“你这个蠢货,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 白云真人怒火万丈,一巴掌将跪在地上的一名静乐宫弟子打翻在地上,郭宋是返回崆峒山了,但又在静乐宫内消失得无影无踪,和当年木真人一样。 旁边白驹真人连忙上前劝道:“静乐宫后面是万丈峡谷,说不定郭宋是从侧门离去,这个小道士不知道也很正常,只要我们知道郭宋回来了,那就足够了。” “哼!那我怎么向师父交代?” 白驹真人挥挥手,让徒弟把静乐宫的弟子带下去。 他这才对白云真人道:“大师伯居然能算到郭宋回来了,简直就是神仙,我想郭宋既然回来,肯定也不会走远,一定就在崆峒山,我们多派弟子寻找就是了。” “那现在该怎么办?” “要不师兄再去一趟上面,我觉得大师伯既然能算到郭宋回来,就一定知道该去哪里找他。” 白云真人无奈地苦笑一声,“你这话说晚了一步,大师伯和师父闭关了,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出来,一般至少几个月,但这次大师伯耗神太大,我估计要一年。” 白驹真人也傻眼了,半晌他只得叹口气道:“那就找吧!只要郭宋在崆峒山,我们迟早能找到。” ......... 郭宋蹲在翠屏峰悬崖下的一棵大树上,直到夜幕降临,他才向悬崖上爬去。 他的粗铁剑留在了静乐宫,身上只有弓箭和师父留下的铁木剑,他想了整整一天,就是想不通为什么灵寂洞的秘密会泄露出去,紫霄天宫怎么会知道灵寂洞和师父有关。 郭宋怀疑是那三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天师在其中捣鬼,听张明春说,好像三个天师的大限快到了,紫霄天宫当然着急,一心想把三个天师安放在灵寂洞中去。 但郭宋心里很清楚,他们就算进去了,也是变成三具白骨,屁用没有,修炼得道哪有这么容易。 不过他也可以理解,三个天师也知道自己享乐过多,成不了仙,所以就把希望寄托在灵寂洞上。 虽然灵寂洞本质上是道士墓地,但那里是真正虔心向道者的长眠之地,他们三个天师不配羽化在里面。 郭宋的速度越来越快,不多时,便攀到了悬崖上的鹰巢,郭宋进了鹰巢,不由一愣,里面竟然放了一卷绳子。 有人来过了,小鹰母亲的尸骨已经清扫掉,就只有这卷绳子,而里面是石壁,师父将它复原,根本就看不出来是假石壁。 郭宋当然能猜到,紫霄天宫一定将翠屏峰如同篦子一样细细梳理了一遍,或者几遍,他们已经找到鹰巢,却没有发现石壁是假的,就这样错过了灵寂洞,关键是翠屏峰的左下方还有座山洞,通往后山,他们关注的重点一定在山洞上,所以鹰巢只是一个立足之地。 事实上,当年郭宋若不是发现石壁上有半截剑,他也想不到那竟然是假石壁。 郭宋爬进去用力推了推石壁,石壁缓缓移动了,竟然是块大圆石,师父从哪里找来的? 郭宋立刻发现不对,这块大圆石移动过去,竟然是滑入一处石缝中,这应该是原来就有的,前面一个道士没有发现,他便胡乱用一些石板遮住洞口,结果被师父发现了这块饼一样的圆石。 这座洞口应该有特殊作用的,不是所谓的道士凿穿。 他将圆石推开一道缝,迅速钻了进去,月光从洞中射入,依稀能看到一点洞中轮廓。 “师父!师父!”郭宋喊了几声,没有任何回声。 他摸到了石龛前的绳子,其实他不用绳子,石壁十分粗糙,他徒手就能攀上去。 师父凿的石窟还和原来一样,地上放着锤子和凿子,但在锤子下压着一封信。 郭宋甩亮了一支火折子,展开信细看。 ‘老五,你看到这封信时,师父应该已经羽化三年了......\' 郭宋鼻子猛地一酸,泪水顿时汹涌而出,师父已经羽化三年了? 他仰头流泪片刻,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把悲痛压在心底,继续向下看信。 ‘师父在休屠湖被你引入道门,大彻大悟,明了道法自然,无处不存的大道之路,师父便知道自己大限将至,可惜灵窟未成,只能恳请你继续帮助师父开凿,师父就在你头顶,借住一道友之窟.......” 郭宋手一痛,火折子已经烧到手,他连忙扔掉剩下的火折子,眼前一片漆黑。 师父就在自己头顶,他顾不上看信了,把信塞进怀中,攀着石壁爬了上去,上面一丈处,果然是一座石窟,石窟比较宽大,郭宋甩燃了第二支火折子,只见石窟角落里靠着一具白骨,而石窟正中盘腿坐着一名老道士,不是自己师父是谁? “师父!” 郭宋爬进去,摇了一下师父,他心中顿时绝望了,他已感觉到,师父羽化了。 只见师父面容栩栩如生,嘴角带着一丝笑意,似乎是在一种明悟中羽化。 应该羽化三年了,师父身上的道袍已经有点朽坏,但他却肉身不腐,浑身肌肉硬得像石头一样,郭宋忽然悲从中来,伏在师父面前嚎啕大哭。 木真人明悟得道,但郭宋却再一次失去了至亲至爱之人,让他怎么能不伤心,怎么能不悲痛? 不知哭了多久,郭宋拭去泪水,对师父遗体重重磕了三个头,举手发誓道:“弟子一定为师父完成遗愿,凿成灵窟,就算耗费弟子一辈子时间,弟子也在所不惜。” 从此,郭宋便在灵寂洞内住下,白天替师父开凿洞窟,晚上则出去觅食、练武,山中无岁月,时间过得飞快。 但木真人显然不打算让徒弟耗费太多时间,一年后,木真人的灵窟便渐渐要完成了。 ......... 这一年时间,两位天师也坐关不出,紫霄天宫在搜寻郭宋几个月无果后,便也渐渐消停了。 这天上午,白云真人正在和几名师弟商议筹备新一届武道会之事。 一名弟子忽然慌慌张张跑来,急声道:“师父,两位天师出关了!” 白云真人腾地站起身,惊得心都差点裂开了,两位天师出关了,但他找不到郭宋的下落怎么办? 白驹真人连忙道:“师兄,说不定大师伯能再测一卦。” 白云真人点点头,“你和我一起去!” 两人离开了房间,快步向天殿走去,很快便来到两位天师闭关之处。 所谓闭关其实就是修炼辟谷术,养精蓄锐,能够让身体机能能够渐渐复原一点,这中间不能被打扰,但会有一个小道童定时给他们喂水,喂胡麻散和伏苓丸,直到他们自己慢慢苏醒。 但辟谷术在另一方面却很伤身,有时候精力略略恢复,但身体机能却遭到彻底破坏,反而会适得其反。 三个天师都八十余岁了,生命已经到了极限。 白云真人和白驹真人在外面跪下磕头,“白云、白驹拜见师父、师伯!” 半晌,李玄德天师问道:“可找到灵寂洞?” “弟子无能,已竭尽全力,依然一无所获。” “我们让你找郭宋!” “他是回来过,但随即失踪了,已经整整一年。” 李玄德天师这次倒没有责怪弟子,不是他不想骂,而是他大限将至,无力再骂了。 他看了一眼师兄,见师兄闭着双目,嘴唇在哆嗦,似乎要说什么。 他连忙目示小道童,小道童明白了,将耳朵贴在葛云天师嘴边,他听到了一个字。 这时,葛云天师轻轻吐了口气,再也没有了气息。 小道童摸了摸他的鼻息,顿时哭了起来,“天师羽化了!” 白云真人和白驹真人大吃一惊,连忙爬进房间大哭,却只见李玄德天师愤怒万分,用玉如意狠狠砸向道童。 “畜生,师兄说了什么?” 道童这才明白自己差点铸下大错,他哭着磕头道:“徒孙只听到一个字,鹰。” 李玄德天师‘啊!’惊呼一声,师兄最后一卦是飞龙在天,分明就是指那只鹰啊! “找到那只鹰,就找到郭宋了!” …………. 郭宋已经将师父的石窟开凿完成,深五尺,高六尺,宽四尺,是非常不错的长眠之地,他将洞窟清扫得干干净净,下一步就是替师父移位搬家。 移位很重要,师父在信中写得很清楚,必须轻、慢、稳,千万不能磕着碰着,最后还要向原主人道谢。 郭宋单手将师父抱在怀中,另一只手攀着长绳,神贯注,一点一点向下移动,这个时候千万急躁不得。 这时,外面的猛子忽然发出一声长鸣,声音有异常,但郭宋此时顾不上外面发生了什么事,就算外面天崩地裂,他必须精准地将师父的肉身放在石窟内。 石窟内点着迎魂香,定位已经确定,郭宋一点一点将师父平稳放进了石窟,他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湿透,看着师父盘腿坐在自己石窟内,神态安详,嘴角依然挂着笑容,他终于一颗心放下。 郭宋去洞口看了看,他透过一点缝隙,猛子已经不在石窟中,外面没有任何动静,他这才把圆石移回原位。 下一步他就要封死洞口,让师父长眠于此,不再让任何人打扰。 在师父给他信中,他才知道这个洞口的秘密,是因为道士开凿石窟过多,破坏了石窟的结构,大概在北周时发生过一次剧烈坍塌,那块挡住洞口的圆石就是上方坍塌的一块巨石,被道士们雕成圆形。 外面的鹰洞也是十几年前石壁撕裂的结果,师父在信中认为,石窟的坍塌其实并没有结束,但因为有这块圆石存在,使得各方力量巧妙地平衡住,一旦这块圆石坠落,那么极可能还会发生第二次剧烈坍塌,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这块圆石又被称为平衡石,不能过多移动,几代道士都在想办法把平衡石固定住。 封死洞口就是用道士们的办法将圆石固定住,道士们在圆石周围打了三个眼,每个眼约碗口粗,然后用三根两尺长的石柱插进眼中去,各方力量互相挤压,紧紧契合在一起,这样巨石就完固定住了,再也无法移动。 郭宋自己也只能从下面的密道离去。 郭宋将三根石柱深深敲进了眼中,凭他的力量也拔不出来,圆石被牢牢地固定住了。 他返回师父的石窟,含泪给师父磕了三个头,“师父,徒儿离去了,岁月漫长,愿你灵魂永生!” 他轻轻叹口气,自己魂穿千年,那师父的灵魂是不是也去了另一个世界? 郭宋最后再看了一眼师父,便迅速沿着石壁爬下去了,他从下面出去过两次,师父说下面是水潭,但那是夏天涨水的时候,而现在水位很低,下面是坚硬尖锐的岩石,自己贸然跳下去,必然粉身碎骨。 水潭在边缘,这才是出口,郭宋深深吸一口气,一头钻入了水潭内。 “你们能确定吗?” 白云真人掩饰不住内心的激动,声音都颤抖了。 三名道士跪在地上,赤玄方士道:“我们监视了三天,亲眼看见他从鹰窟内进出,他白天在里面,晚上出来觅食,就在今天上午,雷师弟攀上了鹰窟,得睹真容。” “你看到了什么?”白云真人转向旁边的雷灵子。 雷灵子沉声道:“里面就只有那只鹰,他不在里面。” 白云真人有点急了,“赤玄亲眼看他进去,再没有出来过,你却说他不在里面,是什么意思?” 赤玄方士道:“启禀住持,弟子认为里面石壁是可以活动的,上次我们没看出来,把石壁推开,里面应该就是灵寂洞,否则他不可能凭空消失。” 白驹真人也道:“我也是这样认为的,石壁是掩饰,否则我们早就找到灵寂洞了。” 白云真人拍拍额头,长叹道:“三十年了,找了三十年,我们终于找到它了,师弟,我们赶紧去禀报师父。” 葛云天师已经羽化,没有肉身不腐,也被封冻到冰库里,只剩下李玄德气息奄奄,大限已至,他听说找到了灵寂,顿时两眼冒光,挣扎着要坐起身,气喘吁吁问道:“可是在翠屏峰?” “正是!” “你大师伯说对了,立刻在翠屏峰上建紫霄别院,灵寂洞是我们的地盘,不准野道窥视。” “徒儿遵令!” “彻底清理洞内遗骸,然后把我们三人移入灵寂洞,坐三清位,然后永久封闭灵寂洞。” 李玄德交代完最后遗言后,他便闭目羽化了。 白云真人随即召集两千余名紫霄系道士,开始在翠屏峰上修建紫霄别院,他自己则亲自带领所有方士以上道长,前去开启灵寂洞,迎三位天师入仙道。 郭宋从弹筝峡水底潜了出来,他痛痛快快洗了个澡,又用锋利的匕首将寸许长的髭须刮得干干净净。 很快,崆峒山将成为他的回忆,他盘腿坐在一块大石上,一直坐到黄昏时分,出发的时刻来临了。 “啾啾——” 天空忽然传来猛子急促的鸣叫。 郭宋一怔,猛子这是怎么了?他打了个唿哨,猛子从天空落下,轻轻站在郭宋肩头,用嘴壳在郭宋脸上磨蹭两下,忽然振翅飞起。 “啾——”它在天空盘旋着鸣叫。 郭宋从大石上跳起,这一定是出事了,只见猛子盘旋两圈,向翠屏峰方向飞去。 郭宋一路疾奔,他走另一条路,先到静乐宫,然后穿过升仙桥,就到翠屏峰了。 不多时,郭宋从后山墙一跃跳进了静乐宫。 “郭宋师弟,我们在到处找你。” 李明冬一眼看见郭宋,连忙迎了上来。 “出了什么事?” “不知什么原因,紫霄系的道士部涌到你们清虚观去了,在那里大兴土木。” 郭宋眉头一皱,快步向静乐宫外走去,虽然清虚观已经事实上不存在了,那里迟早会盖别的道观,但紫霄天宫这种鸠占鹊巢的行为还是让他心中十分不爽。 从静乐宫看不见清虚观,但可以看见前往清虚观的山道,只见山道上部都是络绎不绝的紫霄系道士,他们扛着木头,挑着砖瓦,像一队长长的蚂蚁,向翠屏峰顶进发。 另一边则是络绎不绝的下山道士,他们继续回去搬运物资。 紫霄天宫当然不会现在才开始烧砖伐木,他们宫内就有大量现成的建筑材料,只要筑好基础,几天内就能造出一座紫霄别院。 郭宋跳上一棵大树细看,山门已经修筑起来了,铺着金瓦,两边飞檐画梁,十分奢华。 就在这时,远处隐隐传一声闷响,‘咚!’似乎在撞击着什么。 不多时,又是一声闷响,郭宋脸色一变,他跳下大树,向翠屏峰疾奔而去。 在翠屏峰山下的一棵大树上,郭宋看得很清楚,他最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从峰顶坠下无数根粗绳索,在石壁上凿了很多眼,将一个个木头打进去,上面铺上木板,周围圈上绳子做防护。 这样,便在鹰窟下方造了一座空中栈桥,十几名赤袍道士正紧紧攀在石壁上的软梯上。 就在空中栈桥内站着五六名道士,他们抱着一根长长的撞木,又是猛地一下撞击,声音变了,不再是闷响,而是一种破碎声。 郭宋的心顿时收缩凝固,他仿佛看到一件可怕的事情将要发生,他们他们竟然把圆石击碎了,灵寂洞要坍塌了。 郭宋一转身,向下纵身跃去,发疯似的向弹筝峡奔去,他必须要赶在灵寂洞坍塌前把师父的肉身救出来。 挡石洞的圆石被击碎成三块,掉下了灵寂洞底部,露出了黑黝黝的洞口,第一个爬进去的是白云真人,片刻,只听他惊喜交加的声音。 “灵寂洞!灵寂洞找到了!” 悬崖上的数十名道士顿时一片欢呼。 道士们一个接一个走进去,他们点着火把,望着四周的石窟和一具具道士的尸骨,心中都异常激动。 这时,白云真人沉声对众人道:“按理,我不该抗拒师命,但这一次我们要有主见,三位天师请入洞后,灵寂洞不能封闭。” “师兄的意思是说,我们也有机会?” 白云真人点点头,“我们也有修炼天道的一天,将来我们也会在这里悟道,所以这里将成为紫霄天宫世世代代天师的飞升得道之处。” “那洞中的尸骨怎么办?” “统统清理掉,除了紫霄系,这里不容野道盘踞!” 白云真人的命令不容抗击,他看了一眼身后众人,冷冷道:“动手吧!” 十几名方士扛着绳梯进来,一条条绳梯抛出去,他们沿着石壁下去,开始逐个清理灵寂洞中的尸骨,一具具白骨装在筐子里运出去,羽化道士们的随身物品也被运了出去。 “师父,这里面居然还有不腐肉身,怎么办?”一名方士惊讶得大声叫喊。 白云真人眼中闪过一丝嫉恨之色,他咬牙令道:“直接扔下洞去!” 郭宋没想到自己最终还是见到了灵寂洞的毁灭,没有了众多得道者几百年沉淀的深厚灵气,灵寂洞还能叫仙洞吗?就是一个普通的石洞而已,而且这座石洞很快要坍塌了。 透过一丝微光,郭宋看得了令他心痛如刀绞的一幕,满地都是不腐肉身的碎片,他们被从百丈高的上空扔下来,重重砸在下面棱角锋利的大石上,摔成了碎片。 至少有二十具之多,师父怎么样了?郭宋没有发现师父碎片,他疾速向上攀爬而去。 攀到一半时,忽然听见赤玄方士惊讶道:“这不是木真人吗?他也居然不腐。” 紧接着是白云真人充满仇恨的声音,“狠狠扔下去,将他摔成碎片!” ‘嗖!’一声,有东西从上面扔下来了,郭宋一手攀住岩石,用脚顶住岩石窝,身体尽量向外,他看见一个黑影从天而降,在电光石火的一瞬间,他一把抓了黑影,是师父的手臂,他紧紧将师父的肉身抱在怀中,身体慢慢缩了回去。 “奇怪!下面怎么没有声音,难道木真人这会儿飞升了?”上面几名方士奇怪问道。 “再扔一具试试看。” 又是一具不腐肉身扔下,只听‘砰’一声,就像石板落在大石上一样,灵寂洞最后一具不腐肉身也摔成了碎片。 “算了,别管了,赶紧清理,天已经黑了。” 紧接着连白骨也懒得运出去,部扔到洞底,道士们很快便将五十几个石窟清扫得干干净净。 夜渐渐深了,白云真人留下赤玄等三名心腹道士守住鹰窟,其他数十名道士守住翠屏峰顶,他自己则返回了紫霄天宫,今晚要给三位天师做道场,然后把他们迎入灵寂洞。 郭宋慢慢从角落站起身,他将道袍撕成布条,将师父的肉身紧紧绑在自己后背,他低声道:“师父,弟子听见了石壁上的碎裂声,灵寂洞恐怕要塌了,弟子给你换个地方。” 他的铁木剑寄放在静乐宫,身上只有一把匕首,郭宋将匕首咬在口中,像猿猴一样向上攀爬,肉身遇水会渐渐融化,他不能走水道,只能从上面鹰窟出去。 不多时,郭宋便爬到洞口,里面石龛内盘腿坐着一名道士,依稀是张清虎的师父赤鸿方士,他身体胖大,把路堵死了,要想出去,必须将他干掉。 郭宋手一挥,一道寒光飞出,匕首‘噗!’地射入他的咽喉,直透后脑,可怜正在打瞌睡的赤鸿还没有反应过来,便当即毙命。 郭宋抓住他胳膊一拉,便将他尸体甩进了灵寂洞,尸体沉闷地摔在洞底,郭宋轻轻一跃,跳上石龛,不料他一抬头,一根通身乌黑的棍刺正杀机凌厉地指着他的前胸。 赤玄方士满脸狞笑道:“我就知道你藏在里面,把木真人的肉身接住了,别人蠢,我可不蠢,我就在等着你上来呢!” 郭宋不屑的哼了一声,“赤玄,你以为杀得了我吗?” “死到临头还嘴硬,那我就成你!” 赤玄方士正要一棍刺出,他忽然浑身一震,慢慢低下头,只见他胸前出现一截剑尖,鲜血涌出,他不可思议地回头望去,后面人又是一剑刺穿了他的心脏,他大叫一声,身体扑通倒在地上,当即气绝身亡。 他身后站着的正是雷灵子,雷灵子对郭宋冷冷道:“我不是救你,我不想看见木真人的肉身也摔成碎片,你走吧!” 郭宋深深看了他一眼,紧走两步跳上栈桥,他忽然回头对雷灵子道:“灵寂洞很快要塌了,师兄自重!” 说完,他一纵身便向悬崖下跳去。 雷灵子沉思片刻,他忽然调转长剑,狠狠向自己肩窝刺了一剑,大喊道:“快来人啊!” 三更时分,郭宋从后崖跳进了静乐宫的内房,张明春盘腿坐在房间里,见郭宋从窗外进来,他连忙迎上前道:“我就知道师弟今晚会来,请随我来!” 他带着郭宋来到一间密室内,点亮了灯,郭宋慢慢将师父的不腐肉身慢慢放下。 张明春眼睛都看直了,他扑通跪下,给木真人连连磕头,“小道张明春拜见上仙!” 不腐肉身是得道者的遗蜕,天下各家道观只有传说,从未见过真身,郭宋在灵寂洞一下子看到几十具,他感觉不到有多珍贵。 但对张明春就完不是一回事了,传说中的得道者忽然出现在眼前,让他怎么能不激动万分。 “师兄,不腐肉身很珍贵?” “师弟,整个大唐只有青城山太乙宫供奉了一座肉身像,你说珍不珍贵?” 郭宋这才意识到白云真人犯下了什么罪恶,他狠狠一拳砸在桌上,咬牙切齿道:“一共有二十二具不腐肉身,我去晚了,只救下师父,其他二十一具都被白云狗贼毁了。” “天啦!他就不怕被天谴吗?” 郭宋冷笑一声道:“老天不会谴他,但我会!” “师弟下一步打算怎么办?” 郭宋看了一眼师父的肉身,犹豫一下,“我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安置师父,师兄能否教我?” 张明春点点头,“不腐肉身有两种安置方法,一种放在人迹罕至的仙灵之处,比如灵寂洞之类,还有一种就是像太乙宫那样请为金身,永久接受供奉。” “请为金身是什么意思?” “就是将木真人用朱砂层层涂裹,外面再用金粉涂饰,做成上仙像,放在三清殿上,永久接受供奉,佛家的肉身佛也是一样,这种方式比较普遍。” 郭宋其实更倾向于前一种,但想到灵寂洞中那些不腐肉身的下场,他便叹了口气道:“第二种方法更稳妥一点吧!” 张明春沉默片刻,“你可以把木真人送到京城大师兄那里,相信他的家人也会感激你的。” 郭宋负手走了几步道:“能不能烦请明春师兄再替我走这一趟?” 张明春又惊又喜,“能送木真人肉身进京,这是我莫大的荣幸,但为何师弟不亲自去?” 郭宋咬紧牙关道:“我要做一件事,否则我心中恶气难消。” 张春明顿时明白了,他知道郭宋一向恩怨分明,紫霄天宫毁了毁了清虚观,毁了他师父的修行,也毁了他凿洞一年的心血,他岂肯善罢甘休。 张春明也不劝他,沉吟一下道:“我今晚就带上十几个师弟连夜出发去京城,为了你师父的安,你要做的事情最好能晚一天,等我离开了崆峒山再发生。” 从平凉县到长安并不远,坐大车走两三天便到了,郭宋点点头,“我会等上一天。” “然后师弟来长安?” “紫霄天宫必然会在长安道上缉捕我,那我就向北走,我想去一趟灵州,毕竟我是灵州人,再给韩小五的家人送个消息,灵州事情了结后,我就出发去京城。” 当天晚上,翠屏峰上鼓乐喧天,道场上布置得富丽堂皇,道士们举着无数黄罗伞盖,为三位天师举行盛大的飞升安灵仪式。 三位天师头戴金冠,手执玉法器,身披金丝蜀锦羽士袍,端坐在紫檀木法床上,数十名道士将他们安放进了灵寂洞最顶端的三清正座。 道场举行五更时分才结束,众道士疲惫不堪地回去休息,留下十几名方士负责给天师守灵。 天快亮时,翠屏峰下的石壁轰然坍塌了,整个百丈高的石壁向内凹陷,发出的巨响声如天崩地裂,数千方巨石垮塌,灵寂洞只剩下一点点残垣断壁,十几名守灵方士部丧生在乱石之中。 紫霄天宫上千名道士纷纷目瞪口呆,不明所以,白云真人忽然宣布,三位天师得道飞升,引发天兆,当报朝廷,当贺紫霄! 一时间,紫霄天宫和三宫两院皆一片欢腾。 中午时分,郭宋站在仙桃峰上望着紫霄天宫,回头对站在肩头上的猛子冷笑,“没见过这么厚颜无耻之人,既然他认为可喜可贺,那我就来给他们做一点煞风景之事吧!” 苍鹰腾空而起,郭宋从峰顶一跃而下,扛着铁木剑大步来到黄鹤观前,一脚踢开了黄鹤观大门。 门内正好站着两名十一二岁的小道姑,她们措不及防,被踢开的门扫翻在地上,一名小道姑跑掉了,另一名小道姑一时爬不起来,她见进来一名杀气腾腾的男子,身材极高,俨如天神一般,竟吓得她哭了起来。 郭宋没有理睬她,厉声高喊道:“清虚观郭宋在此,三个老妖婆出来受死!” 小道姑见郭宋不伤自己,连忙爬起身,连滚带爬地跑了。 “木真人那个老杂毛怎么不来,派个小杂毛过来送死!” 说话间,三个目光阴毒的老道姑走出来,每人手执一口利刃,三名老道姑叫定玄、定清和定真,是崆峒山出了名的老妖婆,杀人如麻,心狠手辣,紫霄系道士背后就叫她们狼婆、鹰婆和虎婆,无人不怕她们。 其中鹰婆定清负责去接引院招小道姑,只是她外貌又黑又瘦,实在像个男人,以至于当年郭宋竟不知崆峒山也有道姑。 郭宋一言不发,迎头便是一剑向定玄劈去,剑势极为凌厉,看似简单的一剑,定玄竟然无计还招,她连退两步,剑势依然笼罩着她,她心中大骇喊道:“点子硬,一起上!” 定清和定真见势不妙,一左一右同时向郭宋两肋刺去,典型的围魏救赵,郭宋忽然身形俯冲,改劈为抹,定玄正拼命仰头,企图躲过郭宋山一般的劈砍,但她却躲不过郭宋的木剑在她喉管上一抹,一道血光迸射,定玄重重摔了出去。 木剑回收,‘当!当!’两声,将左右两剑挡了出去,郭宋已退到一丈外。 定清急忙扑上去,见师姐喉咙已被割断,血肉模糊,不停向外冒泡,眼看活不成了。 定清顿时悲愤交加,指着郭宋大喊:“我们哪里得罪阁下,竟然下如此死手!” 郭宋冷冷道:“你们将清虚观夷为平地时,可想到会有今天?” “原来如此,那我们就拼个鱼死网破!” 定清大喝一声,“师妹,一起上,杀了他!” 寒光一闪,两名老道姑同时剑刺郭宋,剑速极快,郭宋大喝一声,铁木剑横劈,竟将定真连人带剑劈出两丈远,头颅重重撞在假山上,头骨碎裂,当即气绝身亡。 他身体一转,躲过定清凌厉一剑,却半蹲在地上,铁木剑反手向后一刺,定清收势不及,竟被一剑刺穿了胸膛,定清一口鲜血喷出,当即毙命。 郭宋一收剑,也不看周围女道姑,转身大步走出了黄鹤观,地上留下三具尸体,黄鹤观内众道姑哭声一片,却没有人敢出来找郭宋报仇。 ‘咚!咚!咚!’紫霄天宫的钟声敲响,这是召集道士,准备迎敌的通知。 白云真人带着十几名真人站在台阶上,五百余名赤袍道士执剑列成大阵,白云真人悲愤喊道:“刚刚得到消息,黄鹤观三位当家仙姑已被野道郭宋杀死,他现在向我们来了,各位道友,紫霄天宫的荣誉就在你们剑下,将他乱刃分尸,以祭三位仙姑英灵!” 众道士呆了一下,三个老妖婆死了?这是好事啊! 但郭宋居然敢来挑战紫霄天宫,那他真是活腻了。 “来了!他来了!” 门外的数十名道士如蟑螂般仓惶从门外涌入,白云真人恼火万分,还没交手,就怕成这样,他厉声喝道:“慌什么!一个小小的野道,就把你们吓成什么样子?” 众道士皆暗暗惭愧,这时,郭宋大步从门外走进来,他穿了一件缀着补丁的土褐色道袍,头戴竹冠,手执一把铁木剑,杀气腾腾地站在台阶上。 他将铁木剑一横,朗声道:“白云狗贼在灵寂洞毁了历代二十一具得道仙人的不腐肉身,罪大恶极,我以天意来取他性命,和其他人等无关。” 众人一片哗然,不腐肉身从来都是传说中的道宝,从未见过,灵寂洞居然有二十一具,而且还被住持毁掉了,这可能吗? 紫霄天宫排名第四的白鹿真人稍微正直,他眉头一皱问道:“师兄,郭宋说的是真的吗?” 白云真人狞笑一声,“他就是一派胡言,你会相信他的话?” 他大喊道:“杀了这个猖狂的浑蛋!” 五百余名赤袍方士大喊着冲向郭宋,郭宋早就盯住了一个熟悉的人,当年玄虎宫的武妙真人,现在他在紫霄天宫,为了讨好师父白云真人,也为了手刃仇人,他竟然冲在最前面,满腔仇恨,恨不得一剑将郭宋刺死。 郭宋凌空一跃跳入人群,眨眼间到了武妙真人面前,他双手握剑,当头一剑向武妙真人劈去,这一剑尽得剑器精华,霸道无比。 武妙真人躲无可躲,只咬牙举剑相迎,只听‘当!’一声巨响,长剑被斩为两段,这一招和当年劈赵灵子完一样,只是郭宋当时饶了赵灵子一死,只劈断了他的锁骨。 但武妙真人却触动了郭宋的杀机,铁木剑剑势不衰,狠狠劈在他的脑门上,武妙惨叫一声,脑壳迸裂,脑浆四溅,当场惨死。 武艺高强的武妙真人竟被一招毙命,死得凄惨无比,所有紫霄宫方士都胆寒了,他们嘴上喊得凶,却没有人敢真正和郭宋以命相博。 这也是郭宋的策略,以残酷的杀戮震慑住紫霄宫道士,师父给他说过,紫霄系的道士都是在温室中长大,对弱者心狠手辣,对强者却畏之如虎,要让他们心中畏惧,就必须比他们更强大,更凶狠。 只是武妙真人运气不好,成了郭宋杀人立威的祭品。 郭宋一动,所有方士都跟着动,却没有人敢把他拦住,他的铁木剑在人群中上下翻飞,郭宋且战且走,渐渐靠近一棵大树。 这时,五百余人已经里三层外三层将郭宋包围得水泄不通,白云真人得意万分,“你武艺再高又能怎么样,能敌得过五百方士大阵?” 他一点都不担心郭宋能伤害到自己,五百方士将他包围住,恐怕他连喘口气都困难吧! 郭宋忽然剑势猛烈,势不可挡,再次杀气腾腾,吓得周围道士纷纷后退,郭宋抓住这个机会,纵身一跃,用脚倒勾住一丈高的树枝,身体轻轻一拧,便跳上了大树。 十几名方士也跟着上了树,在后面追杀郭宋。 郭宋三五下便跳到了树冠,一把弓和一支箭出现在他手中,这是他事先藏在大树上。 他毫不迟疑,张弓搭箭,一支狼牙箭强劲射出,一箭射向七十步外的白云真人。 他精心准备,就连上树取箭的时机都捏拿得分毫不差。 白云真人正好是逆光,阳光照耀着他眼睛,白亮亮的刺眼,他眯起眼睛,似乎看到了一个小黑点,一支狼牙箭‘嗖!’地瞬间到了他眼前。 等他看清眼前竟是一支狼牙箭时,顿时吓得魂不附体,想反应已经来不及,狼牙箭‘噗!’从他眉心射入,箭尖穿透了他的天灵盖,带着一团血肉从后脑透出。 白云真人惨叫一声,仰面摔倒 郭宋只觉小腿一痛,他竟被下方的一只流星锤狠狠打中了,差点打断他的骨头,痛入骨髓。 郭宋大怒,不及拔剑,用弓狠狠抽翻了两名偷袭者,两名方士惨叫着摔下树去,弓弦也‘啪!’地断掉了。 郭宋扔掉弓,沿着粗壮的树枝狂奔十几步,高高一跃跳过了围墙,将五百名方士被晾在大树下,面面相觑,这时,只听见白驹真人悲声大喊:“师兄,你醒醒,师兄,你不能死啊!” 众人回头向台阶上望去,这才发现住持白云真人的额头竟被一支箭射穿了,众人一阵胆寒,郭宋还是把白云真人杀死了。 这时,白驹真人发疯似的大喊:“你们去杀郭宋,谁杀死郭宋,谁就升为真人!” 说完,他伏在师兄尸体上放声大哭,右手却将住持的朱雀金牌紧紧捏在自己手中。 百灵真人眼疾手快,一把将太乙剑抢到手中,朱雀牌和太乙剑是住持的权力象征。 紫霄天宫一阵大乱,千余名紫霄天宫的道士部出动,到处搜索郭宋的下落。 台阶上,十几名真人却围在一起争吵不休,到底谁有资格接任紫霄天宫的住持?三位天师羽化了,白云真人也死了,紫霄天宫群龙无首,谁都认为其他人没有资格当住持,但谁都觉得自己有资格继任住持之位。 他们越吵越厉害,连躺在地上的白云真人尸体都顾不上了。 就在这时,一名小道童跌跌撞撞跑来,大喊道:“起火了!天殿起火了!” 众人一呆,同时抬头向天殿望去,只见天殿顶上浓烟滚滚,赤焰飞腾,一条条火舌从窗口向外吞吐,至少有十几处火点。 众真人惊得胆寒心裂,这可是敕建的天殿啊!是紫霄天宫的象征,它被烧毁了,怎么向朝廷交代? “快去救火!快去救火!” 这时候抓住郭宋已经不重要,谁当住持也不重要了,救火成了当务之急,数千名紫霄系的道士抬着水盆,拎着水桶,从四面八方向天殿涌来。 整个崆峒山的道士都在望着五台上空的烈焰,哀喜不一,紫霄系的道士顿足捶胸,悲痛万分,野道们却欢呼雀跃,他们好多年没有这样痛快过了。 崆峒山脚下,郭宋将铁木剑和一个小布包背在身上,他最后看了一眼轰然坍塌的天殿,用力吹响了唿哨,加快了速度,沿着一条小路向北方奔去,一只鹰雕跟在他头顶上空盘旋着飞翔。 第一卷崆峒山完 -------- 求推荐票! 陇右的春天虽然还有几分寒意,但举目望去,四周已是一片生机盎然,暖流融化了岩层下的冰层,一颗颗粗大晶莹的水珠沿着石缝滴滴答答流下。 雪水滋润着土地,浸湿了去年的草楂,冬眠的草根悄然苏醒,正奋力向外生长冒头。 通过空气中浓重的水汽,已经闻到了温暖土地的气息。 一只发情的山鸡站在树梢顶上大声叫唤,展示它绚烂的尾羽,寻找着配偶。 ‘嗖!’一支粗陋的箭疾速射来,射穿了山鸡的身体,山鸡从高高的树杈上扑簌簌摔落下来。 郭宋从一棵大树背后闪身而出,笑眯眯道:“被爱情冲昏了头脑,说的就是你。” 他拾起山鸡,跑到一条潺潺小溪前,去毛开膛,把山鸡洗剥得干干净净,将鸡脖子和鸡头割下来,连着内脏一起扔给一旁虎视眈眈的猛子。 郭宋将鸡穿进一根粗树枝,把它架在树枝上噼噼啪啪烧烤起来。 “这种烧烤的山鸡你不喜欢的,回头舅舅给你射一只田鼠,让你吃独食,保证不和你抢。” 郭宋絮絮叨叨地念着,猛子听得不耐烦了,振翅飞起,自己去寻找食物了。 只片刻,一阵阵肉香扑鼻,郭宋眼睛发光,他又从身后布包里取出一块小指头大的盐,把它捏碎了,小心地撒匀在猎物上,这才撕下一只鸡腿,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郭宋离开崆峒山已经七天了,他没有走官道,而是专捡偏僻的小路北上,尽管他相信紫霄天宫不敢向朝廷说实话,但紫霄天殿被烧,必然会惊动陇右各地官府,他穿一身道士服太刺眼。 郭宋当然也可以去换一身衣服,只是他身上一文钱都没有,身后的粗布包里只剩下十几个蕨粉野菜团子和一小袋盐,还有一只水葫芦,这还是张明春吩咐师弟给他准备的。 然后就是师父留给他的千年铁木剑和一副自制的土弓箭,这就是他所有的财产。 吃饱喝足,郭宋又找了一个野兽难及的悬崖山洞,美美睡上一觉,醒来后神清气爽,他站起身长长伸了个懒腰,极远处有一座关隘,他昨天就发现了,这座关隘究竟是哪里? 猛子似乎对他吃独食有点不满,也不知道它飞到哪里觅食去了。 郭宋和猛子相处了四年多,早就彼此熟悉,一两天不见已是常态,其实郭宋有时也希望猛子能离开自己独立生活,去寻找自己的伴侣,生儿育女,在河西走廊,好几次他都以为猛子已经离开自己,就在他准备唱一首祝福或者朋友之时,那货却又出现了。 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不要去惦记,不要去管它,一切顺其自然,以免浪费感情。 其实说这么多废话,就是因为猛子给他带错了路,让他心中着实恼火。 郭宋现在有点迷路了,他前世对这一带本来就不熟悉,何况这还是一千三百年前的唐朝,七天来他一直向北走,现在身在何处,他却茫然不知。 就在这时,一阵说话声隐隐从远处传来,郭宋一怔,他纵身跳下悬崖,迅速向说话声处奔去。 拨开一堆野蒺藜,郭宋顿时又惊又喜,山坡下面就是宽阔平坦的官道,一队装满货物的驴车在官道上向北缓缓而行,几名车把式在大声地争论着什么,就这一支商队,前后都没有行人了。 “等一等!” 郭宋高喊一声,奔下了山坡,坐在大车上的一名管事看见了他,连忙招呼车队停下。 管事跳下驴车,走上前问道:“小道长是在叫我们吗?” 郭宋虽然长得十分高大,身高足有一米九,但容貌却很年轻,他行个圆揖,满脸堆笑道:“我是崆峒山道士,奉师父之令外出修行,却有点迷路了,恳请大叔指点迷津。” 管事呵呵一笑,这个小道士有点意思,居然叫自己大叔,而不称施主,这是要还俗回乡吗? “原来是崆峒山道长,这里是萧关地界,再往前走二十里就是萧关了,小道长要去哪里?” 原来那座关隘是萧关,自己七天才走了两百多里,郭宋有点沮丧,走山间小路太绕了,还是走官道方便。 “我要去灵州!” “去灵州就对了,过了萧关,沿着向北的官道,一路北上两三天就能到灵州。” “多谢大叔指点!” “不用客气,要不你和我们一起走吧!我们是去夏州送货,还能结伴走一段路。” 管事很客气,指指大车,“走路很太累,上车坐!” 郭宋也不客气,直接跳上驴车和管事坐在一起,他喝了几口泉水,顺手摸出一个蕨粉菜团子嚼了起来,这是静乐宫给他准备的干粮,现在正好是青黄不接的时候,静乐宫的条件也很艰苦。 管事撇了一眼他手中的蕨粉菜团子,他认识这种野菜粮食,安史之乱时,很多人都靠这个生存,只是安史之乱结束已经十年了,居然还有人吃这个? 他心中顿时同情心大起,便从身后干粮袋里摸出一块厚厚的面饼递给郭宋,笑眯眯道:“是我婆姨做的,味道还不错,你尝尝!” “谢谢大叔!” 郭宋接过面饼咬了一口,面粉的甘甜让他回味无穷,这好像还是他来到大唐第一次尝到面粉的滋味,中年管事一个不经意的举动让郭宋心中升起一股暖意。 “大叔是哪里人?” “我是延州绥德县人,不过一直在京城谋生,这次东家让我去夏州送一批货。” “路上不安吧!” 管事点点头,“确实不安,但要养家糊口,不安也得走啊!好在运气还不错,一路都没遇到强盗。” “余管事,别胡说!” 前面赶车的车把式忽然回头,十分严肃地提醒他。 管事脸色一变,轻轻给自己脸上一巴掌,在路上走,最忌讳就是说平安无事,说没有遇到强盗,强盗很快就会出现。 不过暂时不会有事,又走了小半个时辰,前面就是萧关了,官道上的车辆和行人多了起来。 郭宋一抬头,看见一个黑点在萧关上空盘旋,有本事别跟来,郭宋狠狠地咬了口面饼。 萧关陇水入官军,青海黄河卷塞云。 北极转愁龙虎气,西戎休纵犬羊群。 萧关是隋长城的一部分,也是关中的北大门,地势险要,关隘雄伟,巍然屹立,这里是西北游牧民族入侵关中的必经之道,千年来,萧关内外金戈铁马,征战不休,荒野里山崖下,随处可见锈迹斑斑的刀剑和累累白骨。 从萧关下山后便是低缓起伏的丘陵地带,这里分布着不少汉民村落,山脚下沿着蔚如河有一条北上的官道,两天后就能抵达灵州。 另外还有一条东西走向的官道,沿着六盘山脉向东北方向走,一直可以抵达夏州。 余管事去办了手续,驴车队缓缓进关,一名身材魁梧的旅帅走过来清点人数,他忽然一指郭宋,“怎么会多了一人,这个道士和你们一起的吗?” 余管事连忙道:“这位道长是我们路上遇到的崆峒山道士,结个伴同行。” 听说是崆峒山道士,旅帅脸色和缓一点,打量一下郭宋问道:“可有度牒?” 郭宋从怀中摸出度牒给他,这是他的道士证,上面注明原籍,出家之地,如果要还俗,把度牒交给原籍官府就可以注销,同时上户籍。 郭宋这次去灵州,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就是去灵州官府注销道籍,恢复合法身份。 旅帅其实不识字,他见下面盖有红色官府印章,便把度牒还给他,一挥手,“让他们过关!” 郭宋把度牒揣回怀中,一抬头,却发现关隘的墙上贴着一张告示。 ‘近来党项游骑肆虐关外,祸害百姓,望往来客商注意安,另外,本守备特下悬赏之令,割一党项骑兵首级者,赏银二十两,并高价收购党项坐骑兵甲,此悬赏半年内有效。 大历八年二月初四守备张枫 上面还盖了一个萧关守备的大红印章。 郭宋用胳膊碰了碰余管事,向告示一努嘴,“大叔,你看!” 余管事看了一眼告示,顿时脸色苍白,关外居然有党项人游骑,东家怎么没有告诉自己? “大叔可以去打听一下,看看有没有去夏州的商队,可以结伴同行。” 一句话提醒了余管事,他连忙点头,“我去打听一下。” 萧关的关城内倒像一座小城,用木头搭建了不少店铺,有酒肆、客栈、杂货铺、小吃铺,居然还有一座妓院,两个脸上涂得雪白的矮胖女人,正无精打采地坐在门口晒太阳,没有半点招客的意思。 或许是刚开春的缘故,往来的客人还不多,略显得有点冷清,不少客商都直接穿过关城而走,没有在这里停留。 片刻,余管事从酒肆内气喘吁吁跑出来,坐上大车吩咐道:“赶紧走!” 十几辆驴车开动,向关城外走去。 “没有人肯同行?”郭宋问道。 “不是!前面三十里外有个集马镇,商人都去那边集中,每隔十天大家一起出发去夏州和灵州,还有专门的武士护卫,明天早上正好就是出发时间,我们得连夜赶过去。” 郭宋看了看天色,已经是黄昏时分,他觉得有些不妥,但余管事赶路心切,他也不好多说什么? 驴车队过了萧关,沿着崎岖不平的下山路向三十里外的集马镇驶去。 他们脚下的官道其实就是秦直道,一直延伸到河套平原,经过千年的风风雨雨,泥道上依旧寸草不生,只不过千年来被经过的无数车辆辗压出几条深深的轮辙,使大车颠簸不平,行走缓慢。 下山后没多久,天色便黑了下来,车队急匆匆地赶路,每个人心中沉甸甸的,谁也没有说话。 余管事不停站起身向四周张望,脸上神情十分紧张。 郭宋索性躺下来,身下货物很软,都是长长的一卷,他们运的应该是丝绸布匹之类。 郭宋嘴里嚼着一根草根,怔怔地望着夜空出神。 天空没有一片云,一轮细细弯月挂在山巅的密林上方,深沉的夜幕如丝绒般的光滑,漫天星斗就仿佛缀在丝绒上的宝石,一条星河橫迈天际,格外的璀璨神秘。 漫天星河让郭宋陷入了沉思,十年来,他一直在星空中寻找自己来源,他始终坚信,自己就是被一颗流星从亿万里外的宇宙深空带来。 每当遥望星辰,他总是深深的思念自己另一世的妻女,不知她们对面中年早逝的丈夫和父亲,会是怎样的悲痛?她们又该怎么熬过以后漫长的岁月。 想到这里,郭宋的内心就会有一种难以抑制的疼痛,十年了,这份对亲人的思念之情从未减弱,也无法对人述说,而只能把它藏在无人企及的内心深处。 郭宋忽然听到了什么,一下子坐起身。 余管事吓了一跳,颤声问道:“你…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郭宋点点头,继续凝神细听,不多时,一阵马蹄声击碎的寂静的夜晚,余管事也听见了,他的脸色刷地变得惨白。 “会不会是路过的行人?” “不是!” 郭宋缓缓摇头,“是骑兵来了! 战马的蹄声要比民马蹄声更加沉重有力,这是十匹战马,训练有素,节奏感非常整齐,郭宋慢慢眯起眼睛,他看见了,后面的官道上出现了一队很小的黑点,绝对是骑兵。 骑兵队的速度疾快,正风驰电掣般向这边追来。 余管事忽然嘶声大喊起来,“快!快走!” 车把式们都慌了神,拼命挥鞭抽打毛驴,但驴车再快也跑不过后面的骑兵。 骑兵越追越近,郭宋看清楚了,正是十名骑兵,每人手中提着长矛,是不是党项骑兵还不知道,但来者不善。 已经来不及了,郭宋叹息一声对众人道:“他们追上来了,弃车逃命吧!” 车夫们都有经验,跳下驴车便拼命向路边的草地里奔去,远处是一片树林。 “我不能丢下货物!”余管事惊恐地喊道。 “先保住性命要紧!” 郭宋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纵身跳下驴车,他稳稳落地,余管事却惯性带了几个跟斗,一头栽进草丛里。 郭宋拉起他向草丛深处跑去,很快便躲在一块大石背后,距离官道约四十余步远。 这时,十名党项骑兵已经追上驴车,他们发现车上都是绸缎,兴奋得大声叫喊。 党项骑兵并不是宋朝时的西夏骑兵,现在的党项人还是一个依附大唐的游牧民族,生活在银州、夏州一带,安史之乱使唐朝衰落,党项人也开始有了自立的野心。 公开造反还不敢,但他们开始组织骑兵四处劫掠百姓和商人,一方面是为了敛财,同时也是为了制造恐慌,把住在这一带的汉民赶走。 这支十人的骑兵队正是一支标准的劫掠小队, 党项骑兵赶着驴车走了,余管事忽然失声哭了起来,“我倾家荡产也赔不起啊!家里还有老人孩子,让我怎么办?” “这件事不能怪你,兵荒马乱,遇到兵灾也很正常,车夫们都会给大叔作证的。”郭宋低声安慰余管事道。 余管事几乎崩溃了,坐在地上满脸泪水道:“这面一半的货物是我自己的,我借了两百贯钱,每月五厘的高利啊!原本想赚点钱给孩子治病,这下…这下,我怎么办?我的孩子怎么办啊!” 郭宋摸了摸怀中半块舍不得吃的面饼,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他郭宋从来都是知恩图报之人,就凭着这块面饼,他也要出手帮这位余管事一次。 他把自己的布包和水葫芦递给余管事,“大叔帮我拿一下,我去把驴车夺回来。” 余管事大惊失色,连忙摆手,“你不能去,他们杀人不眨眼的。” 郭宋把东西塞给他,一纵身向驴车追去,身形快如闪电,一眨眼就消失了。 余管事愣住了,这个小道士的武艺竟然这么高强! 他心中忽然又燃起了一线希望。 ……… 郭宋已经超过了驴车,在前方不远处路边有一棵数丈高的大松树,他此时就蹲在树上静静等候着猎物来临。 郭宋将三师兄送给他的铁指环戴上中指,铁指环上有根半寸长的铁刺,是一种暗器,他又从后背慢慢拔出了铁木剑。 郭宋在河西走廊上见过腥风血雨,杀人那一关他已经过了。 他此时心静如水,毫无压力,十年的苦练让他养成了自己的出手风格。 他出剑讲究稳、准、狠,不轻易出手,可一旦出手,对方必死无疑。 骑兵在一步步靠近,郭宋抱着大树无声无息向下滑落,他要寻找到一个最佳的出击位子。 骑兵和车队终于从大松树下经过了……… 虽然没有了车夫,但车队两边各有五名骑兵,控制着驴车队前行。 “抄长,这些绸缎分一点给我们吧!送回去就没我们的份了。” “闭嘴!这两年你们捞得还不够?这些财物都是大首领的,谁敢乱动。” 一群骑兵骂骂咧咧,完没有注意到头顶上两道冷酷的目光。 郭宋的目光盯住了最后两名骑兵,这两人一左一右并肩而行。 就在最后两人从大树下经过时,郭宋像只夜鸟从天而降,木剑快如闪电,一挥而过,尽管木剑无锋,但强大的力量却使它无坚不摧。 ‘咔嚓!咔嚓!’ 两颗人头被硬生生劈断,滚落到地上,身体歪倒一旁,脖腔里的鲜血喷涌而出。 郭宋正好落在左边的马上,他左手抓住了缰绳,狠狠一拳打在马背上,指环上铁刺顿时刺进了战马身体,战马疼痛难忍,前蹄高高扬起,稀溜溜一声暴叫,发疯般向前方冲去。 前面的几名士兵还没有反应过来,沉重的木剑便横扫而来,霎时间又将两名士兵打得脑浆迸裂,落马惨死。 战马狂奔而过,郭宋随即一闪身,隐藏在战马的另一侧。 走在最前面的抄长惊怒交加,夜色中,他没有看清郭宋伤人,却只见一匹疯马向自己狂奔而来,马上空无一人。 后面有士兵大喊:“敌人在侧面!” 抄长也发现奔马的侧面藏着一人,但对方正好被战马挡住了,使他无从下手,必须要将这匹狂奔的战马拦截下来,才能收拾那个混蛋。 抄长毫不犹豫,大吼一声,提矛向迎面奔来的战马刺去,这一矛刺穿了受伤马匹的脑袋,战马当即毙命,但矛头却嵌在马匹的颅骨里,惯力前拽,使抄长身形不由一滞。 郭宋在他出矛的瞬间便一跃而起,在空中翻个跟斗,从他身后掠过,木剑挥出,狠狠地劈在抄长的脖子上,将一颗斗大的人头砍飞出一丈多远,无头尸体咕咚落地。 另外五名党项骑兵见抄长竟然一招毙命,顿时吓得魂飞魄散,调转马头便逃。 郭宋跳上驴车,一连跳过五辆驴车,借力一跃而起,身如轻燕,正好落在最后一名骑兵的身后,党项骑兵惊恐万分,拔出匕首向后刺去。 匕首从右边刺来,郭宋出手不便,他用膝盖猛地顶住匕首,扔掉木剑,一把抓住了对方手腕,用力一拧,手腕顿时被拧断,党项骑兵痛得惨叫一声,双脚甩掉了马镫,想坠马求生。 郭宋却不给他机会,伸出手臂,绕住这名士兵的脖子用力一绞,‘咔嚓!’脖子被扭断了。 郭宋一松手,骑兵尸体扑通落地,郭宋提起挂在马鞍上的长矛,抓住缰绳纵马疾追,奔出数十步,首先追上了担负着几袋粮食的党项骑兵,这名骑兵吓傻了,居然忘记把马上的粮食抛掉。 郭宋渐渐追上了此人,狠狠一矛刺去,手起矛落,这名士兵躲闪不及,被锋利的矛尖刺了个透心凉,惨叫一声,翻身落马。 郭宋拔出长矛,挥臂向前方掷去,三十步外,另一名士兵被疾飞而来的长矛刺穿了身体。 ‘啊!’士兵发出长长一声惨叫,长矛力道强劲,将他拽下马,这名骑兵竟被长矛活活钉死在地上。 “阿赖!” 一起逃跑的党项士兵回头见弟兄惨死,眼睛都红了,他不再逃跑,大吼一声,拔出战刀,调转马头向郭宋杀来。 “我要把你千刀万剐!” 党项士兵催马狂奔,发疯般地大吼大叫。 郭宋冷笑一声,弯腰从地上尸体腰间抽出战刀,双腿夹马,战马疾奔,两马霎时间交错而过,只见一颗人头飞起,对方战马奔出十几步,无头尸体才坠落下地。 这时,郭宋勒住战马,再眺望另外两名打马狂奔的骑兵,他们转道向北,已经逃远,从北面也能绕道去夏州,应该不会再回来了。 郭宋摇了摇头,可惜自己少了一副趁手的弓箭,否则十名骑兵一个都跑不掉。 郭宋将七匹战马拴在树上,又将尸体都收集起来。 这时,余管事战战兢兢地从草丛里出现了,“小哥,是你吗?”他低声问道。 “大叔,是我,你出来吧!党项骑兵差不多被干掉了。” 管事见满地鲜血,树下堆着七八具血肉模糊的尸体,吓得他连忙捂住嘴,差点喊出声来。 车夫们也纷纷从草丛里出现了,他们都没有跑远,货物虽然是余管事的,但驴车却是他们的,他们怎么可能丢下自己的大车。 “天啦!杀了八个。”车夫们都惊呼起来。 “各位快走吧!前面再走几里应该就是集马镇了。” 远处已经隐隐有了灯光,应该离集马镇不远了。 众人畏惧地看了一眼尸体,纷纷上了各自的驴车,驴车和货物都安然无恙。 余管事爬上一辆大车,郭宋将党项骑兵的粮食分给车夫们,又将搜罗来的一包碎银子,约有三四十两,递给了余管事。 “这点银子拿去给孩子治病!” “不!不!我不能要!”余管事就仿佛手被烫了一样,连忙把布包推给郭宋,头摇得像拨浪鼓。 “让你拿着,你就拿着!” 郭宋将布包硬塞给了他,后退几步,对众人道:“祝大家一路顺风。” 车夫们见郭宋似乎不再同行了,便七嘴八舌问道:“小哥,不跟我们一起走吗?” 郭宋微微笑道:“把这些战马和尸体送去萧关好像能拿一些赏金,我的盘缠就有了。” 众人恍然,这才和郭宋告辞,纷纷挥动长鞭。 余管事心中感激万分,抱拳对郭宋道:“小哥若去京城,可以来平康坊的文泰绸缎铺找我,我一定会好好招待。” 郭宋抱拳行一礼,“我去京城,一定来看望大叔!” 车夫们赶着驴车慢慢远去,郭宋有点不放心,又攀上大树,目送他们消失在视野中,这才从树上跳下来,收拾他的战利品。 人头八颗,盔甲八副,战马七匹,战刀六柄,长矛八根,盾牌四面,弓箭两副,另外还有八人的军牌。 郭宋忍不住咧嘴笑了起来,“不错,发了一笔小财!” ……… 对党项游骑的围剿最初是由官府主导,但效果很不好,党项游骑行踪诡秘,飘忽不定,上午还在原州抢掠,晚上就会出现在庆州,使官兵疲于奔命。 原州刺史许恒先后组织了几次大规模的围剿,最后都劳而无功,费钱费力不说,还被民众讥讽嘲笑,被隔壁州县冷眼旁观。 最后在长史李江南的建议下,许恒决定用悬赏的方式,利用民间武者来对付党项游骑。 这也是陇右各州官府常用的办法,许多年前陇右各地马贼横行,四处抢掠商人,官府征讨不利,便采用悬赏的办法,各地武者踊跃杀贼领赏,短短半年时间,陇右马贼之患便彻底平息。 天刚亮,关城内热闹异常,数百名士兵里三层外三层将郭宋和他的战利品围在中间,唐军士兵向来敬重强者,这个年轻道士居然独自一人干掉八名党项游骑,表现之强悍,令所有士兵都向他伸出大拇指。 这时,外面传来一个粗犷的声音,“都给老子闪开!” 士兵纷纷闪开,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传来,只见一群士兵簇拥着一人快步走进来,为首之人是一名身材魁梧的将军,三十余岁,一对铜铃眼,紫铜色宽脸膛,长着一蓬刺猬似的虬须针胡,看起来倒也相貌堂堂。 将军身上穿着鱼鳞铁甲,腰佩横刀,正是萧关守备张枫。 张枫上下打量一下郭宋,“我是本城守备,是你要领赏吗?” 郭宋抱拳行一礼,缓缓问道:“请问张将军,悬赏是否还有效?” “当然有效,让我看看你的战利品!” 众人纷纷让开,张枫一眼便看见了七匹战马和马背上的一大捆人头。 他顿时惊得张大了嘴,半晌,他竖起大拇指赞道:“我说小道士,干得真不赖啊!” ……… 守备官房内,张枫坐在宽大软榻上,看了看郭宋的度牒,把度牒放在桌上,又眯着眼仔细打量眼前的郭宋。 郭宋此时依旧是一身寒酸道士的打扮,穿一件缀有补丁的土褐色粗布衲衣,头戴竹冠,后背一柄又粗又长的木剑。 今年年初他满了十八岁,身量已成,长得格外高大魁梧,皮肤黑得像河西走廊上的牧民,阳光下,黝黑的皮肤会铺上一层亮红色的光泽。 他有着一双神情冷淡的细长眼睛,当他注视墙上的一把大弓时,眯起的眼睛里会时不时闪过一丝锐利的亮光。 这让张枫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这段时间想领赏金的人不少,但没有一个靠谱的,这个年轻人的气质好像有点与众不同。 郭宋脸型稍长,双颊仿佛刀削一般冷峻,目光给人一种和他年龄很不相配的沧桑感,最引人注目是他长了一个硕大的鼻子,但也正是这个略带温情的大鼻子,稍稍缓和了他目光中的冷意。 ‘这小子相貌不凡!’ 张枫心中顿时升起了爱才之意,若能把此人召入自己军中,必能成为自己的左膀右臂。 “你若愿留下来,我封你为队正,一年后升为旅帅,怎么样?” 张枫很豪爽,直接开出了条件。 郭宋要是想从军,去年就答应赵腾蛟了,他还要去长安,领略大唐壮丽的风采,但别人的好意不能一口回绝,那样很容易得罪人,得稍微婉转一点。 郭宋抱拳笑道:“张将军,我家在灵州,已经十年未归了,总要让我先回家看看吧!” 对方提到灵州,让张枫猛地想到了什么?他沉思片刻,便点点头,“好吧!你先回灵州,我们现在把帐结一结。” “这些盔甲你觉得能值多少钱?”张枫指着缴获的盔甲问道。 党项骑兵装备还是比较简陋,用的是皮甲,还是骆驼皮,头盔打造得也很粗糙,单薄不说,而且杂质不少,灰白色,显得很脆,估计几年后就会破碎。 郭宋摇摇头,“我不知道,你看着给吧!” “这些盔甲不值钱,连同刀矛一起,我最多给你二十贯钱,要么你自己带走。” 郭宋从桌上的一堆刀里挑出两把,“这两把刀应该是唐军的制式横刀吧!上面还有军器监刻印,光这两把刀就不止二十贯钱。” 张枫老脸一红,这小子眼睛倒毒,他呵呵一笑,用力一捏头盔,‘咔嚓!’头盔上立刻出现一道裂纹。 他把头盔扔在桌上,冷冷道:“头盔一钱不值,皮甲是腥臭的骆驼皮,最多值几百文钱,还有盾牌、长矛制作都很糟糕,我给你开价二十贯钱,就是因为这两把刀,黑市价每把刀十五贯,我一把刀赚你五贯钱。” 郭宋也知道他说得不错,并没有太坑自己,他想了想道:“盔甲和刀矛,我换一把唐军的角弓,加一壶三十支的雁翎箭,能换吗?” 张枫咧嘴一笑,“你小子在崆峒山是当账房的吧!一把角弓黑市价二十贯,一壶三十支的上等雁翎箭至少十贯钱,加在一起正好三十贯,最后我一文钱好处没有,还帮你跑腿。” 郭宋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道:“不是还有马吗?” “七匹战马确实不错,在中原每匹可以卖到五十贯钱,但这里是萧关,每年从草原过来大量马匹,你能指望它们卖多少钱?而且这是党项人的马,后腿都有印记,除了我们,别人还不敢要。” 张枫一脸精明,刚才的豪爽形象荡然无存。 “你就直接开价吧!” “十贯钱一匹,弓箭我就认了。” “再加一头大青驴!” 郭宋虽然不想和对方计较,但也不愿被人笑话成冤大头。 青驴就是原州特产,好一点的大青驴也就值七八贯钱。 张枫犹豫了一下,他想到其中一匹战马品质不错,浑身雪白,正好送给喜欢白马的许刺史,换个人情。 “那我们就一言为定!” 交易达成,郭宋拿了一百六十两银子的赏银,卖马得了七十贯钱,折算成七十两银子,一共两百三十两。 另外,张枫又给他一副唐军骑兵的弓箭和一头大青驴。 郭宋还从没有见过这么多银子,白花花的银锭足有十几斤重。 不过十年的清贫生活使他把钱看得很淡,他自己并不需要这么多银子,他想找到自己前身和韩小五的家人,把这笔钱给他们。 郭宋抱拳向张枫以及萧关守军告辞,骑着大青驴向灵州而去。 “将军,这小子武艺很高,应该把他留下来!”一名旅帅望着郭宋的背影叹息道。 张枫摇了摇头,“现在已经是三月,草原上那帮狗日的今年很可能要来,灵州老段的日子不好过,把他留给老段吧! 如果我没猜错,他应该是灵州郭家的人,哼!关陇郭氏五堂,除了华州郭子仪那一堂外,其他都是酒囊饭袋,我得写封信给老段,事后别怪我没提醒他。” ===== 看看还有没有推荐票,投给老高吧! 灵州就是今天的银川平原,黄河水在这里变得和缓,支流众多,滋养着两岸辽阔的原野,加上阳光充足,土地肥沃,使这里物产十分丰富,尤其盛产瓜果,自古便被称为塞上江南。 此时正是阳春三月,麦田里冬小麦都已发芽,绿油油的一眼望不见边际。 郭宋还是之前的一身装束,既然萧关没有抓捕他的告示,他也懒得换成俗装,只是在一条小溪里把道袍上的斑斑血迹洗掉,晾干后继续穿上身。 他骑着一头强壮的大青驴,后背铁木剑,腰挎一把唐军的角弓。 这是一把八斗骑弓,做工精良,手感极为舒适,令郭宋爱不释手,只是可惜力量太轻,无法发挥他的力量优势。 郭宋心中有一个念头,看看灵州城内是否能买到真正适合自己的弓箭。 这时,郭宋见路边有一个茶棚,便牵着毛驴走了过去。 “道长,过来坐一坐!” 茶棚里的老者连忙起身向郭宋招呼,郭宋走进茶棚,见地上摆了十几个瓜,有些奇怪道:“老丈,现在就有瓜了?” “去年的瓜,放在地窖里,今年正常可以吃。” 老者帮他把毛驴拴好,又端一个胡凳给他坐下,笑眯眯道:“吃个瓜再走,不收钱的。” “老丈开玩笑吧!”郭宋很奇怪,吃瓜居然不要钱? “我怎么会开你的玩笑,哦!你以为我是搭棚子做买卖的?” 原来人家不是开茶棚做生意的,郭宋脸有些发热,不好意思道:“老丈,我以为……真不好意思!” “没关系,坐一坐再走。” 郭宋坐下,老者将甜胡瓜切成四瓣,推给他笑道:“先吃吧!我们这里的瓜很甜,别看是去年的,水分依旧十足。” 郭宋端起瓜咬了一口,甜津津的,水份足味道甜,他不由竖起拇指赞道:“好瓜!” 老者笑了笑问道:“听口音,道长好像也是这一带人?” 郭宋点点头,“我也是灵州人,从小在崆峒山出家,准备还俗回乡。” “还俗虽然不错,但不应该再回灵州了。” “为什么?” 老者叹口气,指了指北面,“北方的薛延陀人呗!每隔一两年就会南下掠夺,灵州首当其冲,能走的人都走了,走不了的,只能和胡人死拼。” 郭宋有点糊涂了,薛延陀人在唐初不就灭亡了吗?哪里又来一个薛延陀人。 不过他也不奇怪,现在这个大唐和历史上的大唐不太一样了,薛延陀人还存在也很正常。 郭宋在灵州最多呆几天,他不想再听沉重的话题,便岔开话题笑问道:“老丈怎么在这里搭个棚子?” 老者指指身后一大片绿油油的麦田,“我在看守麦田呢!” “现在就看守麦田?太早了点吧!” 老者呵呵一笑,“这个时候贺兰山的野兽都下来了,野猪、豹子、狼、狐狸、獾,还有一群群鹿和野山羊,尤其鹿和野山羊,最喜欢啃食嫩麦苗,把豹子和狼也引来了。” 说着,老者从箱子里取出一副铜锣,又道:“发现祸害来了,就拼命敲锣,把它们赶走。” 原来如此,郭宋起身抱拳道:“多谢老丈,我该走了!” “道长顺着官道再走二十里,就能看见灵州城了。” “多谢!” 郭宋骑上大青驴,沿着官道继续向东走,不过他心中却有了几分期待,麦田里居然有鹿和野山羊,看看自己能否有运气猎到一头。 走了七八里,郭宋忽然拉住缰绳,在北面高地的麦田里他似乎听到了什么,他翻身下驴,几步爬上高高的田坎,慢慢冒头望去。 只见一个黑乎乎的大家伙就在几十步外吭哧吭哧啃食麦苗。 “野猪!” 郭宋一眼便认出了,是野猪,他在崆峒山也猎到过。 但崆峒山的野猪和这只野猪相比,简直就是小巫见大巫了,眼前的野猪长得像头小牛犊一样,体格庞大,黑毛如刺,嘴外翻出一根长长的獠牙。 “请问道长,你看见什么了?”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 郭宋一回头,只见官道上不知何时来了十几个骑马之人,个个身着黑色劲装,手执弓箭和长刀。 为首男子大概也有十七八岁,身材高大,长一张国字脸,剑眉粗浓,目光锐利,刚才就是他在问自己。 郭宋连忙竖起食指,‘嘘——’ 他快步走下来,指了指高地道:“上面有头很大的野猪在啃食麦苗。” 众人大喜,为首年轻男子道:“我们就是护田队的,如果道长没有意见,这只野猪就交给我们吧!” 郭宋笑道:“我是没有意见,你们若想去,尽管随意!” 灵州的护田队可不止他们一支,大家早就立下规矩,谁先发现猎物,别人就不能再染手了,所以对方要征求郭宋同意。 年轻男子见郭宋答应了,顿时兴奋起来,他一摆手,十几名手下分散开,纵马从两侧冲上高地。 郭宋牵着青驴赶紧离开,野猪若从上面冲下来,自己首当其冲。 刚走了数十步,只听身后传来一声凄厉的吼叫,上面人大喊:“公子快闪开,野猪发疯了!” 郭宋一回头,只见黑乎乎的大野猪从高地冲了下来,它眼睛插着一支箭,另一只小眼睛通红,正发疯般地向自己冲来,后面跟着大群黑衣人。 ‘你这头死猪,又不是我要杀你!’ 郭宋心中恶狠狠骂了一句,回头踹了青驴一脚,“快走!” 不料大青驴的腿都吓软了,死活不肯动。 郭宋见形势危急,他拔出木剑一跃而起,在空中翻了两个跟斗,落在两丈外。 “这边来!” 郭宋大喊一声,随手拾起一块石头,狠狠向野猪抛去,‘砰!’石头正砸中了野猪的脑门。 石块击得又狠又准,野猪吃痛,一摆头,看见了十几步外的郭宋,它狂吼一声,发疯般的向郭宋冲去。 郭宋冷静如山,就在野猪要撞上的他一瞬间,他刷地一闪身,快如鬼魅,躲过了野猪致命一击,随手一剑狠狠劈去。 ‘嘭!’铁木剑劈在野猪脊背上,如击破革,响声沉闷。 这一剑的力量足有三百余斤,可将一块大石击得粉碎,但这只野猪只是打个趔趄,滚翻在地上,随即又爬起身,毫发不损。 这时,年轻黑衣男子旋风般冲至,双手举剑,从后面狠狠一剑向野猪身上插去。 ‘咔嚓!’一声,长剑折成两断,竟然没有能刺进去,野猪凶性大发,扭腰一甩,四百多斤的力量横甩而出,年轻男子身形不稳,后退两步,摔倒在地上。 野猪低低嗷叫一声,张开血盆大口,转头便向年轻男子的小腿狠狠咬去。 “公子快逃!” 周围手下吓得纷纷狂喊,但已经来不及了,很多人都闭上眼睛,扭过头去,公子这下完了。 “畜生受死!” 声出人动,郭宋一跃而起,双手紧握木剑,铁木剑刮出一道厉风,狠狠向野猪劈去,他在崆峒山上猎过野猪,很清楚野猪的弱点就在头部。 野猪被年轻男子从身后的偷袭分散了注意力,没有能防住郭宋致命一击,它忽然意识到郭宋在袭击自己,本能地一回头,木剑正好劈在它脑门上。 这一剑郭宋用尽了身力量,‘噗!’鲜血喷出,一剑将野猪头劈成两半,野猪轰然倒地,四蹄抽搐片刻,终于死绝了。 郭宋后退几步,只觉浑身无力,他心中还有一阵后怕,太危险了,只差一点点,这个年轻男子就送了命。 年轻男子惊魂未定,呆呆地望着这头小牛犊般大小的野猪,那长长的獠牙只要轻轻一戳,自己就命丧黄泉。 “多谢道长救命之恩!”他终于意识到,是这个年轻道士救了自己一命。 郭宋摆摆手笑道:“野猪唯一的弱点就在头部,它的皮太厚,刀剑难透,倒可以剥下来做前后掩心皮甲,若被你一剑刺穿,那就太可惜了。” 年轻男子见对方这个时候还替自己保面子,心中好感顿生,爬起身行礼道:“在下梁武,请问道长仙号?” 隋唐时期,朝廷在灵州大量驻军,尤其中唐以来,在这里设立了朔方节度府,统兵三万。 但一场安史之乱,几乎把朔方军拼光了,目前的朔方军只有八千余人,负责镇守灵州、丰州、宥州、盐州和夏州等地,兵力分布太分散,抵御草原民族的骚扰和抢掠,就显得有点力不从心。 灵州城外官道上,一支护田队凯旋而归,一辆平板大车上拖着一头体型巨大的野猪,足有四五百斤。 在队伍前面,郭宋正在听新认识的朋友梁武给他讲解灵州的形势。 “每隔一年的四五月份,薛延陀骑兵就会从北方草原杀来,掠夺人口和粮食,灵武县城五年前曾被攻破,死了很多人,现在城内都修建了城堡,那是我们最后的防线了,我们梁家也有内城堡。” 郭宋已经知道,这个梁武是灵武县豪族梁韫道的侄子,当年他的祖先梁师都也曾是隋末枭雄,一度割据灵州称帝。 不过这个梁武很豪爽,身上没有半点豪门子弟的纨绔之气,尤其他刺杀野猪时那决然一剑,完把生死置身度外,让郭宋心中竟生出一种惺惺相惜之感。 郭宋眉头一皱道:“薛延陀部不是在贞观年间被大唐灭了吗?怎么又出现了?” “这个…我也不太清楚,容叔,你知道不知道?” 叫做容叔的中年男子呵呵笑道:“郭道长有所不知,铁勒各部都是由无数小部落组成,一般都是本部被攻灭,其他各部被回纥、思结、仆骨之类的瓜分,薛延陀部就算消失了。 我听说有几支薛延陀的分支逃到金山西边去了,后来得到葛逻禄人支持,又趁安史之乱杀回金山以南,吞并了数十个铁勒小部落,又重新崛起了,现在金山以南又成了薛延陀的地盘,连回纥人也只能捏着鼻子承认。” 郭宋当然知道葛逻禄人,西突厥一支,在坦罗斯之战中背叛唐军,导致唐军被阿拉伯联军击败,战后葛逻禄人得到巨大的利益,占领了从碎叶到葱岭以西的辽阔地盘。 它支持薛延陀部重新崛起,显然是想把手伸进漠北高原,回纥和吐蕃争夺吐火罗,后院不稳,被葛逻禄人看到漏洞了。 “郭兄,你这次回来打算呆多久?”梁武笑问道。 “应该不会太长,我还要去长安,这次来灵州主要是还俗落户,然后再找一个朋友的父母。” “要不要我帮忙?” 有地头蛇帮忙当然好,郭宋便把韩小五的情况告诉,看看梁武能不能帮自己找到韩小五的父母。 梁武满口答应,韩在梁武县也是大姓,他应该可以打听到。 不多时,一行人进了灵州城。 灵州城又叫灵武县,是陇右第三大城,城墙周长四十里,高大坚固,易守难攻,城外村落都搬进了城内,使城内人口众多,足足有二十余万。 此时是下午时分,大街上十分热闹,熙熙攘攘,人流不息,很多人都围上来看大车上的野猪王,不住地惊叹。 梁家在城北,郭宋要去的郭家在城南,他们该分手了。 梁武取出半尺长的野猪獠牙递给郭宋,“这是你的,野猪实在太大,就不给你了。” 野猪最值钱就是野猪獠牙和野猪皮,郭宋刚才听容叔说,好像梁武的伯父一直想用野猪獠牙做刀柄。 郭宋摇摇头,“这个给你伯父,我用不着,下次梁老弟请我喝杯酒就行了。” “好!我过两天一定来请兄长喝酒。” 梁武也不矫情,向郭宋拱拱手便带着一帮手下告辞了。 郭宋问清了路,牵着青驴向城南走去。 灵州城内最大的特点便是分布着九座很大内城堡,这是五年前城池被攻破后修建,如果城池再次被胡骑攻破,那这九座内城堡就是最后的防线了。 郭宋听梁武说过,中间最大的城堡便是朔方节度使府以及灵州州衙,其他八座城堡则分别属于灵州八大豪门,梁氏家族修建了北城堡,而郭家也是其中之一。 郭宋抬头看了看天空,没看见猛子,又四周找一圈,忽然发现它,它站在城楼飞檐上,缩着脖子,一脸恹恹欲睡地看着自己,这是它典型的吃饱肚子想打瞌睡的表现。 郭宋向它挥挥手,猛子鸣叫一声,振翅飞起,向一株参天大树飞去,大树上有个很大的鸟窝,片刻,两只灰喜鹊仓惶逃出。 猛子收翅落在窝中,一窝蛋成了它的点心,一路北上它就是这样强占其他鸟的窝。 沿着一条大街走了两里,前面出现了一座气势恢宏的城堡,城堡上挑一杆黄底黑边的大旗,上写‘郭’字,郭家终于到了。 郭宋脚步有点犹豫,当年他的前身在崆峒镇接引院呆了三年,饱受欺凌,身体十分羸弱,但凡郭家稍微照顾一下,也不至于混得那么凄惨。 如果郭家是贫寒人家也就罢了,偏偏它是灵州的豪门大户,只能说明郭家根本就没有把他的前身死活放在心上,看来他在郭家地位十分卑微。 不过既然已经来了,他倒要看看郭家是怎么对待自己? 郭宋直接向郭家城堡走去。 和其他城堡一样,郭家城堡周围一圈建了大量的破旧房屋,至少住了一两千户人家,基本上都是给郭家种地的佃农,或者依靠郭家各大产业生活的底层百姓,但又不是奴隶,只是一种经济依附的关系。 这种依附在大唐很普遍,各地都一样,只是在灵州还更深一层的关系,一旦胡骑攻破城池,这些依附百姓可以躲进郭家城堡避难。 算得上是一种命运共同体,但郭家绝不是善人,这些底层百姓同样会遭受郭家的各种盘剥。 大门很气派,门口站着几名带刀家丁。 郭宋走上前抱拳道:“烦请替我禀报一下,就说十三年前送去崆峒山出家的郭宋回来了。” 几名家丁都很茫然,他们从未听过郭宋这个名字。 一名家丁道:“去问问管家吧!或许他知道。” 一名家丁飞奔进去找管家禀报。 片刻一名身材瘦小的管家出来,他打量一下郭宋,见眼前这个道士衣着粗陋,心中十分蔑视,便尖细着声音问道:“你是哪里来的野道士,竟敢自称是郭家子弟?” 郭宋见他一脸轻蔑,居然张口便指责自己是冒充的子弟,令他心中着实不满,他冷冷道:“你去禀报一下郭家家主,只要家主说没有郭宋这个人,那我转身就走,不会再来了。” 管家挠挠头,一脸不耐烦道:“那你等着!” 他转身便进府去了。 郭宋也有点奇怪,难道是自己搞错了,灵州还有另一个小户郭家。 郭宋对他前身的身世还真的一无所知。 他父母家实际上不在这里,而是在鸣沙县,鸣沙县郭家有十几户,是灵州郭家的一房偏支,但郭宋来找灵州郭家也并没有错。 事情还得从十三年前说起。 十三年前,灵州郭家长房的郭五郎得了一场大病,医师们都束手无策,由于他从小体弱多病,没有娶妻,也没有子嗣。 他父亲郭老太公担心五郎无后,断了香火,便从鸣沙县那边抱来一名父母双亡的郭姓幼子,便是郭宋的前身了,那时他年仅五岁。 但事情没有那么简单,郭五郎的大哥坚持必须要按照灵州的旧俗来过继。 按照灵州的旧俗,抱养的孩子不能立刻过继为嗣子,必须出家一年,然后再还俗,在空门走一个轮回,把他身上原来父母的痕迹抹掉,这样才能干干净净过继为嗣子。 笃信道教的郭太公便将孩子送去崆峒山出家,顺便替郭五郎祈福消灾。 如果郭五郎能活下来,或许郭宋在崆峒山的日子会好过一点。 但三清也不保佑郭五郎,两个月后,郭五郎便病逝了,临死前,早有预谋的郭大郎让自己小儿子给郭五郎磕了三个头,叫一声爹。 郭五郎从此就有了后代,郭大郎也顺理成章地把五弟的数百亩上田纳入自己囊中,不!纳入他小儿子的囊中,肥水不流外人田,郭太公也只得认可了。 大家给郭五郎操办了后事,由他的继子每年负责上坟祭奠,香火问题圆满解决,郭家自然便将送去崆峒山出家的孩子选择性地遗忘了。 郭老太公已经在五年前受了战争惊吓去世,现在的郭家长房由郭大郎做主,但郭大郎并不是郭氏家主,郭氏家主由二房长辈出任,也就是郭大郎的二叔。 家主不知道郭宋是谁,但郭大郎却比谁都清楚,十三年前送去崆峒山的孩子居然没死,又回来了。 郭大郎沉思良久便问身材瘦小的二管家道:“家主怎么说?” “家主问了老管家,老管家说有这回事,家主便让你好生照顾他。” 郭大郎心中十分恼火,负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这件事会坏他的名声,他必须要把这个郭宋赶走,可该怎么赶走他呢? 二管家眼珠一转,献计道:“老爷,让他住在外面,衣食无着,他自然就走了,家主以后问起来,老爷便可以说他修道之心未尽,又回崆峒山了。” “妙!果然是妙计,这件事你来安排,我这两天身体不适,就不见他了。” “以后这里就是你住的房舍了!” 管家带着郭宋来到外围一间空院前,推开一扇破门,探头向里面看了看,“有点破旧,收拾一下就好了,被褥什么的,过些日子我再给你想想办法,反正天也暖和了,你就先委屈一下吧!” 他给身后家丁使个眼色,家丁连忙放下一只干瘪的口袋。 “这是你这三个月的口粮,省着点吃,我平时很忙,没有什么事情尽量不要来找我。” “你可以走了!” 郭宋冷冷回了一句,他算是领教了郭家的家风,居然把他当作叫花子一样打发,看来他的前身在郭家连偏房庶子都不如。 二管家见他语气冷淡,便撇撇嘴道:“郭家粮食也不多,不定每月都有,我看你长得这么壮,可以去街上找点事情做,养活自己应该没问题。” 郭宋淡淡道:“我自己会安排。” “这青驴,要不就放到牲畜棚去吧!” 二管家咽了口唾沫,他早就看中了这头大青驴,嘴上说着,手便伸向缰绳,却被郭宋一把捏住了手腕。 “啊!”管家凄厉的惨叫一声,仿佛骨头都要裂开了。 郭宋松开他的手,哼了一声道:“多谢你的‘好意’,快滚吧!” 二管家恶狠狠地盯了他一眼,连滚带爬地跑了,家丁也跟着他飞奔而去。 郭宋推开破烂的院门,牵着大青驴进了院子,院子很小,也就一丈见方,中间有一副碾麦的石磨,左边角落有口水井。 房舍和院墙一样,都是用泥土夯成的,不知有多少年了,墙体发黑,外墙泥皮几乎都剥落,露出里面混合着麦秸的泥坯,墙角下方则覆了一层厚厚的白色硝土。 房舍没有门,省去了推门的麻烦,也没有窗,他必须弯着腰才能走进房间。 房顶没有瓦,是用茅草和木板铺成,很有一种粗犷的田园气息,大片阳光透过屋顶的缝隙照入房内,使房间里倒也显得亮堂。 屋子有大小两间,小的一间估计是厨房什么的,里面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大的一间是卧室,里面就只有一座破烂的土炕,旁边还有一张三条腿的小桌子。 郭宋里里外外搜了一圈,那条三条腿的桌子竟是这院子里唯一的家具。 房间虽然很破烂,但他从未想过要在郭家久住,暂时住几天,把事情办好了他就离去。 “你真的姓郭?”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年轻的声音。 郭宋连忙回头,只见隔壁墙头趴着一个小胖子,大概十五六岁,长一对招风耳,一双眯缝小眼,一张圆乎乎的大胖脸白里透红,正好奇地打量他。 “我是姓郭,怎么了?” 郭宋微微笑道,他眼中的冷淡消失了,脸上带着和善的笑容。 “这里是外人住的地方,如果你姓郭,那肯定和他们郭家没什么关系。” “是没什么关系!” “你是道士?”胖少年打量一下他,又好奇地问道。 “以前是道士,你……住在隔壁?” “认识一下,我姓施,大家都叫我施小胖,其实我一点不胖,脸上都是浮肿,你看,一按就有一个窝,是饿的。” “老娘天天做饭伺候你,你居然敢说自己饿得浮肿?”施小胖身后忽然出现一个胖大的中年妇人,双手叉腰,满脸恼怒地盯着他。 施小胖名叫施童,比郭宋小一岁,是个热情开朗,乐于助人的好孩子,这是他给郭宋留下的第一印象。 他热情地邀请郭宋去他家坐,并端给了郭宋一大碗水,使郭宋干渴得快要冒烟的嗓子终于变得湿润了。 施小胖和母亲住在一起,他母亲长得又胖又大,腰粗得赛过水桶,郭宋怀疑她就算跳井都塞不进去。 模样儿就不用浪费笔墨描述了,活脱脱就是施小胖的放大版,她最喜欢听别人夸儿子长得像她,还喜欢听别人夸她儿子将来有出息,那个时候,她脸上总是洋溢着一种心满意足的灿烂笑容。 有这样一个能干慈爱的母亲,郭宋便觉得,真没有必要去同情施小胖从小没有父亲了。 “小郭,其实我知道的,你才是五老爷的香火儿子,我记得很清楚,十三年前是大老爷把你从鸣沙县抱来的。” 胖婶一脸痛惜道:“郭世昌太过分了,霸占了你父亲的财产不说,还把你赶来这种地方住,真让人瞧不起他。” 郭宋这才知道,原来他的前身是鸣沙县人,他淡淡一笑,“我才不是谁的香火儿子,我有父母,过些日子我就去鸣沙县给他们扫墓。” “小郭,以后你有什么打算啊!” 胖婶更现实一点,隔壁的破房子哪里能住人,还有那么一点粮食,够吃几天?她很担心郭宋以后怎么办? “谢谢大婶关心,我身上还有十几两银子,坚持一段时间没有问题,说不定我还能再去找点事情做,应该能养活自己。” “那你就在我家搭伙吧!每天我只收你三十文钱,一天两顿饭,管你吃饱。” “太感谢大婶了!” 郭宋其实只打算呆五六天就走,但胖婶的好意他还是十分感激,郭宋连忙起身行礼,“我来灵武县,最高兴的事情就是认识了大婶和小胖。” 他又跑回自己院子,把一袋麦子拎过来,“这袋麦子我用不着,就送给大婶了。” “怎么好意思,这斗麦子至少要花百文钱才买得到。” “这麦子还不知是多少年的陈麦了,我都不好意思拿给大婶,你就收下吧!千万别谈钱。” “好吧!麦子我收下了。” 胖婶想了想又道:“我家里正好有两床多余的旧褥子,我浆洗得很干净,就是有些年头了,你千万别嫌弃。” “大婶雪中送炭,我感激还来不及,怎么会嫌弃。” ………… 在八大家族内堡中,梁堡排名第三,也算是实力派,上百名武艺高强的梁氏子弟以及八百名梁氏家兵构成了梁家的底气。 目前梁家的家主叫做梁韫道,他和兄弟梁会河一起,掌控着梁家堡和上万名依附百姓的命运。 梁武就是梁会河的嫡次子,在梁氏兄弟的九个儿子中排名第五,大家叫他五郎。 黄昏时分,在梁家正宅的中庭内,梁韫道正和兄弟梁会河打量着地上的野猪尸体,梁韫道年约四十余岁,身材中等,皮肤白皙,气质儒雅,他是文人,不会武艺,目前官任灵州刺史府法曹参军。 而胞弟梁会河却和兄长相貌完不同,他身材高大,相貌威武,一双豹子眼格外锐利,梁会河曾在朔方军中出任偏将,武艺十分高强。 “这头野猪至少重四五百斤,堪称野猪王,居然能独立杀死这么庞大的野猪,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梁韫道虽然不会武艺,但他却见识广博,一头野猪至少要护田队的二十几人才能合力杀死,郭宋居然能独力杀死一头凶悍的野猪,他确实是第一次听说,凭这一点,他就知道侄子的朋友很厉害。 梁会河用力按了按野猪的脑门,肃然道:“头骨都被击碎了,这个力道十分惊人,一般用锤锏鞭这种钝器会有这个效果,但钝器又不可能斩断半个头部,我就有点迷糊了,他到底用的是什么兵器?” 梁武躬身道:“回禀爹爹,是一柄铁木剑,重三十斤,浑圆无锋。” 梁韫道见兄弟眼中露出震惊之色,便问道:“这种兵器很少见吗?” 梁会河半晌才摇摇头苦笑道:“木剑从来不是什么兵器,只是武馆初学剑时才用得到,或者是道士使用,五郎说他是崆峒山道士,那就对了。 可问题不在这里,而是三十斤重的铁木剑,简直闻所未闻,居然一剑斩断野猪头,这是大道至简的剑术,就算是我也办不到,此人到底是什么来历?” 梁会河和梁韫道的目光一起望向梁武,梁武便将他知道的一点情况说了一遍。 “原来是郭家子弟,郭家运气不错,居然出了这么一个厉害之极的年轻高手。”梁韫道轻轻叹息一声,眼中露出一丝失望之色。 梁会河很清楚兄长为什么失望,灵州武会下个月就要开了,对每个家族都至关重要,这个时候每个家族都在渴望能得到武艺高强的外援,梁家去年的外援回巴蜀了,新外援到现在还没有确定。 梁会河沉吟片刻对儿子道:“五郎,你再详细地说一遍你和他交往的过程。” ===== 中午加更一章求推荐票 梁会河听完儿子的述说,负手走了几步,他忽然问儿子道:“你确定他吃的是野菜团子?” “孩儿看得很清楚,他进城前把最后几个野菜团子吃掉了,孩儿想给他一点钱,但又不好意思开口,感觉他根本就不在意钱。” 梁会河又继续问道:“他穿的什么颜色的道袍?” “褐色的粗布道袍,很破旧,有十几个补丁。” 梁会河点点头,对兄长笑道:“我对崆峒山的道观稍微了解一点点,紫霄系的道士穿黑、青、红、黄、紫五种颜色的道袍,没有褐色道袍,加上他吃的是野菜团子,我可以肯定,他崆峒山的野道。 那就有趣了,堂堂的灵州郭家子弟居然连紫霄系道观都进不去,传出去不让人笑话吗?” 梁韫道明白兄弟的意思,“你是想说,郭宋在郭家根本没有地位。” “一定是这样!” 梁韫道笑笑道:“以他的武艺,那他现在应该有地位了。” “不一定!五郎说他是个很低调的人,而且郭峙也不知道郭家有这样一个武艺高强的子弟存在,否则他早就在我面前吹上天了,大哥,我的意思是说,我们或许还有机会。” 梁韫道摇了摇头,“一切都是你的猜测,先不急,明天让五郎去找他,我们大概就明白了。” ……… 三月的灵州尚未完入春,正所谓‘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用来形容灵州还比较贴切,南方的陇右和长安早已经春意盎然,但地势偏北的灵州早晚还有几分寒意。 入夜,郭宋躺在破烂的土炕上,胖婶给他的两床旧被褥,正好一床垫一床盖,虽然是旧了一点,但浆洗得很干净,让他觉得格外温暖。 其实以郭宋练武十年的体质,他已经是寒暑不侵的境界,不用被褥也完不怕寒冷的侵袭,只是他不喜欢肮脏破烂的土炕,必须垫一点东西才能睡踏实。 想到隔壁那对相依为命的母子,他不由轻轻叹息一声,又想起自己羽化不腐的师父,又想起了几个师兄,木讷善良的大师兄,一心想当刺客的四师兄,还有脸皮厚如城墙,奸诈狡猾的胖师兄,把一个如花似玉的道姑拐走了,也不知道现在是否生下一个小胖子? 还有那个繁华如锦的长安又是什么样子? 想到几天后,自己就要离开灵州去长安,郭宋心中又充满了期待。 在纷乱的思绪中,郭宋终于迷迷糊糊睡着了。 ………… 次日五更刚到,郭宋便准时睁开了眼睛。 这时,正是夜里睡得最熟的时候,人的各个器官和神经都处于深度休眠的状态,也正是崆峒山道士们的打坐时刻。 郭宋已经打坐了十年,通过打坐调整呼吸,屏蔽杂念,专守丹田一线,便可迅速进入一种忘我状态,但又不是睡着时的休眠。 这时,人的意识直冲天庭,在无边无垠的漫天星辰中飞驰翱翔,等从宇宙中收回思绪时,仅仅只过去一个时辰,但打坐者却仿佛经历了千百年的沧桑。 这种意念修行是道士追求飞升的基础功课,能否飞升未为可知,但它的附加效果却是健体强身,坚持打坐十几年后,崆峒山道士们一个个上山下山健步如飞,精力充沛、体力持久,就和他们从小打坐修行有着密切关系。 郭宋师父传授的呼吸技巧又和其他道观大相径庭,一年的打坐效果相当于别人三年,十年来,打坐已经成为郭宋生活的一部分,尽管他此时已经不再是道士。 东方天际翻起了鱼肚白,晨曦初现,天已经麻麻亮,外面十分安静,郭宋已经从打坐中醒来,手执木剑来到院中。 郭宋深深吸一口气,左脚高提,单脚立地,右手横举木剑至头顶,左手捏一个剑诀,闭上了眼睛,就像一座雕塑般一动不动。 如果没有人打扰,他可以站三天三夜不动。 可惜郭宋只站立了一炷香时间便被隔壁施小胖打断了。 “郭道士,你在干什么?”墙头上传来施小胖惊奇的叫嚷声。 郭宋只得收起剑势,“没什么,早起活动活动筋骨,胖婶去府里了?” 胖婶是郭府大厨房的厨娘,每天五更进府做早饭,郭宋还在打坐的时候便听见她出门了。 “给我也玩玩!” 施小胖急不可耐地翻墙过来,伸手去抢他的宝剑,还振振有词,“我也跟武师学剑的,我是武馆剑法第七名,我练给你看。” 郭宋无奈,只得把剑递给他,“这剑重,当心!” “我知道,你们道士都是用桃木剑画符抓鬼,我也画一个符……” 当啷一声,木剑落地,施小胖痛得抱着脚直跳,“我的亲娘唉!你这木剑简直比铁锤还重!” “我看看!” 郭宋连忙蹲下身轻轻捏了捏他的脚背,还好,没伤到筋骨。 他收起木剑笑道:“这是铁木剑,用来防身的,你的胳膊力量还不够。” 施小胖脚已经不痛了,他一脸崇敬地望着郭宋,“你居然还会武艺,我拜你为师,你教我练武吧!” “我根本就不懂武艺,就只有几斤笨力气。” “倒也是,我师父舞动剑法时就像雪花乱飞,密集得我眼睛都花了,像你这样只有一个动作,早就被敌人干掉了。” 施小胖只是随口说说而已,并没有拜师之心,他拍拍肚子,“饿狠了,我们吃早饭吧!” ……… “这是我做的饼,尝尝味道如何?” 施小胖得意洋洋道:“粥也是我熬的。” 郭宋面前是厚厚一叠烙饼和粟米粥,烙饼很厚实,里面有葱花和薄薄一层羊肉肉沫,还抹了一层酱,异常美味,郭宋一口气吃了三张饼,喝了一大碗粥,吃得他心满意足。 “真的很美味!” 郭宋竖起大拇指赞道:“这是我吃过最美味的烙饼。” “这些都是小意思了,我做饭很厉害的,会调各种美味酱,我娘一心想让我做厨师,或者像我爹爹那样,做一名医师,可惜我都不喜欢。” “那你想做什么?” “做一名武者,我是神剑武馆的学员,我已经学武两年了。” “学了武,然后呢?”郭宋好奇地问道。 “当然是去考武举,这年头读书学文一钱不值,万般皆下品,惟有学武高,只有练武才有前途,考上武举人,就能进节度府当备将,每月五十两银子,十石米,在灵州地位十分崇高。 就算考不上武举人,只要能闯进最后的校场试,都是灵州各大豪门争抢的对象,待遇至少每月十两银子起步。” 施小胖又叹了口气,“师父说,我至少要学武四年,才能得到武馆推荐去参加武举。” 郭宋有点无语,当年韩小五也对他说过,‘万般皆下品,惟有学武高’,师父也这样说,可盛唐才过去多久? “学武很花钱吧!”郭宋又问道。 “一般人是很花钱,武馆学费一年十贯钱,还要买药买装备,穷人家是负担不起,但我比较特殊,馆主和我爹爹是结拜兄弟,所以让我免费学武,只可惜我还是买不起药,无法强壮筋骨。” 说到这,施小胖又好奇地问他,“那你今天打算做点什么?” “我?” 郭宋有点茫然地摇摇头,“我也不知道做什么,或许会去一趟官府,把户籍先落下来。” 施小胖挠了挠头道:“落户籍这种事情不用你去官府的,管家会帮你办妥的。” 郭宋眉头一皱:“昨天那个管家?” “不是!是个好心肠的老管家,昨天那个叫王剥皮,没人理睬他的,等晚上我给娘说一下,你把度牒给我娘就是了,她和老管家很熟。” “那晚上再说吧!对了,你刚才好像说,你在神剑武馆?” “没错!你听说过我们武馆?” 郭宋点点头,他确实听梁武说过,梁武就在神剑武馆,郭宋笑道:“那你认不认识梁武?” “啊!那是我们大师兄,是我们武馆武艺最高的弟子,郭大哥,你怎么认识他的?” “昨天认识他的,他还欠我一顿酒呢!” ===== 求推荐票! 今天郭宋还是有事可做的,首先是要安置好大青驴,胖婶建议郭宋把大青驴放在郭家牲畜棚寄养几天,她认识管事的人,可以不用花钱。 钱虽然不用花,可是胖婶却要欠别人的人情,这种事情郭宋做不出来,再说,想到那个恶心的二管家,郭宋怎么也不会把大青驴交给郭家。 还有一个办法就是寄养在骡马行内,每天花点钱,自然有专业人士照顾驴子,这是施小胖教他的,就在他们住处的斜对面,就有一家骡马行,若鼻子灵敏一点,还能闻到从骡马行传来的特殊味道。 “你这头毛驴和骡子差不多了,每天五十文钱不行,至少七十文。” 骡马行掌柜打量一下郭宋的大青驴,报出了价格,“每天两顿细草料,清水足够,住中厩,生了病算我的,怎么样?” “你这里写的加料什么意思?”郭宋指了指价目表旁边的一行小字问道。 掌柜呵呵一笑,“如果你愿意每天再多掏五十文,你的大青驴可以住单间小厩,加一顿熟黑豆,这就叫加料。” 郭宋摸摸大青驴的头笑问道:“老伙计,要普通会员,还是要vp待遇?” 大青驴用嘴顶了郭宋一下,郭宋便对掌柜笑道:“那就加料,我先付十天的钱。” “好咧!三郎,赶紧把这位贵客的大青驴牵到三号小厩去,蒸两升去年的新鲜黑豆,不准用陈货。” 多会做生意啊!顾客听了心里很舒服,有一种被尊重的满足感,至于最后是不是用去年的新鲜黑豆,鬼才知道。 大青驴被伙计殷勤地牵走了,郭宋付了一两碎银子,又给了两百文钱。 这是胖婶昨天替兑换的,二十两银子兑了十九块一两的碎银,另一两银子兑了一千文钱,包括郭宋装银子的皮囊,还有他的弓和木剑,他也一并存放在胖婶家中,要不然随身携带太不方便了。 在郭宋记忆中,白银虽然也是唐朝的货币,但市面上并不流通,主要是铜钱为主,但现在市场上却是白银和铜钱一起流通,铜钱为主,白银为辅,据说岭南发现了大银矿,加上唐朝海外贸易发达,同时输入了大量白银的缘故。 这些细节郭宋已经不关心了,铜钱确实很不方便,还是银子便利得多。 拿了块铜牌,郭宋离开了骡马行,前往估衣店。 唐朝没有卖成品衣服的,都是买了布料自己回去做,或者请裁缝上门。 如果很急需,那就可以去估衣店。 估衣店就是二手货衣铺,可以租可以买,从五成新到新都有。 郭宋确实要换一身衣服了,既然决定还俗,就没必要再继续穿道袍,而且穿一身道袍走在街上,到哪里都引人注目,不符合他低调的风格。 郭宋走进估衣店,店主是个女掌柜,三十余岁,容颜姣好,化妆很浓,香气扑鼻,看起来很精明能干。 她一见郭宋进来,秀目顿时一亮,心中暗暗夸赞,‘好一个少见的人才!’ 近一米九的身高就算在唐朝也比较少见,更何况郭宋体型高大而不熊胖,脸庞冷峻而不生横肉,身材十分匀称,两臂结实肌肉发达,就像豹子一样,蕴藏着强大的力量。 不过对方穿的是道袍,让女掌柜有点难办,“道长需要什么样的道袍?” 郭宋摇摇头,“我还俗了。” “明白了,公子需要长衫、襕衫还是武士服?” “武士服是什么样子?”郭宋想了想问道。 “武士服其实就是胡服改制,有两种,一种是短装武士服,上衣稍长,下穿紧身长裤,配靴,非常方便。” 郭宋想到了昨天梁武的手下穿着,应该就是这种短装武士服。 “那另一种呢?” “另一种叫长装武士服,也是胡服改造,是一种紧身袍衫,胡人是左衽,咱们改成右衽,胡人是大翻领,咱们改成圆领,系革带,缺胯开衩,实际上就是戎服,都是细麻面料,现在比较流行这种。” 郭宋想了想道:“那就长装武士服,我要新的,有吗?” “有几件,但要稍微改一改,像公子这样身材比较少见,不过没关系,最多半个时辰就改好,公子喜欢什么颜色?” “颜色也可以选?” 郭宋微微一笑,“那我要紫色的,或者明黄色……” “公子开玩笑了,一般男子是白、青、蓝、灰、褐、黑,别的颜色我也没有,女装倒是姹紫嫣红,各种颜色都有,没有任何限制。” “那就青色吧!里外换,包括鞋袜、纱帽。” 女掌柜捂嘴笑道:“那就顺便沐浴,小店也提供的,等会儿我给公子梳头。” 郭宋点点头,女掌柜喊了一声,出来一个七八岁的小娘子,梳着双环髻,圆圆大眼睛,肌肤雪白,长得十分乖巧,看样子应该是女掌柜的女儿。 “小曲娘,快带这位公子去沐浴。” 小娘子乖巧地行一礼,“公子请跟我来!” 郭宋暗叹灵州民风淳朴,在京城恐怕就不会有这种事情了。 小娘子领着郭宋来到一间小屋前,指着房间道:“房间里有一池清水,我后面去给公子烧热水。” 房子背后有炉灶,一口大铁锅上用竹管和屋内水池相通,上面有阀,水烧开后,打开阀门,铁锅里的热水就顺着竹管流入水池,那边再继续烧热水。 当然,因为燃料比较贵,而且冬天洗澡容易受凉染病,贫寒人家在冬天一般都不太洗澡,只是在过年前洗一次。 郭宋就没有那么多讲究了,他摆摆手笑道:“我从来都是冷水洗澡,不用烧热水了。” 小娘子眨眨大眼睛道:“我娘说,凉水洗澡会生病的!” “我是练武之人,不会生病。” “好吧,公子请进,水池上有皂角水,公子请自用!” 郭宋痛痛快快洗了个澡,又换上新的白绸缎中衣,女掌柜的衣服也改好了,郭宋穿上青色长装武士服,腰系革带,头戴黑色纱帽,脚穿皮靴,当真是一表人才,气宇非凡,女掌柜都看得呆住了。 她半晌道:“公子要再佩一把剑,那就完美了!” “一共多少钱?” “公子,皮靴比较贵,丁家鞋行的上等羊皮靴,要一贯钱,其他你给我三百文钱就行了。” “我身上铜钱不够,用银子可以吗?” “当然可以,公子付银子的话,那就按照一两银子一贯钱的官价。” 郭宋取出二两银子放在桌上,笑道:“不用找了,多出来钱就给小娘子买糖吃。” 女掌柜吓得连连摆手,“不行!最多给她几文钱就行了,太多了我不能要。” 郭宋想了想道:“这样吧!我的旧衣服都寄存在你这里,将来有一天我会来取,你帮我保存好,这些钱就当是保存费。” 这倒可以,女掌柜点点头,“公子就放心吧!只要我在,东西就一定会保存好。” 郭宋写了一张纸条给她,转身便离开了估衣店。 原本是不想被人关注才去换了衣服,没想到换了衣服却更加惹人瞩目了,他的身材、气质、容貌走在人群中,简直就是鹤立鸡群。 不少小娘子俏目中闪烁着异彩,停下脚步含情脉脉地看着他,郭宋有点头大了,终于看见一家小吃铺,一头便钻了进去。 ………… 梁家堡的侧堂上,家主梁韫道负手听侄子梁武的紧急汇报。 梁韫道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皱眉道:“你的消息可靠吗?郭家居然会让郭宋住在围子里?” “小侄的消息绝对可靠,小侄有一个师弟,正好住在郭宋隔壁,他今天一早给我说的,郭宋住的房子连房顶都没有,破烂不堪,只给了他一斗不知多少年的陈麦,其他什么都没有,听他的意思,好像是郭世昌想逼走郭宋。” 旁边梁会河道:“我说得没错,郭家根本没有意识到郭宋是什么人,郭世昌更是一个卑鄙无耻的小人,大哥,这是我们的机会。” 梁韫道沉思片刻问道:“他的户籍落了吗?” “好像还没有,施小胖说,今晚他母亲会帮郭宋落户籍。” “除了落户之外,他还有什么事情要办?” “他还要找一个同伴的家人,姓韩,当年和他一起去崆峒山,这个人我已经帮他打听到了,他父亲去世了,母亲改嫁。” “那郭宋的父母呢?”梁韫道又问道。 “十三年前,鸣沙县被薛延陀骑兵攻破,城中一半人被杀死或掠走,郭宋的父母就是那时死的,他本人被族人抱着逃到灵武县郭家。” 梁韫道点点头,对梁武道:“你现在就去找到郭宋,告诉他,梁家可以帮他独门独户建立户籍,不用再落在郭家,我相信他一定愿意。” ==== 本书设定白银和铜钱为通用货币,一文钱的购买力相当于现在的一块钱,然后一两黄金兑十两银子,一两银子兑一贯钱,也就是一千文钱。 在宋朝以前,普通人家都是吃两餐,早晚各一餐,但郭宋的师父却让他们吃三餐,十年来已经习惯了。 郭宋吃了一大碗羊肉汤煮面片,才算吃饱了午饭,又找了一下猛子,那货估计出城觅食去了,不在鸟巢内,郭宋又在城内逛了一圈,这才晃晃悠悠返回住处。 “郭大哥!” 在门口探头探脑的施童终于发现了郭宋,又是欢喜又是埋怨地跑上来,“你究竟到哪里去了?我脖子都望酸了。” “我去买衣服了,你又没说中午要回来。” “不是我找你,是梁公子,他等了你快半个时辰了。” 郭宋愣了一下,“哪个梁公子?” “郭兄这么快就把我忘了?” 梁武笑着走了出来,竖起拇指赞道“真是人要衣装,佛要金装,换了一身衣服,郭兄完变了一个人。” 郭宋歉然道“我没想到梁贤弟会来,让贤弟久等了。” “郭兄就住这里?”郭武瞥了一眼隔壁的破烂房子。 “暂时借住两天而已,临走时我会给他们房钱。” 郭宋这句话说出来,就表示已经他和郭家没有关系了。 “你们快进来坐!” 施童连忙请他们进院子,院子里就有桌椅,阳光温暖明媚,可以坐在院子里晒晒午后的太阳。 两人在桌前坐下,施童又给他们煮了汤。 郭宋喝了口热汤,竟然是后世罗宋汤的味道,可唐朝哪来的番茄? 他有些惊讶道“小胖,这汤不错啊!” 施童挠挠头不好意思道“是我爹爹留下的一个方子,能够迅速恢复体力。” 梁武也笑道“小胖做菜在我们武馆出了名的,什么简单的食材在他手上都能变得有滋有味,我们都说他不去当厨子,太可惜了。” “我才不当厨子,没地位,也挣不到钱。”施童小声嘟囔道。 “梁贤弟,在灵州挣钱容易吗?”郭宋笑问道。 梁武摇摇头,“在灵州只能挣点小钱,我父亲说,去长安才能挣大钱,那些豪门权贵出手就是几千贯钱,眼睛都不眨的。” 施童直咋舌,几千贯钱,他做梦都不敢想。 郭宋知道梁武说话稍微夸张一点,长安是大唐的财富集中地不假,但价值几千贯钱的东西也不是随时随地能遇到,那也要稀世珍宝才行,除非是买宅子,可一个人一辈子能买几次宅子? 看来梁武也不是很了解,郭宋便岔开了话题。 “梁贤弟,我托你打听的事情,有消息了吗?” 梁武沉吟一下对郭宋道“韩小五的家人我已经打听到了,但结果可能会让你失望。” “他家人去世了?”郭宋问道。 梁武点点头,“他父亲病逝,母亲改嫁,已经不在灵州了。” 郭宋目光黯然,叹了口气,“也算是个解脱吧!” “还有你的户籍,你真打算落在郭家?我告诉你,郭家不可能给你立独门独户,你就只能挂在别人户籍下,那就叫非编户,也就叫贱户。” 郭宋眉头皱成一团,他真不懂唐朝的户籍制度,他回头问施童,“会吗?” 施童点点头,“我们家就是非编贱户。” “那我鸣沙县的父母呢?”郭宋又问道。 “我帮你查过,他们虽然是编户,但十三年前就已经销户了。” 郭宋有点头大,他以为上户籍就是在官府登记一下就行了,没想到还这么麻烦,还有编户和贱户的区别,他当然不愿变成贱户,一时间他踌躇不语。 施童在旁边挠挠头道“郭大哥,你就让我大师兄帮帮忙呗!” 郭宋精神一振,目光期待地向梁武望去。 梁武笑了笑道“我当然愿意帮忙,不过我得说清楚,兄长自立门户后可能就和郭家没关系了。” “我求之不得!” “那好,你把度牒给我,三天内我帮你办好。” 郭宋从怀中取出度牒递给他,笑问道“能给我说说怎么办吗?” “对一般百姓可能比较难,但我大伯是刺史府法曹参军,这种事对他来说是举手之劳,因为你父母都是编户,我大伯会让鸣沙县先恢复你父母的户籍,你便可以继承他们的户籍,然后在灵武县找一座无主房宅,把你的户籍落在上面,完是合法操作,不会有任何问题。” 郭宋心中感动,他原以为是梁武钻个空子帮自己落户,冒名顶替之类,没想到人家是要帮自己合法落户,从头开始建户籍,这是很大的人情啊! “那要谢谢你大伯了。” “别那么客气,今天我还有另外一件事,晚上我父母想请你过去吃顿便饭,感谢你的救命之恩。” 郭宋连忙摆手,“这就不用了吧!” “你若不去,他们会亲自上门来请的。” 郭宋无奈,只得点点头,“好吧!我去就是了。” 梁武大喜,起身道“你的行李在哪里,我来帮你拿!” “这…这是什么意思?” “当然是搬去梁家堡,那里有客院,你是我的客人,难道你还想继续住在这里?” 郭宋当然不愿住在这里,既然户籍不落郭家,他宁可去住客栈,只是自己答应过胖婶的。 他看了一眼施童,施童立刻诚恳地说道“郭大哥,你去吧!我娘肯定会很高兴的。” 郭宋想了想,从怀中取出铜牌递给施童,“大青驴就寄养在对面的骡马行里,我用不着了,送给你们。” 施童哪里肯收,郭宋再三解释,那也是萧关守备送给自己的,并没有花钱,施童实在推脱不掉,这才勉强收下了。 既然韩小五的家人已经没有了,郭宋便打算用赏银给自己买一匹好马,大青驴的速度太慢,一路骑过来,差点把他憋死。 郭宋收拾了东西,便告别了施童,跟随梁武前去郭家堡。 就在两人刚从施童家里出来,迎面奔来几名骑马之人,速度极快,一路尘土飞扬。 为首骑士一眼看见了梁武,他一下子勒住缰绳,故作惊讶道“这不是梁大公子吗?怎么会从我们郭家的围子里出来,莫非这里有你的相好?” 郭宋打量一下此人,见他穿一身白色锦袍,和自己年纪差不多,皮肤很白,长得倒是很英俊,但眉眼间却流露出一股子邪气。 梁武差点说,‘如果这里是妓院,或许有我的相好’,可想到施童家在这里,这话不能说。 梁武便冷冷看了对方一眼,没有睬他,对郭宋道“我们走!” 旁边一名随从笑道“公子,我知道了,那间院子里住一个胖大的妇人,梁大公子肯定是和她勾搭上了。” 郭宋脸色一变,伸手在袋里将指环上的铁刺掰断,手指一弹,铁刺‘嗖!’地射进了随从马匹的粪门内。 马匹一声暴叫,前蹄高高扬起,将随从掀翻在地,随即狂奔而去,随从的一只脚还挂在马镫里,在地上拖行,惨叫大喊“救命啊!” 众人乱成一团,纷纷催马追了上去,少年公子也顾不上继续挑衅梁武,他狠狠瞪了一眼梁武道“以后再找你算账!” 他一挥马鞭,催马追了上去。 梁武一竖大拇指赞道“好功夫!” 虽然梁武也没有看见郭宋动作,但他猜得到,那家伙嘴里不干净,惹恼了郭宋。 郭宋也不否认,问道“这个年轻人是郭家子弟?” 梁武点点头,“他叫郭胜,是郭世昌的小儿子,曾是我的手下败将。” 郭宋回头向年轻人背影望去,原来就是他顶了自己前身的名头。 ………… 郭宋已经在梁堡住了两夜,睡得非常香甜,他住在正宅的东院,这里也是给客人住的地方,有十几间屋子,不过整个东院里目前就只住着郭宋一人。 居住条件确实很不错,房间明亮整洁,各种家具一应俱,各种用具器皿也都是上好之物,还有两名小丫鬟服侍,和他在郭家的住处相比,简直是一个天一个地。 郭宋又换了一身七成新的蓝色细麻襕衫,腰间束一条革带,脚穿马皮长靴,头戴黑纱帽,这是梁武的衣服。 和他之前自己买的长装武士服相比,郭宋还是喜欢眼下这件襕衫,那件武士服太显身材,太张目,不符合他低调的性格。 只是穿上了襕衫,他的木剑过于沉重,就没法随身佩戴了,郭宋考虑,他是不是还需要再买一柄佩剑? 大唐武风强盛,男子几乎人人佩剑,这就和宋明男子人人拿一柄折扇一样,剑既是防身之物,也是一种装饰品。 绿影闪动,一名穿着翠绿短衣的小丫鬟端着茶盏轻手轻脚走了进来,她把茶盏放在桌上,又上下打量郭宋,笑嘻嘻问道“听说你大前天杀了一头猪?” 郭宋有点哭笑不得,自己几时改行做郭屠户了? “你听谁说的,外面的传闻不足为信。” “府里人都这样说,不过我觉得他们搞错了,你应该是杀了一头野猪,对不对?” “算是吧!谢谢你的茶。” 郭宋端起茶盏,见小丫鬟还没有离去,便道“没什么事了,你先退下吧!” 小丫鬟却像没听见一样,负手走到墙边,仰头打量挂在墙上的铁木剑,像是问郭宋,又像是自言自语“这柄木剑居然用铁木芯制成,我估计至少重三十斤,小道士,我说得对吧!” 郭宋心中一愣,这不像丫鬟的做派啊! 他不由打量一下这个小娘子,她虽然穿着丫鬟的短衣,但气质完不同,显得很自信,长相也比院中的两个小丫鬟俏丽得多,肌肤更是雪白如玉,不像两个小丫鬟黑里透红。 看她年纪也就十二三岁,头梳单环望月髻,斜插一根碧玉钗,一缕乌黑的秀发垂在脸上,略显几分俏皮。 她长一张很精致的鹅蛋脸,眉毛细长,双眸大而明亮,鼻梁挺拔,鼻尖略有点翘,嘴唇红润饱满,是一个十足的小美人胎子。 “你……你是什么人?”郭宋迟疑着问道。 “我当然是小丫鬟啦!你以为呢?” 小丫鬟又笑嘻嘻道“看起来你的力量还可以,我再考考你的反应!” 她翻手一甩,一锭小银元宝‘呼!’地向郭宋脑门打来,快如闪电,迅疾无比,稍微反应慢一点点,必被打中无疑。 郭宋不慌不忙,一侧身,伸手便抓住了小银元宝。 “不错!不错!孺子可教,银稞子姐姐就赏给你买糖吃。” 小丫鬟如一阵风似的走了。 郭宋一头雾水,这是哪里来的小娘子?到底是小丫鬟还是其他什么人?来去都莫名其妙。 不过这小娘子出手倒很阔绰,居然送给自己一锭银子,郭宋掂了掂,至少重二两。 ‘不对!’ 郭宋忽然感觉这锭银子偏重,看它大小应该是一两银子,但掂在手上,却是二两的重量。 郭宋仔细查看手中银锭,终于发现了一条细纹,他用力把银子掰开,顿时哭笑不得,银子只有一层外壳,里面却注满了铅。 这个小娘子坑人啊! ==== 求推荐票!! 。 这时,外面传来脚步声,梁武快步走进了院子。 “郭兄,这两天住得还好吧!”梁武笑着走进屋子问道。 “非常好,我都有点舍不得走了。”郭宋也开玩笑道。 “那就留下一直住呗!” 梁韫道已和郭宋谈过了,希望郭宋能作为梁家的外援参加武会。 郭宋没有立刻答应,他需要考虑一两天,毕竟要十几天后武会才举行,完打乱了他的计划。 梁武又笑道:“其实每个城堡都有一座这样的贵客院,专门招待像郭兄这样有本事的人,就连郭家也不例外,只是郭家怎么把郭兄给漏掉了,着实令人费解。” 郭宋淡然一笑,“我武艺低微,郭家看不上我罢了。” 梁武沉吟一下,对郭宋道:“我需要告诉你一件事,你在县衙登记的籍贯是鸣沙县,父亲是生父郭怀善,而不是嗣父郭世海,这件事被郭家知道了,昨天下午,在副家主郭世昌的坚持下,你已经被灵州郭家除籍了。” 郭宋点点头,这在他的意料之中,事关十分宝贵的三百亩城内田,价值超过八千贯,郭世昌怎么能容忍自己回来争夺家产。 他一定会找各种理由斩断自己和郭家的关系。 革除族籍是极为严重的惩罚,和驱逐出师门一样,只有大逆不道的子弟才会用这种极端的处罚,也由此可见,郭世昌是多么仇恨自己。 梁武嘴唇动了动,还是说不出口,他感觉现在就提出让郭武相助梁家,还有点太早,要等梁家拿出足够的诚意后,才能开这个口。 他便暂时不提此事,又笑道:“发现一件有趣的事情,兄长搬来后,有只很雄壮的雕鹰也出现在我们家屋顶上,我爹爹眼红得不行,这两天就在想办法把这只鹰抓住。” 郭宋吓了一跳,连忙问道:“你爹爹打算怎么抓?” “昨晚我爹爹支了张网,下面放只活兔子,结果早上起来,发现网还在,但兔子没了。” 郭宋微微叹息一声,“烦请你爹爹把网撤了吧!” 梁武一怔,“莫非那只鹰是兄长……” 郭宋大步走出院子,打了个急促的唿哨,片刻,一只鹰在天空盘旋,冉冉落下,直接落在郭宋的头上,用爪子把他帽子抓掉,又将他的头发梳理一遍,这才跳到他肩头,得意洋洋地歪着头看他。 郭宋恼火地在它头上敲了一记,“我戴个帽子也招惹你了!” “啾!啾!”猛子毫不示弱回应,你再敲我一下试试。 梁武惊得嘴都合不拢,原来这只雕鹰是郭宋养的。 他慢慢走上前,想伸手抚摸一下鹰背,郭宋连忙制止他。 “别碰它,它性子野,会被啄断手指的!” 梁武吓得连忙收回手,一脸羡慕地望着郭宋,“要是我也有只鹰就好了。” “有什么好的!” 郭宋拍拍猛子的后脑勺,猛子立刻振翅飞起,落在钟鼓楼顶上。 郭宋又笑道:“这家伙和别的鹰不一样,精着呢!遇到危险,保证看不见它的身影,有好吃的,它一准赶到。” “用它打猎总可以吧!” “当然可以,但前提是猎物归它!” 梁武笑了起来,“你这只鹰还真和别的鹰不一样,它叫什么名字?” “它叫猛子,被我从小养大,不是熬出来的,所以和别的鹰不一样,我把它当做外甥养。” “为什么你是它舅舅?” 梁武话刚落,猛子在房顶上‘啾啾!’叫了两声,展翅飞走了。 梁武大笑,“我明白了,它确实在叫你舅舅。” 梁武立刻叫来一名管家,让他赶紧去把捕鹰的陷阱都撤掉。 管家听说是郭宋的鹰,吓了一跳,连忙跑去了。 两人进了房间,郭宋看了看肩头被抓破的两个大洞,苦笑一声道:“能不能用野猪皮给我做两个护肩,我这衣服经不起它爪子折腾。” 梁武微微一笑,“不用野猪皮,太硬了,我府上有专门的鹰具,护具、架具,其中就有护肩皮子,小牛皮做的,非常柔软结实,回头我给兄长拿一套鹰具来。” “不要一套,太累赘了,有护肩就行了。” 梁武点点头答应了,他打量一下房间,又笑问道:“郭兄住在这里,这两天没有人来干扰吧?” “干扰倒谈不上,只是刚才遇到一个有趣的小娘子,来找我聊了一会儿。” 梁武的笑容顿时呆滞了一下,他有点紧张的问道:“是不是十一二岁,梳一个单环髻,穿一条绣花绿罗裙,皮肤很白皙的小娘子?” “其他条件都差不多,但她穿的是一身丫鬟的小翠花短衣,性格很活泼,居然猜出了我木剑的材质和重量,倒是有点见识!” 梁武立刻明白了,他气得一跺脚,“这个死丫头,我叫她别骚扰客人,她还是不听话,等会儿我非要好好教训她不可。” 郭宋笑道:“还好吧!谈不上骚扰,只是我觉得她不像是丫鬟,是你们梁家的女儿?” 梁武点点头,“她是我大伯的小女儿,叫做梁灵儿,从小就精灵古怪,喜欢作弄人,你要当心,她虽然无恶意,但捉弄起人来,往往会让人哭笑不得。” 郭宋捏了捏手上的银锭,他已经充分领教了小丫头捉弄人的手段,要是自己拿这锭灌了铅的银子出去消费,脸真的丢大了。 梁武又叹口气道:“灵州有三个让人头大的小娘子,一个是林家堡的林凤,还有一个是段节度使的女儿段三娘,再一个就是我家这个梁灵儿,她们三个年纪差不多,武艺也不错,又有后台倚仗,号称灵武三女侠,整天在城内打抱不平,若被她们盯上,就没好日子过了。” “贤弟莫非也被她们盯上过?”郭宋见他一脸怅然,便忍不住笑问道。 “怎么没有?” 梁武没好气道:“去年我发现一匹好马,被马主人当做畜力使用,用来种地耕田,养得也不好,瘦骨嶙峋,我用十贯钱买回来,养了一个月,变得膘肥体壮,浑身如火炭,没有一根杂毛,是一匹极为精良的上等战马。 结果这件事被她们三人知道了,便自作聪明的认定这匹马我是利用权势强买强卖得来,她们居然把马偷走,还给了那对夫妻,简直把我气疯了。 那对夫妻在她们怂恿下,也一口咬定是我强行买走,这么好的马,他们怎么可能只卖十贯钱?没办法,我最后只得又补了三十贯钱,才把马领回来。” 郭宋哈哈大笑,“这就是典型的羊肉没吃到,倒惹了一身骚!” 郭宋的大笑让梁武有些恼羞成怒,他恨恨道:“是她们三个臭丫头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郭宋见他面上有点挂不住,便不再提此事,换个话题道:“我想去买一把好刀,不知哪里可以买到?” “你不是有木剑吗?” 郭宋摇摇头,“木剑是恩师的遗物,我应该好好保存,使用太多,迟早会损坏,我还是用一把横刀比较好。” “想要一把刀还不简单!” 梁武毫不犹豫道:“跟我去武库取一把就是了。” ……… 梁家堡的兵器库是一座用青石砌成的大仓库,也是梁家堡看守最严密的地方,进入兵器库必须要持有家主的手令。 兵器库高约两丈,看起来高大宽敞,空间很大,墙上有不少气窗,透进一束束光线,使仓库内十分明亮。 郭宋走进武器库,眼睛都差点花掉了,各种兵器琳琅满目,长矛大刀等长兵器、战刀、弓箭、军弩、盔甲、盾牌,还有战鼓旗帜等等,各种兵器足有数千件之多。 “这么多兵器在京城是要抄家灭族的!” 梁武自嘲地笑了笑道:“不过好在这里是灵州,朝廷允许豪族组织民兵抗敌,各个内堡有兵器库就很正常了。” 郭宋点点头,他一眼看见了一把奇特的长兵器,有点像三尖两刃刀,两边刀刃锋利,前端刀尖也十分尖锐,可劈可刺,刀刃部分很长,至少有一米五,刀杆则长三米,一共三十把,高高的矗立在刀架上。 “这是……什么兵器?”郭宋还从未见过这种兵器。 “这就是号称刀中之王的陌刀,安西军的兵器,适合重甲步兵,是对付骑兵的大杀器,包括朔方军在内,整个灵州只有两百支陌刀,而我们梁家就占了三十支。” 梁武很自豪,这三十把陌刀是梁家千方百计才收集到的,只可惜重甲只有二十副。 他们组建了一支二十人的重甲步兵小队,是梁家最后的屏障,一旦敌军杀进城并进攻梁家堡,他们就只能靠这二十名重甲步兵死守大门了。 郭宋提起一把陌刀试了试,大约重四十五六斤,刀刃锋利异常,一刀劈出去,一道寒光闪过,竟给郭宋一种无坚不摧的感觉。 他连劈数刀,锋利刀刃发出难以抵挡的杀气,黑黝黝的不知沾了多少鲜血的刀杆竟使郭宋心中涌起一种悲壮之感。 他仿佛看到了怛罗斯之战中安西军如墙推进的陌刀战队,杀得大食骑兵人头滚滚,尸横遍野…… 还有安史之乱,长安沦陷,大唐摇摇欲坠,正是威震天下的安西军从万里外杀来,用他们杀气透天的陌刀大阵力挽狂澜,以一挡百,将残暴的安禄山叛军杀得溃不成军,从而挽救了大唐江山。 郭宋一连劈出十余刀,陌刀一收,这一刻他仿佛也化身为一名安西军士兵,让他完沉醉在历史长河之中。 “壮哉!大唐陌刀!” 郭宋低声赞叹,他依依不舍将陌刀放回刀架,见梁武在呆呆地望着自己,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让贤弟见笑了!” “无妨!” 梁武刚才被郭宋挥舞陌刀的强大气势所震撼,他深深看了一眼郭宋,克制住内心的震惊,又继续给郭宋介绍前面的兵器。 “前面就是战刀区,有横刀两千柄,都是军器监打造的唐军制式横刀,有大小两种,大横刀重八斤,小横刀重六斤,你都可以试一试。” 郭宋跟随梁武来到横刀区,这里是十几排铁架子,架子上摆满了横刀。 小横刀长两尺五寸左右,大横刀长三尺,也就是一米,郭宋看不上小横刀,他拾起一把大横刀,‘呛啷!’一声拔出,只见刀身寒光闪闪,杀气逼人。 “好刀!”郭宋由衷赞道。 他挽了一个刀花,刀是很不错,只可惜还是太轻了一点,用得不适手。 郭宋倒一定非要用三十斤的刀,但至少要重二十斤,才能顺手,砍杀有分量,这两种制式横刀都太轻,显然不适合他。 郭宋把刀放回去,笑了笑问道:“有没有两石骑弓?” 唐军普通骑兵用得是五斗弓,专业弓骑兵用八斗弓,还有一种一石的硬弓,这是军器监大批量制作的骑弓。 至于一石以上的骑弓,那就属于非标弓,需要由专门的名匠制作,一般只有武艺高强的名将才会使用。 梁武摇了摇头,他心中有点遗憾,梁家兵器库满足不了郭宋的需要,否则这个人情一旦到手,自己就可以提出协助梁家的要求了。 “那外面有卖吗?”郭宋又问道。 梁武笑道:“灵武县倒是有两家兵器铺,但大家都知道,想买好东西还得去黑市,走吧!我陪你去黑市看看。” 这个人情梁家一定要拿到,大不了梁家出钱。 兵器黑市之所以存在,是因为大唐对民间兵器实施严格管制,不允许民间使用弩以及长兵器。 但这种兵器管制恐怕也只是在长安和中原严格一点,而在饱受战争威胁的北方边疆地区,这种管制便形同虚设了。 不过它毕竟是朝廷的正式立法,官员们表面上还是需要尊重,所以公开售卖的兵器铺里面一般都看不到违禁兵器。 售卖违禁兵器的黑市也就孕育而生,只要不滋事,官府也对它睁只眼闭只眼。 兵器黑市不光是卖违禁兵器,一些高质量的兵器也会出现在黑市内,但这需要运气,大唐武风盛烈,好兵器一出现就会立刻引来武者争抢,也正因为如此,一柄好兵器往往是可遇而不可求,就算出现,也是价高者所得。 灵武县的兵器黑市位于县城西北角,和一片墟市混在一起,一些商人用木板和油布搭了上百座摊子,显得很杂乱,不过里面卖着各种稀奇古怪的玩意,很多都是粟特人从西方带来的货物。 郭宋对梁武妹妹梁灵儿着实有点不放心,那小娘子对自己的木剑很感兴趣,别趁自己不在,偷偷拿出去,万一有什么损坏,自己怎么向师父交代? 虽然木剑有点笨重,但他还是将木剑背在身后,反正他也习惯了,对他没有丝毫影响。 梁武见郭宋剑不离身,很明白他的担心,梁武心中暗暗恼火,灵儿实在太顽皮了,必须要严加管束,她这样任性下去,迟早会给家族惹来大麻烦。 梁武带着郭宋来到城北墟市,他刚要进去,忽然想起一事,停住了脚步,对郭宋神秘一笑道:“我知道有个地方有件好东西,我们去碰碰运气。” “是什么好东西?”郭宋好奇地问道。 “听说过星砂吗?” 郭宋念头一转,脱口而出,“莫非是黠嘎斯的迦沙?” 梁武一竖大拇指,“你还真知道,一般人都没听说过。” 郭宋当然知道迦沙,黠嘎斯人的当家宝贝,黠嘎斯人一直生活在剑河流域,也就是今天的叶尼塞河一带,以打造优质兵器出名。 他们的诀窍就是在铁中参入‘迦沙’,使兵器变得十分犀利,这种迦沙至今不知何物,有人怀疑是陨铁,但也有人怀疑是某种贵重天然金属,不一定是铁。 《后唐书》中就有记载:‘每雨,俗必得铁,号迦沙,为兵绝犀利,常以输突厥。’ 梁武来到一家低矮的泥屋前,门口挂着一面破旧的旗幡,上写‘打铁’两个字,屋子里传来叮叮当当的响声。 原来这里是一家铁匠铺,梁武低声对郭宋道:“别看屋子破旧,这家铺子里可是藏有宝贝。” 郭宋却深表怀疑,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既然迦沙露了白,怎么还可能藏在这么破旧的屋子里? 看样子,梁武也是想弄走迦沙的有心人之一,梁武见郭宋眼中流露出不信的神情,便笑了笑,直接推门进去道:“老陆头,生意还不错吧!” 郭宋走进木门,顿时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如坠火炉,只见炉火烧得正旺,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用火钳夹住一把战刀形状的铁坯,铁坯呈暗红色,一名膀大腰圆的大汉正挥锤打铁,他长得极为强壮,像半截铁塔一样。 梁武笑眯眯望着老人,郭宋却盯住打铁的大汉,这是一个身材十分高大强壮的大汉,身高至少一米八五以上,宽阔的肩膀和胸膛上布满了黑亮的腱子肉。 但他相貌却极为丑陋,大大小小伤疤从额头一直分布到脖子,足有数百道之多,使他的相貌格外狰狞,让人不敢与他面对。 但他的目光却很平静,平静如止水,就像暴风雨平歇后的水面,曾经沧海难为水,也只有经过艰辛的人世沧桑后才会出现这么平静的目光。 但郭宋感兴趣的却不是他奇特的相貌,而是他打铁时显示出的超然技巧,或者说武艺。 这名大汉挥锤落点极为精准,每次移动的距离就仿佛用尺子反复量过一样,分毫不差。 而且他举重若轻,每次下锤并没有尽力,而是牢牢控制着力量,使力量落在刀面上恰到好处,力道控制之精妙,令郭宋惊叹不已,一间小小的铁匠屋藏龙卧虎啊! 老铁匠和大汉皆汗如雨下,叮叮当当打得十分专注,老铁匠也没有理睬梁武,只片刻,他将打制得差不多的长刀往水桶里一放,‘兹!’一股白烟冒起,战刀及时淬火。 老铁匠把长刀从水中夹出,又放入高温炉内继续加热,需要加热半个时辰后才进行冷却。 擦一把额头上的汗,老铁匠端起瓦罐喝了几口水,这才叹口气对梁武道:“梁公子,我要怎么说你才死心,我真的没有星砂,都是外面传闻,不能当真的。” 梁武笑道:“你有没有星砂我们心里都清楚,恕我说句难听的话,你已风烛残年,孙子却还年幼,不如把星砂卖掉,既有钱抚养孙子,也省去很多人惦记,我相信这些日子来找你的人不少,但像我这样好说话的人不多,老陆头,你还是开个价吧!” “我怎么说你也不相信,那我就不想多说了,反正我贱命一条,星砂就是没有,你自己看着办吧!” 郭宋一直默默注视着旁边的彪壮大汉,他发现这个大汉眼睛居然是蓝色的,脸型轮廓也不是汉人,不知他是哪里的西域人? 梁武讨价还价半天,见老铁匠死活不承认,他也索然无趣,便拉了一下郭宋,走出了铁匠铺。 梁武对郭宋笑道:“我会天天来,和他熬下去,我就不信他不松口?” “你怎么肯定他有星砂?”郭宋淡淡笑问道。 “三天前,他孙子拿出来玩,被人看见了,消息很快传出去,他想否认也没有用,不是我咒他,他一个无依无靠的老铁匠,却藏着这个宝贝,他迟早会被这块星砂害死,已经有很多人盯上了。” “什么样的星砂?” “拳头大小,黑黝黝的,上面有星星点点蓝光,像宝石一样,我开价百两银子,他就死活不肯承认,哎!小人物藏有重宝,迟早有祸事上身。” 郭宋却想到了那个神秘的彪形大汉,是不是有他在,老铁匠才有了保住星砂的底气? “那个跟他打铁的大汉是他徒弟吗?”郭宋随口问道。 “不是!那人是个奴隶。” “奴隶?” 郭宋眼中闪过一丝惊讶,这个武艺高强的大汉居然是个奴隶? “是那个老铁匠的奴隶?”他又继续追问道。 梁武摇摇头,“不是老陆头的奴隶,是市场上一个商人的奴隶,你没发现他不是中原人吗?他是个粟特人,一年前被主人从遥远的西方带来,好像他很喜欢打铁,一直在跟老陆头学手艺呢!” “他主人就不怕他趁机逃掉?”郭宋又问道。 “呵呵!粟特人是用信仰来发誓的,誓言在主人手中,除非主人把誓言还给他,否则没有人敢逃走。” 两人边说边走,便进了墟市,墟市内人声鼎沸,十分热闹,各种叫卖声此起彼伏,牵着骆驼的商人和来自朔方各地的客人川流不息。 商品大多充满了异域风情,来自呼罗珊的地毯,布哈拉的锡器,还有来自撒马尔罕的镶嵌宝石匕首,波斯的藏红花,还有江南的丝质品,巴蜀的锦缎,河北的瓷器,看得郭宋眼花缭乱。 这还只是一个边陲小县,要是在长安,又会繁华成什么样子? 郭宋忽然对长安充满了期待。 .630shu.co,最快更新猛卒最新章节! “到了!那里就是黑市兵器铺。” 梁武一指对面的几家铺子,几家铺子里都摆满了各种琳琅满目的刀枪剑戟,各种弓弩,还有各种皮制盔甲,居然还有卖锁子甲。 这些都是朝廷严禁之物,现在却堂而皇之地公开摆卖。 梁武低声对郭宋道:“看见中间那家铺子没有,店主叫李安德,是个粟特安国人,他的眼睛很毒,奸猾似鬼,但他手中却经常会有好东西,对了,刚才铁铺大汉就是他的奴隶。” 郭宋看见了店主,长一张瘦条脸,皮肤黝黑,鹰钩鼻,眼睛泛着蓝色,戴一顶八角小帽,和汉人长得确实不同,既然是安国人,那他应该姓安,也就是今天中亚一带。 粟特人和犹太人一样,都是以擅长做生意而出名,不过犹太人是开店的坐贾,而粟特人却是长途奔波的行商,延绵千年的丝绸之路主要就是靠粟特人走出来的。 李安德能说一口流利的汉语,他认识梁武,老远便笑道:“武会要开始了,没有趁手的兵器怎么行,梁公子,我给推荐一把宝剑。” 梁武带着郭宋走上前笑道:“我不缺兵器,但我朋友想买一把有分量的好刀,安爷不会让我们失望吧!” “我安德什么时候让客人失望过?” 李安德随意瞥了一眼郭宋,很陌生的一个年轻人,他没有放在心上,继续给梁武推荐兵器。 “刀有好多种,大唐的、西域的,长的,短的,我都有,就看们喜欢什么?” 忽然,他身体猛地一震,似乎他刚才错过了什么,一转头,李安德的目光紧紧盯住了郭宋背后的木剑,眼中顿时迸射出一种毫不掩饰的炽热光芒。 梁武顺着李安德的目光,发现他是在盯着郭宋的木剑,便低声对郭宋笑道:“他好像对的木剑很有兴趣,老实交代,的铁木剑是不是藏着什么秘密?” 郭宋也知道自己的木剑来自西方阿拉伯地区,是高仙芝在怛罗斯之战中缴获的战利品,但它究竟藏着什么秘密,师父也说不清楚,只是说它可能是一种祭器。 郭宋摇摇头,“一把普通的铁木剑而已,会有什么秘密,还是让他先把刀拿出来给我们看一看!” 李安德却仿佛没有听见郭宋在说什么,他盯着剑柄上那行波斯文,喃喃自语道:“就是它,阿胡拉马兹大神啊!我终于又遇到它了。” 李安德目光变得狂热起来,指着郭宋道:“我知道的来历,是从崆峒山下来的对不对?师父是木真人,他居然把这把铁木剑传给了!” 郭宋心中一动,想起师父说过的话,他差点把这铁木剑卖给一个张掖的粟特人,难道就是此人? 师父还给他说过,那个粟特人很可能知道这柄木剑的秘密。 师父的遗言之一,就是希望自己能弄清这柄千年铁木剑的来历,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不费工夫。 天意啊! 李安德显得比郭宋更急切,他立刻从箱子里取出一口刀,刀鞘上还镶有宝石,他将刀放在郭宋面前,“这是用大马士革的乌兹钢打造的镔铁横刀,重二十五斤,京城名匠打造,我用这把刀换的铁木剑,如何?” 郭宋淡淡一笑,“这是我师父的遗物,说我会换给吗?木剑不换,不过这把刀,我可以考虑买下。” 李安德慌忙摆手,“不!不!刀我不卖,只换的木剑,的铁木剑二十年前我就想买下,就是价格和木真人没谈拢,后来他又不卖了,让我后悔了二十年,一定要卖给我,我再加三百两银子,怎么样,一把名贵的镔铁横刀加三百两银子,这个价格很有诚意了。” 郭宋心中明悟,一向以吝啬出名的粟特商人居然肯出三百两银子,那它一定不是俗物,此时,郭宋更加渴望把它的来历弄清楚。 “这个价格确实不错!”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 郭宋回头,身后是一名骑在马上的红衣少女,也就十四五岁的样子,容颜初成,长得倒很不错,眉眼之间英姿飒爽,但或许身材偏高,又穿一身武士服,腰挎长剑,总给人一种假小子的感觉。 “段三娘,不关的事情!”梁武不高兴地瞪了她一眼。 ‘原来她就是段秀实的女儿段三娘。’郭宋暗暗思忖道。 段三娘显然对梁武有很深的成见,她柳眉一竖,俏脸凝霜,冷冷道:“仗势欺人的事情还做得少吗?上一次马匹的事情我还没找算账,结果又打上陆铁匠的主意,以势压人,夺人所好,我就看不惯这种欺压弱小的豪门子弟。” 不等梁武发作,郭宋上前一步,对段三娘淡淡道:“段姑娘,和梁武的恩怨我不管,但现在买刀的人是我,希望姑娘不要干涉。” 段三娘眼睛一眯,上下打算郭宋一下,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看相貌不凡,想必也不是奸恶之人,但为何堂堂男儿不做,偏要和小人为伍!” 梁武勃然大怒,恶狠狠道:“谁是小人?简直欺人太甚,别以为是节度使的女儿我就怕,现在我不动手,看我在武会上怎么收拾。” “我等着呢!” 段三娘调转马头就走,她远远声音传来,“梁小剑,我警告,若再敢去欺负陆铁匠,姑奶奶绝不饶!” 郭宋见梁武气得浑身发抖,便拍了拍他肩膀,笑眯眯道:“她就是在故意找的茬,恨之切,爱之深,说不定以后我会喝们的喜酒呢!” “在胡说什么!”梁武气得差点晕倒,他会娶这么蠢的女人吗? “我们走吧!兵器改天再买。” 郭宋不理睬一旁眼巴巴看着他的李安德,拉住梁武走了。 李安德死死盯着郭宋身后的铁木剑,一个不可抑制的念头从他心中涌起,他一定要得到这柄铁木剑。 李安德招手将隔壁的侄子安善叫上前,附耳对他说了几句,安善有些不解道:“大叔,为一把铁木剑,冒这个风险值得吗?” “知道个屁!” 李安德瞪了他一眼,向两边看了看,压低声音道:“那柄铁木剑是阿拔斯哈里发和呼罗珊十大贵族的结盟信物,我在巴格达金庙见过它的复制品,剑柄那行字是古波斯文,已经失传了,意思是‘无锋止争’。” “那年轻人的木剑会不会也是复制品?” “不可能,铁木剑在怛罗斯之战后就失踪了,都说被唐军得到,我二十年前在张掖见过一次,现在又看见了,说我们把这柄剑拿去巴格达,会得到什么好处?” “大叔一定会得到几十万第纳尔金币的赏赐,说不定我也会被封为布哈拉巡税官。” 说到这,叔侄二人眼中的贪婪之色尽显无遗。 “去吧!让康保出手。” “二叔不是马上要带康保回康国收赎金吗?他那么值钱,是不是太可惜了。” 李安德果断摇摇头道:“虽然康保价值一万两银子,但比起铁木剑,还真不算什么,若他赢了此人,那就算便宜他了。” ===== 加更一章求推荐票! 今天来黑市购买兵器的豪门子弟不少,短短一刻钟内便遇到了三拨,梁武作为梁家的主要继承人选之一,有义务和他们保持良好的关系,所以废话特别多,每见一人都要聊上半天。 郭宋不胜其烦,索性一个人在市场内闲逛。 走了一段路,他便发现后面有人在鬼鬼祟祟跟着他,走到一家镜子铺前,郭宋向铜镜内瞥了一眼,看清了跟踪者之脸,也是个粟特人,在李安德的铺子见过此人。 郭宋冷笑一声,他就知道李安德不会死心,一定会千方百计来谋自己这柄铁木剑,他倒想看看,李安德最后用什么手段? 左边有二十几家摊铺,卖的是域外商品。 郭宋倒有几分兴趣,便信步走了过去。 商铺主人几乎都是粟特人,卖的各种商品琳琅满目,一张上等的波斯羊毛地毯开价五十贯钱,讲讲价,四十贯钱应该能拿下,可惜他用不着。 这时,郭宋在一家卖宝石的小摊上停下,郭宋前世最大的爱好就是收集各种石头,这种嗜好继续带到了唐朝。 小摊上摆满了各种低档宝石,布哈拉和撒马尔罕的红蓝宝石,波斯的绿松石和青金石,吐火罗的黄玉和玉髓,还有各种叫不出名字的宝石。 数量虽然多,但品相都很不好,就像矿山上挑剩下,论斤卖那种。 郭宋眼力过人,他从一大堆绿松石中发现了一颗异常纯净的上品绿松石,托在手心看了看,外形呈卵状,大小如一颗枣子,绿得让他眼睛都沉醉了。 “这颗绿松石多少钱?” 郭宋问完就后悔了,旁边木牌上明明写有价钱,每颗百文,这一问就多事了。 摊主也是一个干瘦的中年粟特人,他立刻抢断道:“这一颗和其他不一样,是我不小心掉进去的,要一贯钱。” “掌柜,你也好意思开价,我若不问你,一百文钱我就拿走了!” 摊主也有点难为情,讪讪道:“要不你再买一颗贵点的宝石,这颗上品绿松石就送你了。” “要买多贵的宝石?” 摊主取出一个盒子,“这是三颗来自天竺的上品祖母绿,每颗十贯钱,你任买其中一颗,绿松石就算搭头。” “掌柜算得精啊!” 郭宋忿忿道:“送一颗百文钱绿松石,我却失去了讨价还价的机会,这绿松石我不要了,祖母绿五贯钱卖给我一颗。” 郭宋嘴上说不要,但绿松石他却攥得紧紧的,这颗绿松石他着实喜欢,不想再还给掌柜了。 摊主看出了郭宋的不舍,笑眯眯道:“这颗绿松石比上品还要好,堪称极品,我至少要卖三贯钱,但确实是我看走眼,我也不赖帐,我还是送给你,但祖母绿最低八贯钱,我等于让了你五贯钱,公子,我从撒马尔罕过来不容易,你总得让我赚点路费吧!” 对方还价不算狠,更关键他不用担心买到假货,郭宋又打开盒子看了看三颗祖母绿,我去,三颗歪瓜裂枣,上面布满杂质和裂痕。 想想也对,他在地摊上能买到号称宝石之王的祖母绿?就算是在唐朝,那也是权贵们把玩的珍宝。 等一等!郭宋忽然发现了什么。 其中一颗祖母绿虽然布满杂质和裂痕,但杂质和裂痕主要在外面,里面的芯却很纯净,他心中迅速估算,至少要切掉四分之三,最后得到的纯净祖母绿大概有麻雀蛋大小。 可就算缩小一大半,但那也是上品祖母绿啊! 郭宋心中怦怦直跳,他故意挑拣半天,嘴上还不饶,“你就没有品相好一点的祖母绿吗?这种破烂你也拿得出手!” 摊主咧咧嘴,要是有好的祖母绿,他还会在这里摆摊? 郭宋最后捡起那块祖母绿,很不甘地取出八两碎银子递给摊主,“算了,要不是我喜欢这块绿松石,这种破烂我才不买。” “公子有眼力,买下绝对不亏,你去一趟长安就知道自己赚大了。” ‘赚你个头,能赚大钱你怎么不去长安卖?’ 郭宋腹诽两句,便把装有两颗宝石的盒子揣进怀中,但他还是觉得哪里不对,自己好像被坑了,走了两步,他忽然反应过来。 不对啊!刚才他明明说绿松石一贯钱,怎么又变成三贯钱了?那岂不是说,这颗祖母绿至少还能再压价两贯钱。 他狠狠瞪了摊主一眼,摊主却笑嘻嘻指了指头顶上一块牌子,郭宋抬头,只见牌上面写着:‘小本经营,概不退货!’ 算了,千金难买心头好,那块绿松石他着实喜欢,祖母绿更是捡了一个小漏,想通这一点,郭宋便不再计较,转身走了。 又逛了片刻,他来到食品区,这里出售各种面饼,还有一堆堆水果,主要以白兰瓜和石榴最多。 就在这时,前方一个男子单手托着一只琉璃瓶快步走来,另一只手用衣襟捂着大半个脸,一双贼眼滴溜溜乱转。 果然来了,郭宋又好气又好笑,这混蛋是打算碰瓷吗? 男子忽然加速,狠狠向郭宋冲来,郭宋轻轻一闪身,但又不想这么放过他,脚在下面一钩。 “啊!”男子惨叫一声,身体飞了出去,一头重重撞在墙上。 幸亏是泥墙,否则他非一头撞死不可,饶是这样,男子还是撞得满头鲜血,人当场晕厥过去。 手中瓶子自然也落在地上,摔成两半。 周围人纷纷围了上来,一边救治男子,一边指责郭宋横蛮不讲理。 郭宋倒想看看,这个男子最后怎么说,他负手站在一旁,耐心地着男子苏醒。 就在这时,只听身后一个年轻女子高声斥责道:“你把人家伤成这样,就在一旁袖手旁观吗?” 不用回头郭宋也知道,又遇到那个好管闲事的段三娘了。 郭宋淡淡一笑,“段姑娘怎么知道是我伤他?” “我亲眼看见的,你用脚钩了他一下!”段三娘怒视郭宋道。 “姑娘眼力倒不错,我和你打个赌吧!他若醒来,一定是要我赔他的东西,至于他伤得怎么样,倒不重要了。” 段三娘一怔,这是什么意思? 男子终于苏醒,他忽然惨叫一声,“我的琉璃宝瓶啊!” 男子躺在地上大哭,“父老乡亲们,给我做主啊!打碎我心爱的宝瓶,还要打死我,汉人怎么不讲道理啊!” “你的意思是说,他在讹诈你吗?” 段三娘寒着脸道:“这个市场上从来没有讹诈人的事情发生,这个粟特男子我认识他,他是兵器铺李安德的侄子安善,是个清白商人,身家不薄,他讹你有什么意义?” “什么意义?” 郭宋冷笑一声,走上前道:“安爷是冲我这柄铁木剑来的吧!还没有死心?” 安善坐在地上,眼皮一翻道:“我不要你什么铁木剑,我这个宝瓶价值两百贯钱,你要赔我,还要向我赔礼道歉,否则我要去官府告你!” 这时,梁武走过来道:“你也肯定不会去告官,那我就成你,就按照粟特人的规矩办吧!” 梁武来晚了一步,正好看见段三娘在斥责郭宋,他也明白过来,这是安家叔侄在谋郭宋的铁木剑呢! 周围人听说按照粟特人的规矩办,顿时鼓噪起来,安善就在等机会说这句话,既然对方主动提出来,那最好不过。 他立刻答应道:“既然你们不愿报官,那就按照粟特人的规矩办,梁爷,我们在兵器铺前面的空地上见!” 说完,他艰难地爬起身,捂着额头一瘸一拐地走了,地上的碎瓶子也不要了。 段三娘眉头一皱,她也感觉有点不对,明明只是撞坏一个瓶子,怎么演变成双方赌斗了,难道这个粟特人真是在谋对方的铁木剑吗? 她俯身拾起瓶子,瓶子是比较昂贵的琉璃瓶,瓶身很薄,确实易碎,但地上是厚厚的沙土,要么完好无损,要么就摔得粉碎,怎么可能正好摔成两截,她看了看断口,断口整整齐齐,分明是用利刃切断的。 她已经意识到自己犯错了,但让她放下脸皮道歉,那也绝不可能,她忽然想起郭宋也用脚钩了安善一下。 ‘两个都不是好东西!关本姑娘什么事?’ 她终于找到一个自己无过的理由,调转马头便走了。 梁武瞥了一眼走远的段三娘,冷哼一声道:“你现在终于明白我为什么那样讨厌她了吧?整天自以为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郭宋淡然一笑,“有她在也好,我就不怕李安德输了赖账,她的好管闲事还是有一定利用价值的。” 梁武呆了一下,段三娘还有这种好处? 他想了想又对郭宋低声道:“既然李安德是想要你的铁木剑,我们索性将计就计,等会儿赌斗时,你拿我的剑做押注,把他的镔铁刀赢回来,让他偷鸡不着倒蚀一把米。” 郭宋摇摇头笑道:“用你的剑未必能引得出他的镔铁横刀,他们不是想要铁木剑吗?那就用铁木剑做彩头。” “万一你的铁木剑丢了怎么办?那可是你师父留下的礼物。” 郭宋眼中杀机迸射,冷然道:“他最好有本事赢了我的铁木剑,否则他的贪心只会让他白白送了性命。” ----- 本书的时间概念:一日有十二时辰,一时辰有四刻,一刻有三盏茶,一盏茶有两柱香,一柱香有五分,一分有六弹指,一弹指有十刹那,一刹那为一念,算下来就是一个时辰两个小时,一刻钟半小时,一盏茶十分钟,一炷香五分钟,一分就是一分钟,一弹指十秒,一刹那为一秒 粟特人常年奔波在经商的旅途上,大多成群结队,很多人都是拼货,也就是几人合买一份货物,这就很容易在最后利益分配时产生矛盾,双方各有道理,很难说谁对谁错。 为了解决这种矛盾,粟特人采取由长者来调解的方式,但如果连长者调解也失败,那么武力解决就不可避免了。 也是为了避免不必要的伤亡,粟特人想到了一个办法,双方可以各自聘请武士来比武,由获胜一方来决定利益分配。 然后双方的过节就算揭过,不准再继续纠缠。 这种以武力来解决矛盾的方法已经延续了数百年,早已成为粟特人解决矛盾的准则。 李安德想到的就是这个办法,让侄子无中生有制造矛盾,然后逼郭宋用粟特人的规矩来解决,以谋取郭宋的木剑。 如果一方追加赌注,那么另一方也需要跟进。 李安德高高举起镔铁横刀,对众人看热闹的人高声道:“各位,这个年轻一直想买我这把横刀,那我就把这把横刀作为比武的赌注压上,希望这位年轻人也拿出同等价值的赌注。” 李安德瞥了一眼郭宋,目光热切地盯着他身后的木剑,毫不客气道:“我认为,除了这个年轻人的铁木剑,别的物品都配不上我这把镔铁横刀。” 段三娘也出现在人群一角,她冷冷道:“你刚才还说用镔铁横刀加三百两银子换他的铁木剑,你说过的话随时可以改变吗?” 李安德脸上露出一丝尴尬,又笑道:“我当然不会耍赖,这样吧!若这位年轻人赢了我的武士,除了获得这柄镔铁横刀外,他还可以再得到三百两银子,或者你可以取走我兵器铺中的任何一件兵器。” 郭宋走上前淡淡笑道:“那就如你所愿!” 他把铁木剑高高举起,“你赢了我,这柄铁木剑就归你了。” 周围人一片窃窃私语,他们也感觉到有点不对,如果这个年轻汉人输了,他难道不应该是赔礼道歉,再赔偿宝瓶吗?怎么变成了两人在争赌一柄木剑。 疑惑归疑惑,但只要两个当事人没有意见,他们也不会多事。 李安德笑眯了眼睛,回头喊道:“康保给我出来!” 只见从店铺后面满满走出一名身材极为彪壮的粟特男子,正是刚才在铁匠铺遇到的打铁大汉。 他穿上了一件短卦,布满伤疤的丑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李安德奸笑一声道:“你盼望已久的时刻终于来了。” 他回头一指郭宋,恶狠狠道:“你只要今天比武赢了他,我就给你自由!” 康保眼睛慢慢亮了起来,目光锁住了郭宋,深邃的眼瞳中充满了对自由的渴盼,就仿佛极度干渴的沙漠旅人发现一泓清泉。 “让我来吧!” 梁武走出来对郭宋道:“这种比武不一定非本人出手。” 郭宋没想到李安德居然是让打铁铺遇到的神秘大汉出手,一时间,他心中充满好奇,这个大汉究竟是什么来历? 郭宋见梁武要出场,便一把拉住他,摇摇头道:“你不是此人的对手,连我也不一定赢得了他。” 梁武愕然,这个哑巴一样的粟特奴隶会是武学高手? 李安德唯恐夜长梦多,立刻高声宣布道:“双方不用兵器,倒地就算输,开始!” ………. 郭宋将木剑递给梁武,脱去外袍,里面是一身半旧的蓝色紧身武士服,他走上前,抱拳向康保行了一礼。 康保目光中闪过一丝犹豫,但立刻又变得凝重起来,他向郭宋点点头,摆出了一个奇怪的进攻架势,双腿呈弓步,双拳合拢放在下巴下,身体略侧,目光犀利地盯着对方。 这个姿势让很多人都一头雾水,但郭宋却认出来,这分明是拳击的架势。 郭宋身体一闪,眨眼便到他面前,康保反应极快,拳头立刻如暴风骤雨般击向郭宋,这一瞬间便打出二十几拳。 郭宋闪过他的正面突击,身体快如闪电,从侧面穿过,一记肘锤击中了他的左肋,康保闷哼一声,退了两步,随即连环三记侧踢踢向郭宋的后腰,快得无以伦比。 郭宋已经拔身而起,一个轻巧的后空翻,跃到了对方身后一丈外。 第一个照面在兔起鹘落间便结束了,双方只是试探,但康保却输了一招,若是双方带兵器,康保此时已经倒在地上了。 康保目光变得凝重起来,他心知肚明,刚才的肘锤对方放过了自己,否则自己的肋骨至少要断掉三根。 康保收起了轻敌之心,也不再用拳击攻势,下盘蹲起了马步,双掌平交叉在胸前,变成一种守势。 这是粟特人的搏击方式,糅合了摔跤和自由搏击术,在战场上非常实用,这才是康保的优势,下盘稳定,力量强大。 郭宋心中有点懊悔,刚才康保稍稍轻敌,用拳击术和自己对攻,下盘飘忽不稳,他完有机会从后面踢倒对方,却因为是试探而没有尽力。 现在对方吃了亏,不再给自己机会了。 懊悔的念头只是一闪而过,郭宋轻喝一声,一跃而起,竟然跃起八尺高,引起周围人一片惊呼。 他双脚快如疾雨,瞬间十几脚踢向对方的头部和肩部,虚实莫测,真正的一脚却是踢向对方的咽喉。 康保看得极准,一把抓住了郭宋的左脚,猛地向后一甩,他实战经验极为丰富,看出这是对方的一个陷阱,如果他抓住对方的腿不放,对方就会从高处向下压来,锁住他的脖子将他直接压倒在地。 只能用最快速度甩掉对方,使对方站立不稳倒地,郭宋只觉脚腕剧痛,对方如铁钳般的手差点把自己的骨头捏断,痛得他几乎晕厥过去。 但康保还是小看了郭宋的陷阱,他甩开了郭宋的左腿,但郭宋的右腿却勾住他肩膀,向后猛地一带,一股巨大的力量使康保站立不稳,一连后退四五步,他试图用手撑住地面,但身体已经失去平衡,终于一屁股坐在地上。 郭宋却轻巧落在两步外,身体稳稳落地。 梁武一声欢呼,激动得跳了起来,李安德刷地脸色铁青,他没想到号称河中第一猛将的康保,竟然两个照面就被对方击倒,输得干净利落。 但郭宋心里却明白,康保刚才其实可以直接掰断自己的腿骨,但他没有下狠手,是在回应自己肘锤的手下留情。 他向对方抱拳行一礼,“承让了!” 康保眼中黯然,自己最有希望获得自由的机会,就这样白白错过了,他一言不发,默默起身站到一旁。 段三娘见李安德眼珠直转,便冷喝一声道:“李安德,你是不是想耍赖!” 李安德干笑两声,“段姑娘说笑了,粟特人一诺千金,怎么会耍赖?” 他将手中的镔铁横刀抛给了郭宋,“这把刀归你了!” 郭宋左手一把接住横刀,右手握住剑柄,将刀鞘微微拉开两寸,只觉一股寒意扑面而来,“好刀!”他脱口赞道。 刀一合,郭宋眉毛一挑,冷冷道:“除了这把刀,我应该还有一个赢头吧!” 李安德悻悻道:“安善,给他三百两银子!” “我不要银子。” 郭宋一指康保,“我要你给他自由!” 周围顿时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呆住了,旁边安善忽然跳脚大喊:“不行!康保是我们用一千个金第纳尔买下来的,远远不止三百两银子。” “但他也是你的搏击兵器,难道不是吗?” 郭宋目光紧逼李安德,“你说过的,我可以任取你店铺中一件兵器!” 李安德捧着双手,望着天空的太阳道:“阿胡拉马兹大神啊!康保是我最忠实的兄弟,不是我的货物,原谅这些汉人的无礼吧!” 李安德眼皮一翻,露出了一丝狡黠的笑容,“你如果真想给他自由,也不是不可以,拿你的铁木剑来换,除此之外,没有别的条件。”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郭宋,人从来不是货物,就算是奴隶也不算,这是粟特人的共识,李安德确实占理,郭宋想要康保自由,那他只能用铁木剑交换,可他愿意吗? 连段三娘也饶有兴趣地注视着郭宋,他怎么选择? 郭宋沉默片刻,手伸向梁武,“把铁木剑给我!” 梁武顿时急了,高声喊道:“这是你师父留给你的遗物,你不能交出去!” 康保忽然扭过头去,他的眼睛红了。 段三娘也愣住了,这柄铁木剑竟然是他师父的遗物?她这才明白,为什么郭宋不肯换。 “郭公子,刚才是我失礼了!”段三娘终于开口认错。 郭宋没有回应她,他淡淡一笑道:“一柄木剑而已,远远比不上一个人的自由重要,把它给我!” 梁武万般无奈,把木剑交给了他,郭宋走上前把木剑交给李安德,“交换吧!” 李安德把铁木剑紧紧抱在怀中,盯着剑柄上的一行波斯文字,眼中贪婪之色流露无遗。 “你要怎么做?”郭宋厉声问道。 李安德从怀中摸出一张纸,递给郭宋,“这是康保的奴契,用他的信仰担保,若主人撕掉它,康保就自由了!” 郭宋接过奴契,将它撕得粉碎,对康保道:“你走吧!回自己家乡去。” 康保潸然泪下,这个高大强壮的汉子缓缓跪下,向郭宋重重磕了三个头,转身大步离去了。 李安德没想到郭宋真的把康保放走了,他摇摇头低声道:“你丢弃了一块绝世珍宝,你知道他是谁?他真名叫阿什.达尔罕,是粟特十万联军的副统帅,五年前被大食军击败,沦为战俘,几经辗转,后来在大马士革奴隶市场上被我买下,在康国,你可以用他换一万两白银。” 郭宋冷冷看了他一眼,“我只知道你还欠我三百两银子,也罢,我也可以不要你的银子,你把铁木剑的来历告诉我。” 李安德眼睛一亮,能省下三百两银子,他当然求之不得。 郭宋转身而去,众人都一片惋惜,梁武却很清楚,事情并没有结束。 ===== 求推荐票!! .630shu.co,最快更新猛卒最新章节! 就在郭宋刚走不久,李安德立刻将铁木剑装入一只长木盒里,交给侄子安善道:“这柄剑留在灵州不安,立刻返回张掖城,把这柄铁木剑交给婶娘,等我把这边货物收拾完,我会赶来张掖城和们汇合,然后我们就去巴格达!” “我们走了,薛延陀人要的情报怎么办?” “误不了!” 李安德取出一支竹筒交给安善,“这是薛延陀人要的灵武县布防图,但这里面只有一半,黄河渡口的阴山客栈就是他们的情报点,把这份图交给掌柜穆泽,告诉他,把答应给我的黄金付了,关键的另一半自然会给他们。” 安善着实佩服大伯的精明,原来大伯已经拿到了城防布置图,正不见兔子不撒鹰呢! 安善把竹筒收入怀中,又将铁木剑背好,走出后门翻身上了马,对李安德道:“大伯,那我先走了!” “快走吧!一路不要停留。” 安善狠狠抽一鞭战马,战马疾奔而去,激起滚滚黄尘,片刻便远去了。 李安德指指额头,又指指心口,合掌低声道:“愿阿胡拉马兹大神保佑!” ………. 墟市紧靠北门,安善直接从北门出了城,又绕外城南下,很快官道便分了岔,直接南下是去萧关,而走西南官道则是去凉州。 安善打马奔上了去凉州的路,沿着官道一路疾奔,这个时候官道上没有其他人,只有他的马匹在黄土和风沙中奔跑。 他却没有注意到,一只苍鹰一直在他头顶上盘旋。 大约奔出二十里,前方离黄河渡口还有七八里左右,左边是一大片柳林,安善稍稍放慢了马速,四下张望,这边野兽很多,他得当心一点。 就在这时,前面几步外的一棵大树上忽然跳下了一人,冷冷地望着他,安善惊得头皮都要炸开了,眼前之人竟然就是郭宋。 “…..要做什么?” “我给一个选择!” 郭宋平静地说道:“放下木剑,走人,不放木剑,死!” “卑鄙无耻,言而无信!” “只能怪们叔侄太贪心,选择吧!” “这个狗娘养的,去死吧!” 安善恶狠狠骂了一句,一纵马向侧面荒地疾奔,他是骑马,而对方是步行,他就不信跑不过对方。 但他只跑出十几步,只见一道人影从他身后掠过,寒光一闪,鲜血飞绽,一颗人头骨碌碌滚落下地。 安善在死亡来临的一瞬间,才猛然想起,自己怀中还有一件极为重要的情报,但已经晚了。 ………… 入夜,梁家堡后宅书房内,梁会河坐在桌前,注视着桌上一只盒子,盒子里正是郭宋的铁木剑。 梁武垂手站在一旁,心中忐忑不安道:“郭宋请我帮他把这柄铁木剑送去京城,作为他替我们梁家比武的条件,孩儿已经答应了。” 梁会河心中有点不舒服,郭宋怎么能这样,明明答应把铁木剑给人家了,却又回头把人家杀了抢回来,道义上有亏,这样的人,梁家能让他当外援吗?” 他回头看了一眼大哥,问道:“大哥,此事怎么说?” 梁韫道负手站在窗前,凝视着院子里的杏树,半晌,他问道:“武儿,原本打算怎么说服他?” 梁武连忙躬身道:“回禀伯父,侄儿听说铁匠陆老头手中有一块星砂,侄儿就想把它买过来,送给郭宋,让他答应作为梁家外援。” “陆瘸子肯卖吗?” “他有点舍不得,一直没有松口。” “那就把我那柄野猪牙腕刀送给他,感谢他愿意替梁家比武。” 梁会河一怔,“大哥,真让他代表梁家?” 梁韫道回头看了梁会河一眼,“我不仅想请他为梁家比武,还想深交他。” 梁会河刚要开口,梁韫道一抬手拦住他的话头,“我知道在想什么,他那叫言而无信吗?如果我是他,我也会那样干,只能说李安德被贪婪蒙住了双眼,死到临头都不知道了,此人不仅武艺高强,而且心计很深,他为什么托梁家给他送剑,为什么不自己去京城,可想过其中的原因?” 梁会河低下头不吭声,梁韫道又望向梁武,“武儿怎么看?” 梁武低头道:“侄儿觉得,他其实是在试探梁家!” 梁会河愕然,“武儿为何这样说?” “父亲,如果我们觉得他品行有亏,那他肯定会拂袖而去,不再和我们梁家有任何关系,不是同道中人,他为什么要帮我们比武?如果我们欣然答应替他送剑,那他就会觉得,梁家值得深交。” 梁韫道捋须点点头,“那武儿愿意和他深交吗?” “侄儿愿意!” “为何?” “侄儿见他义助康保,确实义薄云天,乃大丈夫所为,但他又毁约夺剑,说明他有底线、有原则,果断杀伐,绝不会被道德所缚,是个能做大事之人,侄儿能与他为友,是侄儿的荣幸。” 梁韫道笑了起来,看来梁家又有一个能独挡一方的优秀子弟了。 这时,门外有管家禀报道:“五公子,外面有客人找,说有急事!” 梁武连忙起身,“父亲,大伯,孩儿先过去了。” “去吧!” 梁武行一礼,便匆匆去了。 梁会河这才问兄长,“大哥,真的觉得郭宋人不错?” 梁韫道摇摇头,“我觉得他这个人不能用好或者不好来简单描述,或许有人觉得他言而无信,品行有亏,但至少我个人觉得此人很有意思。” “大哥,我现在有点糊涂了。” “呀!还没有自己儿子看得透。” 梁韫道笑了笑道:“我用八字评价他现在的状况,就明白了。” “大哥请讲!” 梁韫道缓缓道:“龙潜于渊,凤栖于林。” .......... 郭宋独自在房间里品玩白天得到的镔铁横刀,唐朝的横刀确实是一件精湛绝伦的艺术品,刀身细长,锋利无比,前端是直三角,极为锐利,可劈可刺,实用性比剑大多了,而这把刀的刀背与刀身很厚,一看便知道是用包钢工艺,外皮覆盖熟铁,中间夹百炼钢,刀口部分用特殊淬火工艺,反复锻打。 镔铁应该是中间的百炼钢,实际上就是高碳钢,锋利无比,可轻易破甲,但如果部采用高碳钢则容易折断,所以用熟铁为皮,保证刀身韧性不变形。 刀身下端还有一行字,军器监敕制,也就是奉天子之令打制,既然重达二十五斤,那就是军器监特殊打制,不是制式横刀,也不知李安德是怎么搞到的。 郭宋还是很满意这把刀,虽然铁木剑他用了多年,已经顺手了,但铁木剑剑尖部位已经有两条极细的纹路,不知是划痕还是裂痕,以前还没有,但他砍了野猪后,细纹便出现了,让郭宋着实有点胆战心惊,万一铁木剑毁在自己手上,他真无法向师父和师兄交代了。 而且他已经知道铁木剑的来历,完成了师父的嘱托,接下来就得交给大师兄,秉承师父遗愿,让它世世代代传承下去。 “兄长睡了吗?”院子里传来梁武的声音。 郭宋笑着走出来,“还没睡呢,贤弟找我有事?” 梁武指指身后的老者,“这就是铁匠铺的陆老丈,他想把星砂卖给贤弟。” 郭宋一怔,不解地问道:“为什么要卖给我?” 陆铁匠一拐一拐上前道:“因为公子帮助康保回了家乡,我无以感激,便决定把星砂拿出来,请原谅我不能送给郭公子,我还要抚养孙子。” “不用客气,我买下就是了,老丈请进来说话。” 郭宋请两人进屋,老铁匠倒也不啰嗦,直接从怀里取出一个布包放在桌上,他把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块拳头大小的矿石,仔细看是由无数的蓝色小颗粒聚合而成,星星点点,在光线下显得十分绚丽璀璨,倒像是镶满了无数的小蓝宝石,因此而得名星砂。 郭宋拾起星砂,感觉不是很沉重,肯定不是陨铁,他也没有见过这种东西。 郭宋放下星砂问道:“老丈能说说它怎么来的吗?” “这是战利品!” 陆铁匠道:“我年轻时是朔方军中铁匠,一次和突厥军激战,击溃了敌军,战利品中就有这个,将军认为它用来冶炼的,就把他赏给了我,但我知道它是黠嘎斯的迦沙,打造兵器时,把它融入铁水,打造出来的兵器就特别锋利,一般只用小指头那么大一块就足够了,草原上的迦沙也很细碎,像这么大的,我也是第一次见到。” 郭宋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用,他见梁武拼命向自己使眼色,便笑问道:“老丈打算卖给我多少银子?” 陆铁匠想了想道:“有人出三百两银子我都舍不得卖,但我要抚养小孙子,公子给我一百五十两就行了。” 郭宋回房取了一包银子递给他,“这是两百两银子,多了我也没有,老丈收下吧!” 陆铁匠千恩万谢走了,郭宋把星砂布包递给梁武,“拿去吧!两百两银子还我。” 梁武蓦地瞪大眼睛,“不要吗?” “废话!我要它做什么,我又不是铁匠,要不是拼命向我挤眉弄眼,我当场就回绝了。” 梁武叹了口气,“这真是星砂,我也有一小块,和它完全一样,它确实是罕见的宝贝,不后悔就给我吧!” 梁武刚要伸手来接,郭宋却一把收了回去,笑眯眯道:“我现在就有点后悔了,这玩意不占地方,我拿去京城卖,是不是可以卖一千两银子?” “这么在乎银子?” 郭宋掂了掂星砂,把它收回怀中,“要是城里能像崆峒山,随处可以找到食物,我倒是不在乎银子,可惜啊!没有银子就得看人脸色,偏偏我又不喜欢看人脸色,所以呢,囊中还是得有点银子才行。” 梁武肃然道:“郭宋,如果真缺银子,梁家有,替梁家出战,梁家绝不会亏待,而且夺了个人名次,也会有丰厚的赏钱,但这么大的一块星砂,我不敢说天下独一无二,但也是世间罕见,真的拿去换银子,就太可惜了。” “走!走!走!这人没趣,和开个玩笑也不懂,居然还给我讲道理,赶紧走人,我困了。” 郭宋挥挥手,像赶只苍蝇一样把梁武赶走了。 ............ 次日天刚蒙蒙亮,一层薄薄晨雾像轻纱一般笼罩着灵州城。 郭家堡的客院里格外安静,一棵大树下,郭宋已经换了一个姿势,依旧单脚矗立,但身体附身向下,左脚和身体呈一条直线,就像一个‘丁’字。 他左手捏剑诀,指向身后,右手持横刀,平刺前方,目光如电,一眨不眨地盯着一片树叶。 这一招叫做平沙落雁,他已经站立了一个时辰,身体始终一动不动。 在他身后不远处,梁武也厚着脸皮跟着学他的立剑式,可惜他坚持不到一刻钟,身体便吃不消了。 从头到脚,每一块肌肉都疲惫不堪,不过梁武也明白了郭宋练武的方法,他在练习力量和平衡力,身体的每一块肌肉和筋骨都运用到了极限。 只有这样,他在出击时才会如豹子般迅猛有力,才能在空中连翻几个旋,还能稳稳站住。 只可惜这种独特的练武方式必须从小练,自己现在才练习,意义已经不大了,梁武心中叹息,为什么自己不早几年遇到郭宋呢? 当然,他并不知道,郭宋的静立式只是一种练武的方法,他真的练的是剑器九式,需要用静立式样来领悟剑意。 梁武很快便放弃师从郭宋的想法,他手中刀法一变,又变成郭氏一百零三路刀法,一时间寒光闪闪,繁杂的刀法令人眼花缭乱。 郭宋只练一个时辰便收起了剑式,他不会再一练一天,用三师兄甘胖子的话说,一件作品已经成功,剩下的事情就是保养它,而不是继续折腾,况且他也没有那个时间。 郭宋站在一旁默默注视着梁武练刀,这是人家的家传刀法,他当然不能随意评论,不过郭氏刀法也绝大多数刀法一样,都走错了路子,仿佛越复杂越高明,事实上恰恰相反,刀法越简洁越实用。 不过这也是相对而言,这就像一件衣服,为什么大师做的衣服很简单,却充满了美感,原因其实是大师选用的布料好,若用的是劣质布料,越简单就越难看,做得花哨一点,反而能让人接受。 这是一个通用的道理,大师写得文章很简洁,那是因为他基本功扎实,言简意赅,用词准确,没有基本功,那也只能像中学生作文一样,用华丽的辞藻去堆砌。 武学也同样如此,没有强劲的力量,没有迅捷的身法,没有锐利的目光和强大的平衡力,那么招式越简单就死得越快。 这时,外面传来了施小胖哀求的声音,“小姑奶奶,这把弓真不是我偷的,我刚才在门口遇到她,她让我拿给郭宋,就放过我吧!” “胡说,三娘怎么会认识郭道长,赶紧说实话,到底是怎么来的?” 听声音是梁灵儿,她似乎很生气。 施小胖被梁灵儿揪着领子拖进了院子,模样很狼狈,他手上还拿着一把弓,郭宋眼睛一亮,盯住了施小胖手上的弓,竟然是铁脊弓。 普通骑弓都在五斗到八斗之间,想达到开力一石以上,一般有两种制作办法,要么就做厚做大,但弓做得太大只能用作步弓,而不利于在马上骑射。 所以工匠们便想到了另一种做强的办法,那就是在制弓中添加金属,一般是用铁,工匠们用铁条和竹木筋角复合压层制作,最后骑弓的大小不变,但开力却强了很多,这就是铁脊弓。 两石以上的骑弓基本上都是铁脊弓,为了美观,有人用金线或者铜钱在弓背上缠绕,使弓背看起来闪闪发光,格外绚美,这种弓又叫铜胎铁背弓。 施小胖手上的弓不是铜胎铁背弓,而是普通的铁脊弓,外面裹着牛皮,至少在两石左右。 梁武走上前斥责道:“灵儿,在干什么,还不放手?” 梁灵儿有点怕兄长,她放开施小胖,指着他手上的弓道:“这柄弓我见过的,是三娘她爹爹收藏的宝贝,居然在这个施胖子手上,所以我要问个清楚。” 施小胖整理一下衣服,一脸委屈道:“我都给说了,这是段三娘让我交给郭宋,偏不信。” “郭道长几天前才住到我家里,三娘怎么会认识他?再说,就是要转交弓也应该是由我哥哥转交,怎么轮到施小胖?” 郭宋却有点品出味来,这梁灵儿因为段三娘送弓给自己,她心里不舒服吧!她的潜台词是,‘段三娘要送弓,也应该是送给我哥哥,怎么轮到他郭道士?’ 看来这小娘子一心想撮合梁武和段三娘,不容第三者插足,这件事得解释清楚,郭宋不愿意在这种事情上发生误会。 郭宋走上前便把昨天之事简单说了一遍,笑道:“估计是因为我的木剑丢了,段姑娘有点歉疚,所以想补偿一下。” 郭宋的解释让梁灵儿稍稍松了口气,心中对郭宋的警惕也消除了大半,她又指着弓道:“这弓是段伯父的心爱之物,估计是三娘偷偷拿出来的,怎么处理,们自己看着办?” 郭宋走上前从施小胖手上接过了弓,弓很沉,至少重二十斤,但线条各方面都做得很流畅,没有那种粗大的感觉。 弓的式样古朴,做工精湛考究,一看便是名匠之作。 这把弓上面没有弓弦,意味着它是收藏之弓,郭宋回屋拿了一根绞丝弓弦,和梁武一起用力把弓弦装好,他又从怀中摸出扳指戴上,双臂猛地用力拉弓如满月,弓弦一松,‘嘭!’一声巨响。 郭宋立刻试出来了,这确实是一把两石弓,虽然他能开两石五斗弓,但这把铁脊弓也让他感觉到很舒适,有一种力量用足的满足感。 “梁姑娘,怎么知道这是段姑娘父亲的收藏之物?” “这上面有字呢?”梁灵儿指了指弓背下方。 郭宋这才注意到,弓背下方的内侧是刻了一行很小的字,和弓背颜色一致,不仔细还真不容易看到。 字是小篆,大小如米粒,郭宋认出了这行字:‘安西四镇节度使高’。 郭宋一怔,这难道是名将高仙芝的弓? 不过想想也不奇怪,段秀实是高仙芝的心腹部将,高仙芝被朝廷处死后,他的遗物当然会落在段秀实手上。 郭宋有点难办了,这弓他确实很喜欢,但这是高仙芝的弓,对段秀实必然是有着不同寻常的纪念意义,郭宋叹了口气,段三娘可以不懂事,但他得这把弓送回去。 .630shu.co,最快更新猛卒最新章节! 郭宋还是第一次来朔方节度府,节度府和灵州刺史府在一起,实际上就是两块牌子,一个班子。 这两天,鸣沙县的数万百姓为避战火刚逃来了灵武县,官府格外忙碌,几乎所有的官员都出去安置百姓了,使得节度府大门前冷冷清清,只有几名站岗的士兵。 郭宋虽然是来还弓,但他却没打算去找段三娘,而是直接来找段秀实。 郭宋犹豫了片刻,终于上前拱手对守门士兵道:“我想找段使君,请替我通报一声。” 守门士兵早就看见他了,原来这个年轻人是来找使君,士兵上下打量他一下,见他虽然衣着半旧,但身材高大,器宇不凡。 士兵倒不敢小瞧他,便问道:“可有约定?” 郭宋摇摇头,“我是来还段使君的弓,另有重要军情要向他禀报,事先并没有约定。” 守门士兵想了想道:“这种情况一般要先通报段使君的幕僚,由他们来决定是否替公子引见段使君,我们没有决定权,不过三名幕僚都不在官衙内,段使君也一早出了门,如果公子事情急的话,可以稍等片刻,如果不急,可以等午后再来,那时他们一般都在。” 郭宋点点头,“多谢了!” 他可没有时间在这里傻等,还是等午后再来吧! 郭宋刚要离去,却见一辆马车在十几名骑兵的护卫下疾速驶来,马车从郭宋面前驶过,忽然‘嘎!’地停下,车帘拉开了,马车里是一名五十岁左右的中年男子,头戴纱帽,身穿淡紫色官袍,腰束革带,长得皮肤白净,目光湛然有神,颌下是一尺长的黑须,气质颇为儒雅。 来人正是灵州刺史兼御史大夫、朔方节度使段秀实,他探身出窗,惊讶地指着郭宋怀中的弓问道:“这位少郎,这把弓怎么会在的手上?” 郭宋见这名官员身穿紫袍,腰佩金鱼袋,这至少是三品高官,估计此人就是段秀实,郭宋连忙走上前,躬身施礼道:“请问上君可是朔方节度使、金吾卫段大将军?” “我是段秀实,是何人?” 段秀实打量一下郭宋,见他体格修长健壮,相貌英武,目光深沉,心中倒是生了几分好感。 他目光又落在了对方怀中的铁脊弓上,自己挂在书房墙上的铁脊弓怎么到了这个年轻人的手上? “在下郭宋,鸣沙县人,特将此弓还给段使君。” 郭宋恭恭敬敬地将弓递了上去,他虽然一向桀骜不驯,但也要分场合,分对象,在名震天下的段秀实面前,他若也摆出一副冷冷淡淡的模样,那就不是桀骜不驯了,而是愣头青。 段秀实接过弓,见上面弓弦都上好了,他心中更是惊讶,灵州城居然有人能开两石弓? 两石弓就是两百四十斤的力量,步弓或许有人能拉开,但这是骑弓啊! “是郭家的人?” 刚说完,段秀实顿时反应过来,对方说自己是鸣沙县人,那他就不是灵武县郭家人。 “这弓能用?”段秀实好奇地问道。 “在下鲁莽,不知是高将军的遗弓,冒昧装上弓弦,请段使君见谅!” “无妨!射一箭给我看看。”段秀实又把弓递给郭宋。 旁边一名亲兵立刻抽出一支狼牙箭,也递给了郭宋。 “在下弓法粗陋,不敢让使君见笑,射箭还是免了吧!”郭宋却不肯接箭。 “是本官冒昧了,如果少郎不肯,那本官也只能心怀遗憾。” 郭宋见他身居高位,却没有对自己一个平头百姓摆架子,心中对他颇有好感,他想了想便道:“那就射一箭,小民弓法粗陋,请使君不要笑话!” 郭宋四处张望一下,天空也没有鸟雀飞过,却只见六七十步外有一棵大树,他微微欠身,“那小民就射树枝吧!” 他从靴中拔出一把四寸长的小腕刀,这是梁武大伯送给他的野猪牙柄腕刀,用镔铁掺入迦沙打制,非常锋利,也比较沉重,郭宋十分喜爱。 他手一甩,只见寒光一闪,六十步外,一根树枝‘咔嚓!’断落。 “好刀法!”段秀实喝彩一声。 但不等树枝落地,郭宋便张弓一箭射出,箭如闪电,将这根尚未落地的树枝钉在树干上。 几名亲兵一下子长大了嘴,惊得目瞪口呆,段秀实捋须赞叹,这箭法简直高超之极,几追当年的高大帅了。 他立刻对郭宋刮目相看,“真是鸣沙县人?”他有点不相信,鸣沙县怎么会有这么高明的箭手,自己竟然闻所未闻。 郭宋点点头道:“家父是鸣沙县郭怀善,不过在下五岁时去了崆峒山当道士,不久前下山还俗。” 段秀实恍然大悟,原来对方是崆峒山道士,难怪飞刀如此高明,不过崆峒山似乎也不用弓箭,他的箭法又是怎么练出来?而且还是骑弓射法,段秀实心中还不是解。 “这把弓怎么会在的手上?” 郭宋微微笑道:“这是令爱送给梁武,梁武不敢接受高大将军之弓,便托我还给使君。” 段秀实呵呵一笑,“原来如此!” 他爱才之心大起,又连忙问道:“几天后便是灵州武会,少郎可参加?” 郭宋点点头,“我会替梁家出战。” “好!我很期待再见少郎的风采。” 段秀实做事很有章法,他不会看到过郭宋箭法高明,便立刻将他招到自己麾下,这不是他做事的风格。 凡事要讲规矩,他现在招揽了郭宋,便会让人觉得他和梁家之间有了什么内幕交易,等郭宋表现出彩,自己再招揽他,也就合情合理了。 至于这把弓,他还真不能当人情送给郭宋,这可是高仙芝留给他的唯一纪念,他自己也收藏了几把好弓,到时可以作为奖励给他。 郭宋见对方没有挽留自己之意,他便将弓交还了段秀实,又从怀中取出一只竹筒递给他,“这是我昨天无意中得到的一件情报,另一半应该在黑市兵器商李安德手中,他现在还没有走,使君可立刻派人抓捕此人。” 他躬身行一礼,从士兵手中接过自己的小刀,转身扬长而去。 段秀实望着他背影走远,自言自语道:“叫做郭宋的年轻道士,自己好像在哪里听说过这个人?” 他半天也没有想起,便打开了郭宋留给他的竹筒,里面是一卷纸,他将纸摊开,细细一看,顿时脸色大变。 立刻厉声喝令道:“速派人去抓捕李安德,不得让他跑了!” 郭宋给他的,竟然是半张城防部署图,关于兵员、装备等等重大机密在另外半张上,若被薛延陀拿到,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 李安德还在等薛延陀的探子来和自己交易,他把另外半张图让侄子昨天带给了位于黄河渡口旁阴山客栈的掌柜穆泽,那么穆泽今天就应该赶来和自己交易。 这张地图他可是花了高价从兵部一名官员手中搞到,他深知这张图纸的价值,有了这张图,就能找到朔方军的弱点,攻下灵武城也就不费吹灰之力了,卖给薛延陀人五百两黄金,他觉得一点都不贵。 收了黄金,他就该离开大唐返回家乡了,李安德原本计划带康保去撒马尔罕找他的家族要赎金,现在用康保换到了大食人和波斯人的结盟之剑,拿到巴格达去,他一定能得到哈里发的重赏。 很可能就像侄子说的,他会成为安国的主税官,也就是代表大食统治安国的土皇帝。 李安德越想越美,他已经有点急不可耐了,穆泽怎么还不来? 他所有的物品都已收拾好,数十头骆驼也拴在院子里,还有十几个仆从,就等穆泽一到,双方交易完成,他就启程出发了。 这时,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李安德连忙起身迎了出去,刚走到门口,却见进来的是大群唐军士兵,他大惊失色,转身便跑。 一支弩箭‘嗖!’的射来,正中他的大腿,李安德惨叫一声,摔倒在地上,他急忙从怀中摸出一只锦袋,企图把藏在锦袋中的布防图塞进嘴里吞下去,消灭罪证。 但已经晚了,他还没有来得及打开锦袋上的绳结,锦袋便被段秀实的亲兵队正一把夺了过去,随即冲上几名士兵将他按倒在地上捆绑起来。 “给我彻底搜!” 段秀实的亲兵队正一挥手,数十名士兵冲进了房间,开始翻箱倒柜搜查可疑物品。 亲兵队正打开了锦袋,发现里面果然是那张记满了各种重要信息的城防部署图,他一颗心顿时落下了,这份图没有被送走,灵武县保住了。 .630shu.co,最快更新猛卒最新章节! 随着朔方武会一天天临近,城内的气氛变得紧张起来,朔方武会不仅仅是简单地选拔人才,它还关系到各大豪门间的资源分配,也关系到豪门间的排名,排名越高,说明豪门的武力更强,依附它的百姓就更多,这涉及到各家豪门最根本的切身利益。 梁家也开始了内部选拔,武会实行九加一模式,九个本族子弟,加一个外援,这些天,数十名优秀的梁家子弟就在激烈地争夺九个名额。 梁武忙得脚不沾地,暂时顾不上郭宋,他倒也清闲下来了。 这天中午,郭宋独自一人在城西的清水面铺吃面,作为梁家外援,梁家当然给他很好的食宿条件,但郭宋却很喜欢这家清水面铺,这家面铺的刀削炸酱面很像后世的口味,令他流连忘返,连他自己都怀疑,自己迟迟下不了决心去京城,是不是也和这家面摊有关。 但这家面铺属于小吃摊,上不了台面,连自己的铺子都租不起,只能在街头摆几张桌子,放几条长凳,客人主要以当地苦力为主,面也卖得便宜,清水面片只要五文钱,加肉酱十文钱,一共十五文钱,但郭宋每次都要双份炸肉酱。 “公子,要不要再来个煮鸡蛋?” 摊主是一对中年夫妻,郭宋已经在他这里吃了半个月了,几乎天天来,每次都给他们五十文钱,让他们既感动,也不好意思。 “煮鸡蛋不太喜欢,来我来个煎鸡蛋吧!” “好!公子稍等片刻。” 郭宋喝了口面汤,又低下头呼噜呼噜大吃起来。 这时,从城外风驰电掣般冲进一群骑马之人,城内行人多,他们也放慢了马速。 这群骑士大约有十五六人,都是年轻人,有男有女,个个鲜衣怒马,佩饰华丽,连他们的战马都神采飞扬,彰显神骏。 “一群小兔崽子,无非仗着家族撑腰,神气什么?”一名年轻的挑夫满眼嫉恨道。 “别乱说话,八堡的人不是这个小挑夫招惹得起的!”女摊主重重将一碗面汤搁在他面前。 这时,鸡蛋煎好了,摊主用铲子叉到郭宋碗里,郭宋见鸡蛋煎得焦黄,很是欢喜,连声感谢,“多谢!多谢!” “郭道长!”旁边忽然有人喊他。 郭宋一怔,是个小姑娘的声音,是叫自己吗? 他抬头找了一圈,没看见有哪里有小娘子啊! “往哪里看,我在这里!” 郭宋一抬头,见一群骑马的男女中,有个小娘子正笑嘻嘻向自己招手,竟然是梁灵儿。 郭宋笑了笑,向她摆摆手,又指指自己的面,表示自己在吃午饭。 “灵儿,现在交友很广泛嘛!连在路边摊吃饭的人也认识?”旁边一个稍微年长男子带着讥讽的语气笑道。 “林枫,别乱说话,郭道长是我们梁家请的外援。”梁灵儿胀红了脸道。 听说是梁家的外援,这群年轻男女顿时一片哗然,两名年轻男子跳下马,快步走到郭宋面前,“这位兄台,不如我们切磋一下剑法!” 这些豪门子弟都是从小练武,个个霸气外露,恨不得天天找人比武较技。 郭宋淡淡笑道:“我只是一个在路边摊吃饭的下等人,和我切磋剑法,们不觉得丢了身份吗?” “阁下是针对我吗?”林枫拉长了脸道。 旁边一个年轻女子冷冷道:“林大哥,这个人从来不知好歹,和他说话确实有失身份。” 郭宋目光一转,他这才发现段三娘也在,刚才就是她在说话,只见她冷若冰霜,连正眼都懒得看自己一下。 郭宋心中顿时恼火起来,这个女人怎么一点都不知好歹,早知道自己就不该还她的弓。 他心中隐隐动怒,冷冷道:“各位若想吃面,我可以请客,如果不想吃,那就不要站在这里影响别人做生意。” 言外之意就是说,们可以滚了。 十几个年轻人顿时大笑起来,一名模样颇为英俊的年轻人笑得眼泪都快要出来,他指着郭宋对梁灵儿道:“灵儿,们梁家找不到人了吗?居然请这种蠢货当外援,他居然以为我们也会在这里吃面?” “郭胜,们太过份了,我不理们了!” 梁灵儿眼睛一红,调转马头便打马飞奔而去。 “好了!好了!大家适可而止,把灵儿都惹生气了。” 叫林枫的男子向郭宋抱抱拳,“我们没有恶意,请兄台见谅!” 他一挥手,“我们走!” 众人调转马头要走,郭宋冷冷道:“们就打算这样一走了之?” “混蛋!还想干什么?”两名年轻人怒视郭宋。 “们不是想和我比武吗?我答应们,去小校场吧!” 郭宋把刀缓缓抽出,“生死由天!” “比就比,谁怕了!” 两名年轻人斗气地大喊道。 叫林枫的男子毕竟年纪稍大,他感觉到有点不对,这可是梁家请来的外援,必然是有本事的,别开玩笑闹出人命了。 他连忙道:“刚才我们确实是开玩笑,我向兄台道歉!” “刚才有人骂我蠢货,他是不是也该向我道歉?” 郭宋目光犀利地盯住了郭胜。 郭胜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前,居然有人叫他道歉,他重重哼了一声,“小子,这里可是灵州城,不要太狂妄了。” 郭宋掏出一把钱放在桌上,他提着刀走上前,忽然寒光一闪,血光四溅,郭宋竟然一刀将郭胜的战马斩首了,马头落地,无头马咕咚倒在地上,把郭胜掀翻出一丈远,郭宋冷冷道:“下次谁再敢乱放屁,我一刀斩断他的脖子!” 说完,他转身便扬长而去,大街上顿时一片惊叫,十几名年轻人个个目瞪口呆,两名好斗的年轻人更是又惊又怕,吓得浑身发冷,段三娘脸色极为难看,她感觉郭宋分明就是在威胁自己。 ........... 黄昏时分,郭宋坐在屋顶上,忧伤地望着远方的夕阳,轻轻抚摸着身边鹰雕的羽毛,他虽然练成了一身前世难以想象的武艺,却始终无法排遣他内心的孤独,他思念自己的妻子,思念自己的女儿,已经十年了,对她们的思念一天都没有停止,他多么希望这只是一场梦。 “啾啾——” 猛子轻轻叫了一声,郭宋一回头,见梁灵儿居然站在自己身后,手中拎着个小桶。 她已经换了一身衣裙,穿一条石榴百褶裙,上穿浅黄色半袖襦衣,头梳望月髻,脸庞白里透红,正扭捏不安地望着自己。 “灵儿,怎么来了?” 郭宋连忙扭头拭去眼角泪痕,又回头笑道:“不该上来,这里很危险的。” “我是从那边小窗上来的。” 梁灵儿指了指不远处的天窗,心中忐忑道:“我是喂小鹰弟弟的,不知道郭大哥也在。” 郭宋这才发现她的小桶里都是鲜鱼,愕然问道:“每天都来喂它?” 梁灵儿点点头,郭宋又好气又好笑,轻轻敲了一下猛子的头,“这个懒家伙,我还以为自己去觅食呢?” 猛子恼火地回啄郭宋一下,振翅飞走了。 “啊!它生气了。” “它没生气,它啄我一下,怕我收拾它,所以先溜走了。” 果然,猛子没有飞走,而且停在对面的钟鼓楼上,一脸得意地望着郭宋。 “郭大哥,今天中午对不起!”梁灵儿怯生生向郭宋道歉。 “不用道歉,我没生的气!” 郭宋指指旁边,笑道:“坐下吧!” 梁灵儿走到郭宋旁边坐下,一脸崇拜地望着郭宋,“郭大哥,今天太霸气了,整个灵州城都震动了。” “都在骂我吧!” “才不是呢!大家都在夸,说狠狠教训了那帮飞扬跋扈的豪门子弟,太让人解气,大家都在打听是谁?” 说到这里,梁灵儿脸一红,她自己也是其中一员。 郭宋摇摇头,“我给爹爹添麻烦了。” “不会!其实几个家堡都在明争暗斗,尤其郭家堡更是一直欺压我们,压了郭家的气势,我爹爹一定会多喝几杯。” 郭宋淡淡笑道:“以后别喂猛子了,它会慢慢对人丧失警惕的,我担心它会被人捉走。” 梁灵儿连连点头,“我知道了,以后保证不再喂它。” “走吧!我们该下去了。” 梁灵儿乖巧地站起身,跟着郭宋从窗户下了楼。 .630shu.co,最快更新猛卒最新章节! 段秀实一脸恼火地回到自己书房,坐在椅子上生闷气,郭世昌太过分了,自己一口回绝了他,他竟然威胁要写信给朝廷,弹劾自己,他不就是有个从叔郭子仪吗? 他才不信一向治家颇严的郭子仪会纵容自己族人。 郭世昌儿子在灵州飞扬跋扈,做了多少欺压良善之事,自己没有责他们父子已经够宽容,他居然不知好歹,跑来逼自己抓人! 今天中午,梁家请的外援在街头斩马,轰动了灵州城,郭胜跑回家哭诉,郭世昌便带着儿子来刺史衙门报官,要求抓捕梁家外援,却被段秀实一口回绝。 如果是当街杀牛,确实触犯了大唐律,流放一年半,但当街斩马,那也是分情况的,如果是杀普通百姓的马,涉及到财产损毁,官府也要过问。 如果是杀官马,那罪同杀牛,也是流放一年半。 但杀八大豪门之间的私马就不一样了,灵州八大豪门之间的矛盾由来已久,十年前,八大豪门之间曾有约定,只要不涉及刑事犯罪,一般民事纠纷就由他们自己解决。 杀马显然是属于民事纠纷,所以段秀实一口回绝,他不接受此案。 何况段秀实很清楚梁家的外援是谁,在抓捕李安德一案上,他还欠那个年轻人一个人情。 段秀实终于想起在哪里听过郭宋这个名字。 是萧关守备张枫给他写的一封信上,夸赞这个年轻的郭道士武艺高强,能独杀八名党项游骑,推荐给他重用。 不过现在段秀实却有点顾不上郭宋,张枫当时写信给他并不是为了向他推荐郭宋,郭宋只是顺带提一提,那封信的主要内容,是提醒他当心党项人。 党项游骑突然出现在萧关和灵州之间,张枫怀疑党项人另有企图,让他及早和朝廷联系。 前几天发现一个秘密却证实张枫的担心,段秀实通过李安德的交代,昨天终于抓到了敌人的探子,在黄河边开客栈的穆泽。 让段秀实震惊的是,这个穆泽的真名叫拓跋泽,是一名党项人,他实际上是党项人安插在灵州的探子。 李安德卖情报给薛延陀人,却通过党项探子来交易,这意味着什么? 说明党项人已经和薛延陀人勾结在一起了。 再结合张枫的提醒,段秀实便隐隐感到了情况的严重性,党项人会不会和薛延陀人联手攻打灵州。 人口财产归薛延陀,党项人要土地。 段秀实负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党项人对富饶的灵州极为垂涎,几次向朝廷提出迁徙到灵州,朝廷都没有答应。 朔方军现在兵力不足,党项人便想抓住这个机会了。 段秀实越想越不安,他索性取出纸笔,提笔给朝廷写了一份奏折,恳请朝廷立刻向灵州增兵。 写完奏折,他盖上自己的大印,让一名亲兵立刻赶往长安,把这份奏折交给兵部尚书郭子仪。 亲兵带着奏折匆匆去了,段秀实又在考虑是不是把丰州、宥州、盐州和夏州的驻军都部调来灵州,驻防灵武县。 只是这样一来,这几个州兵力空虚,白白便宜了党项人。 这时,院子里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小女儿段三娘回来了。 段秀实的妻子在五年前病世,两个儿子都在长安,唯一没有出嫁的小女儿段娉便跟随他长住灵州,已经十五岁了,却从小不爱红妆爱武装,整天骑马射箭,脾气火爆,活脱脱就是一个假小子。 这两年女儿给他惹了不少事,好在事情都不大,段秀实也懒得管她,随她去了。 但前几天她却偷偷把自己珍藏的弓送人,让段秀实有点生气,这可是大帅高仙芝留给自己的遗物,若不是郭宋知趣送回来,这把弓不就没了? 自己责怪她几句,她却压根不把高仙芝的遗物当回事,反而怪郭宋不领人情,气得段秀实差点动手揍她。 “爹爹找我有什么事?”段三娘满脸不高兴地走了进来。 她毕竟才十五岁,这还是虚岁,她是小月生的,算起来十四周岁还不到,不过唐朝人懂事得早,十四五岁嫁人的女子也有不少,小小年纪就开始在妯娌间勾心斗角了。 但段三娘却是个木头脑袋水晶心,心地单纯,头脑简单,善恶分明,正义感极强,拉着两个姐妹到处打抱不平。 段三娘今天对郭宋冷言冷语,是因为郭宋不领她的人情,把弓又送回来了,让她心中十分恼火。 今天郭宋居然当街杀马,打了他们所有的人脸,把她气得发疯,她下午去林家堡找林凤,想和她商量怎么找回场子。 不料林凤告诉,她兄长林枫被父亲狠狠打了一顿,禁足一个月,并公开宣布,谁敢去找郭家麻烦,将严惩不贷。 杨家两兄弟也同样被他们族长执家法重打,禁足半年。 段三娘这才意识到,这件事恐怕不是简单的打架斗殴,已经涉及到灵州八个豪门之间某种深层矛盾了。 她这才闷闷不乐回了家。 段秀实脸一沉,冷冷道:“从今天开始,不准再和那群纨绔子弟厮混在一起,如果我再有听闻,立刻送回长安!” 段三娘的脸霎时间胀得通红,又气又急道:“什么叫厮混,爹爹为什么这样说女儿?” “不是我这样说,是外面这样传闻,郭世昌的儿子是什么东西,以为我不知道?林教远的儿子林枫整天眠花宿柳,名声早就臭大街了,还有杨家那两个愣头青,为了所谓练刀,去年毁了两百多亩地的瓜,他家赔了多少钱?要当女侠,去扶助弱小,打抱不平,爹爹不管,但和这群纨绔在一起,爹爹决不能容忍。” “女儿没有天天和他们一起,只是偶然遇到,今天我和梁灵儿去城外打猎,回城时遇到他们,才一起回来的!” 听完女儿解释,段秀实的脸色稍稍和缓一点,又道:“郭宋之事不要再乱来,梁韫道已经公开表明态度,侮辱他请的外援,就是侮辱梁家,现在大敌当前,八个豪门之间必须放下恩怨,携手抗敌,郭世昌不懂事,他们家主未必像他那样愚蠢。” 段三娘知道报仇无望,只得没精打采道:“女儿知道了。” “去吧!”段秀实挥挥手,段三娘行一礼,慢慢退下了。 段秀实沉思片刻,又从箱子里出一只楠木盒,打开来,里面是一把做工古朴的两石弓,这是名将南霁云的小天弓,南霁云阵亡后,这把弓就下落不明。 段秀实酷爱收藏兵器,十年前,他在京城的一家弓铺里偶然发现了这把弓,便一直收藏至今。 他着实喜爱郭宋的武艺,有心把这把弓给他,可如果直接这把弓送给他,一是显得唐突,其次郭宋未必肯要,得想一个迂回的办法才行。 ......... 距离朔方武会还有两天了,郭宋还是没有一把合适的弓,不仅他着急,连梁家也着急了。 这天上午,梁武神秘地把郭宋拉到一边道:“我听说兵器铺有好东西,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不是说兵器铺都是大路货,没什么好东西吗?所以才拉我去黑市。” “我只是听到一个传闻,不知是真是假,一起去看看吧!” 郭宋欣然披上外袍笑道:“宁可信其有,万一是真的呢?走吧!” 两人离开了梁家堡,快步向灵州东大街走去。 灵武县的兵器铺有两家,一家是官营,一家是私营,官营的店铺品种单调,都是军器监制作的标准武器,主要提供给军方。 而私营兵器铺品种就比较多,经营也灵活,没准能买到好东西。 郭宋老远便看见了‘擎天兵器铺’的巨大招牌,是京城著名兵器铺‘擎天梁’在灵州的分店,一个很大气的店铺名字,铺面宽足有两丈,里面的客人似乎不少。 郭宋和梁武走进店铺,店铺内有二三十名客人,大多是各武馆的弟子,也有普通居民,灵州已经到了非常时刻,城上下都紧张起来,关注兵器铺的目光也比平时增加了很多。 “小胖!” 郭宋在店铺里意外遇到了施童,他好奇地问道:“也是来买兵器?” 施童胖脸一红,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旁边梁武笑着解释道:“我们梁家在神剑武馆有几成份子,这次神剑武馆也有参加武会的名额,梁家就推荐小胖。” 郭宋顿时明白了,一定是因为自己的缘故,梁家便给施童一点奖励,只是郭家知道了会怎么想,要知道,施童母子目前可是依附着郭家堡,这种依附关系并不是想解除就能解除。 如果梁郭两家关系密切,这确实是小事一桩,偏偏两家矛盾很深,这件事还真有点麻烦。 郭宋也不明说,便笑眯眯拱手道:“原来如此,恭喜小胖了!” 施小胖满脸通红,挠着头道:“这是梁家看得起我,所以才给我这次机会,但是剑法真的不行,就怕给梁家和武馆丢脸。” 施小胖又一脸虔诚地合掌恳求道:“郭大哥明天能不能来指点小弟两招?” “可以!明天我正好要去看看大婶,顺便指点两招。” 施小胖大喜,“那就谢谢郭大哥了。” 梁武心中着实羡慕,明天他也要去蹭蹭小胖的运气。 “三位公子要看什么兵器?”一名伙计上前热情地招呼他们。 郭宋这才打量一下兵器铺。兵器铺很有灵州特色,朝廷严禁民间持有的各种长兵器和军弩,这边都堂而皇之公开出售,还有盾牌、盔甲等防具。 当然最多的还是大路货,刀和剑摆满了柜台,最便宜的剑两贯钱就能买到,弓也有很多。 “郭大哥,我去看看剑!” 施童背囊里装着二贯钱,这是母亲给他的,他终于可以买一把属于自己的剑了。 郭宋点点头,他的关注点还是弓,弓都挂在墙上,一眼扫过去,都是五斗弓和八斗弓。 连看两遍都没有他想要的弓,郭宋脸上掩饰不住内心的失望,梁武笑着摆摆手,“别急,好东西他们是不会拿出来的。” 他对伙计附耳低于几句,伙计挠挠头道:“我不知道有没有,得去问掌柜,两位稍候。” 伙计匆匆走了,梁武对郭宋笑道:“这家店也会有一些特殊的东西,我昨天听到一个传闻,这家店藏有一把硬弓,据说是非卖品,但我估计品质不如黑市上乘,你不要抱太大希望。” “其实我要求也不高,能用就行!” 用过了高仙芝的弓,郭宋对其他强弓都感到索然无味,就像尝过龙肝凤胆,你再吃别的山珍海味都不会有太大的激情了。 这时,伙计匆匆过来道:“两位请随我来!” 郭宋和梁武对望一眼,还真有。 ………. 两人随着掌柜来到后院,掌柜给他们解释道:“两石的铁脊弓倒是有一副,不过是非卖品,是有人寄存在我们这里,他留下的话是缘者而得,就看两位有没有缘分了。” “什么叫缘者而得?” “我回头再解释,我们先看看弓吧!” 掌柜带他们来到一间小仓库前,让他们在门口稍候,他进去翻找,不多时,他拿出了一只黑漆楠木盒子。 掌柜吹去薄薄一层灰,把盒子打开,里面果然是一张弓,看弓背上端的纹路就知道这也是一张铁脊弓,中间一段用牛皮包裹。 掌柜又找来一根上好的弓弦,郭宋和梁武一起用力将弓弦装上。 郭宋掂了掂手感,顿时又惊又喜,这把完全不亚于高仙芝那柄,甚至还稍重几斤,估计在二十三四斤左右,是因为用的材质不一样,高仙芝的弓是用上等的柞木制成,而这把弓是用更好一等的柘木。 而且做工的细节和精致程度也完全不比高仙芝差,而且造型古朴,像一把汉弓,郭宋一眼便喜欢上了。 掌柜呵呵一笑,“这两天来看弓的人不少,每个人看一眼都喜欢它,但问题是弓不选择他们。” “请掌柜明言!” 掌柜点点头道:“这把弓的原主人有两个要求,一是拉三个满弓,其次在我后园任射一活物,当然除了人以外,距离也不能低于三十步,满足这两个要求,那就是有缘者,原主人就把这柄送给他。” “请问掌柜,原主人是何人?” “这个我不能说,公子,抱歉了!” 郭宋不再多问,他戴上扳指,一口气连拉五个满弓,最后轻轻一放,‘嘭!’一声空响。 掌柜顿时竖起大拇指,“除公子之外,灵州再无第二人能做到。” 旁边梁武急不可耐道:“掌柜,去后园吧!” 掌柜呵呵一笑,“两位请!” 三人来到兵器铺后院很大,并不是什么园子,而是试兵器和弓箭的练武场,宽只有三丈,但纵深却至少有五六十步。 两名伙计正在清扫院子,见他们过来,纷纷闪到一边。 “来福,去抓只鸡来!” 掌柜刚刚吩咐一声,郭宋却发现了一活物,便笑道:“不用了!” 他快步走到墙边,忽然一转身,弓响箭发,箭去如流星,只听远处‘吱!’一声叫。 一名伙计跑到另一头的墙边,忽然大喊起来:“掌柜,好大的耗子!” 众人连忙走过去,却见一只大老鼠被箭钉死在墙角,箭矢力量很大,竟然钉在墙上。 “好箭法!” 梁武高声鼓掌,他一颗心也落下来,朔方武会第一项就是比箭,可他从未见过郭宋射箭,他虽然极力推荐郭宋为梁家外援,但他心中还是有点担心的,现在,他终于长长松了口气。 掌柜也亲眼见识了一次射箭高手,他心中着实高兴,送了郭宋一只黑漆小羊皮弓袋,又送他一壶上好的雁翎狼牙箭和两根上等绞丝弓弦。 郭宋忽然发现弓背上刻着小天弓三个篆字,他颇感兴趣,便和掌柜讨论起这柄弓的来历。 这时,一名随从快步走来,低声在梁武耳边说了几句,梁武脸色一变,他不露声色对郭宋笑道:“我去大堂上看看剑。” 郭宋背对着梁武,没有看见梁武的异色,他笑道:“贤弟先去,我马上就出来。” 梁武阴沉着脸色快步去了。 梁武回到大堂,便看见一名三十余岁的男子在训斥施童。 “你以为攀上高枝了,就可以不把郭家放在眼里?这么重要的事情,居然不给主家说一声,郭家待你们母子不薄,你们却做出这种羞辱郭家脸面的事情,让别人知道了,又该怎么议论郭家?” 施童低着头,都快哭出来了,他战战兢兢道:“三爷,我错了,我不参加武会了。” 梁武当然认识训斥施童的男子,他叫郭峙,家主郭阳春的儿子,武艺高强,倒也是个厉害人物。 虽然施童之事,梁家是有点做得不够厚道,但这些年郭家羞辱梁家的事情还少吗? 梁武重重哼了一声,大步走了上前,“神剑武馆也给了郭家一个名额,但你们考虑过施童吗?你们郭家自己处事不公,现在却指责别人,岂不是笑话!” 郭峙拉长了脸道:“施童是郭家的非编户,受郭家保护,我在教他怎么做人,和梁公子有什么关系?” 梁武揽住施童肩膀,冷笑道:“小胖是我师弟,也是我的兄弟,我把自己的名额让给他,郭三爷觉得哪里不妥?” 郭峙看了梁武半晌,忽然回头道:“郭琦出来!” 从后面走出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郭峙指着他对梁武道:“郭琦是我们郭家子弟,这次神剑武馆的名额我们就是给了他,如果施童能击败他,那我可以做主,郭家的名额就给施童,如果施童不胜,那就请梁公子为刚才的话道歉。” 梁武毕竟还年轻,远远没有郭峙精明老辣,他说了一句郭家处事不公,立刻被郭峙抓住了把柄,提出比剑,施童胜了,郭家大不了把这个无关紧要的名额让出去,可若施童败了,梁武就得公开道歉,这个面子就丢大了。 梁武也知道自己被动了,他一时不知该怎么说。 就在这时,人群中忽然有人道:“不如再加个彩头吧!假如施童胜出,郭家就解除和施童一家的依附关系。” 郭峙霍地转身,盯住说话之人,“阁下是哪位?” 来人正是郭宋,他终于得知小天弓竟然是中唐名将南霁云的弓,着实令他欢喜万分,他兴冲冲出来找梁武,不料正好遇到施童被郭家诘问。 “在下郭宋,梁家请的外援!” 周围围观者一片哗然,郭宋这个名字没有几个人听说,但梁家外援大家却如雷贯耳,当街斩马,使郭胜彻底成了灵州笑柄。 原来就是这个年轻人,后面很多人纷纷踮起脚尖,伸长脖子,想看看这位杀得郭胜和一帮纨绔子弟颜面无存的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郭峙目光复杂地注视着郭宋,尽管他也极为厌恶大伯家的几个儿子,自私、贪婪、目光短浅,郭世昌的小儿子郭胜更是在外面为非作歹,欺压良善,把郭家的名声败坏殆尽。 但作为家主继承者,他却不得不首先维护家族的利益,不能对外人示弱。 他点了点头,“我听说过你,只是没想到你居然也姓郭。” “我是鸣沙县郭氏,和灵武县郭家没有关系。” 其实鸣沙县郭氏也是八十年前从灵武县郭家分出去的一个旁支,只是血缘较远,已经自成家族,不过既然对方已经明着表态和灵武县郭家没有关系,郭峙也犯不着热脸去贴对方冷屁股。 郭峙淡淡一笑,“你虽然姓郭,但你并不姓施,施童和郭家的依附关系轮不到阁下做主吧!” “郭大哥的话就是我的意思!” 施童忽然鼓足勇气站到郭宋身边,朗声道:“我愿意和郭琦比剑,如果我胜了,我也不要郭家的名额,我希望郭家解除我家的依附关系!” 梁武也站到郭宋身边,沉声道:“如果施童败了,我愿意当场向三爷道歉!” 郭峙看看三人,他心中忽然有一种羡慕,这就是少年为侠吗? 他沉思一下,对郭宋道:“施童从来不是郭琦的对手,就算他今天侥幸获胜,也未必光彩,这样吧!我来和阁下较量几剑,如果阁下胜了我,那施童母子和郭家的依附关系就此作废!” 停一下他又道:“如果我侥幸胜了阁下,也不需要梁武道歉,但请阁下赔一匹马给郭胜,如何?” 郭胜被当街羞辱,尽管是他咎由自取,但作为家主继承人,郭峙却不能不站出来。 郭宋微微一笑,“那我们就一言为定!” 听说郭家三爷要和梁家外援比剑,众人异常兴奋,纷纷奔到外面街上围了一个大圈,里三层外三层,足有数百人之多。 梁武却很担心,郭宋可是梁家外援,他过早暴露实力,在武会上会不利的,郭宋拍拍他肩膀笑道:“不用担心,我师父教我十年,我的武艺究竟是什么水平,连他都不知道,一次比剑看不出什么。” 郭宋又对郭峙道:“你也算有点担当,我就给你留点面子,我劈你一刀,如果你能在三步内站稳,就算我输了。” 郭峙一怔,他还从未遇到这么狂的人,他顿时大笑,“好!我倒要看看,你的狂妄到底有几分底气,请到外面!” “不用去外面,就在这里,准备了!” 郭宋缓缓拔刀,他低喝一声,身形疾冲,迎头一刀劈出,这一刀气势惨烈,郭峙神情忽然变得凝重起来,他发现对方这一刀自己根本就无法取巧,要么硬挡,要么头颅被劈成两半。 他没有选择余地,只能运劲于双臂,大喊一声,长剑向上一架。 ‘当!’一声巨响,刀剑相交,火花四溅。 郭峙只觉一股强大的力量推来,他根本站不稳,‘蹬!蹬!瞪!’连退十几步,后背重重撞在墙上。 郭宋战刀一收,淡淡道:“侥幸赢了一招!” 郭宋提出这个比武方式当然也要有依据,郭峙的剑身极厚,是一口宝剑,不会轻易被斩断,其次,郭峙双臂肌肉发达,估计是以力量著称,这便可使自己的爆发力能够充分发挥出来。 所有人都跑到大街上去了,大堂内反而没什么人,郭宋身边只有梁武和施童,而郭峙身边只有郭琦,然后就是掌柜,一共只有这六人。 郭峙半晌没有说话,他瞪大眼睛望着郭宋,忽然喉咙一甜,嘴角有慢慢鲜血涌出, 吓得郭琦连忙上前扶持,郭峙摆摆手,示意自己不碍事,对施童道:“你下午来找我,我替你办手续。” 说完他深深看了一眼郭宋,转身从侧门离去了,郭琦连忙跟了上去。 郭宋抱拳向目瞪口呆的掌柜拱拱手,对梁武和施童道:“我们走!” 他们从另一边侧门离去了。 大街上几百人还在苦苦等待,半天等不到两人出来,这时跑出一名伙计大喊道:“他们已经走了!” 众人一片哗然,这是怎么回事?众人群情激奋,有人嚷道:“什么叫已经走了,是另外约地方,还不是不比了?” “听掌柜说,好像已经比完了。” 人群霎时间鸦雀无声,有人忽然问道:“那谁赢了?” 伙计满脸苦笑道:“掌柜说,他当时不在场,他也不知道,双方走的时候他才知道比完了。” 掌柜当然要给郭家留点面子,不能说郭峙输了,那么最好的托词就是他也不在场。 众人面面相觑,就仿佛看了一本被撕掉结局的侦探小说,令每个人都郁闷难当。 ………… “郭大哥,你的力量是怎么练出来的?”施童还沉浸在获胜的兴奋之中,他一脸崇拜地望着郭宋。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可能是和我吃的药有关?” 郭宋自己也不是很清楚,这究竟是他练的立剑式的结果,还是他吃了五年药的结果,还是练习跳崖的缘故,他觉得都有关系,但他心中更偏向于吃了五年的药。 三师兄给他说过,这种药的作用就是强筋健骨,自己有一天会体悟到的,他现在已经体会到了。 “那郭大哥有没有配方啊?” “小胖,不要乱问!”梁武及时制止住了施童的幼稚,每个家族都会配置练武的药,但配方也是每个家族的绝密,这种话根本就不该问。 郭宋歉然笑道:“说实话,我真的不知道配方,是我师父配的,我每天只管喝,从八岁到十三岁,喝了整整五年,那种滋味,恐怕我这一辈子也忘不了。” 施童有点绝望了,他从小父亲就不让他练武,让他学医,父亲去世后,母亲又逼他学厨,等他终于有机会练剑了,但年纪已经大了,师父告诉他,他筋骨已经长成,吃药也没有作用了。 本来他还抱着一线希望,现在连郭宋也告诉他,是八到十三岁期间吃药,他现在彻底绝望了。 一时间,他的情绪变得低沉起来。 梁武还以为是自己说他的缘故,便拍拍他的肩膀笑道:“不要胡思乱想了,赶紧回去把依附解除,然后你们到梁家堡来,我给你们母子上编户,回头我再送你一把剑。” 施童的两贯钱还在背囊里呢!还没有来得及买剑,就遇到了郭三爷。 他点点头,“谢谢梁大哥,郭大哥,我先回去了。” “去吧!不要泄露今天郭宋和郭峙比武的事情,比赛前我再指点你两招。” “我知道,我不会多嘴的!” 施童心中感激,匆匆去了。 郭宋拉了拉弓笑道:“我想去城外试弓,要不要和我一起去。” 虽然梁武很想跟去,但他现在必须立刻向大伯和父亲汇报今天发生的事情。 他歉然道:“这两天为武会之事忙得不可开交,改天我再陪兄长出去走走。” 郭宋向抱拳行一礼,重重打了个唿哨,催马便向城外奔去,头顶上猛子盘旋着跟随他飞向城外。 ………… 灵州郭氏的嫡派由三房组成,长房郭大老爷早已去世,留下五个儿子。 次房的郭二老爷从来就不管事,但也在三年前去世,留下三个儿子。 目前的郭氏家主便是三房的郭三老爷,叫做郭阳春,他继承了大哥留下的家主之位,掌控着郭氏家族和郭氏内堡。 郭峙就是郭阳春的次子,也是郭家武艺最为高强之人,郭家的防御和武备都是由他负责,是公认的郭氏家主继承人。 郭家除了三房嫡派外,其他大部分都是偏房庶子,人数众多。 郭峙一路上都在想郭宋的事情,他总觉得有点蹊跷,就算他是鸣沙县郭家的子弟,那自己也应该知道,怎么从来都没听说过灵州有这样一个人?就像从天上忽然掉下来一样。 郭宋那一刀令他心中无比震撼,那已经不是一般的竞技武艺,而两军阵前惨烈搏杀,那一刀他根本躲无可躲,要是在战场上,他已经死了,郭峙心里很清楚,对方对自己手下留了情。 尽管郭峙负责郭家参加比武之事,事情很多,但他现在无心去管比武之事,他必须要把郭宋来历搞清楚。 沉思良久,他转身向郭家堡外围走去………. 施童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奋发,郭宋的强大显得他无比渺小,令他无比自卑,这种自卑就像甲壳虫一样噬咬着他的心,让他不顾一切地练剑。 ‘你去参加武会,只会让武会变成小丑大会!’ 施童想着武馆那些讥讽他的话,他忽然大吼一声,“我不是小丑!” 他一跃而起,狠狠向大树劈去,‘咔嚓!’剑深深斩进大树之中,父亲留下的旧长剑也折成了两段。 施童蹲在地上,失声痛哭起来,他痛恨自己,为什么要长得这么胖,这么无能、没用。 郭峙在门口看了他半晌,心中升起一丝怜悯,他慢慢走过去,缓缓道:“你从来就不是小丑,只是没有找准自己的位子罢了。” 施童抬起头,抽抽噎噎道:“我的位子在哪里?” 郭峙蹲下来沉声道:“一支军队,并不是每个士兵都要去上阵杀敌,很多士兵他们不上阵,但他们一样重要,少了他们军队就要崩溃,你明白吗?” “你是说后勤,我爹爹就是后勤军医!” 郭峙点点头,“后勤其实很重要,有的士兵会做饭,有的士兵会喂马,有的士兵会修理兵器盔甲,有的士兵会医治伤兵,你觉得自己擅长什么?” “我会做饭,还会一点简单的外科医术,跟爹爹学的。” 郭峙微微笑道:“你爹爹我认识,他是郭家堡中最受人尊敬的医师,你应该继承他的事业。” 施童咧了咧嘴,简直欲哭无泪,难道自己的武者梦就这样破灭了? 郭峙明白他的心思,笑了笑道:“你可以先去参加武会,多多尝试,然后再选择自己的道路。” 说完,郭峙又解下自己的剑递给他,“这是我的三把佩剑之一,送给你了,郭胜前几天对你无礼,这剑就算是我替他向你赔礼。” 施童有点手足无措,因为自己和梁武关系不错一事,郭胜确实两次跑来辱骂自己,可是这事已经过去十几天了。 施童心中感动,眼睛有点红了,“郭三叔,我………” 郭峙拍拍他肩膀,“起来吧!给我说说你朋友的事情,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郭宋应该不是鸣沙县郭家吧!” 施童叹了口气,这件事府中人很多人知道,迟早瞒不住,还不如自己把事情讲清楚,还郭宋一个公道。 “郭宋本来是投奔灵武县郭家,他是病五爷的嗣子,十几年前被送去崆峒山出家,不知道三爷还有没有印象。” 郭峙依稀还有一点印象,那时他已经十五岁,好像病五郎是从鸣沙县找了一个嗣子,后来就没有消息了,郭宋居然就是这个嗣子,这让郭峙大吃一惊。 “然后呢!他怎么又去了梁家?”郭峙急问道。 “三爷应该问,郭家是怎么待他的?” “你说,我不知道这件事。” 施童指着隔壁破屋子道:“郭世昌让他住在那里,郭三叔,恕我无礼,这件事郭家做得真不厚道。” 施童便把郭世昌为了防止郭宋前来要土地,便用极恶劣的待遇把他逼出郭家,详细给郭峙说了一遍。 郭峙呆呆地望着破烂不堪的房子,他心中异常震惊,为了三百亩上田,郭世昌居然做出这种事情,父亲根本就一无所知,就算郭宋是个普通郭家子弟,也不能这样过份啊! 郭峙忽然回头问道:“小胖,如果我想把他请回来,你觉得还有可能吗?” 施童摇了摇头,“他认为自己的父亲是鸣沙县郭怀善,不是郭家病五郎,郭世昌很高兴地成了他,在祠堂把他的名字革除出家族,现在灵州郭氏的族谱里已经没有他的名字了。” 郭峙一下子呆住了,竟然没有了一点挽回余地。 半晌,郭峙深深叹息一声,他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沮丧过,灵州郭氏一直成不了气候,就是因为有郭世昌父子这样的人,败坏了整个郭家的名誉,现在又让他们痛失良才。 他内心异常失落,但又无可奈何,只得拍了拍施童的后背,“走吧!我陪你去办理手续。” 朔方武会是四年前开始,今年是第五届,是灵州八大内堡家族和十三家武馆争夺武功排名的一次盛会。 但它诞生之初,却是八大内堡家族为了争夺兵甲资源而采取的一种分配方式。 为了抵御薛延陀军队掠夺,每年节度府都要下放一批兵甲,有战刀、长矛、弓弩、盔甲、盾牌等等。 但又不可能满足所有家族的需要,每个家族都想多要一些,保卫自己的家族和财产,大家在吵翻天后,便想到了比武排名的办法。 比武既选拔了年轻俊杰,同时也可按照排名来分配兵甲,强者多拿,也算是公平合理。 今年节度使府下了血本,拿出三千支长矛,三千把战刀,五百副明光铠和三百支军弩。 刀和矛大家都不稀罕,基本上都配齐了,但明光铠却是第一次拿出来,家族第一名能独享百副明光铠,百支军弩,顿时让所有家族都眼红了。 不过今年不光是灵州八大豪门和十三家武馆参加争夺,还有来自丰州、宥州、盐州和夏州的六大家族和三家武馆。 今年的比武必然是龙争虎斗,异常激烈。 武会在城北军营内举行,已经举行了四次,流程大家都很了解。 天不亮,郭宋便和往常一样从打坐中起身,他换上一件黑色武士服,这是梁堡统一的服色,头带黑平巾,腰间束一条金色带子,脚穿皮靴。 他刚出门便遇到了来叫他的梁武,梁武当然也要参赛,他是梁家的头号武士,和郭宋一样,他也身穿黑色武士服,但他头上却扎着黑带,郭宋是梁家请来的外援助力,所以他腰束金带以示区别。 外援助力每家最多只能请一人,而且也是有条件的,不能随便请,首先年龄必须在二十五岁以下,要么是朔方军校尉以下将领或者士兵,要么是有灵州三县户籍的散户,郭宋属于后者。 “已经开始集合了!”梁武跑上前道。 “这么早?” “今年有四个新人,我父亲要讲一些比武规则,你也来一起听听!” 每个家族出十个人,每个武馆出五人,但武馆不是争夺兵甲,而是争夺名次,名次越高,官府给的补贴就越高。 八名梁堡武士站在院子里,梁武和郭宋走上去站在后面。 梁会河是梁堡武士领队,在他旁边站着家主梁韫道。 “规则和去年一样,只允许二十五岁以下参加。” 梁会河高声道:“武馆只比剑术,家族要增加一项步弓箭术,步弓最高五分,剑术最高十分,最后家族总分最高者拿第一。” 他停一下,看了看众人又继续道:“比武采用对决制,今年增加了外州六个家族和三家武馆,一共就有十四个家族和十六家武馆,家族对家族,武馆对武馆,现场抽签决定对手。 另外,就算家族和武馆被淘汰,但每个家族的前三名和每个武馆的前三名还可以参加个人赛,争夺武举资格,个人赛只比骑射,最后一天举行,当然,不会骑射也只能放弃了。” 这时,梁韫道上前缓缓对众人道:“武会不光是争夺资源,也是为捍卫家族的荣誉,你们都是梁家最优秀的子弟,夺得好的名次,家族会有重赏,希望大家力以赴,为家族争光!” 众梁家子弟一声大吼,郭宋却有点沉默,接下来,弟子们去吃饭准备出发,梁韫道走上前对郭宋笑道:“郭公子肯来助我们梁家一臂之力,是我们梁家的荣幸,无论输赢,梁家都会酬谢郭公子五十两黄金,以略表心意。” 郭宋也不矫情,抱拳行一礼,“多谢家主厚爱!” 梁韫道又一摆手,一名家丁牵来一匹雄壮的赤火马,梁韫道微微笑道:“这匹马是梁武送给你的,你参加个人骑射需要它,有时间,和它多熟悉一下。” 梁武想得很周到,郭宋现在骑的马是家族的普通,他要参加骑射,就必须有一匹好马。 郭宋点点头,“谢谢伯父。” 给他黄金是交易,所以他称呼梁韫道为家主,但送他马却是情义,郭宋就改称呼为伯父了。 人情世故就在这些细节之中。 ………… 出发时,变成了十一个武士,身材娇小的梁灵儿也换了一身黑色武士服,头扎黑带,骑一匹白马混在人群中,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左右顾盼,看起来格外娇小俊俏,她当然是去凑热闹。 另外还有五六名后勤子弟,负责端茶送水、跑腿牵马之类,他们穿黑色长袍,没有穿武士服。 “郭大哥,昨天去城外打猎为什么不叫上我?” 梁灵儿嘟着小嘴,一脸不高兴,昨天郭宋带回来两只肥壮的野羊,她才知道郭大哥去城外试弓打猎了,她却在府中百无聊奈,听到消息,气得她直跺脚。 “灵儿,不得对郭大哥无礼!”梁武脸一沉,训斥小妹道。 梁灵儿哼了一声,撅着嘴不吭声了。 郭宋微微一笑,“昨天是临时起意,倒不是真的去打猎,等比武结束,我再带灵儿去打野猪!” “郭大哥,这可是你说的,骗我是小狗。”梁灵儿一下子破涕为笑,忍不住欢呼起来。 后面梁家子弟见她可爱,也跟着笑了起来。 郭宋又对梁武道:“谢谢贤弟送我的马!” 梁武摸了摸马头,对郭宋道:“这匹马就是我给你说的那一匹,明明是上等战马,却被当做畜力用,明珠蒙尘,我觉得和你同病相怜,所以就给你了。” 郭宋翻了个白眼,“你这话我怎么听着别扭!” 梁灵儿捂着小嘴笑道:“郭大哥,他在讥讽你是畜力呢!” “胡说,我哪有这个意思?” 这时,梁会河一声厉喝,“出发了!” 众人纷纷列队,梁武手执黑旗奔到队伍最前面,他是旗手,梁灵儿则骑马跟着郭宋身边,其他人都是她的兄长,她早就腻烦了,只有郭宋给她带来很大的新鲜感,尤其郭宋答应带她去猎野猪,让她心花怒放。 ‘呜——’一名梁家子弟吹响了低沉的鹿角号。 十余名黑衣武士骑马列队从城堡中穿过,两边站满了梁家族人和无数依附梁家的外姓人,众人鼓掌喝彩,欢送梁家武士出征,郭宋看见了胖婶,挥手向她致意。 胖婶合拢手掌大喊道:“郭公子,争取夺取第一,气死郭家!” 这时,远处也不断有号角声吹响,各个家族都开始出征。 虽然是去比武,郭宋却有一种出征的热血沸腾,他慢慢握紧了腰间的镔铁横刀。 ………… “林家堡已经连续四年排第一,郭家堡和我们梁家堡各夺两次第二,胜负难分,不过他们总分比我们高,所以我们屈居第三,赵家堡排第四,孟家堡排第五……..” 一路上,梁灵儿在给郭宋介绍各家的实力的情况,她小嘴很能说,一路不停。 “林家堡的林泰被公认灵武年轻子弟第一,他现在已经是朔方军的旅帅了,城里很多小娘子都喜欢他,迷得不行,其实我觉得也就这么回事,长一张小白脸而已,一点都不成熟,这次有郭大哥在,他的第一该让位了。” 梁灵儿一脸鄙视,仿佛她有多成熟似的,郭宋估计这个林泰曾经击败过梁武,所以小娘子对他一直耿耿余怀。 “从军当了旅帅,还能参加比武?”郭宋笑问道。 “当然可以,只要不超过二十五岁就行,小娘子也可以比武,林凤就参加了,只可惜二叔看不上我的武艺,其实我的武艺很厉害的........” 旁边梁家子弟都一脸同情地望着郭宋,小娘子一路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他的头大不大? 郭宋倒挺喜欢这个梁灵儿,活泼可爱,她让郭宋总是想起自己的女儿,自己女儿也是这么活泼可爱的。 ‘咚!咚!咚!咚!’前方忽然鼓声大作,军营到了。 ===== 今天三更,恳求推荐票! .630shu.co,最快更新猛卒最新章节! 朔方军军营分为城内军营和城外军营两部分,城内军营位于县城西北角,没有校场,只有数十排营房,占地约五十亩。 城外军营在北城外,和城内军营只隔一座城墙,面积却大了二十倍,占地千亩,周围挖了壕沟,有数百顶大帐,光校场就占地三百亩,面积足够大。 武会就在城外军营的校场内举行。 校场没有围墙,也没有营栅,而是用石灰画了一条白线,只能在白线外观战,有上千名士兵负责维持秩序。 此时校场外已是人山人海,从县城各地跑来看比武的百姓足有数万人之多,将校场里外围了一个水泄不通。 此时,一队队武士队伍骑马从城内出来,郭宋他们首先遇到的便是林家堡的武士,他们穿着清一色的白色武士服,大约有二十人左右,比梁家堡多了几个后勤。 林家堡是连续四年的第一名,实力强大,领队叫林沙,年约三十余岁,身材高大魁梧,体格强健,不苟言笑,他是朔方军的一员大将,武艺十分高强。 他上前和梁会河打了一个招呼,脸上露出一丝罕见的笑意。 林家堡的武士个个体格修长健壮,骑马列为两队,脸上都没有笑容,显得颇为骄傲,不过他们有骄傲的本钱,连续四年第一。 郭宋发现纨绔子弟的领队林枫居然不在其中,说明林家还是有点本钱的。 林家堡武士出现让周围很多年轻少女都激动起来,她们热切的目光都盯着林家堡的旗手,号称朔方第一年轻高手的林泰,少女们毫不掩饰内心的喜爱。 郭宋也看见了林泰,他不得不承认,这个林泰长得确实很英俊,皮肤白皙,双眉似剑,眼如寒星,鼻梁高挺而修长,薄薄的嘴唇轮廓分明,加上他修长挺拔的身材,骑在一匹雄健的白马上,俨如玉树临风,而且有一股军人的正气。 林泰笑着上前和梁武击了一掌,梁灵儿却不满地冷哼一声,“这会儿假惺惺的,比武时却一点不留情!” 林泰没有理会梁灵儿,目光却迅速瞥了一眼郭宋,军营的消息比较封闭,他不知道当街斩马之事,只是因为郭宋扎着金色头带,表示他是外援助力。 每个队的外援都会被格外关注,道理也很简单,必须有真本事才会被聘请为外援。 郭宋也发现了林家堡的外援,听说是一名年轻的朔方军将领,长得很普通,毫不起眼,要不是他束着金色腰带,还真没有人会注意他。 被人才济济的林家堡请为外援,必然有过人之处。 梁灵儿小声给郭宋介绍道:“他叫李季,箭法非常厉害,尤其骑射堪称百步穿杨,才二十岁就升为校尉了,是那个小白脸的顶头上司。” 郭宋又仔细看了看他的手,双臂修长,十指干瘦有力,直觉告诉郭宋,这确实是一个很厉害的家伙。 李季也向郭宋看来,一下子看到了他的铁脊弓,目光十分惊愕,郭宋发现他的弓也是定制弓,大概在一石五斗左右。 两人目光相触,竟有一种惺惺相惜之感,比赛时他们是对手,但如果在战场上,他们却是并肩作战的兄弟。 “凤姐!”梁灵儿忽然激动得大喊一声,催马向一名武士奔去。 这个令人恶寒的名字让郭宋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林家堡的队伍中,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一个女武士,身高至少在一米七五以上,或许长年练武的缘故,身材相当好,皮肤微黑,脸型容长,但轮廓分明,一双杏眼绝没有含情脉脉,却带着几分冷煞,目光十分犀利,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神情刚毅,脸上没有一丝笑容。 郭宋立刻给她下了结论,这是个女汉子。 这个女武士是林泰的妹妹,叫做林凤,今年十五岁,是武会中唯一的女选手,也是灵州三女侠之一,当然和梁灵儿关系密切。 梁灵儿拉着她的手臂,叽叽喳喳说笑不停,林凤脸上也露出了少女的笑容,还是笑起来让人舒服一点。 这时,梁灵儿忽然手指郭宋,似乎在给林凤介绍郭宋,林凤也向郭宋望来,目光显得很冷淡,当她转向梁灵儿时,目光又迅速融化了。 旁边林泰却竖起耳朵,不露声色地望着郭宋。 郭宋心中叹息一声,这个傻孩子,把自己的底细都泄露出去了。 “灵儿!” 梁武也发现小妹说得太多,严厉地喝了一声,“不要打扰人家,快过来!” 梁灵儿小嘴一撅,“不嘛!人家要凤姐在一起,待会儿三娘也要来了。” 梁武想上去拉她回来,郭宋却按了按他手背,没必要着相,梁灵儿对自己的底细知道得并不多。 其实凭他的两石弓,在高人眼中,就已经泄露了很多秘密,比如那个李季。 果然,李季上前低声对林泰说了两句,林泰的目光也向郭宋的两石弓望来。 两个领队已经寒暄完毕,便领着队伍去了各自的大帐。 校场旁边扎了三十余顶大帐,每个队都有自己的大帐,武士们在里面休息,今天是比赛步弓,武馆不参加,各个武馆的大帐都空着。 不过他们人却来了,在外面观战,郭宋看见了施小胖,他和几名武馆同伴站在一起,正唾沫横飞地评价着各个家族武士队。 马匹给了后勤子弟,郭宋他们走进了插着黑色旗帜的大帐,纷纷在地毯上坐了下来。 “五郎,接下来是什么?”郭宋笑着问梁武道。 “接下来是抽签,看看咱们第一轮遇到谁?” “最好是遇到徐家堡!” 一名子弟怪叫一声,众人都心照不宣的笑了起来。 徐家堡连续三年排最后,是公认最弱的队伍,比赛四年来只赢过一场,若不是为了得到保底的十副明光铠,他们才不会来当陪练,丢人现眼。 “一帮没出息的家伙,我倒希望今天抽到林家堡!” 梁武的话立刻引来一片嘘声,去年的前四名在第一轮不会相遇,这是规矩,这家伙是多么虚伪。 梁武却不理会众人,坐到郭宋身边笑问道:“老郭,的步弓如何?” “步弓是骑射的基础吧!应该还可以。” 梁武忽然想起在兵器铺射老鼠其实就是步弓,他拍拍额头道:“我有点糊涂了。” 郭宋淡淡一笑,“说说步弓的规则吧!别让我犯规了。” 四名第一次参加武会的梁家弟子纷纷围了上来,他们也想听一听规则。 梁武想了想,便对众人郑重道:“规则很简单,叫做五个五,五个人,五斗弓,五支箭,五十步射距,每箭最高五分,大家轮流射,然后我们五个人的分数加起来,和对抗家族比较,超过对方弓局就赢了,下午再比剑局,也有分数,两局总分相加比胜负,若淘汰对方后,我们就进入明天的下一轮。” “明天的还要比步弓吗?”一名子弟问道。 梁武摇摇头,“步弓只有今天上午一场,以后一直都是比兵器,但步弓分数要一直带到最后,所以等会儿的弓局很重要。” 郭宋默默念了一遍五个五,他眉毛一挑问道:“那今天是哪五个人出场,定了吗?” 大帐内一下子安静下来,梁武沉默片刻道:“我们内部已经比试过步弓了,四个名额已经确定,加上就是五个。” 郭宋眉头一皱,“这是不是有点不公平?我也应该也参加内部射箭选拔。” 梁武摇了摇头,肃然道:“这不是公平的问题,这是规矩,要是外援也参加内部比赛,那还要外援做什么?而且我们十个人都是多次比武选拔出来的,强者上,弱者下,各家族都是这样,没有例外。” “我理解了!”郭宋点点头道。 这时,梁灵儿像只小鹿似的飞奔进来,激动道:“告诉大家最新消息,抽签已经结束了,我们抽到了夏州马氏家族。” ==== 加更求票!! 所有人面面相觑,马氏家族,那是什么样的对手? “我稍微了解一点!” 梁武站起身对众人道:“马氏家族是夏州最大的家族,实力和我们在伯仲之间,他们有三个比较强的弟子,马天洛、马天沙和马天游,这次也应该是他们三人为主。” “他们是汉人?”郭宋插口问道,直觉告诉他,马氏家族好像是异族。 “他们家族的血统比较复杂,据我所知,他们应该是羌人,后来又和汉人联姻,听说好像还有党项人血统,党项人能居于夏州,就和他们家族有关系。” “那今天是一场硬战了。” 梁武缓缓点头,“今天确实是一场硬战,大家切不可轻敌。” ‘咚!咚!咚!’预备鼓声敲响了。 梁会河大步走了进来,“把随身兵器都放下,准备出发!” 他又嘱咐几名后勤弟子道:“你们几个看管物品,尤其要把马看好。” 梁会河这才对众人道:“今天我们的对手是夏州马氏家族,一个很强劲的对手,大家打起精神来,五郎,把弓局的规则告诉大家了吗?” 梁武连忙道:“我已经说了。” “那好!我们出发去三号靶场。” 郭宋和四名梁家子弟列队从大帐里走出来,他意外地看见旁边大帐前站的队伍居然是郭氏家族武士,领队正是郭峙。 举旗人是一个不认识的郭家子弟,郭胜剑法不错,射箭不行,所以他没有参加今天的比试,他会参加下午的剑局。 今天郭家运气不错,抽到了最弱的徐氏家族,他们基本上可以过关了。 另外,郭家也有一名外援,看起来似乎也是一名年轻的军人,腰束金带,腰挺得笔直,显得器宇轩昂。 郭峙看见了郭宋,他心中叹息一声,要是他还是本族弟子,那今年郭家很有可能拿第一了。 梁会河走过去歉然道:“贤弟的内伤怎么样?我昨天狠狠骂了犬子,他不该挑事惹祸,伤了贤弟的身体,我真的很抱歉!” 梁会河绝口不提郭宋,只骂自己儿子,好像是在关心对方,但实际上却是抖出了对方落败之事。 郭峙淡淡道:“长江后浪推前浪,我们都老了,会河,我们两家携手抗击异族吧!” 郭峙目光又转向郭宋,轻轻叹息道:“我昨天告诉父亲了,你知道他还是有点后悔,我们和第一擦肩而过。” 梁会河默然,郭峙笑道:“我能和他说两句话吗?” “你请便!” 郭峙慢慢走到郭宋面前,负手笑道:“你小时候我见过你,那时你才五岁,刚来郭府,看到谁都害怕。” 郭宋淡淡一笑,“你想说什么?但说无妨。” 郭峙点了点头,“你父亲郭怀善其实也是郭家人,只不过他是远支,按照辈分,我应该叫他兄长。” “那又怎么样?” 郭峙叹口气道:“郭世昌代表不了郭家,他无权把你革除出家族。” “我本来就不应该在你们家族里。” “但你父亲在!我昨天特地查了族谱,在副本上找到了你父亲的名字,他虽然是远支,但他毕竟还是郭家人。” 郭宋笑着摇摇头,“你和郭世昌确实不太一样,昨天那一刀我很抱歉,不过我眼睛里揉不得砂子,郭世昌也一样,不要为了我一个微不足道的偏旁远支,影响了灵州郭家的团结,你请回吧!要入场了。” 郭峙无奈,只得对郭宋道:“只希望你不要因此怨恨郭家。” “至少我不会怨恨你,感谢你对小胖的鼓励。” 郭峙深深看了他一眼,向他抱拳行一礼,转身向队伍走去。 梁武慢慢走到郭宋面前,望着郭峙背影沉声道:“郭家也只有他是个人物,他父亲就比较软弱,虽然是族长,但总怕得罪人,郭世昌才会那么嚣张。” 这时,一队引导士兵跑了过来,每支队伍前站了一人,引导士兵高声道:“请随我来!” 众人列队跟随引导士兵向各自的靶场走去。 校场沿着边缘画出了七块区域作为靶场,七座靶场呈环状排列,就是把一个圆形上截成七份,这样大家互不影响,但外面的百姓却看得很清楚,靶场就在他们眼前。 十四个家族捉对比试箭法,梁氏家族是第三靶场,对手是夏州的马氏家族。 双方各出五人,站在两个靶位上各自射箭,弓箭是统一的五斗步弓,相距五十步,每人射五支箭,按照射中的环数给分,射中靶心是五分,脱靶不得分。 马氏家族的五名武士也已经到了,按照规矩,双方不能有任何交流,说话也不行,双方只能用目光互相打量。 看得出马氏家族的血统和汉人不完一样,他们父系一直是羌人,母系有羌、汉、党项等等民族。 感觉他们更善于骑马射箭,更加尚武,体格也十分彪悍。 这时,梁会河把五人集中起来道:“等会儿排顺序,五郎第一个出场,小七第二个,九郎第三个,阿文第四个,郭公子最后压阵,大家心态要放稳,就算一箭失手也没有关系,不要受影响,明白了吗?” 众人点点头,裁判官走上前找两个领队抽签,梁家的运气还是不好,在外靶,也就是靠观众一侧,距离观众大概数十步,容易受到影响。 两支队伍各自站在发射线前,裁判官一一念名,这时,外侧的观众欢呼起来。 “五哥加油!” “郭大哥加油!” 郭宋回头望去,他看到了梁灵儿和段三娘,旁边还站在施小胖和他的队友,他们都来给梁家加油了。 刚才喊自己加油的,却是梁灵儿,她挥舞着一面金色小旗,一面写着‘梁家必胜’,一面写着‘郭宋夺魁’,这小丫头虽然小嘴啰嗦一点,但真的挺可爱。 “咚!咚!咚!”比赛开始了。 众人都在后面席地而坐,梁武第一个走上前,桌上放着一把弓和五支箭,梁会河已经检查过弓,没有问题。 梁武抄起弓,从箭壶内抽出一支箭,深深吸了一口气,外面一阵呐喊:“五哥加油!梁家必胜!” 所有人都支持梁家,毕竟大家都是灵州人,当然要支持自己乡党。 郭宋还是第一次见梁武射箭,他持弓抽箭的姿势非常标准,应该是经过严格训练,长年累月的训练使他不会轻易出错,就像一部精密的机器,为射箭而射箭,和郭宋所学完相反。 郭宋练习射箭和其他武艺一样,非常随意,没有任何规矩,也不讲究什么姿势,他看重的是一种感觉,用心来寻找感觉,用心来射箭,就算蒙上眼睛,他一样能寻找到目标。 步弓一般都射到八十步到百步,但那样需要射仰角,如果是平射,那就必须在五十步内,所以比赛距离就是五十步,便于选手们平射。 梁武拉满弓,瞄准片刻,‘嗖!’的一箭射出,这一箭正中靶心。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热烈的鼓掌,郭宋目光一瞥马家,第一个出场是马天洛,他也一箭射中靶心,后面几个兄弟激动得捶地大喊。 梁武的第二箭依旧射中靶心,但马天洛的第二箭却偏了一点,四分。 气氛开始热烈起来,梁武开始射第三箭,就在他放箭的一瞬间,忽然有人大吼一声,“我要杀死你!” 梁武的手略略一抖,这一箭偏了,只有三分。 众人愤怒地扭头望去,发出吼声的人是老三马天游,他站起身捏着一只小虫子对裁判官道:“这只虫子咬我屁股!” 裁判官狠狠瞪他一眼,“我警告你和你的同伴,若再发巨声扰乱比赛,我就直接判你们输。” 马家领队走上前训斥马天游一顿,比赛继续。 梁武的心情多少受到一点影响,后面两箭一个五分,一个四分,他总分二十二分。 马天洛三个五分,两个四分,总分二十三分,领先梁家一分。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得难看起来。 第二轮和第三轮,由马氏三兄弟中的马天沙和马天游出战,他们发挥正常,以两个二十三分再度领先梁家的两个二十二分。 三轮箭射罢,马家竟然领先梁家三分之多,而第四个将出场的是梁文,他却是五个人中箭法最弱的一个。 梁家的箭局有点危险了。 没有时间给梁会河想对策,梁文默默走上前,拾起弓,抽出一支,张弓搭箭,瞄准片刻,一箭射出,四分。 而对方是外援,一名驻扎夏州的年轻旅帅,箭法出众。 他同时一箭射出,精准地射中靶心,五分。 第二支箭,梁文依旧是四分,而马家武士外援还是五分。 第三支箭和第四支箭,梁文顶住了强大的压力,连续两个四分。 但对方却毫不手软,一个五分,一个四分。 四支箭射罢,对方总分十九分,梁文只有十六分。 外面观战百姓都沉默了,梁灵儿沮丧地低下了头,梁会河长长叹了口气,弓局输定了,而且输得这么惨,总分已经输了六分了,怎么扳得回来。 梁武回头向郭宋望去,他有办法挽回吗?只见郭宋面无表情,冷静如山。 梁武忽然怒视马天游,正是因为他作弊,干扰自己,才导致梁家一败再败。 马天游一脸挑衅地望着梁武,眼睛里充满了得意。 梁武心中一横,要紧了牙关,来而不往,非礼也,对方能做初一,为什么自己就不能做十五? 梁文的最后的一箭,他心中狂跳,他深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慢慢拉开了弓,瞄准了箭靶,箭靶都变得模糊了,他一咬牙,弓弦一松,一箭射出。 “四分!” 还是四分,连续五个四分,总分二十分,这是他最好的成绩,他顿时瘫软下来。 马家外援也拉开了弓,在他松弦的一瞬间,梁武不轻不重地咳嗽一声,旅帅的手猛地一抖,他暗叫一声糟糕。 这一箭偏了,只有一分。 马家外援的脸色刷地变得惨白。 马天游跳起身愤怒大喊:“是对方咳嗽干扰,这一箭不能算!” 梁武也很惊讶,最后一瞬间,他改变主意了,把重重的咳嗽声压轻了,变得很低声的咳嗽,怎么可能会影响到对方? 梁会河起身对裁判官道:“他是正常咳嗽,声音很低,并没有刻意,肯定不是干扰。” 裁判官有点为难,虽然梁武咳嗽的声音不大,但时机却把握得很准确,他是有点怀疑梁武是故意的,不过马家之前也有明显干扰,他既然放过了马家,总不能再抓梁家吧! 裁判官便问马家外援,“请问这位将军,你是被咳嗽干扰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向外援望去,这名旅帅摇了摇头,“我确实是被干扰了,但并不是咳嗽,一个小小的咳嗽声干扰不了我。” “那你是被什么干扰?”裁判官又追问道。 旅帅有点迟疑,他在射箭的一瞬间,手背一阵剧痛,就像被针刺了一下,应该是被什么打中了,但他却找不到证据。 半晌他摇摇头,“我说不出来!” “既然你说不出来,那就不能算被干扰,一分有效!” 马家几兄弟不满,纷纷围住外援质问,梁武心中奇怪,若不是自己,那又会是谁? 他忽然回头望向郭宋,郭宋依旧望着远处,就像什么事都和他无关,但嘴角却露出了一丝难以察觉的狡黠笑意。 梁武捕捉到了郭宋的笑意,他心中顿时涌起一股暖意,关键时刻,郭宋还是出手了。 第四轮,双方都是二十分,竟然打成了平手。 这样一来,马家总分八十九分,梁家总分八十六分,双方还差三分,梁家还有一线希望。 最后一轮是郭宋上场,他是梁家外援,应该是梁家实力最强的武士,而对方却是马家最弱的一个。 能不能追平甚至超过,就看郭宋的发挥,甚至还要赌一赌运气。 这时,马家的领队带着两名官员走了进来,一个是朔方军长史李慧,他是这次武会组织者,另一人是名身材魁梧的大将,他叫赵云伦,官任灵州都尉,是武会的总裁判。 “先停一下!” 李慧对众人道:“刚才马领队前来抗议,说有人干扰马家的外援射箭,导致射箭失误,这件事需要大家商议一下。” 李慧把梁会河和裁判都请过去,五个人坐在旁边商议。 梁武低声对郭宋道:“看到马家的无赖了吗?只准他们干扰别人,不准别人影响它。” 郭宋淡淡一笑,“自己命运要掌握在自己手上,我们前几轮确实没有发挥好,才给了他们机会。” 这时,梁会河愤怒站起身,又被赵云伦拉坐下,赵云伦就是梁会河的顶头上司,两人私交极好。 不多时,梁会河铁青着脸走了过来,对众人道:“已经认定对方外援受到干扰,只是没说是故意干扰。” “那会怎样?”梁武问道。 “马家承认之前外援的分数,二十分,他们不改,但外援要重射一次。” 郭宋微微一笑,“其实就是用外援来替代他们最后一个出场的弟子。” 梁会河点点头,“就是这个意思!” 梁武顿时跳起来,“那我也受干扰怎么办?” “也允许你再射一次,替代郭宋。” 梁武顿时呆住了,难道马家是事先设计好的吗?把最弱的一个弟子放在最后出场。 梁会河又对郭宋道:“现在我还有一次申辩机会,我来问问你的意见。” 郭宋想了想问道:“有没有加分的规则?” “有的,五箭同心和连株箭都能各加一分,一直就有这个规矩,但没有人赢得过。” “我没有什么意见,就这么决定吧!” 梁会河回去答应了马家的要求,外面顿时一片哗然,无数人大骂道:“无耻!卑鄙!” 梁灵儿更是气得满脸通红,大喊道:“不要脸,马家不要脸!” 马家却充耳不闻,这时,裁判官喝道:“第五场射箭准备开始,闲杂人安静!” 周围终于安静下来。 郭宋上前拾起步弓,是五斗弓,明显很软,他还真有点不习惯,好在昨晚他适应性地训练了一个时辰,应该能适应五斗步弓了。 对方换了人,和郭宋一样,也是外援,两人相隔十步,各自面对五十步外自己的靶子。 郭宋将箭壶本背在身后,他喜欢这种感觉,让他抽箭自如。 他从右肩后抽出一支箭,张弓搭箭,斜向上一记抛射,周围一片嘘声,居然是抛射,抛射难度极大,不光要掌握准头,更要掌握力道,重一分则过,轻一分则落,力量必须掌握到微妙巅峰,抛射下来,箭矢正好落在靶心上。 而平射只要准头控制好便可以了,两者的难度判若云泥。 很多梁家子弟都不明白郭宋为什么要抛射,梁会河却精神一振,郭宋要射五箭同心了。 五箭同心就是要求从五个方向同时射中一个靶点,这和平行射中五分内圈的五箭同靶不是一回事。 五箭同心的第一箭就是抛射。 李慧和赵云伦也明白了郭宋的目的,两人对望一眼,眼中皆充满了兴趣,这还是五年以来第一次有人射五箭同心。 郭宋这一箭射出一条抛物线,箭尖从上到下斜落,‘啪!’正中靶心,箭杆四十五度朝上,周围顿时一片喝彩,梁武更是激动,他深知抛射的难度。 “五分!”裁判官给出了五分,却特地嘱咐士兵不要取箭。 马家的外援也射得极稳,同样拿下五分。 第二箭和第三箭郭宋左右开弓,左右疾射,箭杆分别向左和向右,箭尖也正中靶心,两个五分。 马家的外援也毫不手段,同样拿下两个五分,三轮箭罢,两人均得十五分。 李慧低声问道:“前四场双方得分情况如何?” 裁判官道:“前四场,马家拿下八十九分,梁家拿下八十六分,加上这一轮的前三箭,马家一百零四分,梁家一百零一分,双方还是相差三分。” 赵云伦摇摇头,“梁家的外援很厉害,可惜前面差得太远,梁家希望不大了。” 李慧也叹了口气,只剩下最后两箭,他也觉得不可能了。 梁家子弟以及外面的梁灵儿都垂头丧气,他们也明白大势已去,郭宋就算拿到五箭同心,也只多得一分,追不回来了。 赛场上的气氛十分诡异,一边喜气洋洋,一边却充满沮丧。 “第四箭,主场先射!” 最后两箭受情绪影响比较大,所以要分主客场,梁家抽到主场,第四箭就是主场先射,第五箭则客场先射。 郭宋抽出第四支箭,毫不犹豫,一箭平射,箭如流星,正中三支箭的中心,呈现出了四箭同心靶面,周围轰然喝彩,就算梁家输了,这四箭也射得太漂亮。 居然是四箭同心,马家外援也感受到了巨大压力,他额头见汗,射箭时双臂微微颤抖,他深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一箭射出。 这一箭稍偏,差点射出靶心,还是五分。 马家激动地互相击掌,他们距离弓局获胜只剩下一步,就算梁家外援最后一箭射出五箭同心,就算马家外援射偏一点,只得四分,马家最终还是赢了梁家一分。 这时,裁判官高声道:“第五箭,客场先射!” ===== 老高向大家恳求推荐票! 马家的外援不停地擦汗,巨大的压力让他难以平静,马家三兄弟目光像鹰一样盯着他,他知道自己失误将意味着什么? 他轻轻抖了抖手,干咽一口唾沫,取过一支箭,平静了片刻,他深深吸一口气,张弓搭箭,看起来一切流程都和平常一样。 但只有他自己清楚,他的眼睛有点模糊了,汗水渗下,使五十步外的靶子变成了一团。 这一箭他只能靠感觉来射,这时,他的手臂开始颤抖起来,不能再拖下去了,他一咬牙,弓弦一松,一支箭‘嗖!’地射出。 “四分!” 这一箭距离内圈只差了一点点,但还是不错,拿下了四分。 马家的外援顿时长长松了口气,感觉浑身都虚脱了。 马家欢腾起来,激动得拥抱在一起,他们赢了,最后一箭就算对方拿下六分,他们也赢了。 梁武顿时面如死灰,他早上还信誓旦旦要拿下马家,没想到他们自己反而输了。 梁汇合拍拍儿子的胳膊,小声安慰他,“没关系,下午还有剑局,我们还有出线希望。” 这时,郭宋抽出一支箭,平静地射出了最后一箭。 最后一箭他应该是蹲下,从下向上射,这才能形成五箭同心,但最后一支箭他居然是平射,让很多人心中一叹,郭宋也放弃了。 就在这时,气氛变得诡异起来,裁判官迟迟喊不出分数,大家窃窃私语,正在欢庆的马家也感觉有异,停了下来。 李慧和赵云伦都愕然地望着箭靶上的一幕,最后一支箭,郭宋竟然射中第四支箭的箭尾上,两支箭串在一起。 “连株箭!”梁会河忽然大声高喊起来。 这就是标准的连株箭,不是连珠而射,而是两支箭箭头射中箭尾,连为一体。 梁会河忽然再次大喊:“这也是五箭同心!” 谁说不是呢?第四支箭和第五支箭难道不是一个靶心吗? 只是这种情况从未见到过,马家的领队忽然急了,高声喊道:“要么连株箭,要么五箭同心,只能算一样,不能两样都算!” “为什么不能?必须两样都算!”梁会河也急了,关键时刻,他也绝不让步。 如果两样都算,那一箭就是七分,对方是四分,超对方三分,结局就是打平了,对双方而言,太关键了。 李慧和赵云伦商量片刻,立刻派人把所有裁判官都找来,七个靶场的裁判官都赶来了第三靶场,这时门外的观众也听说第三靶场出了异况,众人从四面八方赶来。 所有七个裁判官都呆住了,他都没有见过这种情况。 两家领队还在剑拔弩张地争论,李慧高声道:“们不要争吵了,听我说一句。” 众人安静下来,李慧对众人道:“这种情况从未发生过,估计一个裁判官也决定不了,那就让七个裁判官加上我和赵都尉,一共九个人来投票决定,到底是六分还是七分,们是否接受?” 梁会河点点头,“我接受!” “那马家呢?”李慧目光又转向马家一群人。 马家领队犹豫一下,“我也接受!” “那好,投票吧!” 众人各自写下了自己的判断,交给李慧。 郭宋低声问梁武,“我们弓局输了会怎么样?” 梁武叹口气道:“弓局输了,就等于马家在剑局上提前赢了一场,这种情况下,我们要想出线,下午只有三连胜,或者三比一,其他任何情况都是马家出线。” 这时,李慧已整理完毕,他有点惊讶,起身笑着宣布道:“一共九票,全部同意给七分!” “啊!” 梁家顿时欢呼起来,激动得拥抱在一起,梁武更是激动狠狠给郭宋肩窝一拳,“这小子,还真厉害啊!” 郭宋没听清李慧的宣布,他微微笑问道:“这是平了吗?” “追平了!绝地反击,一百零八比一百零八。” 梁灵儿在外面激动得又蹦又跳,外面观众的欢呼声太大,谁也没听见她在喊什么? 马家众人却面如死灰,老三马天游狠狠一脚踢翻了放箭矢的木台,破口大骂道:“狗娘养的,汉人没有一个好东西!” 赵云伦抢先一步,把郭宋的箭靶抢到手中,笑呵呵道:“把它拿到官衙展览,前无古人,后无来人,恐怕就这一次了。” ……….. 早上的弓局结束了,时间还早,校场上要搭建木台,剑局要下午才举行,至少还要等两个时辰。 每家的队伍便各自回城,找地方吃午饭,一般都是回各自城堡,但今天梁会河心情极好,他当场宣布请大家在黄河酒楼吃午饭。 众人一声欢呼,争先恐后向城内奔去。 黄河酒楼就在北城门附近,斜对面便是郭宋去过的墟市。 黄河酒楼是灵州城三大酒楼之一,占地五亩,只有有两层楼,没有什么大堂,一楼和二楼都是一间间用木板和屏风相隔的包房,只是大小不一。 说实话,郭宋还是第一次进大唐的酒楼,他对一切都充满好奇。 今天是武会,生意十分兴隆,一楼已经坐满,他们只能上二楼。 黄河酒楼是大众酒楼,档次不高,没有坐席的讲究,房间有二十个平方,中间一张长方桌子,四周放了一圈高足坐榻。 在唐朝,看一家酒楼档次高不高,就看它坐榻有多高,正常的坐榻只有十厘米高,上面要铺席,必须跪坐或者盘腿而坐。 如果坐榻超过三十厘米,那就叫高足坐榻,那就可以双脚放在地上而坐了,这种坐法叫做箕坐,就是张开腿坐,很不雅观,一般中下层的劳动人民喜欢这样坐。 所以很多有身份的人一看是高足坐榻,他便会觉得这是底层人来吃饭的地方,在这里吃饭有失身份,有失体统,他们就不会来了。 黄河酒楼摆的就是高足坐榻,高达五十厘米,坐榻很宽,可以盘腿而坐,可以跪坐,当然也可以张开腿箕坐。 郭宋盘腿而坐,他是今天的功臣,当然是坐在梁会河身旁,梁灵儿则坐他的身旁,梁灵儿是女孩儿,当然不能箕坐,也不能盘腿而坐,都不雅观,只能跪坐。 梁会河笑道:“郭贤侄,这家酒楼的烤全羊最有名,必须提前预定,我上午就预定好了两只,其它菜来点,想吃什么,尽管随意!” 郭宋摇摇头,“我没来过这里,不熟悉,们点,有什么我吃什么?” “那我来点!” 梁灵儿急不可耐对酒保道:“两只烤全羊上午已经点好了,然后烩黄河鲤鱼两盆,羊杂汤两盆,八品野味冷菜各来两盘,时令蔬菜瓜果来七八样,差不多就这些。” 她又问众人,“大家要喝点什么酒?葡萄酒还是米酒?” 梁武道:“下午还有剑局,酒就不喝了,每人来一碗羊乳,再榨点葡萄浆,就这样了。” 梁文忽然道:“要不给郭大哥来一碗鹿血,我们下午就指望他了。” “胡扯!” 梁武在有后脑勺拍一巴掌,“郭宋没有成婚,能喝鹿血吗?” 众人顿时大笑,梁灵儿红着脸悄悄问郭宋道:“郭大哥,有没有打算在灵州娶妻成家?” 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这可是个有趣的话题。 郭宋微微笑道:“其实在半个月前,我还是个出家人,娶妻这种事情我还从未考虑过,等这次比武结束后,我可能要去京城了,我大师兄在京城做观主,一大堆事情要处理。” 梁灵儿一脸失望,“郭大哥以后还来灵州吗?” “当然要来,我的户籍就在这里,再说我还答应过,带去猎野猪,是吧!” “什么呀!” 梁灵儿顿时急了,眼泪都快涌出来,“明明答应我,比赛完就去猎野猪,怎么又变成以后了?” 郭宋拍了拍脑门笑道:“我有点糊涂了,那就去两次,比赛完带去猎一次,等将来我回来,再带去猎一次,这下可以了吧!” 梁灵儿这才破涕为笑,“这还差不多,刚才吓死我了。” 梁武低声对父亲道:“要是灵儿大几岁就好了。” “别说这话,让人家听到不好。” 其实梁会河何尝不是这样想呢?这么优秀的武者,要是能成为梁家的女婿,那梁家崛起的基石就有了。 可惜啊! 梁会河的阅历比儿子深多了,和兄长一番深谈后,他心里便明白,灵州这潭浅水容不下郭宋这条猛龙。 片刻,酒保先送来饮料和蔬菜水果,八品野味冷菜也上来了。 就在这时,外面有人粗声粗气地喊道:“这两只烤全羊我们要了,端到我们这边来!” .630shu.co,最快更新猛卒最新章节! “对不起客官,这是芍药堂早上就预定好的,们的烤羊还在排队,稍微等一会儿吧!” “胡说!要我们等到什么时候,欺负我们没钱吗?赶紧给我端过来。” “客官,小店有规矩!” 只听见一声清脆的耳光声,有人破口骂道:“去娘的规矩,老子若吃不了,其它人也休想吃。” 众人面面相觑,何人这般霸道?梁会河给儿子使个眼色,梁武立刻起身出去。 “怎么是们?”外面传来梁武惊讶的声音。 “这两只烤羊原来是们的,我呸!们端回去吃老子口水吧!” “马天洛,不要欺人太甚!” “老子就是要欺,怎么样?” 紧接着,‘咣当’两声巨响,有东西被摔翻在地上了。 众人纷纷走出包间,只见他们斜对面的包间也走出一帮人,赫然就是上午和他们比弓局的马氏家族。 梁武在和马天洛怒目对视,两盘烤羊被打翻在地,店伙计也被重重打了几个耳光,捂着脸站在一旁。 这时,马家领队出来吼道:“马天洛,给老子滚回来!” 他又对其他人骂道:“统统进屋吃饭,下午还有剑局,们都想死吗?” 马氏子弟纷纷进屋,马天洛恶狠狠瞪了梁武一眼,转身回屋去,马家领队似乎根本没有看见梁会河,‘轰!'地将移门关上了。 梁家子弟大怒,砸了他们的烤羊,还在羊中吐唾沫,居然连个道歉都没有,就这么算了? 他们纷纷要冲上去,梁会河却喝道:“回来!” 众人气得肺都要炸了,梁会河指着屋里道:“都回去吃饭!” 梁武咬紧牙关道:“父亲,他们实在是欺人太甚!” “我知道他们欺人太甚,那想怎么样?两家大打出手,然后双双取消武会资格?” 梁会河怒视子弟,“现在立刻回屋吃饭,不准闹事!” 众人无奈,只得含恨回到屋里,梁灵儿满脸怒火,一回头却见郭宋坐在桌前没动,不慌不忙地吃着冷菜。 梁灵儿心中有点不高兴,“郭大哥,怎么.....他们那样子,都不生气吗?” 郭宋淡淡笑道:“越生气,对方就越高兴,何必气伤自己?” “可是.....是我们受辱啊!” 郭宋不再解释,对众人笑道:“大家坐下吧!外面烤羊掌柜会处理,我们来说说下午剑局之事,梁二叔,下午剑局必须要用剑吗?” 梁会河暗暗点头,冷静理智,不逞匹夫之勇,这才是明智的做法,他摆摆手让众人坐下,对郭宋道:“刀和剑都可以,不用必须用钝刀和钝剑,一般武会都会有兵器准备。” 郭宋眉头一皱问道:“武会的兵器有多重?” “五斤和八斤两种,可以根据自己需要选择!” “如果感觉不称手呢?” “剑局和弓局不一样,如果感觉兵器不称手可以自备兵器,然后由裁判官确定无锋便可以使用。” 旁边梁武补充道:“老郭不用担心,我们知道对兵器有要求,已经按照的横刀仿造了一把完一样的钝刀,我的十斤剑也是一样,早上就送去赛场了,由裁判官统一鉴定,不光是我们,各家族都一样。” 郭宋点点头,“这样合理一点,要不然还真有点麻烦。” 郭宋目光一转,见梁灵儿还在生闷气,便笑着开导她道:“灵儿听我说,二叔说得对,现在和他们大打出手,只会双双取消武会资格,马家没有什么损失,但梁家呢?可如果不打架,去和他们讲道理,又有什么意义?他们不咸不淡地敷衍,假装道歉,心里就解气了?” “打又不能打,骂又不能骂,那怎么办?”泪珠在梁灵儿眼中打转。 “谁说不能打?” 郭宋淡淡道:“下午的剑局不就是和他们兵戎相见吗?” 梁武拳掌狠狠一击,“郭宋说得对,下午直接淘汰他们,我要亲眼看着他们如丧考妣的样子,才能出我心中一口恶气。” 梁灵儿也想通了,她给郭宋夹了一条大鲤鱼,笑嘻嘻道:“下午就指望了!” .......... 吃罢晚饭,各家族都陆陆续续返回军营,下午进入军营就不再允许携带任何兵器入场,门口有士兵严格核查。 梁会河带着众人来到梁家的大帐休息,还有大半个时辰剑局才开始。 不多时,有士兵把比赛兵器送来了,给大家提前适应,梁武从中挑出一把特制横刀扔给郭宋,“就是这把刀,给特制的,试试看!” 郭宋接到刀,入手就感觉重量不轻,至少在二十斤以上,他缓缓抽出刀,确实和他那柄横刀完一样,只是没有开锋,还是钝口。 郭宋挽了几个刀花,满意地点点头,“手感很不错,和我的横刀完一样。” “这柄刀是场最重的,我感觉就是一支钢锏了,稍微重一点,就会骨断筋折,我多么希望一刀劈在马天洛的脑门上!”梁武眼中充满了期待道。 这时,梁会河快步走了进来,对正在试刀试剑的子弟们拍拍手,“大家听我说!” 众人安静下来,梁会河道:“刚刚宣布了新的剑局规则,因为其他几个州提出了异议,所以今年的剑局规则和去年不太一样,大家都知道,去年是逐对厮杀,五场三胜制,每人只能赛一场,今年由各家自己安排战术,同样是五战三胜,每个人最多可出战两次,但如果败了,就没有第二次出战机会。” 梁武对郭宋低声解释道:“以前是看整体实力,要求五个选手都有机会上场,一般由两个领队之间抽签决定每人的对手,很有可能最强的抽到对方最弱的,有点像田忌赛马,里面有运气成分。” 郭宋举手问道:“梁二叔,我有个疑问,假如梁武在名单中是上场第二次,可他第一场就败了,那他的第二场由谁来顶替?” “这个问题问得好,林家也问了这个问题,大家都知道,我们十名参赛弟子中,有五人为候补,名单早就提上去了,所以最后决定是,如果梁武第一场败了,那他的第二场必须由候补弟子上,给候补弟子一个机会。” 大帐内顿时一片嗡嗡声,五名梁家候补弟子又激动又紧张,他们一般是没有机会上场的,除了正赛弟子生病或者受伤,现在他们也有机会了。 梁会河在小桌前坐下,把梁武和郭宋也请到两边坐下,几名弟子都围在一旁。 “我们商议一下具体战术,郭宋肯定要上两场,但怎么安插场次,这个很重要。” 梁武想了想道:“外援肯定都会安排在前三场,如果前三场都输掉,外援后两场就算胜也没有意义了。” “梁武说得对。” 梁会河对郭宋道:“上第一场和第二场,最好第一场就把对方的外援拼掉,对方的外援就没有机会上第二场了。” 郭宋笑道:“我个人是没有问题,可如果对方也是这样安排,第一场我把对方外援拼掉,那第二场对方就只能上候补,而让我第二场打一个候补,是不是太浪费了?” “那依贤侄的意思,该怎么安排?”梁会河问道。 “我的意思是,我出战第一场和第三场,第二场由梁文上,梁武上第四场和第五场。” 梁武连忙道:“可万一对方也是这样安排,由外援上第一场和第三场,或者索性让外援避开第一场,上第二场和第三场,那又该怎么应对?” 郭宋微微笑道:“只要对方外援上场,我就有信心拼掉他,如果他上第二场和第三场,那么前三场至少我们有把握胜两场,后两场只要再胜一场就行了。” 梁会河一锤定音,“就用郭宋的方案,郭宋上第一场和第三场,梁文上第二场,梁武上第四场和第五场,如果梁武第四场败,梁驹儿准备上第五场。” 每个家族的上场名单可以说是绝密中的绝密,所以一般都会在比赛前才拿出来交给裁判官,然后由巡查官和裁判官确认后生效,就不能再更改了。 比赛场地依旧是上午射箭场,现在改为剑场,搭建了一座两丈长宽的木台,胜负标准和崆峒山的武道会有点相似,兵器落地、主动弃兵器认输,或者被击下木台以及受伤,那就算输了。 兵器有赛方提供的钝剑,如果自己准备也可以,但必须也是钝器,不能用长兵器,重量不得超过三十斤等等。 其实这个规则一直有争议,明摆着是练刀剑者吃亏,练鞭锏锤者占便宜,虽然有争议,但这个规则始终没有更改。 倒是比赛规则改了,不再用简单的抽签法来逐对厮杀,而是给了各家族更大的自由,得到了大家的一致欢迎。 梁家和马家各坐在木台一侧,上午弓局中梁家追平以及中午酒楼的不愉快使两家的杀气十足,互相瞪着对方,气氛比较紧张。 比赛组织者也意识到了这一点,由总裁判赵云伦亲自执法梁马两家的剑局,再增加两名副裁判。 外面围观的百姓明显比上午少了,主要是下午开始,武馆也要参赛了,灵州几乎家家户户都有孩子在武馆练武,百姓们当然要支持自己孩子所在的武馆, 家族之间的比武,看客自然就少了很多。 “咚!咚!咚!”比武时间已到,比武正式开始。 赵云伦在比赛台上宣布胜负规则,又道:“比武难免会有人受伤,但五年来从未出现死亡事件,如果谁将对方打死,我们将严惩不贷,希望所有人都记住我这句话。” 赵云伦目光严厉地看了一眼众人,又继续道:“双方出场人选和顺序已经确定,不能再有任何更改,五战三胜制,下面是第一场比武,梁家堡出场者是外援郭宋,马家场出场者也是外援吴征。” 四周同时响起一片议论声,其实这是大概率,几乎没有家族把外援放在后两场,都是前三场出战,只是细节上各不相同,但也无外乎三种可能。 郭宋依旧穿着黑色武士服,头戴黑色平巾,束一条金色腰带,马家则穿一身红绿相间的武士服,看起来颇为刺眼。 外援吴征就是上午弓局败给郭宋的外援,他是朔方军的一名旅帅,夏州人,和马家是同乡,这次他作为马家外援参加武会,也是因为马家承诺给他两百两银子。 其实吴征上午弓局发挥得很不错,四个五分,一个四分,这是很高的射箭水准,只是他遇到了近乎妖孽的郭宋,风头被彻底掩盖。 吴征身材中等,比郭宋矮了近一个头,但他长得很结实,步伐也十分灵活,他用一把十四斤的无锋横刀。 两人在木台上相对而站,等待裁官判宣布开始。 下面则是一片议论声,梁武低声对父亲道:“爹爹,这个马家外援看来很平常,他有什么过人之处?” 梁会河笑道:“这个外援我不认识,也没听说过,但我知道马家练武比较崇尚力量,这个外援应该力量不小,看他的刀就知道了,至少有十四五斤。” “但也比郭宋轻多了,爹爹不知道,郭宋一刀将郭峙劈飞的霸气。” “我当然知道,他能一剑斩掉半个野猪头,他双臂力量至少有几百斤。” 正议论着,赵云伦喝令一声,“开始!” 郭宋缓缓举起横刀,置于头顶,这是钟馗捉鬼的起手式,吴征大吼一声,冲出数步,手中横刀凌厉地向郭宋迎面劈来,刮起一阵狂风,这是军队的刀法,招式非常简洁实用,和崆峒山道士完全不同。 下面马家子弟一片叫好声。 郭宋身体一闪,转到侧面,吴征一刀劈空,他毫不犹豫,身体一个旋转,横刀也跟着凌厉横劈而来。 郭宋再轻轻后退一步,吴征再次一刀劈空,他知道自己遇到前所未有的劲敌了,他大吼一声,手中横刀如暴风骤雨般向郭宋劈来。 这时,郭宋基本上掌握了对方的套路,没有任何花招,就是上下左右劈砍,速度快,力量猛,是战场最实用的刀法。 郭宋心中生出了爱才之念,如果废了这个年轻人,大唐就失去了一个战场上的勇士。 他一声轻啸,从对方的刀光中硬生生的横切过去,用掌刀在他手腕一切,吴征呆了一下,郭宋随即一跃而起,跳过对方头顶,用左脚脚尖迅速在对方后背上一点。 吴征只觉一股大力将自己向前猛推,他踉跄着向前奔了几步,险些摔下台去。 他稳住身形,只见郭宋站在一丈外,横刀已经插回身后鞘中,在等着自己,他心中明白自己和对方差得实在太远。 吴征叹息一声,把刀放下,抱拳道:“感谢郭公子手下留情,吴征认输!” 突来的变故惊呆了周围所有人,马天洛跳起身大骂:“这个王八蛋,谁让认输了,把刀捡起来,给我打下去!” 吴征回头瞪了他一眼,“输了就是输了,为什么不能承认?” 赵云伦看得很清楚,吴征不是输在后背挨一脚上,而是之前他的手腕被郭宋用掌刀劈中,要是郭宋用真刀,他手腕就被会斩断。 赵云伦点点头,郭宋给了对方面子,而吴征也输得心服口服。 他当即宣布,“马家外援吴征第一场认输,郭宋获胜!” 梁家子弟顿时一起欢呼地跳了起来,梁灵儿在外面挥舞旗帜,激动得小脸通红。 马家众人顿时脸色变得惨白,尤其马家领队更是捏紧拳头,他的战术中,前两场都是吴征出场,结果吴征第一场就输了,他同时失去了第二场比武资格,那么第二次他们只能用候补来顶上。 这个结果令他们无比抓狂。 郭宋走回了休息场,和众人击掌庆贺,下一场不是他,而是由梁文上场,却不知道对方是何人? 梁文弓箭比较弱,但剑法却不错,很有灵性,在梁家仅次于梁武。 这时,赵云伦宣布第二场比赛名单,“第二场梁家堡梁文对阵马家场候补子弟马天沙。” 梁会河一怔,马天沙是马家三兄弟中的老二,上午的弓局还是第二个出场,绝对是首发阵容,怎么会变成候补。 他立刻举手询问道:“请问总裁判官,马天沙是在候补名单中吗?” 赵云伦点点头,“中午马家提出申请,把马天沙调为候补。” 梁会河心中大怒,他极为不满道:“新规则提出后,再把骨干子弟调为候补,总裁判觉得合适吗?” 赵云伦沉默一下道:“这件事我们讨论过,看起来是有点不合理,但马家确实没有违规,梁领队应该知道,上一届就允许各家族在武会期间调整候补名单,这一条并没有废除,所以马家提出调整候补名单,我们都同意了。” 梁会河半晌道:“这是一个很大的漏洞,希望尽快补上!” “这确实是一个漏洞,会在今天晚上进行修正,但本场比赛已经来不及弥补,只能按照他们的名单上场。” 梁会河点点头,“好吧!既然总裁判这样说,我也无话可说,继续吧!” 赵云伦继续道:“下面请梁文和马天沙上场。” 梁武十分恼火地对郭宋低声道:“为什么我们梁家总是遇到无赖对手?” 郭宋淡淡一笑,“小伎俩而已,我相信马天沙的剑法未必强大,不必太高看对方。” ==== [还是要向大家求求推荐票!】 “为什么?”梁武不解。 郭宋笑着解释道:“从对方排阵就看得出来,他们是打算三战胜淘汰我们,所以才把外援吴征排在第一位和第二位,第三位必然是强者,不是马天游就是马天洛,他们根本没有想过吴征会输,否则他们就不会这样排阵了。” 梁武有点理解了,“你的意思是说,马天沙调为候补,其实并不是针对我们!” 郭宋点点头,“只有一种可能,马天沙射箭强,剑法差,所以在比完射箭后,就把他调为候补,这是马家早就做出的决定,和规则改变没有关系,所以我让你别高看他们。” 梁武稍稍松了口气,“你分析有道理,应该是这么回事!” 木台上比武已经开始了,梁文和马天沙都是使剑,两人剑来剑往,较量十分激烈,梁武一眼便看出来,马天沙的剑法确实不怎么样,力量偏软,招式不到位,只是仗着身高体壮手臂长的优势,但自己十招内便可击败他。 梁文的剑法力量虽然弱一点,但十分灵活,而且很有创造力,同样一个招式,他居然能用两种不同的方法使出来。 郭宋暗暗点头,身体略略后仰,对梁会河低声道:“梁文好好培养,将来能独挡一面!” 梁会河笑道:“有你这句话,梁家一定会重点栽培他。” 一转眼,两人已经激战了二十招,马天沙左支右挡,明显处于下风了。 郭宋随身从地上拾起一块小石头,盯住了马天洛,这混蛋的手上要有动作了。 这时,梁文高喝一声:“中!” 这一剑重重劈在马天沙的手上,马天沙痛得大叫一声,长剑‘当啷!’落地。 与此同时,一支短弩从马天洛的袖中疾射而出,射向台上梁文的后背。 郭宋手中的小石块随即飞出,‘当!’一声轻响,飞驰的弩箭离木台还有五尺时,被石块击飞了。 这个台下的小较量太快,以至于大部分人都没有看到,赵云伦却看见了,他霍地扭头,怒视马天洛。 赵云伦狠狠瞪了马天洛一眼,当即宣布道:“第二场,梁文胜!” 梁文激动得跳了起来,“我胜了!我胜了!” 梁武直翻白眼,他忽然意识到,恐怕今天没有自己出场的机会了。 马天沙失魂落魄走下木台,马家领队走上前便是一记耳光狠狠打在他脸上,“你这个没用的混蛋!” 第三场依然是郭宋上,他的战术安排成功了,避开了对方弱者,没有浪费自己的一次出手机会。 这有点像田忌赛马,但又超过了田忌赛马,田忌赛马的策略在某种程度上是有缺陷的,它成功实施的前提,是必须要先知道对方的排兵布阵,但问题是,在现实比赛场上或者战场上,对方怎么可能让你知道他的排兵布阵? 马家第三场出战的是老三马天洛,他在马家三兄弟中武艺最高,他出战第三场和第四场,老大马天游出战第五场。 马天洛抽出一支钢鞭,轻轻活动着魁梧的肩膀,阴冷的目光像狼一样盯着郭宋。 在马氏三兄弟中,他的武艺最高,但性格也是最残暴,他虽然只有二十岁,但所犯下的兽行累累,罄竹难书,但没有人敢追究他的罪责,关键就是他的外公,党项族拓跋部大酋长给予他的庇护。 郭宋站在一丈五尺外,缓缓抽出后背的横刀,在剑器九式中,威力最强大的一招便是劈招,它是在一瞬间集中身力量于手臂,爆发劈出,加上他的疾速身法,让对方躲无可躲,只能硬扛。 在紫霄天宫,在黄鹤观,在兵器铺,他曾多次使出过这一招,可谓无坚不摧。 “比武开始!”赵云伦宣布了指令。 郭宋开始一步一步向对方走近,所有人都站了起来,他们都感觉到了一种杀气在木台上弥漫。 赵云伦紧张地大喊道:“不得致命!” 马天洛大吼一声,举起钢鞭向郭宋冲去,可到了眼前,对方充满了凌烈杀机的目光使他忽然有一种莫名的胆怯,竟然后退一步,从进攻改为防御,双手举起钢鞭。 郭宋的无锋横刀迎面劈出,速度不快,但蓄满了他身的力量。 只听见刺耳的‘当!’一声巨响,钢鞭和横刀在空中相撞,砸出火光四射。 马天洛惨叫一声,钢鞭飞出,身体连退十几步,一头栽下木台,重重地摔倒在地上,在地上痛苦得蜷缩成一团,他的右臂被硬生生震断了。 马家子弟个个失魂落魄地坐在位子上,脸色如丧考妣,他们竟然三连败,第一轮就被淘汰出局。 梁家子弟却欢呼跳跃,激动地拥抱在一起,他们赢了,连胜三场,将马家横扫出局。 赵云伦看了一眼郭宋,忍不住向他竖起大拇指,立刻宣布道:“第三战梁家堡郭宋胜出,第一轮梁马两家比武,梁家堡最后胜出,进入明天的剑局赛。” 马家领队顿时恼羞成怒,他脸色铁青地大喊道:“灵州上下皆卑鄙无耻,这种不公平的比赛不参加也罢,我们走!” 马家一行人抬起马天洛,在周围灵州百姓的一片嘘声中,满脸沮丧离开了赛场,也离开了灵州。 马家场恼羞成怒,连个人骑射赛也放弃了,以抗议抵触比赛的方式返回夏州。 ......... 梁家堡旗开得胜,击败夏州的马家场进入下一轮。 当他们返回梁家堡时,得到了英雄凯旋一般的热烈欢迎,数千名百姓夹道相迎,欢呼声和胜利的喜悦淹没了这队年轻的梁家子弟。 这时,其他家族的消息也相继传来,郭家不出意外地战胜了实力最弱的徐家堡,另外,林家堡、赵家堡和孟家堡也同样普级,灵州实力最强的五大家族都战胜了对手,进入下一轮。 来自外州的六个家族,只有丰州的冷氏家族以绝对优势战胜灵州排名第七的杨家堡,进入第二轮,其他部被淘汰,还有一个进入第二轮的是灵州排名第七的姜家堡,他们今天发挥出色,淘汰了排名第六的李家堡。 战火将在明天继续燃烧,由于规则改变,今晚将是各个家族的难眠之夜。 夜幕下,几名骑士从远处奔来,在梁家堡大门前停下,为首正是梁会河,他显得有点心事重重,翻身下了马,便快步向大门里走去。 梁韫道已等候他多时,他迎上来问道:“抽到谁了?” “郭家堡!” 梁韫道愣了一下,摇摇头苦笑道:“真是冤家路窄,居然第二轮就遇到了他们。” 他看了一眼兄弟,发现了他眼里的忧虑,便笑道:“怎么,没有信心吗?” 梁会河摇摇头,“不是信心问题,而是我有点担心郭宋。” 这倒也是,虽然郭宋已经脱离了郭家,但毕竟他还是姓郭,如果说没有一点影响,也不太可能。 梁韫道沉吟一下道:“要不我去和郭宋谈一谈!” “我也是这个意思,大哥先和他谈一谈,如果没有什么影响,那等会儿我就请他过来一起商议明天的战术。” 梁韫道点点头,转身向客院方向走去。 郭宋在梁家已经住了大半个月,梁韫道还是第一次来客院,这倒不是他怠慢贵客,他同时也是灵州法曹参军,这段时间,灵州各县百姓都逃到灵武县躲避战乱,他确实也忙得脚不沾地。 客院里只住着郭宋一人,其他房间里都空关着,一片漆黑,只有一间屋里亮着灯,郭宋不喜欢人伺候,几个丫鬟也返回内宅了,使客院里显得异常安静。 梁韫道走上台阶,左厢房亮着灯,那里应该是书房,站在台阶上便可清晰地看见左厢房内的情形。 看见左厢房内的情形,梁韫道一下子愣住了。 梁韫道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房间里,郭宋竟然在神贯注地提笔写字,而且写得很快,没有十几年的书法功底,根本不可能写得这么快。 旁边已经写了厚厚一叠,梁韫道能看到几个字,竟然是行书,写得极为漂亮,甚至还在自己之上。 梁韫道有点呆住了,他压根就不知道郭宋居然还会文,而且字写得这么好。 他后退两步,走下台阶,沉吟了片刻,重重咳嗽一声,问道:“郭贤侄休息了吗?” 郭宋正在书房里默写《韩非子》,他怕时间久了,很多东西渐渐忘记,所以有机会他就会默写,既练了字,也找回了前世的记忆。 笔墨纸砚都是从梁武书房里搞来,那小子虽然识得几个字,却不爱读书,文房四宝都是摆设。 听见外面有咳嗽声,郭宋站起身看了看,原来是家主梁韫道来了,他连忙放下笔,快步迎了出来。 “小侄不是世伯到来,有失远迎!” 郭宋还是很感激梁韫道,他替自己恢复编户费了不少周折,还专门去了一趟鸣沙县。 梁韫道微微一笑,“希望没有打扰你!” “没有打扰,梁世伯请进来说话。” 郭宋把梁韫道请进书房,梁韫道见郭宋没有隐藏起书法,便知道他并不在意别人知道。 梁韫道故作刚刚才发现一样,他上前看了看,郭宋写的竟然是《韩非子.亡徵》,他拾起读了几句: “大心而无悔,国乱而自多,不料境内之资而易其邻敌者,可亡也。 国小而不处卑,力少而不畏强,无礼而侮大邻,贪愎而拙交者,可亡也。 太子已置,而娶於强敌以为后妻,则太子危,如是,则群臣易虑者,可亡也。 怯慑而弱守,蚤见而心柔懦,知有谓可,断而弗敢行者,可亡也。” ........... 梁韫道顿时赞不绝口道:“好字,好书法!贤侄的字居然写得这么好,出人意料啊!” 郭宋笑道:“山中无岁月,师父从小教授,写得不好,让世伯见笑了!” 现在他师父木真人化身为背锅侠,一切推给师父就对了。 “你师父确实与众不同,武风日盛,现在读书人不多了,贤侄文武双,栋梁之才也!” 郭宋摇摇头,“灵州强于郭宋者,如过江之鲫,我不过是崆峒山一个微末小道士,庸碌之辈,不敢受世伯之赞。” “贤侄太谦虚了。” “伯父请坐下说话,我给伯父煎茶!” “不用了,我说几句话就走,你也坐下吧!” 两人坐下,梁韫道捋须道:“刚刚抽签出来了,我们明天将对阵郭家堡。” 说完,梁韫道看了看郭宋的神情,见他神情平淡,既不吃惊,也不故作平静,梁韫道心中稍稍放下,又笑道:“郭家堡是我们的老对手了,他们实力强劲,外援虽是灵州人,却是从京城过来,连续三年成为他们的外援,武艺十分高强。” 郭宋没有说话,他知道梁韫道过来的目的,他静静地听梁韫道说下去。 梁韫道沉思一下又道:“如果贤侄明天感到为难,可以不参与和郭家的较量,无论如何,贤侄今天助梁家击败了马家,这份人情我们铭记于心。” 郭宋摇了摇头,“家主不要太看重这份人情,梁家出钱雇我为外援,我必然会竭心尽力为雇主做事,这是最起码的商业道德,所谓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我不会在意对手是谁,如果我在意对面郭家,我就不会接下这份外援委托,请家主一点不用担心。” 虽然郭宋一下子不讲情面,只谈生意,有点让人难以接受,但梁韫道心中却非常高兴,这是郭宋用另一种方式来表达他的决心,他不会在意明天的对手是郭家。 “毕竟鸣沙县郭家也是灵武郭家的一脉远房分支,贤侄一点都不在意吗?” 郭宋沉吟一下,“我最多明天不伤人,做到这一点,我想已经仁至义尽了。” 梁韫道点点头,“有贤侄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他拾起写好的一篇《韩非子》,笑道:“这篇字就送给我吧!我很喜欢。” “这只是我练字,如果伯父喜欢,我好好再写一份。” “那我期待你好好再写一份,但这一份我也要了。” 梁韫道哈哈一笑,告辞离去了。 郭宋将梁韫道送出院子,他在院子里来回踱步,明天的对手居然是郭家,就不知郭胜会不会上场? 这时,外面传来脚步声,梁武走进来笑道:“我就怕你睡了,赶紧去内堂,我们一起商量明天的战术。” 郭宋点点头,梁家做事还是比较有章法,家主先来确认自己的态度,然后再请自己去商议,以免双方尴尬。 两人来到射雁楼,这是梁家的主楼,占地至少十亩,修建在一丈五尺高的青石地基上,楼高五层,里面有水井直通地底,还储备了大量粮食,完就是一座军堡。 郭宋跟随梁武来到二楼,这里梁家堡的指挥中心,里面灯火通明,梁会河站在一张大桌前,桌上摆着数十个泥塑小人。 郭宋走到桌前,眼睛顿时一亮,桌上排列着十个小泥人,五个黑衣,五个红衣,泥人背后都写着名字,最高的一个黑衣金腰带泥人,就写自己的名字,郭宋。 “二叔在排兵布阵呢!” 梁会河笑了笑道:“这是今天下午赶制出来的,感觉更实用一点,明天对阵郭家堡,贤侄已经知道了吧!” “大伯已经给我说了,据说郭家的外援很厉害。” 梁会河点点头,指着红衣金腰带的泥人道:“此人叫郭重庆,年纪大概二十四五岁,灵州人,但来自京城,武艺高强,三年来从未败过,弓箭也是五分。” “他也姓郭?”郭宋有点惊讶。 “他原本不姓郭,但他是大帅郭子仪的亲兵校尉,同时也是他的假子,所以改姓郭。” 梁武在旁边也道:“郭家基本上就是靠这个外援撑起来,我和这个郭重庆去年交过手,我在第十招败给他,他的刀法和马家外援吴征很像,非常简洁实用,十分犀利,被他击中就爬不起来,但他下手很有分寸,从未真正伤过一人。” “吴征怎么样了?”郭宋忽然问道。 梁会河摇摇头,“马家把失败的责任推给他,下午结束后听说他们大吵一场,吴征应该回军营了。” 郭宋没有再继续问,他围着小泥人走一圈,忽然拾起了一个小红人,“这是郭胜吗?” 梁武哼了一声道:“他能参加,无非是郭世昌给郭峙施压罢了。” “你不能这样说!” 梁会河不高兴道:“我们不能轻敌,是什么就是什么,你这样带着情绪说话只会误导了郭宋。” 梁武也意识到自己有点情绪化了,他只得又补充道:“郭胜弓法不行,在神剑馆内射箭比赛中,他只拿到过一次五分,排在中下流,但他的剑法在神剑馆仅次于我,排名第二,他今天上午没有参加弓局,但下午剑局他参加了,排在第五场,只是他没有机会上场,郭家以三胜一负的成绩赢了剑局。” 郭宋点点头,“二叔再继续说一说郭家的实力。” “今天下午,郭重庆排在第一位和第二位,郭亮派在第三位,郭绛排在第四位,郭胜排在第五位,这四人并不是郭家的首发阵容,下一场必然由郭强替换郭亮。 我们都不知道为什么郭峙安排郭亮这个很弱新人参加比赛,我估计是徐家堡太弱,郭峙想锻炼新人,除了郭亮外,其他几个候补也同样不足为虑。” 郭宋举起手,“二叔,我再插一句,上午二叔说,弓局的成绩也带入后面的剑局中,是什么意思?” 梁会河笑着解释道:“因为进入第二轮是七家,有一家将没有对手,会成为候补,那么哪一家会成为候补?一般就是弓局得分最低一家是候补,目前看来是姜家堡,它的弓局得分是一百零五分,它将作为候补,明天空一轮。 然后另外六家明天上午激战第二轮,三家胜者率先进入前四名,淘汰下来的三家和候补姜家再进行两轮激战,争夺前四名的最后一个名额,又叫做复活入围,然后前四名再战两轮,争夺最后的魁首,明白了吧!” “我明白了!” 郭宋笑着点点头,“我不再打断二叔,二叔再继续说明天的布兵安排!” 经过反复商讨,他们一致决定,对阵郭家堡,梁家堡还是继续采用对阵马家的战术,郭宋打一场和第三场,梁文第二场,梁武负责第四场和第五场,又安排梁苍和梁驹儿为候补。 就在梁家排兵布阵之时,郭家内部也爆发了一次争吵。 郭峙按耐不住内心的激愤,他扶着桌子对父亲郭阳春道:“父亲,必须在祠堂召开族会,让家族每个人都知道这件事,郭家最优秀的子弟竟然被他用卑劣的手段赶出郭家,他应该为此承担部责任!” 郭阳春年约六十岁,脸型瘦长,一双又长又细的眼睛格外有特色,面对儿子的激动,郭阳春却表现得极为淡定。 “你不要把这件事看得这么重,郭家不是靠某一个人撑起来,是家族的每个人支撑着郭家,没有郭宋,家族照样运转,可没有了郭世昌,家族就要坍塌,孰轻孰重,我心里清楚得很!” “父亲,我并不是专指郭宋这件事,而是他们父子给郭家带来的恶劣影响,用卑鄙无耻的手段将优秀子弟赶走,而狂妄骄横的子弟却高高在上,让其他家族子弟怎么想?郭家前途在哪里?” “你太偏激了,每个家族都有平庸的人,你不能指望每个家族子弟都像郭宋那样优秀,那不现实,我承认郭世昌是自私了一点,但你有没有想过,我如果在家族祠堂追究这件事,会导致什么后果?” 郭阳春目光严厉地盯住儿子,冷冷道:“会导致家族分裂,七十年前鸣沙县郭氏分裂出去那一幕会重演,郭家会彻底走向衰亡。” “可是父亲,一块麦田里若不拔去杂草,任由杂草疯长,一样会毁了麦田,只有拔去杂草,才会让真正的麦苗茁壮成长。” 郭阳春轻轻叹了口气,“只怕拔去杂草,麦田里就不剩几根麦苗了!” 郭峙一时沉默了,郭阳春轻轻拍了拍他肩膀,“等你以后做了家主,你就会明白,家族的兴旺在于团结,家族的力量在于整体,你好好准备明天的比武,不要再想郭宋之事了。” 天还没有亮,梁家堡的十名健儿便出发了,今天很安静,绝大部分人都还没有起床,连梁灵儿也睡过头,没有赶上出征的时间。 除了六支家族队参加比赛外,还有八支武馆队也要参加比赛,比赛地点依旧是昨天的军营。 不多时,众人便来到了北城外大营。 “郭大哥!” 郭宋忽然听见了施童的声音,一回头,只见小胖子向自己飞奔而来。 昨天他代表神剑武馆参加了武馆的比武,还不知道结果怎么样? 施童穿了一声黑红相间的武士服,看起来倒也精神抖擞,他激动得满脸通红,奔上前便喊道:“郭大哥,我昨天赢了!” 郭宋微微笑道:“那恭喜你了!” “我们神剑武馆昨天赢了贺兰武馆,我是最后一个出场,激战十五招,用郭大哥教我那一招击败赵春,馆主奖励我十贯钱。” 郭宋前天教了施童几个步法和一招剑法,实际上就是当年他刚上山时甘雨教他的砍柴招,施童回家练了整整一夜,就发挥了作用。 “那今天你们对阵谁?”旁边梁武问道。 郭宋教给施童的步法和剑招,他也学会了,只是还没有机会发挥出来。 “今天我们对阵长丰武馆。” “长丰武馆可是硬骨头,你赶紧去准备吧!” “郭大哥,我先去了。”施童向郭宋挥挥手,飞奔而去。 郭宋望着他背影笑道:“感觉他好像有点信心了!” 梁武冷笑道:“他是个一流的厨子,却喜欢练剑,本末倒置了。” 这时,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梁文低声道:“是郭家堡!” 郭家堡武士穿着一身红色武士服,为首之人正是郭峙,在他身后跟着外援郭重庆,他的金腰带便是标志,后面是一众郭家子弟,声名狼藉的郭胜也在其中。 郭峙一眼便看见了郭宋,他脸上顿时露出失望之色,他还指望着郭宋今天会回避和郭家的激战呢! 郭宋的目光转向郭重庆,他只有二十余岁,略略偏瘦,长相很普通,但腰挺得笔直,目光坚毅,是一个典型的军人形象。 郭宋对唐军很有好感,他在甘州就曾和白亭守捉的唐军并肩作战,这段时间又接触了众多朔方军将士,甚至包括马家外援吴征,也让他有点惺惺相惜,更何况二师兄甘云就是赫赫有名的中唐名将李晟。 不过也只是有好感而已,真让他加入唐军他却不愿意,主要是他自由自在惯了,不喜欢受军规军纪和上下等级的束缚。 郭重庆也注意到了郭宋,他向郭宋点了点头,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 “郭宋,我们进去吧!” 检查结束,梁会河在催促郭宋进军营了。 郭宋一催战马,跟随众人向军营内奔去,将一班郭家堡的武士远远丢在身后。 片刻,他们来到大帐,这时天还没有完亮,营帐和站岗士兵还是一片暗色,但天空已经变亮,东方升起了朝霞。 经过了昨天两场激战,大家都适应了比武的节奏,不再紧张。 “老郭,能帮我看一看吗?”梁武在一旁喊道。 他在和梁驹儿练剑,用的正是郭宋传授的‘砍柴招’,包括三个步法和一记劈砍,步法和剑招其实是连为一体,主要体现为快,是甘雨自己创造的剑法。 郭宋手臂抱在胸前,靠在木柱上看两人喂招,他感觉梁武第二步有点犹豫,可能是想求稳,但这样一来,‘砍柴招’快速特点就使不出来了。 郭宋摇了摇头道:“第二个步法要再快一点,不要犹豫,否则会跟不上剑法。” “我知道了,马驹儿,我们再来一次。” ......... 梁家堡和郭家堡的对阵被安排第五剑场,双方皆已入场,裁判官是一名军方校尉,他宣布了规则,又高声道:“第一场比赛,由梁家堡郭宋对阵郭家堡的郭绛。” 裁判官一宣布,双方立刻明白了对方部署,郭宋不是第一和第二场,就是第一场和第三场,而郭重庆肯定是第二场和第三场。 除了林家之外,其他各家的外援都是安排在前三场,梁家和郭家当然也不例外。 梁武低声对父亲道:“郭峙深知郭宋的厉害,所以他特地让郭重庆避开了第一场。” 梁会河点点头,他嘴角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笑容,外援避开郭宋不假,但郭峙居然把最强本族子弟安排在第一场,这是他失策了。 旁边梁文却脸色苍白,自己今天要遇到郭重庆了。 梁武说得并没错,这次郭家排阵便是郭峙立排众议,坚持将郭重庆放在第二位和第三位,为此他遭到了家族内部的强烈攻诘,指责他未战气先衰。 这么多年比武,郭重庆都是第一个出场,击败敌手,鼓舞后面子弟的士气,而这次居然要避对方锋芒,郭氏家族怎么想得通。 而郭峙又不肯说出自己被郭宋一刀击溃之事,他只得咬牙扛着家族内部的不满。 代表郭家第一个出战的是郭绛,他是郭家自己培养出来的头号武士,武艺高强,弓马娴熟,他身材颇高,只比郭宋矮一个头顶,长一张长脸,双眼细长,眉毛十分粗浓,像两把刷子一样,相貌颇有特色。 他使一把十斤重的长剑,向郭宋抱拳施一礼,“请多多指教!” 郭宋也抱拳还一礼,横刀缓缓平举,摆出钟馗捉鬼式,这是完守式,他暂时没有发动攻击的打算。 郭绛大喝一声,手中剑寒光疾闪,从四面八方向郭宋刺去。 只听见叮叮当当一阵脆响,郭绛刺出的十八剑都刺中了对方的横刀,四周一片笑声。 郭绛反应极快,大喝一声,寒光一闪,向郭宋的脖子劈去。 郭宋忽然发动了,身体顺着他的剑光一个旋转,速度快如疾影,郭绛的剑速没有跟上他,郭宋已经到了侧面,刀随身动,一刀劈中对方的上臂,随即移出五尺远,含笑看着郭绛。 郭绛一下子呆住了,浑身僵直,他从未见过这种打法,自己向右劈,他的身体就向右转,但这些已经不重要,自己左臂好像被对方的劈中了。 裁判官看得清楚,问道:“郭绛已中刀,是弃剑还在继续战下去。” “我们认输!” 郭峙站起身回答,他同样看得清楚,郭宋只是不想伤郭绛,才下手有分寸,否则郭绛骨头已经断了。 郭绛心中再有千般不服气,但他此时也只能认输,他点点头,跳下了木台。 “第一场激战,梁家堡郭宋胜!” 梁家子弟欢呼着跳起来,在场外,郭灵儿勉强挥了挥旗帜,她刚刚才赶到,满脸不高兴,一肚子火还没有消呢! 第二场开始,梁家堡子弟的神情都变得严峻起来。 梁文对阵郭重庆。 梁文没有创造奇迹,第三个回合便被郭重庆破了他的快剑,长剑高高飞起,落下了木台。 郭家堡毫不客气地回敬了梁家一招,轮到郭家子弟欢呼雀跃。 “第三场,梁家堡郭宋对阵郭家堡郭重庆。”裁判官高声喊出。 几乎所有人都站起身,心中的紧张让他们无法安心就坐。 郭宋提刀走上了木台,他看了一眼郭重庆的兵器,也是一柄横刀,十五六斤左右。 从刚才郭重庆对阵梁文,郭宋便感觉到了,郭重庆就是吴征的增强版。 “在下郭宋,请兄台多多赐教!”郭宋向他抱拳行一礼。 郭重庆也抱拳回礼,“长安郭重庆。” 裁判官一声高喝:“比武开始!” 郭重庆率先出招,他身体微躬,手中横刀凌厉无比地向郭宋胸腹间劈去,速度迅疾无比。 郭宋双眼微眯,刚才郭重庆和梁文对阵时,速度可比现在慢得多,他居然在刻意隐藏实力,自己倒小瞧了他。 郭宋后退一步,郭重庆一刀劈空,但他刀锋一转,又从下向上反撩,转换之快,刀法之简洁,令人瞠目结舌。 郭宋彻底收起了对郭重庆的轻视,他不得不出刀格挡,‘当!’一声巨响,借着这一挡之力,他又向后退了半尺,避开了切腹之忧。 郭重庆又左右连劈两刀,身体却在向后退,充分演示了什么叫进攻中后退。 郭宋的神情变得凝重起来,他原以为郭重庆的刀法是在军中练出来的,他现在才知道自己错了,郭重庆基础深厚,必然在从军前就有了极高的武艺,但军队使他的武艺升华,从繁杂变为简洁。 他的刀法简洁和吴征完全不是一回事,从他刚才的横劈转为上撩,中间衔接之流畅,转换速度之快,没有深厚的武学基础根本办不到。 郭宋不再轻敌,他大喝一声,迎头一刀劈去,如风云聚合,气势惨烈,杀机笼罩着郭重庆的前后左右,使他退无可退,除了硬挡,没有其他办法。 郭重庆的嘴角露出一丝冷笑,郭峙就是败给这一招吗? 不过他的冷笑很快就变成了惊愕,他也意识到这也是对方大道化简,简单到极致的一刀,却让自己躲无可躲,不管怎么躲,都要面对这一刀,相比之下,还不如硬挡,这才是郭宋剑器九式中的精髓,不管对方怎么应对,他都会发现,硬挡反而是最有效,代价最小的一招。 “来得好!” 郭重庆左脚后退一步,举刀迎当,‘当!’一声巨响,两刀相撞,强大的力量使郭重庆连退三步,不等他站稳,郭宋的第二刀已横劈而至,速度快如闪电,眼看郭重庆躲无可躲,不料郭重庆早料到会有第二刀,他根本没有站稳的意图,顺势一个左翻滚,郭宋竟一刀劈空。 郭宋一刀撩出,身体却一个后空翻,同样以攻为退,拉开了和对方距离,他还是第一次失手,心中惊讶,他意识到自己还真有点小看天下武者了。 郭重庆翻滚出一丈远,并没有站起身,单膝跪在地上,身体前倾,像猎犬一样蓄势待击。 这连环两招,攻得精彩绝伦,躲也躲得诡异无比,台下响起一片喝彩声。 郭重庆如箭一般冲上,手中刀上下左右,瞬间劈出二十余刀,寒光凌厉,刀刀劈向对方要害,同时也封死了对方进攻自己通道。 郭宋一跃跳起,做出一个令人不可思议的动作,他单手横刀在木台上一撑,借这一撑之力,他身体凌空而起。 ‘当!’郭重庆重重一刀劈在郭宋的刀上,郭宋从空中失力落下,腿却正好夹住郭重庆的脖子,向后一甩,郭宋背后重重摔在木台上,但郭重庆翻了一个跟斗,虽然落地站稳,但人已经在木台之下。 如果是在战场上激战,一招郭宋明显吃了亏,但现在是在比赛,有规则限制,落下木台即输,郭宋利用自己吃亏,却把郭重庆甩下了木台。 郭氏子弟顿时响起一片遗憾的叹息声。 郭重庆举起手,“我输了!” 实际上他心里清楚,若在战场上他已经阵亡了,郭宋双腿夹住他脖子时,只要双腿一绞,他的脖子当即断裂。 梁家子弟欢呼雀跃,梁会河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梁家堡外援两胜,对方外援一胜,梁家堡已经占据了上风。 事实上,当郭绛一个上场时,梁会河便知道今天梁家取胜的把握增大了,郭峙居然让最强的郭家子弟上阵第一场,这是不是有点浪费了。 郭重庆走下场,惭愧道:“对方太强,没有能取胜!” 郭峙拍拍他胳膊,安慰道:“他最后一招其实是陷阱,确实很难躲过。” 郭重庆摇摇头,“其实并不是陷阱,实际上是谁料敌在先的问题,我算了两步,他却算了三步,我忽略了规则,所以我输得心服口服。” “说得对,他不光武艺极高,而且谋略很深,是个罕见的奇才。” 郭重庆沉默片刻道:“按理我不该多嘴,但我还是觉得很遗憾,他本该代表郭家出战的。” 郭峙长长叹了口气,他还能说什么呢? 郭重庆也意识到自己不该多嘴,他沉思一下问道:“郭家今天还有几成希望?” 郭峙想了想道:“我认为还有六成。” “郭亮可能经验还不足!” 郭峙淡淡一笑,“经验不重要,他是我埋伏的奇兵,相信他不会让我失望。” ......... 第四场是梁武对阵郭亮,郭亮是郭家堡队伍中最年轻的子弟,只有十六岁,也是一个庶子,他是第一次参加武会,不过他发挥得并不理想,在第一轮对阵徐家堡的比赛中,他是第三个出场,对手却是徐家堡的一名候补子弟。 徐家堡是参赛队伍中最弱的一支,年年垫底,他们只是为了获得一点资源才参加比赛,所有人都认为郭宋一定会三战全胜横扫徐家堡,偏偏郭亮却输给了徐家堡的候补子弟,而且还是技不如人输掉,并不是经验不足。 所以今天的排兵布阵,郭亮居然上第四场,顿时让梁家子弟为之狂喜,真不知郭峙是怎么排兵布阵的,把最强的子弟放在第一场,最弱的放在第四场,这不是正好放反了。 不用了,第四战是梁武出场,今天梁家一定是三比一结束比赛,不光是梁家狂喜,郭家子弟也纷纷惊愕不已,怎么会是郭亮,他们都以为第四战是郭强上场,这下郭家真的没有希望了。 郭宋的脸色却有点凝重,他后退两步,坐在梁驹儿的身边,在草地上悄悄给他比划着什么。 “比武开始!” 裁判官一声令下,郭亮大喝一声,挥剑冲上,想抢占先机,但他的气势太弱,甚至比施童还要弱上几分。 他只有十六岁,身材瘦小,看起来就是个孩子。 梁武心中冷笑一声,连徐家堡候补子弟都打不过,居然还和自己对阵,郭家没人了吗? 梁武随意挥剑抵挡,就在这时,郭亮剑风陡然一变,再没有刚才柔弱无力,剑法变得凌厉无比,快如闪电。 梁武躲闪不及,被两剑劈在手上,他右手一阵剧痛,捏拿不稳长剑,长剑当啷落地,郭亮倏然后退,身形疾快,哪有还半点柔弱的感觉。 赛场顿时鸦雀无声,谁也不敢相信,梁家第一高手梁武居然被对方最弱的子弟一招击败,梁会河惊得张大了嘴,半天合不拢。 裁判官当即宣布,“第四场,郭家获胜!” 郭家子弟顿时欢呼雀跃,个个万分狂喜,这简直是意想不到的胜利。 郭峙嘴角露出一丝得意,郭亮虽然出身庶子,但郭重庆教了他整整三年,对他十分器重,特地把他推荐给自己,是郭家的秘密武器。 昨天自己让他故意输给了徐家候补子弟,就是为了今天作为奇兵出战,梁家还真以为自己胡乱排兵布阵吗? ===== 【加更求推荐票!!】 梁武满脸沮丧走下台,坐在草地上,把头深深埋进膝盖里,这一战他深受打击。 梁文想上前劝他,却被郭宋一把拉住,向他摆摆手,这种失败对梁武只有好处,必须让他自己从失败中走出来。 四轮战罢,郭梁两家二比二战平,但形势却陡然转变,原本占据上风的梁家一下子变成弱势,梁武是第四场和第五场,但他因为第四场失礼,第五场就失去了出战资格,而由候补梁驹儿上场,而对方依旧是首发阵容,只是不知道是郭胜上,还是郭强上。 这时,裁判官宣布,“第五场,由梁家堡候补梁驹儿对阵郭家堡郭胜。” 郭宋暗暗松了口气,居然是郭胜上,他们还有一线希望。 郭家子弟都不解地向领队郭峙望去,为什么不让郭强上,而是让郭胜上? 郭峙的脸色也有几分苦涩,这是家族内部妥协的结果,为了让郭重庆避开第一战,为了让郭亮作为首发出战,他不得不做出妥协,答应了郭世昌的条件,让他儿子郭胜顶替郭强,作为压阵主力上场。 郭胜哼了一声,站起身,提剑大步向台上走去,很多郭家子弟看他的目光都带着鄙视,大家都穿一样细麻武士服,偏偏他与众不同,穿一身锦缎武士服。 梁会河顾不上安慰信心遭受打击的儿子,他低声问郭宋,“梁驹儿有希望吗?” 郭宋笑道:“我告诉梁驹儿,郭胜被酒色掏空的身体,最大的弱点就是不能持久,只要和他打持久战,我们未必会输。” 梁会河也轻轻叹息一声,“要是郭强上阵,我们真的必输无疑了。” 木台上,裁判官刚刚喊了声开始,郭胜的长剑便如暴风骤雨般向梁驹儿劈去。 梁驹儿牢牢记住郭宋的嘱咐,不和郭胜正面硬扛,不断后退躲闪,任凭郭胜的剑法再犀利,自己只要不和他接触,他的剑法就没有用武之地。 郭胜一连劈出五十余剑,梁驹儿都躲闪开了,使他剑剑劈空,他刚要喘口气,梁驹儿却抓住空档反手一剑,差点劈中他。 郭胜脸上挂不住,他大吼一声,使出全身解数向对方劈去,梁驹儿毫无还手之力,拼命后退躲闪,狼狈不堪。 郭重庆却看出了问题,喊道:“稳住!” 郭胜却充耳不闻,对方如此狼狈不堪,他怎么能给对方喘息之机,他的剑势越来越猛,几乎是追着梁驹儿打。 梁驹儿也并没有那么弱,只是他记住了郭宋的嘱咐,尽量消耗对付体力,这是他唯一获胜的机会。 激战了一炷香,郭胜看似占尽上风,却劳而无功,始终没有击败对方。 这时,他体力有点跟不上,步伐变慢,进攻后继无力,向后退喘息片刻。 郭宋喊道:“出手!” 只见梁驹儿步法一变,连走两步,一剑劈出—— 这便是郭宋教给梁武的‘砍柴招’,梁武之前在休息帐和梁驹儿反复练习这招,梁驹儿也记住了,刚才郭宋又指点了他关键步法,梁驹儿出手了。 砍柴招的关键就在于快,第一步迈出去,剑和第二步同时使出,不给自己留任何余地,属于拼命招数,梁武之前在大帐内有点犹豫,但梁驹儿此时却义无反顾。 郭胜体力不足,躲闪的步法明显变慢,竟躲不过对方凌厉一剑,这一剑重重劈在他的肩膀上。 郭胜大叫一声,长剑落地,捂着肩膀后退两步,一脚踩空,栽下了木台。 梁家一下子欢呼跃起,众人冲上木台,将激动万分的梁驹儿高高抬起,他今天成了梁家的英雄。 郭家子弟一脸木然,每个人皆将无比憎恨的目光射向坐在地上发呆的郭胜,他把郭家获胜的机会白白放过了。 郭重庆心中叹息一声,对低头不语的郭峙道:“不要失去信心,我们还有一线希望。” 按照规则,今天失败的三家将和空一轮的姜家进行复活战,争夺进入前四名的最后一个名额,郭家本来就实力不错,还是有希望复活的。 郭峙点点头,他并不是绝望,而是对郭家内部有郭世昌这样的人深感无力。 .......... 很快,各个剑场的结果都出来了,林家和梁家都战胜了对手,晋级前四,第三个晋级者却出人意料,丰州冷家击败了孟家堡。 除了林家、梁家和丰州冷家外,前四名的最后一个名额将由复活赛决出。 下午将进行三场复活赛,郭宋获得半天闲暇。 在回梁家堡的路上,郭宋见梁武依旧闷闷不乐,便催马上前笑道:“下午正好休息,不如出城打猎吧!” 郭灵儿大喜,连忙摇晃着梁武的胳膊央求道:“五哥,快答应吧!” 梁武着实没有心情去打猎,但郭宋盛情难却,他只得勉强一笑,“那好吧!下午我们再去猎一头野猪回来。” 原本有点不高兴的梁灵儿此时精神抖擞,她回城堡换了一声红色武士服,梳着双环髻,腰佩双剑,骑一匹胭脂,俨如一团火似的从城内率先奔出,手执一把画眉弓,倒也有几分英姿飒爽。 郭宋和梁武都没有换衣服,只是取了弓箭和佩刀,郭宋箭壶背在身后,手执小天弓,腰佩横刀,梁武使用一张一石弓,插在弓套内,他却手执一把金背虎牙刀。 除了他们三人外,还跟着十五名骑马家丁,个个手执弓箭兵器,前面奔着十几条猎犬,有两人还架着猎鹰。 郭宋对梁武的金背虎牙刀非常感兴趣,拿着手中细看,刀长八尺,其中刀刃部分长两尺五寸,刀背很宽,刀口寒光闪闪,异常锋利,整把刀重约三十斤。 这还是郭宋第一次使用马上长兵器,他在马上挥舞几刀,竟有些爱不释手。 “老郭,以的力量,不觉得它有点轻吗?” 郭宋又劈出一刀,笑道:“是有点轻,不过还是很喜欢。” 梁武眼珠一转道:“要不我和换,用这把刀换的猛子!” “做梦吧!” 郭宋把虎牙刀扔还给他,他打了个唿哨,在天空盘旋的猛子收翅疾速落下,稳稳落在郭宋的肩头,它冷冷看了一眼另外两只猎鹰,似乎想让它们知道,什么叫鹰的地位。 一行人出了西城门,沿着官道向西北方向一路疾奔,灵州人都知道,鹿群和野羊群都集中在西北方向的大片草泽内,相应猛兽也多,野猪也有不少。 “我看见一群野羊!” 奔在前面的梁灵儿指着官道左侧的草地,激动得尖叫起来。 众人也看见了,至少有七八十只野羊集中在百步外的一片草地内,猎犬率先狂吠起来,野羊群也感觉到了危险,纷纷抬头向四周张望。 “大家四面包抄!” 郭宋指挥着众人,他在崆峒山经常和三师兄围捕野兔,经验很丰富,野羊也大同小异。 众人立刻分成扇形包抄而去,梁武喊道:“丁十二、丁十三,跟我去侧面拦截!” 他带着两名家丁向侧面奔去,郭宋纵马疾奔,奔驰中张弓搭箭,一箭射去,一只体格硕大的野羊被箭射穿头部,当即倒地。 家丁们齐声喝彩,“好箭法!” 他们虽然都骑马执弓,但要他们在奔跑中射箭,几乎都办不到,只有先将马匹停下来,坐在马上射箭,毕竟能在马上骑射,都不会甘心只做一个小小的家丁。 梁灵儿武艺还不错,在五十步一箭射中了一只野羊,郭宋在疾奔中一连射倒五只,便停止了射箭,梁武在前面包抄也射倒两只,片刻,野羊群渐渐奔远,他们竟射倒了十只野羊,收获相当不错。 这时,猛子扑打着翅膀飞来,它钢爪上竟紧扣着一只肥大的野兔,只是它太不敬业,落在一株大树上,自己啄食起猎物,压根就没有交公的想法。 众人兴致冲冲将野羊放上马背,翻身上马,为首家丁抱拳问道:“五公子,我们是回去,还是继续北上?” “郭宋,说呢?”梁武问道。 郭宋笑了笑道:“再走一段吧!看看能不能猎一个大家伙。” 众人催马继续北上,梁灵儿不停地回头张望猛子,她担忧地问道:“郭大哥,小鹰怎么办?” “不用管它,它吃完猎物想去哪里,它自己会决定,随便它。” 众人又北上二十余里,猎了一只狐狸和几只野鸭,看看时间差不多了,郭宋笑道:“我们可以回去了!” 梁灵儿没有能猎到野猪,嘴里嘟嘟囔囔,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众人望去,只见尘土弥漫,两名骑马人一男一女,不断抽打战马,向这边疾速奔来,在他们身后,有数十名骑兵在紧紧追赶,相距不到百步。 郭宋见后面骑马不断张弓放箭,他立刻意识到不对,那些人不是唐军,他立刻道:“大家赶紧走,快走!” 众家丁不知出了什么事情,连忙打马奔跑,郭宋反手一刀,刺中了梁灵儿战马,梁灵儿战马长长嘶鸣一声,疾速狂奔,吓得梁灵儿尖叫一声,紧紧抱住马脖子。 此时官道上只剩下郭宋和梁武两人,梁武神情紧张起来,惊呼道:“是林泰和林凤!” 梁武挥手大喊:“林泰,这边来!” 这时,郭宋催马离开官道,向数十步外的一处高地奔去。 ===== 【三更毕,求推荐票!】 只片刻,林泰兄妹奔至近前,只见林凤左肩插着一支箭,伏在战马上,鲜血浸透了白色武士服,她已经处于一种半昏迷状态,靠兄长支撑着她。 “林兄,这是怎么回事?”梁武急问道。 “快走!后面是薛延陀骑哨。” 梁武大吃一惊,立刻抽出大刀,“你们先走,我来断后!” 林泰心急如焚,妹妹已经快不行了,他猛抽一鞭战马,战马继续疾奔,他带着妹妹向城池方向奔去。 后面追来三十余名薛延陀骑哨,他们抓住一名林泰的随从,得知林泰居然是唐军旅帅,抓住林泰,或许能得到唐军的重要情报。 梁武横刀立马,拦在官道上,大群薛延陀骑兵越来越近,距离他不到五十步,就在这时,一支箭‘嗖!’地疾速射来,为首百夫长惨叫一声,翻身落马,这一箭射穿了他的脖颈。 紧接着又是两箭射来,两名奔在前面的骑兵翻身落马,众人才发现,左边高地上有一名骑士,他每一箭射至,必有一人翻身落马,只片刻,已经有六人被他射倒。 众骑兵发一声喊,调转马头向高地冲去....... 梁武已憋足了力量,准备大杀一场,不料,对方数十人距离他不足三十步时,忽然调转马头向左边高处冲去,视他为无物,着实令他恼火万分。 郭宋一边纵马在草地上奔跑,一边调头疾射,他箭无虚发,每一箭总有一名薛延陀骑兵中箭落马,不是额头中箭,便是咽喉被射穿,十分精准,奔行不到两里,便有近一半薛延陀人被射杀。 剩下的十几名薛延陀骑兵胆寒了,他们不敢再追赶,纷纷调转马头向北面奔逃而去。 郭宋也不追赶,催马缓缓返回,这时,梁武带着林泰迎面奔来,他们见一路都是薛延陀骑兵的尸体,心中愈发震惊。 “郭宋!” 梁武看见了郭宋,连忙催马上前关切问道:“你没有什么事情吧?” 郭宋微微笑道:“我能有什么事?本想把他们斩尽杀绝,但他们不肯玩,部跑掉了。” 他看了一眼林泰,又问道:“令妹情况如何?” “刚才遇到灵儿,灵儿和家丁送她回城了,我不放心这边,过来看看。” 说完,林泰又向郭宋抱拳深深行一礼,“多谢郭贤弟仗义出手。” “林兄也受伤了?” 郭宋忽然发现林泰的腿上也渗出血来。 “突围时被扎了一刀,皮肉之伤,倒是贤弟的骑射令人惊叹啊!” 林泰竖起大拇指赞道:“贤弟箭法灵州无人能及!” “林兄过奖了,不知林兄怎么会遇到薛延陀骑哨?” 这也是梁武想知道的,他也好奇地向林泰望去。 林泰目光黯然,“我们也是出城打猎,走得有点远,落入薛延陀骑哨的包围圈,五名家丁都被射倒,小妹也中了一箭,我无心恋战,护着妹妹突围逃回来。多亏遇到你们,否则今天就完了。” 郭宋眉头一皱,问道:“在灵州城外遇到薛延陀骑哨,意味着什么?” 林泰是朔方军旅帅,他沉声道:“如果薛延陀骑哨在灵州城外出现,那就意味着薛延陀大军已经从草原南下了,这比往年整整提前了一个月。” “但段使君并没有准备好!”郭宋接口道。 “是的,我们都没有准备好。”林泰俊朗的眼色闪过一丝深深的忧虑。 这时,一队五十人的唐军骑兵从远处疾奔而来,片刻奔至他们近前,为首旅帅抱拳道:“外面不安,请林将军和梁公子尽快回城,后面的事情由我们来处理。” 林泰点点头,“我们走吧!” 三人调转马头向城内奔去。 唐军望着满地的尸体,都惊叹不已,箭箭毙命,这箭法简直令人不可思议。 “这些都是林将军射杀的吗?”一名士兵问道。 旅帅摇摇头,“不是他,林泰手中没有弓箭,而梁公子是一石弓,射不穿额头,这必然是第三个年轻人所射杀,他手中是一把两石弓,也不知他是何人?简直不敢相信,灵州居然还有这么强大的骑射!” ……….. 突然出现的薛延陀骑哨给段秀实带来的巨大的压力,敌军居然提前了一个月,往年都是麦熟后过来抢麦子,可现在才五月,薛延陀骑兵就要杀来了。 段秀实想到了党项人,今年恐怕和往年不一样,有了党项军队配合,薛延陀人的目标就不会是抢麦子那么简单。 朔方需要增兵,但偏偏朝廷一直没有明确答复,着实令段秀实心中恼火。 这时,官房门口有士兵禀报:“李长史和赵都尉求见!” “请他们进来。” 片刻,长史李慧和灵州都尉赵云伦快步走了进来,两人躬身行礼,“参见使君!” “不用客气,两位请坐!” 两人坐下,李慧欠身道:“关于薛延陀骑哨忽然出现一事,武会是不是需要暂停?” “为什么要暂停?薛延陀军队也没有那么快过来,正常举办就是了。” “使君有所不知,武会也出了一些状况,今天下午丰州冷家放弃了明天的比赛,直接赶回丰州去了。” “下午的复活赛结果出了吗?”段秀实又问道。 “结果是出来了,郭家连胜两场,以绝对优势出线,没有丰州冷家,也可以安排比赛,以林家为擂主,梁家和郭家的胜者去和林家争擂,这样安排也说得过去,不过林家也出了事,林泰和他妹妹林凤下午遭遇薛延陀骑哨,都受了伤,无法参加比赛,所以就有点麻烦。” 林泰和林凤在林家排名第一和第二,他们受了伤,对林家确实影响太大,段秀实想了想问道:“林家是什么态度?” “林家态度很明确,他们不能接受再按照原来的方式比武,希望进行调整,他们提出了一个方案,直接让三家外援比武,一战定胜负,使君看行不行?” 段秀实摇摇头,“这个方案对别的家族不公平,还是不太妥当。” 这时,赵云伦笑道:“卑职倒有一个想法。” “赵将军请说!” 赵云伦笑道:“现在林家、梁家和郭家都进了前三,只是排名顺序问题,卑职考虑下面不是还有个人骑射赛吗?不如就把三家的骑射成绩和步弓成绩综合起来比较,定下三家的名次。” “你的意思是说,将个人骑射赛同时也改为团体赛。” “正是这个意思,每个家族、每个武馆都可以派三人参加,计个人成绩,同时也计团体成绩,也有利于我们选拔优秀人才。” “可万一孟家堡或者赵家堡夺得骑射第一怎么办?” “使君,我们只用林、梁、郭三家的骑射成绩确定武会前三,至于别的家族,他们的骑射成绩从第四名开始向下排,这样我们分配资源也有了依据。” 段秀实沉思片刻,问道:“李长史觉得呢?” 实际上这个方案就是李慧和赵云伦商量好的,如果节度使否定了让外援代表参赛,那就索性直接用骑射和步射来综合定最后前三名,这样对三家也公平。 李慧捋须笑道:“我觉得可行!“ 段秀实作为节度使,他必须考虑所有家族的利益,不能只考虑三家,他负手走了几步,心中便有了定计。 “不如这样,既然骑射也算团体赛,那就另外单独排一个骑射排名榜,就按照骑射成绩排名,至于三个家族最后的武会排名,可以采取赵将军的方案,用骑射和步射成绩综合考虑,两位觉得如何?” “还是使君考虑得周到。” “那就这么定了! 段秀实一锤定音,“烦请两位召集各家族和各武馆,把情况给他们讲清楚,为了鼓励大家积极性,我再拿出三百套明光铠和三百支军弩作为骑射团体赛奖励,骑射个人优秀者也会有重赏。” 节度使府临时改变武会规则,却得到了各家族各武馆的一致支持,能够获得更多资源,被淘汰的家族能够又有机会争夺骑射团体魁首,大家当然拥护。 大家纷纷发言,意见渐渐统一,从明年开始,灵州武会改为剑会和弓会,擂台赛比剑归为一类,步弓和骑射归为一类,设两个榜单。 当然,今年来不及改变了,就按照节度府的规则来实施。 骑射大会将在后天举行,大家纷纷赶回家族选拔参赛子弟。 梁会河却不是太高兴,新规则对梁家不利,梁家步弓没有发挥好,只得了一百零八分,郭家是一百一十二分,超过梁家四分,林家更是一百一十五分,超过梁家七分,而骑射只能上场三人,总成绩只有三十分,梁家很有可能会在三强赛中垫底。 房间里,梁韫道淡淡道:“步弓本身就是我们发挥不好,也不能怪别人,既然规则已经定下来,那就不要抱怨,尽力在骑射中发挥出色,我们也算尽力了。” 梁会河叹口气道:“林家也会受影响,林泰和林凤受伤,骑射肯定也不能参赛了,要知道林泰的骑射可是灵州八堡子弟排名第一,我觉得可能会是郭家笑到最后。” “这个你就不要管了,关键是要选拔出梁家参加骑射的子弟,你应该心里有数吧!” 梁会河点点头,“除了郭宋外,梁武骑射也不错,还有梁驹儿和梁苍也还可以,两人骑射水平在伯仲之间。” “那明天就让两人比一场,胜者参加骑射比赛。” 梁会河犹豫一下道:“大哥,我有点担心郭宋。” “担心什么?” “大哥忘了么?之前我们和他谈,他替梁家出战也是不包括骑射的,他好像不太愿意参加骑射。” 梁韫道眉头一皱,“为什么?” “一旦他参加了骑射,他就要上朔方节度府的备将名单,必须要为军队效力,他好像不太愿意。” 梁韫道沉思片刻道:“我去和他谈一谈再说。” ………. 入夜,梁韫道拿着一卷宣纸来到了客院,客院里又多了一名客人,是梁韫道的老友,盐州录事参军刘基,刘基是曹州人,任期届满被调回京城,他正好路过灵州,便来看望一下老友。 此时,两人正坐在郭宋的书房里相谈甚欢,刘基年纪不算太老,四十五六岁左右,相貌清朗,十分健谈,这年头武风强盛,尤其是边疆地区,难得遇到一个有学识的年轻人,而郭宋也从刘基这里得到了大量的唐朝信息,两人颇有点相恨见晚的感觉。 梁韫道走进屋,呵呵笑道:“没想到你们两人倒挺聊得来。” 刘基起身笑道:“郭公子年纪虽少,但见识广博,学问也极好,好几首失传的李杜之诗他居然也知道,我算是长见识了。” 郭宋也起身谦虚道:“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聆听前辈教诲,我也收获颇丰。” 梁韫道微微笑道:“既然如此,长青就多住几日。” 刘基连忙摆手,“薛延陀骑兵马上就要杀来了,君子不立于危墙,我还是赶紧逃命要紧!” 梁韫道也是说说而已,明天是最后一次离去的机会,刘基当然要走,怎么会留下来。 他又对郭宋笑道:“上次说好的,今天我特来求字!” 刘基眼睛一亮,“郭公子书法精妙,我也顺便求一幅字。” 郭宋谦虚两句,便欣然道:“既然两位长辈不嫌我字体粗陋,那我就献丑了!” 他收拾出一张桌子,接过宣纸铺开,蘸墨笑问道:“伯父想写点什么?” “贤侄随便写两句,只要是志向远大的诗便可。” 郭宋想了想便挥毫写道:‘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郭宋前世从小书法就极好,后来练出了一笔好字,他在崆峒山习武十年,也从未丢下练字,一直用清水在木板上写,数十年苦练不缀,已颇有大家风范。 这两行字写的是行书,既飘逸如惊龙,又不失苍劲,笔力很透,两人连声叫好,“好字!好字!” 梁韫道拾起条幅爱不释手,笑道:“我明天就让人裱糊起来,挂在书房里。” 刘基心痒难耐,笑道:“赶紧给我也写一幅。” 郭宋微微笑道:“前辈要写什么?” 刘基一时想不到好句,便笑道:“我两个侄子都要入仕为官,就写两句赞扬人才辈出的诗句。” 郭宋沉吟片刻,挥毫写道:“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 刘基连声夸赞,而且这两句诗他居然没有听说过,不过现在他顾不上询问来历,他见梁韫道似乎有抢夺之意,连忙拾起条幅笑道:“你们慢慢聊,我回房仔细欣赏。” 他拿起条幅便一溜烟地跑了,梁韫道慢了一步,被刘基把这副好字拿走了,他想再请郭宋写一幅,却不好意思开口。 郭宋放下笔笑道:“伯父今晚不会只是为了来求字吧!” 郭宋已经把话题转到正事上,他便坐下道:“比赛规则已经改了,贤侄知道吧?” 郭宋点点头,“我听梁武说过了,林泰和林凤受伤,无法再参加比剑,便以骑射和步弓成绩来定最后前三名。” “贤侄怎么看?” “对梁家不利!” 郭宋直言不讳道:“梁家步弓得分偏低,除非林家在骑射中出现重大失误,否则梁家没有希望争夺第一。” 梁韫道又问道:“那贤侄愿意替梁家出战骑射吗?” 郭宋脸上露出为难之色,替梁家参加骑射问题不大,关键是要成为朔方军备将,郭宋确实不愿意,要从军的话,在河西他就从军了,何必等到现在。 想到这,他坦率道:“我愿意为梁家出场,但我不想成为朔方军备将,简单一句话,我不想从军。” 梁韫道知道郭宋不愿意,他又继续道:“其实只有前十名才会成为备将,其他参赛者叫做候补备将,只是在朔方军做个登记而已。 而且就算成为备将,也只是准备将,不是朝廷正式任命的将领,要立功后,报给朝廷,才会有机会转为正式将领。” 郭宋摇摇头,“我并不是想要当什么将领,但我听说,不管备将也好,候补备将也好,都必须随时听从朔方军的征召,我是山中野道,不喜欢受人约束,比赛结束后,我就要回长安了。” 梁韫道着实两难,如果没有郭宋参加骑射,梁家肯定名落孙山了,但郭宋又明确表态,他不愿意当备将,这可怎么办? 想了想,梁韫道便笑道:“贤侄的想法我已经明白了,这样吧!我明天和节度使谈一谈,看他能否对你破例,不把你列入备将。” “其他人有破例吗?” 梁韫道点点头:“郭重庆就是破例,但他是郭子仪的亲兵校尉,所以才破例,另外其他朔方军将领也不用成为备将,所以我去和节度使谈一谈,看看是否对你也能破例。” “那就有劳伯父了!” .......... 次日天还没有亮,郭宋被院子里的一阵吵嚷声从冥思中惊醒。 “求求你,我真的有急事,让我见见郭大哥吧!” 这好像是施童的声音,但什么时候客院有守卫了? 郭宋穿上衣服,快步走出房门,只见一名家丁把施童拦在院子外,不让他进来。 “没事,让他进来吧!”郭宋笑道。 家丁见郭宋出来,便行一礼道:“家主怕下人影响公子休息,特让小人守在门口。” “多谢了,你去休息吧!” 家丁匆匆走了,施童连忙跑进来道:“郭大哥,不得了啦!我....我也要参加骑射,代表我们神剑武馆。” 郭宋哑然失笑,“你会骑射吗?” “会是会一点点,但水平很糟糕,二十步外,射十箭才能射中一箭,而且骑马的速度还不能快。” “那神剑武馆怎么会选上你?” “因为神剑武馆实在找不到人了。” 说话的却不是施童,而是梁武,他笑着从外面走了进来,“矮子里面拔高子,小胖就被选中了。” 郭宋微微笑道:“那是好事啊!不是说能参加骑射就是候补备将吗?” “哪有这么好的事情!” 施童的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前十名是备将,第十一名到三十名才是候补备将,一共六十六人参加,差不多要淘汰一半多。” “可你找我有什么用?骑射是要靠常年累月积累才能练成,明天就要比赛了,你现在才临时抱佛脚,肯定来不及了。” 施童看了看梁武,挠挠头,却不好意思说。 梁武立刻明白了,笑道:“我答应过小胖,让他在梁家兵器库里挑一把弓,估计他是想请你帮忙挑选,小胖,是这个意思吧!” 施童点点头,“就不知郭大哥有没有时间?” 郭宋欣然道:“我现在正好没事,一起去看看,我自己还想找一壶好箭。” .630shu.co,最快更新猛卒最新章节! 郭宋给施童挑了一把很不错的骑弓,施童兴致勃勃跟随梁武练习骑射去了,郭宋却独自来到了官衙,就在刚才,梁韫道派人来找郭宋,请他有时间去一趟官衙。 梁韫道官任灵州刺史府法曹参军事,同时也是朔方节度府法曹参军,属于两块牌子,一套班子,这也是朔方节度使一般同时兼任灵州刺史的缘故。 很快,一名士兵把郭宋带到梁韫道的官房,“梁参军,郭公子来了!” 郭宋现在在灵州颇有点名气,连普通士兵都知道他是梁家堡的外援。 梁韫道笑呵呵迎了出来,“其实不是我找,而是节度使找,和他见过吗?” 郭宋点点头,“打过一次交道。” 梁韫道恍然,“难怪,节度使很看重,我和他今天谈到了不想做备将之事,节度使便想和谈一谈,看他的态度,好像也不会勉强。” “现在就去吗?” “对!随我来。” 梁韫道将宋领到一个小院,敲了敲门,“段使君,郭宋来了!” “快请他进来!”房间里传来段秀实的声音。 梁韫道一摆手,“进去吧!结束后不妨到我官房来坐一坐。” 梁韫道先一步离开了,郭宋推门进了段秀实的官房,官房分里外两间,很宽敞,外面是议事厅,摆放着八张雕花围屏坐榻和茶几,里间便是办公之地,中间用一扇很大的屏风隔开。 郭宋绕过屏风,只见段秀实正坐在一张宽大的桌前飞笔写着什么,桌上摆满了各种文书和卷轴,他身后是一座博古架,摆放着各种精美的茶具以及古玩。 郭宋连忙施礼,“小民郭宋参见节度使!” “郭公子,我们又见面了,请坐吧!” “多谢!” 郭宋在旁边的坐榻上盘腿坐下,这倒不是客气,因为对方也是坐在很矮的榻上,如果不坐,而站在一旁,就会显得居高临下,反而有点无礼,所以坐下后,两人倒是平视了。 一名茶童进来,给郭宋上了一盏煎茶。 段秀实笑道:“我昨天听到军队禀报,说有人在城外射杀了二十名薛延陀骑哨,应该就是吧!” 郭宋点点头,“正是小人!” 段秀实缓缓道:“的箭法很厉害,上次射树枝我就知道了,这样的身手不为国效力实在可惜,其实我一直想任命为旗牌官,并不是一个区区备将,意下如何?” 旗牌官就是段秀实的帐前校尉,是亲兵将领之一,不过段秀实任命的旗牌官还是一种没有朝廷编制的将领,属于幕僚性质,吸引力还是比较弱。 郭宋当然不可能答应,他微微欠身道:“小民之前是山野道士,习惯了自由自在生活,不愿意受任何束缚,请使君谅解。” 段秀实见他态度坚决,心中虽然遗憾,但也不想再勉强他,便笑道:“文才和书法好像也很不错,我在梁参军那里也亲眼目睹了的书法,颇有大家风范,令我自愧不如。” “使君过奖,只是会写几个字,粗通皮毛罢了,上不得台面。” 段秀实微微一笑,“年轻人谦虚是好事,但太谦虚就会给人一种不自信的感觉,适当张扬一点,自己也活得痛快。” 郭宋沉默不语,段秀实话题一转,又问道:“上次提供了关键情报,使我们发现党项人和薛延陀人勾结,很可能党项人也会出兵来攻打灵州,对此,有没有什么好的应对之策。” “我只是一介小民,怎么敢妄议军务。” “不妨,姑妄言之,我也姑妄听之。” “那小民就献丑了。” 段秀实笑着点点头,“我洗耳恭听!” 郭宋沉思一下道:“其实党项人和薛延陀人不一样,他们不敢像薛延陀人那样肆无忌惮地掠夺唐朝的人口和财富,他们确实很渴望占有灵州这块宝地,但只能憋在心中,不敢表露出来,他们毕竟依附着大唐,一旦他们公开出兵来抢夺灵州,那就是造反了,朝廷一定会出重兵镇压。” “的意思是说,党项人只是暗中支持薛延陀,不敢公开出兵配合?” “使君应该比我清楚,大唐是讲究实力的,以党项人现在的实力,他们还有没有割地自立的资格?” “说得不错,党项人是有点实力,但还远远到不了割地建国的程度,一旦朝廷出兵,很容易将他们镇压,他们的野心其实朝廷早就知道,只是不理睬他们罢了。” “既然节度使知道,那还担心什么呢?” “我担心他们派兵扮作薛延陀军队,参与攻打灵州城,等薛延陀人掠走了人口和财富,他们再假装出兵抵抗薛延陀人,这样就把灵州占领了。” “确实有这个可能,但要破解他们的冒险其实也很容易。” 段秀实笑道:“说说看,怎么破解?” 郭宋不慌不忙道:“使君可派一千军队进驻夏州,党项人就不敢轻举妄动了,党项上层若派兵参与攻打灵州,难道他们就不担心自己和家人的性命安?这一千军队就像卡在党项人喉咙的骨头,他们咽又咽不下,吐又吐不出,只能乖乖的按兵不动,当然,如果灵州被薛延陀攻破,党项人肯定也会出兵,但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段秀实负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还真是这样,一个很简单的措施就把党项人的冒险给破解了,除非他们公开叛唐,否则在唐军监视下,他们还真不敢轻举妄动。 这个年轻人太厉害了,看问题竟然如此透彻,聊聊数语就解决了自己的一大心病。 段秀实捋须欣然道:“说得很好,郭宋,不如我们来做个交易吧!我也不勉强做朔方军备将,只要答应替朔方军做一件事。” 郭宋淡淡道:“既然是交易,那我的好处在哪里?” 段秀实从桌子上取过一只纸卷,递给郭宋,似笑非笑道:“昨天才收到的,看看就知道了!” 郭宋打开纸卷,顿时吓了一跳,竟是抓捕他的一等通缉令,‘崆峒山恶道郭宋,欺师灭祖,烧毁敕造宝殿,杀死御封真人,十恶不赦,特发告天下各州府通缉,擒之献官府者,赏钱三千贯,助官府抓获者,赏钱五百贯,落款是原州刺史府。’ 上面画的人像粗眉暴眼,凶神恶煞,这是自己吗? “居然还是一等通缉令,郭宋,这些罪行都是犯下的吗?”段秀实冷冷问道。 郭宋摇了摇头,“完是一派胡言,我什么时候欺师灭祖了?至于烧毁敕造宝殿,杀死御封真人,那是他们罪有应得。” “还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既然原州的通缉令送到了灵州,那就说明已经在刑部备案了,才能跨州缉拿,除非改名换姓,远离陇右,去江南或者岭南默默过一辈子,否则逃不掉天下通缉令,这样告诉吧!一等通缉令只有十恶不赦的死囚才有资格获得。” 沉默片刻,郭宋问道:“这就是交易的筹码?” 段秀实点点头,“替朔方军做一件事,这个通缉令我帮撤掉,如何?” 郭宋又沉吟一下又问道:“要我做什么事?” “现在还不能说,但肯定不容易,而且还很危险,这只是一个交易,可以答应,也可以不答应。” 郭宋忽然问道:“小天弓是使君送我的吧!” 段秀实一怔,“怎么猜到的?” 郭宋轻轻叹息道:“我想了很久,除了使君,我实在想不到还会有谁?” 段秀实微微一笑,“确实是我送的,我怕不肯接受,所以才用个委婉的法子,怎么样,还是喜欢吗?” “我非常喜欢,感谢使君赠弓之德。” “不必客气,我现在更关心这个交易,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郭宋心中苦笑,他能不答应吗?他若不答应,段秀实立刻就可以抓捕他。 他沉默良久,起身道:“我答应了,我愿为朔方军做一件事,希望使君尽快为我撤销通缉令。” 段秀实注视着郭宋淡淡道:“我知道心怀疑虑,但我段秀实也是一诺千金,等去京城之时,我保证这份通缉令已经没有了。” .630shu.co,最快更新猛卒最新章节! 五更时分,天还是一片漆黑,绝大部分人都在沉睡之中,梁家一行武士便悄然出发了,一共十人,领队依旧是梁会河,参赛者为三人,郭宋、梁武和梁驹儿,其他七人为后勤辅助。 比赛依旧安排在北城外的军营内,这次比赛一共有八个族堡,十四家武馆,每家允许三人参赛,理论参赛人数应该是六十六人,但实际参赛人数只有四十六人,实在是大部分武馆凑不出三名会骑射的弟子。 “昨天小胖练得还不错,三十步外,已经能十箭三中,我发现一把好弓确实能大大提高成绩。” 郭宋心中还在想着昨天事情,不知道段秀实打算让自己做什么? “有点心不在焉!”梁武看了他一眼道。 郭宋笑了笑,“那自己有没有去找一把好弓?” “我的弓就很不错了,朔方军最有名的弓匠耗时三年做成,是公认的灵州三把好弓之一,去年我就凭借它夺得个人骑射甲组第四名。” 郭宋尽量不去想那些事情,把思绪收了回来。 “说说比赛规则吧!” 郭宋沉吟一下道:“我现在对比赛规则还是一无所知。” 梁武点点头,“骑射分三个组比赛,分别为三十步的丙组、五十步的乙组和百步的甲组,得分也不同,丙组最高只有三分,乙组最高五分,甲组最高十分,然后有两个加分项,一个是左右开弓,一个是箭射飞鸽,左右开弓是加三分,箭射飞鸽加五分。” “骑马奔跑的距离和时间上有限制吗?”郭宋又问道。 “有!一百五十步必须在一通鼓内跑完,最少要射三箭,三箭累加为个人最终成绩,加分则另算。” “郭大哥,还要注意箭靶!” 旁边梁驹儿笑着补充道:“箭靶是木人靶,比较硬,得用力射才能钉住,还有就是鸽子,一般都是在最会才会放出来,到目前为止,只有前年郭重庆和林泰射中过加分项,今年我们就指望了。” 郭宋淡淡一笑,“我尽力吧!” 不多时,众人出了北城门,来到了军营,军营内比剑的台子都拆除了,变成三片很大的演武场,这是三个组的射箭地,各种箭靶都已经安装就位,各种边界线也用生石灰画好,近千名士兵在四周戒备。 今天还要进行分组和抽签,所以大家必须早到,不过就算早到了也不能进赛场练习,比赛场戒备森严,不准任何人进入。 这显然对郭宋这种第一次参加比赛的选手不利,别人都参加过多次,对赛场比较熟悉了,而郭宋却一无所知。 梁会河去分组抽签了,众人则百无聊赖地坐在大帐内等候,这时,梁灵儿探头进来小声道:“告诉大家一个最新情报。” “灵儿,几时过来的?” “嘻嘻!我早就到了,和们不是一路。” 梁灵儿跑进了,一脸神秘道:“确切消息,今天林泰也要上场,我看到他了。” 梁武吓一跳,“他不是受伤了吗?” “他是腿伤,骑马不影响,他坚持要参加,林家的获胜希望就大了。” 郭宋在一旁道:“林家步弓已经领先我们七分了,除非发生重大失误,他们必胜无疑,我们的目标是争取拼掉郭家夺取第二。” ……….. 随着天光渐亮,分组和抽签部结束,八个家族堡部都分在甲组,毕竟都有各自的底蕴,找三名会骑射的弟子还是比较容易。 梁武取出一张纸,纸上是一只木人,他在给郭宋讲解具体的得分标准。 “完美无缺是十分,这个基本上办不到,我就不讲了,其次精准头部是九分,精准脖颈是八分,精准胸部是七分,其他部分是六分,脱靶则不计分,最高满分是三十八分,包括两项加分。 但到目前为止,最高分只有三十分,前年林泰获得,他射下了鸽子,郭重庆最高分是二十九分,他会左右开弓,这两人成绩都很稳定,不要指望他们失误,就看能不能和他们拼一下个人赛第一。” “好像一直没有提到过林家的外援?” 郭宋想起了那个目光冷峻、身材高大的唐军将领,此人显得与众不同,一种直觉告诉郭宋,这个外援比郭重庆和吴征都更有统率力。 “林家外援叫做李季,是朔方军斥候校尉,剑法和骑射很强大,他去年成为林家外援,但他去年骑射没有发挥好,排第五名,而我是第四名,另外,林家还有一个子弟,叫林杨,骑射也不错,今天也会上场。” “那郭家呢?”郭宋想到了郭重庆,又随口问道。 “郭家要弱一点,郭重庆最强,郭绛和郭强能进前十,但都在后面。” 说到这里,梁武着实沮丧,他们步弓成绩太糟糕,使他们陷于极大的被动。 ‘咚!咚!咚!’外面第一通预备鼓敲响了。 梁会河大步走了进来,高声道:“抽签结果,梁武第四个上场,梁驹儿第七,郭宋第十七个上场,现在可以进骑射场了,我们走吧!” 今天天公不作美,没有太阳,天气阴沉沉的,虽然天光已大亮,但视线却不太好,总有一种灰蒙蒙的雾霭在空气中漂浮,对参赛选手的眼力尤其是一种考验。 郭宋还是第一次见到军队的骑射场,中间是一条弯曲的跑道,大概有两百步长,跑道两边相距百步外各矗立着五座木人,和真人大小相仿,穿着皮甲、带着头盔,之所以在两边都矗立木人,主要是考验选手的左右开弓能力。 一般而言,没有五到八年的苦练是很难做到左右开弓,到目前为止,只有郭重庆展现过左右开弓的本事,或许林泰也有这个本事,但他选择了箭射飞鸽。 必须要在一通鼓内跑完一百五十步,这就要求马速必须快,在疾速奔跑中至少射出三支箭,这其实是减分项,超额完成没有加分,如果完不成却会有扣分。 比如说,只来得及射出两箭,两箭都精准射中头部,应该得十八分,但因为没有射出第三箭,没有完成基本任务,所以还要另外再扣减五分。 二十几名参赛骑手聚集在一处角落内等待出发,每个人都十分紧张,毕竟他们只有一次机会,这时,郭宋却意外地看见了段三娘,已经好长一段时间没有她的消息,她就仿佛在灵州城销声匿迹一般。 段三娘穿一身绿色的紧身武士服,手执一把画眉弓,胯下是一匹雄壮的枣红马,她似乎比前段时间瘦了一点,皮肤也略微黝黑,但依旧英姿飒爽,粉面含煞。 “段三娘是替谁家出战?”郭宋低声问道。 梁武撇撇嘴,“徐家堡呗!她一直是徐家堡外援,步弓骑射都还不错,但剑术不行,所以每次第一轮就被淘汰。” “徐家堡怎么会找她当外援?” 郭宋有点不理解,随便在军队中找一名旅帅也要比她强,难怪徐家堡一直排名垫底。 梁武犹豫一下,还是说了一句实话,“她的骑射确实还不错,去年并列第六,有她在,这次骑射团体赛排名,徐家堡不会垫底。” “咚!咚!咚!”鼓声再次敲响,只听一名裁判官大喊道:“骑射赛准备开始,第一个上场,孟健,下面请段三娘和赵武初做好准备!” 骑射比赛终于开始了,一名骑着白马的年轻武士催马来到出发线前,梁驹儿低声给郭宋介绍道:“孟健是孟家堡的第二号武士,在前十名外。” 这时郭宋忽然想起一事,连忙问道:“那梁武早就是备将了吧!这次还要再选一次。” 梁驹儿咧嘴一笑,“已经是第四届了,这里面参赛的不是备将就是候补备将,他们不占名额,名额给其他人。” “那施小胖会不会有希望?” 梁驹儿摇摇头,“候补备将的门槛不在于三十步还是五十步,而是看射中几次,三箭两中就有希望成为候补备将,施小胖昨天只有十箭三中,我觉得他还是够呛。” 这时,鼓声急促响起,第一个参赛武士出战了,郭宋不再分心,目光注视着率先出战的孟健,不过看得出他射箭和骑马配合明显不协调,郭宋不由摇了摇头,火候还差得远。 孟健射出两箭后,或许是太紧张的缘故,射第三箭时竟然没控制住身体,从马上摔下来,引起一片惊呼,十几名士兵基本奔上去救治。 孟健被抬了出来,他虽然两箭两中得了十二分,但没有跑完程也没有射完三支箭,竟然被倒扣了十分,最后只得了两分。 郭宋忽然发现骑射的分值起伏很大,他们和林家在步弓上虽有七分差距,其实真不算什么,这一刻,郭宋对战胜林家有了一丝信心。 第二个出场的是段三娘,她奔行的速度极快,在密集的鼓声中,她一连射出三箭,在鼓声结束前冲过了终点,成绩还不错,两个八分,一个七分,总分二十三分。 但段三娘神情有点沮丧,显然对成绩不太满意,郭宋也知道她问题出在哪里,她的战马奔跑得太快,如果控制一下速度,她的第三箭就不会那么仓促射出。 第三个上场的赵武初,赵家堡的二号选手,他实力不行,两个六分,脱靶一箭,总分十二分。 梁武上场了,他不愧是梁家子弟的头号箭手,节奏把握得很好,一百五十步内匀速射出三箭,一箭九分,这是射中了下颌,两箭八分,皆射中脖颈,总分二十五分,这是高分了,四周顿时响起一片掌声。 武士们如流水一般上场,梁驹儿发挥也比较稳定,两个七分,一个八分,总分二十二分。 第九个上场的是郭重庆,他纵马疾奔,左右开弓各射出一箭,两个九分,顿时响起一片鼓掌声。 第三箭依然是九分,这时他距离终点还有三十步,只见一只鸽子飞起,郭重庆张弓搭箭,一箭射出,这一箭射中了鸽子翅膀,但鸽子却没有掉下来,歪歪斜斜飞走了,四周响起一片遗憾的叹息声。 虽然没有射中鸽子,但郭重庆依旧拿下了三十分的高分,目前排名第一。 第十个出场的是林杨,林家第三号箭手,或许是郭重庆发挥出色,给他带来了巨大压力,他明显很紧张,发挥有点欠佳,一个七分,两个六分,总分只有十九分。 林杨发挥欠佳至少丢掉了五分,使林家的压力陡增,这便给了梁家和郭家机会。 第十四个出场的便是郭绛,郭家的二号箭手,他发挥也有点不太理想,和梁驹儿一样,两个七分,一个八分,总分二十二分。 郭家的总成绩率先出来了,之前郭强是第八个出场,射中二十一分,加上郭重庆的三十分,这样郭家的总分便是七十三分。 而梁武和梁驹儿的合计得分是四十七分,如果考虑到步弓郭家还领先三分,那么只要郭宋分数超过二十九分,梁家就稳居第二了。 第十六个出场的是李季,林家外援,他是朔方军第一箭手,但上一届发挥失常,只拿到二十八分,他纵马疾奔,同样是左右开弓,第一箭射中脖子,第二箭却射中靶子左肩,四周顿时一片嘘声,两箭加起来才十四分。 梁武低声对郭宋道:“他左肩有伤,其实不能左右开弓,他应该是压力太大。” 郭宋暗暗点头,林泰腿上有伤,林杨又发挥不佳,所有的压力都集中李季身上,他应该是临时决定左右开弓,由此看出此人责任心极强,是一个有担当之人。 这时,李季第三箭射出,正中面部,九分,就在他将出线时,又反手一箭,一只刚刚振翅高飞的鸽子被他一箭射中,从空中落下。 四周响起一片惊叹声,两个加分项都拿到了,总分竟然是三十一分,跃居第一。 郭宋明白了李季的战术,如果他不左右开弓,正常发挥三箭九分,加上射落飞鸽的五分加分,得分最多只有三十二分。 可如果他左右开弓只要发挥得稍微好一点,比如能拿下两个八分,那他得分就是三十三分了。 最后决战,胜负往往就是一分的差距, 所以李季想冒一次风险,只是冒险没有成功。 “第十七个出场,郭宋!”裁判官一声高喊。 郭宋催马上前,站在出发线上,坐在看台上的段秀实立刻坐直了身体,他前天听士兵汇报,郭宋的骑射水平极高,他倒想亲眼看一看,此人骑射究竟高到什么程度? 密集的鼓点声骤然响起,郭宋战马如箭一般奔出,一般人都是左手执弓,但他是右手执弓,众人顿时激动了,这是要左右开弓的节奏。 郭宋从后背箭壶中抽出一支箭,在战马疾奔中,他用双腿控马,挺直腰张弓搭箭,一箭射出,这一箭快如闪电,百步外正中右首第一个靶子的眉心。 周围一片鸦雀无声,大家都屏住了呼吸,期待地等着郭宋的第二箭,这时,郭宋换回左手执弓,再抽出一支箭,拉一个满月射出,箭矢强劲,再度射中左边第二个木人的眉心,两箭皆中眉心,这开始有点完美无缺的迹象了。 完美无缺是三个十分,必须三箭都射中头部的同一个位置,分毫不能差,如果两箭射中眉心,第三箭射中左眼,那就不叫完美无缺了,只能三个九分。 郭宋已奔到七十步,他的第三箭射出,再度射中左边第三个木人的眉心,三箭同一,完美无缺,加上左右开弓的加分,三十三分已经到手了。 下面他还有八十步,还能再射中飞物吗? 这时,郭宋忽然打了个唿哨,一只苍鹰从天空中呼啸着冲来,十几只远处的鸽子惊得腾空而起,被猛子抓住一只飞走了。 看台上所有人都腾地站起身,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 只见郭宋连珠箭般地连射五箭,五只鸽子从天空应声而落,在鼓声中他冲过了终点。 没有鼓掌声,所有人都呆住了,这叫什么?还居然招呼苍鹰助阵。 几名裁判紧急商议,有裁判官认为郭宋破坏了规则,最后射飞物不能算分,但也有裁判认为郭宋最后几箭竟然射出了一百五十步,远远超过标准,不给分就太不合理了。 众人争执不下,这时,段秀实走了过来,笑道:“让我来说两句吧!” 众人停止争吵,等待节度使的最后判决,段秀实缓缓道:“其实责任在我们,我们只把一只鸽子抛上天空,而没有考虑到别人还有发挥余地,所以郭宋给自己创造机会,我们怎么能对如此优秀的骑射视而不见?” 段秀实态度明确,不过众裁判最多也只能给五分,这是最高加分了,除非修改规则。 三十八分! 竟然是满分,四周一片哗然,灵州从未出现过这么高的分数,莫说民间的骑射大赛,就算朔方军内部比赛,近十年来最高也只有三十五分,前年李季在未受伤之前创造,他也没有能拿到完美无缺的三分。 连李季也骇然叹服,如果修改规则的话,郭宋五十分恐怕都不止了。 郭宋连射五鸽,其中四只鸽子都在一百四十步开外,而且都在鸽子疾飞时射下,箭法之高明,他从未见过。 但最激动的还是梁会河,现在梁家已经稳拿骑射榜第一,难道这次梁家要拿双榜第一吗? 林家目前总分是五十分,还差林泰未出场,而梁家已经是八十五分,虽然步弓局上梁家落后林家七分,只要林泰不超过二十八分,那么第一名就是梁家了。 如果是平时,林泰拿二十八分轻而易举,但他这次可是有伤在身啊! 骑射全靠双腿控马,他的伤就在大腿上,怎么可能没有影响?而且影响很大。 腿上伤确实对林泰影响较大,他原本是一石五斗弓,因为不能太用力,他已经改用一石弓了。 林泰是第二十个出场,他率先便使出了最擅长的左右开弓,尽管伤情不允许他再使出左右开弓,但他必须要发挥出来,否则他最高分只有二十七分,射飞物并不是他的强项,何况现在还受伤。 两箭都射中脖颈,可惜不是一个部位,拿下两个八分,加上加分因素,这就是十九分到手了,但林泰大腿上伤口却因此迸裂,血水涌出。 林泰咬紧牙关疾速奔跑,在接近终点时,他拼尽全力射出了最后一箭,一箭正中木人面颊,九分,他眼前一黑,一头从马上栽下,战马刚刚越过终点。 林家子弟顿时沸腾起来,林泰拿到了二十八分,总分七十八分,加上他们之前在步弓上领先的七分,他们和梁家得到了同样的分数。 梁家和林家并列武会第一。 这一场骑射大赛极具戏剧性,郭宋以强势霸道的三十八分,绝地反超,为梁家夺取了武会第一。 而且林家却悲情演出,以两个伤兵的顽强抗击,最终发挥出色,展现出了林家强大的底蕴,也保住了第一。 另外,梁家也以八十五分的高分,夺取了骑射榜团体第一和个人第一。 今天梁家光芒四射,连夺三项第一。 郭宋得到了百两黄金和一口宝剑的丰厚奖赏。 ====== 【求大家的推荐票,今天三更!】 .630shu.co,最快更新猛卒最新章节! 梁家敲锣打鼓,欢庆胜利,梁韫道也慷慨给了郭宋百两黄金的报酬,一趟灵州之行,郭宋收获颇丰,光黄金就是两百两,相当于两千两白银。 但欢庆也是短暂的,当天晚上,灵州城的烽火台点燃了,这意味着薛延陀骑兵已经杀到了丰州。 战争来临前的紧张气氛笼罩在灵州城上空。 段秀实已经等不到朝廷援军,他迅速调兵遣将,令灵州都尉赵云伦率一千士兵赶赴夏州,和夏州的五百州兵一起,监视党项人的一举一动。 段秀实昨天已经写信给党项大酋长,明着告诉他,只要他派兵前来灵州,不管用何种方式,也不管是出于什么目的,都将被朝廷视为党项人造反。 与此同时,灵州城内八大豪门都在集结子弟和民团青壮,虽然城内正规朔方军只有六千人,但八大豪门家族却能集结出三万民团士兵,和唐军一起投入到保卫家园的战争。 其他老弱妇孺纷纷收集细软,躲进各大豪门的内堡之中,连郭宋住的客院也挤进来一百余名老人,郭宋只好搬到梁武的书房暂时居住。 次日一早,两名士兵将郭宋请到了段秀实的临时帅帐,郭宋知道,段秀实要他做的事情即将揭晓。 帅帐位于北城内,城外的军营已经搬进来了,士兵们格外忙碌,将一捆捆箭矢搬上城头,数百辆牛车从城外运入大量的滚木礌石,也同样搬上城头。 郭宋被带着一顶大帐前,士兵进去禀报,片刻出来道:“大帅请进去!” 郭宋走进大帐,只见段秀实正在和长史李慧商议着什么,见郭宋进来,段秀实连忙招手,“郭公子请过来!” 郭宋上前给两人行了礼,却见他们桌前摆放着一张朔方地图,段秀实指着地图上黄河转弯处对郭宋道:“这里知道吗?” 郭宋点点头,“这里是中套入口,黄河在这里分岔,流出数百里又汇合在一起,就像个绳套,是一片极为丰腴肥沃的土地。” “薛延陀每次南侵,这里就是它们的后勤重地,他们的粮食和补给物资都在这里。” 郭宋忽然明白了,“使君是想袭击薛延陀军队的后勤重地?” 段秀实微微笑道:“这是我们酝酿了多年的计划,但一直没有实施,主要是条件不成熟,但今年条件成熟了。” “使君是让我去完成这个任务?” 段秀实缓缓点头,旁边李慧连忙补充道:“当然不止一人,但最重要,我们将组织一支三十人的队伍北上,包括各大家族的优秀子弟,这次武会和骑射大赛,很大程度上就是在选拔北上的人才。” “郭宋,应该不会有问题吧!”段秀实问道。 郭宋默默点头,“这是我们事先说好的,是我们的交易。” 停一下,郭宋又疑惑地问道:“我觉得这么危险的任务,应该派一支朔方军斥候前往,为什么要让民间子弟出面,他们不一定有这个能力。” “那是小瞧他们了,他们从小就和父辈上城作战,每一个人都英勇善战,或许他们武艺还差一点,但他们面对敌人的勇气,绝不比逊色,他们现在需要的是功劳,有了功劳,他们就能从备将转为正式朔方军将领,而且朝廷不承认民团协防城池的功劳,所以这次出征,就是他们立功转正的机会。” 恐怕后面才真正的原因,郭宋点点头,“我明白了,那什么时候出发?” 具体出发时间,们可以自己商量,但我希望三天内必须出发。” 说完,段秀实对帐外道:“两位将军进来!” 只见从帐外走进两名身穿盔甲的唐军年轻将领,单膝跪下行礼,“参见节度使、参见长史!” “李将军、林将军请起!” 郭宋这才认出他们,原来是林家外援李季和林泰,他们穿上盔甲,完就像变了一个人。 段秀实笑着给郭宋介绍道:“应该认识他们,李季是朔方军的斥候校尉,林泰也是斥候旅帅,都是朔方军最优秀的斥候,这次李季担任队正,林泰为副。” 段秀实又对二人道:“郭宋虽然在骑射大赛中表现优异,但他不是备将,不受朔方军约束,而是作为我特聘的民间高手参加行动,这次行动的点火方案由郭宋实施,们明白了吗?” “卑职明白!” “们去具体商议吧!有什么需要,尽管提出来。” 李季点点头,对郭宋道:”郭公子请跟我们来!” 三人离开了帅帐,李慧望着三人离去,有点担忧地问道:“郭宋负责点火计划,是否合适?” 段秀实沉吟一下道:“我派人去崆峒山摸过他的底细,此人胆识谋略过人,武艺极高,而且他烧毁先帝敕建的云霄三清殿,犯下大罪,他要想脱罪,这次行动就必须成功。” “原来如此,我倒是很期待了。” ......... 李季三人来到一顶大帐,郭宋看了一眼林泰的腿部,关切问道:“林兄的伤情是否要紧?” “今天已经结痂了,问题不大,谢谢贤弟关心。” 三人在大帐内坐下,李季将一份名单递给郭宋,“这是三十人的名单,郭公子也在其中,先看一看。” 郭宋接过名单,一眼便看到了自己的名字,他不在一串名单中,而是单独放在旁边,足见他在这支队伍中比较特殊。 名单中他看见了梁武和梁文的名字,还有郭绛、郭强,基本上是每个家族出两人,名单后面的人则比较零散,包括各家的外援,郭重庆也在,而且段三娘居然也在其中。 但最后一个名字却让郭宋愣住了,居然是施童,有没有搞错? “李将军,施童是怎么回事?” “他是神剑武馆推荐的,属于候补备将,资格没有问题。” “我不是说他有没有资格,他的武艺不高,而且才十六岁,他能承担这么危险的任务?” 李季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淡淡道:“年纪不是问题,比他年少的人也有,段三娘才十五岁,还是节度使的独女,连她都参加了,为什么施童不行?” 旁边林泰连忙补充道:“郭贤弟误会了,参加这次行动的人并不一定要求武艺高强,我们考察过施童,他厨艺很高,也懂一点医术,这正是我很需要的后勤人才,而且他本人非常愿意参加,已经递交了承诺书。” “什么承诺书?” 李季冷冷道:“自愿参加,生死由天!” 郭宋无言以对,半晌点点头道:“好吧!名单我没有意见,什么时候出发?” 李季看了他一眼道:“今天晚上!” .......... 郭宋心中像堵了一团乱毛,急匆匆赶回梁家堡,梁家堡大门乱成一团,数十名妇人拿着大包小包想进堡,却被守卫拦住,再三给她们解释,只能携带随身小包,妇人们却不干,众人吵成一团。 正好这时梁武从里面出来,他一眼看见郭宋,连忙迎了上来,“郭宋,也上名单了吧!” “什么时候知道的?”郭宋问道。 “我刚刚才知道,爹爹告诉我的,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出发?” “今晚就出发!” 梁武一惊,“我还什么都没有准备呢!我得赶紧回去准备。” “等一等,我有话问。” 郭宋拉住他,低声道:“知不知道施童也要去?” “我也是刚知道,这次梁家堡去四个人,他虽然是代表神剑武馆,但也属于梁家堡子弟。” “觉得他能去?” 梁武笑了起来,把郭宋拉到一边道:“别把这个任务看得这么危险,事实上只要去十个人就够了,其他二十人都是去镀金的。 为什么段三娘也要去,因为朔方军要筹建一支三百人的女兵,段三娘去了,就能以备将身份转正,她就能统率这支女兵了。 林凤本来也要去,但她伤情比较重,这次机会可惜了,施童能拿到这次机会,也是神剑武馆极力推荐的,馆主是他父亲的结拜兄弟,这次机会对他非常重要,他一旦转正,他们家就熬出头了。” 郭宋冷笑一声,“就好像敌军的后勤大营没有人看守一样。” 梁武沉默片刻道:“我这样告诉,危险是有,但只由我们十个人承担,和其他人无关,明白了吧!” 郭宋摇摇头,“们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一旦身处危境,哪里都不安,算了,我人微言轻,也懒得再说什么,我去找施童,让他再好好考虑一下。” “去吧!我得回去赶紧准备。”梁武转身匆匆回城堡。 郭宋心里很烦,明明是很危险的事情,却弄得跟旅游一样,每个家族都要沾光,若不是自己和段秀实有交易,他绝不会参加这种行动。 郭宋现在只想赶紧完成交易,然后远走高飞,实在不想再参与这种破事了。 郭宋来到施童家,施童不在,却看见他母亲胖婶正坐在院子里抹泪,施童刚才和母亲大吵一场,摔门走了,胖婶一时间心慌意乱,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大婶,施童在吗?”郭宋在门口问道。 “啊!是郭公子,快进来。” 胖婶忍不住又拭泪道:“他刚才和我吵一架,不知跑哪里去了,他要参加一个什么很危险行动,我不让他去,他就和我大吵,说宁可战死也不想一辈子被人瞧不起。” 郭宋心中叹息一声,梁武说得对,这个机会对施童太重要,真的劝不住他了。 “郭公子,也要去吗?”胖婶问道。 郭宋苦笑一声,“我当然也要去!” 胖婶扑通一声在郭宋面前跪下,哭着哀求道:“郭公子,我就这一个孩子,他若出事,我也活不成了,求求无论如何要保住他的性命!” 郭宋连忙道:“大婶快快起来,请放心,我一定会保护他的安,让他平平安安回来!” ===== 加更求票! 当天夜里,三十名灵州年轻子弟悄然离开了灵州城,沿着一条废弃的官道向东面进发。 这个决策让郭宋暗暗佩服,不愧是经验丰富的斥候,他们不仅要避开敌军主力,也要避开敌军派出的骑哨。 灵州向东面走数十里后便是一望无际的荒漠,敌军骑哨无论如何不会出现在荒漠内。 三十人带着六十匹马,一马驮人,另一匹马则携带给养,他们要走过一条四百余里长的戈壁荒漠,在莽莽戈壁中,就算是郭宋也未必能找到食物, 次日天亮时,他们已从白池山口越过了古长城,进入茫茫的戈壁荒漠。 队伍开始向正北方向行军,如果实在支撑不住,他们向西奔行数十里就进入黄河边的绿洲地带,这个距离既属于生存距离,但又不会遭遇薛延陀骑兵,只有极为专业的斥候,才会安排出这样一条合理的道路。 这群年轻人虽然大部分都是豪门子弟,但他们却不是娇生惯养的纨绔子弟,他们印证了段秀实的话,都是能吃苦,有勇气的年轻人。 他们来到一座很大的岩石前,李季一招手,示意队伍停下,“原地休息,黄昏时出发!” 众人正要向岩石奔去,李季却拦住他们,他和林泰搜了一圈,斩杀了十几条岩石下的毒蛇,这才让大家靠在岩石下的阴凉处休息。 郭宋靠在岩石上,他旁边是梁武,郭重庆在他的另一边坐下,把水葫芦递给郭宋,郭宋喝了两口水,笑问道:“怎么也参加了这次行动?” 郭重庆淡淡笑道:“这种事情我跑不掉的,我若不去,段使君写封信给老爷子,我就会吃不了兜着走,只能乖乖听安排。” “郭老令公现在怎么样了?” 郭老令公当然是指郭子仪,郭宋知道这老爷子和自己有点关系,所以他也比较关注,郭重庆就是郭子仪的亲兵校尉,同时也是他的假子,对郭子仪的情况当然有发言权。 “看要问哪方面?老爷子身体还不错,但仕途却不顺。” “为什么会仕途不顺?” “安史之乱结束,他们这一批大将也就完成了使命,安安心心在京城当个闲官,只有发生重大事件,天子才会借助他的威望,让他出面解决。” 郭重庆又笑问道:“那呢,和郭家是怎么回事?” “也没什么,我和郭家本来就没有什么关系,我觉得现在大家井水不犯河水,挺好的!” “郭峙可是希望回归郭家啊!” 郭宋摇摇头,“觉得我回归郭家,对郭家会是好事?如果郭峙真这样想,那他就不是一个合格的家族继承人。” 郭重庆轻轻叹息一声,“说得对,不回去,郭家表面上还能维持家族团结,若回去,郭家非闹翻天不可,搞不好还会一分为二,老家主也明白这一点,所以他坚决不准郭峙在家族议事上提到的事情。” 郭宋点点头,他心里很清楚,在郭氏家主的心中,郭世昌的份量要比自己重得多。 “郭宋,的鹰呢?”郭重庆忽然问道。 郭宋抬头看了看天空,确实不见猛子的踪影,他摇摇头道:“那天骑射大会后我就没见它了,它常常会消失,不过它会找到我的。” “我可能知道它在哪里?”头顶上传来李季的声音。 郭宋扭头看了看,李季正站在岩石上四处张望。 “李校尉在哪里见到它?” “在朔方军鹰巢内,昨天鹰奴告诉我,鹰巢内多了一只鹰,我去看了一眼,就是那天在骑射场上出现的鹰。” “它为什么去鹰巢?”郭宋奇怪地问道。 “鹰巢内只有一只母鹰。” “靠!”郭宋恼火地骂了起来,怎么自己的鹰也和甘雷一样。 “我让鹰奴不要打扰它们,郭宋,等回来后再去取鹰吧!” “不用!”郭宋摇摇头,“它会找到我的。” 李季笑了笑,从另一面爬下了岩石。 这时,郭宋看见施童正和另外两名年轻人在忙碌做饭,便起身笑道:“我去看看他们!” 队伍的后勤一共有三人,施童和另外两名来自武馆的年轻人,都是李季从候补备将的名单中专门挑选出来,李季是斥候校尉,他深知后勤士兵的重要。 后勤保障得力,对士兵的体力恢复和身体状况都非常有好处。 他们带有行灶和铁锅,一人烧火,一人搅面,施童负责煎饼、煎鸡蛋,然后抹上厚厚的美味肉酱,最后再喝一碗用中药熬制的消暑汤,一夜行军的劳累都会消除。 “小胖,后勤干得不错嘛!”郭宋在一旁蹲下笑道。 施童兴致盎然道:“郭大哥,我现在想通了,做一个优秀的后勤士兵,不亚于一个优秀的战士。” “这样想就对了,格斗本来就不是的长处,做饭才是的拿手本领,如果不是因为擅长做饭,会被选中?” 施童动作麻利做好一卷饼,用一次性的宽苇叶包住,递给郭宋,“给!郭大哥尝尝我做的羊肉酱煎饼。” 热腾腾的美味扑鼻而来,郭宋难忍诱惑,笑道:“那我就先吃了。” 郭宋坐回岩石下大嚼起来,美味让旁边梁武等人都忍不住了,纷纷围拢上去。 施童嚷道:“别急!别急!每人都有,这一份是段三娘的,小娘子优先。” 吃完午饭,众人又沉沉睡了一觉,醒来时已是黄昏时分了,众人将中午剩下的肉饼吃掉,便启程出发了。 ………. 就在三十名年轻人进入戈壁滩不久,三万薛延陀骑兵也浩浩荡荡南下了。 薛延陀原本是漠北铁勒人一支,由薛部落和延陀部组成,唐初逐渐强大后称为薛延陀汗国,它对唐朝时降时叛,并屡屡南侵,给大唐边疆百姓带来深重灾难。 唐太宗李世民终于忍无可忍,于贞观十九年派大军出塞,一举灭了薛延陀汗国,薛延陀汗国四分五裂,一部分南下归附大唐,一部分被突厥人吞并,还有一部分薛延陀人则逃到了金山以西,在那里归附了葛逻禄人。 时间过去了七十年,葛逻禄人在怛罗斯之战中背叛大唐,导致唐军惨败,但葛逻禄人也同时得到了丰厚奖赏,获得了数千里丰腴的土地,成为金山以西的霸主。 安史之乱后,安西军撤回大唐内地,边疆空虚,回纥和吐蕃趁机出击,瓜分了西域都护府,两大势力为争夺地盘最终也爆发了战争。 为了争霸吐火罗以及河西地区,回纥与突厥的战争持续了近十年,葛逻禄人却发现了机会,回纥战线太长,在漠北兵力不足,控制不住大片草原了。 葛逻禄人趁机将黑手伸进了漠北,而葛逻禄的黑手,就是薛延陀部。 薛延陀部在十几年前重返金山以东,在葛逻禄的全力支持下,很快便站稳了脚跟,不断吞并各铁勒小部落,渐渐又重新强大起来。 从十年前开始,薛延陀军队几乎每隔两年就要攻打一次灵州,刚开始为了掠夺人口和财物。 但很快,薛延陀大酋长薛满便发现了攻打灵州的另一个好处,那就是增强了薛延陀人的军事威望,连回纥也捏着鼻子承认了他对阴山地区的占领,其他铁勒小部落更是在薛延陀强大的军事淫威下瑟瑟发抖。 于是,攻打灵州几乎就成了一种仪式,每隔两年薛满便要派兵南下骚扰一次。 这次率领三万大军南下的主将叫做金木合,他的全名叫做延陀金木合,是延陀部的重要统军人物,今年南下轮到了延陀部。 这天上午,三万薛延陀大军千里跋涉,终于抵达了灵州城外,数百名号手吹响了低沉的号角,三万大军开始扎帐驻营。 数千人去附近森林砍伐树木,赶制粗陋的攻城梯,他们并不急于攻城,而是在耐心等待党项人军队前来汇合,然后再一起攻打灵州城。 ......... 不提薛延陀部准备进攻灵州城,我们把视线再转回到实施北上奇袭的三十名勇士身上。 一行人昼伏夜行,四天后渐渐走出了戈壁滩,这天清晨,前面出现大片树林,树林外还有片小湖泊,众人欢呼一声,催马向树林内奔去。 这是一片松树林,不知多少年没有人进来过,地上铺着厚厚的松针,大家找了一片干燥之地,纷纷坐下来喝水休息,施童三人又开始忙碌做饭了。 这时,林泰走过来,给郭宋使了个眼色,郭宋会意,起身跟随他向树林深处走去。 树林深处一块大石前盘腿坐着李季、郭重庆和梁武,加上林泰和郭宋,他们五人就是整个队伍的核心了。 众人围住大石坐下,天色已经黑了,树林更加昏暗,众人用树枝裹上松脂做了几支火把,点燃了插在地上。 李季道:“我们现在所在的这片松林叫做河头林,向西走三十里就是黄河,黄河对岸还是一片树林,过了那片树林,就能看见薛延陀军队的后勤大营,那边换有一条东西走向的河流,他们沿河扎营,几年来都没有变过,这次应该还是一样。” “他们后勤有多少军队?”郭重庆问道。 “今年不知道,但以前都是在三千人左右。” 郭宋眉头一皱道:“据我所知,他们粮食主要以羊为主,至少有近百万头羊吧!就凭我们几个人,能消灭掉百万头羊?” “那就需要想想办法了,但首先要去实地看一看,然后才能想到应对之策。” 李季看了一眼郭宋,“郭宋和我一起去吧!” 郭宋点点头道:“我随时可以出发!” 在夜幕的掩护下,两人骑马来到了黄河边。 此时已进入初夏,黄河水势迅猛,河面上浊浪滔天,水势湍急。 “郭宋,你水性如何?”李季忽然问道。 “我水性还不错,我可以游过去,但我们的战马怎么过去?” 李季摇了摇头,“马过不了黄河,只能留在这边,或者向东走百余里,那里有段黄河叫做浅水滩,河床很宽,但水很浅,战马可以泅水过去,我们以前都是从那里过黄河。” 郭宋拍拍马袋笑道:“我的部家当都随身携带,马放在这边安吗?” “可以放在树林里,这里人迹罕至,狼群也没有,只要不超过两天,基本上没事,这是我的经验之谈。” 两人将战马藏在一个隐蔽之处,李季取出一只叠好的皮筏子,两人一起吹气,不多时,便出现一艘长一丈,宽达六尺的皮筏舟。 黄河里水流湍急,风浪极大,小小的皮筏子就像暴风骤雨中的一片树叶,稍不留神就被水浪拍翻。 皮筏子中的两人一个经验丰富,一个武艺高绝、平衡力强大,虽然是在激流险滩中穿行,但依旧将皮筏子划得稳稳当当,大半个时辰后,他们抵达了黄河对岸。 一向不苟言笑的李季罕见地对郭宋露出了笑容,向他竖起大拇指,他看出郭宋是第一次划船,居然能划过水流湍急的黄河,太不简单了,真不知他的平衡力是怎么练出来的。 郭宋笑了笑,两人将皮筏子藏在乱石堆里,加快速度向西面奔去,又穿过一片树林,一条大河出现在眼前,这条大河叫做蔚水,发源于北方三百里外的狼山,蜿蜒南下,在河套注入黄河。 这条大河比黄河略窄,但一样水流湍急,浊浪翻滚,李季指了指旁边高处一块突兀的岩石,我们上去看看。 两人爬上岩石,顿时视野开阔,只见十几里外的蔚水南岸火光点点,占地广阔的薛延陀后勤大营赫然出现在他们眼前,在漫天星光下看得格外清晰。 这时,郭宋忽然想到一个大问题,问道:“后勤大营居然在黄河对岸,他们怎么运过黄河?” “用皮筏子!” 李季一指前方,“河边的几个黑色庞然大物,你以为是什么?” 郭宋也看见了,在大河旁停泊着十几个黑色的巨物,体型像一艘艘大船,但又不是大船,居然是皮筏子。 “有这么大的皮筏子?”郭宋着实有点吃惊,他还是第一次看到。 李季点点头,“最初还是汉人发明的,在秦晋大峡谷中渡黄河,南北朝时传入草原,由数千个皮筏子拼成,草原人把它叫做山筏,用它来运送大批量物资,就像中原的三千石大船一样。” “这种山筏能驾驭?” 李季笑道:“当然不能驾驭,只能拉纤,也不用人力,上百匹健马拉一艘山筏,十艘山筏就能把半个月的补给送到灵州。” “薛延陀南下大军有多少?”郭宋又随口问道。 李季看了他一眼,心中着实有点哭笑不得,这么重大的问题居然到现在才问,自己以为他早就知道了。 “应该是三万人,每次南下都是三万人,这次我估计也差不多。” “李将军凭什么估计?”郭宋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 这个家伙...... 李季一指后勤大营,“从他们营帐数量,我就能判断对方后勤大营兵力在三千人左右,草原军队的习惯就是留一成的兵力为后勤,我因此推断这次南下薛延陀大军依旧是三万人。” “李将军明察秋毫,不愧是朔方第一斥候。” 这还是郭宋由衷地夸赞一人,李季淡淡一笑,他不知多少次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这些经验都是无数战友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他哪里敢自称朔方军第一斥候。 “我们走吧!” 李季攀下山岩,郭宋却纵身而下,李季惊讶地望着郭宋居然从三丈高的山岩上直接跃下。 “你是怎么办到的?” 他惊奇地问道:“一般人这样跳下来,会直接摔死,你却安然无恙!” 郭宋微微笑道:“岩石上有点斜坡,下来时可以借用皮靴和山岩的摩擦减缓速度,其实并不难。” 李季翻了个白眼,这还叫不难吗? 他这才明白为什么节度使会让郭宋负责点火计划,郭宋确实有一种一般武者不具备的特殊本事,李季顿时信心大增,两人加快速度向远处后勤大营奔去。 薛延陀的后勤大营和其他草原游牧民族一样,简单、粗犷,远不像中原军队那样,像修建一座精美建筑那样来构筑一座大营,草原民族没有那种耐心和技术。 他们后勤大营分为两部分,一部分是军营,另一部分则是羊马圈,军营倒不大,主要是羊马圈占地广大,里面养着数十万头肥羊。 四周有数十名巡哨来回巡逻,这就是他们的防备,这么多年来,薛延陀军队从未遇到过后勤大营被袭击事件,便渐渐养成了一种惰性,认为唐军不可能来袭击后勤大营。 “你发现没有!” 李季指着羊马圈对郭宋道:“羊马圈的出口紧靠着蔚水。” 郭宋沉吟一下道:“这应该是为了方便把羊赶上山筏。” “那这是不是机会?” 郭宋明白他的意思,目光向蔚河望去,河床宽达半里,水流十分湍急。 “可以试一试!” “你知道自己的任务吗?”李季又问道。 郭宋点了点头,他的任务是最危险,也是最重要。 两人又围着后勤大营仔细观察了一圈,这才消失在黑夜之中。 次日清晨,两人返回了宿营地。 李季立刻将众人召集起来,对众人道:“情况已经摸清楚了,今天晚上就行动,下面我宣布出战名单,李季、郭宋、林泰、郭重庆、梁武、梁驹儿、赵武初、段三娘、郭绛、林杨、孟朝、徐京、张华,以上十三人今晚出战,其余十七人除了染病五人和后勤三人留在宿营地外,另外九人在黄河边做接应,大家还有什么意见?” 郭强举起手道:“请问李校尉,为什么我不能去?” 李季看了众人一眼,不服气的还不少,他冷冷道:“不是不让你们去,而是去的人必须会水,能乘皮筏子渡过黄河,如果都去,必然会有一半人死在黄河中。” 郭强低下头,他确实水性较差,其他人也不再坚持,大家都知道这个时候过黄河是多么危险。 李季又道:“现在大家好好休息,养足精神,天黑后就出发。” 郭宋靠在一棵大松树上,闭上了眼睛,一夜奔跑着实让有点疲惫了。 这时,他忽有所感,睁开眼睛,发现段三娘竟然站在他面前,他连忙坐直身体笑道:“段姑娘有什么事?” 段三娘将一把匕首递给他,冷冷道:“我听爹爹说,你负责最危险的点火行动,以前是我误会你了,这把匕首送给你,作为我的道歉!” 说完,她将匕首扔给郭宋,头也不回地走了。 郭宋愕然,自己得罪过她吗?为什么要向自己道歉。 他只记得自己当着她的面斩杀了郭胜的马,莫非那就算得罪她了? 郭宋又回头向梁武望去,只见梁武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这小子别误会自己了吧! 他又看了看手中匕首,匕首很小,长只有半尺,外形细长,非常适合做飞刀,但做工很精致,用白银打造的手柄,上面还镶嵌着几颗宝石。 郭宋慢慢抽出匕首,只觉一股寒气扑面而来,顿时吓了他一跳,匕首是用精铁打造,寒光闪闪,锋利异常,上面还隐隐透出一层蓝色光晕,郭宋忽然意识到,这把匕首打造时应该加入了星砂。 “这是她父亲去年送给她的,她居然送给你了,她对你不错嘛!”梁武笑嘻嘻地坐到郭宋身边。 郭宋把匕首扔给他,“我有你大伯送我的解腕小刀,这把匕首就给你了。” “别胡扯,这是给你的。” 梁武又把匕首还给他,“我听灵儿说,她一直想向你道歉,但拉不下面子,估计听说你要走了,所以她才来找你。” “为什么要向我道歉?” “不就是那把高仙芝的弓吗?她送给你,你又还给了她父亲,她对你一直耿耿于怀。” 郭宋有点无语,那件事他早就忘了,居然还被别人记恨上了。 “可是.....应该是我向她道歉才对吧!” 梁武笑了笑,“小娘子的心思谁能明白,别想这么多,抓紧时间休息,晚上就该我们大显身手了。” ==== 求推荐票! 足足用了一个时辰,十三人才精疲力尽渡过了黄河,他们乘坐四艘皮筏子,其中一艘破裂沉没,险些酿成大祸。 众人坐在河滩上休息,检查各自的装备,郭宋将弓用油纸包裹,又放入一只密封的羊皮弓袋内,背在身上,还背了一壶箭和一柄镔铁横刀,另外腰间还有一个用油纸密封包裹的火匣子。 虽然浑身都湿透了,但没有影响到弓箭和火匣子。 这时,李季见大家休息得差不多了,便对众人道:“前面还有二十几里路,我们赶紧出发!” 众人纷纷收拾行装,起身上路了。 三更时分,一行人抵达了岩石,站在岩石高处向下眺望,李季忽然脸色一变,郭宋也看见了,十艘山筏停泊在岸边,正好把养马圈的出口堵住了,他们今天应该上了货,至少明天一早才会出发。 郭宋沉声道:“我去处理!” 李季点点头,“郭重庆和一起去!” “祝大家好运,我们回头见!” 郭宋一跃起身,向岩石下跳去,郭重庆暗暗咋舌,连忙攀下岩石,跟着郭宋向河边奔去。 李季则带着其他人绕过岩石,向羊马圈摸去。 郭宋带着郭重庆沿河一路疾奔,不多时便渐渐靠近了山筏,岸上点着火把,把四周照得通明,地上躺着二十几名做粗活的士兵,都用毯子将自己紧紧裹住,睡得正香甜,羊马圈大门两侧各靠坐着一名士兵,尽管瞌睡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但依然强打精神放哨。 郭宋向郭重庆做个手势,示意他们一人一个,郭重庆点点头,两人翻进了羊马圈,向两名哨兵身后摸去。 片刻,两人已蹲在哨兵身后,中间隔一根木柱,郭宋和郭重庆点点头,两人一起动手,郭宋一把捂住哨兵嘴,匕首狠狠插进了他的后心,郭重庆更狠,直接捏碎了哨兵的喉咙。 两人跃出羊马圈,正好迎面走来一名士兵,他是去小解回来,正好和身穿黑衣的郭宋打个照面,他大吃一惊,刚要叫喊,只见寒光一闪,郭宋的匕首射进了他的咽喉,士兵捂着咽喉仰面倒下,郭宋又补一刀将他结果。 两人一起动手,将熟睡中二十几名士兵全部割断喉咙,一刀刺死。 “帮我放哨,我下水了!” 郭宋将弓箭、横刀和火匣子放在岸边草丛内,他身上只有段三娘送他的匕首和解腕小刀,对付这些山筏足够了。 郭重庆笑道:“我来斩断绳子,下水吧!” 两人路上已经商量好,索性将十座山筏全部摧毁,就算他们行动不成功,但没有了运输工具,薛延陀的后勤运输也必然会出现严重困难。 郭宋无声无息潜入水中,郭重庆开始割断固定山筏的绳索,一座座向小山一般的皮筏子离开岸边,向河里漂去。 郭宋游到第一座山筏的底部,山筏虽然运载量大,但它也有明显的弱点,一是怕火,皮筏子都是将整只羊的皮剥下来,缝制成皮囊,吹足气后就成了气胎,将数百只气胎绑在一起,就是一座大型山筏,羊皮很薄,火一烧就爆裂,剑一刺就穿。 还有一个最大的弱点是在底部,底部是一只巨大的木筏子,山筏就放在木筏子上,只要把木筏子的绳索割断,再划破底部的一层皮垫,里面的给养物资就会全部坠入水中。 ‘嗤——’锋利的匕首划破山筏底部的皮垫子,划了一条丈许长的口子,郭宋又随手割断了捆绑木筏的绳索。 段三娘送他这把匕首确实锋利无比,十分给力,匕首轻轻一切,绳索就断了,木筏一下子散架了,只听轰地一声,皮筏子内的几百只羊全部从皮垫裂缝内坠入河中,拼命挣扎,但没有用,水流太急,一下子将它们冲走了。 短短一炷香时间,十艘山筏底部全部被破坏,近万只羊坠入河中,被河水冲走,而山筏也随水向下游飘去....... 郭宋上了岸,只见地上又多了五六具尸体,估计是发现异常,跑过来查看情况的,全部被郭重庆干掉了,郭重庆已经不见了,应该是潜入羊马圈中。 郭宋换了一身薛延陀士兵的衣服,将战刀和弓箭背起,又把火匣子揣入怀中,拔足向大营奔去。 他执行的点火任务,实际上就是放火烧大营,惊扰敌军,并狙击敌军支援羊马圈,掩护其他人摧毁羊马圈,可以说是最艰巨也是最危险的任务,武艺稍微差一点,几乎就无法活着回来。 李季带着十名手下已经干掉了十几名巡哨,潜入羊马圈中,他们兵分两路,李季、林泰和梁武三人去对付羊马圈中二十几名守军,其他人则负责摧毁马群和羊群之间的护栏,骑马冲入羊群中,然后将羊群向河边驱赶,羊是盲从性的动物,随大流而走,只要把头羊赶去河边,其他的羊都会跟随。 数十万只羊都会本能跳入河中,向对岸游去,可惜水流太急,绝大部分羊都游不到对岸,最终会被急流卷走,冲入黄河内。 这个计划最大的问题就是三千军队会赶来救援,阻止羊群入水。 当然不能指望士兵都会在酣睡中,而不会被惊醒,或者他们的行动不会被敌军发现,怎么可能呢?只要马圈一开,马夫首先就会发现。 所以郭宋的任务就至关重要了,他要烧掉整个大营,使敌军在仓惶中向外逃命,而不是赶来阻止羊群。 郭宋从东北角翻进了军营,一座大帐出现在眼前,一匹马拴在大帐前的木桩上,木桩上还挂了一盏点燃的油灯,郭宋忽然意识到,自己根本没有必要用火匣子,很多大帐前都挂着一座油灯,所以他们在岩石上才会看到宛如星星点点的大营。 郭宋一刀斩断战马缰绳,翻身上马,用横刀刺穿了油灯,将油灯向大帐上甩去,十几团火星落在大帐上,羊毛织成的大帐立刻被点燃了。 这时,正好一名薛延陀士兵从大帐内走出,寒光一闪,郭宋一刀劈断了他的咽喉,纵马向大帐深处奔去,只片刻,三十几座大帐先后被点燃,在夜风的助燃之下,火势开始迅猛蔓延。 郭宋骑马在大营中疾奔,并用草原语大喊:“唐军杀来了,唐军主力杀来了,快逃命啊!” 这时,负责坐镇后勤大营的一名千夫长又惊又怒,骑马奔来,他在远处勒住马高声问道:“唐军主力在哪里?” 郭宋张弓搭箭,高声道:“将军,就在身后!” 千夫长大吃一惊,回头望去,身后什么都没有,他心中大怒,回过头刚要质问,一支箭已经到他眼前,‘噗!’箭从眉心射入,直透大脑,千夫长惨叫一声,死尸栽落下地。 几名亲兵眼睛都红了,拔刀向郭宋冲来,郭宋催马向侧面奔跑,相隔五十余步,一连五箭射出,五名亲兵皆中箭倒地,郭宋消失在黑暗之中。 只听他继续大喊:“唐军主力杀进大营了,快逃命啊!” 火借风势,大火越烧越猛烈,一顶燃烧的帐篷甚至被风卷到空中,一大半军营都被烈火点燃了,士兵们大多光着脚,赤着上身,只穿一条裘裤,他们争先恐后奔出大帐,互相推攘着,无比仓惶向大营外逃去......... 与此同时,数十万只羊都被赶进蔚水中,刚开始还能游水,但很快便一只只消失了,绝大部分羊都消失在半路,被急流卷走。 李季呆呆望着远处烈焰肆虐的火海,他着实没有想到郭宋竟干得如此漂亮,早知道自己带三百人来,便可将这三千人全部歼灭了。 “校尉!羊群全部入水了。”郭重庆骑马奔过来大喊。 李季轻轻叹息一声,对郭重庆道:“郭家放弃了他,迟早会追悔莫及!” 他看了看众人,立刻高声令道:“撤退!” “可郭宋怎么办?”段三娘急问道。 “我们会在岩石那边汇合!” 十二人骑马冲出羊马圈,向东方疾奔而去,渐渐消失在草原上。 .630shu.co,最快更新猛卒最新章节! 众人在岩石上等了近半个时辰,大家都焦急不安时,郭宋才带着一大群马从远处奔来。 梁武立刻催马迎了上去,有些埋怨道:“怎么现在才回来?” “我当然要看看战果!” “战果如何?”李季在后面沉声问道。 郭宋笑道:“我等大火将整个军营都吞没了,确定不可能有士兵活着逃出来,又去清点了逃出来的士兵,只有一千四百人不到,如果军营内真有三千人,那么这把火至少烧死了一千六百人。” 众人都一片惊呼,李季又沉声问道:“那自己觉得呢?心里应该有数,是不是大部分士兵都逃出来了?” 郭宋沉吟一下道:“南面士兵稍微逃出来多一点,北面士兵基本上都完蛋了,我个人感觉,烧得非常惨烈,大部分士兵都没有能逃出来。” “那就对了,我相信我的判断没有错,从战马的数量也能知道,应该是三千士兵。” “郭宋,这是什么?”梁武指身后一个大包裹问道。 ”那是送给们的礼物,都是军牌,有千夫长,有百夫长,大部分都是士兵。” 众人纷纷围上了,包裹里竟然有两三百块军牌,段三娘惊讶地问道:“火势那么大,哪里来得及一块块捡军牌?” 郭宋呵呵一笑,“千夫长是我干掉的,我出来时正好遇到一群士兵,我对那些逃出来的士兵说,要统计生还者,要求他们把军牌交给我,结果就收到了一大堆。” 众人都听得膛目结舌,居然会有这种事情? 李季脸色露出欣然笑容,“不从军,简直太可惜了。” 郭宋淡淡一笑,“在河西的时候,已经有人说过这话了,我们走吧!只是可惜这些马匹了,近两百匹啊!” “这个问题不用担心,我们本来就无法一起回去,皮筏子不够了。” 李季回头对林泰道:“带梁武、梁驹儿、林杨以及段三娘四人直接沿黄河西岸南下,把这些马匹带回去。” “卑职遵令!” 李季的话就是军令,必须服从,梁武上前拥抱一下郭宋,“伙计,看来我们要分手了,明年我们梁家还指望当外援呢!得来灵州。” “我尽量吧!替我向灵儿说声抱歉,她还以为我会回去。” “小丫头别管她,自己一路当心。” 郭宋拍拍他的肩膀,“也自己保重!” 郭宋又见段三娘望着自己,似乎想说什么,他举起匕首笑道:“段姑娘,今天多亏它了,我非常喜欢,替我向令尊问好。” 段三娘点了点头,这次经历让她明白了很多事情,她也渐渐走向成熟。 这时,林泰上前拍拍郭宋的肩膀,“遇到危险就来灵州,灵州的大门永远向敞开。” “林大哥保重!” “也一路顺风!” 郭宋向众人一一挥手告别,五人带着一百多匹战马向南疾奔而去,他们还带了十几只羊,作为路上的粮食。 剩下八人渡过了黄河,与对岸接应他们的队友汇合,郭宋牵到自己的马,天空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鸣叫。 众人一抬头,只见一只鹰就在他们头顶上盘旋,倏地冲下来,精准落在郭宋头上,它伸出爪子猛抓两下,郭宋顿时披头散发。 郭宋恼火地道:“是自己有了新欢,还居然怪我?” 猛子也恼火地在郭宋头上轻轻啄了两下,尾巴一翘,一泡鹰屎拉在郭宋的肩膀上,振翅飞上天空。 众人一阵大笑,郭宋哭笑不得,连忙拿出水葫将肩膀上的鸟屎冲掉。 “臭小子,回头再收拾!”郭宋向天空挥了挥拳头。 “啾——”猛子长鸣一声,向东方飞去。 众人也纷纷上马,骑马沿着树林外围向东面宿营地奔去。 郭宋需要再和施童告别,然后他就会沿着黄河向东行走,直接前往长安。 中午时分,一行人终于回到了宿营地,离宿营地还有两里,只见几名留守队友从树林里奔出,向他们跑来。 个个面带惊慌,为首孟健大喊道:“李校尉,出事了!” “出了什么事?别急,慢慢说。” “施童和韩顺儿被人掳走了。” 众人大吃一惊,郭宋急声道:“怎么回事,他们被谁掳走了?” “今天一早,他们三个去湖边钓鱼,说是中午吃烤鱼,后来杨俊慌慌张张跑回来,说一群骑兵来了,我们赶过去时,施童他们已经不见了,骑兵也没有了。” “是薛延陀骑兵?” “我们也不知道。” “杨俊在哪里?带他来见我。”李季厉声道。 不多时,另一名后勤队员杨俊被带了上来,他脸上惊魂未定。 “说详细一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杨俊低下头小声道:“我们三个在湖边一边钓鱼一边烤鱼,发现没带盐,我就回去取盐,等回来时,见一群骑兵把他们包围了,我吓得跑回来求援,等大伙儿赶过去,人都不见了。” “确定他们是被掳走?” 杨俊点点头,“我看见韩顺儿被抓在马上,施童想逃,被他们拦住了。” “有多少骑兵,是什么打扮?” “大概三十人左右,都是一身黑,披着大氅,头戴好像戴着像火焰一样的东西。” 他话音刚落,李季便脱口而出,“是思结部的人!” 郭宋有点急了,追问道:“什么思结部,他们在哪里?” “我们去湖边看看,然后我告诉,不过放心,施童二人应该没有生命危险。” 众人催马向湖边奔去,路上,李季对郭宋道:“思结是铁勒九大部落之一,牙帐位于阴山北面,距离这里大概有近一千五百里,他们最大特点就是穿黑衣,头戴火焰徽,是薛延陀人的死对头,和唐朝关系一直不错。” “那他们掳走施童做什么?” 李季沉吟一下道:“我猜测应该是一队骑哨,前来打探薛延陀入侵灵州的情况,可能是他们想了解灵州的状况,便把施童二人带走了,过段时间应该就把他们放回来。” “能肯定他们二人会被放回来?” 李季苦笑一声,“我只能往好的方面想。” “如果是坏的一面呢?” 李季踌躇一下道:“铁勒诸部年年战乱,各部普遍男丁不足,曾经有汉人在开元年间被掳去漠北,在草原上成家生子,后来回来时已经是老翁了。” 郭宋心中一沉,如果真是这样,自己怎么向胖婶交代? 众人奔至小湖边,钓竿还在,炉子被打翻在地,四周都是密集的马蹄印,李季跳下马,沿着一长串马蹄印走了十几步,又趴在地上研究良久。 他站起身道:“确实是三十名骑兵!” “他们去了哪里?”郭宋急问道。 “我给说过,向东走百余里,一段黄河叫做浅水滩,马匹可以在那里泅水过黄河,然后再直走,北面的黄河也很浅,马匹一样可以过去,他们从那里北上回思结部。” 郭宋当机立断道:“他们才走了半天,我们还可以赶上,现在就立刻出发!” “不行!”李季断然拒绝。 “为什么?”郭宋愕然。 “我接到的命令是任务结束后,无论伤亡,立刻带领大家返回灵州,我不能节外生枝,郭宋,很抱歉!”李季歉然道。 “可施童是我们的兄弟,是的部下,他被掳走了,怎么能丢下他就回去?” “我是斥候校尉,我只知道军令如山,就算是我亲兄弟,我也必须执行军令。” “那他们呢?”郭宋看了一眼其他人,“他们也必须跟回去?” 李季点点头,“这是军令!” “那好吧!我一个人去,我不是的部下,也不是朔方军备将,我和节度使说好,任务结束,我就离去,我去把施童追回来,麻烦告诉他母亲,我答应过她的,就一定会做到。” 说完郭宋转身牵马要走,李季忽然道:“等一等!” 郭宋拉住战马,回头冷冷地望着他,李季叹了口气,从脖子上取下一根细绳,上面有一截玉管一样的东西,他上前把玉管塞进郭宋手上。 “我也曾有一只信鹰,陪伴我十年,就是我的兄弟,前年我遭遇到薛延陀骑哨,身中数箭,它为了救我,死在薛延陀骑哨箭下,我就用它的一根骨头做成这支鹰笛,送给,它能帮找到自己的鹰,无论它在千里外,只要吹响这支鹰笛,它都能找到。” 郭宋心中感动,取出野猪牙解腕刀放在李季手中,“这支野猪牙是我亲手所猎,愿它给带来运气。” 说完,郭宋翻身上马,奔行几步,他又回头注视着李季道:“是大唐最优秀的斥候,没有之一,能与并肩战斗,是我郭宋莫大的荣幸!” 他双腿一夹战马,战马撒开蹄子,向东方疾奔,头顶上,一只鹰雕跟随着他冉冉向东飞去。 ==== 求推荐票!! 郭宋一路向东,黄昏时分,黄河忽然变成数里宽,他在河边找到了不少马蹄印,这里应该就是浅水滩了,他捡起一块鹅卵石,远远投进河内,从水花看,河水不深。 郭宋脱去衣服,将衣服、兵器和马袋都顶在头上,牵着马缓缓向黄河内走去。 河水平缓,渐渐淹没到他的胸前,这就里就是最深处了,郭宋索性将物品放在马鞍上,扶着战马而行。 这时,猛子从空中落下,落在战马背上,歪着头打量郭宋,郭宋没好气道:“有什么好看的,又不是初次见面,赶紧去找吃的。” 猛子展翅飞起,从水面掠过,爪子上竟扣住了一条两尺长的大鱼,向对岸飞去....... 入夜,在河套平原腹地,一片渺无人烟的荒凉旷野里,一堆火燃烧正旺,郭宋手执一根粗树枝,树枝上穿着一条大鱼,一阵阵烤熟的鱼香扑鼻而来。 火炭马安静地站在一旁,在河边的草地上吃了青草,而不远处的一株参天大树上,猛子舒服地卧在一只大鸟窝内,可怜的原主人不知被它赶到哪里去了。 在灵州呆了近一个月后,郭宋又重新找回了从前那种熟悉的生活,这种感觉竟令他甘之如饴。 郭宋用匕首切下一块块鱼肉放进嘴里,鱼肉细嫩,烤得很香甜,唯一的遗憾就是没有盐。 他所有的给养都在另外一匹马上,走的时候忘记了。 郭宋目前所在的地方是河套平原,也就是丰州,面积至少有两万五千平方公里,灌溉便利,土地肥沃,丰州在唐朝有三座县城,分别是西面的永丰县,中部的九原县和东部的丰安县,人口最多时有十几万人。 和灵州一样,这些年由于薛延陀骑兵的肆虐,以及内地安史之乱平定,百姓们大都迁徙回了内地,只有万余人聚居在九原县附近。 郭宋和丰州没有什么接触,唯一的一次接触就是来自丰州的冷氏家族爆出冷门,杀进武会前四,可惜敌情来袭,他们又连夜赶回了丰州九原县。 天刚亮,郭宋又翻身上马继续向北奔驰,奔出数里外,才看见猛子从大树上冉冉飞起,盘旋几圈后向自己追来。 中午时分,郭宋已经到了河套平原的北面,他沿着一条废弃的官道疾奔,忽然,前面竟然出现了一座市镇,着实令他又惊又喜,他催马向市镇内奔去。 镇子前面立了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丰北镇’三个已经褪色的大字,石碑四周长满了三尺高的野草,一片荒芜。 他缓缓走进镇子,才发现这是一座已经被废弃了不知多少年的镇子,残破的门窗,坍塌的屋顶,破碎的屋檐,道路两边长满了荒草。 郭宋翻身下马,一连找了十几家店铺,都失望地走出来,他想找一点盐,但除了灰尘和瓦砾外,所有的建筑内都一无所有,连霉烂的麦子也被野鼠吃得干干净净。 这时,最前面镇口的一座茅屋上方似乎冒着青烟,郭宋大喜,连忙催马奔去。 一看便知道这是有人居住的屋子,四周收拾得很整齐,还种着蔬菜和萝卜。 “有人吗?” 郭宋喊了两声,没人答应,他推开了门,房间里空空荡荡,有桌子和一张破旧的床榻,床榻上有几床被褥。 房间里依旧没有人,他快步来到灶台边,一只陶罐内居然有半罐盐,郭宋顿时大喜,他取出竹筒装了一半的盐,又摸出一锭重约三两的银子放在灶台上,这才转身离开屋子,翻身上马,双腿一夹,战马向北方疾奔而去。 就在郭宋走了不久,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者才战战兢兢摸回了屋子,老者在镇子里住了一辈子,老妻和小儿子都埋葬在屋后,他不愿离去了,只有住在九原县的长子每隔一两个月过来看望他一下,留给他留点粮食和其他生活用品。 郭宋进镇子时老者就看见了,吓得他赶紧藏起来,此时老者进了房间,见东西没有少,他顿时松了口气,又走到灶台边,却发现少了半罐盐,这可是五十文一斤的盐啊!他气得刚要大骂,忽然看见旁边的一锭银子,老者一下子呆住了。 ......... 数日后,郭宋进入了狼山,这里已经属于阴山了,绵绵不绝的阴山山脉就像一条巨龙横卧在苍茫的草原上,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却不见牛羊,方圆数百里都看不见人烟。 阴山占地辽阔,穿越阴山至少需要十天时间,郭宋在阴山内走了三天,依然还在阴山边缘打转,他心中着实恼火,自己居然迷路了,走了两天,他竟然走回了原处。 连猛子也帮不了他,猛子虽然能找到方向,但他眼前却是悬崖峭壁,根本过不去。 后半夜,郭宋忽然被一声低沉的嗷叫声惊醒,他伸手拔刀,双目微眯,身边三十步内除了身后的战马和猛子外,再没有其他异常动静。 他身处一个山洞内,山洞不深,只有二十余步,位于山顶,正好可以容纳他和战马。 看看天外的微光,五更已经过了,大概五点钟左右,距离天亮不远了。 他没有了睡意,提刀走出山洞,这时,远处又响起一声低沉的嗷叫。 是狼,郭宋终于确认了,这一路上,他都能感觉到狼的存在,但并没有遭遇到它们,听声音,它们应该离自己不远。 这时,郭宋忽然发现了一个小小的火点,在黑沉沉的夜色中格外醒目,火点大概在两里外的山下。 郭宋心念一转,他立刻意识到,这极可能是有人被狼群围住了。 郭宋迅速回山洞,取了弓箭背负在身上,又嘱咐猛子几句,让它看好马匹。 郭宋奔出山洞,攀着岩石迅速向山崖下赶去。 翻过一座低岗,他意外地发现低岗下面竟然是一条长长的峡谷,峡谷蜿蜒曲折,通向北方,郭宋暗骂自己愚蠢,走出阴山的峡谷道就在自己身边,自己还到处寻找。 他没有下山谷,而是沿着山脊向前走,走出不到一里,十几头狼赫然出现在他眼前,这些狼都在他脚下几丈外,神贯注地盯住山谷下方,并没有发现头顶上出现了一个人。 郭宋成功避开了外围放哨的狼,小心翼翼向前移动了百余步,他发现了狼王,体型庞大的狼王站在一块突兀的大石上,冷冷地盯着山谷下方,在它身后还跟着十几头狼,体型都明显要比狼王小一号。 这时,郭宋也看见了山谷下的情形,是一支很庞大的商队,数十名刀手围在一起,护卫着一辆马车,马车旁还有几名商人,马夫也聚在一起,手中拿着火把,火把聚成一团,刚才自己看到的就是这团火光。 火光中,马夫们的脸庞上充满了恐惧,甚至还有一种绝望,看得出他们都是汉人。 在他们周围一丈外,两百余头狼将他们团团包围,残酷的眼睛盯着他们,露出尖利的牙齿,发出低沉的吼叫。 这支商队遭遇到了阴山中最庞大的一群狼,足有四五百只,凶残的狼群足以将他们撕成碎片。 郭宋有点头大,他对狼性不甚了解,仅仅知道射杀了狼王后会对狼群有影响,但影响究竟有多大,他就不知道了。 但无论如何,他要试一试,尽自己所能挽救这支商队吧! 郭宋背靠一块大石,缓缓抽出一支箭,目光一眨不眨地盯着下方三十步外的狼王,狼王左边是悬崖峭壁,右边还有一点空地,如果狼王躲闪,一定是向右跳开。 他手心有点出汗了,射杀了不知多少人,他第一次有一种紧张感。 这一瞬间,郭宋做出一个冒险的决定。 他搭上狼牙箭,拉弓如满月,瞄准了狼头,但箭头向右略略偏了一寸。 ‘崩!’ 弓弦声响起,狼牙箭闪电般射出。 狼王极为敏锐,它听到弓弦声响起的瞬间,它便意识到了危险在头顶,它本能向右边一跳,如果郭宋是瞄准狼头,那这一箭狼王就躲开了,偏偏郭宋押了一个赌注,箭矢射中目标时会向右偏半尺。 就在狼王四脚落地的瞬间,箭已经到了,狼王向上一扭头,‘噗!’这一箭从左眼射入,力量强大,箭尖从后脑透出。 狼王低低嗷叫一声,倒地毙命。 狼王死去,狼群顿时大乱,从四面八方向后奔逃,郭宋蹲在一丈高的大石上,无数只狼从大石下方飞窜而逃。 只片刻,数百只狼逃得干干净净。 .630shu.co,最快更新猛卒最新章节! 郭宋见狼群已远去,这才从大石上跳下,直接来到狼王尸体的身边。 狼王头下流了一摊血,确实已毙命,但它的身躯却很庞大得吓人,简直像一头老虎,光尾巴就将近一米长,郭宋意外发现,这头狼王居然是白色体毛,刚才还以为是月光照在它身上,没想到真是通身雪白。 “上面是哪位朋友仗义出手?”山谷里有人高声问道。 说得是汉语,口音和郭重庆一样,是长安那边的人。 “在下灵州郭宋,路过阴山,发现们被困,略略出手相助。” 郭宋一用力,将一百余斤重的狼王扛在肩头,单手攀附着石壁,缓缓向下爬去。 峡谷里的两名大汉都看得呆住了,居然有人能扛着这么大的狼尸攀下山崖,而且还是单手。 “两位兄台是长安人吧!” 两名大汉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抱拳道:“在下长安韦平,这位是我同伴张权勇,我们是商队护卫,感谢兄台仗义出手相助。” 郭宋见他们身材魁梧,体格十分强壮,便笑着摆摆手,“不必客气,请问们是去哪里?” “我们护卫商队去思结部!” 郭宋顿时大喜,他就是要去思结部啊!正好可以顺路。 这时,一名伙计上前施礼道:“我家主人请壮士过去一叙!” 郭宋点点头,跟着伙计来到大车前,商队领头是一名五十岁左右的中年男子,身材瘦高,容貌清朗,刚才虽然被狼群包围,但他并没有惊慌失措,表现得很冷静。 男子抱拳行礼,“在下长安李安,感谢壮士出手相助,壮士可是阴山猎户?“ 也难怪别人以为郭宋是猎户,他从山崖上下来,只带着弓箭,也没有行李之类,而且箭法精准,明显就是在阴山里讨生活的猎户。 郭宋微微一笑,“我的马和行李在上方山洞内,我和各位一样,也是路过阴山,只是第一次来阴山,有点迷路了,刚才看到们的火光,才赶过来。” “原来如此,公子要去哪里?” 商人口风一变,改称郭宋为公子了,他确实有点难为情,居然以为人家是猎户。 “我是去思结部!” 这时,旁边马车里有人低声道:“还真巧!” 马车里是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郭宋又笑道:“我第一次去草原,也不知道思结部在哪里?刚才听两个护卫说,们也去思结部,能否结伴同行?” 中年男子道:“我请示一下主人!” 男子走到马车前低声说了几句,他又回来问道:“不知公子去思结部有什么事?” 郭宋淡淡道:“我的兄弟被思结骑兵掳走了,我去思结部赎人,如果不方便就算了,狼群很快会回来,们赶紧上路吧!” 只听马车里年轻男子道:“安叔,一起走吧!” 中年商人点点头,对郭宋抱拳道:“公子误会了,我们还要去阴山受降城停留两三天,我怕公子有急事。” 郭宋想到思结骑兵已经走远了,追也追不上,他也不急了,便点点头道:“我无妨!” “那公子去取马,我们稍等片刻,另外,这头狼尸,公子可是要带走?” 郭宋笑道:“我见它皮子不错,想找个地方硝制一下。” “明白了,阴山受降城就有专门皮毛店铺。” 郭宋立刻攀上山崖,向自己的山洞奔去。 这时,马车车窗开了,露出一张苍白的脸庞,是个二十余的年轻人,他惊讶地望着郭宋如猿猴般攀上山崖,半晌道:“安叔,我们恐怕遇到一个奇人!” 李安点点头,“殿下说得没错,这头巨狼应该是狼王,否则狼群不会撤退,能一箭射杀狼王,天下恐怕没有几个人能办到。” 年轻人眼中的兴趣更浓了,这趟草原之行还真没有白走。 ......... 唐朝击败突厥后,在北方边境上修建了三座受降城,东受降城、中受降城和西受降城,其中西受降城就在丰州以北的阴山南部,原本驻扎五千唐军,称为横塞军。 安史之乱后,受降城的唐军都南撤了,受降城已经没有军队驻扎,不过大唐余威尚在,受降城并没有被异族占领,反而成为一个热闹繁华的商业城。 北方的铁勒商人、西方的粟特人、南面的大唐商人,还有辽东过来的契丹商人,数股商流在这里交汇,成为著名的边境商品集散中心。 郭宋一行是当天上午走出峡谷,前面是一望无际的草原,郭宋才知道他迷路的群山虽然也属于阴山山系,但并不是阴山主脉,而是狼山,是著名的狼群出没之地,他们还要再走近百里才到阴山。 他无意中救下的商队居然是皇商,皇商并不是官方商队,同样也是私人商队,只是它的投资者比较特殊。 皇商是由李唐宗室皇族私人投入资本组建的商队,获得的利润按照投资比例分配给各家,算是他们的一个财源,李安也不隐瞒他,他告诉郭宋,甚至连天子和孤独贵妃也把自己的私房钱投资到商队中。 不过商队并不是从灵州过来,而是从延安府沿着黄河北上,皇商队这次还有一个任务,就是受天子委托,考察东、中、西三座受降城的现状,所以才千里奔波,转到西受降城来。 “安叔,既然皇商并不属于官方,和私人商队没有什么区别,那为什么还要去调查受降城现状,这应该是地方官府的事情吧!” 李安捋须想了想道:“天子也想了解地方上的真实情况,就需要很多自己的渠道,皇商也算是天子的耳目之一吧!” 郭宋更加不解,“竟然还需要天子自己去了解实情,难道地方官的报告就是虚假的?” 李安叹息一声道:“公子有所不知,地方官府报给朝廷的很多事情并不一定是真实的,但也不能说它虚假。 举个例子说,胜州官府曾经上报朝廷,说中受降城城池坍塌,城中百姓十不存一,大半城池已被风沙淹没,对不对呢?完正确,我们看到的就是这个情形,所以朝廷就觉得既然中受降城废弃了,那就没有必要再驻军了。 可实际上,如果仔细询问当地人,才会知道,中受降城一直就是这种情况,只要到了春天,半个城池就会被风沙淹没,至于城墙坍塌,驻军的时候就经常坍塌,只要稍微修葺一下就行了,还有城中百姓十不存一,城中百姓绝大部分是随军军属,军队南撤了,军属当然也走了,朝廷如果再驻军,军属就跟着来了。” 郭宋笑道:“看来地方官是在捣浆糊了。” 李安呵呵笑道:“捣浆糊这个词用得很形象,就是这么回事,一方面是地方官怕麻烦,有了军属后,各种物资要地方官府解决,加大他们负担,另一方面是也是官员们怕死。” “怕死?”郭宋不解地笑问道:“怕死不就更需要驻军吗?” “那就不懂了,如果没有军队,游牧民族杀来了,地方官可以弃城逃跑,反正没有驻军嘛!谁也不好指责他们,责任由朝廷承担,可如果一旦在中受降城恢复驻军,地方官再逃,责任就重大了,明白了吧!” 郭宋点点头,“怕死,又不想承担责任,所以就糊弄朝廷,说中受降城无法驻军云云。” “说对了,用的话说,就叫捣浆糊。” 郭宋笑了起来,他用眼角余光迅速瞥了一眼身后的马车,马车里的年轻人很神秘,从天亮到现在一直拉着车帘,只有猛子落在自己肩膀上时,他才感兴趣地拉开车帘看了看,露出一张略带病态的脸庞,他到底是什么人? 既然跟随皇商北上,郭宋便猜测他有可能是某个皇族子弟。 这时,前面出现了一座很大的城池,李安笑道:“西受降城到了!” ......... 九月一日上架,上架后一天三更,求推荐票! .630shu.co,最快更新猛卒最新章节! 西受降城是一座大型军城,城池周长宽二十里,高两丈,城墙宽厚坚固,城内居民约两万余人,大多是各族商人,或者是从事相关服务行业,不少人都是从丰州过来。 薛延陀骑兵虽然时常入侵骚扰灵州和丰州,但因为粟特人对葛逻禄的影响较大,在粟特人的施压下,薛延陀人对西受降城的存在也采取了默认态度,从不来骚扰。 西受降城内属于朔方节度府管辖,朔方节度府在这里设置了部落安抚使,另外,朝廷在这里设立了互市监,主管贸易税收,保证贸易的有序繁荣。 众人从南城门入城,一股喧嚣热闹的气息便扑面而来,两边店铺密集,各种商品琳琅满目,叫卖声、吆喝声起此彼伏,一队队满载着货物的骆驼在大街上招摇过市,可以看到各种民族的面孔,一个个热情洋溢。 郭宋看得眼花缭乱,回头对李安笑道:“安叔,们的货物完可以在这里出手嘛!不用再千里跋涉去草原深处。” 李安摇摇头笑道:“这里只是普通货物,买不到真正的好东西,比如羊皮,这里都是出售一两年的羊皮,想买十年以上的老羊皮,这里就买不到,必须去大部落的牙帐所在地,而且也必须拿出这里买不到的货物。人家才肯交换,还有生长了百年的老药材,也只有去牙帐才能买到。” “安叔这次带了什么货物?” “郭公子,很抱歉,这种情报不能外泄,我只能告诉其中一样,货物中有蜀锦。” 郭宋点点头,他能理解,商业机密岂能轻易外泄。 这时,身后引发了一阵骚动,郭宋回头,只见一大群人围住了他们的一辆大车,发出一阵阵惊叹声,郭宋顿时想起来了,大车放着狼王的尸体。 郭宋拨马回去,一名伙计指着郭宋道:“是这位公子的东西,们问他好了!” 十几名唐朝商人立刻将郭宋围住了,七嘴八舌嚷道:“这位公子,这头白狼能否出售,我愿出五百贯钱买下!” “我出六百贯!” “我出一千贯!” 郭宋见他们眼中充满了热切,便知道这只狼王恐怕非同寻常,他抱拳笑道:“各位,狼皮我要带回长安的,恕我不卖!” 这时,李安过来对商人们道:“大家散一散吧!这只是普通的白狼,体型大一点而已,草原人可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李安也是商人,他了解商人的心理,这些商人当然不会认为这是白狼王,而以为只是普通的白狼,而他们买回去后,可以冒充白狼王糊弄草原贵族,再卖个高价。 “若是白狼王,我们还能活着出狼山?” 商人们想想也有道理,他们围着狼尸又转了一圈,心中估计这是头染色的巨狼,这支商队也准备运去糊弄草原部落,既然认定了是假货,众人便没有了兴趣,各自走了。 “安叔,这只狼王很名贵?”郭宋笑问道。 李安低声道:“其实我也是第一次走这条路,我只是听到向导说,这只狼可能是传说中的白狼王,但究竟怎么个名贵法,我也不知道,刚才我只是糊弄他们一下,用的话说,就是捣捣浆糊。” 郭宋点点头道:“安叔要去找客栈吗?” 李安向前方一指,“向导说,前方有一座新平客栈,我们会在那里投宿,等会儿也过来吧!” 这时,马车车帘拉开了,车内年轻男子对郭宋笑道:“郭公子,这只白狼王卖给我吧!我出五千贯钱。” 郭宋看了看他,笑道:“还没有请教公子尊姓呢!” 年轻人歉然一笑,“是我失礼了,我叫李晋阳,长安人,昨晚郭公子救命之恩,我铭记于心。” 李安在旁边解释道:“李公子是我们商队的东家之一,在路上感恙病倒,九原县的医士说不能见风,我们西受降城停留两三天,也是为了休养治病。” “原来如此,李公子喜欢的话,这只白狼王就送给了,只是需要公子自己找地方硝制。” 李晋阳一愣,立刻微微笑道:“这样吧!这只白狼王我先收下,回头我也送给郭公子一件礼物,能认识郭公子这样武艺高强的侠士,是我的荣幸。” 郭宋淡淡一笑,“彼此彼此!” 李晋阳向郭宋抱拳行一礼,又将车帘拉上了,这并不是失礼,而是他染病不能见风,郭宋倒也理解。 这时,李安命人把韦平和张权勇叫来,指着狼尸吩咐道:“们二人去客栈把狼皮剥了,小心一点,是主人要的东西,然后交给老吴头,他会硝制,需要什么材料,让他在受降城内购买。” 两人答应一声,把狼尸抬到最后的马车上去。 郭宋见他们自己会收拾,便和李安告辞,自己到城内游逛去了。 城内各种商品琳琅满目,基本上都是他没有见过的东西,他原本是打算买点名贵的纪念品,但李安告诉他这里卖的都是大路货,他便没有兴趣了。 这时,他见旁边有家皮毛店,便走了进去,店里墙上挂着各种各样的兽皮,甚至还有长着长长尖角的羚羊头。 但最多的还是羊皮和牛皮,高高地堆在店中间的几张木榻上,这才是唐朝商人采购的大宗货物。 店主是一名铁勒人,铁勒人就是突厥以外的草原民族的统称,比如回纥、思结、薛延陀、契芯、仆骨、拔野古、黠嘎斯等等。 他热情迎上前,用一口流利的汉语问道:“公子想要买点什么货物?” “店里有十年以上的羊皮吗?”郭宋问道。 店主呵呵一笑,“公子若只买几张的话我有,但要大量购买,我就没货了,现在的行情就是以两年的羊皮最多,好一点就是三到五年。” “十年以上羊皮有什么好处?”郭宋忽然问道。 店主挠挠头,居然有人问这种常识性的问题,不过看郭宋身材少见,相貌不凡,他还是认真问答道:“老羊皮对老人最好,冬天用一张十年的老羊皮裹腿,整个冬天就不会受寒腿疼。” 郭宋点点头,“我明白了,另外,我想再请教一下,昨晚我们在狼山遭遇一群狼,狼王好像是一头白色巨狼,店主有听说过吗?” 店主顿时哈哈大笑起来,“年轻人,是看花眼了吧!若真是遇到白狼王,还会站在这里,早就被撕成碎片了。” “白狼王很有名吗?” “当然,前面的山脉原本叫小青山,就是因为出了白狼王,才改名叫狼山,白狼世世代代为狼山之王,我们称它为银狼,金狼是可汗之神,银狼就是大酋长之神,我进出狼山二十年,还从未见过它,但见过它的人都死了,所以它只是在传说中存在。” 郭宋忽然意识到自己恐怕惹下了大麻烦,居然把草原之神给干掉了。 ......... 郭宋又在城内逛了一圈,才来到了客栈,白狼王的皮已经剥完,狼尸被深埋处理,一名老车夫正在院中处理狼皮,需要用水泡上两三天,使皮子变软,然后再进行硝制。 郭宋的房间已经准备好了,他刚进屋坐下喝水,便传来了敲门声,“郭公子,是我!” 是领队李安的声音,郭宋连忙上前开了门,外面果然是李安。 “安叔找我?” 李安笑道:“郭公子,我刚才打听了一下,这只白狼王还真是稀罕之物,平均五十年才会出现一只,号称狼山之王,我家主人愿意送一座长安的宅子,希望能接受。” “安叔请进来说吧!” 郭宋将李安请进屋坐下,又给他倒了一杯水,对他道:“白狼王的来历我也知道了一点点,据说它是草原之神,我建议最好不要带去草原,我担心会给们带来麻烦。” 李安呵呵一笑,“看来公子对草原还是不了解,狼确实是草原各部落崇拜的神灵,但同时也是他们最大的敌人,牧民杀狼从来不会心慈手软,否则他们就无法生存了,这和崇拜狼是两回事,思结人看到白狼皮只会崇拜,而绝不会埋怨杀了它。” “我明白了,草原部落只是崇拜狼的精神和魂魄,而不是崇拜它们的肉体。” 李安大笑,“说得好,就是这么回事!” 李安从怀里取出一份叠好的黄纸放在桌上,推给郭宋,“这是宣阳坊一座三亩小宅的房契,送给公子作为谢礼!” 离开西受降城之时,李晋阳的身体明显好了很多,也常常开窗与郭宋有说有笑,他尤其对猛子感兴趣,几次暗示愿意买下猛子,但都被郭宋一笑婉拒。 郭宋已经猜到他是皇族一员,但一场安史之乱已经将大唐皇族的尊严撕得干干净净,杜甫在诗中描绘了长安城破后皇族子弟的惨相。 腰下宝玦青珊瑚,可怜王孙泣路隅。 问之不肯道姓名,但道困苦乞为奴。 所以就算他是皇族,郭宋心中对他也没有太多敬畏,其实不仅是郭宋,就算是李安、韦平这样的随从,对李晋阳的尊敬有之,但要说对李晋阳畏之如虎,或者说把他当神一样高高供起,那也绝对不可能。 安史之乱彻底打乱了大唐的尊卑秩序,连普通老农也能骑毛驴进大明宫含元殿里走上几圈,还能指望大唐百姓对皇族们有多少敬畏之心? 郭宋之所以把白狼皮送给李晋阳,还是因为他开价五千贯钱,白狼皮对郭宋本身意义不大,他也不需要,他就想拿去长安卖个好价钱,既然李晋阳愿意出高价买下,郭宋又何乐而不为? 至于他嘴上说把白狼皮送给李晋阳,那只是客气,就比如你很喜欢朋友戴的和田籽玉,说想花钱买下,朋友肯定会很大气地取下来说喜欢就拿去,绝不会谈钱。 当然,人家只是客气话,可别真以为朋友是送给你,这是人家含蓄地告诉你,籽玉不卖,当然,如果只是几十块钱的东西,那就另当别论了。 郭宋当然知道李晋阳不会好意思白要自己的东西,所以李晋阳把一座三亩的小宅作为谢礼送给他时,他也毫不客气收下了,既得了人情,又交了朋友。 三亩宅子在长安可不便宜,尤其是平康坊、宣阳坊这样的核心地段,更是有钱也买不到宅子。 商队一路北上,穿过阴山,进入大草原,朝行夜宿。 这天下午,一行人终于抵达了浑义河,这是一条清澈透底的大河,但河流并不长,只有五百余里,但河流两岸却是最肥美的草原。 李安用马鞭指着河水笑道:“看到浑义河就知道距离思结牙帐不远了。” 牙帐就是大酋长的王帐,相当于思结部落的都城,要知道思结部占地辽阔,疆域超过千里,分布着数百个小部落,而牙帐总是会设在草地最肥美之处。 郭宋见远处分布着一群群的羊,骑马的牧民不断飞驰而过,还有一顶顶穹帐,靠近河流的人口确实比别处要稠密一些。 就在这时,远处隐隐传来了连续急促的号角声,众人不由一怔,怎么会有号角,难道思结大酋长知道他们到来,准备迎接他们? 还是李安的经验丰富,他脸色一变,立刻道:“赶紧掉头后撤,快走!” “安叔,发生了什么事?”护卫队正韦平问道。 “这是表示有敌人入侵的号角声,很可能北面发生了冲突,我们先退避,然后再了解情况。” 这显然是明智的决定,车队立刻调头,向南面而去。 郭宋却没有跟随南撤,他回头对李安道:“安叔,你们先走吧!我去看看情况。” 不等众人回应,他催马便向北面疾奔而去。 李安大急,刚要叫喊,李晋阳却阻止了他,“安叔,让他去吧!他不会有事的。” 李安无奈,只得眼睁睁地望着郭宋奔远。 ………… 郭宋纵马疾奔,奔出二十余里,却见千余名骑士在草原上激战,他们装束都一样,穿着黑色皮甲,戴着火焰状头饰,只是一方披着黑色大氅,而另一方是白色披风。 郭宋的目光盯住了披着黑色大氅的一方,就是他们掳走了施童。 黑氅武士一方明显是入侵者,而且占据了人数优势,他们杀得对方节节败退,白色披风武士不断吹响急促的号角声。 郭宋也是穿着黑色武士服,他飞马从地上一名战死者身上扯下白色披风和火焰头饰,装扮成了败退一方。 一名黑氅武士大喝一声,挺矛向郭宋疾刺而来,郭宋闪身避开长矛,两马交错,拔刀劈去,刀快如闪电,只见寒光一闪,对方人头被一刀劈飞,骨碌碌滚落下地,无头尸体也栽落下马。 郭宋心中杀机已生,他纵马从侧面疾奔,绕到黑氅武士后方另一侧,相距约百步,郭宋引弓搭箭,从后面一箭射向对方首领。 黑氅武士一方的首领是一名千夫长,他带着银色头饰,胸前有护甲,正大声指挥手下包围对方。 他做梦也想不到冷箭居然会从后方射来,这一箭力量强劲,速度极快,‘噗!’一声从他后颈射入,箭尖从咽喉透出,千夫长身体晃了晃,翻身落马。 首领被射杀,局势立刻反转,黑氅武士无心恋战,他们纷纷调转马头向西逃离,不多时,七百余名武士渐渐奔远了,留下了一地的尸体。 这时,白氅武士飞奔上前,用手按住胸口躬身行礼道:“感谢勇士出手相助,护佑牙帐首领不失!” 郭宋也微微欠身道:“在下是唐人,跟随大唐皇商队伍北上,适逢交战,略微稍助一力,不必客气!” 白氅武士首领顿时又惊又喜,“是李安的商队吗?他在哪里?” 郭宋向南方一指,“他们在南面暂避!” 白氅武士首领立刻招来两名手下,让他们去迎接大唐商队。 这时,北方传来一阵阵号角声,只见远处出现了无数旗帜,一条黑线出现在十几里外,白氅武士首领顿时大喜,“都督回来了!” ………… 李安一行受到了思结部的热烈欢迎,尤其是郭宋,更是享受了贵宾待遇,住进了仅次于王帐的叶护大帐,不过郭宋最终还是婉拒了,他实在不习惯那种四个少女陪侍,连喝水也要用黄金宝石杯的奢侈生活。 他最终住进了铺着羊皮的普通客帐,下午,一名三十余岁男子走了进来,手按在胸前,向郭宋躬身行礼道:“在下木满合,是萨勒都督帐下梅录,用你们唐人的话说,就是内务总管,很愿意为郭公子效劳!” 木满合看起来很精明能干,在长安呆过很多年,能说一口流利的汉语。 郭宋请他坐下,对他道:“我这次来思结虽然和皇商结伴同行,但实际上我另有要事!” “我知道,李安已经对我说了,好像公子是来赎人,我们这里是有二十几个汉人,但最近的一个汉人也是去年到来,而且不是掳掠过来,是一个铁匠,带着一家人跟随商队过来后,就在思结部定居下来,是去年九月的事情。” “我的两个朋友是在丰州南部被掳掠的,掳掠他的骑兵有三十人左右,身穿黑皮甲,头戴火焰饰物,每人都披着一件黑色大氅。” 木满合点点头,“那就是是阿布思部,公子也看见了,我们的士兵都穿白色披风,而且阿布思部的军队则披黑色大氅,大氅带红边者为百夫长,银边者为千夫长,金边者为万夫长。” “是黑色大氅带红边!”郭宋补充道。 “那就没错了,应该是阿不思的骑哨百夫长,一般都是以三十人为一队。” 郭宋沉吟一下问道:“阿不思和思结是什么关系?” 木满合淡淡笑道:“阿不思又称为西思结,是思结的一支,我们最早是一家人,他们都督阿不思.穆特还是我们都督的岳父。 但从八年前开始,两家逐渐交恶,时常有冲突,这次对方趁我家都督去东面巡查之时,派兵来偷袭牙帐,企图掳走都督的妻儿,牙帐护卫不多,多亏公子及时出手相助,否则后果不堪设想,我家都督感激不尽。” 郭宋脸色露出失望之色,原来施童是被阿不思部掳走了,和思结部没有关系。 他忽然想起一事,又连忙问道:“阿不思部和薛延陀是什么关系?” 木满合一脸愤恨道:“他们是盟友,正是薛延陀部从中挑拨,才使东西思结分裂,薛延陀部还承诺过阿不思.穆特,帮助他们吞并思结部!” 郭宋负手走了几步,又回头问道:“今天阿布思派兵偷袭思结部牙帐,难道就这么算了?” 木满合摇摇头,“我们当然要报复,这一次我们要彻底灭了阿布思的牙帐,都督希望你也能参战!” “为什么会想到让我参战?” 郭宋着实不解,虽然他之前助了思结部一臂之力,他毕竟是唐人,草原各部落之间的战争一般都不喜欢外人参与。 木满合沉吟一下解释道:“我们和阿布思部落斗了八年,一直在等待机会灭了阿布思的牙帐,而你的到来,使我们看到了希望。” “我还是不理解?”郭宋更糊涂了。 木满合目光中闪烁着神采,他注视着郭宋道:“阿布思所供奉的神灵就是一只银狼,而你射杀了白狼王,你就是长生天派给我们神使!” 郭宋着实有点无语,他猎杀白狼王不过是为了救人,最后却变成了思结内战爆发的契机。 木满合已经告辞而去,郭宋心中闷得慌,他走出大帐,望着天空翱翔的十几只苍鹰,猛子似乎如鱼得水,不断发出清脆的鸣叫声。 “你的鹰好像找到了故乡!” 李晋阳出现在郭宋身边,眺望着天空的鹰群笑道:“看得出它很兴奋,如果它要留下来,你舍得吗?” 郭宋淡淡笑道:“我的鹰和我一样,都是自由的,我从来没有挽留过它,只要它愿意,它可以留下来。” “郭公子,我们走一走吧!” 郭宋知道他有话对自己说,便点点头,背着手向不远处的河边走去。 “我很抱歉,白狼皮我并没有打算拿出来,是韦平向对方吹嘘时说漏了嘴,我也没想到他们会看得这么重,竟然会涉及到战争。” 郭宋摇摇头,“你不用道歉,在西受降城时我就预感到会有今天,这是天意!” “那么说,你答应他们了?参加他们的战争。” 郭宋还是摇摇头,“他们的战争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我要去阿布思救我的兄弟,正好可以借助他们的力量。” 两人走到河边,望着眼前白亮亮的大河,李晋阳又缓缓道:“你应该猜到我的身份了吧!” 郭宋笑道:“安叔说你是东家,那你当然是皇族,这个不用猜,只是我想不通你来草原做什么?开始我以为你是出使,但后来想一想,出使可是很正规的事情,哪里会像你这样,简直就是出来游玩。” 李晋阳苦笑一声道:“其实你说对一半,我确实是出使,奉天子之令,来调查边疆和草原的情况,薛延陀的重新崛起让天子深感忧虑,一旦薛延陀称霸草原,大唐北方就不会安宁了。” “既然如此,皇帝为何不增兵灵州,直接把薛延陀消灭在灵州城下?” “你以为天子就可以随心所欲,想出兵就出兵?”李晋阳冷哼一声道。 “难道不是吗?” 李晋阳摇摇头,“就算天子想出兵,也会受各个方面的掣肘,文武百官反对、兵源不足、财力困难、军资短缺、粮草不足、百姓厌战等等,天子想加强北方边疆的军事防御,一群宰相就会跑来哭诉,朝廷财力即将崩溃,实在负担不起,或者痛诉边疆军权过大,会出现第二个安禄山,否则,天子又何必让我这个皇族亲自来调查边疆和草原的情况?” 虽然李晋阳没有明说,但郭宋却听懂了他的弦外之音。 “你的意思其实是说,朝廷其实是担心朔方军兵力过重,段秀实会成为第二个安禄山,所以才不肯给灵州增兵?” 李晋阳叹口气,“我说过,原因是多方面的,这也是原因之一,不过安禄山倒不至于,但灵武那块土地确实很容易产生割据势力。” “晋阳兄找我,不会就是和我谈这些吧?” 李晋阳沉吟良久道:“其实我是来劝你答应思结部的请求,思结都督找到我,希望你能参加他们的战争,我告诉他,我只能尽力劝一劝你。” 郭宋笑了笑道:“实际上我已经答应他们了,我给他们开出的条件是,战争结束后,将所有汉人释放回大唐,当然,如果他们不愿走,那也不勉强,对方也一口答应。” 李晋阳又道:“其实我也很想了解这场思结部和阿布思部之间的战争,我希望能得到最详实的一手资料。” “晋阳兄太高看我了。” 郭宋淡淡笑道:“其实你让韦平、张权勇参与也是一样,何必指望我这个不太靠谱的外人?” 郭宋很委婉地拒绝了他的要求。 李晋阳眼中闪过一丝愠色,自己说了半天,郭宋居然不答应。 但想到要自己草原之行要给父皇一个交代,他只能忍住心中的不满,继续放低身段。 “韦平和张权勇他们实际上是皇城侍卫,有公职在身,他们不能参加异族之间的战争,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这件事只能委托贤弟,就当是我恳求贤弟帮忙,这场战争无论对大唐,还是对草原局势都很重要。” 郭宋沉默片刻,对李晋阳道:“这场战争结束后,我很可能不会再回思结部,直接从阿布思部返回大唐,这样吧!你让安叔把京城的地址给我,回头我会写封信交给他。” “贤弟也会去京城?” 郭宋点了点头,李晋阳微微笑道:“我在京城开了一家武馆,叫做晋阳武馆,学武的子弟基本上都是皇亲国戚,我想请贤弟去做总教头,一个月五百贯钱,贤弟可愿意给我这个面子?” 郭宋笑了笑道:“我的武艺在崆峒山不过是三流水准,紫霄天宫人才辈出,强者济济,他们受皇家恩养,自当为皇家效力,殿下一纸召唤,相信会有真正的强者猛士前来为殿下效力。” 李晋阳碰了个软钉子,但他不甘心,又进一步加码道:“那是贤弟太谦虚了,其实武艺高强之人长安确实也有不少,但我更看重贤弟的胆识和魄力,如果贤弟愿意,我可以推荐贤弟进天英阁,那里聚集了大唐最优秀的武士,待遇极其优厚,还有机会得到天子的赏识,我推荐了五人,他们都成为了天英阁的首席武士,我希望贤弟能成为第六人。” 其实不管武馆总教头也好,天英阁的首席武士也好,都是李晋阳笼络人的一种手段,他看中了郭宋,一心想把他拉拢到自己身边。 郭宋望着天上盘旋的猛子,悠悠道:朔方军想将猛子训练成最优秀的斥候鹰,不惜以美色相诱,但猛子还是义无反顾地北上了,它崇尚自由,不愿受人控制,什么样的人就养什么样的鹰,殿下,很抱歉了!” 说完,他转身便向自己的大帐走去。 李晋阳站在河边望着郭宋背影走远,他心中着实感到一种说不出的失落。 ........ 当天晚上,思结都督萨勒举行盛大宴会,招待来自大唐的贵客。 草原上点燃了数十堆巨大的篝火,数千名思结部的牧民聚集在火堆旁载歌载舞。 主宴会是一顶占地约两亩的巨帐,烈烈火把将大帐内照得灯火通明,亮如白昼,四周摆着一圈桌子,桌上肉山酒海,各种瓜果堆积如小山,在大帐中间,一群少女长歌善舞,气氛十分热烈。 近百名主人和客人都坐在桌后,包括李晋阳的三十几名侍卫也在座,每人面前放着一只银光闪闪的大杯子,这是来自大马士革的银杯,每一杯酒至少有一斤,看得侍卫们直咋舌。 坐在主位的是思结都督萨勒,他的名叫思结萨勒,官任卢山都督,这是唐朝给每个铁勒部落酋长的封号,久而久之,都督便成了草原各部落酋长的官方称呼。 萨勒年约四十岁,长一张宽大的脸庞,声如铜钟,豪爽好客,他端起酒杯高声道:“今天我们招待远到而来的大唐贵客,长生天也给我们带来了非凡的勇士,这一杯酒我先敬给我们的老朋友李安,感谢他给我们带来了财富和喜悦。” 萨勒显然并不知道李晋阳的真实身份,还以为他是来草原寻找诗歌灵感的大唐文人,草原部落重武轻文,他没有坐在主客位也能理解了。 李安也不是坐在主客位,他是坐在主次位,他给思结部带来的是财富和喜悦,而不是草原人最看重的胜利和勇气,所以主客位也轮不到他。 李安起身感谢,他酒量也就一般,不可能一口饮下一斤马奶酒,只能象征性地喝上几口,其他唐朝客人也做不到一饮而尽,最多是韦平,但也只喝了半杯,而草原勇士们是一饮而尽,同时将喝干的酒杯往头顶一倒,表示滴酒不剩,众汉子一起得意的大笑起来。 这时,坐在主客位上的郭宋不露声色端起银杯,将一斤奶酒一饮而尽,面不改色,他曾在黑山部落一口气喝下五斤奶酒,这点奶酒对他不算什么。 他将酒杯往头上一扣,大帐内刷地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他身上。 萨勒大笑,亲自给身旁的郭宋斟满一杯酒,豪爽道:“这杯酒我要敬给长生天送来的非凡勇士,请郭壮士饮了这杯酒!” 大帐内顿时一片哗然,原来都督说得非凡勇士竟然是指这位汉人,而不是思结勇士。 一名魁梧的年轻汉子腾地站起身,冷然道:“都督且慢,这杯酒我也要喝!” “阿勒库,这是我给客人敬的酒,你想干什么?”萨勒怒视他道。 这名叫做阿勒库走出来道:“酒客人可以喝,但长生天送来的非凡勇士只有一个,绝不会是汉人!” 郭宋慢慢眯起了眼睛,这位萨勒都督是在故意挑起矛盾来试探自己吗? 不过眼前这个年轻人也太嚣张狂妄,什么叫做‘绝不会是汉人’,郭宋心中被挑起了一丝恼火。 不仅是郭宋,其他在座的侍卫们都被他这句极为傲慢无礼的话激怒了,韦平站起身高声道:“在下韦平也是大唐一介武夫,愿意领教这位草原勇士的身手。” 阿勒库的目标是郭宋,而不是别人,不过这个汉人要向他挑战,他倒要试试。 这时,郭宋淡淡笑道:“韦兄稍安勿躁,这位草原勇士的目标是我,不如让小弟先陪他玩玩,如果小弟输了,韦兄再出手也不迟。” 郭宋看出阿勒库力量很大,恐怕韦平不是他的对手,在草原栽了面子,恐怕他回大唐也抬不起头。 韦平心中其实也有点没底,这个草原大汉腰比自己粗,膀子比自己粗壮,身材比自己高,自己还真不一定是他对手,既然郭宋这样说了,他趁机下台。 “有郭公子出马,自然就不需要我们多事了。”他抱拳拱拱手,坐了下来。 萨勒见郭宋要接受阿勒库的挑战,便高声道:“我出一百两黄金做彩头,只允许出题破题,不准以命相博。” 阿勒库眼睛一亮,居然有一百两黄金的彩头,他立刻脱去外衣,光着膀子跳到大帐中央。 李晋阳依旧保持沉默,但他眼中的兴趣却越来越浓,这个年轻人表面上比较冷淡,但他骨子里却恩怨分明,不容挑衅,他倒很看看,郭宋究竟是怎样的武艺。 这时,郭宋走了出来,微微笑道:“在下灵州郭宋,这位勇士怎么称呼?” “我是阿勒库,你出题,我来破!” 郭宋点点头,“从现在开始,你能碰到我身体一下,就算我输了。” === 大章求推荐票!! 阿勒库大怒,“既然你要自取其辱,我就成你!” 他话音刚落,便猛地向郭宋扑去,郭宋身体一个旋转,向右跳出了一丈外,双脚刚刚落地,身体又腾空而起,像只鹰一般飞起,四周顿时一片惊呼,阿勒库再次扑空,郭宋却轻轻落在他身后两丈外。 “这样比没有意义!” 阿勒库大吼道:“我们只比力量和勇气,不比你们汉人的身法,你敢跟我摔跤吗?” 郭宋左脚抬起,保持一个金鸡独立,冷然道:“你若把我推倒,或者我脚移动一步,那就算我输了。” 四周再次哗然,阿勒库是思结有名的大力士,一匹马都能被他摔倒,这个汉人轻功虽高,但在力量上还这么狂妄,未必太自不量力了。 阿勒库被彻底激怒了,他满脸通红,大吼一声,像一只熊一般向郭宋冲去,用右肩狠狠撞向郭宋,这一撞之力,至少有五百斤。 所有人都在惊呼中站起身,只听‘轰!’一声巨响,郭宋像根铁柱一般,纹丝不动,阿勒库却被强大的反弹力撞得蹬!蹬!蹬!连退十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郭宋当然不会和他硬撞,他用了剑器中‘卸’技,在阿勒库撞上他的一瞬间,他身体略偏倒,使阿勒库的力量撞空了,就在阿勒库急收力时,他猛地反弹撞回,使阿勒库瞬间吃了大亏。 只是这个变化过程太快,旁边人都没看清楚,还以为是阿勒库被自身之力反撞回去,顿时轰然叫好。 阿勒库心知肚明,他也不知道自己是该认输,还是不该认输,半晌,他指着郭宋道:“你在使用妖术!” 郭宋大步上前,一手抓住他的腰,另一手抓住他的腿,一下子将他高高举起,大步走到帐门口,竟将他扔出了大帐外,冷冷道:“输不起就不要比!” 这是摔跤中最屈辱的一招,被对方举起,偏偏一向摔跤极为厉害的阿勒库竟像只绵羊一样,被对方抓住举起,毫无半点抵抗,让众人都看得目瞪口呆,阿勒库今天是怎么回事? 这时,阿勒库狂吼一声,手执一把刀从外面一阵风似的冲进来,双眼通红,整个人变得疯狂无比。 “够了!” 萨勒一拍桌子吼道:“输不起的混蛋,你要给思结丢脸到什么时候?” “我不管,我要杀了他!”阿勒库已经疯狂了,任何人都喊不住他。 他迎头一刀向郭宋劈来,郭宋也动怒了,一把抓住他执刀的手腕,身体一侧,一记肘锤狠狠击在他胸口,阿勒库痛得浑身都萎缩成一团,郭宋夺下他的刀,双臂较力,‘崩!’一声,将刀掰成两段,扔在地上。 “连白狼王都死在我的手中,你也配和我斗?” 说完,郭宋走回了自己位子,阿勒库像一堆烂泥一样瘫在地上,放声痛哭,周围的思结大汉们都沉默了,在他们的目光里看不到对郭宋的敬佩,更多的却是一种无法掩饰的畏惧和不满。 萨勒没有听见肋骨断裂的声音,便知道郭宋没有下狠手,饶了阿勒库一次,他指着阿勒库大骂道:“你这个不知好歹的混账东西,别人已经饶你三次性命,你却不领情,从此以后,勇士这个称号和你无缘,给我带下去!” 两名大汉上前将阿勒库扶了下去,萨勒刚要大声宣布,郭宋却摆摆手,断然拒绝他的宣布,“我和长生天没有什么关系,更不是什么非凡的勇士,请都督不要再为难我!” 今天的比武使郭宋看清楚了一个事实,一场安史之乱,使草原游牧民族对大唐已由无比崇敬的天可汗,变成了骨子里的轻蔑,他们更是瞧不起唐朝的武者。 自己的强大只会让他们又恨又怕,却无法再让他们对自己产生敬服之心,既然如此,那索性就让他们怕到底吧! 入夜,郭宋坐在大帐内,用匕首在自己箭杆上刻下了‘鹰箭’两个字。 ………… 五天后,从四面八方赶来的思结各部约三万骑兵齐聚牙帐,这些骑兵平时都是牧民,遇到战争召唤时,他们随时变成骑兵。 数十支骑兵如一支支洪流汇聚在草原上,声势浩大,旌旗铺天盖地。 都督萨勒头戴金色火焰装饰,披着绣有金边的大氅,手执战剑纵马疾奔,他竭力高声大喊:“八年来,阿布思部抢掠我们的羊群,杀死我们的战士,凌辱我们姐妹,让老人和孩子在绝望中哭泣,我们受够了,今天,我们要复仇,消灭他们的王帐,勇士们,胜利和荣耀属于你们!” 三万骑兵振臂大喊,“复仇!”喊声震天动地。 郭宋立马在一杆大旗之下,今天他也换了一身思结骑兵的盔甲,黑色皮甲,白色的大氅,头上戴着火焰头饰,腰佩战刀,手执强弓,后背四壶羽箭。 萨勒战刀一挥,“出发!” 三万骑兵如洪流一般向西浩浩荡荡杀去,他们需要走四天的行程才能抵达阿布思部的王帐所在地。 远处,一支商队已经做好了启程准备,李安轻轻叹息一声道:“殿下,我们走吧!” 由于战争爆发,安已得不到保证,在李安的再三坚持下,李晋阳只得同意提前离开思结部,返回大唐。 至于这场战争的消息,郭宋已经答应他,会把一份关于这场战争的书面报告送给京城的皇商驻地。 李晋阳又眺望了一眼已经远去的骑兵大队,他也忍不住叹道:“怎么也想不到,这场战争竟然是由一名大唐勇士引发,而这人我们居然从未听说,可见我大唐天下藏龙卧虎,英才济济。” 李安微微笑道:“殿下不是给了他一座宅子,还怕将来找不到他?” 李晋阳却摇了摇头,“我曾经想过让他为我所用,可现在我发现,任何人也无法控制他,算了,控制不住的人,就算武艺再高强,我也不会用,我们走吧!” 商队出发了,离开了思结部牙帐,迅速向南方而去。 ......... 三天后,三万思结骑兵抵达了郁督军山南面的天鹅河上游,沿着着天鹅河再向西南走一百余里便抵达阿布思的王帐所在地。 夜晚,三万思结骑兵在天鹅河边的草原露营休息,头顶上是无尽的苍穹和满天星斗。 在军队的酣睡中,郭宋牵着战马悄悄离开了队伍,这是他和都督萨勒的事先约定,他答应将参战攻打阿布思牙帐,但他绝不会成为思结军队的一员,他会安排自己的战术,进行一个人的战争。 天还没有亮,一名万夫长急报都督萨勒,郭宋昨晚连夜离开。 几名大将异常愤怒道:“汉人就是靠不住,关键时刻离开了,难道他要去向阿布思通风报信?” 梅录大将木满合连忙低声道:“都督,我们答应过他的。” 萨勒半晌缓缓道:“他是汉人,不愿成为思结军队一员可以理解,我们也不指望他能发挥多大作用,灭掉阿布思牙帐还得靠我们自己强大的骑兵,至于他去向阿布思通风报信,这点大家不用担心,他这人虽然不愿与我们为伍,但也不会背叛我们,你们记住,他是杀了白狼王之人。” 众将大吃一惊,那个汉人竟然杀死了白狼王,众将豁然明白了,为什么都督要在这时候发动对阿布思的大战?为什么一定要那个汉人也参加攻打阿布思?这不就验证了三十年前的预言:银狼王灭,阿布思亡。 众人顿时激动万分,“都督,出发吧!” 萨勒点点头,“出发!” ‘呜——’低沉的鹿角声响彻草原。 三万骑兵纷纷翻身上马,催动战马向南方奔去,他们已经胜利在望了。 阿布思部也是铁勒大部,位于思结部的西北方向,由二十几个小部落组成,其中牙帐所在的本部约万余人,是阿布思最大的一个部落,就位于天鹅河中游。 阿布思原本和思结部是一家,它被称为西思结,虽然阿布思部和思结部在数十年前正式分裂,但两家关系一直很密切,通过最紧密的联姻来维持双方的关系。 不过就在八年前,薛延陀部通过一系列的挑拨离间,终于成功使阿布思部和思结部反目为仇,薛延陀部更是不断地怂恿阿布思部进攻思结部,削弱思结部的力量,为它东扩创造条件。 阿不思的都督叫做穆特,年约五十余岁,他的女儿就嫁给思结部都督萨勒,虽然两家是翁婿关系,但穆特却无时无刻不在渴望着占领思结部的草原,吞并他们的人口,使东西思结在自己手上再度统一。 大帐内,体重足有近三百斤的都督穆特正神贯注吃早餐,他一天要吃六顿,才能满足他庞大的胃口。 清晨起来是晨餐,上午是早餐,还有午餐、下午餐、晚餐、夜餐,他每天大部分时间都花在吃上面。 他的野心和他的胃口一样大,吃饱喝足后,他就会开始盘算,如何夺取思结部的土地。 这几天他心情不太好,前些天他趁萨勒不在牙帐的机会,派一千骑兵偷袭思结牙帐,不料却遭到对方军队的顽强抵抗,而且自己派出的千夫长居然被射杀了,其他骑兵仓惶逃回。 心情不好,胃口也就不好,每顿饭都吃得十分恼火。 “都督,羊肉饼来了!” 一名士兵将一盘刚刚煎好的羊肉饼放在桌上,穆特精神一振,这是他最喜欢的一道菜,面饼煎得又松又软,里面厚厚的一层羊肉沫,美味无比,还有鲜酸爽口的罗汉汤,还有烤得焦黄细嫩的小牛肉等等,都是让他胃口大开的好菜。 这还多亏去灵州的骑哨掳回了一名汉人厨丁,才让他享受到如此多的人间美味。 他一边大口吃饼,一边含糊不清道:“去告诉小胖子,中午我要喝罗汉汤,不准他再找借口,否则小心他的脑袋!” 穆特所说的小胖子,自然就是从丰州抓来的施童了,他凭借会做菜的特殊本事,免去了劳役之苦,成为阿布思都督的专用御厨,但他的待遇也好不到哪里去? 施童每天只有一件事,从早到晚累死累活做菜做饼,累点他倒也不怕,但他遭到了严密监视,每天做饭时被监视就不用说了,他自己吃饭睡觉也被监视,甚至去上茅厕也被监视,使他痛苦不堪,两次逃跑就被抓回来,要不是穆特喜欢他做的菜,他早就被砍掉了脑袋,但一顿鞭抽却免不了。 他昨天被狠狠抽了一顿鞭子,赌气不做罗汉汤,但穆特却不肯放过他。 一名凶神恶煞的大汉大步走进厨房,将一把斧子重重砍在案板上,恶狠狠道:“都督中午要喝罗汉汤,你若不做,就用这把斧子砍掉你的脑袋,把你剁成十八块喂狗!” 施童不敢顶嘴,半晌嘟囔道:“我和狗又有什么区别?” “少屁话,现在离午饭时间已经不远了,赶紧做,午饭做不出来,老子再抽你三十鞭子。” 施童着实被打怕了,他不敢再闹情绪,连忙开始准备食材,大汉就在旁边抱着胳膊,冷冷地看着他忙碌。 ............ 上午时分,郭宋潜入了一片森林内,这里距离阿布思牙帐已经不远,攀在高高的树上便可以清晰地看见十余里外那顶银白色的蛋形巨帐,周围的草原上分布着大大小小数千顶帐篷,他们是都督穆特的直属部落,约有一万两千人。 思结骑兵的目标就是灭掉这个部落,然后并吞其他二十余个部落,阿布思部就消失了,思结便成为仅次于回纥的第二大铁勒部落,足以和不断东扩的薛延陀部抗衡。 这场战争看似偶然发生,但它却有着深刻的背景,葛逻禄的势力利用薛延陀部的力量不断向东扩张,不仅威胁灵州的安危,也严重威胁到了草原铁勒各部的利益。 因此联手阻止薛延陀部东扩,便成了铁勒各部的选择,这场战争就是思结部联合阿布思部的一次行动,只是方式有点特殊,是用吞并的方式形成事实上的联合。 郭宋忽然听到南面有叮叮当当的声音,他凝神细听,好像是有人在伐木。 他将马匹藏好,在森林内灌木丛的掩护下,向南面疾奔而去。 奔出百步后,他便看到了伐木的情形,大约有数百人在挥斧砍树,大多衣着褴褛,里面居然绝大部分都是汉人,约二十名士兵坐在大树下休息吃饭,他们是监工,快到中午,监工士兵也有点疲惫了。 这时,郭宋忽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果然是他,和施童一起被掳走的另一名后勤,大家叫他小丁。 郭宋顿时大喜,看到小丁,那施童肯定也在阿布思部,只是人群中没有看见施童的身影。 这时,铜锣敲响,吃饭休息的时间到了,伐木工纷纷放下斧头和锯子,快步向一块空地走去,他们的午饭是一块干马肉和一碗汤,别的就没有了,伙食十分粗劣。 小丁刚经过一片灌木丛旁,忽然一个黑影闪出,一把将他拖了进去,不等他叫喊,黑影捂住他的嘴,低声道:“别喊,我是郭宋!” 小丁眼睛一亮,他认出了郭宋,顿时心中狂喜,自己有救了。 郭宋放开手,低声问道:“施童怎么没有和你在一起?” “他被看中,去给阿布思都督当厨子去了,不用干苦役。” 郭宋想了想又问道:“看管你们的士兵就是外面这些吗?” “就是他们,一共二十人,他们马匹在外面。” 郭宋眼珠一转,心中有了定计,他对小丁道:“你大喊大叫,往树林深处跑!” 小丁吓了一跳,“逃跑的话,要被杀死的。” “有我在,他们杀不了你,你尽管跑就是,看我怎么把他们部干掉。” “好吧!我跑。” 小丁心一横,站起身跑出灌木丛大喊,“我不干了,我要回灵州去了。” 他连喊数声,转身便向森林深处跑去,看守士兵大怒,立刻有十几人起身追了过来。 郭宋利用灌木丛和树林的掩护,动作迅速,一个个将士兵干掉,不到一炷香时间,十几名奔进树林的士兵部被杀死。 外面还有六名士兵正聚在一起吃饭,他们并没有意识到森林内已经出事了。 这时,郭宋绕到他们身后,如豹子般扑进人群,手起刀落,劈掉了两人的脑袋,反手又砍死两人,眨眼间就杀掉了四人,剩下的两名士兵惊得呆住了。 不等他们反应过来,黑影已冲到眼前,只见寒光一闪,两人的喉咙皆被劈断,扑倒在地上,郭宋各补一刀,结果了两人。 数百名伐木工都呆住了,郭宋高声道:“你们不要害怕,我也是汉人,特地来救你们回家乡!” 数百名伐木工霎时间欢呼起来,小丁也跑了出来,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急促的号角声,这是集结军队号角声。 ‘呜——’号角声十分急促,阿布思部也已经发现了危险将至。 郭宋脸色顿时变了,他当即对众人高声道:“思结骑兵很快就要杀来了,你们快躲在森林中去,等战争结束后再出来。” “这位壮士,我们是不是要向南面逃命?”一名中年人问道。 郭宋又道:“思结都督答应过我,战争结束后放大家回大唐,现在不能向南走,会被误杀的,躲在森林内是最好的办法,大家快去!” 众人不再犹豫,拾起士兵的战刀和斧头向森林内逃去,小丁也跟着众人一起逃走。 郭宋向北面疾奔,片刻便找到了自己的战马,他带上了火焰头饰,披上一件阿不思骑兵的黑色大氅,脸上被锅灰涂黑,翻身上马,双腿一夹,战马便向森林外奔去。 ........ 阿不思部的总兵力超过四万人,但部落分布各地,部集结至少需要五六天时间,本部的兵力不多,除了常备的两千军队外,其他士兵就来自各家各户的青壮,极短时间内,阿布思本部迅速集结近四千青壮骑兵,加上常备的两千骑兵,阿布思部的骑兵已达五千八百余人。 牙帐外,都督穆特坐上了一辆由二十匹马拉拽的宽大马车,两百名士兵护卫左右,他在车窗口对长子铁合台道:“给我拼死抵抗,争取最多的时间!” “遵令!” 铁合台调转马头,带着十几人向军队集结处奔去。 这时,几名士兵将施童架了过来,穆特指指马车后面,“让他坐在后车厢!” 宽大的马车就像一套房子,还有好几个小车厢,主要是放置行李以及重要物品,施童是他最看重的厨子,当然也要带走。 几名士兵将施童推入小车厢,从外面反锁起来。 穆特又大喊:“别忘了还有食材,统统给我带上,一样也不能少!” 几名士兵又奔回了后帐,马车启动,在数百名骑兵护卫下,向南方驶去。 这时,三万思结骑兵已经杀到十里外,迎面遇到了铁合台率领的五千余名阿布思骑兵,两支骑兵在天鹅河东面辽阔的草原上展开了激战。 郭宋也赶到了巨大的蛋形王帐,王帐前到处是收拾物品奔逃的仆人和侍从,他们在争夺穆特遗留下来的大量金银器皿,到处混乱不堪。 “厨房在哪里?”郭宋抓住一人问道。 那人指了指巨帐后面,郭宋丢下他催马向后帐奔去。 厨房很好辨认,帐门口堆满了各种食材,郭宋直接骑马冲进了大帐,只见大帐内有五名士兵在收拾打包食材,却不见施童的影子。 “那个汉人厨子呢?” 郭宋急问道:“都督让我把他带走!” 五名士兵惊讶地看着他,一人道:“那人不是被都督带走了吗?你不知道?” 另一人感觉不对,悄悄去拿搁在一旁的长矛,郭宋一眼瞥见,手一挥,一柄飞刀射穿了这人的头颅,这名士兵惨叫一声,当即毙命。 其他四人大乱,纷纷拔刀,郭宋伸手抓过长矛,挥矛便刺,他在休屠湖畔练过长矛,用剑器九式作为基础,一样能将长矛使得出神入化。 眨眼间,他便刺死三人,用长矛抵住第四人的咽喉,冷冷问道:“都督把汉人厨子带到哪里去了?” 士兵吓得魂飞魄散,结结巴巴道:“他们去黑齿部了!” “黑齿部在哪里?” “在西南方向!” “走了多久?” “刚走没多久!” “多谢了!” 郭宋一矛刺死他,掉转马头冲出大帐,他取出挂在胸前的鹰笛,用力吹响,鹰笛发出一种低频声音,人听不见,但它能让十几里外的猛子听到。 不多时,一只苍鹰出现在空中,收翅落在郭宋肩膀上,郭宋向南方一指,“往南面去寻找骑兵!” 猛子歪头看了他片刻,忽然振翅飞起,向南方飞去。 猛子毕竟只是一只宠物鹰,缺乏专业训练,有时间它能听懂自己的话,有时却听不懂,对它不能期望太高。 郭宋最终还得靠自己,他催马向南方疾奔而去........ 此时阿布思骑兵寡不敌众,开始溃败,穆特之子铁合台死在乱军之中,都督萨勒厉声高喊道:“拿到穆特人头者,赏羊五万头!” 剿灭阿不思部的关键就是抓住或者杀死穆特,一旦让他逃走,他就会迅速集结大军反扑,如果到了那一步,就意味他们的突袭计划失败。 数万骑兵奋起追杀,铁蹄在草原上翻滚、奔腾,杀戮和掠夺席卷了整个部落。 郭宋在沿着天鹅河奔出二十里后,忽然听到空中猛子的鸣叫,猛子竟然在自己西北方向,郭宋犹豫了一下,还是调转马头往回疾奔,大约奔出两里,他才明白自己错过了什么,河边有大片水渍,一直延伸到对岸,对岸还有两条深深的车辙,原来阿布思都督是从这里过了河。 他毫不犹豫催马冲入河中,这里的河水确实不深,刚刚淹没到马肚子,河水也只有十余丈宽,片刻,他纵马跳上河对岸,继续沿着两条车撤追去。 只追出不到十里,他便远远看见了大群骑兵簇拥着一辆宽大的马车停在一片树林边上,车轮好像坏了,一名身材肥胖的男子正从车窗里探出头大声吼骂。 猛子就在他们头顶上盘旋,不断有骑兵张弓搭箭,射向天空的猛子。 思结都督萨勒路上给他说过,阿不思部的首领身材极为肥胖,到哪里都能一眼认出。 但郭宋关心的不是阿布思部首领,而是被他带走的施童,他现在在哪里? 这时,前面的骑兵发现了后面追赶上来的郭宋,立刻有十几名骑兵掉头迎了过来。 尽管郭宋穿着和阿不思骑兵一样盔甲,但他们一句话便让郭宋露了馅。 “通报口令!”一名百夫长大喊道。 他娘的,居然还有口令,郭宋张弓便是一箭射去,百夫长措手不及,被一箭射中咽喉,翻身落马。 其他士兵大惊,大喊道:“是思结部奸细!” 穆特大怒,喝令道:“杀了他!” 又有十几名骑兵增援上来,使郭宋面对的骑兵竟达到三十人,但郭宋早就发现他们的弱点,和思结部一样,他们的弓箭都是单弓,射程普遍只有五六十步。 他只要保持足够的距离,便可将这些骑兵一一射杀。 草原上,郭宋箭无虚发,一连射杀了二十余人,绕到了马车另一边,这时,郭宋看见马车后面囚禁着一人,脸正好被遮住,不过从身材和轮廓,郭宋便强烈感觉到,此人就是施童。 穆特见郭宋箭法强劲犀利,杀人如麻,他顿时暴怒,大喊道:“上去一百骑兵,杀不了他,你们都别回来!” 百名骑兵冲了上去,郭宋却调转马头奔进了树林,进入树林百余丈,他轻轻一纵身,跳上一棵大树,战马继续向前奔去。 “从四面包围,不要让他跑了!” 一名千夫长大声叫喊,百余名骑兵四散开来,向郭宋的马匹包围而去,他们并没有意识到,人已经不在马上了。 郭宋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轻轻跳下树,藏身在一丛灌木后面,张弓搭箭,用连珠箭一口气射出十五箭,也不看战果,立刻纵身西面疾奔,奔出百余步,靠在一棵大树上,轻轻按摩双臂,射箭耗用力量太大,他的双臂也有点酸痛了。 十五名骑兵发出一连串的惨叫声,纷纷落马,有士兵大喊:“他在我们身后!” 十几名骑兵向箭矢来处冲去,却没有发现郭宋在哪里? 这时,千夫长也看清马上无人,他心中大怒,狠狠连射三箭,射杀了郭宋的战马,厉声大喝道:“给我兜底搜,把他搜出来!” 他话音刚落,西面也传来一片惨叫声,他催马刚奔出数十步,紧接着西南面也传来惨叫声。 忽然有人大喊:“我们围住他了!” 千夫长立刻催马冲过去,只见一棵大树下躺了七八名士兵的尸体,而对方却不见踪影。 千夫长这才开始惊恐起来,七八人围住他都杀不了他,反而被对方杀死,思结部什么时候有过这么厉害的人? 这样打下去,百名士兵都要被对方一一猎杀。 千夫长有点退缩了,他调转马头刚要奔走,一支狼牙箭从侧面疾射而来,快如闪电,‘噗!’这一箭射穿了千夫长的太阳穴,千夫长连惨叫声都没有,直接翻身落马........ 树林外,穆特足足等了一刻钟,杀进树林的骑兵没有任何消息,他的马车也迟迟修不好,他心中又是紧张,又是烦躁,喝令道:“不修了,把马给我牵来!” 穆特的身体太肥胖,至少重达三百斤,所以他的马也是万里挑一,浑身赤红,体型高大,四肢粗壮强劲,马尾修长,身没有一根杂毛,起名火龙王,是草原上极为有名的战马。 几名亲兵拼命将他推上战马,穆特骑上马,长长喘了一口气,一指施童,“把他带上,我们走!” 施童一直在细看头上盘旋的苍鹰,他觉得这只鹰很眼熟,很像郭大哥的猛子,但他不敢相信,这里距离灵州有数千里之遥,郭大哥怎么会来这里? 但刚才那个骑射极为厉害的思结骑兵,倒真的有点像郭大哥。 “快上马!” 看守他的士兵狠狠推了他一把,他和另一名士兵直接像拎小鸡一样,把施童推上了战马,看守他的士兵就骑在身后,将他控制在马上。 数十名骑兵簇拥着穆特向西南方向奔去。 他们奔行不到一炷香时间,郭宋从密林里出来了,他换了一匹白马,他的马匹被射中七八箭,死在了树林中。 当然,他损失了一匹战马的战果便是,百名骑兵都被他一一猎杀,部死在树林中。 “啾——”猛子在前方天空中鸣叫。 郭宋催马追了上去。 一个多时辰后,思结都督萨勒率领三千骑兵追到了密林旁,他们看见了满地尸体和丢弃的马车,马车的轴断了。 “都督,马车里还有一些财宝没拿走!”一名士兵发现马车里还有十几口箱子。 萨勒立刻判断出,这里发生过激战,他喝令道:“给我四处搜!” 数十名士兵催马向密林中奔去。 这时,一名千夫长拿着一支箭上前,低声道:“都督,这些阿布思骑兵都是被同一人射杀的。” “何以见得?” “都督看这支箭!” 千夫长呈上一支箭,只见箭杆上刻着两个汉字‘鹰箭’,所有被射杀的骑兵,箭杆上都有这两个字。 “莫非是郭宋?” 萨勒忽然醒悟过来,这场战争唯一参战的汉人就只有郭宋,他只知道郭宋杀了二十名看守,救下数百名汉人苦役,然后就不知所踪了。 难道他也在追杀穆特? 这时,有士兵从树林里奔出来大喊:“都督,树林里有一百多具阿布思骑兵的尸体,我们还发现了郭宋的战马。” 萨勒霍地转身,高声问道:“可看见郭宋?” “他的战马已经死了,但他本人却不见踪影。” 萨勒顿时肯定了,郭宋也在追杀穆特。 萨勒忽然倒吸一口冷气,他一个人居然杀了一百三十余人,简直不可想象。 这时,所有的思结将领都呆住了,郭宋竟然独自一人搏杀了一百三十余人,怎么可能! 夜幕悄然降临,在一条小河边,一堆篝火燃烧得正旺,数十名阿布思士兵正在忙碌地烤肉,不远处,身体肥胖的穆特坐在一张羊皮上,正狼吞虎咽地吃着烤肉。 他的午饭没吃,下午饭也没有吃,如果晚饭再不吃,他真的就要饿死了,明知后面可能有追兵,但他还是必须吃饱肚子。 施童躺在草地上,他双手被反绑,正痛苦地来回挣扎,草原上的蚊子太狠,现在还不到蚊子大量繁殖的时候,但蚊子还是把他咬得体无完肤,浑身痒得发狂。 这时,施童忽然听到一个低沉声音在他身后道:“施童,不要叫喊,也不要说话,我是郭宋!” 施童身体顿时僵直了,半晌,他颤抖着点点头,郭宋又低声道:“我把你绳子割断,然后你慢慢爬到黑暗处,再向北奔跑,越远越好,天亮后猛子会来找你,明白吗?” 施童连连点头,他忽然觉得手一松,绳子已被割断,他慢慢翻过身,迅速向黑暗处爬去,爬出十几丈远,他起身便向北方狂奔。 一个黑影躺在施童躺的地方,蜷缩成一团,片刻,看守施童的守卫快步走过来,踢了施童一脚,“快起来,都督让你去烤肉。” 他忽然觉得不对,地上的人怎么变得这么高?他刚要叫喊,只觉得喉咙剧痛,浑身力气都消失了,扑通跪倒,郭宋坐起身,冷冷一笑,“居然敢踹我,去死吧!” 他一刀捅死了看守,让他替代施童躺在草地上,郭宋身影一闪,快如鬼魅,向都督穆特所在方向奔去。 穆特吃完了人生的最后一块羊肉,他忽然发现身边的两名侍卫像枯枝一样倒在地上,捂着喉咙拼命挣扎。 穆特顿时吓得魂飞魄散,想大声叫喊,但喉咙里的羊肉还没有咽下去,他挣扎着要爬起身,身边忽然出现一个黑影,高高举起战刀。 穆特恐惧万分地瞪大眼睛,只见头顶上寒光一闪,他脖子一阵剧痛,眼前变得一片漆黑,他什么都不知道了。 郭宋一刀剁掉了穆特的人头,又从他身旁拾起一根长矛,便拎着穆特的头迅速消失在黑暗之中。 不多时,一名士兵过来送烤肉,发现了都督的无头尸体,顿时惊恐地大叫起来,一支箭从黑暗中‘嗖!’地射来,正中他眉心,强大箭力将他仰面掀翻倒地。 急促的马蹄声响起,一连七八支箭射向篝火旁的阿布思士兵,士兵们纷纷中箭倒下,众人一阵大乱,调头便向二十几步外的战马聚集处狂奔,那边有一棵柳树,所有的战马都拴在柳树上。 但众人却扑了个空,看守马匹的士兵倒在地上,他们的马匹都不见了踪影。 数十名士兵顿时惊慌失措,对于游牧民族而言,没有马都等于没有了腿,他们寸步难行。 马蹄声在他们身后响起,一名高大的黑影杀到了眼前,有士兵认出了眼前战马,竟然是都督的火龙王。 骑在这匹火龙王上之人正是郭宋,他手执一支长矛,直接杀进了人群,长矛如雪花一般飞舞刺杀,杀得血肉横飞,士兵们哭爹喊娘,拼命向西奔逃,但他们却跑不过战马,不断在奔逃中被杀死,或者被箭射杀,人越来越少,最终被消灭殆尽 两更时分,萨勒率领三千骑兵追到了篝火处,篝火已经快熄灭了,但依旧在草原上显得很醒目。 “都督,满地都是尸体!”一名千夫长惊呼道。 萨勒立刻下令,部把火把点起来,很快,三千支火把点燃,顿时将四周照如白昼,只见篝火四周到处是尸体。 “都督,这是穆特的尸体!”一名士兵大喊。 萨勒连忙催马上前,只见地上躺着一具肥硕的无头尸体,除了穆特外,没人会有这种体型。 他急声道:“他的人头在哪里?快快寻找!” “不用找了,在我这里!”外面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队伍纷纷闪开,只见郭宋骑马缓缓上前,手中提着一颗斗大的人头,他身后还跟着一名骑马的少年男子。 他把人头交给了士兵,士兵连忙将人头呈给萨勒,萨勒一眼便认出,正是阿布思部都督穆特,他心中大喜,竖起大拇指赞道:“公子一人之力搏杀两百骑兵,不愧是天鹰之将!” 郭宋微微笑道:“猎取穆特人头,可有赏赐?” “有,我曾下令,获取穆特人头者,赏羊五万头,我绝不食言!” 郭宋笑道:“以后再说吧!我总不能赶着五万头羊回大唐。” 萨勒大笑,“那就记在帐上,公子什么时候想要,随时来草原支取!” 郭宋收起笑容,又肃然道:“之前都督答应过我,只要我参战,都督将释放所有阿布思掳掠的汉人,都督可能守信?” 萨勒冷然道:“草原人说出话就如射出的箭,绝不会收回,我答应你的事情一定办到。” 郭宋点点头,“阿布思本部的汉人我会带走他们,其他各部的汉人就烦请都督放了他们。” 萨勒一口承诺道:“我答应你,我会让木满合权负责此事。” 十天后,一支千余人的队伍抵达了丰州九原县,这支队伍正是郭宋从草原带回来的唐奴,基本上都是丰州人或者灵州人。 一千余人中男女老少都有,他们骑着千余匹马,赶着三千头羊,一路风尘仆仆,心中充满了回家的渴望。 郭宋看到了十几里外的县城,招手将施童和小丁叫上前,他从马袋里取出两个小包,递给他们二人,“这里面各有五十两黄金,你们二人拿去,回去好好孝顺父母。” 一百两黄金是郭宋在火龙王的皮囊中发现的,正好给两人回去改善生活。 他在火龙王的皮囊中还发现一包金首饰,他用不着,估计也就值两三百贯钱,他打算送给甘雷,他们师兄弟中也就甘雷有了妻子。 郭宋又指着马匹和羊,对二人道:“马匹和羊就分给大家了,这件事我就交给你们二人,你们务必要办好。” 施童黯然低下头,“郭大哥真要走了吗?” 郭宋拍拍他胳膊,“我们说好的,到九原县分手,我要去长安了,你们自己保重!” 小丁低声道:“郭大哥还要来灵州吗?” 郭宋微微一笑,“我一定会来的。” 这时,有人大喊:“郭公子要走了!” 一千多人纷纷下马跪在地上,给郭宋磕头,放声大哭,郭宋眼中也有一丝酸楚,他向众人挥挥手,“大家保重,以后有缘再见!” 他催马向东方疾奔而去,渐渐地远去了,只见一只苍鹰在头顶上盘旋,长鸣一声,振翅向东方飞去。 第二卷灵州风云完,请看第三卷《长安蛟龙》 “师父,他已经杀进决赛了,难道就这样放过他?徒儿的腿就这样白白被打断吗?” 一间阴暗的房间里,张清虎瞪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满脸激愤,他用拳头狠狠捶打着墙壁,墙上的泥沙扑簌簌落下。 在他床前不远处,武妙真人面无表情地看着张清虎,眼前这个他曾经寄以巨大希望的徒弟算是彻底废了,张清虎这副声嘶力竭的丑态甚至让他有点厌烦,自己可是再三问他能否获胜,他信誓旦旦向自己保证,结果却让自己丢尽颜面,也影响了自己在紫霄系的地位。 “行了,先别管别人怎么样,想想自己以后怎么办吧!”武妙真人冷冷打断了他的话。 张清虎的眼中顿时闪过一丝恐惧,“师父,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是知道玄虎宫的规矩,不养无用之人,我给赤鸿说过了,等你养好腿伤,他会送你回家。” “玄虎宫不能这样赶我走!” 张清虎一把抓住武妙真人的手哀求道:“徒儿有用的,徒儿会做饭,会劈柴,会伺候你老人家,师父,求求你,留下我吧!” 武妙真人厌烦地挣脱他的手,后退两步,“这件事已经决定了,一个月后送你回家。” “师父,你可是拿过我和韦清平的银子!” 张清虎忽然大喊道:“你若放弃我,我就把这件事告诉鹿宫主!” 武妙真人一下子僵住了,他眼中迅速闪过一丝杀机,冷冷哼了一声,快步离去了。 “师父,我错了,求求您老人家别赶我下山!”房间里传来张清虎痛哭流涕的哀求声。 武妙真人回到自己房间,他着实有些心烦意乱,他没想到张清虎居然敢用收钱的事情威胁自己,这件事违反了紫霄天宫的禁律,虽然就只有几十两银子,可如果被鹿黎老杂毛抓住把柄,他一定会用这个借口把自己赶回紫霄天宫。 “张清虎,是你自己找死,那就别怪我不讲情义了!”武妙真人狠狠一拳砸在桌子上,心中杀机已定。 三天武道会的初赛和复赛结束后,将休整一天,然后在云霄天宫举行最后的决战。 清晨,郭宋背负着八十斤重的砂袋在悬崖上快速攀爬,他这几天才从负重六十斤砂袋升级到八十斤,虽然只多了二十斤,但压力却大了不止一倍,令他有点吃力了。 但郭宋并不打算减重,这是一个慢慢适应的过程,他只要熬过三天,八十斤砂袋对他来说就是一碟开胃小菜了。 郭宋一把攀住崖顶,轻轻一跃而上,却见三师兄甘雷盘腿坐在不远处,笑嘻嘻地望着自己,小鹰则站着甘雷身后的一棵大树上,目光锐利地盯着他的后背。 “师兄,有什么好事,笑得这么开心?”郭宋笑问道。 “还真有好事!” 甘雷起身拍拍屁股,走上前在郭宋耳边低声道:“刚刚听到消息,你的仇人张清虎死了。” “我不奇怪,他得罪的人太多了。”郭宋又将四只砂袋扔下了悬崖。 “不是被别人杀的,而是自杀的,好像用匕首在床上刺穿了自己的胸膛。” 郭宋脚步停了一下,他歪着头想了想道:“他这个人喜欢欺凌弱者,但他自己却最怕死,不可能自杀,应该是有人干掉了他,伪装成自杀样子。” “问题不在这里,而是整个紫霄系都恨你入骨,认为你是害死了张清虎。” “随便他们,我不在意!” 郭宋一纵身便跳下了悬崖,“靠,我还没有说完呢!”甘雷趴在悬崖边大喊:“你猜我怎么知道的?” “小心雷灵子找你拼命!”山崖下的云雾中传郭宋的回应声,小鹰也跟着疾冲下去,很快便从云雾中破空而出,展翅在天空中尽情翱翔。 甘雷对小鹰这个干儿子已经完忽视了,他的整个心思都在自己的人生大事上,他忽然得意地笑了起来,“胖爷我的终身大事已定,不怕他了。” 他忽然眉头一皱,自言自语,‘是有点奇怪,这个雷灵子居然没有告状,这两天好像也不见踪影,他在做什么?’ 甘雷心中忽然有一种危机感,雷灵子是个心狠手辣之人,怎么可能拱手把温玉让给自己,他一定是在刻苦练剑,准备杀进前三,公开娶走温玉。 想到这,甘雷的心情顿时变坏了,不行!一定要想个什么办法? ………… 进入紫霄天宫武道会决赛的八十名道士,只有四人来自野道,其他七十六人部是紫霄系的高手,比起八年前的十五名野道杀进决赛,今年野道们堪称惨败。 其实也是情理之中,笃信道教的李隆基夺位成功后,紫霄天宫从朝廷获得的资源大大增加,反过来吸引更多优秀人才前来崆峒山,甚至不少优秀的豪门子弟也来紫霄天宫出家为道,为家族祈福,使得紫霄系这些年人才辈出。 相反,朝廷的资源和优秀人才从来和野道无缘,野道观们首先要为生存而奋斗,练武倒是其次了。 此长彼消,今年武道会出现紫霄系强势压倒野道,也就很正常了。 进入决赛的四名野道除了郭宋和师兄甘雷外,还有静乐宫的张明春和斗牛宫的杨玄清。 而郭宋是四人中的唯一少年道士,不过进入决赛后就不分成年和少年,八十人抽签决定对手,各种行为基本上比较公平了。 毕竟决赛在某种程度上更多是紫霄系内部的较量,关系到各种切身利益,只有公平比赛才能压住来自各方的不满。 天不亮,木真人便带着甘雷和郭宋来到紫霄天宫大门前,这里已经挤满了数百名野道,见木真人师徒到来,道士纷纷让开一条路,一脸羡慕望着师徒三人。 这次一向默默无闻的清虚观大放异彩,居然有两个徒弟杀进了决赛,着实令人刮目相看。 加上同在香山的静乐宫也有一名弟子杀进决赛,很多规模稍大的野道观都在考虑,是不是该在香山寻找一块风水宝地,盖一座支院。 木真人笑呵呵向众道友抱拳行礼,便带着两个徒弟直接进了紫霄天宫。 郭宋见小鹰依旧停在天殿飞檐上,心中暗暗好笑,小鹰已经是紫霄天宫的常客了,自己却是第一次进紫霄天宫。 不过紫霄天宫的壮观让他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这哪里是出家人修行的道观,分明就是一座金碧辉煌的皇宫。 就连铺地的砖都是御窑专门烧制的上等金砖,拼着麒麟、虎豹、凤凰、牡丹等精美花纹,四周种满各种名贵的花木,就连天天在山野里觅食的郭宋也叫不出它们的名字。 至于各种殿阁房舍都用金粉涂梁,要么大气恢弘,要么精美绝伦,和清虚观的几间破屋烂房相比,简直就是天壤之别。 就连之前让郭宋叹为观止的玄虎宫,在紫霄天宫面前也会黯然失色,差得太远了。 “师弟,这里感觉如何?”甘雷低声笑问道。 郭宋摇摇头,“我怀疑皇帝是不是打算在这里出家修道?” “哪能呢!皇帝整天吃香喝辣,娘子一大堆,怎么舍得出家?不过据说紫霄天宫有道士去过皇宫,回来说皇宫比这里壮观百倍。” 郭宋忽然想到师父不就从小在皇宫里长大的吗?他连忙问道:“师父,皇宫真比这里壮观百倍?” 木真望着前面的天殿,摇摇头道:“这里当然比皇宫差得远,不过那座天殿真和麟德殿一模一样。” 说到这,他微微叹了口气,“太奢侈了,一座道宫都这样挥霍无度,大唐岂能不由盛转衰?” 这时,一名年轻道士跑来行一礼道:“请问三位是不是清虚观的道长?” “我们正是!” “白云真人让小道来请三位去抽签,就在老君殿!” 木真人点点头,“我知道了,你在前面带路吧!” 一行人绕过了天殿,前往天殿后面的老君殿,抽签仪式马上就要开始了。 按照紫霄天宫的等级排列,位于金字塔顶端是天师,现在紫霄天宫内有三位天师,是天子李隆基御封天师,分别叫做葛云天师、张玄宝天师和李玄德天师,他们分别是上上任、上任和现任天宫宫主。 到了天师这个级别,已经不关心道宫俗务了,他们考虑的是怎样才能修行得道、羽化升天? 所以现在负责紫霄天宫日常事务的住持叫做白云真人,他实际上掌握着紫霄天宫的最高实权,三位天师只是精神领袖。 白云真人已经六十余岁,但保养得法,看起来不过四十岁出头,眉目清秀,他目前也是紫霄天宫资格最老的真人,连玄虎宫的住持武妙真人也是他的徒弟。 白云真人穿一件紫凤蜀锦裁制的宽袖道袍,头戴金冠,盘腿端坐一张镶着白玉的紫檀坐榻上,在显得气场很高,十几个紫霄系的真人围在他身后一圈。 这时,木真人带着两个徒弟走进大殿,站在白云真人旁边的武妙真人小声道:“师父,他们三人就是清虚观的野道,走在最后面的少年道士便是逼死玄虎宫弟子的郭宋。” 白云真人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张清虎不甘被辱、羞愤自杀的消息在紫霄系内传得沸沸扬扬,激起紫霄系数千道士的公愤,连白云真人也惊动了,他倒想看一看,这个少年野道究竟狂妄到什么程度? 白云真人城府很深,他淡淡道:“不要做什么小动作,按照规则比试,要让宫外道人输得心服口服。” 武妙真人心中涌起一股失望,郭宋的武艺很高,在预赛和复赛阶段拿他没办法,他利用张清虎之死巧妙激起了紫霄系道士的普遍愤怒,就指望在决赛时由紫霄高手狠狠教训这个郭宋,就算杀不了他,也要让他落下终身残疾。 但师父白云真人的表态却让他如迎头泼了一盆冷水,他满脸沮丧道:“弟子明白了!” 白云真人瞥了武妙真人一眼,见他脸上挂着掩饰不住的沮丧,不禁暗暗摇头,这个弟子的城府还是太浅,一点都沉不住气,以后怎么接自己的衣钵? 他咳嗽一声,缓缓道:“人已经到齐,开始吧!” 一声清脆的云板声敲响,众道士躬身向老君行礼后,抽签仪式开始了。 八十名道士列队站在大堂上,里面有二十七八岁的青壮,也有十四五岁的少年,高矮不齐,年岁不一。 但决赛却不会考虑成年组和少年组,大家都混在一起。 抽签由白云真人亲自来抽,他随手从纸盒子里抽出两张名单,递给身后的文妙真人,由文妙真人当场宣布。 “第一对,赤猿宫何灵真对阵青羊观马洞子。” 甘雷压低声音对郭宋,“这个马洞子虽然辈分要小一点,但何灵真却未必是他的对手。” 郭宋点点头,道名中能带‘子’字,武艺都很高强,他完能理解甘雷的解释。 这时,他发现武妙真人正恶狠狠地盯着自己,便知道此人心胸极为狭窄,睚眦必报,自己必须要当心此人。 “师兄,他们十几个真人都穿着紫袍,和师父的真人有什么不同?” 木真人转头,淡淡笑道:“他们的真人是朝廷册封的,享受正四品朝官待遇,一共十三人,三位天师还享受从三品待遇,而野道的真人却是自封的,一介草民罢了。” “原来如此,那三位天师呢?” 木真人指了指天宫,“都在那顶上琢磨着怎么升仙呢!” 这时,白云真人又抽出两张纸条,白云真人高声宣布道:“玄武宫孙灵子对阵清虚观郭宋。” “师兄,孙灵子武艺如何?”郭宋低声问甘雷道。 “他在紫霄系中能排进前十,性格比较高傲,总是自以为老子天下第一,不过他的武艺确实很厉害。” 郭宋眉头稍稍一皱,“我好像在哪里听说过这个名字?” 甘雷脸上露出一丝尴尬,半晌吞吞吐吐道:“六年前在崆峒镇我和他交过手,激战数十个回合,不分胜负,当时我用的剑不顺手,被这混蛋一剑刺穿了左肩,师弟忘了吗?” 郭宋顿时想起来了,但好像不是激战数十个回合吧!师兄第十剑就被对方一剑刺穿了肩膀。 不过甘雷脸色阴沉,郭宋决定还是给他留一点面子,毕竟张明春就站在旁边呢! ……… 第一轮抽签结果,四位野道高手都异常凶险,郭宋抽到了灵子辈排名第五的孙灵子,而静乐宫的张明春第一轮就遇到斗牛宫的杨玄清,不知是紫霄天宫故意安排,还真是运气不佳,让两个野道自相残杀。 甘雷的运气稍好一点,抽到了赤猿宫的李洞萧,此人道名虽然好听,但武艺只是个二流角色。 可问题是,甘雷自己也是个二流角色,所以他能不能普级,还得看彼此临场发挥。 “咚——”钟楼的铜钟敲响了。 在比武专用的阴阳台上,两对道士各自相对而立,手执长剑,等待宣布开始。 在阴阳台北面整齐地坐在紫霄系的一千五百名道士,包括黄鹤观派出的一百多名女道士也在其中,她们不参加比武,她们只选双修道侣。 合籍双修只有紫霄天宫的道士才有资格选,但进入紫霄天宫的道士基本上都在三四十岁以上,每年的五月初一和十月初一,各有五名紫霄天宫道士获得合籍双修的资格。 然后由黄鹤观的女道士来选双修道侣,在这方面是女士优先,只不过可选择的范围太小,女道士们也只能矮子里面挑高子。 不过今年有点特殊,今年的武道会已经等了八年,为了激励紫霄系道士,白云真人便做出一个决定,进入前三的紫霄系道士可以在黄鹤观内任选一名道姑为双修伴侣。 这一次是男选女,几大年轻高手都激动得彻夜难眠,他们早就有自己心仪的道姑了。 道姑们也芳心暗喜,毕竟都是三十岁以下的年轻道士,不再是那些暮气沉沉的中年道士了。 但这种好事情却永远和野道无关,年轻野道们想娶妻,那只有还俗一条路,或者当上大观观主,有一点经济基础,那么也可以娶一个普通妇人来道观当师娘。 此时三百名获得邀请观摩的野道士则坐在南面,木真人也坐在台下,与静乐宫火烈真人坐在一起。 “武道会决赛开始!” 白云道长宣布了比赛开始,一声清脆的云板叩响。 两对道士同时挥剑,揉身而上,展开了激烈的厮杀。 在此之前,郭宋多多少少都有点瞧不起崆峒山道士,总觉得他们仗势欺人,无非是有朝廷撑腰,才能在崆峒山作威作福。 但今天他看到了武道会的决赛,他发现自己还真小瞧了紫霄系的道士,他们招式娴熟,剑法狠辣,就算是同道之人也毫不留情,招招以命相搏。 甘雷低声对郭宋道:“武道会对他们不仅事关道观荣誉,还关系他们个人能否被紫霄天宫看中。” “不是方士才有资格进紫霄天宫吗?” “也不一定,武道会的前三名就能进紫霄天宫,直接晋升为方士。” 郭宋点点头,笑道:“就算进不了紫霄天宫,但在道宫住持面前表现优秀,还是有好处的。” “就是这个道理!” 甘雷的目光最终落在紫霞系道士第二排左面第一个人身上,那人也在阴冷地看着他,两人目光似剑,恨不得将对方当场斩杀。 郭宋顺着师兄目光望去,也看见了那名瘦高如竹竿一样的年轻道士,这个人与众不同的身材使郭宋一眼便认出他,正是师兄的情敌雷灵子,号称崆峒山新一代的第一高手。 甘雷恨得咬牙切齿道:“这个狗日的昨天在赤猿宫公开宣布,他进前三,当娶李温玉为妻!” 郭宋淡淡道:“前提是他要进得了前三才行。” 甘雷有点丧气,“现在紫霄一系还真没有人是他的对手。” 郭宋拍拍师兄肥厚的肩膀,安慰他道:“师兄要相信我的话,有情人终成眷属。” 同官县是京兆府最北面的一个县,也是从鄜洛道进入关中的第一县,商旅往来众多,同官县也因此兴盛,商业发达,仓库众多。 这天傍晚,在同官县北城外的官道上来了一人,骑着一匹异常雄骏的战马,腰佩横刀,马鞍上挂着弓箭袋,穿一件半旧的淡青色武士服,后披一件黑色斗篷,看起来人高马大,威风凛凛。 来人正是郭宋,他沿着黄河东行,到东受降城又转道向南,进入关内道,从绥州进入延州,又沿着鄜洛道南下关中,足足走了半个月,一路风餐露宿,终于抵达了同官县,进入同官县也就意味着进入关中了。 郭宋见天色将晚,便打了个唿哨,让猛子自寻宿处,他见不远处的官道边亮起了一盏灯笼,上面写着斗大的‘酒’字,他便轻轻催马走过去。 刚刚点亮灯笼的酒保,也远远看见了郭宋,他探头看了片刻,见骑马武士正向这边走来,他连忙迎上前笑道:“客官是打尖,还是住店?” 郭宋一路上都听的是浓重的陕北腔,到了同官县,忽然变成了完不同的京城口音,很悦耳,略带一点卷舌音,倒有点像后世的普通话,给他一种很熟悉的感觉。 “你们这里还能住店?” “当然可以,小店占地很大,前面是酒馆,后面就是客栈,公子住店的话,酒水还能便宜两成。” 郭宋翻身下马,将马袋搭在肩头,又将弓箭袋背在身后,把缰绳扔给酒保,“我先吃饭,然后住店,把马匹用上等黑豆喂好,回头有赏!” “好咧!公子这匹马好雄健,我还是第一次见到。” 酒保倒不是恭维,他真是第一次看到这么高大雄壮战马,不光是战马雄健,这个年轻人也长得这么高,快七尺了吧! 唐朝的七尺就是两米,郭宋虽然没有两米高,却整整一米九,并不像狗熊那样胖壮,而是身材匀称,肌肉结实,一对肩膀格外宽阔,这在男子普遍长得高胖的唐朝,也是比较少见的身材。 郭宋走进酒馆,酒馆里灯火通明,有七八张桌子,只有一半坐了人,基本上都是高足椅,客人们都是三五结伴,看样子都是商人。 郭宋在靠墙边的一张空桌前坐下,把东西放在旁边椅子上,另一名酒保迎上来笑道:“客官想吃点什么?” “我也不知道你们这里有什么好吃的,你自己安排,首先让我吃饱。” 酒馆倒不欺客,酒保想了想道:“我们同州的冷泉羊肉最有名,我给您来一盆红烧羊蹄,再给您来十张胡饼,再烫一壶米酒,再来几碟下酒小菜,两百文钱,您看怎么样?” 郭宋在灵州听刘基说过,同州的冷泉羊肉最有名,但只有京城大店或者达官贵人才吃得到,别的地方都是普通羊肉冒充,这家店显然也不能免俗,不过看在价格不贵的份上,郭宋也懒得和他计较了。 他点点头,“就这样吧!给我先上酒。” “好咧!公子稍等,马上就来。” 酒保飞奔而去,片刻就送来一壶烫酒和杯子,又端来几碟下酒冷菜,“公子先喝,酒冷了我帮你热!” 郭宋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小口喝了起来,比起草原上的奶酒,这酒就实在有点淡寡,不过带一点后世酒酿的味道,这却是郭宋很喜欢的。 “三郎,听说飞天鼠越狱跑掉了,以后鄜洛道恐怕就不得安宁了。” 说话是旁边一桌的几名商人,一名商人重重在桌上捶一拳道:“同州官府还真是没用,连个盗贼都关不住,我看就是监狱牢头被收买了,故意给他创造越狱的机会。” “听说官府悬赏三百贯,不知会便宜了谁?” 几名商人说着,还偷偷向郭宋这边看了一眼,郭宋这身打扮就是典型的游侠儿,很多游侠儿就是专门给官府缉盗领赏,但郭宋心中想到的却是另一件事。 这时,酒保端来一盆羊肉,郭宋笑问道:“在哪里可以看到官府悬赏缉捕的榜文?” 酒保笑道:“城门旁边有一块很大告示牌,官府的所有通告都贴在上面,什么悬赏缉捕都有。” 郭宋其实是担心自己,段秀实承诺替他消去原州颁发的天下缉捕令,也不知有没有办到?虽然告示上的画像和他完不一样,但他也不希望自己的名字因崆峒山之事而名扬天下。 这时,酒馆外走进一人,步履踉跄,他摇头晃脑道:“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老子我囊中羞涩,去哪里搞一匹好马来换酒呢?” 郭宋迅速瞥了此人一眼,见他年约二十余岁,长得又瘦又小,尖嘴猴腮,左耳只有半截,脑门有一道长长的伤疤。 再看掌柜和伙计,都惊恐地躲在一旁,郭宋心生警惕,恐怕来者不善。 男子扫了一圈店里的人,赫赫笑道:“先报个万儿,大爷我便是飞天鼠,准备去中原,但缺一匹脚力,刚才我看见好像有一匹好马,兄弟我就先借走了,容后再还。” 他刚要转身出门,郭宋冷冷道:“你若能活着走出此门,那马就送你了。” 男子打了一个激灵,对方语气毫无感情,冷得就像寒冬的冰雪一样,使他脚下有点迟疑了。 “呵呵!我只是开个玩笑,我真要偷马,还会来这里说吗?这位朋友误会了。” 他正要出门,一支箭擦着他半截耳朵射过,钉在他眼前的门上,郭宋用箭来当暗器,再一次警告他。 年轻男子顿时恼火了,转身怒视郭宋,“这位朋友,你到底要做什么?” “留下一只手,你就可以滚了。” 年轻男子大怒,从腰中拔出剑,“我飞天鼠在关中也是有头有脸的,那容你如此羞辱,吃我一剑!” 他三步并着两步,一剑向郭宋劈去,身形疾快如闪电,郭宋并没有拔刀,而是一把抓住他手腕,将他拖到自己面前。 “疼!疼!疼杀我也!” 年轻男子只觉骨头要被捏碎了,痛得他失声惨叫起来,手一松,长剑‘当啷!’落地。 郭宋心中的杀机在升起的一瞬间,又被他强行压住了。 他冷冷问道:“教你这一招的人现在在哪里?” 郭宋忽然认出了男子刚才迎头一剑,竟然是四师兄甘雨的‘砍柴招’,也正因为这个缘故,男子才从鬼门关打了个滚回来。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杀了我吧!”男子忽然硬气起来。 郭宋凝视他片刻,放开他的手,淡淡道:“既然你认识我故人,这次我就饶你一命,不要打马匹的主意,否则我不会再给你第二次机会。” 说完他拾起男子的剑,用力一折,剑‘崩!’地断成两截,两截断剑合在一起,再次用力一掰,这柄剑断成四截,随手一甩,四柄断剑部钉在对面墙上,墙上一只壁虎竟被斩成了五截。 “你走吧!” 郭宋不再理会他,只管喝自己的酒,年轻男子脸色变了数次,他走到门口,又挠挠头道:“教我剑法的人是我师父,但我不能说他在哪里?阁下有什么话要我带给他吗?” “你告诉他,甘月下山了。” 年轻男子抱拳行一礼,又心有余悸看了一眼墙上断剑,这才匆匆走了。 郭宋的心情忽然变好了,刚到关中,居然就得到了四师兄的消息。 他忽然感觉不对,抬头看了一眼,见所有人都像泥塑一样呆坐在那里,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气。 郭宋微微一笑,“酒保,把我酒菜送去我房间,我要住店!” .......... 九月一日上架,老高在拼命攒稿,上架后一日三更 飞天鼠果然被他镇住了,一夜没敢再来,次日一早,郭宋结算了房钱,牵马离开了客栈,顺着官道向两里外的县城走去。 离县城越近,官道两边逐渐热闹起来,都修建了房屋,各种小店一家接着一家,很多农民在路上摆着地摊,卖各种蔬菜瓜豆和鸡鸭鱼蛋,不断有穿着布衣荆裙的妇人从城里出来买菜,和农民讨价还价,颇有生机。 这时,郭家看见路边有家估衣店,便将马拴在门口,走了进去,不多时,他从店里出来,顿时换了一身装束,穿一件七成新的青色细麻襕衫,腰束革带,头戴皂纱帽,纱帽前端还有块玉佩,看起来温文尔雅,颇有点像读书人的打扮。 横刀依旧佩戴在腰间,唐朝的读书人也要佩剑佩刀,作为装饰,不过以佩剑为主,佩刀不多,就算有,也基本上是横刀。 他手中还拎一口柳条书箱,武士服、斗篷和弓箭都放在箱子里,把箱子绑在马鞍背后,完就是一个游学的士子了。 在陇右、朔方以及北方的大部分地区,很少能看到读书人,一般读书人大多是世家子弟,基本上都是文武双修,就像梁武那样,平时都穿着武士服。 但在京城,郭宋这种打扮极为常见,可以说满大街都是,中等阶层的普通男子都穿这样的襕衫,腰束革带,戴皂纱帽,只是年轻人比较喜欢穿武士服,而穿襕衫、带书箱的年轻人往往就是士子。 换了这身衣服后,没有了之前那种雄姿英发的气质,注意他的人明显少了。 郭宋牵马来到城门,城门外确实有一块很大的告示牌,上面还有雨檐,上面贴满了各种官方告示,两名皂衣官差拿着水火棒一左一右站在告示牌两边,不面站了不少人,若不识字,还可以请旁边官差念给众人听。 郭宋扫了一眼,正中间是一份刚贴不久的告示,是传达朝廷旨意,允许商人骑马、穿袍衫,允许商人子弟习武,在此之前,商人都只能穿短衣,只能骑毛驴、骡子之类,不允许骑马穿长袍,商人子弟偷偷练武是可以的,但不允许进武馆,看来朝廷对商人的限制放宽了。 他目光落在左上角,那里贴着一溜七八张通缉告示,第一张应该是最新的,就是昨晚酒馆遇到的飞天鼠,叫做孙佑,长安人,罪名是盗窃官银,悬赏三百贯,画像确实也是尖嘴猴腮,倒有点像他。 郭宋虽然和三百贯赏钱擦肩而过,但他并不缺钱,他马袋里就有在灵州挣下的三百两黄金,价值三千贯钱,况且他还有一座价值五千贯钱的小宅子。 看了两遍,都没有看见自己的悬赏通缉令,看来段秀实真的帮自己消去了案底,他顿时长长松了口气。 他牵着马直接向县城内走去 两天后,郭宋终于抵达了长安城,一座规模宏大的城池出现在他眼前,长长的城墙望不见头,几座巍峨壮观的城楼矗立在城墙上,外面是又宽又深的护城河。 虽然曾经爆发了安史之乱,但无论安禄山还是史思明,他们都想在长安建都,所以并没有破坏这座天下第一雄城,经过十年的恢复,长安城重新变得繁华富庶,人口密集。 此时已是盛夏,天气炎热,两边柳树上的知了在拼命地嘶叫,中午路上行人不多,官道两边店铺基本上处于休眠状态,郭宋在一家胡饼铺前买了几张胡饼,又灌了一葫清水,一边吃着胡饼,直接从春明门进了长安城。 城门两边有士兵把守,一般不会盘查,但会拦住抽查,士兵们眼睛都很毒,他们看得出哪些人不是本地人,哪些人会有问题。 唐朝普通百姓也没有身份证,只有当官后才会有鱼符,不过郭宋有一份灵州官府开具的户籍证明,证明他是灵州正常编户,凭着这份证明,他一路穿州过府,没有受到任何刁难。 士兵们一般也不会查普通编户,他们的盘查重点是商队,每次都会有点油水,这也算是靠山吃山了。 长安城大街十分宽阔,铺着整齐的石板,两边看不到沿街店铺,也看不到朱门大户,看到的都是长长的坊墙,长安呈棋盘式结构,东西十四条大街,南北十一条大街,这些大街将长安城分割为一百一十座坊,每座坊墙和坊门,晚上亥时正,就开始宵禁关门,金吾卫士兵布满了二十五条大街,不准百姓外出,只能呆在各自的坊中。 从春明门进城,距离郭宋小宅所在的宣阳坊不远,不过他现在暂时还不想去收自己的小宅,他要找到京城的清虚观,大师兄甘风就在那里当住持。 清虚观位于晋昌坊,据说离大雁塔很近,郭宋一路打听,终于找到了清虚观,但着实有点出乎他的意料。 清虚观占地最多只有三亩,周围比较荒凉,左面是一条小河,河对岸是一座废弃的城隍庙,占地很广,杂草丛生,背后是一片松林。 而且晋昌坊内大都是底层百姓的民居,房子用泥土夯成,屋顶是茅草,家境稍微好一点的,会围一座小院,但大部分人家都没有院子,只看见黑漆漆的窗洞和破旧的木门。 虽然清虚观的地段很糟糕,不过郭宋也能理解,师父的儿子也不是豪门巨富,家境只能算中上,当然要选土地最便宜的地方给父亲修建道观。 清虚观倒是砖木结构,黄墙黑瓦,尽管占地面积小了点,但看起来还是不差,而且门口有一株至少上百年的大槐树,把道观古色古香的气质映衬出来了。 大门开着,里面香烟缭绕,有香客在院子里烧香,大门上方挂着一块银边黄底的牌匾,上面龙飞凤舞写着‘清虚观’三个大字,郭宋心中一热,清虚观三个字和崆峒山的清虚观一模一样,都是师父的手笔。 郭宋刚走进院子,迎面来了一个小道童,向他抱拳施一礼,“施主可是来烧香?” “这个我是来找你们住持!” 小道童恭敬道“师父出去做法事了,要下午才回来。” “这样啊!” 郭宋又笑道“我是从崆峒山清虚观过来,你师父如果叫甘风的话,那他就是我大师兄!” 小道童眨眨眼睛,“莫非你是甘月师叔?” 郭宋大喜,甘月就是他的道号,只是从未用过,只有师父和几个师兄知道,他连连点头,“我正是!” 小道童笑了起来,再次施礼,“原来是师叔,我叫清风,是师父的第十二弟子,师父给我们说过,这几个月师叔会来,让我们留心。” 郭宋心中暖烘烘,大师兄一直没有忘记自己,他竟然有一种找到亲人的感觉。 “请师叔随我来。” 小道童清风一摆手道“我们去后院!” “我这马怎么办?” “不妨,后面有牲畜棚,里面也有一匹马,好像还是师叔送给我们的。” 郭宋会心一笑,那是自己从甘州回崆峒山,没法安置马匹,请张明春送到了京城,还是去年春天的事情。 道观不光有马,还有七八头毛驴,还请了一名马夫来照顾,郭宋把马交给了马夫,这才跟随小道童来到后院。 后院约有一亩地,房舍密集,至少有二十余间,道士们的宿舍、厨房、仓库都在这里,还有五六间客房,不过房间都很小,里面刚好能放一张床,还居然是上下铺,里面靠墙再放一张小桌子。 靠墙还有一株参天大树,猛子从天空冉冉落下,落在大树上,好奇地打量着四周的环境,道观背后好像就是一片树林。 “这是我们的宿舍,道童两人一间,道士一人一间,师父的道房在最里面,师叔,这边走!” 他们走到隔壁院子,这里就是客房了,一共有六间屋,一般都是其他道观的道士过来借住。 “清风,你见过三师叔没有?”郭宋最惦记的就是三师兄甘雷。 清风笑嘻嘻道“那个很胖的三师叔啊!上个月他还来过,我们很都喜欢他,每次来都会带糕饼给我们,他好像就是开糕饼店的。” 郭宋差点一个踉跄,他怀疑自己耳朵听错了,师兄甘雷开糕饼店? 。 .630shu.co,最快更新猛卒最新章节! 郭宋的房间不窄,至少有十个平方,里面床铺蚊帐、坐榻桌柜,各种日常用品都齐,清风拎来一桶井水,笑道:“师叔洗脸吧!师叔肚子饿的话,我去厨房下一碗面片。” “不用了,我在城外已经吃过,清风,道观里就一人吗?” 清风点点头,“师父和师兄们都去做法事了,道观里就只有我一人看家,大家都在努力赚钱。” 郭宋一怔,问道:“们很需要钱?” “以前不需要,但师父上个月想把道观后面一片五亩的空地买下来,说要修金身阁,供奉师祖。” 郭宋心中猛地一紧,他随手将门关上,连忙问清风道:“师祖的金身现在在哪里?” “现在供奉在玄都观,被它们借去了。” 郭宋眉头一皱,“怎么会在别的道观内?” “没办法,我们请人做金身时,消息泄露出去了,玄都观是京城最大的道观,它们观主几次上门,官府也来人了,后来东家也来了,师父实在扛不住压力,只得答应借给玄都观。” 东家就是木真人的儿子,是清虚观的真正主人,连他都来劝说,难怪师兄顶不住压力。 “玄都观说过什么时候还吗?” “他们说借去供奉三年,但如果我们的金身阁建好,也可以提前还,当时还写了契约。” 郭宋点点头,“去忙吧!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提出来。” “不用,师叔先休息吧!” 清风刚要走,郭宋又想起一事,问道:“知道胖师叔在哪里吗?” “我只知道在新丰县,具体地方得问师父。” 清风抱拳行一礼,匆匆去了,前面的香客都要他照顾,他还真走不开。 郭宋躺在床上,双手枕在头下,目光注视屋顶的房梁,他原本很好的心情已经被师父之事给破坏了,也让他从最初的兴奋中冷静下来。 多少年前他就想着来京城,而现在他已经躺在京城清虚观内,很快会见到大师兄,然后呢?他可能还会去看看甘雷,再然后呢?他已经不是道士了,清虚观也不属于他,他的下一步又该何去何从? 郭宋当然不是清心寡欲之人,他若清心寡欲,还不如当一辈子的道士,他有着很明确的目标,否则他就不会放弃河西的机会,放弃灵州的机会,放弃李晋阳的招揽。 现在自己终于来到长安,又该怎么接近目标呢?郭宋到现在还没有一个很好的思路。 也罢,先在长安城安定下来再说吧! 在胡思乱想中,他竟迷迷糊糊睡着了。 醒来时,已是黄昏时分,他感觉到外面很热闹,郭宋坐起身,走出了房门,只见院子里几个道士在打水,小道士清风看见他,点点头笑道:“师叔起来了!” “师父呢,他回来没有?” “师父回来了,就在外面呢!” 这时,脚步声响起,一个中年道士急匆匆走进,满脸笑开了花,“老五,终于来了!” 来人正是多年未见的大师兄甘风,师兄二人紧紧拥抱在一起,甘风又打量他一下,给他胸口一拳,“臭小子长这么高了。” 郭宋不好意思挠挠头,又笑问道:“师兄,这些都是徒弟?” “都是!我刚来的时候,这里一个人都没有,慢慢收了十二个弟子,都是京城贫寒人家子弟。” 甘风又回头喊道:“大家都过来,给小师叔磕头。” 一下子跑进来十几个道士,最大的也有十七八岁了,众人跪了一院子,给郭宋磕头,“拜见小师叔!” 郭宋没想到一下子有这么多师侄,心中有一丝感动,他便笑眯眯对众人道:“大家都起来吧!回头我给大家见面礼,每人一领新道袍,一件法器,不过我是给银子,们自己去买。” 众人大喜,“谢谢小师叔!” 甘风又挥挥手,“去收拾饭堂,准备开饭了。” 众人一哄而散,郭宋这才对甘风道:“大师兄,我已经还俗了。” 甘风点点头,“我知道,们几个都还俗了,但不管怎么说,们都是我师弟,先去吃饭,吃完饭我们再好好聊一聊。” 清虚观的晚饭是粗茶淡饭,基本上看不到荤腥,不过能吃饱,在崆峒山生活了十年,郭宋对吃饭没有任何挑剔,只要能吃饱就是最大的幸福。 吃罢晚饭,两人来到后堂,甘风请郭宋坐下,郭宋问道:“铁木剑收到了吗?” “收到了,是一支商队送来,师弟要用的话,可以拿去!” 郭宋摇了摇头,“师父要求我们把它一代代传承下去,在我手中迟早会毁掉,还是放在师兄这里,作为道观的镇观之宝,这把铁木剑实际上是黑衣大食和波斯的结盟证明,是一把祭剑。” 甘风点点头,“我会把它传下去!” 沉默片刻,郭宋又问道:“师父的金身是怎么回事?” 甘风长长叹了一口气,“这件事师兄我无能啊!没有权势后台,导致师父的金身被玄都观强行请走,现在我们拼命攒钱,早日修建起金身阁,把师父请回来!” 郭宋沉吟一下问道:“师兄修建金身阁需要多少钱?” “买地两千贯左右,修建三层阁楼大概要一千五百贯,一共需要三千五百贯,老四上个月送来五百两银子,老三家境不宽裕,但也送来三十两银子,我们自己也攒下两百银子,我会努力,争取三年内请回师父金身。” “师兄,还有我一份呢!” 郭宋走出去,片刻拿来一个沉重的包裹,放在桌上,把包裹解开,里面是三十锭黄灿灿的金子,他把黄金推给师兄,“这是三百两黄金,师兄收下吧!” 甘风呆住了,半晌结结巴巴问道:“师弟,这....这是从哪里弄来的?” 郭宋微微笑道:“师兄放心吧!是我在灵州参加武会获得的奖励,都是干净的收入,不是为非作歹得来的。” “可是......” “没有可是!” 郭宋打断他的话头,正色道:“师兄,这是为了请回师父金身,每个做弟子的都应该尽自己的最大努力,师兄也在拼命挣钱,这些黄金对我作用不大,为什么不拿出来?” 甘风眼睛一红,泪水涌了出来,半晌,他克制住自己的情绪,点点头道:“好!我明天就去买地,争取半年内把金身阁修建起来,然后去迎回师父金身。” “玄都关肯还吗?” “由不得它,白纸黑字写着呢!还有宗正寺担保,不行就打官司,我就不信他们敢公开徇私枉法。” “这样就好,明天我想去看看三师兄,师兄有他地址吗?” “我有他地址,不过我要先问一件事,前两个月,怎么会被通缉了?” “这件事还真是一言难尽。” 郭宋便将因为灵寂洞之事,他们和紫霄天宫产生矛盾,然后因紫霄天宫强占灵寂洞而使矛盾激化,他杀死了白云真人,烧毁天殿等等,大致告诉了甘风,甘风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道:“然后呢,后来通缉又怎么撤销了?” “我后来不是回灵州了吗?正好遇到薛延陀军队大举进攻灵州,我立下了功劳,段节度使便替我消掉了通缉。” 甘风叹了口气,“当时明春护送师父金身过来时,我就猜到被通缉之事一定和师父的金身有关,没想到白云真人这么卑鄙无耻,还居然毁掉了二十多具不腐肉身,若消息传出去,他们要被天下道士的唾沫淹死的。” “师兄,过去的事情就不提了,把甘雷的地址给我,还有,他怎么卖糕饼了?” “是他娘子的意思,他娘子不准他再舞刀弄剑,要平平静静过日子,两人就在新丰县开了一家糕饼店,生意很一般,毕竟是小县城,就那么回事吧!” 甘风写了一个地址递给郭宋,这倒让郭宋想起一事,他连忙回屋取来一封信,递给甘风道:“大师兄,这封信等会儿安排个弟子帮我送一下,就按照信封上的地址。” 甘风接过来看了看,在务本坊,便点点头,“没有问题,马上我让大弟子去送。” “另外还有一件事!” 郭宋从怀中取出一份房契,“这是宣阳坊的一座三亩小宅,我在阴山猎了一块比较珍贵的毛皮,有人用这座小宅和我交换,不知该怎么收这座宅子?” 甘风看了看房契,眼睛瞪大了,“我说老五,怎么会有这么多让人惊讶的事情?先是黄金,现在又是房宅,而且还是官宅,知道宣阳坊的一亩小宅现在值多少钱吗?五千贯钱!这三亩宅,一万五千贯都不止啊!” “它的来历师兄就别再问了,我想知道它怎么过户?” 甘风便不再多问,笑着解释道:“民宅买卖过户就比较简单,但这是官宅,转成民宅的话,手续就会稍微复杂一点,不过好处是可以免税,交给我吧!我来帮办妥。” ===== 求推荐票! .630shu.co,最快更新猛卒最新章节! 次日清晨,郭宋出发前往新丰县,马厩里有两匹马,一匹是他的火龙,另外一匹是他的河西得到黑金刚,这是甘风给它起的名字。 火龙王太招眼,他正要牵出黑金刚,马夫连忙上前道:“郭公子,黑哥儿这两天拉肚子,身体有点虚,能否过几天再骑它,让它好好休息两天。” “怎么会拉肚子?”郭宋眉头一皱问道。 “天气太热,牲畜拉肚子很正常,前天兽医来过了,也喂了药,再三嘱咐要好好调养几日。” 郭宋担忧地看了一眼的火炭马,问道:“那泄肚会不会传染给我的火龙王?” “应该不会,昨天已经止泻,只是身体还有点虚。” “好吧!让它多休息,我骑火龙王去。” 郭宋不太想骑自己的火龙王,主要是火龙王体格过于高大强壮,格外引人瞩目,他不想节外生枝。 不过郭宋也是爱惜马之人,既然黑金刚身体虚,他还是决定骑火龙王,自己当心点就是了。 他牵马出了道观,翻身上马,催马向春明门奔去....... 新丰县位于长安以东约四十里,是汉高祖刘邦因为父亲思念家乡徐州丰县而下令仿建。 新丰县属于畿县,驻军较多,负责拱卫京城,尤其县城以西的灞上,更是传统的驻军重地。 郭宋抵达新丰县时已经快到中午,甘风给他的地址,甘雷开的糕饼店就在西城门附近,叫黄鹤糕饼店,招牌很容易看到。 只是这个店铺名字让郭宋有些不喜,让他想到了黄鹤观,显然是李温玉起的店名。 进了城门,郭宋便四处张望,新丰县虽然也是以街坊为主,但城门附近还有不少沿街商业铺面,不像长安那么严格。 郭宋很快便找到了他的目标,黄鹤糕饼屋,在一家杂货店旁边,门面很小,招牌却很大,只见一群人围在店门口,不知在张望什么? 郭宋翻身下马,牵马走上前,只见一名身穿粗布裙的年轻妇人一手叉着腰,一手指屋顶大喊:“死胖子,有本事就别下来,老娘也不做饭了,我看今晚吃什么?” “这声音......” 郭宋一下子听出来了,这不就是李温玉的声音,他有点不敢相信,那个令甘雷如痴如醉,温柔如小鸟依人一般的李温玉怎么变得这么泼辣了? “李师姐!” 妇人一回头,果然是李温玉,才四年不见,感觉她似乎老了不少,眼角居然出现细细的皱纹,她最多二十四五岁吧! 李温玉一下子认出了郭宋,她脸上顿时露出大喜之色,随即又想到了什么,脸上的喜色消失了,变得十分黯然。 她看了一眼郭宋,眼中迸射出一种感激糅杂着痛苦的神情,又回头对屋顶喊道:“死胖子,兄弟来了。” 她低下头,也没有招呼郭宋,神情黯然地回屋去了。 郭宋却被李温玉一系列复杂的神情弄糊涂了,这时,头顶上传来一声口哨。 郭宋抬头向屋顶望去,只见一张熟悉的大胖脸从屋顶探头出来,嘴上说着哑语,向后面指了指。 郭宋顿时会意,连忙牵马向后面走去,刚到后面,只见甘雷从围墙上跳下,一把抱住了郭宋,欢喜得快要炸开了。 “我的好兄弟啊!终于来了,哥哥可想死了。” “师兄,怎么比以前还胖了?” “死胖子,把事情交代清楚再走。”后院里传来李温玉的怒吼声。 吓得甘雷拉着郭宋便跑,转了两个弯,从一个破墙洞钻进一个街坊,他拍拍胸脯道:“今天母老虎发威,咱们惹不起,只能躲起来!” 郭宋见甘雷居然穿着短衣,裹着腿,一副武大郎的打扮,他眉头皱成一团,“师兄,是怎么回事,混成这个样子?” “哎!一言难尽,我们去喝杯酒,坐下慢慢说,不过哥哥身上一文钱都没有,只能请客了。” 斜对面就有一家小酒馆,郭宋将马拴在外面,跟随甘雷走进酒馆,一名酒保笑道:“哟!胖哥今天有钱了?” “滚一边去,我兄弟来了,当然要喝杯酒,去把们店的清酒拿一壶来。” “酒没问题,就怕胖哥回去被罚跪,嫂子可交代过的,不准喝酒,出了事别怪我们。” “不怪们,赶紧去把酒拿来。” 酒保跑去拿酒了,两人在桌前坐下,郭宋迟疑一下问道:“师兄,李师姐是怎么回事,看见我很矛盾的样子?” 甘雷苦笑一声道:“她前几年天天念的好,夸有情有义,她一直对很感激,但几个月前她听说师父被杀了,她就沉默了,我也不敢在她面前提到。” 郭宋这才恍然,连忙问道:“她师父是哪个老妖婆?” “她师父是定玄,被一剑割断了喉咙,我们认为她是老妖婆,但温玉对她的感情很深,她听说师父被杀,哭了好几天。” 郭宋无语了,他杀三个老妖婆的时候,压根就没想到过将来会面对李温玉。 这时,酒保送给一壶酒,甘雷连忙抢过酒壶给两人的酒杯满上。 他端起酒杯‘吱!’地喝了一杯,一脸陶醉,“很长时间没喝这么好的酒了。” 郭宋注视了甘雷良久,问道:“师兄,怎么会混得这么惨?” 甘雷低下头,半晌道:“我就没接触过世俗,不懂得人心险恶,四年前和人合伙做生意,结果被人骗了,所有银子都被骗得干干净净,还欠一屁股债,我只好去干苦力,去灞水码头搬运货物,温玉则给人浆洗衣服,熬了整整两年,又不好意思去找大师兄,后来老四来了,给了我一百贯钱,我们才还清外债,又开了这家糕饼屋,生意也不太好,勉强糊口吧!” 郭宋心中着实恼火,他用拳头敲了敲桌子,“师兄,可是练了十五年的武艺,居然去干苦力?” “我向温玉发过誓,平平静静过日子,绝不在刀头上舔血,她其实是为我好,这年头世道很乱,会武艺虽然一时风光,但最后都没有好结果,她怕我出事,被人杀了。” “就这么怕她?” 甘雷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叹息一声道:“其实不是怕她,是真的觉得对不起她,有时候下雨我赚不到钱,她怀着身孕还给人浆洗衣服到深夜,她跟我四年了,没享受过一天好日子,也看到她了,比从前老了很多,被生活磨成这样。” 说着说着,甘雷的眼睛红了,含着泪水道:“听说要给师父修金身阁,她把这两年辛辛苦苦积攒下来的三十两银子部给了我,这样的好女人,我当然要稍微让着她一点。” 郭宋沉默了,他内心深处也藏着最柔弱的感情,这么多年,他从不敢去碰它,将它层层包裹起来,但甘雷的一番话,却在不经意间又触动了他内心深处的柔弱之弦。 “师兄,有孩子了?” 甘雷点点头,“有一个女儿,刚刚三岁,长得很像她母亲,取名张羽儿。” “那师兄以后一辈子就在这里卖糕饼?” 甘雷摇了摇头,“我肯定要找事情做,我自己苦点没有关系,但我不能让女儿......她、她连件新衣服都没有。” 郭宋想了想道:“既然我下山了,我就不会让师兄这样窘迫过下去,反正三个老妖婆已经死了,没人再追究们,们回长安吧!” “我们拼命攒钱,其实也是想回长安,只是现在银子没有了,又不想给大师兄增添负担。” “没关系,我在长安宣阳坊有座三亩的小宅,们搬进去住,我自己住在道观里,也很自由。” 甘雷瞪大了眼睛,“老五,可别吓我,在长安城有宅子?居然还是宣阳坊!” “师兄,没用武艺,但我用了,我还给了大师兄三百两黄金,包括宅子,都是我在灵州和草原上挣来的,我发现挣钱真的很容易,只是钱财对我而言并没有什么太大意义。” “挣钱很容易?” 甘雷嘴角抽搐一下,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我可觉得挣钱很艰难,我每天挑着担子去卖饼,嗓子都喊哑了,一天才卖两三百文钱。” 郭宋微微一笑,“要不过几天,我们去一趟终南山,猎几张上好豹皮回来。” 甘雷还是摇摇头,“想得太简单了,要是打猎能赚钱,那些猎户早就发财了,还轮到我们?” 郭宋探身压低声音道:“去终南山只是给回家交代的借口,咱们去皇家禁苑,那里面珍禽异兽比较多,咱们猎一头老虎回来,光虎皮就能卖几百贯钱。” 甘雷从前也是个胆大妄为的主,只是这几年被娘子压抑住了,不敢想、不敢做,郭宋一席话让他眼里亮了起来,这倒是个好主意,给娘子好好磨一磨,说不定她会同意。 这时,从外面笑嘻嘻跑进来一个小胖子,趴在甘雷耳边悄悄道:“李婶子到我家里去借了大号搓衣板,张大叔今晚要惨了,赶紧逃命去吧!” 说完,小胖子办个鬼脸,一溜烟地跑了。 “滚!滚!滚!别坏我喝酒的心情。” 甘雷见郭宋一脸同情地望着自己,摆摆手道:“别信这些捕风捉影的传言,我娘子是刀子嘴豆腐心,我家里搓衣板被我跪坏了,所以她要借块新的洗衣服。” 郭宋摇了摇头,又好气又好笑,他对甘雷道:“看来今天不是喝酒的日子,师兄先回去吧!宅子正在过户,过几天师兄去趟京城就知道了,我们在京城再痛快喝酒。” “什么意思,要走?还没去我家呢!” “我今天就是来看看师兄,下次我再来探望嫂子和侄女。” 说着,郭宋从马袋里摸出一包沉甸甸的珠宝首饰,大概有二三十件,这是他在阿布思都督的皮囊中发现的,他拿着没用,原本就是打算送给几个师兄的,既然大师兄那边给了三百两黄金,这包首饰就给甘雷了。 他将布包塞给甘雷,“这是我给侄女的见面礼,是我在草原上骑射比赛赢的彩头,师兄拿着!” 甘雷看到包裹缝隙里露出一颗指头大的蓝宝石,他顿时吓了一跳,连忙推却,“这个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师兄,这是我专门留给的,要不然我早就散给草原上的唐奴了,若不要,我就散给城门口那群乞丐,信不信,我现在就给他们。” “去!去!去!我只是和客气一下,还当真。” 甘雷一把将包裹抢过来,毫不客气地塞进怀中,“我家现在比乞丐还穷,还欠着十几贯的面粉钱和糖钱,那帮混蛋整天来要债,简直要把我逼死了!” 郭宋怀中虽然还有十几两碎银子,不过这包珠宝首饰至少价值几百贯,随便拿一件就能换到二三十贯钱,郭宋就没必要再给他银子了。 “那师兄先回去吧!我们说好了,过几天来长安清虚观找我,我们去禁苑打猎,然后好好合计一下,看师兄能在京城做点什么营生。” .630shu.co,最快更新猛卒最新章节! 甘雷生怕娘子不要郭宋给的首饰,他先去了一家珠宝铺,将一对镶有红宝石金手镯兑了七十两银子,这才兴冲冲回家。 回到家,他先把在院子里玩耍的女儿抱在怀中,随手塞给她一朵金花玩耍,这才进屋去了,有女儿做护身符,娘子也不会对他下狠手。 “死胖子,是不是喝酒去了?”李温玉一把揪住他耳朵,满脸怒气问道。 “娘子轻一点,我师弟来了嘛!我就去抿了一小口。” “的一小口恐怕至少是半壶吧!” 甘雷低眉顺眼道:“娘子,我认罚,搓衣板在哪里?我现在去跪。” “哼!别想糊弄老娘,事情不交代清楚,跪搓衣板也没用,上午卖糕的钱怎么会少三十文,老实交代,是不是给哪个狐狸精了?” 甘雷怀中有了银子,对那点小钱也看不上了,他便老老实实承认道:“娘子,我怎么会找女人呢?其实我是想给妞妞和各做一件新衣服,这两个月我都攒下了三百文钱了。” 李温玉冷笑两声,“呵呵!居然还有私房钱,赶紧把钱交出来,这次就饶了。” 甘雷只得从一只破鞋子里倒出一堆铜钱,李温玉拿来一只铁盒子,一把将钱扫了进去,三十文钱变成了三百文钱,她心中的怒火终于消泯了。 “师弟呢,怎么不让他来家里坐坐?” 甘雷小心翼翼辨别娘子的脸色,这话到底是真是假?娘子说话真真假假,他自己都糊涂。 “这两个月不是生他的气吗?我怕请他来家里,摆脸色给人家看,那就不好了。” “真是个榆木脑袋!” 李温玉在丈夫额头上戳了一下,“我生他的气,是因为他杀了我师父,但他以前那样帮助我们,我会不记他的恩?这是两码事,而且他毕竟是师弟,我会一点面子都不给吗?” 甘雷绞尽脑汁替郭宋开脱,“其实师弟也是误伤师父,他杀了白云真人,几百人要杀他,他根本就没有选择,他若不自卫,他也被师父杀了,归根到底,白云真人才是罪魁祸首,如果不是他毁了清虚观,毁了灵寂洞,我师弟也不会找他寻仇。” 甘雷真真假假说了一通,反正娘子只知道师父死了,但怎么死的,她却不知道,他们也是看得郭宋的通缉令,才托人打听一下,只知道紫霄天宫一场混战,死了很多道士,其中就包括黄鹤观的三个老妖婆。 李温玉沉默片刻道:“说到底,师父是因我才恨清虚观,也是因我而死,责任应该是我来承担,确实不能怪在师弟头上,从现在开始,我不感激他,也不恨他,不要担心,他以后来我们家做客,我不会摆脸色,最起码的待客之道,我不会失礼。” 甘雷心中很为难,他怀里还有一包师弟给的首饰呢!自己怎么开口呢? 这时,他怀中的女儿捧着一朵花笑道:“娘,爹爹给我的花花,真好看。” 李温玉脸色一变,她才注意到,女儿手中拿的竟然是一朵金花,她连忙接过来,金花至少重二两,用纯金打造,花心还镶嵌着几颗红宝石。 “这.....这就是他给妞妞的礼物?” 甘雷脑海里灵光一闪,对啊!是给妞妞的礼物,别人给妞妞的小礼物,她从不会拒绝,总是很开心的接受,女儿就是最好的借口嘛! “其实还不止这朵金花,他给了妞妞很多见面礼,将来妞妞的嫁妆都有了。” 他连忙把重重的一包首饰都摊在桌上,一共二十三件,光镶嵌有宝石的金手镯就有四对。 关键是还有很多名贵的宝石,一颗杏子大的祖母绿挂坠最为值钱,甘雷看见珠宝铺也有卖,但比它小不少,就要三百贯钱,他估计光这颗祖母绿挂坠就至少值五百贯钱了。 其实郭宋也不清楚这包首饰究竟值多少钱,他是从穆特的马袋里找到的,便决定把它作为礼物送回师兄。 李温玉呆住了,半晌才哆嗦着嘴唇问道:“这些珠宝首饰是师弟从哪里抢来的?” “这话这么说呢,我师弟从不去干偷鸡摸狗的事情,他说是在草原射箭赢的彩头,但我估摸着他在草原一定经历了什么大事,他还给师父金身阁捐了三百两黄金,在宣阳坊还有座三亩的小宅。” 李温玉要比丈夫识货,她连连摇头,“三郎,这些首饰太贵重了,这么大的蓝宝石,至少值几百贯,还有这颗祖母绿,没有上千贯钱根本买不到,我们拿一朵金花,就算是他给妞妞的见面礼,其他首饰咱们得还回去。” 甘雷叹口气道:“以为我真会收下这么名贵的珠宝?就算是亲兄弟我也不能收,他现在不当家不知柴米贵,现在还给他,他也不珍惜,迟早部都送人,我在想,咱们帮他保存起来,以后等他成了家,再交给他娘子,不过这四对金手镯咱们可以收下,我的意思是说,既然是他送给妞妞的心意,咱们就多多少少收下一点。。” 人穷志短,尽管李温玉对郭宋杀了师父始终有点耿耿于怀,但她也实在是被生活挫磨得没法子,她便点点头答应了,“等会儿把一对手镯拿去卖了,先把欠的面粉钱和糖钱付给人家,还有房租钱也欠了大半年,咱们一并给房东。” 甘雷吞吞吐吐拿出五十两银子放在桌上,“其实我已经卖掉一对金镯子了。” .......... 郭宋离开了新丰县,纵马一路疾奔,经过灞上镇时,倒是有十几家酒楼、酒馆,但里面的客人几乎都是驻扎灞上的士兵。 郭宋早饭就没吃,中午只喝了几杯酒,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酒楼吃饭最大的问题就是马匹要拴在外面,客人往往看不到,这边军人太多,着实让人不放心。 郭宋其实想买点馒头、肉饼之类的小吃,可以边走边吃,但他没有找到这样的小吃店。 穿过了灞上镇,只见前面一株大柳树下有一座很大的食棚,棚子下摆了十几张大桌子,厨房是一间茅屋,两名伙计不断从里面端出烤好的肉饼和热茶。 拴马桩就在大棚旁边,两根拴马桩拴了不少骡马,最边上一根拴马桩还空着。 郭宋催马奔到大棚前,翻身下马,高声道:“伙计,给我来五个肉饼,再来一碗热汤!” 一名伙计跑上来歉然道:“公子,肉饼刚刚下炉,要等一会儿,要不公子先吃点别的。” 郭宋见旁边有人在吃面片,便道:“先给我下一碗面片,要羊肉末的,再来一碗羊杂汤。” “好咧,公子稍坐,马上就来!” 伙计跑进屋内吩咐下面,郭宋将马匹拴在木桩上,在一张方桌前坐下。 这时,驶来一辆马车,跟着五六名骑马随从,一名随从走进大棚内喊道:“伙计,来二十个肉饼!” “哟!对不住这位爷,肉饼没有了,要等下一炉。” “要等多久?” 伙计回头看了看,歉然道:“大概要等一盏茶左右吧!” 一盏茶十分钟,等十分钟就出炉了,这个时间不算长。 随从来到马车前禀报,马车里是个老者的声音,透过车船,隐隐可见他满头白发。 “从这里去长安,路上就没有食铺了,我们就等一会儿吧!” 随从去付了钱,这时,郭宋的羊肉末面片端了上来,又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羊杂汤,郭宋饿坏了,拿起筷子便大吃起来。 这时,马车里的白发老者忽然看到了拴在马桩上火龙王,顿时眼睛一亮,惊讶问道:“这匹马是谁的?” “老爷,好像吃面片那个年轻人的。” 老者看了一眼郭宋,又看了看马,赞不绝口道:“这很像回纥可汗那匹大宛天火马,就算在草原也是万里挑一,居然在大唐有这样的极品好马,阿虎,去问问年轻人,这马有没有转让的意思?只要他肯转让,随他开价!” 随从来到郭宋面前抱拳施礼道:“公子,打扰一下!” 不等他开口,郭宋摇摇头,“很抱歉,这马是我的心爱之物,多少钱都不卖。” 老者说的话他听得清清楚楚,开玩笑,居然要买自己的火龙王,这是有钱能买到的吗? 随从不甘心,又道:“可以开个价格试试看嘛!这个机会不是一般人能遇到的。” 郭宋冷冷道:“这马也不是一般人能遇到的,它虽然不是回纥可汗的马,但也差不多。” “阿虎,算了,人家既然不卖,就别勉强了。” 白发老者还算是知礼,虽然很喜欢郭宋的马,却没有死缠烂磨下去。 不多时,一炉肉饼烤好,随从拿了二十个肉饼,簇拥着马车走了,郭宋又吃了两个肉饼,把羊肉汤喝完,见马车已经远去,便对伙计道:“多少钱?” “肉饼十文一个,面片是二十文,羊杂汤十文,公子,一共八十文。” 郭宋在钱袋里找了半天,最轻一块碎银子也要三钱重,他递给伙计,伙计笑道:“稍等片刻,我给公子找钱。” 伙计进店铺去了,这时,远处奔来一队人马,足有四五十人,都骑着战马,声势十分浩大,为首是一名穿着锦袍,头戴纱帽的年轻男子,他腰束玉带,佩戴一把剑鞘十分华丽的宝剑,一看便知道是豪门子弟。 一群人从食棚前疾奔而过,但奔出不到百步,一群人又调头回来了。 伙计正好给郭宋找完钱,他连忙迎了上去,陪着笑脸道:“各位大爷是要在小店用餐吗?” 为首黑衣大汉不理睬伙计,用马鞭一指火龙王,“这匹马是谁的?” 郭宋站起身,冷冷道:“是我的马!” 大汉将一锭银子扔给郭宋,“这匹马我家公子买下了!” ==== 向各位书友求推荐票!! 说完,他上前便要解开缰绳,一道白亮之色闪过,刚才的银子重重砸在他脸上,大汉惨叫一声,捂着脸退后两步,竟然从嘴里吐出五六颗带血的碎牙。 “你....你吃了熊心豹子胆,你竟敢打老子,你知道老子是谁?”黑衣大汉指着郭宋狂吼。 郭宋上前解开缰绳,他抽出横刀,只见寒光一闪,拴马桩被连根斩断,郭宋试了试,这根木棍粗细正好,长约七尺,他收刀收鞘,持棍站在自己的战马前,一言不发地看着黑衣大汉。 几名黑衣人都被镇住了,这力量可不是一般人啊! “怎么回事?磨磨蹭蹭耽误半天?” 年轻的锦衣公子不耐烦地在后面怒吼,随从首领飞奔上前,对他低声道:“对方不肯卖马,还打伤了杨万。” 年轻锦衣公子顿时大怒,扬手便给随从首领狠狠一记耳光,“怎么做事,还要我教你们吗?” 随从首领被打醒了,他一肚子怒气都转向了郭宋,立刻大吼道:“拿住那个混蛋,打断他的腿,把马给公子牵过来。” 十几名黑衣随从一起扑向郭宋,刚才被打伤的黑衣大汉更是冲在前面,他心中恨极,拔刀向郭宋劈去。 郭宋心中的怒火也开始燃烧起来,早就听说长安不少权贵子弟横行霸道,欺压良善,自己才是来长安的第二天,他们便欺在自己头上了。 他下手不再留情,他闪过对方一刀,一棍横扫对方大腿,只听‘咔嚓!'一声,对方腿骨被打断,黑衣大汉惨叫一声,倒在地上起不来了。 紧接着郭宋一跃跳到战马前,连续左右击打,身形快如猎豹,四名准备牵马的黑衣人也惨叫倒地,他们同样是腿骨被打断。 锦衣年轻公子气得快要发疯,大喊道:“反了!反了!居然连我鱼家也被人欺辱,你们部压上去,杀死这个混蛋,一切由我来承担!” 主人有令,数十名黑衣随从纷纷拔刀向郭宋冲来,郭宋大吼一声,翻身上马,挥动木棍向对方人群冲去,所过之处,黑衣随从无不骨断筋折,仅来回两个冲锋,四十余名黑衣随从便倒下了三十余人,不是胳膊被打断,就是腿被打折,一地的哀嚎声。 其余十几名随从只敢远远大喊,谁不敢上前。 就在这时,一支数百人的骑兵正好从此经过,为首都尉认识年轻锦衣公子,他高声问道:“鱼公子,出了什么事?” 年轻锦衣公子顿时大喜,连忙喊道:“韩将军速来助我一臂之力!” 骑兵都尉见满地伤员,顿时猜到了七八分,他一挥手道:“把他抓起来!” 数百骑兵一起向郭宋冲来,郭宋见形势危急,他从马上一跃跳起,落地后一个前滚翻,出现在年轻锦衣公子面前。 锦衣公子大叫一声,转身催马便逃,却被郭宋一把抓住锦衣公子后颈,将他拖下马来,他扔掉木棍,拔出匕首顶住锦衣公子的咽喉,对奔上来的骑兵喝道:“谁再上前一步,我宰了这个畜生!” 年轻锦衣公子被尖锐的匕首刺穿了皮肤,一缕血流下,他吓得浑身发抖,颤抖着声音道:“我是鱼相国的八子鱼令台,你敢伤我,我爹爹绝不饶你!” 原来是鱼朝恩的假子,难怪如此横行不法,郭宋冷冷道:“给我闭嘴,再说一句话,割掉你的耳朵!” 鱼令台吓得脸色惨白,不敢说话了,他欺压良善凶恶如狼,但遇到真正的狠角色,他的胆子就比鸡还小。 骑兵们见鱼令台成为人质,纷纷勒住战马,不敢再上前,为首都尉厉声喝道:“速将鱼公子放开,否则抄你满门!” 这时,骑兵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冷冷的声音,“什么时候连万骑营也成了鱼朝恩的狗?” 骑兵们纷纷回头,郭宋也看见了,正是刚才那辆马车,居然又回来了。 只见马车出来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者,身材高大魁梧,目光严厉,都尉看见老者,顿时吓得一哆嗦,连忙翻身下马,单膝跪下,“卑职参见郭老令公!” 骑兵们纷纷下马,单膝跪下行礼。 老者对郭宋道:“老夫郭子仪,可以替你做主,你先把这位鱼公子放了。” 原来这个气势威猛的白发老者居然是郭子仪,郭宋着实有点惊讶,他放开了鱼令台,“给我滚!” 鱼令台吓得连滚带爬,跑到一边去,十几名未受伤的手下扶住他,鱼令台也颇为畏惧郭子仪,有郭子仪在,他也不敢再说狠话。 郭子仪又对都尉道:“你们把这位鱼公子送回府去吧!告诉鱼朝恩,他若敢寻衅报复,我会上门去找他。” “卑职一定转告!” 都尉令骑兵们带上鱼令台和他的手下离开了食棚,前往长安。 鱼令台骑在马上回头恶狠狠瞪了郭宋一眼,就算有郭子仪撑腰又怎么样,这个仇他非报不可。 一行人走远,郭宋上前躬身施礼,“多谢郭老前辈替晚辈解围?” “举手之劳罢了,听你口音,好像是灵州人?”郭子仪捋须笑问道。 “晚辈正从灵州过来,和郭重庆是好友,他常常提到前辈。” “你居然认识郭重庆?” 郭子仪顿时有兴趣了,“年轻人,我该怎么称呼你?” “晚辈也姓郭,叫做郭宋。” 郭子仪一怔,“你就是郭宋?” “老前辈知道我?” “我知道,我在段秀实的述职报告中看到了你的名字。” 郭子仪又迟疑着问道:“莫非你是灵州郭家人?” 郭宋犹豫一下道:“晚辈和灵武县郭家没有关系,晚辈父母是鸣沙县人,普通小民而已。” 郭子仪见对方一口否定自己是灵州郭氏,便也不再多问。 他又笑问道:“我且问你,你这匹马可是叫火龙王?” “正是,老前辈如何知道?”这下子轮到郭宋惊愕了。 郭子仪微微笑道:“我知道阿布思都督战马叫做火龙王,我还知道他被一个年轻汉人所杀,郭宋,就是你吧!” “老前辈消息很灵通啊!” 郭子仪摇摇头,“我消息不灵,只不过今天正好听天子说起此事。” 郭宋有点晕了,居然连天子都知道自己了。 “年轻人,雁过留名,有些事情既然你做了,它必然会被人所知。” ......... 回到长安,夜幕已悄然降临,城门处的士兵正在驱赶杂人员,长安城在天黑后就会关闭城门,但坊门会晚一点,大概晚上九点左右关闭。 郭宋催马进了春明门,大街上已经没有行人了,他加快马速,不多时,便赶到了清虚观。 郭宋还沉浸在今天和郭子仪的一番对话中,他没想到自己居然会这么出名,连天子都知道自己,这会给自己带来什么? 在清虚观前翻身下马,清风正在门后探头向外看,看见了郭宋,立刻喊道:“师父,是小师叔!” “清风,怎么了?” 郭宋牵马走进道观,清风上前接过马匹,笑道:“好像有四师叔的消息,师父很急,从下午就开始等小师叔回来。” “清风,你也别乱嚼舌头!” 甘风急匆匆跑了出来,“师弟,你总算回来了。” 清风提到了四师兄甘雨,一下子将郭宋拉回了现实,他急问道:“四师兄出事了?” “我也不知道,我们去屋里说话。” 郭宋跟着甘风进了后堂,甘风给他倒了一碗凉茶,“今天忙了一天,把后面的五亩林地买下来了,你的房宅过户我也托人办了,大概三天左右办好,对了,你送信那个人,叫做李安吧!他请你这两天过去一趟。” “辛苦大师兄了,四师兄.....出了什么事?” 现在郭宋更关心四师兄的事情,他在崆峒山和甘雨、甘雷的感情最深厚,甘雷虽然过得落魄一点,但人平安无事,而甘雨却是在刀口舔血,郭宋自然更担心他。 “其实我也不知道老四出了什么事,那个孙佑不肯说。” “飞天鼠?” 甘风很惊讶,“贤弟认识他?” “谈不上认识,我在来长安路上遇到此人,他用的是四师兄的武艺,所以我才知道他和四师兄有关系。” “他是老四收的徒弟,是长安一个小地痞,会点武艺,整天偷鸡摸狗,他好像救过老四一命,老四便收他当了徒弟,教些武艺给他,这两年在关中闯下一个飞天鼠的绰号,今年春天在同州失手被抓,我估计是老四把他救了出来,今天下午他写了一张纸条,让你去城外柳家酒庄。” 说完,甘风将一张纸条递给郭宋,郭宋展开纸条,只见上面写着:‘师父出事,请来柳林酒庄!’下面画了一只长翅膀的老鼠。 ”大师兄,柳林酒庄在哪里?” “柳林酒庄在城南,出明德门走三百步左右,右首是一片柳林,你会看到三只极大的红灯笼,那就是柳林酒庄。” “那我现在就过去!” “可是现在城门已经关了。” 郭宋一笑,“师兄觉得城门拦得住我吗?” 甘风顿时拍拍脑门,“我忘了,你会跳崖!” 郭宋回房换了一身武士服,又取了五支短箭,这是他的随身暗器,就是把一支箭截成三寸长,二十步内百发百中。 另外,他还有两根五寸长的钢凿子,他路过延州时,在一家铁匠铺打造,凿子外形极像两支铅笔,但比铅笔粗一点,前端磨得十分锋利,这是他的攀墙利器。 郭宋从后面树林翻过坊墙,直接向南奔去。 片刻他便来到了南城墙下,他拔出两根凿子,狠狠向城墙插去,凿子准确地插进了城砖之间的缝隙。 郭宋虽然能徒手攀上山崖,但前提是必须要有凹凸的岩石,而城墙打磨得光溜溜的,根本就无处着手,所以要自己创造条件,两根短凿子就是他的攀城利器。 借助凿子,郭宋两三下便攀上了城头,听听城头上没有动静,便轻轻一跃跳上城头,落地一个前滚翻,身体就从另一边城墙出去了,下城更快,他只需要在快落地时借助凿子缓冲一下下坠力,人就轻巧落地,整个翻越城墙,他前后只用了十秒钟。 郭宋无声无息滑入了护城河,人便消失在黑暗之中。 城外的夜里也十分热闹,很多夜里抵达长安的商人无法进城,便在城外住宿,自然也免不了吃饭喝酒,或许还会寻些乐子,使南城外官道两边的客栈、酒楼和妓馆,生意都十分兴隆。 郭宋很快便找到了柳林酒庄,三只巨型红灯笼确实引入瞩目,但飞天鼠在哪里? 郭宋刚到灯笼旁,一名长得眉清目秀的小厮上前行礼,“孙公子已等候多时,请随我来!” 他提起灯笼刚走了两步,郭宋的刀就搁在他脖子上,冷冷道:“你的化妆技术不错,可惜智商太低,你若不是那只老鼠,怎么会认识我?” 小厮连忙辩解,“主要是阁下的身材太出众,孙佑给我稍微描述一下,我就知道他等的就是你。” 郭宋哼了一声,“你若再不承认,我转身就走,我可没有心思和你玩这些把戏。” “好吧!我就是飞天鼠,同官县小酒馆咱们见过一面。” 小厮的声音也变了,恭恭敬敬道:“公子可是郭宋?” “我正是!” 小厮顿时欢喜道:“果然是,看来我没有猜错,请郭公子随我来,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郭宋艺高人胆大,并不担心这个这个姓孙的会搞什么鬼,便跟随他来到一间客栈小院,孙佑介绍道:“柳林酒庄吃饭住宿都有,这间院子是我师父的落脚点,他长期包下来的,只有我知道。” 两人走进院子,孙佑反锁了门,他们走进客堂,孙佑在水盆里洗了一把脸,又戴上一副面具,霍然正是同官县见到的飞天鼠,恢复了尖嘴猴腮的尊荣,和刚才完不一样了。 “你现在戴着面具?” “是!我只是让公子确认,我们在铜官县见过。” 郭宋还是第一次见到易容术,他心中好奇,难道甘雨也会这个? “你把面具取了吧!以后不用在我面前戴了。” 孙佑取了面具,还是一副尖嘴猴腮的模样,只不过和刚才的飞天鼠大不相同,而且皮肤也白净了很多,看起来就是一个平平常常的年轻人。 郭宋心中大赞,传闻唐朝的易容术很神奇,今天一见,果然是名不虚传。 他又笑问道:“你真是我师兄的徒弟?” “当然,师父只收了我一人。” 郭宋翘起二郎腿,悠悠问道:“那你应该叫我什么?” “可是.....你好像比我还小。” “那是你的事情。” 孙佑无奈,只得跪下磕头,“师侄拜见小师叔!” 郭宋来京城已经见到十几个师侄了,他喝了口茶问道:“你怎么会知道我?” 孙佑挠挠头道:“师父给我说过,他有个小师弟叫做郭宋,武艺比他厉害得多,这段时间会来长安,那天你说你叫甘月,师父从前叫做甘雨,我猜就是你。” “我师兄的俗家姓名叫什么?” “他叫杨雨!” “你起来说话吧!我师兄怎么了?” 孙佑站起身,垂手对郭宋道:“我师父失踪了,那天离开同官县后我便去找他,结果三个落脚点都找不到,我今天在这里等了一天,越想越不对,所以写了张纸条送去清虚观,等小师叔过来。” 郭宋眉头一皱,“我和你在同官县分手才四天吧!四天不见我师兄,你就认为他出事了?” 孙佑转身把客堂门反锁,上前压低声音道:“师父卷进了朝廷的夺嫡之争,有人在追杀他。” 郭宋一下愣住了,师兄卷进了夺嫡之争? 这个消息来得太突然,他白天还在想着怎么帮助甘雷改善生活,晚上就出现了权力斗争的腥风血雨。 好一会儿,郭宋才道:“你先给我说一下,我师兄到底在做什么?他不是刺客吗?” 孙佑摇摇头,“师父从来就不是刺客,他帮官府抓捕逃犯,拿悬赏,在这一行名气很大,叫做清剑客。” 郭宋明白了,师兄做了赏金猎人,他又问道:“然后呢?” “去年夏天,师兄的一个朋友把他介绍给一个大人物,是谁我不知道,师父不肯说,然后他进了长安的虎贲武馆做供奉教头,一个月拿八十贯钱。” 听到这里,郭宋猛地想起,李晋阳希望自己进晋阳武馆做总教头,一个月五百贯,这是不是一个套路? “然后呢?继续说。” “我当时羡慕得不得了,要知道长安普通百姓一个月也才挣三四贯钱,师父一个月居然挣八十贯钱,我也想啊!一个月只要挣三十贯钱我就心满意足了,师父骂我蠢,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情,当教头只是一个幌子,他实际上是在替某个大人物做事。” 郭宋点点头,原来如此,李晋阳其实是想让自己成为他的手下,替他卖命。 “你怎么知道我师兄涉及到夺嫡之争?” “这和我进监牢有关系,是师父安排我故意失手,被同州官府抓住,在监狱里躲一阵子,五天前,师父把我从监狱里救出来,他亲口告诉我,他卷进了朝廷的夺嫡之争,有人在追杀他,他让我赶紧逃走,越远越好,我就想去找匹马,结果正好遇到了小师叔。” 郭宋负手走了几步,又问道:“师兄和清虚观的关系,别人知道吗?” 孙佑摇摇头,“这是师父的秘密,只有我知道,大家都只知道他叫杨陇。” “等一等!” 郭宋摆手止住他的话,“你们这一行的名字真真假假的,我都糊涂了,你先把真名假名给我说清楚。” 孙佑笑道:“确实都是用假名,师父真名叫杨雨,只有我和大师伯知道,好像还有个三师伯,在哪里我不知道,师父在官方的名字叫做杨陇,汉中安康县人,从小是孤儿,种田为生,有户籍的,小师叔要找他的消息,只能找杨陇。” “那你呢?孙佑应该不是你的真名吧!” “当然不是,官府若知道我真名,岂不连累了爹娘,我叫孙小榛,家在平康坊,我爹爹是开酒楼的,平康坊的孙家酒楼就是我爹爹开的,一家小酒楼,上不了台面。” “那就恢复你本名吧!孙佑现在被缉捕呢。” “我听小师叔的。” 郭宋忽然又想到一个问题,“我师兄让你赶紧逃命,越远越好,是不是对方也认识你?” 孙小榛摇摇头,“我拜师很隐蔽,没有外人知道,连我爹爹都不太清楚。” 郭宋走了几步又问道:“介绍你师父进武馆当教头的朋友是谁?” “我只知道他姓毛,也是给官府抓捕逃犯,经常和师父联手,彼此很熟练。” 郭宋负手走了几步,忽然回头注视着孙小榛,“你没有对我说实话!” 孙小榛吓得跪下,“我不敢欺骗小师叔。” “你只要恢复本名,彻底和孙佑、飞天鼠割裂,就没有人知道你是我师兄的徒弟,师兄为什么还要你逃得越远越好?” 孙小榛挠挠头,“师叔这样一说,好像是有点道理啊!为什么师父还要我跑得越远越好,再说我也不知道师父在替谁做事,他们杀我干什么?” 郭宋见孙小榛不像是在说谎,也没有必要说谎,他便问道:“是不是我师兄有什么东西在你这里?” 孙小榛拳掌相击,“我明白了,师父的三个老巢只有我知道,要不就是师父有什么东西藏在老巢里。” 郭宋打量一下这间客栈,这间客栈也是师兄的据点之一,只是每天会有伙计进来清扫整理,师兄有东西也不会藏在这里。 “我师兄还有两处老巢在哪里?” “师父在平康坊倚翠楼有个老相好,叫做冷春燕,师父已经把她包下来,她不接客了,那是师父的一个老巢。” “还有呢?” “还有就是师父租了间院子,在大安坊,但他很少去哪里?” “那就去大安坊!” 郭宋见他一脸困惑,索性说得更清楚一点,“我们现在就去!” .......... 孙小榛进了城,还像在做梦一样,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武艺,用两根凿子就直接攀上城了,而且还背着自己,下城时更是直接跳下去,那可是三丈高的城墙啊!就算自己的师父也办不到,难怪师父对他的小师弟如此推崇。 进城后,孙小榛再看郭宋的目光已经变成无限崇拜了。 大安坊就紧靠城墙,坊内没有宵禁,坊街上还有不少人,这里也是贫民区,布满了大片的泥坯房,两人衣服都湿漉漉的,穿在身上很不舒服,不多时他们便来到一间院子前。 “就是这里,租金很便宜,师父一下子租了三年,房东到凤翔府去了。” 郭宋着实没有想到四师兄会租这样的房子,就是一间泥坯屋,再多一圈院子而已,他好歹也是一个月挣八十贯的人啊!相当于后世的年薪百万了。 孙小榛低声道:“师父说他刚来长安就住在这里,对这里有感情了。” 郭宋点点头,他见院墙不到一人高,形同虚设,两人跳进院墙,孙小榛在周围找了半天,也没有找到钥匙。 “让我来!” 郭宋推开他,一脚踢开了房门。 ===== 求推荐票! 加更求票! ===== 甘雷是第七个出场,对手是赤猿宫的李洞萧,李洞萧来自陇西,原名李萧,自诩是陇西李氏子弟。 不过一般真正的名门子弟倒比较低调,只有那些八竿子打不着关系的偏房末枝,才会整天把名门子弟的标签贴在额头上。 李萧人长得不错,颇有点玉树临风之态,但剑法却实在一般,被甘雷杀得节节败退。 郭宋的目光便转到了另一对比武人身上,竟然是雷灵子对阵青牛观的张灵子,两人皆武艺高强,尤其张灵子的细链流星锤防不胜防。 雷灵子高高跃起,三剑连环,剑势十分凌厉,直取张灵子的左臂,他的前胸空档却出来了,张灵子却发现了对方的漏洞,袖中流星锤闪电般打出,狠狠击向雷灵子的前胸。 张灵子心中暗喜,这一锤至少能击断对方一根肋骨。 郭宋却暗暗叹了口气,张灵子上当了,那个空档分明是雷灵子故意露出来,引诱张灵子的流星锤。 流星锤重重打在雷灵子的前胸上,却听见‘当!’一声脆响,分明是铜锣声。 紧接着张灵子一声惨叫,他的左腕被雷灵子的长剑齐齐斩断,鲜血喷涌如泉。 按照规则,击伤对方者即可胜出,但如果两人在同一招受伤,那轻伤者胜出。 雷灵子利用这个规则,淘汰了张灵子,他从怀中取出半面铜锣,轻轻哼了一声,得意洋洋下台去了。 郭宋暗暗摇头,这个雷灵子确实心狠手辣,他根本没有必要斩断对方手腕,只要见血就是他赢,他偏偏一剑将对方斩为残废,心中哪里还有半点同门之谊。 甘雷也同样战胜了李洞萧,他利用自己臀部的力量优势,将对方撞出比赛圈,成功普及前四十强。 甘雷极为兴奋,握紧拳头在高台上奔跑两圈,尤其在女道士那边彰显他的重量级丰姿,只是当他看见地上有一只血淋淋的手掌时,脸色顿时有点发白。 接下来的比赛,静乐宫的张明春和斗牛宫的杨玄清上台了,两人神情严肃,躬身行一礼,长剑出鞘,两团寒光缠斗在一起。 “师兄,斗牛宫好像很牛啊!我一直听到它的名声。”郭宋笑问道。 “废话,斗牛宫在山脚下有上千亩土地,镇上还有三座店铺,当然有时间练武,宫内有三百多名弟子,号称野道第一宫,紫霄系一直打压它,上届武道会死了三个野道,都是来自斗牛宫。” “但他们成绩也是最好!” 甘雷点点头,“杨玄寿是武道会举办以来,唯一杀进前十名的野道,就是败在雷灵子手上,只可惜天妒英才,去年他在悬崖上练武时不幸失足,坠入山崖身亡。” 说到这,甘雷意味深长地看了郭宋一眼。 郭宋对这句话翻了个白眼,目光又投向擂台上两人,他摇摇头道:“但这个杨玄清还是明显逊了张师兄一筹。” “杨玄清是杨玄寿的亲弟弟,但武艺连他兄长的一半都比不上,老张就不同了,师父曾经指点过他剑法,火烈老杂毛因此欠了师父一个很大的人情。” 郭宋点点头,难怪张明春剑法中有剑器的影子,不过只有三式,撩、刺和抹,而且对剑器理解的深度也不足,还不如四师兄。 可就凭这剑器三式,张明春已经立于不败之地了。 两人斗了三十余招,张明春忽然后退,只见杨玄清的腰带被一剑挑断了。 张明春胜,杨玄清拱拱手,惭愧地下台去了。 火烈真人大喜,心中着实感激木真人,要不是他指点自己徒弟几招剑法,使他武艺进步神速,静乐宫哪有今天的扬眉吐气。 他问道:“明春的剑法有师兄几分真传了?” 木真人想了想道:“两分多一点,三分不到,两分半吧!” 居然才两分半,自己还以为他至少得到木真人七分真传了,他忍不住又问道:“师兄的其他几个徒弟呢?” “甘风没有学武,就不算了,其他几人数甘云最高,得到四分真传,甘雨其次,可算三分,老三和明春差不多吧!” “那郭宋呢?”火烈真人好奇地问道。 木真人犹豫半晌道:“说实话,我也不知道!” 火烈真人愕然,“你是师父,你还不知道?” “确实不知道,师兄弟之间比武多次,每次我觉得他已经尽了力,可很快就发现他还是隐藏了实力,说起来惭愧,他现在到底练到了什么程度,我这个做师父的,心中一点数都没有。” “可他才上山六年吧!” 木真人摇摇头,指了指自己的头脑道:“不是时间多少,而是这里,他的悟性,远远超过了我所见过任何人,甚至连我师父在悟性上都要逊他几分。” “你这样说起来,我真的有兴趣了。” 火烈真人心中充满好奇地盯住了郭宋。 其实盯住郭宋的人还不少,除了师父师兄,火烈真人,还有对方的武妙真人,甚至白云真人也在不露声色在关注郭宋。 另外还有一双阴冷的眼睛,雷灵子对甘雷不屑一顾,但他却对木真人这个关门弟子充满了兴趣。 郭宋上场了,他的对手是崆峒山五大年轻高手之一的孙灵子,上一届他杀进了前十名。 孙灵子今年二十七岁,身材中等,长得十分精壮,武妙真人承诺他,如果今年他再杀进前十,就推荐他进紫霄天宫,但孙灵子却没有想到,自己第一轮的对手竟然是野道,而且还是逼他师弟张清虎自尽的郭宋。 这时,玄虎宫的道士纷纷大喊起来,“师兄,杀了他,给张师弟报仇!” 白云不满地哼了一声,文妙真人立刻斥责众人道:“不准乱叫,不准破坏武道会规矩!” 所有玄虎宫的弟子都不敢吭声了,但所有人的目光都仇恨地盯着郭宋,恨不得用目光将他刺个千穿百孔。 郭宋抱拳道:“孙道兄请了!” 孙灵子微微叹息一声,“你这么年少就能杀进决赛,确实不容易,但你不是我的对手,弃剑吧!我就不伤你了。” 郭宋呵呵笑道:“感谢孙道兄仁义,六年前在镇上,孙道兄一剑刺伤了我师兄的左肩,来而不往非礼也,今天我就替师兄还这一剑吧!” 孙灵子脸色一变,冷冷道:“是你自己找死,那就不怪我了!” 郭宋举起木剑,淡淡道:“道兄请!” 孙灵子轻叱一声,一招一字电剑直刺郭宋的左肩,比闪电还快,寒光一闪,剑已到面前,同样是一字电剑,张清虎只配给孙灵子提鞋。 周围响起一片喝彩声,“果然是一字电剑之冠!” “好剑法!” 郭宋轻赞一声,木剑封出,不快不慢,恰好挡住了对方的剑势,孙灵子感觉不管自己怎么刺,都会刺到对方木剑上。 他可不希望自己自己的剑插在对方木剑上,那样就被动了。 他手腕一偏,长剑从旁边刺空,两人交错的刹那,郭宋的剑柄有意无意地从孙灵子虎口上划过。 裁判没有看见,孙灵子却脸色大变,自己怎么能一招就落败?想到师父的承诺,他心中一横,也装作不知。 孙灵子大喝一声,长剑如暴风骤雨般向郭宋刺去…… 郭宋见招拆招,一方面在寻找孙灵子的破绽,同时又要注意头顶上的小鹰,别又跑来帮自己。 鹰确实是有灵性的动物,它能感受到危险,只有主人在真正遇到危险时,它才会出手。 现在主人虽然在和人比武,但小鹰丝毫感受不到主人危险,它打个哈欠,一脸困倦,发呆地望着下方的比武。 这时,甘雷忽然激动地对木真人道:“师父,我知道了,师弟一定在第十剑上赢他,而且是刺伤他的左肩!” “你怎么会知道?” 木真人奇怪地看着他,“你难道学过算卦?但我好像没教过你。” 甘雷一脸难为情道:“当初孙灵子就是这样击败弟子的。” “你那是小人之心,多少年前的事情了,你以为你师弟会像你一样记仇?” 木真人刚说到这里,比武台上骤然发生变化了,第十剑时,孙灵子一剑直刺对方胸膛,速度极快,郭宋却骤然间消失,孙灵子一剑刺空,只觉左肩一阵剧痛,郭宋的圆头木剑竟然刺穿了他的左肩。 孙灵子大叫一声,长剑‘当啷!’落地。 油灯点亮了,房间里空空荡荡,只有一张破旧的床和一口旧箱子,地上也没有铺砖,靠门这边有一张桌子,还有两张长凳。 “小师叔,会不会在屋顶横梁上?”孙小榛指了指上方。 郭宋摇了摇头,他知道甘雨藏东西的习惯,喜欢挖地埋东西,但屋子里至少有二十个平方,他会埋在哪里? 郭宋走到床边,四师兄一般是睡绳子,那这张床榻摆在这里做什么? 他用力将将床榻掀起,靠在墙边,用脚在床下泥地上踩了一圈,他忽然蹲下来,用凿在墙边挖了起来,孙小榛也围了上来,端着油灯蹲在一旁。 挖了两尺深,什么都没有,孙小榛忍不住道:“这么深都没有,不可能再有了。” 郭宋却冷笑一声,甘雨是什么人,他埋东西从来都要挖地三尺。 挖到三尺深时,还是什么都没有,但郭宋却更有信心,他挖到现在,没有一块石头,一节树根,甚至连土疙瘩都没有,部都是细细的泥土,下面没有东西才是怪事了。 孙小榛嘴唇动了动,但还是忍住了,挖到五尺时,只听‘当啷!’一声,孙小榛惊呼一声,“有了!” 郭宋瞪了他一眼,指了指窗户,“你去看看外面,有没有什么动静?” 孙小榛恋恋不舍地将目光从深坑里拔出来,走到窗边,支起一条缝向外张望,“外面没有人!” 郭宋已将深坑中的东西找到,是一个很沉重的铁盒子,大小如一块青砖,他又下坑下面摸了摸,摸到一块石头,那就对了,这是甘雨的习惯,如果盒子下面什么都没有,表示下面还有东西,如果有一块石头,那下面就没有了,就只有这只铁盒子。 郭宋一纵身跳上地面,他忽然脸色一变,猛地向窗子处跃去,一把抓住孙小榛的脖领,将他也拖了出去,只听‘轰!’地一声,深坑旁边的泥墙倾倒了,紧接着整个屋顶轰然坍塌。 郭宋拉起孙小榛便向外面狂奔,一直奔到坊墙边翻过坊墙,跳到大街上,大街上已经宵禁,没有一个人,他们再次攀上大树,翻进了北面大通坊。 大通坊就不是贫民区了,到处是高墙大宅,孙小榛惊魂稍定,靠在坊墙上长长喘一口气,“师父埋东西,居然把根基都动摇了。” “说不定是你师父故意设的陷阱,把挖坑的人直接埋了。” “那....那不是把我埋了吗?” 郭宋冷笑一声,“你会挖那么深的坑?” 孙小榛挠挠头,“不会,我最多挖一尺就放弃了。” “走吧!找个小客栈住下来,我先看看盒子是什么?” “不用找客栈,我有个朋友就住在这个坊,我们去他家里。” 他们面前是一座大宅的高墙,他们顺着高墙向前走,路过后门时,郭宋瞥了一眼后门上方的牌子,月光映照下,郭宋看得很清楚,牌子写着‘郭府’两个字。 郭宋愣了一下,“小榛,这座府邸是谁的宅子?” “让我想想!” 孙小榛挠挠头,“好像郭子仪的府宅就在大通坊,应该就是这里。” 原来这座占地广阔的大宅是郭子仪府,他想了想,郭子仪给他的名帖,上面地址可不就是大通坊吗? 今天还真是巧了,居然第二次遭遇到郭子仪。 郭宋克制住了想去敲门的冲动,他手中有东西,还是改天再来吧! 孙小榛的朋友从军去了,但他的父母认识孙小榛,便将他们安排到客房住下。 “你朋友家境还不错!”郭宋打量一下房间道。 客房也布置得不错,各种家具一应俱,屋角还有一只兽头铜香炉。 “那是,他家是屠户,开店卖肉的,比较有钱。” 郭宋从怀里取出了铁盒子,孙小榛连忙凑上前,眼中充满了好奇。 郭宋用凿子撬开了铁盒盖,愣了一下,里面居然是一只黄澄澄的金匣,难怪这么重,里面是黄金匣子。 郭宋取出金匣,掂了掂,大概有三斤重,铁盒下面还有十几只碎银锭,加起来大概有三四十两左右,郭宋正好囊中缺钱,他直接把银锭揣进怀中,旁边孙小榛翻了个白眼,那些银子肯定是师父最初辛辛苦苦攒下来的。 “有趣了!”郭宋忽然笑道。 “小师叔,怎么有趣?”孙小榛瞪大眼睛问道。 郭宋笑道:“这只金匣浑然一体,是直接浇铸的。” “难道就是一块金子?” “不是!” 郭宋把金匣递给他,“里面是空的,放有东西,你自己摇摇看。” 孙小榛接过金匾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没有找到任何缝隙,还真是一体浇铸,他又轻轻晃了晃,里面确实有东西在晃动。 “小师叔,要不要切开?” 郭宋摇摇头,“里面的东西肯定非常重要,关系到你师父的性命,最好不要打开。” 孙小榛挠了挠头,“小师叔,我有点不理解,万一师父出了什么事,我也不知道这个情况,这东西不就成了无解的秘密,长眠于地下了吗?” 郭宋淡淡一笑,“为什么你师父要你走得越远越好,你不在长安,这个秘密就无人解开,他们就不敢杀你师父,假如你被抓了,把那间泥屋供出来,东西被他们找到,那你师父就真没命了。” 孙小榛精神一振,“那我师父还活着!” “应该还活着,要么是自己躲到哪里去了,那么就是被抓住,囚禁在某个地方。” 郭宋见孙小榛满脸担忧,又安慰他道:“我们要把主次分清楚,如果你师父只是躲到外地去,而我们却贸然打上门去救人,被对方抓住,拿我们作为人质威胁你师父把东西交出来,反而是得不偿失了。 退一步说,就算你师父被抓住,但只要东西在我们手中,你师父也暂时不会有事,这时候我们不能急躁,等一等再说。” “小师叔,我们总要做点什么吧?” 郭宋想了想道:“你明天去虎贲武馆报名学武,打听那个姓毛的人,我估计他也在武馆里当教头,但你千万不要轻举妄动,有什么情况,我会来找你。” ........ 次日一早,郭宋便将孙小榛打发回家了,他则回到道观,将金匣藏了起来,静观其变。 三天时间就这么平平静静地过去了,其间他去了一趟务本坊找李安,但李安正好出去了。 这天清晨,道观后面响起一阵喧哗声,将打坐中的郭宋惊醒,他披上外衣出门,发现猛子在天空盘旋,发出愤怒的鸣叫声。 他连忙打了个唿哨,猛子收翅落在他肩膀上,用利爪狠狠抓了两下,‘嗤啦’一声,郭宋的文士襕衫被撕开一条大口子,他刚起身,忘记在肩头垫上护皮了。 不光是襕衫被撕破,他的肩头也被划了两条长长的血痕。 郭宋怒视猛子,“我都不知该怎么说你了,我就这一件像样的衣服,你还给我毁掉。” 这时,清风跑过来笑道:“师叔,不怪猛子生气,是后面树林开始伐木了。” 这几晚猛子一直住在树林内,原来是把它的家毁了,难怪它生气。 “要不你去城外吧!” 郭宋指了指南面对猛子道:“那边就是曲江池,你去找棵参天大树做窝,有什么事情,我用鹰笛叫你。” “啾啾——” 猛子歪着头看他,郭宋把鹰笛拿出来给它看了看,猛子忽然振翅飞去,向西南方向的曲江池飞去。 “啊!” 清风惊呼一声,“小师叔,猛子居然听得懂你说话。” 郭宋微微笑道:“鹰是有灵性的动物,相处时间久了,它就知道你在说什么,其实狗也一样,一条狗养了五年以上,你说什么它都听得懂。” 清风挠挠头笑道:“我明白了,以后我要让师父养条狗看道观。” 郭宋向道观后面走去,清风追着喊道:“小师叔,你不吃早饭吗?” “回来再说!” 道观后面是一片松树林,没人栽种,是自己长出来的,师兄说原本是快宅地,空了至少五十年。 只见后面树林内正干得热火朝天,数十人正忙碌锯树,已经有十几棵大松树被砍倒了,大师兄甘风笑呵呵站在一旁。 郭宋走上前问道:“师兄,为什么不买河对岸那座废弃城隍庙的土地?” 甘风叹口气,“我倒是想啊!但那是官地,官府不卖,我也没法子。” “这片松林就不是官地?” “这是私人土地,和前面道观原本是一块地,私人交易就行了,只不过砍树必须要得到县衙批准。” “如果县衙不批准砍树,师兄这块地不就白买了?” 甘风摇摇头,“怎么能不给砍呢!土地都被我买下来了,地契上明明写的是宅地,可不是林地,我据理力争,县衙也只能同意了,不过条件是木头交公,反正这些树我也不要,给他们就是了。” “那什么时候开始建房?” “把这些树伐光就开始动工了,工匠我都找好了,他们昨天过来量了土地,不光可以修塔阁,周围一圈还可以修几十间道房,我就可以多招一些弟子了。” “他们有没有说多久能修好?” “说了,最快半年时间。” 这时,身后忽然有人道:“大师兄,小师弟,你们都在这里啊!” 郭宋一回头,只见甘雷站在身后,他顿时大喜,“师兄什么时候来了?” “我昨晚就到了,进不了城,在外面睡了一夜,一早进城的。” 甘风也十分欢喜,拍拍他的胳膊,“你肯定没吃早饭,一起吃早饭去。” 甘雷嘿嘿一笑,“还是大师兄了解我!” 吃罢早饭,郭宋把甘雷带到自己客房,给他倒了一碗凉茶,笑问道:“嫂子准你过来了?” “你嫂子也是刀子嘴豆腐心,我给她说了两天好话,她便同意我跟你去打猎,前提是不准和人争斗。” 郭宋也完理解了李温玉不准甘雷用武的良苦用心,像甘雨那样的生活,说没就没了,丢下孤儿寡母怎么办? “师兄,我先和你说件事,老四失踪了。” 这件事郭宋没敢告诉大师兄,他知道大师兄的嘴一向不太牢靠,告诉他恐怕会泄露出去。 但甘雷就不一样了,值得自己性命相托,郭宋最信任的就是他。 郭宋便将甘雨之事,详细给甘雷说了一遍。 甘雷听完肃然道:“老五,这件事哥哥得说你,你不能再这样等下去了,老四埋东西的习惯只有你知道,很可能他就是把金匣留给你的,他甚至已经告诉徒弟你这几天要来京城,不就是要徒弟去找你吗?你这样拖下去,老四处境只会更加危险,这不是你想不想卷入夺嫡之争的问题,而是你必须要去救人,至少你要知道老四被谁抓了?” 郭宋一时也难以解释,他默默点了点头,“师兄说得对,这件事是我处理得不妥,我立刻着手?” “你打算从哪里着手?” 郭宋沉吟一下道:“我必须要找到那个姓毛的人,现在只有他这条线索。” 甘雷想了想又道:“这件事哥哥再给一个建议,尽量不要出面,在幕后操作,让孙小榛去武馆报名学武,让他混进去,等他摸到姓毛的住处,咱们再下手不迟。” 郭宋连忙道:“师兄,这件事千万别插手进来,给我出谋划策就行了,事情我和孙小榛去做,否则我宁可不告诉。” 甘雷家中的情形自己清楚,他苦笑一声,“那好吧!哥哥听的。” “我们现在先去宣阳坊看看宅子,然后我去平康坊找孙小榛,正好道观有两匹马,我们一人骑一匹。” 郭宋收拾一下行装,便带着甘雷去宣阳坊了。 郭宋昨天已经拿到过户后的房契了,房契上写着他的名字,只是他还没有来得及去看,今天正好带着甘雷去看看。 “师兄开饼屋一个月能挣多少?”去宣阳坊的路上,郭宋笑问道。 “哎!哥哥我累死累活,一个月只能赚四贯钱,为了多攒点钱,我们一家过得非常节俭,每顿饭都是素菜,还不如我在崆峒山,偶然还能打打牙祭。” “糕饼屋就关掉吧!来长安,我不是给了首饰吗?把首饰卖了,就有本钱了。” “不瞒说,我和嫂子已经关掉饼屋了,我卖了两对金镯,得了百两银子,还掉各种欠债,还有七十两,小店可以盘给别人三十两,然后我们就用这百两银子来长安做个小本生意,否则我哪有时间和去打猎?” “百两银子不够,把那对蓝宝石耳坠卖了,来长安卖,那个比较值钱,然后们去东市盘一家店铺,正好紧靠宣阳坊。” 甘雷苦笑一声,“东市的店铺没有三千贯钱,根本就不可能盘下来。” “那就把首饰全部卖掉,咱们再打几头老虎,凑一凑就够了。” “再说吧!这件事别管,把精力放在追寻老四的身上,这才是重点,我们的事根本就不急。” 郭宋想想也对,当务之急是要把四师兄的下落搞清楚,是死是活,都要有一个说法。 .......... 宣阳坊的房价之所以昂贵,是因为它属于商业核心区,紧靠东市,坊内各种客栈、酒楼、青楼、赌馆、乐坊、舞坊等等,十分密集,可谓寸土寸金。 宣阳坊虽然商业繁华,但又分布着不少豪门官宅,历史上著名的虢国夫人的宅子就在宣阳坊。 对面的平康坊也是一样,平康坊更是大唐最著名的风月之地,莺歌燕舞,昼夜不休。 大唐的商业店铺主要集中在东市和西市,当然,各坊也有小杂货铺,买点油盐酱醋,针头线脑之类就不用跑东市和西市了。 东市相当于高级百货商场,各种西域以及海外进口货物,各种绫罗绸缎,各种上等毛皮,珠宝翠玉等等,商品档次比较高,消费也高。 而西市则相当于超市大卖场,很贴地气,柴米油盐、各种肉类副食品、布匹茶砖,零售批发皆可。 郭宋的新宅位于宣阳坊东北面,不远处有座侧门直通东市。 按照大师兄给他画的草地,郭宋很快便找到了宅子。 宅子的第一印象就很不错,围墙很高,白墙黑瓦,外面还有一排树,院门是黑漆大门,上面还有黑瓦门头,两边还各有一块抱鼓石,旁边还各种一丛竹子,就是普通人家的院门,有门槛,但没有台阶,不是那种高门大户。 郭宋拍了拍门环,过了一会儿,一个老者开了门,他看了看郭宋问道:“公子贵姓?” “我姓郭,是这里的新房主。” “我知道,东家已经给我说过了,说这两天会有位郭公子来收房,让我在这里等着,快快进来,马匹给我!” 两人进了门,老者把马匹牵进去,笑道:“旁边有座牲畜棚,一直空着,正好可以系马,稍等我片刻。” 老者牵马去了牲畜棚,甘雷打量一下,啧啧赞道:“真不错,居然还有影壁,树木花草也多。” “那们就搬过来住!” “别胡说,我们自己会租房子。” 郭宋脸一沉,“师兄,以为我是开玩笑吗?这宅子我根本就没打算住,我在大师兄那里住得很开心,早上我还要教那帮小兔子崽子练武,而且猛子住在这里不方便,周围太危险了。” “这——” 甘雷一脸为难,“要不我回去和娘子商量一下吧!我还没给她说这件事。” “就这么说定了,们不住房子就空关在这里了,要不就卖掉,反正我是不会住这里。” “好吧!我先答应,我回去尽量说服嫂子,只能说尽量,知道她的脾气。” “要不就租给们,一个月五百文钱,嫂子就安心了。” 甘雷眼睛一亮,“这倒可以,我估计她会答应。” 郭宋笑着拍拍他肚子,“然后租金再还给师兄,师兄就有私房钱了。” 兄弟两人一起大笑起来。 这时,老者走了回来,笑道:“我带们看看宅子,然后把钥匙交给郭公子,我就走了,不过我得先看看房契,公子,真不好意思!” “没事!应该的。” 郭宋从怀里取出房契交给他,笑问道:“老丈的东家是安叔吧!” “正是,东家还说,公子在阴山救了他一命。” “正好遇到了,救他也是救我自己。” 老者把地契还给了郭宋,“走吧!我带们看看宅子。” 两人跟着老者转进了宅子。 “这原本是官宅,去年刚翻修过,和普通的宅子一样,分为三进,最前面是厨房、马房、库房和下人房,这里过去是中庭。” 他们从一道月门走了进去,一座院子出现他们眼前,院子中间是一株老杏树,足有五六丈高,长得郁郁葱葱。 院子正面是接待客人的主堂,两边各有两间厢房,一般是起居房、餐堂以及主人外书房。 老者指了指旁边道:“东面有座小独院,有三间屋子,是客房,我们回来再看,现在去后宅。” 后宅占地约一亩,有两间院子,十几间屋,旁边还有座很小的花园,里面长满了各种花卉,还有一架葡萄,但没有鱼池假山之类,毕竟只有三亩。 “怎么样,公子还满意吧!” “太满意了,怎么还有家具?” 老者呵呵一笑,“家具本来就有,这里原本是官宅,天子赏给晋阳公子之前,是给六品官住的,所以朝廷都配有家具,只是木料比较普通,而且稍微有点旧了,需要公子自己油漆一下。” “那朝廷还会把家具运回去吗?” “不会!不会!家具早就属于晋阳公子,和朝廷无关了。” 郭宋听他一口一个晋阳公子,看来李晋阳还不是假名,他便小心翼翼地试探问道:“不知这位晋阳公子是哪位王爷?” “这个我知道!” 旁边甘雷笑道:“其实长安人都知道,晋阳公子就是召王李偲,当今皇帝的三皇子,他曾封晋阳王,所以大家都叫他晋阳公子。” 我去!李晋阳居然是召王李偲,郭宋大跌眼镜,堂堂的亲王居然跑到草原去了,自己还以为他是皇族中的某个偏房庶子。 郭宋着实有点后悔,他的白狼皮卖得太便宜了。 ........ 看完了宅子,甘雷返回了道观,郭宋来到了平康坊。 平康坊不愧是大唐第一风月盛地,光各种青楼妓馆就有上百家之多,还有教坊、乐坊、歌舞坊,还有多如牛毛酒馆、酒楼,整个坊都几乎商业化了,居民住宅反而不多。 按照孙小榛的描述,郭宋很快便找到了孙家酒楼,他不由苦笑一声,孙小榛说他家的酒楼又小又破旧,可事实却恰恰相反,孙家酒楼占地广阔,楼高三层,气派非凡,装饰得花团锦簇,在平康坊内至少能排进前五。 孙小榛完全就是一个富家子弟,估计从小就惹是生非,成了一个出名的小地痞,不过他对自己师父重情重义,倒也难得。 现在距离中午时间还早,酒楼里十分冷清,郭宋来到酒楼前,一名酒保迎上来,歉然道:“客官抱歉,现在还不到饭点,小店尚未开厨,客官走累的话,那就请进去喝碗凉茶,歇一会儿。” 孙家很会做生意,告诉还没有到饭点,无法营业,却请进去休息喝茶,这样既不影响生意,也不赶走客人。 郭宋点点头,“我找孙小榛,应该认识吧!” “原来是找那个混世....” 酒保差点说顺口,连忙忍住,改口道:“他好像出去了。” 酒保话音刚落,郭宋身后便传来孙小榛的声音,“小师叔,我到处找。” .630shu.co,最快更新猛卒最新章节! 郭宋回头,只见孙小榛就在身后不远处,骑着一头毛驴,满头大汗,一脸的无奈。 郭宋笑着迎了上前,“去清虚观找我了?” “我去找了,清风说一早就出去了,可能是去平康坊,我又急着赶回来。” “有消息了?” 孙小榛点点头,“小师叔,我们进去说话!” 他带着郭宋从后门进了酒楼,郭宋打量着酒楼赞道:“看来是个富二代。” “我才不是,我弟弟是,酒楼是由他继承的,我就是个老娘不疼,老爹不管的小地痞、混世魔王,不过遇到师父后,升级成了游侠儿。” 郭宋笑了笑,这种弃长爱幼的事情太多,他也懒得讲什么大道理。 两人走进后院一间屋子里,只见屋子里挂满了刀剑弓矢,还有一把板门大刀,郭宋伸手抓起大刀试了试,最多二十斤,他顿时没有了兴趣。 他又从墙上摘下弓,弓还不错,八斗弓,他笑着问道:“在武馆学这些?” “才不是!那武馆就是骗子,收了我二十贯学费,一个教头说我基础太差,要从最基本的练起,整天就是蹲马步、举石锁,刀剑的影子都看不见,还要学一年,我才没有那个兴趣。” “但我不是让去学武的!” “当然,我打听到了一大堆消息,小师叔要听哪个?” “姓毛的教头打听到了吗?” “打听到了,是武馆的供奉教头,叫做毛顺水,我还和他套上交情,他经常来平康坊,听说我是孙氏酒楼的少东家,对我非常客气,还说要亲自教我武艺,这种人无非就是想来孙氏酒楼白吃白喝。” “确定这个毛顺水就是我们要找的人?” 孙小榛点点头,冷笑一声道:“肯定是他,他以前和师父一样,也是替官府抓逃犯拿赏金的,被称为金刚铁爪,他向我吹嘘他的光辉往事,抓了多少多少盗贼逃犯,却不知道,他的面前就是飞天鼠。” 郭宋负手走了几步,又问道:“他武艺如何?” “能当供奉教头,武艺肯定很厉害,我师父也是供奉教头,排名第七,他排名第三。” “是按照武艺排名,还是按照进去的先后顺序排名?”郭宋又追问道。 孙小榛肯定地点点头,“按武艺排名!” 郭宋心中暗忖,京城还真是藏龙卧虎,师兄那么高的武艺居然只排名第七,自己倒不能大意了。 “说说吧!还有什么其他消息?” 孙小榛得意笑道:“小师叔想不想知道夺嫡的情况?” 郭宋精神一振,这正是他急于想知道的,“快说!” “其实小师叔是刚来京城,呆久一点就会听到很多传闻,关于争皇嫡之事京城早就传得沸沸扬扬,传得最多的就是三监三王,我在武馆听到的也是三监三王。” “具体是哪三监哪三王?”郭宋问道。 “三监是指三个权倾朝野的大宦官,鱼朝恩、李辅国、程元振,传闻说他们三人互相倾轧,斗争很激烈,而且各自拥有很大的势力,而太子迟迟未定,三名大宦官便各自拥戴一名亲王,争夺东宫之位。” “说重点,三个亲王是谁?”郭宋有点不耐烦道。 “小师叔别急,说完三监,就是三王了,三王便是鲁王李适,郑王李邈以及召王李偲。” 郭宋吃了一惊,“召王李偲也参加夺嫡?” “召王是先帝指定的皇太孙,后来先帝被太上皇推翻,召王就靠边了,现在是鲁王和郑王斗得最厉害,鲁王是长子,但郑王是太上皇指定的皇位继承人,所以太子之位一直定不下来。” 好像很复杂,郭宋还是听明白了,目前的夺嫡局势还是和十年前的夺门之变有关,十年前,太上皇李隆基发动夺门之变,夺了儿子唐肃宗李亨的皇位,后来又让皇太孙李豫继承了皇位。 召王李偲被先帝李亨养孙为子,十分宠爱,所以李亨指定李偲隔代继承皇位,但李亨被他父亲李隆基推翻后,李偲就被边缘化了,隔代继承皇位也成了泡影。 但李隆基最喜欢郑王李邈,隔代指定他为皇重孙,将来继承父亲李豫的皇位。 而李适是皇长子,是天子公开承认的嫡长子,他是继承皇位的正统,但因为有太上皇李隆基隔代指定了郑王李邈,估计还颁发了诏书,所以当今皇帝李豫就很为难,不知该怎么确定皇位继承人。 至于李偲,有可能成为一匹黑马,他毕竟是唐肃宗李亨指定的隔代继承人,有一定的合法性,当李邈和李适斗得两败俱伤时,李偲则渔翁得利。 沉吟良久,郭宋又问道:“三个大宦官各支持谁?” “这个长安人都知道,鱼朝恩支持郑王李邈,他是受太上皇托孤的,程元振支持鲁王李适,他曾经服侍过年幼的鲁王,当然偏向李适,李辅国是先帝肃宗皇帝的旧人,他肯定是支持召王李偲,不过传闻李辅国在夺门之变中背叛了肃宗皇帝,所以他对召王有几分忠心,还很难说。” 郭宋点点头,确实是各自有根源,郭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他现在也有点迷茫了,他进京城实际上是想抱李适的大腿,他知道李适是未来的唐德宗,但现在他发现历史已经改变了很多,根源就是李隆基的夺门之变,把整个历史轨迹都改掉了。 虽然现在依旧是唐代宗李豫当皇帝,但自己敢肯定接下来就是唐德宗李适吗?不一定了,李辅国和鱼朝恩在历史上已经被李豫干掉,可现在依旧活得好好的,还手握大权。 孙小榛有点急了,小声道:“小师叔不想知道我师父是被谁招揽吗?” 郭宋顿时醒悟,对啊!师兄的事情才是重点,甘雨是被谁招揽?被谁追杀? “虎贲武馆是谁的产业?”郭宋急问道。 “其实武馆人都不知道,我是根据蛛丝马迹推测,虎贲武馆可能和鱼朝恩有关,虎贲武馆的东主姓周,据说是左骁卫大将军周皓,长安人都知道周皓是鱼朝恩的心腹。” 郭宋摇摇头,“但这个消息只是据说,没有证据!” 孙小榛顿时泄了气,半晌道:“小师叔,那我们怎么办?” 郭宋冷冷道:“只有拿下毛顺水,才可能知道师父的情况,今晚请他来孙氏酒楼吃饭,尽量让他多喝一点酒。” ........ 郭宋返回清虚观找到了师兄甘雷,给他说了今天会面的情况,甘雷想了想道:“我觉得这个毛顺水好像和老四的事情关系不大,老四事情已经暗流汹涌,他还能在武馆里套交情,或许他真的只是一个介绍人而已,而且万一这个毛顺水是老四的好友,杀了他,又怎么面对老四?” 郭宋蓦地转身,“师兄,刚才说什么?” 甘雷一脸懵懂,“我刚才说了很多啊!我说毛顺水和老四的关系可能不大。” “后面,后面说的话!” 甘雷挠挠头:“后面我好像说老四的事情已经暗流汹涌,他居然还在武馆里套交情。” “还有呢?” “还有就是万一他是老四的好友.......” “就是这句话!” 郭宋一拳砸在桌上,冷冷道:“我觉得毛顺水很可能就是一个诱饵,诱引我们去找他。” “这话怎么说?” “师兄,想想,甘雨是被毛顺水介绍进虎贲武馆,如果我们要找甘雨的下落,肯定要从毛顺水身上追查,孙小榛说供奉教头一般在武馆不露面的,而这段时间毛顺水在武馆里很活络,不就是给我们创造机会吗?” “的意思是说,如果今晚去跟踪毛顺水,就会被人盯上?” “我觉得就是这个意思,如果甘雨没有被他们抓住,甘雨回来打听消息,会找谁?” “的分析确实有一点道理,那就通知孙小榛不要请毛顺水喝酒了。” “师兄就错了。” 郭宋淡淡笑道:“若不把水搅浑了,我们怎么浑水摸鱼?” .630shu.co,最快更新猛卒最新章节! 当天晚上,孙小榛表现出了一个武馆新弟子的渴望,想学到更好的武艺,特地请供奉教头毛顺水来孙氏酒楼吃饭。 毛顺水欣然赴约,孙小榛的父亲亲自作陪,酒桌上推杯换盏,希望毛教头能严加管束儿子,促使他早日成材,毛顺水拍着胸脯一口答应。 晚宴后,毛顺水拿了孙小榛父亲塞给他的五十两银子,酒足饭饱地告辞回家了。 “毛教头,马上要宵禁了,要不就住在平康坊吧!”孙小榛父亲担忧地劝道。 “没事!” 毛顺水醉醺醺地拍了拍腰间,“我有通行牌,宵禁也畅通无阻,告辞了!” 他骑着马一摇一晃地向坊门外走去,望着他的背影,孙小榛的父亲摇摇头,对儿子道:“我原本还想让拜他为师,但我发现他身上匪气很重,而且他背景很深,以后少和他往来。” 孙小榛暗暗佩服父亲看人有眼光,居然能看出毛顺水有背景,孙小榛父亲又拍拍儿子肩膀,“肯努力向上,是好事情,尽管去学武,花多少钱为父都不会心疼。” 孙小榛鼻子有点酸,自己该不该向父亲坦白呢? 他忍不住向屋顶偷偷望去。 ......... 就算孙父注视着毛顺水的同一时刻,在孙家酒楼的屋顶上,一名黑衣人正伏在屋脊,注视着毛顺水远去,这时他也发现了另外几名黑影在毛顺水周围暗中活动,黑衣人冷冷笑了起来,果然不出自己所料。 毛顺水的住处在长安县的兴化坊,他是河南府人,妻儿都在老家,他自己在兴化方租了间院子。 院子不错,青砖结构,有正房三间,两边又各有一间侧房,而且兴化坊的地段也不错,坊内大多住着中等以上人家,没有脏乱差,环境很好,这样的院子在长安至少一个月要五贯钱租金,但对于一个月近百贯收入的毛顺水而言,这点租金只能算是毛毛雨了。 毛顺水关上院门,推门进屋,正房内灯火通明,正面坐在一名面白无须的中年男子,明显是个宦官,旁边各站着两名魁梧大汉。 毛顺水连忙上前单膝跪下,“卑职参见花公公!” 中年宦官尖着声音问道:“这么说,杨陇没有来找?” 毛顺水点点头,“今晚请我吃饭的确实是个普通弟子,平康坊孙家酒楼的少东主,他三天前在武馆报名,他父亲怕他在武馆被人欺负,希望我多多关照他,还送给我五十两银子。” “这个孙小榛是什么人?” “他就是个小痞子,在平康坊被称为混世魔王,整天打架斗殴,惹事生非,所以他父亲把他送来武馆,希望武馆把他好好管束起来。” 中年宦官脸上露出失望之色,他又给旁边男子是个眼色,男子会意,转身出去了,不多时,男子回来低声道:“外面弟兄说,没有任何动静!” “好吧!明天给我继续钓鱼,我相信杨陇一定会来找,给我稳住他,听见没有。” “卑职记住了!” “我们走!” 中年宦官起身走了,四名随从跟在他身后,走到院子,中年宦官又吩咐道:“人太多了会打草惊蛇,留两人监视,其余暂时撤掉。” 中年宦官上了一辆马车,在一群骑马武士的护卫下离开毛顺水家,向坊门外驶去,渐渐消失了。 .......... 五更时分,毛顺水忽然从梦中惊醒,他感到咽喉被一把刀顶住了, “阁下要干什么?” 毛顺水声音嘶哑,他昨晚酒喝得有点多,睡得比较沉,以他的身手居然被人暗算了。 “杨陇在哪里?”黑暗中有人冷冷问道。 “我.....我不知道!” “会不知道?”咽喉上的刀一紧,一抹鲜血从脖子流下来。 毛顺水伸手在床板下摸刀,忽然左右手掌一阵剧痛,他的两只手居然被人钉在床上了。 疼得他刚要大叫,嘴已被人捂住,咽喉又是一阵剧痛。 “敢叫出声,就是死!” 毛顺水忍住疼痛,重重喘息道:“现在找他的人很多,我确实不知道他在哪里?” “他是不是已经被人抓住了?” “不可能,他若被人抓住,上面就不会那么急着找他了。” 沉默片刻,黑暗中又问道:“虎贲武馆是谁的产业?” 毛顺水大吃一惊,“原来不是鲁王的人?” 匕首一下子刺进他的喉咙,疼得他差点惨叫,他急声道:“别杀我,我说,武馆是周皓开的,实际上是鱼朝恩的产业。” “多谢了!” 寒光一闪,匕首割断了他的咽喉,紧接着又一刀插进胸膛,毛顺水顿时气绝身亡。 ......... 天亮没有多久,毛顺水的院子被大群武士包围了,中年宦官重返而至,他阴沉着脸查看床上的尸首,在他身后则跪着两人,面如死灰。 一名大汉搜查完房间,上前禀报:“启禀花公公,凶手是从外间的屋顶掀瓦进来,也是这样出去的,地上连脚印都没有,此人武艺相当高。” “是杨陇干的吗?” “应该不是,杨陇没有这么高的武艺,他不可能逃过两名监视者的眼睛。” 中年宦官眼露凶光,回头狠狠瞪了两名监视者一眼,居然什么都没有发现,要他们有什么用?他细长的手指捏成兰花状,放在唇边轻轻吹了一下。 跪在地上的两人一下子僵直了身体,两支剑尖从他们前胸透出,当即气绝身亡,几名大汉将他们尸体拖了下去。 房间里鸦雀无声,所有人大气都不敢喘一口,中年宦官又淡淡问道:“不是杨陇,又会是谁?” 首领躬身道:“卑职认为,不是鲁王,就是召王,他们也在找那件东西,他们以为毛顺水知道杨陇的下落。” 中年宦官冷笑一声,“应该说,不是李辅国,就是程振元!” 说完,他转身向院中走去,走到门口,他又停住脚步道:“派人监视姓孙的那个新学员。” ........ 道观内,郭宋笑道:“至少有一点可以肯定,四哥没有被抓住,而是逃到外地躲起来了,我就说嘛!四哥是属猴子的,怎么可能轻易被抓住?” 甘雷也长长松了口气,“那他会躲到哪里去?” “谁知道呢?反正他会回来,咱们就暂时别管他了。” “我有点担心孙小榛,这帮家伙疑心很重,肯定会怀疑他。”甘雷又忧心忡忡道。 “没事,我已经交代过他了,让他恢复混世魔王本性,继续在平康坊继续做个小痞子,打架斗殴,调戏小娘子什么的,我让他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有什么事,我会去找他。 至于武馆那边,让他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好了,反正他们这些富家子弟怕吃苦,都是这个德性。” “万一老四去找他怎么办?” 郭宋笑了笑道:“四哥发现房子坍塌,就知道我来了,他肯定会先来找我,东西在我这里呢!” “那我们干什么?” “按照计划,我们去打猎,赚一笔钱再说。” 甘雷的心也热切起来,他嘿嘿笑道:“这不叫打猎,而叫偷猎!” “管他呢!我主要是想给师兄练练手,丢了这么多年,师兄的武艺还捡得起来吗?” 甘雷手一甩,一只嗡嗡叫的苍蝇被飞刀准确地钉在门上。 兄弟二人一起大笑起来。 ==== 今晚十二点要上架了,向大家预求月票,上架第一天四更,以后每天三更,恳请大家用订阅和月票支持老高,拜求各位书友! 唐朝皇室的禁苑有四处,最早是西内苑,位于太极宫北面,里面养了不少珍禽异兽、灵花仙草,后来又开辟了曲江池芙蓉园,但那里主要是皇家园林,没有养珍兽,倒是养了不少名贵的鸟和孔雀。 大明宫修建完成后,太极宫基本上就成了先帝嫔妃们的养老之地,‘白头宫女在,闲话说玄宗’,就发生在太极宫内。 而西内苑也成了驻军之地,十万羽林军便驻扎在这里,皇家禁苑转到了大明宫,主要有两处,一处是大明宫东南的内苑,另一处便是大明宫北面的龙首原,又叫北苑。 内苑养鹿,北苑养兽,天子处理国事疲劳,便可带着侍卫去禁苑骑马猎鹿,禁苑里当然不能养老虎、黑熊之类,它们不识皇威,扑倒天子怎么办? 从古至今,皇家禁苑内偷猎的事情就从未断绝过,大唐建国后,常常有长安的游侠儿去西内苑偷猎,防不胜防。 内苑和北苑也常有偷猎者,但主要集中在内苑,游侠儿们也不傻,北苑养的都是猛兽,他们去了,就是以身饲虎。 郭宋之所以选择北苑,是他听说北苑有三头天下罕有的白虎,皮毛非常昂贵。 中午时分,郭宋和甘雷从一条小道摸到了龙首原边缘。 “师兄,我想好了,你们家以后可以卖酒。” “怎么会想到让我卖酒?” 郭宋挠挠头笑道:“我在想怎么处理虎骨熊胆之类,皮可以卖钱,骨头可以泡酒,你们家卖酒,顺便就把虎骨酒、熊胆酒之类卖出去了,而且你就算偷喝酒,嫂子也查不到,反正你浑身酒味。” 郭宋的理由让甘雷没好气道:“从没听哪家酒铺里卖虎骨酒的,那是药铺卖好不好?真让我卖酒,我闻到酒味就吐了,还偷喝呢?” “师兄,我是说真的,我在河西见过一个西方商人提纯奶酒,他提纯过的酒很烈,大唐市面上看不到的,你们卖这种酒,长安独一无二,还怕没生意?” 甘雷有点动心了,“真的吗?提纯的办法你学会了?” “其实很简单,说穿了就一文不值,只是没人想到而已。” 甘雷想到自己做不了主,这种重大事情还得回去禀报娘子,他顿时变得无精打采,“回头再说吧!现在我们怎么上山?” 他们面前是一条小路,小路对面则是高高围墙,至少高达一丈五尺,猛兽跳不出来,人也很难翻进去。 郭宋冷笑一声,“这种墙还难得住我?” 这时,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两人连忙后退,俯身躲在灌木丛背后,只见一队骑兵骑马疾奔而来,卷起滚滚黄尘,片刻从他们面前奔驰而过。 这就是外围巡逻的哨兵了,宫廷侍卫当然不能在龙首原里面巡逻,而是在围墙外巡逻,防止有人偷猎,但比起内苑那边的巡逻防护,这边巡逻就稀松得多,半个时辰才巡逻一次。 郭宋疾步上前,一纵身跳起一丈余高,两根凿子同时插进墙壁,身体一个空翻,便稳稳落在墙头。 甘雷撇撇嘴,无非就是跳了几年山崖而来,显摆个啥? “快点!” 郭宋低喊一声,甘雷连忙奔上前,将一卷绳索抛了上去,在郭宋的拉拽下,他也攀上了墙头,两人跳进了墙内。 在崆峒山时,甘雷虽然胖,但身体却十分敏捷,速度很快,现在成婚四年,武艺也很少练了,但毕竟底子还在,跟随郭宋奔出数十步后,也渐渐跟上了。 两人找到一棵树,甘雷攀到树上,郭宋宰杀了一只羊,让血腥气味传出去,他自己跳到一块大石上,手执弓箭,等待猎物上门。 但他们足足等了半个时辰,却什么都没有等到,甘雷有些急了,“师弟,是不是我们哪里搞错了,这里没有猛兽。” 郭宋一拍脑门,对甘雷笑道:“我们糊涂了,这里不是终南山,这里是皇家动物园,咱们确实找错地方了。” 他从石头上跳下,向甘雷招招手,“肯定有人喂养他们的,咱们要去喂养之地,他们应该在那边吃午饭,不是这里。” 甘雷也跳下大树,两人顺着围墙向西面绕去,不多时,便看见前面有一扇铁栅栏大门,大门上还有扇小窗,被铁链子牢牢锁住,旁边插了一块牌子,上写‘饲养处,闲人远离!’ “师兄,就是这里了。” 郭宋却听见师兄回应,他一回头,只见甘雷吓得浑身发抖,手指着上方,郭宋一抬头,顿时吓了一大跳,只见上方几块大石上趴着三只白虎,正冷冷地望着他们。 这时,一只体型最大的猛虎缓缓向郭宋走来,郭宋手上还拎着血淋淋的羊。 “师弟快跑啊!” 甘雷终于崩溃了,转身便狂奔,跑得比兔子快十倍。 郭宋猛地将羊扔过去,他自己连奔数步,一纵身,攀到两丈高的栅栏顶上,他望着甘雷奔远,不由摇了摇头,心中涌起一种说不出的失落,才短短四年,师兄就落魄如斯,当年那个引着黑熊去狼窝的甘雷到哪里去了? 实际上并不是甘雷变得胆小,而是郭宋已经不是当年的小道士郭宋了。 石头上的两头白虎低声吼叫,但最大的这只白虎却毫不理会,趴在地上,将羊撕成碎片,狼吞虎咽大嚼起来。 这是个极好的机会,郭宋再也忍不住,他从身后抽出一支箭,猛地拉开弓,强劲的箭矢嗖地射向二十步外的白虎,这支箭射得极狠,‘噗!’的一箭从左眼射入,直透大脑,眼睛外只剩下箭尾。 “嗷呜!”这头白虎站起身狂叫一声,在地上拼命翻滚几下,便不动了。 其他两只白虎吓得腾地站起身,惊恐地看了一眼郭宋,掉头便向山岗上逃窜而去。 就在这时,远处围墙外传来了车轱辘声,郭宋回头,只见数十步外,一名士兵正推着一车羊肉向这边走来,天气炎热,他戴着草帽没有抬头,没有看见铁栅栏顶上的郭宋。 郭宋纵身跳下,奔到体型巨大的白虎面前,白虎趴在地上栩栩如生,仿佛熟睡一般,郭宋也顾不得害怕,将一点没吃掉的羊肉扔到草丛里,他将三百多斤重的猛虎扛上肩,便沿着围墙飞奔而去。 饲养士兵打开了大门上的铁窗,将一只只杀好的羊扔了进来,嘴里还嘟囔着念道:“刚刚明明在吼叫,怎么现在都没了?” “喂!吃饭了。” 他大吼一声,没有猛虎搭理他,却见一只黑豹从树林里出来,站在山岗上,却始终不肯下来。 “不吃拉倒,饿死你们这群畜生!” 他将羊肉部扔进去,‘哐当!’关上了铁窗,推着小车骂骂咧咧走了。 郭宋奔出百余步便看见了甘雷,他蹲在一棵大树上,一脸愧疚地望着自己。 “哥哥我有了老婆孩子后,胆子确实变小了,老五,刚才哥哥先跑了,对不起啊!” “师兄,我没怪你,你跑了也好,我就没有后顾之忧了。” “那我来打猎的意义又何在?” 甘雷狠狠抽了自己一耳光,“我现在真他娘的没用!” 郭宋将虎尸扔在地上,“你来打猎的意义很简单,负责把它扛回去!” 甘雷惊呼一声,他跳下树,蹲下丈量一下眼前的白虎,惊叹道“真的有白虎啊!还是这么大的块头。” “废话,你以为这是终南山,这是皇家北苑,庸脂俗粉能进得来?对了,刚才我好像还看到了一只黑豹。”郭宋若有所思道。 铁门处,正在啃羊腿的黑豹忽然重重打了个喷嚏,它惊恐地向四周张望一下,叼起羊便向山上树林里飞奔而去。 兄弟二人夜晚才返回长安城,郭宋在西城外租了一间院子,两人一起动手,连夜将白虎剥皮剔骨,虎肉和虎骨分割装入麻袋中,明天卖给药铺。 这个时候就是甘雷大显身手之时,甘雷前年在一家制革作坊打过工,学会了鞣制皮革技术。 虎皮用硝制处理最好,甘雷事先已准备好了硝液,装在大浴桶里,不过大浴桶放在清虚观,硝制虎皮最快也要半个月时间,必须要在一个安的地方进行硝制,这里毕竟是租的房子,不太安。 硝制之前,还有一个极为重要的环节就是要将虎皮处理干净,将虎皮铺在半圆木上,用弓形刀细细刮去附着在皮面上的脂肪和残肉,不能刮得过狠,但也不能刮少,这是最累人也是最考量技术的,必须要付出巨大的耐心。 甘雷一直忙到五更时分,才终于处理完了这只罕见的白虎,他已累得摊在地上动弹不了,而郭宋则趁着夜色掩护,背着虎皮,带着虎肉和虎骨翻墙进城了。 ==== 其实唐朝因为避李氏先祖李虎的讳,一般不说老虎,而是说大虫,但说大虫太别扭了,老高还是用虎,另外,今晚十二点上架,上架时会发一章,明天三章,准备向大家求月票了! 次日上午,郭宋快步回到了清虚观,他手中拎着一个沉甸甸的皮囊,一直来到自己房间,甘雷已经将虎皮小心地浸泡进大木桶里。 甘雷见郭宋进来,连忙屁颠屁颠上前问道:“卖了多少钱?” 郭宋将皮囊往床上一倒,“哗啦!”一声,数十只银锭倾倒出来。 “一共四百两,我跑了四家药铺,全部卖掉了。” 甘雷瞪大了眼睛,惊叹道:“打猎居然这么赚钱?” “应该说偷猎赚钱!” 郭宋眨眨眼睛笑道:“药铺掌柜说,已经好多年没有人卖虎骨虎肉了,尤其是虎骨,价格很贵,就算是猎户也极难遇到猛虎,一辈子能打到一头猛虎就不得了,所以这几年虎肉和虎骨都很值钱。” “那虎皮呢?” 甘雷问道:“有没有什么渠道卖掉?” 郭宋点点头,“我或许有个渠道,等会儿我出去一趟。” 郭宋把银子推给甘雷,“这些银子拿回去,赶紧把店铺处理掉,然后一家人到京城来。” 甘雷只拿了二十锭,剩下的都推还给郭宋,“亲兄弟也要明算账,我们一人一半。” 郭宋哑然失笑,“师兄,以为我们去打猎是为什么?我在给凑钱去东市买店铺,还把银子给我。”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 郭宋打断他的话,“我想要银子还不容易?北苑还有两头白虎,还有一只黑豹呢!说不定今晚我就会去内苑,割下几副鹿茸,药铺掌柜说了,一副鹿茸给我五十贯钱,那里面至少有几千头鹿吧!” “这个…….哥哥我真不好意思啊!” “自己兄弟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再说师父反复叮嘱过我,让我关照,我帮不当官,帮挣钱还不容易?” 甘雷心中感动,自己有这么个师弟,真不知前世烧了多少高香? ………. 甘雷骑着一头毛驴回新丰县了,郭宋也离开道观,来到了务本坊。 务本坊是朝廷权贵聚居之地,里面有无数的豪门巨宅,普通的民房很难看到,务本坊内的沿街也有十几家酒楼和商铺,酒楼主要是做朝廷百官的生意。 务本坊紧靠皇城朱雀门,中午百官都要出来吃饭,一般都是来务本坊,所以每天中午,务本坊的生意很兴隆,到了晚上,百官们却是去平康坊和宣阳坊,而基本上不在务本坊吃饭了。 也有人会奇怪,唐朝不是日食两顿吗?怎么中午还要吃饭? 其实日食两顿从来都是针对底层百姓而言,在宋朝以前,粮食产量不高,食物都不便宜,底层百姓吃不起三顿饭,只能日食两顿了。 但有钱人家哪里只会吃两顿,都是一日三餐,豪门权贵人家还不止一天三顿,往往还有下午茶和宵夜。 直到北宋引进并普及了占城稻后,农业科技进步,粮食产量大大提高,食物价格下跌,底层百姓才渐渐吃得起一日三餐,一直到今天。 郭宋来到一家占地不大的商行前,商行一般是指贸易商队驻地,里面有仓库、账房,还有管事、执事之类,主要起一个联络的作用。 商行一般占地都不大,但它们的能量却不小,很多商行都在东市和西市拥有商铺和仓库。 这家商行上挂一块牌子,写着‘李氏商行’四个大字。 这里就是皇商驻地了,李安平时就在这里,前几天郭宋来过一次,正好李安出去了,使他扑了个空。 大门外站着一名门子,郭宋走到台阶前拱手道:“我找安叔,烦请替我通报一下。” “公子有预约吗?” “是安叔让我来的,我姓郭,他知道的。” “郭公子请稍候!” 门子进去通报,片刻,李安笑呵呵走了出来。 “郭公子,终于又见到了。” 郭宋抱拳笑道:“安叔身体还好吧!” “我这段时间身体不错,来!快请进府。” 郭宋跟随李安进了商行,两人在客堂分宾主落座,一名使女送来冰镇酸梅汤。 “天气太热,公子就喝点冰饮,去去暑气。” 郭宋见杯子里都是小冰块,他好奇地问道:“这冰是冬天保存下来的?” “正是!长安的大户人家几乎都有冰窖或者冰井,和冬天的炭房一样,不可或缺,看我这客堂,是不是感觉很凉爽?” “还真是,进来就感到一股冰冷的气息。” 李安得意地敲敲后面的墙,“这墙中间是空的,里面砌了一层冰,房间里一天都很凉爽,我书房也是,所以我一般都呆在书房里。” “安叔很会享受啊!” “谈不上,主要是有这个条件,也知道,我一旦出了门,就得吃苦了。” 李安又道:“上次送的信已经收到了,我交给了晋阳公子,他很感激,有那封信,他的草原报告就详实了。” “晋阳公子就是召王殿下吧!” 李安呵呵一笑,“当时居然不知道长安赫赫有名的晋阳公子是谁,我也很惊讶,只是召王殿下不让我多言,所以我也没有明说,但至少知道他是皇族,对吧!” 郭宋点点头,李晋阳是不是召王李偲其实对他并不重要,但如果是李适,或许就不一样了。 “安叔找我有事吗?” “其实我就想问问,在长安住在哪里?做什么营生,要不要我帮点什么忙,我这人不喜欢欠别人恩情,就算是大恩难报,我也想尽量回报。” “安叔还收皮毛吗?”郭宋沉吟一下问道。 李安微微一笑,“普通羊皮我没有兴趣,如果是白狼王皮,我倒很有兴趣。” “是有一张白虎皮,从阿不思部的仓库里搞到的,是板皮,还没有鞣制过,我正在托人鞣制。” “白虎皮可是稀罕之物啊!郭公子真打算卖给我?” 郭宋笑道:“对我而言没有意义,主要是我一个师兄最近遇到困难,我想帮他,便想把虎皮卖掉。” 李安想了想道:“我也不瞒,这些珍稀兽皮我都是转卖给皇族,他们有钱,也喜欢这种东西,不过我不赚的钱,我帮卖给他们。” 郭宋大喜,连忙问道:“大概能卖多少?” 李安笑了起来,“要看品相的,一般上等品相的斑斓虎皮的价格在一千贯左右,白虎皮我还没卖过,我估计要贵得多,要不先把虎皮拿给我看看。” “还在硝液里泡着呢!” “无妨,我认识长安最好的鞣制匠,让他来处理,品相会更好。” 郭宋想想也对,兽皮自古就有三分皮,七分鞣的说法,甘雷毕竟是野路子,还是找专业匠人来做比较好,再说李安欠自己一个大人情,就算他看出什么,他也不会多嘴。 郭宋当即答应了,“我现在就去把它运过来,今天早上才泡进硝液里。” 他起身要走,李安连忙拦住他,“公子别急,我有话还没有说完呢!” 郭宋又坐下,喝了几口酸梅汁,李安又笑道:“公子在长安想找点什么事情做吗?我认识人比较多,或许我有路子帮忙。” 郭宋也不客气,便问道:“安叔能不能搞到东市的铺子?” 李安笑道:“东市的铺子朝廷只租不卖,买是买不到,如果想租一间铺子,或许我有办法,但东市也分区的,公子想做哪方面的营生?” “其实也无所谓,但最好是酒。” 李安想了想道:“如果是皮毛店,我倒是知道有一家要转让,但酒我不熟,我得去打听一下。” “那就拜托安叔了,我现在去把白虎皮拿来。” 郭宋匆匆告辞,赶回了道观,他也不浸泡了,直接用袋子装上虎皮又回到商行。 院子里,几名小厮帮忙将虎皮展开,李安心中一怔,怎么会是新鲜虎皮?他心念一转就明白了,这哪里是从草原带回来,分明就是在长安猎的,而长安有白虎的地方只有一处,这小子胆大妄为啊! 郭宋对李安有救命之恩,李安就算看出来也不会吭声,他仔细看了看品相,居然没有一处伤痕,简直完美无瑕,就像是活活用乱棍打死一样。 李安啧啧称赞,“好皮子,这是最好的品相了,郭公子,这样吧!我先按照四千贯钱收下,如果亏了算我的,如果多出来我悉数补给。” “四千贯钱卖得出去吗?” 李安哈哈大笑,“公子说笑话了,几千贯钱对于皇族宗室就跟毛毛雨一样,一件首饰价格而已,我是皇商大管事,我还不知道他们赚多少钱?” “那东市的店铺盘下需要多少钱?”郭宋又问道。 “租金不贵,可还涉及存货、以及进货出货渠道,没有一万贯钱,东市和西市的店铺就别想。” 郭宋沉吟片刻道:“我还有一张黑豹皮,安叔收不收?” ==== 【求月票!】 李安又好气又好笑,连忙把郭宋拉到一边,低声道:“这个臭小子,我该怎么说,别以为我不知道这张白虎皮是从禁苑里偷猎的,我看得出,别人也看得出,就这一张皮,我想办法帮处理了,这种珍稀毛皮出现在长安,而禁苑那边又发现少了白虎,马上就会查到,实在太危险,不能再去偷猎了。” 郭宋沉默片刻道:“去洛阳那边卖应该没有问题吧!” 李安翻了翻白眼,又问道:“我说老弟,阿布思部是草原出了名的富豪,就没有捞到一点值钱的战利品吗?” “思结都督欠我五万只羊。” “别的呢?” 郭宋忽然想到刚才李安说过的话,“安叔刚才好像说,一件首饰要卖几千贯钱?” “名贵的首饰是很值钱。” 郭宋比划一下,“外形像杏子一样的祖母绿能值多少钱?” “看来是把穆特妻子的首饰盒搞到手了,那块祖母绿我见过,品相无与伦比,号称祖母绿之王,堪称稀世珍宝,要卖的话,一万贯钱大家会疯抢。” “安叔,我有事出去一趟,回头再找。” 郭宋呆不下去了,他得赶紧找到甘雷,那个家伙也不识货,别真把那些首饰卖了。 郭宋知道自己差点铸下大错,那包首饰是从穆特的马袋里捞出来的,肯定非常珍贵,自己居然没有想到。 他一路骑马向新丰县疾奔,一个时辰后,郭宋便抵达了新丰县,进了西城门,找到了糕饼店,正好看见李温玉带人看店铺。 “李师姐!” 郭宋喊了一声,李温玉回头看见郭宋,脸上露出一丝笑容,“老五,是找师兄吧?他在后院收拾东西。” 郭宋对他们家恩重如山,李温玉心中再有什么怨气也该消散了,她连忙回头喊道:“张胖子,师弟来了。” “嫂子忙吧!我去找他。” 郭宋看见一个小姑娘蹲在院子里玩,便知道是师兄的女儿,他一把抱起来,点点她的小鼻子笑道:“叫张羽儿,对不对?” “大哥哥,是谁?” 李温玉连忙道:“妞妞,叫叔叔,不是大哥哥。” “叔叔好!” “乖孩子,回头叔叔给买糖吃。” 郭宋把孩子交给李温玉,他快步向屋里走去,正好遇到甘雷从后院走进来。 “师弟,这么快就来了,我也是刚回来不久。” 郭宋将甘雷拉到一边,低声问道:“师兄,那包首饰还在不在?” “当然在,师弟,我要给说清楚,我和嫂子只收两对金镯子和一朵金花,就算是给妞妞的见面礼,别的我们不能要,以后等成家了,我们会交给弟媳,但现在不能给,会糟蹋东西。” 郭宋苦笑道:“不是这个意思,是我不识货,我怕们贱卖了,光那块祖母绿,就价值上万贯钱。” 甘雷吓得脸色都变了,“这臭小子怎么不早说,我卖了一对金镯子,是不是亏大了?” “金镯子应该不会亏,关键是宝石,先给我,我去找懂行的人鉴定一下,卖上两件,东市的店铺就有了。” 甘雷从箱子里取出那包首饰,又拿个袋子装起来,交给郭宋,又对他道:“还有件事我要和说一下,我们可以租的宅子,租金不是五百文,比市价便宜点就行了,但东市的店铺我们不能要,这是我娘子的意思,做人要讲道义,我们不能这样占的便宜,哥哥我太贪心的一点,把银子都拿回来,被我娘子狠狠臭骂一顿。” 其实郭宋也知道斗米仇升米恩的道理,给得太多反而不是好事,会毁了他们师兄弟之间的交情。 他沉吟一下道:“这样吧!我们按份子算,我租下东市店铺,我们三七开,我占七成,们夫妻占三成,然后我聘请嫂子当掌柜,房租就算是我开给她的工钱,怎么样?” 甘雷挠挠头,“可就算占三成,我也要出份子钱啊!” “师兄忘记那张白虎皮了吗?我今天已经卖了,卖了四千贯钱,咱们兄弟就算一人一半,也有两千贯钱到手了,这可是自己挣的。” 甘雷激动得一蹦多高,飞奔出去大喊道:“娘子,我们有钱了!” 李温玉刚把客人送走,谈好三十两银子转让糕饼铺,她见甘雷一脸失态地奔出来,便一伸手,精准地拧住了他耳朵,“这个死猪头,不要这么大声喊好不好,老娘的三十两银子还没到手呢,先把贼招来了。” 甘雷挣脱妻子的手,在她耳边低语几句,李温玉眼睛一亮,“真的?” “师弟刚刚告诉我的,我给说了嘛!白虎皮很贵重的,还不信。” 李温玉顿时眉开眼笑,“哈哈!老娘终于有钱了。” “等一等!师弟还有个建议。” 甘雷就把郭宋的建议给妻子说了,李温玉想了想,这方案倒也可以,东市的店铺有多贵她心里明白,其实三七开他们还是占了便宜,不过太计较也没意思了。 “今天是好日子,叫上师弟,我们一起去酒馆庆贺一下。” 李温玉心中对郭宋充满了感激,这才短短几天,他们家的命运就彻底改变了。 ......... 房间里,李安一一鉴别郭宋拿回来的首饰,“就是这块祖母绿,是薛延陀人送给穆特妻子的,号称祖母绿之王,这对蓝宝石耳坠也是,一般蓝宝石都是淡而无色,但这对蓝宝石却蓝得像草原的天空一样,也是罕见的珍品,这两块是金刚石,还没有打磨过,别把它当做水晶了。” 郭宋汗颜,他还真没看出那两块小枣大的透明晶石是金刚石。 李安看了一遍道:“贵重的就是这三样,其他都是上好首饰,上面镶嵌的宝石也一般,但我记得还有一块很不错的美玉,估计送人了,臭小子,拥有这三件珠宝就发大财了,但我劝别卖,那块祖母绿号称是祖母绿之王,它的价值不在于钱,而在于稀罕。” 郭宋从怀中摸出一块美玉,这还是他在河西走廊从一名沙陀百夫长身上搜到的,还有一颗花生仁大的祖母绿和一块绿松石,这两样是他在灵州的小摊上买的。 “安叔再帮我看看这个!” 李安眼睛一亮,“这是羊脂美玉啊!” 他将美玉拿在手中爱不释手地反复揣摩,啧啧赞道:“好品相,白腻细润,没有绺裂,没有石花,握如羊脂,好东西啊!” “那这两样呢?” 李安瞥了一眼,“绿松石还不错,可以值十贯钱,但那块小祖母绿色泽就太差了,最多两三贯钱,自己对比一下。” 其实郭宋已经看出来了,和祖母绿之王相比,自己这颗小祖母绿就像死鱼眼睛一样,相差何止十万八千里,可笑自己当时还以为占了便宜,那个卖宝石的粟特人早就心知肚明,故意挖个坑让自己跳呢! 现在郭宋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自己花钱去买的东西,永远会被别人坑,只有从别人那里抢来的,才会是好东西,祖母绿之王是这样,羊脂美玉是这样,好像白虎皮也是这样。 “安叔喜欢,这块玉就送了。” 李安实在爱不释手,他笑道:“我真舍不得还,这样吧!我用一千贯钱买下来,老弟,我给说实话,这块羊脂美玉的市价在四百贯钱左右,但问题是有钱也买不到,别以为是我多给钱,这叫千金难买心头好。” “安叔喜欢就好!” 其实郭宋也很喜欢这块美玉,但安叔这个人很有用,自己不能什么事情都用救命之恩来说事,交朋友也需要付出的。 李安又道:“两颗金刚石我负责帮找人打磨,如果买店铺的钱不够,可以卖掉金刚石,金刚石虽然很值钱,但并不稀有,我可以帮卖给新平公主,她最喜欢金刚石,而且她很有钱,只要她喜欢,她从不考虑市价的。” “这不是冤大头吗?”郭宋笑道。 “话不能这么说,名贵珠宝这种东西是有传承的,等到了下一代,就会发现卖便宜了,所以啊,谁吃亏还不一定呢!” “我明白了,那就拜托安叔了!” 李安又好气又好笑,连忙把郭宋拉到一边,低声道:“你这个臭小子,我该怎么说你,你别以为我不知道这张白虎皮是从禁苑里偷猎的,我看得出,别人也看得出,就这一张皮,我想办法帮你处理了,这种珍稀毛皮出现在长安,而禁苑那边又发现少了白虎,马上就会查到你,实在太危险,你不能再去偷猎了。” 郭宋沉默片刻道:“去洛阳那边卖应该没有问题吧!” 李安翻了翻白眼,又问道:“我说老弟,阿布思部是草原出了名的富豪,你就没有捞到一点值钱的战利品吗?” “思结都督欠我五万只羊。” “别的呢?” 郭宋忽然想到刚才李安说过的话,“安叔刚才好像说,一件首饰要卖几千贯钱?” “名贵的首饰是很值钱。” 郭宋比划一下,“外形像杏子一样的祖母绿能值多少钱?” “看来你是把穆特妻子的首饰盒搞到手了,那块祖母绿我见过,品相无与伦比,号称祖母绿之王,堪称稀世珍宝,你要卖的话,一万贯钱大家会疯抢。” “安叔,我有事出去一趟,回头再找你。” 郭宋呆不下去了,他得赶紧找到甘雷,那个家伙也不识货,别真把那些首饰卖了。 郭宋知道自己差点铸下大错,那包首饰是从穆特的马袋里捞出来的,肯定非常珍贵,自己居然没有想到。 他一路骑马向新丰县疾奔,一个时辰后,郭宋便抵达了新丰县,进了西城门,找到了糕饼店,正好看见李温玉带人看店铺。 “李师姐!” 郭宋喊了一声,李温玉回头看见郭宋,脸上露出一丝笑容,“老五,你是找师兄吧?他在后院收拾东西。” 郭宋对他们家恩重如山,李温玉心中再有什么怨气也该消散了,她连忙回头喊道:“张胖子,你师弟来了。” “嫂子忙吧!我去找他。” 郭宋看见一个小姑娘蹲在院子里玩,便知道是师兄的女儿,他一把抱起来,点点她的小鼻子笑道:“你叫张羽儿,对不对?” “大哥哥,你是谁?” 李温玉连忙道:“妞妞,叫叔叔,不是大哥哥。” “叔叔好!” “乖孩子,回头叔叔给你买糖吃。” 郭宋把孩子交给李温玉,他快步向屋里走去,正好遇到甘雷从后院走进来。 “师弟,你这么快就来了,我也是刚回来不久。” 郭宋将甘雷拉到一边,低声问道:“师兄,那包首饰还在不在?” “当然在,师弟,我要给你说清楚,我和你嫂子只收你两对金镯子和一朵金花,就算是你给妞妞的见面礼,别的我们不能要,以后等你成家了,我们会交给弟媳,但现在不能给你,你会糟蹋东西。” 郭宋苦笑道:“不是这个意思,是我不识货,我怕你们贱卖了,光那块祖母绿,就价值上万贯钱。” 甘雷吓得脸色都变了,“你这臭小子怎么不早说,我卖了一对金镯子,是不是亏大了?” “金镯子应该不会亏,关键是宝石,你先给我,我去找懂行的人鉴定一下,卖上两件,东市的店铺就有了。” 甘雷从箱子里取出那包首饰,又拿个袋子装起来,交给郭宋,又对他道:“还有件事我要和你说一下,我们可以租你的宅子,租金不是五百文,比市价便宜点就行了,但东市的店铺我们不能要,这是我娘子的意思,做人要讲道义,我们不能这样占你的便宜,哥哥我太贪心的一点,把银子都拿回来,被我娘子狠狠臭骂一顿。” 其实郭宋也知道斗米仇升米恩的道理,给得太多反而不是好事,会毁了他们师兄弟之间的交情。 他沉吟一下道:“这样吧!我们按份子算,我租下东市店铺,我们三七开,我占七成,你们夫妻占三成,然后我聘请嫂子当掌柜,房租就算是我开给她的工钱,怎么样?” 甘雷挠挠头,“可就算占三成,我也要出份子钱啊!” “师兄忘记那张白虎皮了吗?我今天已经卖了,卖了四千贯钱,咱们兄弟就算一人一半,你也有两千贯钱到手了,这可是你自己挣的。” 甘雷激动得一蹦多高,飞奔出去大喊道:“娘子,我们有钱了!” 李温玉刚把客人送走,谈好三十两银子转让糕饼铺,她见甘雷一脸失态地奔出来,便一伸手,精准地拧住了他耳朵,“你这个死猪头,不要这么大声喊好不好,老娘的三十两银子还没到手呢,你先把贼招来了。” 甘雷挣脱妻子的手,在她耳边低语几句,李温玉眼睛一亮,“真的?” “师弟刚刚告诉我的,我给你说了嘛!白虎皮很贵重的,你还不信。” 李温玉顿时眉开眼笑,“哈哈!老娘终于有钱了。” “等一等!师弟还有个建议。” 甘雷就把郭宋的建议给妻子说了,李温玉想了想,这方案倒也可以,东市的店铺有多贵她心里明白,其实三七开他们还是占了便宜,不过太计较也没意思了。 “今天是好日子,叫上师弟,我们一起去酒馆庆贺一下。” 李温玉心中对郭宋充满了感激,这才短短几天,他们家的命运就彻底改变了。 房间里,李安一一鉴别郭宋拿回来的首饰,“就是这块祖母绿,是薛延陀人送给穆特妻子的,号称祖母绿之王,这对蓝宝石耳坠也是,一般蓝宝石都是淡而无色,但这对蓝宝石却蓝得像草原的天空一样,也是罕见的珍品,这两块是金刚石,还没有打磨过,你别把它当做水晶了。” 郭宋汗颜,他还真没看出那两块小枣大的透明晶石是金刚石。 李安看了一遍道:“贵重的就是这三样,其他都是上好首饰,上面镶嵌的宝石也一般,但我记得还有一块很不错的美玉,估计送人了,臭小子,你拥有这三件珠宝就发大财了,但我劝你别卖,那块祖母绿号称是祖母绿之王,它的价值不在于钱,而在于稀罕。” 郭宋从怀中摸出一块美玉,这还是他在河西走廊从一名沙陀百夫长身上搜到的,还有一颗花生仁大的祖母绿和一块绿松石,这两样是他在灵州的小摊上买的。 “安叔再帮我看看这个!” 李安眼睛一亮,“这是羊脂美玉啊!” 他将美玉拿在手中爱不释手地反复揣摩,啧啧赞道:“好品相,白腻细润,没有绺裂,没有石花,握如羊脂,好东西啊!” “那这两样呢?” 李安瞥了一眼,“绿松石还不错,可以值十贯钱,但你那块小祖母绿色泽就太差了,最多两三贯钱,你自己对比一下。” 其实郭宋已经看出来了,和祖母绿之王相比,自己这颗小祖母绿就像死鱼眼睛一样,相差何止十万八千里,可笑自己当时还以为占了便宜,那个卖宝石的粟特人早就心知肚明,故意挖个坑让自己跳呢! 现在郭宋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自己花钱去买的东西,永远会被别人坑,只有从别人那里抢来的,才会是好东西,祖母绿之王是这样,羊脂美玉是这样,好像白虎皮也是这样。 “安叔喜欢,这块玉就送你了。” 李安实在爱不释手,他笑道:“我真舍不得还你,这样吧!我用一千贯钱买下来,老弟,我给你说实话,这块羊脂美玉的市价在四百贯钱左右,但问题是有钱也买不到,你别以为是我多给你钱,这叫千金难买心头好。” “安叔喜欢就好!” 其实郭宋也很喜欢这块美玉,但安叔这个人很有用,自己不能什么事情都用救命之恩来说事,交朋友也需要付出的。 李安又道:“两颗金刚石我负责帮你找人打磨,如果你买店铺的钱不够,可以卖掉金刚石,金刚石虽然很值钱,但并不稀有,我可以帮你卖给新平公主,她最喜欢金刚石,而且她很有钱,只要她喜欢,她从不考虑市价的。” “这不是冤大头吗?”郭宋笑道。 “话不能这么说,名贵珠宝这种东西是有传承的,等到了下一代,你就会发现你卖便宜了,所以啊,谁吃亏还不一定呢!” “我明白了,那就拜托安叔了!” 四周忽然变得一片寂静,刚刚还在为孙灵子加油助威的紫霄系道士顿时鸦雀无声,所有人都不敢相信会是这个结果,简直令他们瞠目结舌。 紫霄天宫的一群真人倒不奇怪孙灵子被击败,大家都看出孙灵子的武艺不如这个年少的野道。 只是真人们都没有看清郭宋是怎么闪过那一剑,只感觉眼前一花,郭宋就移位了。 就连白云真人也没有看清郭宋是怎么躲过那一剑,他蓦地站起身,脸上震惊异常。 武妙真人忽然咬牙切齿骂道:“这个狗杂种,又伤人了!” 他刚要冲上去,白云真人忽然暴怒,一把抓住他的道髻向后一甩,武妙真人被摔出一丈多远,他慌忙爬起,紫金道冠斜挂在头发上,狼狈不堪。 他心中十分惶恐,不知道师父为什么暴怒? “你教出的狗屁徒弟第一招就被别人废了,你还居然看不出来,只知道收徒弟的银子,要你何用?” 白云真人怒气未消,又指着武妙真人道:“从明天开始,革去你的玄虎宫住持,罚在天殿面壁三年。” 武妙真人顿时面如死灰,低下头一句说不出来。 决赛早已宣布过伤亡不究,所以文妙真人没有在意孙灵子受伤,直接宣布郭宋获胜,野道们一片欢呼,四个野道三个过关,这个结果还真不错。 郭宋跳下看台,快步向木真子和甘雷奔去,甘雷站起身迎上前,重重拍了拍他的后背,以示对师弟为自己报仇的感激。 木真人却重重哼了一声,不满地瞪着他道:“一饭之德必偿,睚眦之怨必报,你的心胸就只有核桃那么大!” 郭宋挠挠头,笑嘻嘻道:“师父,说起来核桃,后山那几棵核桃树去年落果不少,弟子明天去捡一筐回来。” 木真人拿他没办法,只得转过身去,不理睬他了。 旁边烈火真人却向郭宋竖起大拇指,“居然把孙灵子干掉了,小家伙,这次进前十没问题!” “师伯,我离张师兄还差得远呢!” “哎!你别谦虚了,你的张师兄还是不如你,你师父说得没错,你的悟性最高。” “这话我没说过!”木真人在一旁赌气道。 烈火真人悄悄指了指木真人后背,向郭宋和甘雷做个鬼脸,三人都别过头暗笑。 这时,小鹰忽然发出一声清鸣,盘旋飞起。 郭宋暗喊糟糕,这小家伙要给自己梳头了。 他连忙起身道:“师父,我去上个茅厕!” 他转身便向僻静处奔去,刚绕过一堵墙,小鹰一收翅膀,俯冲向下,又张开翅膀,准确地落在郭宋的头上。 ‘啾啾!’ 小鹰不满地在他头发上挠了两下,郭宋顿时披头散发。 “猛子,回去睡觉,这边不能玩,听到没有!” 郭宋语气比较严厉,几乎是训斥,小鹰头歪动两下,忽然在他肩膀的野猪皮狠狠啄了一下,一下子飞上天空,连盘旋也没有了,头也不回地向清虚观飞去,它也生气了。 尽管野猪皮挡住了尖利的鹰喙,但重重一下敲击还是让郭宋感到一阵疼痛,他捂着肩膀望着小鹰远处方向暗骂道:“就是一个忘恩负义的小混蛋!” 郭宋收拾小鹰虽然在角落里,没有其他道士看见,但天殿顶上却有三双眼睛在注视着他。 “有意思,那只鹰居然是小野道养的。” “大师兄,他可不是一般的小野道,他使的是剑器,是木真人的弟子。” “不管是谁的弟子对我们都不重要,我们必须要尽快找到修仙之道,我们没有多少时间了。” “关键是灵寂洞到底在哪里?我们寻找了二十几年都没有找到,大师兄,崆峒山真有灵寂洞吗?” “灵寂洞就在崆峒山,我有一种感觉,它离我们已经不远了。” ………… 武道会的决赛十分残酷,道士们为了晋级,或为了出名露面,或者是为了能争到进入紫霄天宫的机会。 他们出手狠辣,毫不留情,往日的同门之谊在此时变得一文不值,平时谦谦有礼的形象也撕得粉碎。 仅仅半天时间,第一轮便结束了,四十人被淘汰,其中重伤两人,轻伤十一人,短暂的午休后,将进行第二轮争夺前二十名的淘汰赛。 烈火真人有人情,郭宋一行五台附近的文虚观落脚午休。 文虚观给他们送来了莲子粥和豆饼,豆饼是蚕豆煮熟后做成的饼,里面居然还有点盐,这已经很不错了。 莲子粥里也放有蜂蜜,只有十几个道士的文虚观已经是拿出招待贵客的食物了。 “老五,你的鹰呢?”木真人忽然问道。 木真人从来不相信郭宋能养鹰,在他看来,没有熬过的鹰不会认主,现在小鹰对郭宋亲昵是因为它还小,等再过几个月,小鹰长成大鹰后,它就会离去了。 “我上午训斥它几句,它生气回窝了!” “训得好,再多训几次,我们清虚观就少一个蹭饭的家伙了。” 郭宋一怔,“师父,你这话什么意思?” “那我来问你,你养的猛子究竟是隼、鹰、雕、鹫、枭、鹞、鸢、鸮、鵟的哪一种?” 郭宋听得一脸茫然,半晌道:“难道不是苍鹰吗?” 木真人笑道:“开始我以为是苍鹰,因为悬崖上那只是苍鹰,它的儿子嘛!肯定也是苍鹰,但昨天我发现它后脑上有黑色羽冠,我就知道它不是苍鹰,至少它爹爹不是苍鹰。” “就是!” 甘雷一拍大腿道:“鹰都是相亲相爱的,一个去觅食,一个照顾幼鸟,猛子却是单亲,它老爹到哪里去了,莫非是未婚先孕?” “滚一边去!” 木真人一脚将甘雷踢个跟斗,骂道:“你怎么不说月黑风高,翻墙入院?” “有可能哦!”甘雷又笑嘻嘻凑上前。 郭宋着实被这两个不正经的家伙打败了,他没精打采道:“师父,你要说就说,不说弟子就去眯一会儿,今天起得太早了。” “好吧!我是说你养的猛子可能是鹰雕。” 郭宋精神一振,连忙问道:“是鹰和雕生下的孩子,所以叫鹰雕?” “不是!它父亲就是鹰雕,在生儿育女上不太负责任的家伙,最大的特点就是后脑有长长的黑色羽冠,现在猛子还小,等它长大了,它的羽冠就会更长,很有气势。” “那它很厉害吗?能长多高,站起来能不能和弟子一样高?” “站起和你一样高的是妖怪!它就比一般苍鹰稍大一点,但很凶猛,是最优秀的猎鹰,将来它的羽毛应该不是纯色的,下面应该有白色纹路,不过鹰雕很骄傲,你不要再骂它了。” 郭宋心中很歉疚,决定等会儿回去时给小鹰抓一条鱼。 “师父,你觉得弟子能不能杀进前二十名?”甘雷忍不住问道。 这对他很重要,如果雷灵子轻松杀进前二十,而他杀不进去,他丢不起这个脸,更重要是,他和李温玉的命运就掌握在雷灵子手上了,他绝不愿意面对这个局面。 木真人理解徒弟的心情,他想了想道:“今天上午你获胜并不是侥幸,而是你发挥了自己力量的优势,如果论剑法,你和明春在伯仲之间,我觉得明春能杀进前二十,如果你能充分发挥自己的力量优势,或许有希望进入前二十,但能不能进入前十,我就不知道了。” “那弟子怎么样才能发挥自己力量优势?” “很简单,你用铁木剑,大开大阖,出剑猛烈,三十招内解决对手,三十招解决不了,你的力量也该耗尽了,输了也没办法。” “弟子明白了,置死地而后生。” “那你呢?” 木真人又望向郭宋,“要不要为师指点你几下?” 郭宋摇摇头,“弟子向来是率性而为,师父指点我,反而把我框住了。” 火烈真人却不管,一把将张明春拉过来,“赶紧让师叔指点你几招!” ……… 夜色笼罩着内苑,几头雄鹿静静伏在一棵树下睡觉,一个黑影忽然从天而降,按倒一头鹿,一刀下去,长长的鹿茸就到手了,另外两头鹿还没有发应过来,寒光一闪,头上的鹿茸也和它分了家,眨眼间,三支鹿茸到手,几头鹿惊得仓惶逃走。 郭宋虽然和李安谈的都是几千贯的大生意,但他吃饭喝酒也需要钱,所以夜里来捞点外快也就难以避免了。 不到半个时辰,他便割下了十副鹿茸,借着夜色掩护,他避开了巡哨,迅速离开了内苑,这些鹿茸卖给药铺,五百两银子到手。 一般而言,必须像郭宋这种武艺高强者才能干得了这种事,内苑的巡逻防卫非常严密,一般京城游侠儿来偷猎,十有八九都会被抓住,然后打得半死,还要吃官司。 可是武艺高强者似乎也不屑干这种事情,他们有的是捞钱路子,被人知道竟然去偷猎,会很丢面子,也只有郭宋这种初来乍到者才会对偷猎乐此不疲。 时间又过去两天,这天半夜,郭宋忽然被一阵轻微的推门声惊醒,他手一抄,锋利的匕首便抓在手中,向后一个空翻,跃到七尺外的箱子上,轻轻蹲了下来,目光盯住渐渐打开的房门。 一个黑影从外面闪身进来,又将门轻轻关上了。 借着窗缝射进了朦胧月色,这是个年轻男子,面容从未见过,但他的身材却很熟悉。 “阁下夜闯我房间,是什么意思?” 郭宋忽然说话顿时将男子吓了一大跳,他低声笑道:“老五,你怎么在木箱子上睡觉?” “是四师兄?” 男子在脸上一抹,露出甘雨削瘦的脸庞,郭宋大喜,跳下木箱子,师兄弟二人紧紧拥抱一下,甘雷给了他肩窝一拳,“你小子吃了什么药,才几年不见,居然长得这么高!” “师兄躲到哪里去了?我们还以为师兄被抓了。” “哎!一言难尽,这些天我躲在蓝田县,趁夜里回来看看,却发现屋子坍塌了,我就知道你来了。” “师兄的东西在我手上,一只金匣子。” 甘雨点点头,“金匣子里面的东西掀起惊涛骇浪,多少人要追查它,只要在你那里我就放心了,我马上要走,不能留在京城。” “师兄,我杀了毛顺水!” 甘雨眉头一皱,“他只是个局外人,虽然我也很恨他,但你杀他没有意义啊!” “师兄,他是个诱饵。” 郭宋便将他和孙小榛的事情详细告诉了甘雨,甘雨叹息一声,“小榛是个好徒弟,我就害怕他们发现他和我的关系,那真的对不起他了。” 甘雨又对郭宋道:“你不知道权力斗争的腥风血雨,京城有很多绝顶高手,我在虎贲武馆当供奉教头,其实只能算是外围武士,根本进不了他们的核心。” “但现在师兄却成了暴风眼!” 甘雨沉默片刻,肃然对郭宋道:“师弟,事到如今,我也不瞒你了,我其实是天子的人,在虎贲武馆卧底。” 郭宋呆了一下,“师兄,我不明白?” 甘雨苦笑一声,“我的身份暴露了,所有人都知道我手中有一份天子密旨,他们追查我,就是为了抢这份密旨。” 郭宋还是一头雾水,他索性直切重点,“师兄怎么会被天子看中?” “因为我们的师父!” “因为师父?”郭宋瞪大了眼睛。 甘雨点点头,“你也知道师父的俗家身份,我们师祖便是剑圣裴旻,他有两个徒弟,一个是我们师父,另一个是公孙大娘,也就是我们的师姑,师姑一直就在皇宫里生活,曾经是天子的贴身女侍卫,现在是天子的御前首席剑师,藏剑阁主人,只是她年事已高,很少露面了。” “她知道师父在崆峒山吗?” “她知道,她知道师父在清虚观,叫木真人。” 沉默片刻,甘雨又道:“三年前,雍县悬赏通缉一名采花盗,赏钱五百贯,我加入了缉捕,结果被一个女人抢先一步杀了采花盗,因为官府要的是活人,我便指责她破坏规矩,我们就打斗起来,结果发现我们彼此的剑法很相似,她是公孙大娘的徒弟,公孙大娘听说后便派人把我找到,她问到了师父,我才知道她原来是我们师姑。” “师兄给天子做事,就是因为她?” “我加入了藏剑阁,自然就是替天子做事。” 郭宋当然知道公孙大娘,杜甫写的剑器一诗就是描写她的剑法,师父也给自己说过,他和公孙大娘同出一门,原来她还在人世,把甘雨招揽了。 沉思片刻,郭宋又问道:“那师兄的身份又是怎么暴露的?” 甘雨叹息一声道:“我有个手下叫做曾进贤,他去刺杀鱼朝恩的心腹皇甫温,结果被抓住了,熬不住酷刑,就把我供出来,说我手上有一份密旨,后面的情况你也知道了,消息已经传开,不光鱼朝恩要抓我,李辅国和程振元都要抓我。” 郭宋从箱子里取出金匣,递给甘雨,“师兄要不要打开看了一看?” 甘雨摇摇头,“藏剑阁有规矩,如果做不了也可以把金匣交回去,前提是金匣不能破开,如果破开了就必须做到底,完成任务后,把里面的东西交回去销毁,才能算完成任务,现在它是我的护身符,所有人都想抓住我,而没有想过杀我。” 甘雨又把金匣交给郭宋,“你替我保存好!” 郭宋忽然想到一个重要问题,“公孙大娘知道你的真实身份,那也会查到我们是师兄弟,拿她会不会猜到金匣在我这里?” 甘雨想了想道:“她确实有可能会查到,不过就算她找到你,她也不会强迫你做什么,加入藏剑楼是我自愿的,你知道我的理想就是想做一名刺客。” “师兄,你听说过天英楼吗?” 甘雨笑了起来,“长安人都知道,大历四年,天子赐三个皇子各建一座招贤馆,鲁王是天庆楼,郑王是天元楼,召王是天英楼,天子的原意是让他们招揽天下英杰,但长安人不知道的是,现在三座楼已经变味了,被三大宦官所控制,里面都是大唐最顶尖的谋士和剑客,我在虎贲武馆当供奉教头,实际上就是天元楼的外围武士。” 这时,甘雨起身道:“我回来就是为了看看师弟,我得走了。” 郭宋取出一包银子给他,“这些银子师兄拿着!” 甘雨摆摆手笑道:“我不缺银子,师弟不用担心,我其实是被藏剑阁保护起来了,很安全。” 他手一抹,贴上了面具,又变成了另一个人,甘雨笑道:“易容术是师姑教我的,我传了一点给小榛,他是个好孩子,师弟替我保护他。” “我会的,师兄放心吧!” 甘雨探头向门外看看,轻轻一纵身跳上屋顶,在屋顶疾奔,很快便消失在黑暗之中........ 郭宋回屋躺下,他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不安,虽然看到了师兄甘雨,他平安无事,可以让人放心,但师兄偏偏又说出了公孙大娘之事。 郭宋心中不安来自于一个未知的风险,有人知道他和甘雨的关系,也知道师兄的金匣在自己手中。 就在清虚观后面的一棵大树上,一个身材苗条的黑影静静蹲在树上,她忽然一纵身离开了大树,也迅速消失在黑暗之中。 大明宫九仙门附近,有一座五层高的阁楼,阁楼飞檐斗梁,气势恢宏,它连同周围的建筑群一起,占地约二十亩,这座阁楼的官方名字叫做含光阁,但它在皇宫中还有另一个名字,叫做藏剑楼。 藏剑楼是太上皇李隆基起的名字,他酷爱收集名剑,一生收集的名剑达数千把之多。 当皇太孙李豫登基后,藏剑楼又渐渐演变成另一种功能,它成为直属于天子李豫的秘密武士机构。 皇家秘密武士机构自古就存在,只是不同的朝代称呼不同,比如曹操的校事、唐朝前期的梅花内卫、宋朝的皇城司、明朝的锦衣卫以及东厂、西厂,清朝的血滴子等等。 历朝历代,总是在皇权斗争比较激烈之时,这种秘密武士机构就会出现。 李豫建立藏剑楼也是被迫无奈,在他登基后,皇太祖李隆基又在幕后操纵了一年才驾崩。 这一年时间,李隆基已经把各种后事都安排妥当,甚至连后续东宫太子也确定了,掌握军权的十二卫大将军都是由李隆基亲自任命。 另外还建立了一支十万人的神策军,由天下兵马观察使鱼朝恩统率,大内总管李辅国、三宫检责使程振元也都是李隆基任命,这三大宦官实际上就监视着天子李豫,让大唐继续沿着李隆基的生前安排好的路线前行。 李豫建立藏剑楼一方面是为了自保,服侍他和嫔妃的宫女都是藏剑楼训练出的女武士,她们贴身保护天子和后妃的安全。 另外,藏剑楼还有外楼,外楼主要负责宫外的各种行动,很多优秀的男武士都属于外楼管辖,甘雨就是外楼武士。 也因为天子李豫建立了藏剑楼,鱼朝恩、李辅国、程振元也纷纷建立自己的秘密武士机构,渐渐和三个皇子的势力融合在一起,形成了夺嫡之争。 当然,也可以说李豫封三个皇子建立天元楼、天庆楼和天英楼也是有很深的用意,让他们三人形成夺嫡之势,从而使鱼朝恩、李辅国和程振元三人为了各自支持的皇子而形成对抗。 这是一种很巧妙的帝王手腕,使李豫在一定程度上摆脱了三大宦官的钳制,让他们自相残杀。 藏剑楼的主人正是公孙大娘,公孙大娘做了天子李豫二十年的贴身护卫,是李豫最信任之人,任命她为大内副总管,又封她为藏剑楼主人。 只是公孙大娘已近七十岁,年事已高,她坐镇藏剑楼更多是一种精神上的存在,藏剑楼的运作以及各种事务都是由她的徒子徒孙去负责实施,她已经不过问了。 这时,一名身材苗条的黑衣女子手执银牌,向门前守卫一晃,便直接走进了藏剑楼,黑衣女子叫做王剑影,原本是个小宫女,被公孙大娘视为孙女,现在已被培养成第三代的佼佼者。 王剑影的师父是公孙大娘的大弟子李十二娘,大历二年,诗人杜甫就是观看了李十二娘剑术,而写下了著名的《剑器行》。 她直接上了三楼,向一间挂着纱帘的屋子跪下行礼,“启禀师祖,弟子今天晚上在清虚观发现了杨雨。” 半晌,房间传来一个轻柔的声音,虽然声音里包含沧桑,但依旧悦耳动听。 “剑影,杨雨回清虚观我知道,是我批准他回去的,但你的任务不是盯梢杨雨,你明白吗?” 王剑影小声嘟囔道:“观察他有什么意思,整天偷鸡摸狗,两天前他摸进了内苑,割了十支鹿茸回来卖钱,就是个偷猎的游侠儿,也没见他有什么本事,师祖让我观察他,是不是有点大材小用了?” 这时,纱帘掀起,走出一名身穿宫装的老妇人,梳着高髻,穿着一件半袖襦裙,老妇人眉目慈祥,但看得出年轻时的清秀,她正是曾经以剑术名动天下的公孙大娘。 公孙大娘在软榻前坐下,接过小婢送上的一盏茶,她不紧不慢喝了一口茶,淡淡笑道:“你可别小瞧了我这个师侄,召王进献给天子白狼王皮就是他在阴山猎杀的,那头狼是草原之神,我见了它的毛皮,没有绝世武功休想杀得了它。” 王剑影却吃了一惊,“莫非他是召王殿下的人?” “应该不是,他们只是去草原的路上偶然相逢,我这个师侄把草原闹得天翻地覆,一个人烧了薛延陀的后勤大营,一千五百余人被烧死或者被他射杀,又把阿布思部杀得血流成河,阿布思都督也被他所杀,连天子都对他充满了兴趣,你居然觉得他无趣?” “可是我没见他施展什么武艺啊!进内苑偷猎鹿茸,也算是施展武艺吗?” 公孙大娘微微笑道:“他现在只是龙潜于渊,一旦时机成熟,他一定会吟啸九天。” “弟子明白了,师祖,我们藏剑阁要不要收揽他,弟子担心其他三家会拉拢他。” “连天英阁的首席武士他都不动心,他会是那么容易拉拢?现在时机还不成熟,等时机成熟了,我要亲自去会一会师弟的这个关门弟子。” 王剑影有躬身道:“启禀师祖,弟子这次监视任务已经到期,是否需要再延续五天?” 公孙大娘沉思片刻,摇摇头道:“算了,他若发现自己被监视,会让他反感,暂时停止对他的监视。” “弟子遵令!” 王剑影退下了,公孙大娘放下茶盏,从墙上抽出剑,手腕翻一个剑花,自言自语道:“他真练成了师父的剑器九式?” 她单脚立起,剑举到头顶,手指着前方,一动不动了。 若是郭宋看到这一招,一定会大吃一惊,这一招正是他练了多年的钟馗捉鬼。 ........ 就在甘雨现身的次日上午,李安派了一个小厮找他过去,有消息告诉他。 郭宋匆匆赶到务本坊,一进门,李安便走上前对他笑道:“两个消息,一个好,一个略有遗憾,但也算是不错的消息,你想先听哪一个?” “先说好消息吧!” “好消息就是两颗金刚石我卖出去了,我向新平公主开价六千贯,她眼睛眨都不眨就答应了,比市价足足贵了一倍,暂时是个冤大头,还有你那张白虎皮,鲁王殿下买下了,开价五千贯,回头我补给你一千贯钱。” 郭宋有点担心,“他不会是要献给天子吧!” “你说对了,召王向天子献了白狼王皮,鲁王急了,就跑来找我,正好被他看到白虎皮,他一眼就看中了,要买去献给父皇,我也没办法,当然,我是说在草原收购的,不会把你出卖。” “随便他吧!再说说略有遗憾的消息。” “略有遗憾的消息是,我替你找到了卖酒的店铺要转让,不过很抱歉,店铺不在东市,而是在西市酒行。” “在西市!” 郭宋挠挠头,这确实有点遗憾啊! “其实东市就没有卖酒的店铺,卖酒的店铺都在西市,一共十一家,如果你要的话,今天就定下来,否则就被别人抢走了,这个机会很难得,想要这家店铺的人很多,我是认识市监的官员才给我保留一天。” “好吧!我们现在就去看看,我叫上我师兄夫妇一起去,他们和我是合伙人。” “我知道,他们住在你宣阳坊的宅子里,我昨天遇到他们了,你师兄武艺好像不错,四百斤重的假山石头都被他搬起来了。” 郭宋呵呵一笑,“他就是一把笨力气,谈不上武艺,我们现在出发。” 两人骑上马,李安带了两名随从,一起去了宣阳坊,甘雷一家前天已经搬到长安了,这两天在新宅打扫卫生,李温玉对郭宋这座宅子喜欢之极,逼着甘雷发誓,将来有钱了一定也要买一座,从古至今,女人对房子总有情有独钟。 夫妻二人听说找到了店铺,立刻抱起孩子,一起去看店铺,虽然是在西市,但李温玉却毫不在意,她心中一心想做番事业,辛苦一点她不怕。 不多时,众人来到了西市,一进西市大门,一股喧嚣热闹的气息便迎面扑来,西市卖的都是和普通百姓生活有密切关系的各种商品,比卖奢侈品的东市热闹多了。 人流如织,摩肩接踵,到处是拉货物的牛车和推着货物的独轮车,不断大喊,‘借光!借光!’ 各种货物都是分类集中在一起,叫行,比如米行、牲畜行、彩帛行、布行、茶行、酒行等等。 他们要去的酒行位于东北角,是一条百步长的走廊,上面铺有明瓦,两边都是上下两层的大店铺,左边六家,右边五家,都挂着大招牌,很壮观,整条走廊弥漫着浓烈的、略带酸味的米酒气息。 现在朝廷还允许民间酿酒卖酒,到了唐朝后期,酒就收归官府专卖了,西市的酒行也就随之消失。 李安低声对郭宋几人道:“这家店主姓陆,江南吴兴人,他父亲去世,要葬回家乡,母亲不愿呆在长安,他只好全家迁回江南,所以出让酒铺,一口价,一万贯,你们也别还价了,他还有两年的租金,生意也不错,市场价至少是一万两千贯,他急着出手才便宜转让,真是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郭宋和甘雷都连连点头,这么大的店铺,一万贯确实不贵。 这时,李安指着右边的一家店铺招牌,“就是它了,江南春酒坊。” ====== 【四更毕。求月票!!】 走近了,郭宋才发现店铺空间很宽大,典型的唐朝风格,一楼高约一丈五尺,相当于挑高四米五,店铺宽八米,深至少二十米,这还只是一楼,二楼只比一楼略矮一点,大概挑高四米,但二楼是封闭的,只有一排窗户。 店铺两边靠墙各摆了两排大缸,粗略点点,大概有六十口左右。 最里面角落有一张桌子和椅子,那是掌柜坐的地方,旁边还有一扇门,却不知门后通往哪里? 五六名伙计本来坐着休息,见他们进来,纷纷站起身,不安地看着他们,估计伙计们都知道了店铺要转让之事。 李安笑问道:“陆东主在吗?” 一名身材很高的伙计连忙迎出来,看得出他是伙计的领头,他连连点头,“我们东主在!” 他连忙大喊道:“东主,有客人找!” 郭宋忍不住打量一下这伙计,居然和自己一样高,在普通人中还是比较少见,只不过此人显然没练过武,看起来就像棵高粱一样。 “你叫什么?”郭宋笑问道。 “小人叫做蒋峰,是酒铺领头。” 这时,最里面小门开了,走进来一个中年男子,戴着八角帽,身材略胖,小鼻子小眼,看起来很精明。 “您就是李东主?”中年男子很客气,市署监专门给他打了招呼,说明对方有来头。 “在下姓李,你叫我李掌柜就行了。” 李安给他介绍郭宋,“这位是郭公子,郭老令公的族孙,就是他要买你的店铺。” 郭宋顿时吓了一跳,李安怎么知道自己是郭子仪的族孙? 对方听说是郭子仪的家人,顿时肃然起敬,抱拳道:“郭公子,失礼了。” 郭宋干笑两声,迅速瞥了一眼李安,见他一脸严肃,不像是开玩笑,心中不由暗暗思忖,难道他真的去灵州调查过自己? 但一转念,郭宋便明白了,李安用不过了郭子仪这个噱头而已,要是自己姓李,说不定又变身为皇族, 陆东主很爽快,开门见山道:“店铺都是统一的,上下两层,后面一间院子,还有一座酒窖,院子后面靠河,有一条送货的篷船,还有两辆送货的牛车,然后存酒五百石,价值一千五百贯,两年租金四千贯。 牛车、酒船、几百个酒缸、酒桶等等物品,我算你五百贯,陈酒三百石,我算你两千贯,然后富平县一家酿酒坊,我有五成份子,我当时投了两千贯钱,现在还算你们两千贯钱,他们以市价的半价供我们酒。 还有我和长安城四十三家酒楼签有送货协议,这是我花了五年时间才攒下来的客人,算两千贯,零卖就不管了,一共是一万两千贯,我很急着回去办白事,如果你们今天能给我银子,那就一口价,一万两银子,我就当五年积累的客户送给你们了,你们放心,我回家乡就不来了,我的客人都是认店不认人,都签有长期供货契约。” 甘雷正要说话,郭宋却一口答应,“可以,就这么定了!” 陆东主有点愣住了,“郭公子不看一看吗?” 郭宋摇摇头,“东家一看就是实诚人,和实诚人打交道,我从不担心会上当。” 陆东主也有点感动,又对郭宋道:“开酒铺就是比较辛苦,开市就要来,关市才能结束,晚上还要算账、盘点,但你放心,辛苦是值得的,你今天投下的钱,我包你三年赚回来。” 李安在一旁笑道:“不过最基本的租契、账本还是要稍微看一看,然后就可以立过户契约,我们去市署过户,一万两银子,我马上就让人送来。” 陆东主点点头,“这是肯定的,然后我要把富平酒坊的契约书给你们,明天一早,我还要带你们去富平酒坊,要更改东家名字,需要三方在场签字画押。” 郭宋着实有点头大,他最怕做这些繁琐的事情,他对李温玉道:“这些事情都由你来跑吧!我只管画押签字就行了。” 李温玉点点头,对陆东主笑道:“陆东主,这六位伙计都要留下来吧!” “这个你们决定,他们都愿意留下,然后你们具体商量,每月付多少工钱,账本上都有,那个领头的蒋峰我建议你们留下,他跟了我很多年,经验比较丰富。” 陆东主跑去抱账本了,甘雷把郭宋拉到一边,低声道:“当年我就是这样被骗的,一切看起来都很美好,最后发现什么都是假的,咱们不能这么痛快给钱。” 郭宋拍拍他胳膊,笑道:“放心吧!要经过市署过户,假不了,再说谁敢骗我,我保证连本带利追回来,若还不了,他只好以命来偿了。” 陆东主抱来一堆账本以及契约,李温玉当仁不让地坐下翻看账簿,不时问了问进货和送货的情况,怎么结账?五百石酒能存放多久,这么热的天会不会酸掉? 陆东主告诉她,五百石酒中有三百石陈酒可以长期放,在地窖木桶里,其余两百石酒都要供给酒楼,这两天就要送完,酒到付钱,酒行的规矩都不赊账,他们卖的牌子是大唐名酒富平春,实际上,真正的富平春一年只酿一千石,全部供给皇宫,其他只要是富平县出的酒,都叫富平春。 酒楼送酒一个月就两次,平时都是零卖。 李温玉问得很详细,两人足足谈了半个时辰,最后陆东主向郭宋一竖大拇指,“郭公子,你请的女掌柜厉害,虽然是刚接触这行,但都问到关键处,有她坐镇酒铺,一点不用担心。” 郭宋呵呵一笑,“还是需要陆东主倾囊而授才行。” “那是肯定的,现在有些秘诀我还不能说,必须等过了户我才能告诉她,这是行规,过早说出来,我吃饭的碗就砸了。” 双方交接很顺利,过户契约在市署立好,当红红的印章敲下去,这家酒铺就正式归郭宋了。 陆东主和李安去取银子,郭宋笑着问李温玉,“李师姐有什么想法?” “我现在只有两个想法!” 李温玉神情凝重道:“从明天开始,我要一家一家酒楼去拜访,酒铺九成的收入都靠酒楼,丢了酒楼这些大客,酒铺就完了,而且我们利润很薄,只有一成的净利,一个月能赚两百贯,就已经不错了。” “还有一个想法是什么?”郭宋又问道。 “还有六个伙计太多,我要辞掉三个,一个月就能省下十五贯钱。” 甘雷顿时急道:“那个陆东主不是说,忙起来的时候,人手还不够吗?” 李温玉狠狠瞪了他一眼,“不是还有你吗?难道你还把自己当张东主了?你就是店里的伙计,一个人必须顶他们三个。” 甘雷眨眨眼,一句话说不出来,郭宋哑然失笑道:“其实辞掉三个本地人也好,另外三个人可以晚上住在店里看铺子。” 李温玉摇摇头,“郭师弟,你搞错了,我准备留下三个长安本地人,尤其那个领头的蒋峰,很自以为是,这种人会欺主,我更不能留他。” “那为什么要留三个本地人?”郭宋不解地问道。 “他们可以每天回家,晚上我们就住在后院,后院有六间屋,足够我们一家三口住了,我问过了,原来的陆东主一家也是住在后院的。” 郭宋愣住了,“那宣阳坊的宅子怎么办?” “你自己住呗!还能怎么办?要不,你租掉它,每月至少有二十贯租金,我都打听过了。” 郭宋想了想,便点头答应了,“每天从宣阳坊来回跑西市,确实太辛苦了,这样吧!我每个月给你们夫妻五十贯钱月俸,从我的份子里面扣,你们再雇一个女仆,帮忙照看孩子,做做饭之类,店里一旦忙起来,你们根本没有时间照管孩子。” 郭宋随即又将卖美玉的一千贯钱和卖白虎皮补的一千贯钱,一共两千贯钱放在店铺里作为流动资金。 次日一早,郭宋又和陆东主去了富平县酒坊更换了东主,完成了交易的最后一步,郭宋便拍拍手,彻底当了甩手掌柜。 傍晚时分,郭宋踱步来到了酒铺,今天是甘雷夫妇接手酒铺的第一天,两口子忙得昏天黑地,临时请了一个老嬷嬷帮他们照管孩子。 李温玉亲自带着伙计去送酒,一家家地拜访酒楼,到了傍晚,累得骨头都要散掉了,李温玉还在桌前看账本,甘雷则在后院忙碌做饭。 店铺里伙计只剩下三个了,他们都是本地人,现在已各自回家,这时候西市已经冷清下来,很快就要关闭市门,只剩下一扇小门,主要给住在西市内的各家店铺主人进出。 “师姐还没吃饭吗?”郭宋走进店铺笑问道。 “你师兄在后面做饭呢!” 李温玉放下笔道:“今天就送了一百五十石酒,明天得把剩下的五十石酒全部送完,你师兄还要去富平县进货,和姓陆说的一样,酒钱都是当场结清,我今天拉了满满两大车铜钱回来。” “师姐好像对前面东家有点不满?”郭宋听出了李温玉语气中的恼火。 “我千算万算,还是被他坑了一道,他当时把店里的存货折算给我们,我没反应过来,今天我送货时才发现,他居然是用酒楼的市场价折算,可我们送货价还要打三折,等于这五百石酒我们亏了三成,至少损失五百贯。” 郭宋愕然,他当时好像也没有注意到这个问题。 李温玉冷笑一声道:“这就叫恶有恶报,他坑了我们一回,但最后他自己却亏了一千贯。” “这话怎么说?” “今天我给市署官员送了五十贯钱的冰饮钱,这是规矩,夏天冰饮钱,冬天炭薪钱,每个店铺都少不了,市署的官员告诉我,姓陆的还有一千贯钱的租房押金在市署,他忘记退了,店主一换,那一千贯押金就是我们的了,本来我还想还给他,可现在我不想给他了,竟然敢给老娘上眼药,当我李温玉是好惹的吗?” 说到最后,李温玉竟忘记对面站的是郭宋,一家之主的气势便习惯性地流露出来。 “师弟来了,正好一起吃饭!” 甘雷端着饭菜屁颠屁颠从后门走进来,李温玉脸一红,她才意识到自己刚才说话没控制住。 郭宋笑着坐下来,“我吃过了,你们吃吧!等会儿我给你们画一张图。” 入夜,西市渐渐安静下来,店门已经关闭,甘雷和李温玉站在桌前,瞪大眼睛望着郭宋在纸上绘制器皿。 郭宋绘制的是蒸馏器,他一边缓缓绘制一边说道:“我给你们的这个方子其实就是剑南烧春的秘方,剑南烧春也是用我这个办法酿出来的,你们可以自己在酒坊里做,不可让伙计看到。” 甘雷和李温玉对望一眼,两人眼中都闪过惊喜,剑南烧春号称大唐第一酒,是宫廷御酒,每年向皇宫进贡一百四十石,它的特点就是酒劲大,属于烈酒,但谁也不知道它是怎么提纯的,是剑南烧春不传之秘。 他们酒行也有两家卖剑南烧春,但卖的酒和他们店里的一样,也是挂羊头卖狗肉。 “师姐,市场上的酒怎么卖?”郭宋问道。 “一斗酒卖四百钱,一壶酒都是一斤左右,卖三十钱,葡萄酒要翻三倍多,一壶酒要百文钱,我们卖给酒楼一斗是两百钱,我们购价每斗一百五十钱,也就是我们每斗赚五十钱,再除去房租、工钱,每个月的净利在两百贯左右。” “别的店铺呢?”郭宋又问道。 “最好的店铺是左边第一家,叫洛阳春酒铺,每月销量是我们的五倍,他们主要有军队这个大客户。” 郭宋停下笔笑道:“说到客户,我今天给店里拉到五家酒楼,平康坊的孙家酒楼,他们东主又给我介绍了另外两家,安叔也给我介绍了两家,一个月供酒两百石,光孙家酒楼一个月就要一百二十石,我等会儿把帖子给师姐,师姐明后天跑一趟,把供酒合约签下来。” 李温玉大喜,她不敢告诉郭宋,今天有三家酒楼不要他们供货了,每个月损失四十石,没想到晚上郭宋就带来好消息。 她连忙道:“我明天一早送货,下午就去跑这五家酒楼。” 郭宋瞪了甘雷一眼,“师兄,你得帮着点,什么都要师姐去跑,这么热的天,你好意思当甩手掌柜?” 甘雷翻了歌白眼道:“我还负责进货呢!你小子才是甩手掌柜,什么都不管,你好意思说我?” 郭宋大怒,“你这个死胖子,以前在崆峒山觅食都是我干的,你整天就偷懒睡觉。” “你们两个别吵了,师弟赶紧画图。”李温玉连忙打圆场。 郭宋悻悻提起笔,不多时便将蒸馏器画出来了。 他不睬甘雷,对李温玉道:“我们的酒其实比较浊,酒糟和渣滓比较多,所以卖不上价钱,师姐,清酒是什么价钱?” 清酒和浊酒不同,浊酒短短数月就酿好,而清酒是冬酿夏熟,储藏时间最久,酒色清亮,为酒中之冠,价格也是最贵。 李白诗云:‘金樽清酒斗十千’,就是说一斗清酒卖十贯钱。 但那是天宝年间的价格,现在呢? 李温玉很行情很熟悉,立刻道:“清酒也分好几种,我们店里的陈酒也是清酒,属于普通清酒,其实就是把浊酒沉淀,一斗酒能卖两贯钱,如果是长安十大酒楼的清酒,一斗酒就要十二贯钱,也就是一壶酒一贯钱。” “差别这么大?” “品质基本上没有差别,但人家是十大酒楼,招牌硬啊!” 郭宋点点头,又指着图纸继续道:“我绘制的这个器皿叫做蒸酒器,用铁皮打造,其实用陶瓷和木制也可以,我们烧水的时候,水会蒸发对不对?” 李温玉点点头,这个她知道。 “我们把酒放进去蒸,关键是要注意火候,要保证水不能烧滚,但太凉也不行,差不多在水底冒泡那个温度最好,这个时候管子就会流出清亮的液体,那个不是水,而是酒精。” “酒精是什么?”甘雷忍不住问道。 郭宋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忍不住又瞪了甘雷一眼,这个死胖子问什么问? 他见李温玉也是一脸疑惑,只得大致解释道:“就是酒的精华,我们尝到的酒很烈,就是它,它会先变成蒸汽,水还没有烧开的时候,酒精就先变成蒸汽流出来了。” 李温玉要比甘雷反应快得多,她一拍巴掌笑道:“我明白了,酒水就是指酒精和水混在一起,烧热后,酒精先变成蒸汽,所以这个技术的关键就是不能让水沸腾。” 郭宋顿时对她刮目相看,这个李温玉很聪明啊!一下子就把蒸馏技术的核心悟通了,蒸馏酒的技术核心就在温度控制,乙醇的沸点是七十八度,水的沸点是一百度,所以不能把水烧开,八、九十度是最好。 郭宋瞥了旁边一眼,那个死胖子还在一脸懵逼,郭宋顿时有一种鲜花插在牛粪上的感觉。 郭宋赞许道:“师姐说得一点没错,我感觉水底冒泡时,温度最好,这个需要反复试验,慢慢找到窍门,最关键的一点,千万不能让别人看到。” 李温玉深以为然,这个酒精提纯技术真的一捅就破,被别人看到,技术很快就会扩散出去了。 她忽然想到一个关键之处,连忙问道:“那一斗酒能提纯多少酒精?” “我估计一斗酒能提纯一斤。” 李温玉愣住了,半晌道:“那这一斤酒要卖多少钱?” 郭宋笑道:“我在安叔那里尝到了真正的剑南烧春,它也是清酒,但烈度只比我们卖的浊酒稍微高五成左右,而我们提纯的酒精,烈度是浊酒的五倍,而且也是清亮的,不过酒精不能卖,下一步是加普通清酒和香料勾兑,勾兑出来的酒比剑南烧酒还要烈,酒味香醇,一壶酒至少要卖十贯钱才行。” “十贯!”夫妻二人同时惊呼。 李温玉急道:“十贯钱一壶酒谁会买?” 郭宋不慌不忙笑道:“安叔是皇商,整天和宗室皇族打交道,有安叔这个渠道,还怕卖不出去?” 李温玉和甘雷顿时恍然大悟,原来郭宋早就在打这个主意了。 其实蒸馏酒勾兑不是郭宋说的那么简单,但这是唐朝,稍微一点的技术进步就意味着财源滚滚。 郭宋提笔将工艺流程都写下来,交给二人道:“这个提纯技术我已经教给你们了,你们自己琢磨,实在不明白再来问我,等你们提纯成功了,我再教你们怎么把它经营成长安最顶级的酒。” 李温玉接过图纸和流程纸,对甘雷道:“胖子,你陪师弟去后院坐一坐,我自己再好好琢磨一下。” 郭宋欣然笑道:“师兄,陪我去酒窖看看,我还没去过呢!” “走!我带你去。” 两人来到后院,郭宋带上门,对甘雷道:“这个李师姐,我以前还真小看她了。” “她的飞天,就是我的坠落!”甘雷沉默片刻,忽然说出了一句富有哲理的话。 郭宋拍拍他的胳膊笑道:“别这么伤感,人的命运都是未知的,谁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你说得对,十天前我还在发愁怎么应对讨债的人,现在我却拥有西市一家店铺的三成,做梦也不敢想啊!” 后院还不小,至少有上百平方,沿着围墙修建了六间屋子,其中一间屋子亮着油灯,一个老嬷嬷正轻轻摇晃着小床,孩子已经睡着了。 “这个老嬷嬷的家就在西市旁边,等会儿她就回去,晚上我们可以自己带孩子。” 郭宋见后院门外还有座小码头,他探头向外看了看,背后就是西市漕河,此时漕河里没有船,显得很安静。 甘雷解释道:“西市所有店铺都有码头,进货一般都是走水路,长安大路上平时好像送货的大车不多,现在我才明白,原来都是走水路。” 郭宋点点头,关上后门道:“去酒窖吧!” 酒窖就在店铺下面,每家店铺都有地窖,甘雷端着油灯沿着台阶下去,郭宋跟随在身后,只见地窖都是用青石砌成,非常坚固,酒窖的面积和上面店铺一样,只是要低矮得多,郭宋需要低着头。 酒窖里面全是大木酒桶,密密麻麻放在木架子上,至少有数百个,看得出都很有些年头了,郭宋拍拍木桶,“这就是那些价值昂贵的陈酒?” 甘雷点点头,“一共三百石,三百只大木桶,其实我娘子说得也不完全对,我觉得陆东主为人还是很厚道的。” “你为什么这么说?” “陆东主算这些木桶、酒缸都是按照新木桶的价格给我们,但这些酒桶至少有五十年了,是真正的陈酿酒桶,酒缸也是,都是老酒缸,我问过隔壁,人家说这种陈酿酒桶市场上根本买不到,只有酒铺酒坊才有,可哪家酒铺愿意卖?只有转让店铺时才能拿到,隔壁酒铺愿意出五贯钱一只收购我们陈酿酒桶,这三百只酒桶就是一千五百贯钱啊! 我就说娘子对人有偏见,陆东主完全可以把陈酿酒桶卖掉,换成新桶,我们也不知道,但陆东主还是留给了我们,这才是厚道人。” 郭宋点点头,“你说得对,这些老酒桶都有五十年的沉淀,它们才是这家酒铺的底蕴。” ==== 【第二更求月票!!】 千千小说网 ,最快更新最新章节! 接下来几天,郭宋彻底当了甩手掌柜,酒铺交给甘雷夫妇操持,他懒得再过问经营情况。 这天晚上,郭宋身穿黑色武士服,后背横刀出现在内苑围墙外,他之所以又来内苑,是今天下午李安找到他,内苑中有一只鹿王,它的茸长达四尺,有人愿意出三千贯钱买这只鹿茸。 其实郭宋之前猎鹿茸得到的五百两银子几乎还没有动,他并不缺钱,但‘鹿王茸’三个字却十分吸引他。 他骨子里那种与生俱来的酷爱冒险与猎奇的基因,促使他一口答应了李安的提议。 内苑的巡逻十分密集,平均每隔两三分钟就会有五名骑兵疾奔而过,当一小队巡逻骑兵刚刚奔过,郭宋便轻轻跳过高墙,沿着草地一路疾奔,瞬间便钻进了一片树林。 郭宋没有带弓箭,他虽然杀人如麻,但并不代表他嗜杀,杀虎是要谋皮,猎鹿则为了割茸,以他的武功,割下一株鹿茸轻而易举,就没必要再杀死一只鹿。 一群群鹿在辽阔的草地上缓缓而行,鹿睡觉很短暂,稍稍打个盹就足够了,一天的大部分时间都是在悠闲步行。 今晚月色不错,银色的月光如水银般倾泻在大地,远处是巍峨的大明宫建筑群,依稀可以看见大唐最宏伟壮观的含元殿的轮廓,自从前天郭宋搬到宣阳坊后,猛子就常常落在含元殿的最高脊顶上,傲视大唐江山。 郭宋上次就摸清了内苑鹿群的分布,内苑的鹿一共有三群,分别分布在江心畔、鹦鹉洲和海棠洲,这是内苑被两条小河分割成三块地盘,各自有树林、河流和草地,其中鹦鹉洲的面积最大,鹿的数量也最多,有两千多头。 凭着直觉,郭宋来到了鹦鹉洲,既然叫做鹿王,那它应该统治最大的鹿群。 郭宋很快便找到了鹿群,它们伏在小河边,黑压压的一大群,或许是匍匐的原因,鹿茸高低不同,无法比较大小,他拾取一块石头,闪电般打出去,正在打在一头鹿的头上,鹿受了惊吓,立刻站起身奔跑,这下所有的鹿群都惊动了,数千头鹿纷纷起身,敏感地四处张望。 郭宋一眼便盯住了目标,在鹿群中有一只体型特别大的马鹿,头上长着一支巨大的鹿茸,差不多就是四尺。 郭宋一纵身跳上一头强壮的大鹿背上,一手抓住鹿茸,缓缓抽出了横刀,这只大鹿受惊,开始奔跑起来,企图甩掉后背上的不速之客。 郭宋蹲在鹿背上,拧着他的鹿茸,控制着这只鹿的奔跑方向,鹿王还在四下张望,它没有意识到危险竟来自于自己同伴的身上。 就在大鹿从它身边奔过的一瞬间,一道寒光闪过,强大的力量将鹿王头上的鹿茸劈飞一丈远,落刀处也极为精准,正好在鹿茸根部,鹿王大吃一惊,顾不上头上疼痛,立刻撒开四蹄狂奔,整个鹿群都开始奔跑起来,格外壮观。 郭宋却将巨大的鹿茸装进一只背袋中,疾速向数里外的围墙奔去。 当一队骑兵奔过后,郭宋一跃跳上围墙,随即轻轻的落在地上。 可就在他落地的一瞬间,他忽然感到什么,单手撑地一个空翻,跳出近一丈远,横刀已拔在手中,他刚才落地之处,只多了一截树枝。 “是谁?”他盯着一株大树喝问道。 只见从一株大树后,转出一名瘦小的白衣女人,头戴斗笠纱幔,手执一把青锋剑,她步履轻快,不紧不慢地靠近了郭宋。 “不错,相当敏锐,轻功高绝,就是行为不周,居然偷猎鹿王茸,年轻人,你会被人笑话的。” 女人的声音很轻柔,很悦耳,也很平和,但明显不年轻了,就像一个长辈在批评晚辈。 郭宋把鹿王茸缓缓放在地上,女子虽然距离他还有七尺远,但他却感到一股强大的剑气,但这股剑气却是那么熟悉,很像师父在和他较剑的感觉。 不管这个女人是谁,郭宋却知道他遭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强大的对手。 “年轻人,出招吧!只有击败我,你才能离去。” &nbs 大明宫藏剑阁,白衣女子疾奔匆匆走进了大门,她一把撤去头上的斗笠和面纱,露出一张略显苍老的面容,脸色十分苍白,她正是藏剑阁主人公孙大娘。 这是她五年来第一次使剑,没想到便遭遇人生的第二次失败,第一次是被她的师兄王忠嗣击败,第二次却败在她师兄的徒弟手中。 她有点气恼地坐在大堂上,轻轻喘气,毕竟年纪大了,她的体力也几乎消耗殆尽。 这时,一个中年女子匆匆走来,她是公孙大娘最小的徒弟李十二娘,也是武艺最高的一人,尽得剑器真传。 她不仅武艺高强,而且十分精明能干,目前是藏剑阁的主事。 李十二娘一眼看见了师父手腕,惊呼道:“师父,你受伤了!” “一点皮肉之伤,没伤到筋骨,不要大惊小怪,把药给我拿来,我上点金创药就好了。” 李十二娘刚走几步,忽然停住,低声道:“师父,有人在等你!” “谁在等我?” “是朕在等阿姑!” 公孙大娘连忙站起身,只见侧面客堂内走出一名身穿赤黄常服,头戴纱帽的中年男子,他身形雄伟,甚有气派,他站在门前负手卓立,便如一株高拔的松柏,英姿过人,容貌也十分英俊,美中不足之处,脸上略带一点病容。 中年男子正是大唐天子李豫,登基十一年了,虽然大唐各地战乱都已平息,国力开始逐渐恢复,但还远远谈不上盛世,大唐实际上处于一种军事平衡之中。 安史之乱并不是被剿灭平息,而是一心称帝的史思明父子死后,他手下诸多大将没有称帝之心,便和朝廷达成了妥协。 大唐天子在河北、山东以及江淮、荆襄封了七个藩镇,分别由田承嗣、李怀仙、张忠志、薛嵩、李宝臣、侯希逸、梁崇义等七人统领。 这七人皆封为郡王,准许他们军队自领,地方官员同时向朝廷和藩镇汇报,地方财税和朝廷各分一半,藩镇郡王可以由长子继承。 但七大藩镇郡王必须大唐天子称臣,承认朝廷的权威,同时必须质子于长安。 十年来,七大藩镇并不安份,首先便以财力不足养军为由,把财税收入全部划归已有,而且从不来朝,朝廷三番五次宣召皆置若罔闻。 其次是藩镇的地方官渐渐被他们用自己人换掉,名义上服从朝廷,但实际上就是他们自治了。 七大藩镇就是七个毒瘤,不断吞噬大唐肌体,他们势力不断扩大,军队不断增加,朝廷已无力镇压,只得听之任之。 这还是公开的藩镇,还有不少野心勃勃的小军阀,诸如田神玉、李忠臣、朱滔、李正己、薛兼训、刘洽等等。 除了藩镇割据,还有边疆的严峻形势,以及朝廷内部的宦官专权,手握军权,压制文武百官,以至于宦官权势之大,连相国元载见到鱼朝恩都得恭恭敬敬称他一声阿翁。 大唐的内忧外患像三座大山压在天子李豫头上,令他困苦不堪,三个儿子也不省心,为了争夺东宫之位,竟和三大宦官沆瀣一气,令他又是生气,又是无奈。 巨大的压力和朝务繁重使李豫身体渐渐变的病弱,连普通宫女都看得出,他不是长寿之相。 公孙大娘上前跪下,“公孙参见陛下!” 李豫连忙虚托,“阿姑请起,怎么回事,阿姑手怎么受伤了?”李豫也吃了一惊。 公孙大娘苦笑一声,“被我的小师侄一剑刺中手腕,长剑也落地了,他还算有良心,对我手下留情。” 李豫愕然,连剑法冠绝天下的公孙大娘也被击败了吗? 公孙大娘摆摆手笑道:“陛下不必惊愕,我的武艺来自师父,我被师父的剑法击败,一点不丢人,只是那臭小子对剑器的理解居然比我深透,令我既有点沮丧,但又十分欣慰,他居然破了我的千手观音剑。” “但杨雨也是木真人的徒弟......” “陛下不要提他,他比郭宋差得太远,我们师门的武艺不是靠师父传授,而是要靠自己领悟,剑器九式很简单,我每个徒弟都教了,每个徒孙也学了,但她们的武艺却相差巨大,这就是个人的领悟能力不同。” “那有没有希望把他拉进藏剑阁,为朕所用?” 公孙大娘摇摇头,“我不知道,陛下,我真看不透他,他很独行特立,按理说,我师兄是王忠嗣,他教出的徒弟应该也是忠臣良将,像李晟、杨雨,他们都对陛下忠心耿耿。 但郭宋却和他们不同,段秀实那样挽留他,希望能重用他,而且他立下了那么大的功劳,也没有想过借此机会步入仕途。” 李豫第一次知道郭宋这个名字,还是段秀实给他的述职报告中提到,报告中,段秀实详尽描述了这个年轻人所立下的大功,给李豫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而他第二次看到郭宋这个名字,是有关思结部吞并阿布思部的战争,郭宋再次在李晋阳的报告中大放异彩。 当公孙大娘提到郭宋也是她的师侄,是当年王忠嗣的徒弟时,李豫再也忍不住,决定将郭宋揽为已用。 而今晚公孙大娘亲自去试探郭宋的武艺,就是李豫的建议,耳听为虚,眼见为实,现在郭宋击败了公孙大娘,李豫终于相信,郭宋就是自己最急需人才。 李豫沉默片刻道:“或许段秀实的分量对他还是太轻了一点。” 李豫又对公孙大娘笑道:“明天阿姑陪我走一趟吧!” .......... 次日上午,郭宋来到务本坊,他虽然带着鹿王茸,但其实是来兴师问罪,李安让自己去割鹿王茸分明是给自己挖了个坑,亏自己还那么信任他。 他绝不相信白衣女子出现在内苑外是个巧合,分明是在等自己,但她等自己做什么,郭宋现在还是一头雾水。 进了商行大门,迎面便见李安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没有半点愧色。 李安抱拳笑道:“我就知道郭公子出马,不会让我失望。” 郭宋没好气道:“昨天落入陷阱,差点被人一剑刺死。” “啊!莫非公子遇到给偷猎者挖的陷阱?” 郭宋见他装糊涂,心中更是恼火,他忍住气淡淡道:“鹿王茸我拿到了,但我希望见一见开高价卖此鹿茸的客人!” 郭宋刚刚从药铺过来,他才知道鹿茸的收购价是按重量给的,和大小无关,而且鹿茸越大,药性也就越差,反而不是上品,他这么大的鹿王茸,药铺只肯开价八十贯,郭宋才明白,花三千贯钱买鹿王茸的人,根本就是别有用心。 很有可能是公孙大娘,如果真是她,那她是什么意思,她把自己师兄拖下水,害得他到处被人追杀,难道她还要来拖自己下水吗? 李安点点头,“我明白,我这就安排,请公子随我来!” 两人来到商行内院,在一间院子里前,只见有两名带刀武士如雕塑般站在大门前,郭宋一怔,买主已经在等自己了? 片刻,出来一名衣着朴素的中年妇人,一摆手笑道:“郭公子请随我来!” 郭宋走进院子,目光锐利地向中年妇人的手腕望去,她身材着实有点像昨晚的白衣女子。 中年妇人淡淡道:“昨晚和公子交手之人是我师父。” 饶是郭宋有心理准备,心中还是一震,公孙大娘至少七十岁了吧!昨天那个白衣女子像七十岁的样子吗? 若不是自己拆招时算得精准,反手一剑刺中她,昨晚自己就败惨了。 郭宋一时沉默了。 两人来到一间屋子前,中年妇人请郭宋稍等片刻,她进去禀报,不多时出来道:“郭公子请进!” 郭宋走进房间,却见一名中年男子负手站在窗前,穿着一身淡黄色襕衫,头顶纱帽,腰中系一条玉带,身材中等,颌下一缕黑须,很有一种从容不迫的气质。 在中年男子旁边站着一名面目姣好的宫装妇人,看年龄好像四十余岁,但细看眉眼,好像又不止,她笑容竟十分亲切慈祥,这是老年妇人才会有的笑容。 郭宋心中顿时明白了,这位妇人便是历史上以剑法出名的公孙大娘,昨晚自己遇到的白衣女子就是她。 但这位中年男子又是谁? 中年男子看了看郭宋,淡淡笑道:“要买你鹿王茸之人,就是朕!” 郭宋一个激灵,连忙跪下,“小民不知是陛下,请恕小民失礼!” 原来这位中年男子便是当今当今天子李豫。 李豫请郭宋平身,他有打量郭宋一下,对公孙大娘笑道:“阿姑,你这师侄人品出众啊!” 人品不是指品德,而是指品相,也就是外貌、身材、气质很出类拔萃。 公孙大娘笑了笑,没有说话。 李豫又对郭宋呵呵笑道:“你猎的白狼王皮朕已经作为国礼送给思结可汗,不过你猎的白虎皮朕也很喜欢,不过朕怎么觉得它很像北苑那头白虎啊!” 郭宋却满头暴汗,他手中还拎着鹿王茸呢!偷猎者被主人当场抓获的感觉着实令他难堪。 半晌,他才冒出一句话,“生活所迫,不得已而为之。” 李豫顿时哈哈大笑起来,连公孙大娘也忍俊不住,居然被生活所迫,这个臭小子还真敢说啊! 不过现在不是讲大道理的时候,公孙大娘问道:“你知道我是谁?” “我知道!” “你知道你师父叫我什么?” “我知道!” “那你该怎么称呼我?” 郭宋暗暗叹口气,这一关他还是过不了啊! 他只得跪下磕三个头,“师侄郭宋拜见师姑。” 公孙大娘笑吟吟道:“我给天子讨个人情,请他恕你的偷猎之罪,就当是我给你的见面礼了。” 郭宋翻个白眼,没见过这么小气的师姑。 李豫坐下,他沉吟片刻道:“你师父木真人就是大唐名将王忠嗣,当年他北征突厥,南讨吐蕃,威震边境,塞外安定,从此突厥不敢来犯,你继承了师父的武艺,但有没有继承的他的保家卫国的热血?” 郭宋淡淡道:“朱邪未明被我在白亭海一箭射杀!” 李豫一怔,“朱邪未明是你射杀的?” “陛下如果看过他的首级,就应该知道,箭从左太阳穴射入,从右太阳穴透出,如果陛下没有见到首级,那也可以问孙腾蛟,他会如实相告。” 李豫点点头,“原来如此,朝廷埋没人才了,朕知道你在灵州也立下大功,迫使薛延陀撤军,破坏了薛延陀企图勾结党项的计划,朕就不明白,为什么河西和朔方的主将就这么不爱惜人才?” “陛下错怪他们了,孙腾蛟几次招揽我当旅帅,都被我一口回绝,朔方段使君也希望我做他的牙门将,同样被我拒绝,甚至召王殿下请我为天英阁首席剑士,也被我婉拒,这不是他们的问题。” “那你为什么不肯答应呢?” 郭宋沉默片刻道:“小民年幼时曾经在一片麦田里玩耍,便想摘一棵最大的麦穗,但因此错过了身边很多麦穗,但我始终坚信,我一定能摘到最大的那一棵。” 李豫再听不懂这话就是傻子了,他微微笑道:“那朕算不算最大的麦穗?” 郭宋毫不犹豫,单膝跪下道:“如果陛下能答应小民两个条件,小民愿为陛下效力!” 旁边公孙大娘直翻白眼,她还是第一次看到和天子讨价还价的人,而且还是自己师侄,要知道杨雨可是连天子的面都没有见到。 李豫思才若渴,能击败公孙大娘的武士,能纵横驰骋边疆的猛将,他怎么能轻易放过? 他点了点头,“你说吧!让朕帮你做什么?” “小民师父羽化后成为不腐之身,小民把它送回长安清虚观,我们师兄弟都倾尽家财给师父修建金身阁,但师父金身却被玄都观强行借去了,恐怕不会再归还,所以小民恳请陛下出面,让玄都观归还我师父金身。” 旁边公孙大娘眉头一皱道:“郭宋,这种小事情不用麻烦天子吧!” 郭宋淡淡道:“师姑,其实我自己也能取回师父金身,我就怕自己忍不住,杀光了玄都观的道士。” 公孙大娘心中一震,这孩子好重的杀机。 李豫却不奇怪,郭宋在崆峒山、在灵州、在草原的所作所为都显示出他心狠手辣的一面,若他连这点胆识都没有,那就不会被自己看重了。 李豫点点头,“朕答应你了。” 郭宋又道:“小民的第二个要求可能有点过份,但还是希望陛下恩准。” 公孙大娘脸色一变,低声叱道:“郭宋,慎言!” 李豫摆摆手,他心中对郭宋更加有兴趣了,便笑道:“你说吧!朕也可以选择。” 郭宋咬了一下嘴唇道:“小民只愿为陛下效力,除陛下外,其他人的命令请恕小民不能遵从。” “那如果是我要你做事情呢?”旁边公孙大娘大为不满道。 “师姑让我做事,师侄不敢不听,但藏剑阁主人之令,恕我不从!” 公孙大娘顿时一句话也说出不来,好精明的臭小子,竟然猜到了自己想让他进藏剑阁。 李豫微微笑道:“你想要的待遇可不低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我大唐只有宰相有这个待遇,不过你如果不愿为官,这事情倒也好办。” 李豫从怀中取出一面金牌,放在桌上道:“这是朕的私人金牌,一共只有三面,一面在你师姑手中,一面在宰相元载手中,它的作用就是如朕亲临,如果你想拿这面金牌,就必须答对朕的一个问题,否则朕就不能答应你的第二个条件。” “陛下请说!” “朕给了杨雨一道密旨,密旨上朕要求他刺杀一人,你说说看,朕要他刺杀谁?” 历史上李豫派刺客杀掉的是李辅国,但现在显然不是李辅国了。 郭宋沉吟一下,“陛下可是在问金匣里的密旨?” “正是!” “回禀陛下,金匣里是一张白纸,上面什么都没有。” 李豫一怔,“你打开金匣了?” 郭宋从怀中取出金匣呈给李豫,“金匣就在这里,我原本是打算还给师姑,既然陛下在,就直接还给陛下了。” 李豫接过金匣,见上面依旧浑然一体,没有任何破坏过的痕迹,他惊讶地问道:“你怎么会猜到里面只是一张白纸?” 郭宋淡淡笑道:“它其实一个桃,陛下想二桃杀三士,小民说得可对?” 李豫顿时捋须大笑,把桌上金牌递给郭宋,“回答得非常好,你拿这块金牌,当之无愧。” .......... 郭宋告退走了,临走时,特地把鹿王茸放在桌上,李豫望着鹿王茸,哑然失笑道:“他是在提醒朕,皇帝也不差饿兵呢!” 公孙大娘心中却很欢喜,天子居然把第三面金牌给了郭宋,这可不是一般的器重他啊! “陛下好像很喜欢我这个师侄?” 李豫心情极好,他欣然道:“朕欣赏他超凡绝伦的武艺,也欣赏他独闯千军万马的胆识,而现在,朕更欣赏他过人的智慧和谋略。” “那陛下是不是可以把那个任务交给他?” 李豫沉吟一下道:“朕是在考虑把那个任务交给他,但朕担心他操之过急,反而使局势恶化。” “陛下既然相信他的智慧,那就不妨把担忧直接告诉他,让他来考虑怎么做这个局,而不是做这件事。” 李豫沉思片刻笑道:“让朕再考虑考虑吧!” ....... 就在李豫秘密接见郭宋的同时,在太平坊的一座大宅内,一名中年宦官正在大发雷霆,宦官叫做杨万花,是鱼朝恩的四名心腹宦官之一,大家都叫他花公公。 杨万花掌管鱼朝恩的府卫,也就是鱼朝恩手下的武士集团,是他在天下笼络的无数亡命之徒,个个武艺高强,约有三百余人,一直是鱼朝恩倚重的支柱力量,不过随着鱼朝恩渐渐控制了天元阁,府卫就逐渐有边缘化的趋势。 今天杨万花被鱼朝恩叫去训斥了一顿,并丢下了一句狠话,如果府卫找不到金匣,那就交给天元阁来做。 杨万花又气又急,回来便把一肚子火发泄在四名手下身上。 他的四名手下被称为四大天王,各种掌管着府卫下面的四个武士营。 一个叫周顺,号称顺天王,掌管着武堂,武堂就是府卫的前身,随着鱼朝恩势力扩大,府卫成立,武堂也就成为一个下属机构。 另一个手下叫张平,号称平天王,掌握猎鹿山庄,猎鹿山庄是从武堂里分出来,负责执行长安外部的命令。 第三个手下叫做李江左,号称左天王,掌握群英剑馆,第四个手下叫做郑啸天,号称啸天王,掌握虎贲武馆。 其中武堂和猎鹿山庄是府卫核心,群英剑馆和虎贲武馆则属于外围,人数最多,来源复杂,参差不齐。 “.......狗还知道看家护院,给根骨头还会讨好主人,你们做了什么,什么都没做!老神仙每月还花大钱养活你们,我看你们连狗都不如!” 杨万花破口大骂,四名手下战战兢兢,谁也不敢吭声。 大骂一通,杨万花觉得光骂也解决不了问题,他便皮笑肉不笑地抱拳问旁边一名正在喝茶的文士道:“刘先生能否指点一下。” 中年文士叫做刘思古,是天元阁招揽的谋士,也是鱼朝恩十分倚重的手下。 刘思古身材不高,脸型瘦长,皮肤很白皙,颌下留了短须,一双细长眼睛闪烁着精光。 刘思古捋须道:“烦请花公公把前因后果再给我说一遍。” 鱼朝恩便详细地将前因后果又说了一遍,刘思古点点头道:“和报告中的内容一样,我反复考虑,恐怕花公公在毛顺水一案上遗漏了什么?” 杨万花一惊,连忙道:“毛顺水的尸体已经烧掉了,这可怎么办?” “不是毛顺水本人,而毛顺水被杀,或许对方不知道毛顺水家在哪里,那他该怎么办?” 杨万花凝神想了想,顿时道:“刘先生是说那晚的饭局,孙家有问题。” 刘思古点点头,“我看报告上说,那个叫孙小榛的,案发两天前才报名进武馆,但事后又不去了。” “正是,我们也调查过他,他是平康坊的一名小痞子,整天打架斗殴,惹事生非,被父亲逼去学武,但又吃不了学武的苦,所以才三天打渔两天晒网。” “按理说,毛顺水关照新人,去他家吃顿饭,也没有什么不妥的地方,但我总觉得一个整天打架斗殴的小痞子应该对学武很有兴趣才对,他就算对练基本功没兴趣,难道他不会找别的教头学两招吗?” “刘先生一番话惊醒了梦中人啊!我确实疏忽了这一点。” 刘思古微微笑道:“接下来该怎么做,就不用我说了吧!” “我明白了,多谢先生指点。” 杨万花回头对郑啸天道:“杨雨是你们武馆中人,他的真实身份没有被发现,是你的责任,这件事就交给你,你们要立功赎罪!” “卑职遵令,请公公吩咐卑职该怎么做?” 杨万花低声给他说了几句,郑啸天连连点头,“卑职明白了。” 次日一早,郭宋来到了晋昌坊清虚观,他现在已经不住在清虚观了,一是甘雷一家住在店里,不住在他的房宅内,空着也可惜。 其次便是清虚观的客院内又住了几名外地来的挂单道士,昼夜念经,令他不胜其烦。 郭宋来到清虚观,正好遇到了外面做法事回来的大师兄甘风。 “小师弟,你怎么不说一声就搬走了?” 甘风见面便埋怨道:“你嫌那几个家伙吵,我把他们赶走就是了。” “大师兄,我已经不是道士了,总住在道观里也不方便。” “胡说!朝廷举行武举的时候,我们道观里不一样住满了各地来的武士?一住几个月,也没见有什么不方便,你这个臭小子是不是嫌清虚观伙食太清淡,没有大鱼大肉?” “大师兄,我以后再慢慢告诉你原因,总之,我是为了道观好。” 甘风要走进道观,郭宋却一把拉住他,“大师兄,我们来这边看一看。” “看什么?” “你来就是了!” 郭宋拖着甘风来到道观西面,道观西面是一条小河,河对岸有一座废弃的城隍庙,曾经发生火灾,城隍庙被烧掉了,现在已长满了杂草,连同周围的空地,城隍庙占地足有十五亩,比他们这座占地三亩清虚观要大得多。 郭宋指着城隍庙问道:“师兄,城隍庙的土地可以买吗?” “那是官府的土地,不能修民宅,也不能修商铺,而且也不卖给私人,能买的话我早就买了,那片土地比我们金身阁的土地便宜多了。” “真的不卖?” “其实也不是不卖,你若是皇亲国戚,官府巴结还来不及,只是皇亲国戚也看不上这边的土地,嫌这边都是贫民。” “那师兄先告诉我,买下它要多少钱?” 甘风想了想道:“晋昌坊的宅地在长安属于下等土地,大概四百贯一亩,像这种不能造住宅和商铺的官地更便宜,也就比城外农田稍贵一点,我估计也就是三四十贯一亩,那块土地十五亩,差不多五百贯钱吧!” “我想把它买下来,扩大清虚观。” 甘风吓了一跳,“师弟,后面已经买了五亩地,加起来有八亩地,已经不小了。” “师兄,如果不是为了供奉师父金身,我也不会费这个精神,一旦师父的金身供奉起来,肯定会有络绎不绝的香客从天下各地赶来,一座八亩地的道观容得下吗?说实话,二十几亩地的道观我还嫌小了,至少要五十亩才够。” 甘风面带惭愧道:“还是师弟考虑得长远,我的眼光还是狭窄了一点,哎!我这个大师兄真的没用。” 郭宋连忙道:“师兄千万别说这话,师父五个弟子,只有你一人皈依道门,接下师父的衣钵,使清虚观不散,使师父的金身有人陪伴,我们对你只有发自内心的感激,至于修道观,那是能力的问题,能者多劳,这是做弟子的本份。” 甘风叹口气,“可是怎么说服官府卖地,师弟有人脉吗?” 郭宋微微一笑,“大师兄在京城这么久,不知道我们还有一位师姑?” 甘风迟疑一下问道:“师弟是说公孙大娘,她也在京城?” 郭宋点点头,“我今天见到她了,不过见到她未必是好事,会成为鱼朝恩之流报复的对象,我估计就是这个缘故,她才没有来打扰师兄。” 甘风顿时吓得脸都白了,一旦被鱼朝恩盯上,清虚观满门道士都别想活了。 郭宋拍拍他肩膀,“我不会让清虚观卷入这种朝廷斗争,官府的事情我找安叔帮忙,应该问题不大。” 甘风默默点头,他现在明白师弟为什么要搬出去住了,也明白甘雨怎么会忽然失踪,估计都和这位师姑有关。 倒是自己和甘雷,不涉武事,反而能平平静静生活。 郭宋从怀里取出一张飞钱和半块玉佩,飞钱是唐朝柜坊发行的一种存款凭证,柜坊算是历史上最早的银行,兴起于开元年间,替客户寄存贵重物品和钱物,大的柜坊各地有分店,这样就能实现异地存钱取钱,极大方便了商人。 柜坊会开出一张存款凭证,叫做飞钱,然后再和客户约定一个取钱暗号,相当于取款密码,用得最多的便是半块玉或者半枚铜钱。 郭宋把飞钱和半块玉递给了甘风,“这是宝丰柜坊的三千贯飞钱,我把关系打通后,师兄负责买地、修道观,要按照玄虎宫的标准来修,尽量气派一点,钱不够我来想办法,咱们崆峒山的清虚观被人夷为平地,我当时就发誓,我一定要将清虚观风风光光重建起来。” 甘风接过飞钱和玉佩,缓缓道:“我一定竭尽全力,实现师弟的愿望。” 这时,小道童清风飞奔跑来,远远对郭宋喊道:“小师叔,三师叔来了,说有急事找你。” 郭兄立刻猜到,一定是蒸馏酒有消息了。 “我知道了,这就去!” 郭宋和甘风回到道观,便看见甘雷在教训一帮师侄,“给你们说过多少遍了,要叫张雷师叔,我早就不是道士了,不要再叫甘雷师叔。” 郭宋走过去笑道:“师兄,那以后我也叫你张雷吧!” “那当然最好,或许你就叫我老张,我娘子就是这样叫我的。” 郭宋挠挠头,“可每次我听大嫂都叫你死胖子!” 众人一阵大笑,齐声大喊道:“张惧内师叔!” 道士们一哄而散跑掉了。 “你们这帮兔崽子!” 甘雷,不是,应该叫张雷了,张雷气得满脸通红,只得低声埋怨郭宋道:“师弟,你给我留点面子好不好?” 郭宋瞪了他一眼,“你以为这帮师侄不知道你怕老婆,你要自己争气,老婆就怕你了。” “我现在就很争气,这些天我每天晚上研究提纯,熬到到半夜才睡,我容易吗?” “看来是有收获了!” 张雷眉开眼笑道:“昨晚终于成功了,在你房间呢!” 郭宋和甘风打了个招呼,便和张雷匆匆去了自己房间。 郭宋虽然不住在清虚观,但他的房间依旧留着,偶然也会来住一住。 走进房间,只见桌子放着一只细颈酒瓶,最多能两斤酒,酒瓶用木塞子塞紧,郭宋拔掉木塞子,闻了闻,酒味浓郁,应该提纯得不错。 他又倒了一小杯,酒很清冽透明,变成了清酒。 郭宋品了品这酒精,差不多在六十度左右,他对一脸期待的张雷笑道:“这恐怕是天下第一烈酒了!” “还行吧!”张雷期待地问道。 “还不错,算是合格了。” 张雷欣喜万分,忍不住挠头呵呵大笑起来。 “师弟,你可不知道,这还多亏了我娘子教导有方,我昨天把一斗酒提纯了两次,得到三斤酒精,我觉得不错了,但娘子说不行,让我把三斤酒精再提纯一遍,最后三斤提纯为一斤。” 郭宋觉得这货真没治了,人家说相夫教子,教导有方是指儿子,他却沾沾自喜,惧内到了骨子里。 郭宋也懒得再说他,又问道:“现在一共提纯了多少?” “昨晚一共就提纯这么多,不敢多做,你这边通过了,今晚我就甩开膀子干,烧它二十斤。” 郭宋也兴奋起来,立刻道:“现在就走,我们去酒铺!” 郭宋和张雷骑马赶到了酒铺,这两天酒铺的第一批酒已经送完了,他们一般十天送酒一次,也就忙那几天,平时做零售生意,就稍微闲一点。 当然,这还和他们的大客户不多有关系,才四十几家酒楼,各位千万别以为酒楼只进一家酒铺的酒,实际上每家酒楼都有好几个供酒商,平均摊下来,一家酒楼也卖不了多少。 如果长安几百家酒楼都进他们的酒,那他们就会忙昏头了,伙计至少要招十几个才行。 话又说回来,真正做成了长安有名的大酒商,前任店主又怎么可能转让酒铺? 两人来到酒铺,正好有户人家来买酒,他们买了二十斤陈酿清酒,兴冲冲走了。 李温玉对郭宋笑道:“这户人家生了儿子,便来买二十斤酒埋在地下,等将来考中武举后再拿出来庆祝。” 郭宋摇摇头道:“以后咱们的陈酿清酒就别卖了,听我的,卖了就可惜了。” 李温玉一怔,“为什么?” “咱们去后面说!” 三人来到后院,郭宋关了门,对张雷夫妻道:“提纯得不错,这样就可以了,下一步就是勾兑,我想过了,咱们就用陈酿清酒作为基酒,按照一比五来勾兑,一斤酒精兑五斤陈酿清酒,适当放少许香料。” “等一等!” 张雷打断郭宋的话,“你把话说清楚,具体放什么香料?放多少?” “我看香料铺有一种用蜂蜜浸泡桂花制成的桂花浓浆,就用它,六斤酒中放三钱就足够了,但注意要把杂质去除干净,咱们卖的是清酒,不能有明显杂质。” 李温玉想了想道:“那酒的名字就不能再叫富平春了吧!” 郭宋取过一张纸,提笔写了两个名字,一个是‘眉寿酒’,一个是‘平凉烧春’。 “咱们做两种酒,一种就是陈酿清酒勾兑的眉寿酒,这个酒咱们要卖十贯钱一斤的,不能大量生产,要物以稀为贵,眉寿酒是招牌,有了这块招牌,咱们平时卖的浊酒就有销路了,咱们还得靠走量赚钱,但也要稍微加一点酒精进去,让人感觉和别人家的酒不一样。” “你是说平时卖的酒以后改名叫平凉春酒?” “我是这样考虑的,你们自己斟酌。” 李温玉沉思片刻道:“改名倒是可以,但不一定叫平凉春酒,我敢肯定,如果眉寿酒有名了,保证每家酒铺、每家酒楼都在卖眉寿酒,我们自己却不卖眉寿酒,岂不成了笑话?” 郭宋惭愧,论对市场的熟悉,自己还真不如李温玉,她看得比自己透,唐朝没有专利保护,就靠口碑,十贯钱一斤的酒,你二十文就买到,傻子都知道是假的。 所以店名得保护好,眉寿酒铺这个店名,长安独此一家,别无分号,长安酒楼进眉寿酒,肯定首选眉寿酒铺的酒。 郭宋当即拍板道:“那就叫眉寿酒和眉寿春酒,我回头请皇帝给我们写店铺名,我看谁敢和我们取同样的店名?” 张雷眨巴眨巴小眼睛,“师兄,我没听错吧!你让大唐皇帝给我们写店名?” “师兄觉得很奇怪?我告诉你,那张白虎皮最后就卖给他了。” “啊!” 张雷惊得张大了嘴,把赃物卖给原主人,这叫什么事? 郭宋下午没事,便在酒铺里亲自勾兑出了第一坛眉寿酒,度数在四十度左右,入口甘醇绵甜,有淡淡的桂花清香。 而且最大的特点是眉寿酒能挂杯,这是别的清酒没有的。 至于酒瓶包装,不用郭宋操心,李温玉很清楚,十贯钱一瓶的酒,总不能用土坛子来装吧! 她决定采用越州青瓷,之所以没有用邢州白瓷,主要是上好的邢州白瓷都是官窑烧出来的,一般百姓买不到,而稍好一点民窑主要烧唐三彩,不烧日常用瓷器。 而普通民窑烧出来的白瓷品质就差官窑太远了。 而越州青瓷的民窑就做得比白瓷好,品质也不亚于官窑,一样的明彻如冰,晶莹温润如玉,最重要是,青瓷铺接受民间定制。 入夜,郭宋坐在桌前端详着李豫给他的金牌,金牌大小如一张扑克牌,正面用阳文刻着‘如见朕面’四个字。 背面刻的是大明宫含元殿,大殿顶上居然还刻有一只鹰。 郭宋不由抬头向中庭的老杏树望去,高达六丈的老杏树上有一只巨大的鸟窝,是郭宋让木匠专门打造的,可防御偷猎者的短弩和普通箭矢,猛子晚上就住在鸟窝里,这几天它在曲江一带翱翔,乐不思蜀,直到今天中午它才回来。 郭宋在猛子的爪子上发现了一片孔雀羽毛,这家伙极有可能也去曲江池的芙蓉园偷猎了,什么人养就什么样的鹰,这话一点没错。 “师祖,这树上有个好大的鸟窝!”外面院子里忽然传来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 郭宋一怔,他将金牌揣进怀中,随手取过横刀,轻轻一跃跳到院子里,冷冷问道:“何方朋友前来拜访郭某,请现身!” 墙上出现三名身穿宫裙的女子,中间白衣女子正是公孙大娘,左边中年妇人郭宋也见过,是公孙大娘的徒弟,右边却是个长一张圆脸的年轻女子,也就十七八岁样子,他从未见过。 公孙大娘见郭宋执剑在手,便笑问道:“郭宋,这就是的待客之道?” 郭宋也没好气道:“有翻墙进屋的客人吗?” “那是的问题,我们敲门半天,没人理睬。” 郭宋无言以对,看来他需要找个管家了。 “去中院吧!客堂在中庭。” “不用了,就去的书房,说几句话我们就走。” 公孙大娘似笑非笑问道:“不会的内宅还金屋藏娇吧!” “啾啾——” 猛子探头出来叫嚷两声,它被吵得不耐烦了。 郭宋看了它一眼道:“整座宅子里就我和它。” “呵呵!还真有只扁毛畜生,和师父一样,他年轻时也养了一只苍鹰。” 郭宋顿时有了兴趣,“那只苍鹰后来如何?” “被我赌气一箭射死了,师父足足一年没理睬我。” 郭宋翻了一个白眼,这是什么人啊! “我说郭宋,师姑就只能站在墙上和说话?” “请进吧!” 郭宋返身回书房,公孙大娘三人从墙上跳下,跟他进了书房。 “师姑,一定要来书房,我也没办法,书房里只有两张坐榻,的两位徒弟只能站着了,而且我府中只有一个茶杯,碗也没有,要不您老人家就直接端着茶壶喝吧!” 旁边年轻女子‘噗!’笑出声来,公孙大娘瞪了她一眼,没好气道:“说起来也不穷,前前后后一万多贯钱也有了吧!怎么过得这么小气寒酸?” “钱已经没了,给师父修金身阁,扩大清虚观,我都投进去了。” “还投了一座酒铺吧!” 郭宋顿时拉长了脸,他刚要说话,公孙大娘便抢先道:“我可没有兴致打探的私生活,是李安对天子说的,我在旁边正好听到了。” “师姑,这两位是——”郭宋迅速岔开了话题。 公孙大娘给他介绍道:“这位是十二娘,官名李曼,是我最得力的徒弟,目前是藏剑阁主事,她的剑器之术不亚于,旁边是我徒孙王剑影,是我从小养大的,算是我孙女吧!” 说到这,公孙大娘沉下脸,冷冷道:“我要提醒,以后不要在天子面前随意说话,今天的表现不错,但态度堪忧。” 郭宋笑嘻嘻道:“山野道士嘛!不懂规矩很正常。” 公孙大娘看了他半晌,见他根本不当回事,心中无奈,只得又道:“那面金牌,知道有多重要?” “小子愿洗耳恭听!”郭宋依旧是嬉皮笑脸。 公孙大娘摇摇头,“见到那面金牌,如见天子本人,一共只铸了三面,以为自己有点武艺就能拿到?天下武艺超绝者没有一百人也是八十人,难道天子要铸造八十面金牌,每人送一面?” “师姑想说什么,是说我没有资格拿这面金牌?”郭宋忍不住插嘴问道。 “不要插嘴,听我把话说完!” 公孙大娘负手来回走了几步又道:“元家是关陇贵族领袖,世代对李氏皇族忠心耿耿,所以元载才能得到这面金牌,而我贴身护卫天子二十年,几次舍命护卫他的安全,出于绝对信任,他才给了我这面金牌,而呢,想过没有,天子为什么会给?” 郭宋收起了嬉皮笑脸,躬身道:“请师姑训示!” “这个态度还差不多,我来告诉,得到这面金牌,是师父的信誉在为作担保,也是我替作的担保,现在明白了吧!” 郭宋轻轻叹口气,“我明白了,拿到这面金牌,恐怕我得付出巨大的代价。” “获得多大的权力,当然就要承担多大的责任,皇宫有四千九百名亲卫、翊卫、校卫,人才济济,而却是唯一的外巡校尉,应该倍感荣幸才对。” “什么是外巡校尉?” 公孙大娘递给郭宋一个信封,郭宋打开信封,里面竟然是一份天子手谕,‘兹任命郭宋为昭武校尉,外巡四方,钦此!’ 郭宋愕然,“师姑,不是说好,我不任官职吗?” “这是我给天子的建议,师父当年获得的第一个职务,就是昭武校尉,巡检宫外,那时还是开元盛世,王公皇亲多有不法者,长安百姓怨声颇重,玄宗皇帝便任命师父为外巡校尉,执天子剑暗访宗室不法者,所以我便给天子建议,让继承师父的前职,并为担保,要不然,天子怎么可能放心把金牌给?” 郭宋心中感动,躬身行礼,“多谢师姑厚爱!” 公孙大娘眼中闪过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深邃情感,她一生未婚,无儿无女,杨雨虽然也是她的师侄,但她更喜欢郭宋,在郭宋身上,她仿佛又看到了那个惊才风逸、卓尔不群的师兄。 公孙大娘又取出了另一面李豫的金牌,给郭宋看了一眼道:“天子不会直接找,由我来传达他的旨意,我年纪大了,不可能每次来找,所以我会让她们二人来通知,除了她们二人,任何人来找,都别相信,包括师兄杨雨。” 郭宋点点头,这是要先建立联络渠道。 公孙大娘又向郭宋一伸手,“我的剑呢!” 郭宋从箱子里取出宝剑,放在桌上,李十二娘上前收了剑。 公孙大娘露出一丝笑容,“我估计今天在说我小气,师姑见面,居然连见面礼都不给。” 郭宋精神一振,“师姑要给我什么?” 公孙大娘淡淡一笑,“我叫藏剑阁主人,看管着几代皇帝收藏的数千柄宝剑,我可以送一柄剑。” “师姑,这样不好吧!” “这臭小子想哪里去了,我当然不是送给天子的藏剑,我自己也有藏剑,甚至我还可以帮打造一把。” “师姑还会铸剑?” 公孙大娘点点头,“我本来就出身江南铸剑世家,藏剑阁的剑至少有两成是我打造的,不过我现在年纪大了,我有个徒弟叫凤鸣,她不光继承了我的铸剑之术,还嫁给了大唐第一铸剑师张鸦九,天子所佩的鸦九剑就是她和丈夫一起锻造出来,张鸦九已经去世了,凤鸣便生活在藏剑阁内,我让她帮打造一把宝剑。” 郭宋想了想问道:“除了剑,她别的兵器会打造吗?” “当然没有问题,但要我提醒,大唐可是禁止民间携带长兵器的。” “我知道,我不携带出门就是了。” 郭宋迅速起身,从书橱里取出一个盒子和一张纸,他把纸递给了公孙大娘,公孙大娘展开纸,不由一怔。 “青龙戟!” 方天画戟是双面月牙刃,而青龙戟是单面月牙刃,可刺可劈,郭宋的师父木真人当年用的就是青龙戟。 公孙大娘忍不住笑道:“还真打算继承师父的衣钵。” 这倒不是为了继承师父,实在是因为他们的武艺来自于剑器,必须要劈刺结合,王忠嗣才选了青龙戟为兵器,到了郭宋这里也一样。 郭宋躬身道:“师父告诉弟子,我比较适合用戟,可劈可刺,能充分发挥剑器的优势。” “说得也对!” 公孙大娘又问道:“要多重的青龙戟?” “大概一百斤左右!” 旁边王剑影忍不住撇撇嘴,太扯了吧!一百斤重的兵器,他以为自己是天神下凡吗? 公孙大娘迅速瞥了她一眼,又温和地对郭宋道:“除非是铸锤或者是熟铁棍,否则很难打造出一百斤重的兵器,纯铁杆的青龙戟一般是五十斤,我给加长一点,再用上好的镔铁做杆,但极限也只能到八十三斤,否则就头重脚轻,不平衡了。” 郭宋举过师兄的石锁,八十斤左右还是稍稍轻了一点,他眉头微微一皱,“没有加重可能了吗?” 公孙大娘沉思一下道:“要不就改为方天画戟,多一个弧刃,还能再加七斤。” 单弧或者双弧对郭宋都不是问题,他想了想,便点头答应了,“那就方天画戟,拜托师姑了。” “快则半年,慢则一年,耐心等着吧!” 说到这,公孙大娘指了指盒子笑问道:“这又是什么?” “是师侄在灵州得到的一点小东西。” 郭宋打开盒子,公孙大娘顿时惊呼道:“星砂!” 她动作神速,一把拾起盒子,把星砂托在手中,又惊又喜道:“我还从未见过这么大块的星砂,这个东西能改善铁质,尤其对锋刃效果显著,使锋口变密变硬,能削铁如泥,可是兵器匠的宝贝,只是价格也着实不菲,就算在突厥也不便宜,而且严禁输往大唐,我曾费尽心机买到过拇指大一块,就花了上千贯钱。” 郭宋这才明白,原来星砂的作用是增大铁的密度和硬度,起到一种催化剂的作用。 “这块星砂我只花了两百两银子,也是机缘巧合,师姑能否帮我用在方天画戟上?” “当然可以,但用不了这么多,剩下的就送我了,可以吧!”公孙大娘笑吟吟道。 郭宋无奈,只得躬身道:“就算师侄孝敬给师姑了。” 公孙大娘已经很了解这个师侄了,她笑道:“别小气,回头师姑再送一柄剑,保证喜欢。” 这时,李曼小声提醒道:“师父,该走了!” 公孙大娘点点头,“明天中午,来平康坊的天籁院,我有正事找。” 说完,三人转身向书房外走去,王剑影忽然好奇地问道:“九十斤,小子真抡得动?” 郭宋脸一沉,“对长辈是这样说话吗?” 王剑影呆了一下,顿时脸一红,她不再理睬郭宋,飞身跳上墙,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之中。 ........ () 公孙大娘走了没多久,城门楼上的鼓声便敲响了,这是关闭坊门的鼓声,鼓声一起,除了宣阳坊和平康坊这种商业繁盛的坊外,其他各坊都会渐渐安静下来。 就在这时,他隐隐听到外面传来急促的敲门声,郭宋一怔,明明可以听到敲门声啊! 他连忙跑到前院,“是谁啊!” “小师叔,是我!”外面传来孙小榛带着哭腔的声音。 郭宋连忙开了大门,只见外面站着两人,一个是小道童清风,另一个就是孙小榛。 “小师叔,我爹爹出事了。”孙小榛一开口,眼泪就流了出来。 “先进来再说!” 郭宋连忙把他们让进来,清风小声道:“小师叔,我得回去。” “你急什么,坊门马上就关了,我等会儿送你回去,你去客堂里玩。” 把清风打发走,郭宋这才问道:“别急,你慢慢说!” “这事都怪我,今天中午,有几个痞子来砸酒店,我实在忍不住,将他们狠狠揍了一顿。” 郭宋心一沉,“你就暴露了自己会武艺的底细?” “应该是这样,我后来才想到的,那几个痞子就是故意来试探我的,我一下子忘记了自己是虎贲武馆新学员。” “然后呢?” “然后下午我不在家,傍晚我回家时,我娘惊慌地告诉我,爹爹被不知名的人抓走了,就在刚才,爹爹被扔到大门处,被打得遍体鳞伤,爹爹叫我赶紧逃,那些人是来抓我的。” “等一等!” 郭宋立刻反应过来,酒楼里怎么可能没有监视?孙小榛的父亲分明就是个诱饵,孙小榛惊恐之下,肯定会去找杨雨。 郭宋一跃跳上了围墙,向四周张望,外面黑漆漆一片,没有看见监视者。 “小师叔,跟踪的人已经被我摆脱了。”孙小榛在下面喊道。 郭宋又从围墙上跳下来,追问道:“你知道有人跟踪你?” “我从平康坊出来时就发现了,有几个人跟踪我,我跑进了东市,进了一家胡人客栈,那家客栈后门很复杂,我小时候常去那里捉迷藏,在那里我摆脱了跟踪者,又绕了几个大圈,确信没有人跟踪,我才去清虚观找你,师伯说你住在宣阳坊,清风就把我带来了。” 郭宋点点头,“现在他们肯定还在监视酒楼,你别着急,我先把清风送回去,然后我再想办法解决这个问题,你现在先给我冷静下来。” 郭宋背上清风离开了住处,一路翻墙,不多时便来到了清虚观。 清风一路像飞一样回来,他一脸崇拜道:“小师叔,你能不能教教我啊!” 郭宋笑道:“我不是教你们打坐时的呼吸吗?你坚持十年,你就会发现自己身轻如燕,沿着长安城跑一圈都不累。” “真的吗?” “当然!那是基本功,我就是这么练出来的。” 清风满怀憧憬地回道观了,郭宋又向平康坊方向疾奔而去。 他送清风其实只是一个借口,他要去看看孙氏酒楼被监视的情况。 半个时辰后,郭宋返回了自己宣阳坊的住处。 进了府宅,郭宋发现孙小榛抱膝坐在中庭的树坛上,头埋在腿中,显得心情十分痛苦。 他在为自己的鲁莽出手而自责,郭宋坐他身旁安慰他道:“任何有血性的人都不会眼睁睁看着自己家被砸而无动于衷,只能说对方太狡猾,令人防不胜防。” “小师叔,我该怎么办?” 孙小榛满脸泪水道:“今天我才发现父亲是那么关心我,他其实知道我救过师父,但他什么都没有说,宁可忍受他们折磨也要保护我,我不能让他再出事,我宁可自己被他们抓走,反正我不知道师父在哪里?” 郭宋拍拍他肩膀,“你别傻了,他们不是要抓你师父,他们是要你师父手中的金匣,这件事你就别管了,我来帮你解决。” “小师叔,你有办法?” 郭宋冷笑一声,“我有什么办法,我把他们杀光了,就没人来找你们麻烦了。” 孙小榛呆了一下,“小师叔,这样行吗?” “为什么不行?” 郭宋笑道:“他们会算一笔得失帐的,为了你们家,丢掉一大批精锐武士的性命,甚至丢掉自己的性命,这可不合算。” “小师叔,是不是闹得太大了?” 郭宋淡淡道:“我并不是仅仅为了你,而是有些人做事瞻前顾后,畏畏缩缩,明明手中有好牌,却不敢打出去,缺乏破局的魄力,我帮他们破这个局。” “小师叔,我还是听不懂!” “你听不懂就算了。” 郭宋又鼓励他道:“我今晚就送你们一家离开京城,你记住,要对付敌人,就必须把他们杀得丢盔卸甲,要比他们更狠,他才不敢乱来,软弱和妥协只会让自己的境遇更悲惨。” 孙小榛一咬牙,“把我父母送出去就行了,我留下来,我会化妆,保证他们认不出来。” 说到化妆,郭宋忽然想起了杨雨的面具,对啊!既然杨雨也会乔装变脸,那他有必要离开京城吗? 郭宋顿时怀疑杨雨就在京城内,从未离开过,搞不好他用另一个身份卧底在鱼朝恩身边。 “小师叔,怎么了?”孙小榛担忧地问道。 郭宋笑道:“说起来化妆术,你师父有没有送你一副面具?” “有一个,就是飞天鼠的面具,小师叔见过的。” 孙小榛从怀中取出一只小皮囊,从里面拿出一副很小的面具递给郭宋,郭宋感觉面具很薄很轻柔,却不知是用什么材料做出来的。 孙小榛替他戴上面具,郭宋快步回到书房,在镜前端详,镜子里完是另一个人,但也不是飞天鼠,是一个从未见过的人,自己脸型没变,但眉毛很粗,像刷子一样,眼睛变小了,鼻子变宽,嘴唇好像也变厚了。 孙小榛在旁边苦笑一声道:“小师叔别把它太当回事,这种面具其实意义不大,尤其是白天,脸上看起来很怪异,真正的高手一眼就能看出你是戴面具的,因为面具没有表情,就像僵尸一样,晚上稍好一点,可晚上戴它还不如直接戴个头套。” “有用的,我送你父母出城,就需要这个面具。” 郭宋穿上了黑色武士服,后背弓箭和战刀,和孙小榛离开了宅子,前往平康坊。 片刻,他们翻墙进了平康坊,距离孙氏酒楼大约百步左右,郭宋对孙小榛道:“你在这里等着,等他们监视者撤离了,你赶紧回去和父母兄弟收拾东西,带上细软就行了,还需要一辆马车,有吗?” 孙小榛点点头,“店里有马和马车!” “收拾好东西后等我回来,我要去看一看他们的据点。” 郭宋吩咐完,便消失在黑暗之中,孙小榛爬在一座屋顶上,紧张地望着远处的酒楼。 不多时,郭宋便攀上了孙氏酒楼的屋顶,他居高临下,四周都看得很清楚,之前他已来过一次,摸清了监视者的底细,一共有六人,布控在酒楼四周。 郭宋找到了第一人,那人就匍匐在酒楼大门正对面的一座民宅屋顶上,正伸长脖子注视着酒楼大门,月光下,能清晰地看见他的脸庞,他用黑布蒙着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郭宋抽出一支箭,搭在弓弦上,猛地拉弓如满月,‘嗖!’的一箭射出,箭如闪电,瞬间到对方眼前,他根本就来不及反应,箭矢‘噗!’射中眉心,监视者闷叫一声,当即毙命。 郭宋随即奔到西面,西面也有一名监视者,躲在一株大树上,同样用布蒙着脸,在不远处的一处巷子口,还站在两人。 郭宋再次一箭射出,树上监视者眉心中箭,惨叫一声,从树上摔下来。 这一声惨叫,立刻惊动了巷子口的两人,两人一起奔跑过来。 郭宋冷笑一声,第三支箭强劲射出,其中一人也被射中眉心,仰面摔倒,另一人吓得趴在地上,紧急吹响了哨子。 哨子发出尖锐的声音,在夜间人静中可以传出一里。 另外两人迅速奔来,还不明白情况,郭宋的第四支箭到了,其中一人惨叫一声,仰面摔倒,一支箭精准地插在他的眉心上。 剩下的两人吓得魂不附体,没命地向坊门狂奔,郭宋却不再射箭,他从屋顶跳下,远远跟着他们。 这时,孙小榛也迅速潜入了酒楼,赶紧招呼父母和兄弟,准备逃离长安。 () 郭宋一路跟着两名奔逃的监视者,见他们翻墙进了光禄坊,很快又进了一座大宅。 郭宋打量一下这座大宅,见它占地足有四十亩,里面建筑众多,围墙很高,大门口站在几名带刀武士。 郭宋暗暗点头,又转身赶回了平康坊。 孙家父子已经收拾好了,他们的钱财都存在柜坊,倒不用担心,只收拾了一些细软。 孙小榛的父亲身上有伤,躺在马车里,由孙小榛的母亲和弟弟照顾,孙小榛则和郭宋各骑一匹马跟随马车两边,还有个老车夫,跟随孙家多年。 “想好去哪里了吗?”郭宋问道。 孙小榛点点头,“我家在华州乡下有座田庄,我父亲去那里养伤,他们找不到的。” “其他人不知道?” “我问过爹爹,他说前任掌柜可能知道,但前任掌柜已经不在长安了,现在掌柜只知道我家在咸阳县的田庄,华州那座田庄他不知道。” 郭宋见他们都安排妥当了,便吩咐车夫道:“我们出发,去春明门!” 老车夫一脸糊涂,现在可是宵禁,城门和坊门都关了,他们怎么出城?但他又不敢多问,只得扬鞭赶马车向坊门驶去。 片刻,马车到了坊门口,坊门从里面用木栓别着门,还有一根粗铁链,上面有一把铜横锁。 郭宋拔出匕首,对准横锁上的细长锁棍一刀斩下,这把匕首还是段三娘送给他的,削铁如泥,异常锋利,筷子粗细的锁棍被一刀削断,郭宋扯掉了铁链,拉开门栓,打开了坊门。 “我们走!” 从平康坊去春明门不远,过去最多一炷香时间,不过要经过东市,刚到东市大门前,一队巡哨的金吾卫飞奔而至,为首校尉厉声喝道:“谁敢违反宵禁令!” 老车夫吓得浑身一哆嗦,差点从马车上摔下地,郭宋飞马上前,从怀中取出金牌,在为首校尉眼前一晃,冷冷道:“睁开你狗眼看看,这是什么?” 为首校尉探头看了一眼,顿时气势无,立刻在马上抱拳道:“卑职不知,请将军恕罪!” 这种感觉还真不错,郭宋心中暗暗得意,脸上却冷冷道:“既然知道,为何不让路?” 唐朝的宵禁也只是针对普遍百姓和一般官员,还是有很多特权牌可以夜行,像鱼朝恩的神策牌,天元、天庆和天英三座楼的夜行牌,还有宰相颁发的朝牌等等。 今天校尉遇到的是大唐最厉害的一块特权牌,天子金牌,他哪里再敢多问半句。 “卑职明白,将军请!” 他一挥手,士兵们立刻闪开,马车继续前行,不多时,便到了春明门前。 夜间开城门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除了天子出入城,宰相和御史出入城,以及八百里加急快报,其他都不允许了。 不过凡事也不能绝对,打一个比方,鱼朝恩、李辅国、程振元三名大宦官的任何一人夜间要出城,谁敢不开门? 郭宋来到城门前,仰头对城头上喊道:“奉天子之令,有紧急秘事出城!” 城头上有士兵问道:“可有凭证?” “有!” 士兵不敢怠慢,连忙去禀报当值守城校尉,片刻,校尉带着几名士兵从旁边甬道跑了下来。 “是什么凭证?” 郭宋将金牌在他眼前一晃,校尉呆了一下,立刻单膝跪下行一礼,“卑职参见天子令!” “将军免礼,请开城门!” “卑职遵令!” 校尉立刻向上门挥手,“开门!” 城门缓缓开启,吊桥放下,旁边孙小榛眼睛都直了,郭宋瞪了他一眼,“出城!” 孙小榛这才醒悟,连忙护卫着马车向城外奔去了。 片刻,他们出了长安城,来到城外官道,郭宋这才对孙小榛道:“你护送父母去华州藏匿,你也暂时不要来京城,你已经成为鱼朝恩关注的重点,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我明白了。” 郭宋翻身下马,将马系在马车后面,吩咐道:“走吧!” 孙小榛嘴张了半天,还是不敢问,一头雾水跟着马车走了,郭宋也转身消失在黑夜中。 孙小榛不停回头张望,他心中充满了惊疑,自言自语道:“他手上拿的到底是什么?” 老车夫对他道:“大郎,每个人都有秘密,他若不肯告诉你,那你最好就不要问,知道了未必是好事。” 孙小榛叹口气,“我们走吧!” 马车加速向东面官道而去........ 光禄坊的这座大宅是原紫金光禄大夫杨勤英的官宅,后来李隆基赏给了鱼朝恩,现在是府卫的老巢,他们却把这座府宅称为紫金府,提到紫金府,长安百姓没有几个不怕的,但紫金府究竟在哪里,却很少有人知道。 此时大堂上灯火通明,数十名武士分列左右,中间地上躺在着四具尸体,每一具尸体都是眉心中箭,其中两人还被箭头穿透了后脑。 众多武士默默无语,但眼中都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惧,他们虽然武艺高强,很多人还会使暗器,但暗器的距离最多十步二十步,都在可防备的范围内。 但弓箭或者弩矢就不一样了,射距在百步外,令他们防不胜防,而且这么精准的箭法他们闻所未闻,每个人心中都沉甸甸的,他们遇到了真正的高手。 杨万花脸色极为难看,他回头对刘思古道:“我刚刚得到消息,对方拿的是天子金牌,已从春明门出去了,马车内肯定是孙小榛一家,先生认为我们要不要去追赶?” 刘思古摇摇头,“能拿天子金牌的人,不是孙家这种小人物能认识的,去追孙家没用,此人肯定已经回城了。” 刘思古话音刚落,大堂外弓弦声响起,一名站在杨万花身后的武士惨叫一声,这一箭同样射穿了他的眉心,他当即毙命。 杨万花吓得面如土色,趴在地上,堂上的也是一阵大乱,所有人都吓得趴在地上。 半晌没有了动静,杨万花慢慢抬头,见所有武士都趴在地上,捂着眉心,他顿时又气又恼,大吼道:“你们这帮没用的混蛋,还给不快给我去追!” 众人暗暗惭愧,纷纷爬起身追出去,这时,刘思古高声道:“不要去追了!” 众人停住了脚步,杨万花愕然,他一挥手,“你们都出去,府搜查,给我护住大堂!” 武士们纷纷奔了出去,片刻,大堂内只剩下杨万花和刘思古,以及几名心腹武士护卫着他们。 “先生是什么意思?”杨万花有些不满道。 “花公公没发现吗?他刚才要射杀你我,简直易如反掌。” 杨万花回头看了一眼刚才被射杀的武士,就在自己身后,那支箭就擦着自己而过,这分明是在警告自己啊! 他双腿有点发软,一下子坐在绣墩上,半晌说不出话来。 刘思古又道:“连天子金牌都出现了,这分明是天子在警告我们,不要做得过分,也在告诉我们,他要杀我们,易如反掌。” 杨万花稍稍冷静下来道:“这恐怕不是天子的意思,天子不会管这种小事,应该是那个老乞婆下的命令。” “我知道,这是对方在反击我们,但做得很克制,如果我们不停手,下次死的恐怕就是你我。”刘思古心有余悸地看了一眼五具尸体。 “可是....翁父那边怎么交代?” “我去给他解释,那块金匣中若是圣旨,肯定已经收回去了,天子不可能让这种风险流落在外,要不就根本什么都没有,就是一只空匣。” 杨万花也知道自己肯定找不到金匣,既然刘思古肯替自己去解释,他就趁机借坡下驴。 “先生的建议很有道理,这件事我们暂且收手。” ==== 求月票!! () 次日中午,郭宋再次来到了平康坊,虽然昨晚平康坊发生了血案,但平康坊的百姓和商家显然没有受到任何影响,依旧喧嚣热闹,歌舞升平。 郭宋还特地去了孙氏酒楼,周围的血迹都被冲洗干净,连冲洗的水都蒸发干了,只略略有一点水渍,孙氏酒楼照常营业,东家不在,掌柜支撑着酒楼,生意依旧兴隆,没有受到丝毫影响。 郭宋转道又去了天籁乐坊,天籁乐坊是长安最著名的音乐表演机构,已有近百年的历史,不仅王公贵族会请他们去府中表演,就连皇宫,天籁乐坊也是常客。 对于请不起乐姬的普通百姓,也可以来乐坊听曲,花上百文钱,坐在院子里听有名的琵琶女弹奏一个下午,也是一件赏心悦耳之事。 郭宋从大门走进天籁乐坊,只见里面熙熙攘攘,人潮如流,院子中间的一座高台上,几名身穿长裙的女子正在悠扬地弹着琵琶,周围一圈坐满了长安百姓。 郭宋对音乐无感,但他该去哪里找公孙大娘? 这时,他忽然感觉后背被人敲了两下,一回头,身后站着一名头梳云鬓,身穿浅绿色半袖罗裙的乐姬,她怀中抱着一只琵琶,似乎要从自己这里借道。 郭宋连忙闪到一边,乐姬却瞪了他一眼,用手指比着长剑状,在他眼前刷刷挥了两下,郭宋顿时认出来了,难怪他觉得这个女子有点眼熟,不就是昨晚来自己府上的王剑影吗? 换了一身打扮,自己居然认不出来了。 王剑影转身向内院走去,郭宋连忙跟上,进了内院,到处都是年轻美貌的乐姬,还不少胡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闲聊。 内院居然看不见一个男子,当身材高大的郭宋快步走进来,顿时无数双妙目向郭宋望去,郭宋脸上微微有点发烫,连忙加快了脚步。 王剑影眼角微微瞥了一眼郭宋,她心中有点好奇,这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居然会在女人面前害羞,简直不可思议! 一直来到天籁乐坊的最里面,是一座三层的小楼,门口站着两名带刀女护卫,一直清婉柔弱的天籁乐坊忽然在这里多了几分肃杀的气息。 “我师父在里面等你!” 王剑影说完,转身回前院去了。 郭宋步伐有些迟疑,怎么会变成了李十二娘? 郭宋想了想,还是走进了大堂,大堂里陈设,只有几张坐榻和茶几,柱子两边是长长的帘幔,被金钩挽起。 一名身穿宫装的中年妇人负手站在窗前,目光注视着窗外一棵芭蕉树,正是藏剑阁的主事李曼,她深得公孙大娘器重,执掌藏剑阁已有五年。 郭宋走进大堂,站在一旁也一言不发,旁边一名侍女实在看不下去,只得掩口轻轻咳嗽一声。 李曼这才慢慢转过头,冷冷看了郭宋一眼,“你昨晚做的好事!” “师姐在说什么?” 李曼咬牙道:“别说昨晚之事不是你做的。” 郭宋自己坐了下来,淡淡笑道:“我还以为你会感激我。” “感激?” 李曼怒不可遏道:“你破坏了我的计划,你让我怎么感激?” “让他们追杀杨雨就是你的计划?” 郭宋冷笑道:“你以为他们都是傻子,猜不到金匣里什么都没有?他们未必是为了金匣,只是想抓住杨雨,把你们的外围绞杀殆尽罢了。” “郭宋,你真是这样想的?” 楼梯口传来公孙大娘的声音,只见她从楼上缓缓走了下来。 郭宋起身行一礼,“师姑好!” “坐吧!” 公孙大娘声音很轻柔,也很平淡,和旁边怒气冲冲的李曼形成鲜明对比。 郭宋坐了下来,公孙大娘这才对李曼道:“我给你说过,有什么话好好说,不要像这样喷火似的。” 李曼满腔怒火别过头去,愤恨道:“我冷静不下来,几个月的心血都被他毁了。” 公孙大娘依旧轻柔道:“其实郭宋说得对,我们的金匣之计并没有考虑周,经不起推敲,程振元不可能为这件事和鱼朝恩打起来。” “师父,我得到确切消息,李良山已率领三十名武士精锐高手,准备夜袭猎鹿山庄,结果平康坊出事,程振元又临时撤销了行动。” 公孙大娘给郭宋解释道:“李良山是天庆楼首席武士,也是程振元的心腹,藏剑阁费了不少心思,才让程振元相信鱼朝恩其实已经抓住杨雨,得到了金匣,目前就藏在猎鹿山庄,只要李良山袭击猎鹿山庄,鱼朝恩和程振元的火并之势就形成了。” 郭宋沉默片刻,忽然问道:“师姑,我向天子求的店名写了吗?” “你” 旁边李曼气得满脸通红,这个时候了,他居然还有心思索要店名,简直不知轻重,不知好歹?她气得转身走到窗前,恶狠狠地盯住窗外的芭蕉树。 公孙大娘也是略略有些愕然,但她还是点点头,“已经帮你写好,我带来了!” 她回头一招手,一名侍女端着一只盘子走上前,盘子里是一只卷轴和一口剑。 公孙大娘将卷轴递给郭宋,“你自己看。” 郭宋慢慢展开卷轴,里面写着两个龙飞凤舞的店名大字:‘寿眉’,右下角还盖了李豫的私印。 郭宋极为满意地点点头,又问道:“师姑,这是天子什么时候写的字?” “今天上午,我向他汇报昨晚发生的事情,他写下了这幅字。” “那天子对昨晚的事情是什么态度?” “圣上什么都没有说,就给你写下这两个字。” 郭宋笑了起来,“其实天子已经表态了,师姑没意识到吗?” 郭宋一下子点醒了公孙大娘,旁边李曼的身体也微微一震。 公孙大娘连忙问道:“你的意思是说,圣上给你写这幅字,就是他的态度?” 郭宋缓缓点头,“我觉得天子应该是赞许我昨晚的行为,从字就看得出来,写得淋漓酣畅,一气呵成,如果他心中不满,是写不出这种畅快的感觉,或者说气势。” 公孙大娘眼中充满了赏识,难怪圣上这么欣赏自己的师侄,圣上看人很准啊! 这时,李曼也忍不住道:“破坏了我的计划,居然还是好事?” “十二娘!” 公孙大娘不满的拉长了声音,李曼只得沉默了。 “师侄,你说说看,十二娘的计划是哪里有问题?”公孙大娘注视着郭宋问道。 郭宋摇了摇头,“我说过,不过问藏剑阁的事情。” 公孙大娘顿时又好气又好笑,“你这孩子,还矫情了,快说!” “师姑,我觉得藏剑阁的计划方向是对的,挑起两派的斗争,但格局太低了,就算双方把武士都拼光了,对大局又有什么影响?” 公孙大娘点点头,“你说得有道理,继续说下去。” “天子其实是希望他们为皇位继承权而斗,这才是大局,我说句不好听的话,藏剑阁把事情搞得太复杂,太被动,明明是个棋手,却把自己当做棋子,就像藏剑阁也参与夺嫡一样。” 公孙大娘微微笑道:“那依你之见,我们该怎么做?” “很简单,师姑去见一趟鲁王,就说天子很关心他的读书情况,身体怎么样等等,我保证鱼朝恩一定会跳起十八丈高,拼命罗织鲁王的罪名,同样,程振元也会到处破坏郑王的名声,他们矛盾就会激化,相信李辅国也不会袖手旁观,一定会给两派煽风点火。” 沉默良久,李曼道:“那藏剑阁岂不是没有存在的意义了?” 郭宋冷冷道:“藏剑楼是棋手,要做的事情是制订规则,以及维护规则,比如双方可以拼杀,但不得伤及无辜百姓,诸如此类!” 这时,公孙大娘长长叹口气道:“我明白了,你昨晚所做所为是在警告鱼朝恩,不要和藏剑楼为敌,不要与天子作对!” 郭宋点点头,“我相信天子也理解了我的意图。” 公孙大娘沉吟一下,对李曼道:“十二娘,你先退下。” 李曼行一礼,起身退下了。 公孙大娘挥挥手,让门外的几名侍女也退下。 公孙大娘这才注视着郭宋道:“圣上交给你的第一个任务是刺杀李辅国。” ==== 老高写这本书的灵感,就来源于历史上唐代宗李豫派刺客刺杀了李辅国,故事就出来了。 公孙大娘见他神情平静,不由有些诧异,“觉得这个任务很简单?” 郭宋摇摇头,“我一无所知!” “是有点为难,李辅国在三名宦官中实力最弱,但也只是与鱼朝恩和程振元相比稍弱,实际上,对付他非常不容易,从去年至今,我们已经刺杀他三次失败,使他的防范更加严密。” 公孙大娘取出一本小册子递给郭宋,“这是有关李辅国的情报,就在这里看,有什么不明之处可以问我。” 郭宋接过小册子问道:“为什么会是李辅国,而不是程振元或者鱼朝恩?” 公孙大娘道:“鱼朝恩手握十万神策军和两份太上皇遗旨,其兄又控制了千牛卫,稍有不慎就会引发动乱,不是一个人能对付得了,而程振元目前和鱼朝恩势不两立,尚有利用价值,至于为什么是李辅国,实在是圣上对他已经忍无可忍。” 停一下,公孙大娘又继续道:“李辅国在夺门之变中背叛了肃宗皇帝,是太上皇发动夺门之变成功的关键人物,而且他还亲手毒杀了肃宗皇帝,这些宿怨圣上都忍了,圣上一直容忍他,是希望他能成为鱼朝恩的死敌,但事与愿违。 从这两年他的表现来看,他和鱼朝恩越来越走近,甚至已经到了沆瀣一气的程度,如果一旦他彻底效忠鱼朝恩,那动他就更难了,现在鱼朝恩对他还有一点忌讳,因为他支持召王争夺太子之位,他死了对鱼朝恩是好事,影响还不大。” 郭宋沉思一下又问道:“既然宫中有近五千侍卫,天子只要在李辅国出现在皇宫时,下令侍卫将他拿下便可,难道这点都做不到?” 公孙大娘苦笑着摇摇头,“太上皇给过一些人金书铁券,包括几名藩镇首领以及鱼朝恩等三名大宦官,除非他们起兵造反,否则天子还真不能公开杀他们,这是一个原因,第二个原因是皇宫内部并没有完全掌握在圣上手中。” 郭宋一怔,“有这么严重?” 公孙大娘点点头,她负手走了几步,缓缓道:“我们第二次刺杀李辅国失败,就是因为宫廷侍卫暗中报信,使李辅国及时撤离。 坦率地说,五千宫廷侍卫有多少人被鱼朝恩收买?有多少人暗中勾结程振元或者李辅国?有多少人真正忠于天子?我们真的不知道,否则就不会有藏剑阁的五十名女剑士贴身保护天子和嫔妃了。” 公孙大娘又回头注视郭宋道:“知道天子登基十年来,遭遇过多少次行刺?一共八次,死了十四名藏剑阁女剑士,但每次刺客都能全身而退,说问题出在哪里?” 皇宫局势之险恶让郭宋无言以对,他翻开册子,仔细看了起来,小册子内容不多,他看了两遍便牢牢记住了,他把册子还给了公孙大娘。 “有什么问题吗?”公孙大娘接过册子问道。 郭宋沉吟一下道:“我再更多了解一下陈济和陈淮二人,我看册子上几次出现他们二人的名字。” “陈济和陈淮是一对孪生兄弟,来源不明,个人情况也很难了解,只知道他们武艺超绝,十年来一直是李辅国的贴身护卫,京城五大高手中,他们排名第五。” “哪五大高手,师姑能不能说一说?” 公孙大娘点点头道:“五大高手其实是六个人,第一高手是鱼朝恩的贴身护卫窦仙来,此人武艺之高,连十二娘都远远不是他的对手,但此人几乎不露面,绝大部分人都没有见过他。 排名第二的便是十二娘,排名第三是天元阁首席剑士吴越,排名第四是天庆阁首席剑士李良山,排名第五就是陈氏兄弟,他们两人做什么事情都是一起上,所以视为一人。” 郭宋想了想又问道:“另外册子中提到了天王寺之变,是指什么?” 公孙大娘神情黯然道:“天王寺之变是和鱼朝恩有关,是五年前一次宫廷政变,前任宰相萧华和老宦官高力士以及内卫大将军陈玄礼在大明宫天王寺刺杀鱼朝恩失败,导致他的惨烈报复,鱼朝恩调集十万神策军赶赴京城,并拿出太上皇给他的遗旨,威胁要废除当今圣上,最后迫使圣上不得不妥协,造成了十分严重的后果。” “什么严重后果?” “高力士被赐死,萧华和陈玄礼被罢官贬职,陈玄礼发配岭南,半路暴毙而亡,萧华被贬为陕州司马,不久就蹊跷死于陕州住所,内卫也因此被解散,鱼朝恩加封门下侍中,出任左相,鱼朝恩的兄长鱼朝安封千牛卫大将军,掌管三万千牛卫,圣上还被迫写了一份旨意,承诺永不杀鱼朝恩。” 说到这,公孙大娘长长叹息道:“天王寺之变的关键人物就是那个窦仙来,他就是的前任,曾是圣上的心腹,但他在关键时刻却背叛了圣上。” 郭宋半晌无语,他现在才明白,为什么鱼朝恩会那么嚣张,为什么李豫那样忌惮鱼朝恩? 倒是这个第一个高手窦仙来,居然背叛天子,投靠鱼朝恩,恐怕里面还有更多的故事。 但郭宋也不想再多问,天子让他刺杀李辅国明显只是一次考察,如果他通过这一关,恐怕自己的下一个目标就是鱼朝恩了。 “那这次行动,天子有没有规定期限?” “圣上没有说期限,但最好能在两个月内完成,另外我要提醒,是圣上的秘密武器,尽量不要让人知道的存在,昨晚就很冒险,幸亏带了面具。” 说到这,公孙大娘取出一个盒子递给郭宋,“昨晚戴的面具是杨雨做的,很粗糙,再试试这个易容膜,效果比面具好得多,男子易容膜一共只做了三套,全部给了。” 郭宋大喜,连忙接过盒子,他最需要的就是改变面貌。 “还有这口剑!” 公孙大娘把盘子里的宝剑递给他,“这是我师父的宝剑,比较沉重,我觉得很适合。” 郭宋接过宝剑,感觉重量在二十五斤左右,确实很适合自己,不过这口剑怎么会如此沉重? 他慢慢抽出宝剑,不由一怔,怎么会通体漆黑如墨? 公孙大娘笑道:“我师父有黑白两口剑,白剑叫做飞电,我传给了十二娘,这口黑剑叫做重元,不知道是用什么异铁打造成的,我收藏了三十年,就送给了,那柄横刀太普通,以后就用这柄剑吧!” 郭宋完全抽出剑,剑体漆黑,毫无光泽,剑刃看起来也不锋利,但郭宋轻轻一挥,便将旁边挂帘幔的金钩斩为两段,堪称削铁如泥,锋利无比。 他又挽了两个剑花,顿时爱不释手,他用的横刀虽然劈砍不错,但确实不利于刺杀,这柄黑剑就不一样了,可劈可刺,能充分发挥剑器的优势。 “师姑还有什么吩咐?” 公孙大娘道:“需要有个营生来掩饰自己的身份。” “师侄卖酒呢!” 公孙大娘哑然失笑,“那也可以,回头我再帮帮,把的眉寿酒推荐到宫里去。” 郭宋大喜,“多谢师姑。” 郭宋起身行一礼向公孙大娘告辞。 公孙大娘把他送到门口,又对他道:“昨晚表现不俗,我相信已经成了鱼朝恩眼中之刺,他一定在千方百计找,这段时间先低调一点,去做的营生。” 稍稍犹豫一下,公孙大娘又道:“把孙小榛的藏身地址给我,我派人去把他们送走,孙小榛知道的事情太多,对是个很大的威胁。” 郭宋心生警惕,立刻提醒她道:“师姑,他可是杨雨的徒弟!” 公孙大娘笑道:“想到哪里去了,我不会杀他,或许我会培养他,把他吸收进藏剑阁外堂。” ........ 大明宫麒麟殿内书房里,李豫负手站在窗前,静静听完了公孙大娘的汇报,他白皙的脸色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阿姑,们今天会晤的内容很多,但朕只记住了一句话。” “请陛下明示!” “要做棋手,而不做棋子,就凭这句话,朕就知道自己没有看错人,他确实是朕寻找的第三派势力,给他金牌,朕不后悔。” “他虽然年轻,但我感觉他的心智很成熟,眼界宽阔,十二娘确实不如他,陛下,如果他能掌握藏剑阁.......” 李豫摇摇头,打断了公孙大娘的话,“藏剑阁是明刀,摆在桌面上的东西,但郭宋是朕的暗箭,是朕最强大的秘密武器,他一定要潜身于幕后,决不能让鱼朝恩知道他是谁?身在哪里?” “我明白了,我会立刻派人把孙氏一家送去江南,然后长安就只有一个酒商郭宋。” 停一下,公孙大娘又道:“我向陛下担保,他绝不会成为第二个窦仙来!” 李豫沉默了,公孙大娘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她歉然道:“我不该提那个名字。” 李豫淡淡一笑,“没什么,那件事不会成为朕的心魔,阿姑也不用替郭宋担保,朕既然决定用他,就不会怀疑他,至于他会不会成为第二个窦仙来,还是由时间来证明吧!” 公孙大娘暗暗叹口气,又道:“郭宋建议我去问候鲁王,陛下觉得呢?” 李豫点了点头,“他这个建议很好,阿姑就代表朕去探望鲁王。” ......... 鱼朝恩不仅是唐朝第一个官拜相国的宦官,同时也是第一个封郡王的宦官,同时也手握军权,连天子也要称呼他为尚父。 历史上,唐朝后期之所以宦官掌握军队大权,可以随意废除皇帝,祸根就始于鱼朝恩。 鱼朝恩官拜门下侍中,出任左相,兼任神策军观察使,封爵永嘉郡王,可以说权倾朝野,他充分利用了门下侍中的审核之权,任何朝廷决议以及草拟的旨意,都必须由他先审,他通不过就打回去,只有他审批通过了,各种奏折和中书省草拟的旨意才能送到天子手中。 朝中大臣以及地方官的提拔任命,也是由他决定,他不仅独断专行,而且大肆揽财,将大唐朝廷弄得乌烟瘴气。 鱼朝恩的王府位于大明宫南面的光宅坊,规模宏大,气势壮观,足足占据了半个坊,里面各种建筑雕梁画栋,极尽奢华。 王府中甚至还造了一座可容纳三千人的宝殿,肆无忌惮的僭越礼制,他虽然是个宦官,但他的妻妾却有上百人,假子十八人。 鱼朝恩已经有六十余岁,但保养得很好,脸上没有一丝皱纹,满头银发,却没有眉毛,皮肤白得吓人,他目光凌厉,一双三角眼格外毒辣。 此时,鱼朝恩就坐在内堂,听刘思古和杨万花给他汇报昨晚发生的事情。 鱼朝恩头戴金冠,身穿八龙紫袍,端着一碗燕窝粥,不紧不慢地喝着。 说到最后,杨万花小声道:“翁父,藏剑阁虽然没有听说会射箭之人,不会是他们新招之人?” “先生怎么看?”鱼朝恩目光转向刘思古。 刘思古沉吟一下道:“我觉得此人应该和藏剑阁无关,藏剑阁做事没有这种魄力,而且府卫那么戒备森严,就算李曼也做不到这般来去如无人之境。” “仙来,的看法呢?”鱼朝恩又淡淡问道。 一个嘶哑的声音从帘幕后传来,“此人武艺可排入前五,应该是李豫之人。” 鱼朝恩点点头,“此人既然救了孙家,那他应该和孙家有关系,至少和那个孙小榛有关系。” 他看了一眼杨万花,缓缓道:“杨雨可以不用管了,但孙家一定要找到。” 他声音虽然阴柔,但语气却不容抗拒,“万花,从现在开始,要动员一切人手和力量,找到这个射箭之人,我不管用什么手段,就算把长安城掘地三尺,也要把他挖出来。” “孩儿遵命!” ===== 【四千字大章啊!求月票支持】 () 一连几天,长安酒楼妓馆中都在流传一个消息,一种叫做眉寿的美酒深得皇宫、王府以及权贵外戚的喜爱。 长安的潮流向来都是从上层社会开始,酒客们再也忍不住对美酒的渴望,纷纷在各大酒楼打听是否能喝到这种连天子都拍案叫绝的好酒。 长安十大酒楼之首的太白楼率先推出了眉寿酒,消息传出,一时间,酒客从四面八方赶来,使中午生意稍微清淡的太白楼也座无虚席。 酒客们都在争先恐后要求品尝眉寿新酒,这时,掌柜拍拍手掌对酒客们高声道:“各位新老顾客,且放下手中筷子,听我说几句话。” 众人都放下筷子,听掌柜的解释,掌柜对众人道:“我知道大家都是为眉寿酒而来,我要告诉大家,眉寿酒有两种,一种叫做眉寿春酒,四十文一壶,就比从前的酒贵二十文,当然酒味还是略有不同,另一种就叫眉寿酒,就是皇宫和权贵府中喝的那种,很抱歉,这种酒数量很少,本店也只进到了很少的货,眉寿酒每壶十贯,主要是这种酒八蒸八酿,耗时三年才能酿出来,据说产量很少,价格当然就很贵了。” 掌柜说完,酒楼里顿时闹成一团,纷纷破口大骂,“十贯钱一壶,怎么不去抢?” 也难怪大家生气,大唐第一名酒剑南烧春也才两贯钱一壶,这个从未听说过的眉寿酒居然敢要十贯钱? 骂归骂,但既然来了,大家还是忍不住内心的好奇,纷纷点四十文一壶的眉寿春酒,四十文只是小钱,上当了也不后悔。 不多时,酒保纷纷将眉寿春酒端了出来,确实是普通浊酒,大家也不奇怪,才四十文钱,当然只能喝浊酒,难道还想喝清酒不成? 众人举杯喝了一口,品了品,还不错,酒味比一般浊酒要浓,确实值四十文钱,这时,众人都有一个心思,那十贯钱的眉寿酒又是什么滋味? 这时,忽然有人一拍桌子,“十贯就十贯,我田文毅还喝不起区区一壶酒,拿一壶眉寿酒来!” 很多人都认出他,是东市银缎彩帛店的东主田文毅,是长安城有名的大商人,家赀万贯,虽然商人地位不高,但能尝一壶天子和皇亲国戚才能喝到的酒,对这些商人也是一种极大的心理满足。 田文毅之前没有点眉寿酒,不是他喝不起,是怕万一名不符实,被人笑话当冤大头。 现在他也顾不了这么多,就赌太白酒楼不会拿自己的名声开玩笑。 在众目睽睽之下,一名酒保将一支青翠欲滴越瓷酒瓶放在田文毅面前,是上等青瓷,光这支酒瓶也要值一贯钱吧! 青瓷上印着两个龙飞凤舞的大字,眉寿。 忽然有人惊呼一声,“是御笔!” 众人忽然明白过来了,这眉寿两个字,竟然是天子题字,大家的心思一下子被吊了起来,传闻一点都没有错,是天子喝的酒。 田文毅大笑,“我田文毅居然也能喝上御酒!” 酒好不好对他已经不重要了,这种喝上御酒的心理满足感远远超过了酒的满足。 在众目睽睽之下,他给自己倒了一杯酒,酒清亮透彻,一股浓郁的酒香扑鼻而来,他顿时情不自禁赞道:“好酒!”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那种火辣的气息从喉咙的涌出,他陶醉良久,叹息一声道:“能喝到这样的美酒,我这辈子没白活了。” 虽然表现有点夸张,但效果却十分显著,酒楼内热闹异常,有十几个豪门酒客已纷纷要伙计上酒。 更多的酒客则是聚一起商量,看看能否合买一壶酒,大家都能品尝一下美酒。 这时,掌柜高声笑道:“我忘记告诉大家了,除了这种一斤装的青瓷外,还有一种一两半装的小瓷瓶,一贯钱一瓶。” 这就不用合买了,几乎每个酒客都掏钱要求上小瓶。 一样精致玲珑的越瓷小青瓶,虽然才一两半,但绝大部分酒客都掏得起,短短一刻钟时间,就卖出了三百余瓶。 眉寿酒在太白酒楼的惊艳出场轰动了长安城,次日,长安十大酒楼都推出了正宗的眉寿酒,但除了十大酒楼,别的店也只有眉寿春酒。 这种经营手段当然是郭宋的手笔,一方面推出小瓶包装,满足更多层次酒客的需求,另一方面只限定长安十大酒楼出售正宗眉寿酒,别的酒楼若卖就是假酒,利用了十大酒楼的商誉来打击李鬼假酒。 若酒客家里想喝也可以,去西市眉寿酒铺购买,独此一家出售,别无分店,西市眉寿酒铺前排了长达一里队伍,而且每人限购一瓶。 就在这个依旧炎热的夏末,来源神秘的眉寿酒在长安一炮而红,成为长安当仁不让的第一网红。 ........ “虽然累得老娘筋疲力尽,但数钱数到手抽筋的感觉还是蛮爽的。” 入夜,李温玉拖着沉重的双腿躺在床上,虽然半个月来每天都累得她筋疲力尽,但短短十五天便净赚九万贯钱,他们三成的份子也赚了两万七千贯,这种惊人的钱财积累让李温玉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 她现在最焦虑的倒不是钱的问题,而是库存的三百石清酒已经卖了一半,另一半最多能坚持一个月。 要知道清酒至少要一年的时间才能酿成,好的清酒至少要酿三年,眉寿酒之所以异常畅销,不仅仅是烈度高那么简单,还有酒窖里酿了三年的勾兑基酒。 如果不用三年清酒勾兑,眉寿酒的品质就会打折扣,这又是李温玉无法容忍的。 所以买到三年酿的清酒已成了她的最大的心病。 郭宋告诉她,这个月是创立牌子最关键的时刻,绝不能断货,以后可以控制出货量,但这个月不行,必须要敞开卖,彻底让眉寿酒这个牌子深入人心,建立起口碑。 好在昨天李温玉磨破了嘴皮子,终于以两倍的价钱将富平酒坊的份子部买下来,不仅眉寿春酒能稳定供应,更关键是,酒坊的酒窖里有五百石三年酿清酒,解了她的燃眉之急。 但这五百石又能坚持多久? 她还得继续寻找货源,想到这里,李温玉一阵心烦意乱。 “死胖子,快来给老娘捶捶腿,我要睡着了。” 忽然,外面一声惨叫声吓得李温玉一个激灵坐起身,一把从墙上抽出长剑,要知道她也是出身紫霄系的女道士,剑法不俗。 只听张雷在院子得意笑道:“老子在飞刀上涂了麻药,看你狗日的下次还敢来?” 李温玉执剑冲出房间,“胖子,怎么回事?” 张雷哼了一声道:“中午我见一人鬼鬼祟祟围着我们店铺打转,我就知道今晚会有不速之客,果然被猜中,刚才赏了他一把飞刀,估计现在在某处交代后事呢!” “那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李温玉怒视他道。 “不是怕娘子担心嘛!这种小事情为夫来处理好了。”张雷拍拍胸膛道。 “放屁!” 李温玉一把揪住他耳朵骂道:“你知道他是来偷酒还是偷配方?后面有没有人指使?你把他放走了,不就留下隐患了吗?” “肯定是来偷酒,谁会想到......” 他没说完,李温玉吓得一把捂住他的嘴,将他连推带拽地拉进屋子,关上门咬牙切齿骂道:“你这个死胖子,老娘最后警告你一次,你再口无遮拦,我就把你的舌头割了!” “娘子,不至于这么紧张吧!在家里说说还不行?” “那你还在家里耍飞刀干什么?” 张雷无语,半晌道:“要不咱们再招几个伙计吧!或者找个人帮帮我,我一天要烧几百斤酒,还要调酒,累得真的不行。” “你在胡说什么?” 李温玉困得眼睛皮都快睁不开了,嘴里嘟囔道:“这种事情除了父子可以相信,连兄弟都不行。” “我的意思就是说父子同心,娘子,咱们再生个儿子吧!” 张雷眼睛冒出光来,他吹灭了灯。 “娘子,来....我帮你捏捏腿!” 只片刻,房间里传来一声恼怒的大喊:“死猪头,你往哪里捏?” ........ 一更时分,郭宋站在镜子前,望着镜子中的自己。 脸色黝黑发亮,鼻翼宽扁,眼睛又细又长,一对眉毛像刷子一样粗糙浓黑,完全是一个他不认识的大汉。 这套易容膜,郭宋花了整整一个时辰才完成,他几乎失去了耐心,至少他下次不想再用了。 公孙大娘给他的易容膜确实效果不错,它并不是一张完整的面具,那样很容易被人看出是假面具,只是一张倒三角形的脸膜,刚好覆盖了额头、眉眼和鼻子,面具薄如蝉翼,贴在脸上毫无感觉。 然后再用一种淡黑色的色剂在脸上抹匀,皮肤就会变得黝黑发亮,必须用专门的药剂才能洗掉,最大的效果就是,薄面具贴在脸上的痕迹就完全看不出来了,就算白天也看不出来使用者已易容。 不过这种面具也有很大的局限性,它每次最多只能维持一天,超过时间面膜就会收缩起皱。 由于制造困难,使用麻烦,而且也不实用,对藏剑阁而言,反正刺客们不想用真面目示人,蒙面布的效果也一样。 所以藏剑楼前后一共只做了十套,三套男子易容膜全部给了郭宋,他可以装扮成三个不同的人。 改变了容貌,他迅速换上了武士服,将弓箭和剑背在身后,无声无息的出门了。 他蛰伏了整整二十天,这二十天内他几乎没有出门,就在宅子里磨砺剑法。 不得不说,公孙大娘的眼光非常独到犀利,她看出了郭宋武艺上弱点,那就是劈砍力强大,但刺杀力不足,没有发挥出剑器最大的威力,根本原因不是郭宋对剑器的理解问题,而是他的兵器选错了。 他不该用刀,横刀虽然也能刺,但它设计本身就是为了便于劈砍,在刺杀上比剑差得太远。 但剑在劈砍上又远远弱于刀,所以公孙大娘为郭宋选择了重剑,劈砍刺杀都十分优秀,这使郭宋又找到了铁木剑的感觉,经过二十天闭门苦练,他对剑器的领悟又上了一层,距离臻至化境已经不远。 苦练了二十天,郭宋也同时研究黑剑二十天,但他依旧不明白黑剑是用什么金属打造,剑长三尺,式样古朴,正常和它一样尺寸的剑也就八九斤,但它却重达二十五斤,密度极大,他感觉很像是钨铁,不管是硬度和密度都很符合钨铁的特性。 但这是唐朝,唐朝的冶炼水平能炼得出钨铁?除非是在极偶然的情况下得到,成为特例,而无法大规模生产,只有这样才解释得通。 二十天都无法确定材料,郭宋也懒得再研究了,不管怎么说,这柄黑剑他用得十分顺手,能使他的武艺发挥到巅峰状态。 虽然黑剑世所罕见,但剑鞘却很普通,是一支半旧的鲨鱼皮剑鞘,普通得走在街头都没有人愿意多看一眼。 不多时,他便来到了光禄坊,光禄坊位于太极宫对面,李辅国的巨宅就在光禄坊的西北角,占地足有百亩,这里原来是太平公主的宅子,李辅国在夺门事变中立下大功,李隆基便将这座宅子赏给了李辅国。 长安人都说李辅国每晚睡一个房间,这话并没有错,藏剑阁三次刺杀李辅国没有成功,反而把李辅国吓成了惊弓之鸟,白天不管走到哪里,都至少有十几名武士贴身护卫。 到了夜间,保护他的人更是有三十人之多,布控在他寝房的前后左右。 但无论白天还是黑夜,陈淮和陈济兄弟二人都不离他身边。 郭宋站在高墙外的一株大树上,观察着李辅国府中的情况,他发现府中的守卫异常森严,外面有数百名唐军士兵沿着围墙巡逻,而在府宅内,至少有上百名武士在暗中戒备。 围墙内巡视的獒犬就不低于二十条,当然,这种近乎大战来临的气氛是在最近才忽然升温,郭宋很清楚这里面的原因。 今天他接到了公孙大娘送来的一封信,她十天前拜访鲁王引起了一连串的反应,鲁王和郑王政治上的互相攻击抹黑就不用说了。 武力斗争也日趋激烈,鱼朝恩和程振元各自的武士集团发生了几次火并,伤亡了四十余人,其中鱼朝恩的猎鹿山庄遭到数十人夜袭,山庄武士被杀十六人,使猎鹿山庄几乎被摧毁。 鱼朝恩和程振元斗争也渐渐波及到了李辅国,李辅国的天英楼不断有人失踪或者伤亡,李辅国已经将天英楼剩下的三十七名武士全部转到自己府中。 虽然这会增大郭宋刺杀李辅国的困难,但也为郭宋试探李辅国府宅创造了条件,这时候府中出事,李辅国不一定想到是天子对他下手,他很可能会以为是鱼朝恩以及程振元的恶斗再一次外溢到自己身上。 当然,这是藏剑阁的想法,对郭宋来说都无所谓,他只需要从藏剑阁那里得到自己想要的情报便可。 这时,一队巡逻武士走过,另一队巡逻武士还在五十步外,当前面一队巡逻武士走出二十余步后,郭宋轻轻一跃跳上高墙,纵身没入院中,迅速消失在黑沉沉的大宅内...... 郭宋利用各种亭台楼阁作为掩护,片刻便潜入了内宅,内宅占地也足有三十亩,大部分都一片漆黑,只有内堂上灯火通明,内堂的软榻上坐着一人,头戴镶金纱帽,身穿紫袍,腰束玉带,他正悠然自得地独自饮酒,周围站满了保护他的侍卫。 郭宋藏身在内堂外的一棵大树上,他看得很清楚,坐在软榻上之人正是李辅国。 郭宋曾远远见过李辅国一次,李辅国年约五十岁,保养得很好,白白胖胖,但他有一个很明显的身体特征,那就是左脸颊向下,有一块青色胎记,一直延伸到脖子,李辅国平时将它遮挡得严严实实。 但此时,郭宋清晰地看见了软榻上李辅国的青色胎记,他拉开衣襟,就让胎记直接暴露在灯光下,格外刺眼。 可以说,现在郭宋一箭就能射杀软榻上的李辅国,但郭宋却冷笑起来,这分明是个假的李辅国。 朝官回到府中没有谁还会继续穿官服,都会换成普通的常服,现在一更时分了,这个李辅国居然还穿着紫袍。 其次是遮蔽胎记是他几十年养成的习惯,就算睡着了也不会轻易改变,更不可能到夜间还故意把胎记敞开,这分明是给别人看的。 第三,周围所有的侍卫中,他没有看到一对孪生兄弟,或者说,没有看到一个武艺高强之人,陈淮陈济会不在他身边? 第四,这些侍卫一副大敌来临的样子,分明在装模作样。 第五,李辅国绝不可能坐在灯火通明的内堂喝酒,也是摆明了给刺客下手。 郭宋立刻断定,这个李辅国是假冒,真的李辅国不知道藏在哪里去了,说不定藏身在地下室内。 郭宋有点为难,李辅国的府宅太大,到处一片漆黑,自己去哪里寻找目标?就算抓住巡逻的武士询问,也肯定问不到,难道只能等白天? 就在这时,府宅前院传来一阵骚乱声,郭宋一怔,只隐隐听见有人大喊:“他们杀来了,顶住!” 内堂上的武士纷纷奔逃,谁也顾不上保护李辅国,片刻,内堂上只剩下李辅国独自一人,他吓得浑身发抖,竟然爬进身后的一口大箱子里躲藏起来。 郭宋知道机会来了,他一纵身跳上了内堂屋顶,迅速奔到最高处,向四下观察。 这时,他忽然发现从西内院走出一人,匆匆向外宅走去。 在藏剑阁给他的地图中,西内院没有人居住,只有一座佛堂,难道李辅国会藏身在西内院? 郭宋又注视着从西内院走出之人,只见此人年约四十余岁,身材矮胖,不像一个武者,但内宅们大门处的十几名武士都对他毕恭毕敬。 郭宋立刻向西内院飞掠而去。 前院出事,李辅国不可能不关心,必然会派人来打探消息,郭宋几乎可以断定,李辅国就藏身在西内院。 西内院十分安静,也一片漆黑,看不到一丝灯光,院子很宽,正西面是一座佛堂,两边则是普通的房宅。 郭宋刚落地,一股形如实物的强大杀气从身后扑来,郭宋心中一惊,不容多想,向前冲出。 他箭矢般标前,刹那间向前推移了超过三丈的距离,只觉身后杀气稍稍减弱,他立刻拔剑挥出,闪电般劈向后方。 ‘当!’一声脆响,身后的兵器被他击飞,郭宋轻轻一个侧翻,身体便转了过来。 只见一丈外站着一个竹竿般瘦长的男子,身高不亚于自己,手执一把长剑,只见他长一张马脸,细长的眼睛里闪烁着震惊之色,男子显然没想到,对方竟然能从他必杀一击逃脱。 郭宋还从未遇到过如此危险的一次袭击,尽管对方是偷袭,但剑法之快,就连四师兄杨雨也望尘莫及,他实在是竭尽全力才躲过这一次袭杀。 郭宋立刻断定,此人应该就是陈淮陈济中的一人,他立刻警惕向四周探视,除了眼前的瘦高男子,确实没有别人。 这倒奇怪了,他们兄弟从来不都是一起上的吗? 院中男子正是陈济,他今天犯下了一个错误,他轻敌了,前院出现骚动,紧接着郭宋出现在西内院,陈济以为是天元阁或者天庆阁的武士,声东击西来偷袭西内院。 陈济便想一剑将其袭杀,然后再迅速退回去,可没想到对方居然逃过了他的一记必杀。 陈济正处于一种两难的境地,退回去,必然会被对方发现主公的藏身处,可召唤兄长出来,那主公身边就没人护卫了。 郭宋却没有给他思考的余地,陈氏兄弟居然分开了,这是多好的一次机会。 他毫不犹豫地疾冲而上,黑影一闪,瞬间到陈济眼前,迎头一剑劈去,这一剑极为简单,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陈济却发现自己竟然躲无可躲,他只得挥剑格挡,身体同时迅速向后退去。 这是郭宋黑剑第二次劈中对方的剑刃,只听‘咔嚓!’一声,陈济的长剑竟然被斩断了,黑剑继续劈下,陈济大骇,拼命向上仰头,企图躲过脑门被剑劈开,他只觉一阵剧痛,下颌被剑劈开了。 郭宋的黑剑随即改劈为刺,手臂爆长半尺,黑剑从他颌下一剑刺入,直透后脑。 郭宋一抽剑,陈济扑通跪在郭宋面前,身体要软软倒下,郭宋却抬脚顶住他的胸膛,让这一刻凝固了约三秒钟,他缓缓高举起黑剑,猛地劈下,一剑劈断了陈济的脖子,人头滚出一丈外。 就在这同一时刻,一声悲愤的长啸从佛堂内冲出,一条同样瘦高的黑影从二楼窗内一跃而出,月光下,另一个陈济出现在空中,愤怒得脸都变形了。 郭宋心中一声,果然把陈淮激出来了,他们是孪生兄弟,三十五年来从未分开过,那种心灵感应,那种至深的骨肉情怀,郭宋就不相信,自己用最残暴、最屈辱的手段斩杀陈济,陈淮会忍得住? 陈淮亲眼目睹兄弟被残杀,他疯狂了,彻底失去了理智,就算李辅国在后面急声喊他也没有用。 他双脚刚落地,便如一阵旋风般向郭宋杀去,这是他们兄弟二人最强大的武艺,叫做旋风双杀,他们互相配合,毫无破绽,速度极快,可将敌人迅速斩杀。 可惜双旋风变成了单旋风,失去了另一个人配合,破绽就无人弥补。 如果是一般武士,或许还看不到他的破绽在哪里?可惜他面对是郭宋,郭宋侧身一闪,身体快如鬼魅,闪到他左面,陈淮一剑刺空,不等他闪开,只觉左肋下一阵剧烈的疼痛,他才忽然意识到,他兄弟没有在左边替他补上破绽。 他惨叫一声,一个趔趄,单膝跪倒在地,伸手支撑身体,手掌还未着地,脖子一阵剧痛,他什么都不知道了。 这时,矮胖的管家打探消息回来,刚走进院子,顿时呆住了,只见两颗人头滚在一起,院子躺在两具无头尸体,那瘦高的身材不就是陈氏兄弟,他吓得连滚带爬向外院跑去,大喊道:“来人啊!快来人啊!” 此时,在佛堂二楼内,李辅国躺在软榻上,一把黑剑顶住了他的咽喉,他颤抖着声音道:“别....别杀我,我给二十万...万两银子,饶我一命。” “银子在哪里?” “在宝丰柜坊,单据在我怀中袋子里,手上指环就是....就是凭据。” “很抱歉,非死不可!” 李辅国刚要大喊,郭宋一剑刺穿了他的胸膛,李辅国惨叫一声,当即毙命。 郭宋从他怀中搜出一个丝袋和一本名册,又从他手上抹下三枚戒指,斩下了李辅国的人头,转身便跳上房顶,消失在黑暗之中。 ====== 【四千字大章求月票!】 五更不到,天子李豫在沉睡中被贴身女护卫推醒,他困倦地问道:“到上朝时间了?” “陛下,公孙副总管有急事求见!” 李豫睡意顿消,他知道公孙大娘这个时候找自己,必然有要事,他连忙坐起身,身边独孤贵妃也被惊醒了,问道:“陛下,怎么了?” “没事,继续睡吧!朕很快就回来。” 李豫披了件外衣来到寝宫外房,只见公孙大娘满脸笑容,他心中一松,连忙问道:“是好消息?” 公孙大娘点点头,“李辅国死了!” 李豫脸上也绽开了笑容,急问道:“什么时候的事情?” “就在两个时辰前,人头已送到天籁乐坊。” 李豫负手走了几步,又问道:“确定不是他的替身?” “我亲自去检查过,确信是李辅国,不是他的替身。” 李豫长长松了口气,他登基十年,遭遇到八次刺杀,每次都不了了之,他没有怀疑过鱼朝恩,鱼朝恩手中有逼他退位的太上皇诏书,如果八次刺杀不成功,鱼朝恩早就动用太上皇诏书了。 至于程振元,自己还在暗中支持他对抗鱼朝恩,他的可能性也不大。 唯独李辅国,他背叛了自己父亲,当初立自己为皇太孙,他就极力反对,他作为大内总管,完全有刺杀自己条件,也完全能掩护刺客逃走,李豫几乎可以断定,策划刺杀自己之人就是李辅国。 这几年来,李豫一直就想干掉李辅国,怎奈皇祖父给了李辅国铁卷金书,使自己无法公开对付李辅国,只能用非常规的手段。 现在李辅国终于被杀掉了,让李豫怎么能不长长松一口气。 干掉李辅国是一个难点,但下一步整合李辅国的势力也是一个难点,李辅国在宫中侍卫中栽培了大量亲信,还收买了不少万骑营中层将领,这些后事若不及时处理好,只会白白便宜了鱼朝恩,这件事也让他心中始终沉甸甸的。 李豫又问道:“还有其他什么好消息?” “还有就是刺杀之时,正好遇到鱼朝恩派手下骚扰李辅国府邸,所以李辅国之死恐怕就会变得扑朔迷离,再有就是,郭宋同时交给我们两份宝丰柜坊的凭据,一件是白银二十万两的凭证,另一件是一把铜钥匙,应该就是宝丰柜坊的秘库钥匙,都是从李辅国身上搜到的。” 说到这,公孙大娘按耐不住内心的喜悦道:“还有一本名册,是陛下一直渴望得到的。” 李豫蓦地转身,激动得声音都有点颤抖,“可是李辅国在皇宫内的势力名册?” “正是!包括侍卫、宦官、宫女和部分万骑营将领的名单,一共有八百七十七人。” 说完,公孙大娘将一本厚厚的名册呈给李豫,李豫急忙接过翻了翻,名册中的很多人和他猜测一样,他立刻相信这是真的名册,这种极重要的名册肯定会贴身而放,只有李辅国死了才能拿到。 李豫心中的喜悦难以形容,他重重一拳砸在桌上,“朕要重赏郭宋,阿姑有什么好的建议?” 公孙大娘笑道:“他的眉寿酒卖得很火爆,财源滚滚,恐怕他不缺钱,要不陛下就给他一个名份吧!” 李豫想了想道:“朕加封他为游击将军,并封为灵武县子爵,再赐他绯衣银鱼袋。” 游击将军虽然是从五品武散官,如果没有出任相应的军职,意义其实并不大。 但爵位就不一样了。 唐朝的爵位有九等,王、郡王、国公、郡公、县公、县侯、县伯、县子、县男,一般只授予皇亲国戚和立下军功的高级将领。 县子爵虽然是第八等,但品阶却不低,为正五品,所以李豫又赐给他只有五品以上官员才可以穿戴的绯色官服和银鱼袋。 郭宋能一步封爵,由此可见他给李豫带来了巨大的收益。 天还没有亮,郭宋从深入打坐中慢慢苏醒,桌上的珠子散发着淡淡的白光,就仿佛是一颗缩小了亿万倍的月亮。 珠子大小如鸽卵,也是从李辅国的丝袋中得到,李辅国怀中丝袋除了一份柜坊凭证和一把铜钥匙外,就是这颗珠子了,或许李辅国刚得了没多久,还没有来得及存放起来,白白便宜了自己。 鸽卵大的海珠价值不过五十贯钱,李辅国不可能把一颗五十贯钱的珠子贴身放在身边,而且现在郭宋已经知道这是一颗夜明珠。 它的珍贵程度不亚于自己那块祖母绿之王,这再度证明了他的理念,值钱的东西只能靠抢。 除了夜明珠外,郭宋还从李辅国手上抹下三枚戒指,其中两枚都不完整,显然是宝丰柜坊的取款密件。 而第三枚戒指是戴着李辅国右手中指上,却是一颗切割好的黄色钻石,大小如鹌鹑蛋,也被郭宋笑纳,算上他的祖母绿以及蓝宝石耳坠,他现在一共收藏了四枚名贵珍宝。 他前世就有收集各种稀奇古怪石头的嗜好,家里的阳台床下堆满各种石头,抽屉收集了一堆吃药买下的和田玉,假皮、滚料、高筋玻璃之类。 现在这种嗜好又跟随他来到大唐,只不过他现在的胃口渐渐被养刁了,喜欢收集名贵宝石,一般品质的宝石他已经看不上眼了。 这时,前院传来有人跳地的声音,郭宋立刻站起身,一把将黑剑握在手中,随手又将夜明珠收入怀里。 他从后窗出去,一纵身翻上屋顶,伏在房脊上,这里居高临下,可以清晰地看见前院的情形。 只见两人出现在后宅门口,他们却没进来,用力敲了敲敞开的后宅门,郭宋顿时松了口气,来人是他师兄杨雨和徒弟孙小榛。 郭宋从屋顶上跳下,没好气道:“既然已经翻墙进来了,还一本正经敲门,有什么意义?” 杨雨笑嘻嘻道:“万一后宅有弟妹,岂不尴尬了?” “尴尬个头,快进来吧!” 杨雨笑着走了进来,孙小榛上前躬身行礼,“参见小师叔!” 郭宋点点问道:“父亲伤情怎么样?” “父亲伤势已经好了,他和我母亲兄弟目前都在扬州。” 郭宋点点头,“进屋坐吧!” 两人走进郭宋的书房坐下,郭宋给他们倒了凉茶,朱小榛取出一块铜牌放在桌上,一脸兴奋道:“小师叔,我现在已正式成为藏剑阁一员。” 郭宋拾起铜牌看了看,藏剑阁外堂九十八号,三级武士,郭宋暗暗摇头,藏剑阁外堂一共有六十五人,加上孙小榛也才六十六人,这就意味着已经阵亡了三十二人。 “师兄,的腰牌给我看看。” “有什么好看的,我是三十七号,杨雨还是把腰牌取下递给了郭宋,居然是银质腰牌,上面写着三十七号,二级武士。” “师兄为什么是银腰牌,因为二十级武士的缘故吗?” 杨雨摇摇头,“我是第五组首领,手下有十人,所以是银牌,二级武士只是武艺高低区别,藏剑阁外堂一半都是二级武士。” “那一级武士有多少人?” “一级武士有三十一人,都是师姑的徒孙,绝大部分都属于藏剑阁,藏剑阁外堂只有七人,他们的武艺确实高强。” “师兄今天找我有事?” 杨雨犹豫一下道:“我想请助拳!” 郭宋立刻意识到,杨雨并不知道自己的身份,正如公孙大娘所言,自己的身份只有李曼和王剑影两人知道,可是自己能送孙小榛出城,难道杨雨猜不到什么吗? 心念一转,郭宋便明白了,孙小榛既然被吸纳进藏剑阁外堂,肯定会遵守规则,他把出城之事对自己师父隐瞒了。 郭宋迅速瞥了孙小榛一眼,见他站在杨雨身后,低头沉默不语。 “师兄遇到麻烦了?”郭宋笑问道。 杨雨叹口气,“确实遇到了棘手之事,否则我就不来找了,我接到一个任务,刺杀天英阁武士首领赵春,好像是鱼朝恩一直在拉拢他,一旦他投靠鱼朝恩,天英阁的一半武士都会被他带走,但我手下只有四名二级武士,其他都是三级武士。 而赵春武艺之高,已远远超过我们的一级武士,仅比李统领略低一筹而已,凭武艺,我们哪里杀得了他,而且用别的手段更不可能,所以我只能请师弟出手了。” 郭宋淡淡一笑。“师兄就这么相信我的武艺?” “哎!的武艺我还不知道?连白云真人都死在手中,师弟,就一句话,肯不肯?若不肯,我也绝不勉强,我们依然是好兄弟。” 郭宋沉默片刻,还是点了点头,“既然已经说到这一步了,好吧!我帮一次,但我得说明,就这一次。” 杨雨大喜,“那师弟什么时候有空?” 郭宋冷冷道:“事不宜迟,天亮后我就出手,师兄只管负责把他的行踪盯住就是了。” 李辅国昨晚被杀,天亮后肯定是一片混乱,既是最好的机会,但也是最后的机会,过了今天,一切都尘埃落地了。 () 天还没有亮,大批羽林军便将李辅国府邸团团包围,随着天光渐亮,越来越多的百姓也发现了李辅国府中的异常,光禄坊内百姓们纷纷走出家门,在李辅国府前围得里三层外三层,议论纷纷。 郭宋和杨雨也在人群中,他们注视着一辆刚刚驶来的马车,杨雨手下探得的情报,这辆马车正是刚从鱼朝恩府里驶来。 这时,从李辅国府中走出几名武士,簇拥着一名三十余岁的男子,男子身材中等,步履矫健,穿一身黑衣。 “看见那名穿黑衣的男子没有?” 杨雨压低声音道:“他就是赵春!” 郭宋仔细盯了黑衣一眼,转身便离开了人群,迅速从光禄坊离去....... 李辅国被杀的消息已经从各个渠道传遍了朝野,鱼朝恩府中也不例外,今天鱼朝恩原本计划去神策军,李辅国之死使他取消了原计划,紧急召集心腹商议对策。 “万花,你认为李辅国之死究竟是何人所为?” 鱼朝恩现在还有点拿不定主意,按理说,藏剑阁的可能性最大,毕竟他们之前已经两次刺杀过李辅国,但鱼朝恩又怀疑是程振元,李辅国一死,他将获利最大。 杨万花连忙道:“李辅国被刺杀之时,天庆楼装扮成我们的人正好在袭扰李辅国的府宅,卑职更倾向于是程振元所为,他们声东击西,把李府武士吸引到大门,另外暗中派高手偷袭李辅国,而且能杀陈氏兄弟之人,只可能是天庆楼和李良山和几名首席剑士联手,不是卑职小看藏剑阁,除非是公孙大娘出手,否则他们还杀不了李辅国。” “仙来的看法呢?”鱼朝恩回头问道。 他身后的帘幕里传来一个嘶哑而低沉的声音,“还有一个人,翁父不要忘了他!” 鱼朝恩眉头一皱,“你是说那个箭法高绝之人?可我们找了二十天都没有找到此人,万花认为他已经离开长安。” 帘幕背后之人轻轻冷笑一声,“连对方是谁都不知道,怎么找?” 杨万花心中大怒,冷冷道:“我的大批手下昼夜不休地找了二十天,总比某人整天躲在帘幕后只动嘴皮子强吧!” “你们二人不要争了!” 鱼朝恩打断了两人的争执,又问刘思古,“先生怎么看?” 刘思古沉吟片刻道:“翁父一定想知道李辅国是谁杀的,我个人倾向于是天子下的手,至于具体是谁干的,这个可以慢慢查清,但李辅国经死了,是谁杀他其实并不重要,我觉得现在有两件事比寻查凶手重要得多。” “先生请说!” 刘思古微微欠身道:“一件事是迅速接手李辅国的势力,李辅国的势力有两块,一是外面的天英阁一块,其次便是李辅国在皇宫内的势力,包括宦官、侍卫以及部分万骑营的将领,我相信程振元已经在行动了。” 旁边杨万花插口道:“我们也在行动!我已派出府卫精锐去李辅国府上把杨春接回来,只要杨春过来,天英阁七成的武士都会投靠我们,至于整合李辅国的势力,我们首先要拿到名单,我已经安排好了,今天就会有消息传来。” 刘思古笑了笑道:“既然花公公胸有成竹,那我就不多说了。” 刘思古又对鱼朝恩道:“第五琦意外病故是我们机会,一定要利用这次机会把江淮盐税牢牢抓在手中,神策军的军费就可以由我们直接拨付,这样神策军才能真正属于翁父,否则,我们抓不住神策军中下层将领的心,还是很危险。 卑职听说元载也任命了刘晏出任扬州刺史兼江淮转运使,很明显是和我们打擂台去了,所以光派皇甫温去扬州肯定不行。” 十天前,担任盐铁令兼盐铁转运使长达十年的第五琦在扬州病逝,他空出来的盐铁转运使令朝廷诸多人眼红。 鱼朝恩抢先下手,以户部侍郎主管盐铁事务乃朝廷惯例为由,推荐户部侍郎皇甫温出任盐铁监令兼盐铁转运使。 而右相元载则推荐都畿道、河南道转运使刘晏出任扬州刺史兼江淮盐铁转运使,明摆着是去扬州争权。 鱼朝恩点点头,“先生说得对,天下盐税七分在江淮,争夺江淮盐税是重中之重,先生觉得怎么补足短板?” 刘思古早已想好对策,他缓缓道:“卑职建议双管齐下,一是派得力干将出任扬州都尉,掌握扬州军权,其次便是派吴越率领一批武士前往扬州,保护皇甫温安。” 鱼朝恩捋须笑道:“正合我意,就让掌管天元阁的三子鱼令玄去扬州出任都尉,吴越等武士一并听从他调度。” ......... 郭宋已经先一步抵达了鱼朝恩的府宅前,光宅坊位于大明宫南面,西邻是太极宫的东宫,鱼朝恩的王府就紧靠太极宫皇城城墙,所以长安一直有传言,说鱼朝恩府中有秘道直通太极宫内,只要鱼朝恩想挖密道,对他确实是轻而易举之事。 郭宋找了一户空关的民宅,民宅主人畏惧鱼朝恩的权势,几年前就搬走了,房间里灰尘堆积,院子里长满了杂草,这座占地半亩的民宅正好就在鱼朝恩府宅对面,大门朝南,但北面一间屋子窗户的斜对面就是鱼府大门。 窗户很小,用一张桌子顶着,郭宋搬掉桌子,露出了千疮百孔的窗户,透过破烂的窗糊纸,可以看见大门前的情形,大门当然不会随意开启,除非是天子或者是太子驾临,才会开启大门迎驾,否则一般都是开旁边的小门。 大门前站着几名武士,正在探头向路边掌握,为首是一名二十五六岁左右的年轻男子,身穿锦袍,头戴纱帽,郭宋一眼认出了此人,不就是在灞上要抢自己马的鱼令台吗? 郭宋一直以为他是纨绔子弟,看样子他还担任了某个重要职务。 鱼令台是鱼朝恩的第八个儿子,当然是收的义子,鱼朝恩只有长子鱼令徽和他有血缘关系,原本是他侄子,过继给他当儿子,其他十二个儿子都是义子。 鱼令台刚刚被任命暂时接掌天元阁,原来的天元阁是由三子鱼令玄掌握,鱼令玄奉命去了扬州,正好空闲无事的鱼令台便走了狗屎运,掌握天元阁。 鱼令台当然是来迎接赵春,赵春投靠天元阁,能给天元阁带来三十名武艺高强的天英阁剑士,他当然需要花点心思笼络,亲自出门迎接,便笼络的手段之一。 这时,一辆马车快速驶来,马车两边各有四名骑兵护卫,很快,马车便在台阶前停下,从里面走出一名黑衣男子,正是天元阁的首席剑士赵春,李辅国一死,他们都要各奔前程,鱼朝恩给他开出了难以拒绝的条件,给他长安十亩大宅一座,给他白银万两,另外每月给他五百贯俸禄,并承诺三个月内封他昭武校尉。 赵春目前是上护军,上护军是正三品勋官,勋官是一种荣誉职务,相当于国劳模、新长征突击手之类的荣誉称号,不过在武则天时代就泛滥成灾了,安史之乱时更是贱到用萝卜刻官印,一品二品的勋官满大街都是,看坊门的大爷没准就是一品柱国。 后来经过清理后,勋官少了大半,但还是不值钱。 大唐人都知道,最值钱是爵位,那是皇帝亲封的,只有皇亲国戚,或者朝廷重臣以及立功的高级将领才有资格获得,含金量很重。 其次是散官,四品以上的散官由皇帝任命,四品以下则由由相国任命,唐朝的散官还是比较有含金量,一直到了宋朝才渐渐贬值。 最烂的就是勋官,隋朝早期的勋官很值钱,可惜经过杨广和李渊两次改革后,勋官的含金量大跌,到武则天时代就彻底烂大街了。 赵春获封的昭武校尉就是武散官,相当于授予今天的上尉军衔,所以赵春非常满意鱼朝恩给他开的价码,能让他名利双收。 赵春下了马车,便向鱼令台见礼,鱼令台十分热情,亲热地揽着他的后背请他进府一叙,这个时候,赵春彻底放松了警惕。 就在这时,一支狼牙箭‘嗖!’地射来,快如闪电,若是平时,以赵春的武艺还能躲闪一下。 但此时,鱼令台的热情使他受宠若惊,完麻痹了,他只觉后脑一阵剧痛,眼前一黑,他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这一箭是五十步外射出,从后脑射入,箭尖从前额眉心透出,赵春当场惨死,周围武士顿时一阵大乱,抢着护卫住还没有反应过来的鱼令台。 郭宋一箭得手便迅速撤退,他一连越过几座院子,一直奔到皇城城墙下,手执两根铁凿,利用城墙上爬藤做掩护,不到五秒钟就攀上了城墙,一跃跳上了皇城,随即又跃下内城墙,很快便消失在太极宫中。 鱼朝恩闻讯急匆匆赶来出来,他在院子里一眼看见了赵春的尸体,他顿时暴跳如雷,竟然敢在自己的府门前下手,转身便狠狠给了杨万春一记耳光,大吼道:“睁开你的狗眼好好看看,你说他已逃离长安,这是什么?我告诉你,三天内不把人抓住,你提头来见!” 大唐的权力中心几十年前就迁去了大明宫,太极宫早就沦落为嫔妃和宫女宦官们的养老之地。 太极宫内的守卫十分松懈,不费吹灰之力,郭宋便离开了太极宫,回到宣阳坊府中。 作为天子最隐秘的杀手,郭宋知道自己今天不该出手,赵春虽然重要,但还不至于轮到他出手,怎奈人情难却,杨雨并不知道他的身份,他若拒绝了杨雨,他们之间的关系就会有裂痕了,这是郭宋绝不愿意看到的结果。 郭宋回到府中,他刚进内宅,却见自己书房门上用飞刀钉着一封信,他还以为是甘雷给自己留消息,可拿起信,他才意识到这是公孙大娘给自己留的消息。 信上只有一句话,‘见此信速到东市北码头相见。’ 郭宋叹了口气,他现在最不想见的就是公孙大娘。 他抬头看了看鹰巢,猛子不在巢中,估计飞到曲江池去了。 郭宋也来不及进屋收拾,直接离开府宅前往东市。 东市的码头有两个,一个北码头,一个南码头,南码头是纯粹的货码头,而北码头则是客货两用码头,经常停泊着一些客船或者画舫。 郭宋赶到北码头,只见北码头上停泊着数十艘大小船只,但客船只有一艘,而且是一艘画舫。 “郭公子,请来这边!” 画舫上的船夫远远向郭宋招手,郭宋走上前,一眼便看见了坐在画舫中的公孙大娘。 他快步走了进去,画舫中两名年轻女子将竹帘放了下来,一头站着一人,腰佩长剑,显得十分警惕。 “郭宋,坐下吧!”公孙大娘指了指对面的坐榻。 郭宋盘腿坐下,发现窗上也挂着竹帘,从里面可以看到外面,但从外面却无法看到船内。 船只沿着漕河缓缓而行,两边都是喧杂的货船。 公孙大娘看了他一眼,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你今天可不理智!” “师姑是说我射杀赵春之事?”郭宋喝了口茶笑道。 公孙大娘点点头,“你最大的优势就在于隐蔽,你出现得越少,对敌人的威胁就越大,你的目标是有价值的,那不是赵春那种阿猫阿狗!” 郭宋刚要开口,公孙大娘又摆手打断了他,“你知道你想说人情难却,但你是刺客,如果刺客还讲人情,那就不叫刺客了。” 郭宋摇摇头,“我从来不认为自己是刺客,如果师姑把我当做刺客,那就大错特错了。” “好吧!我说得不太妥当,你确实不是一般的刺客,但你是执行天子命令的秘密武器,这一点你该不否认吧!” 郭宋平静道:”师姑,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很含蓄,但我可以坦率地说,今天替杨雨刺杀赵春确实不妥,就像你所言,阿猫阿狗杀多了,把自己的身份也降低了,也增加了暴露的风险,仅此一次,不会再有第二次了。” 公孙大娘点点头,“你明白就好,我刚才把杨雨也狠狠骂了一通,用藏剑阁以外的人执行任务,严重违反了藏剑阁的规矩,他将被冷藏半年,去白鹤山庄思过。” 郭宋沉吟一下问道:“鱼朝恩发现我什么线索了吗?” 公孙大娘淡淡道:“杨万春封锁了光宅坊,一家家搜查,他们从光宅坊看门人那里得到一条线索,一个身材很高的年轻人,背着弓箭走进了光宅坊,他们现在唯一的线索就是一个身材很高的年轻人,估计很快就会城悬赏抓捕,听说悬赏额是三万两白银,提供一条线索赏十两白银。” “我居然值三万两白银!” 郭宋笑了笑道:“鱼朝恩太高看我了。” “你不要小瞧悬赏的威力,基本上城都动员起来,乞丐、地痞、闲杂人等等,谁都想得到赏钱,你之前的很多行踪都会被有心人举报,所以你必须要立刻离开京城。” “现在?”郭宋愕然。 公孙大娘点点头,“我现在带你去曲江见一个人,交给你一个新任务,当然是圣上交给你的任务,然后你就直接从曲江离开长安。” “等一等!” 郭宋顿时急道:“我什么都没有收拾,都没有安排好,现在怎么能离开京城?至少要等明天。” “不行!” 公孙大娘断然拒绝,“我会帮你安排好,你的火龙王我会从清虚观帮你取出来,酒铺那边你可以写封信,我派人帮你送去,你还有什么需要交代的?” 郭宋无奈,只得道:“我会写两封信,阿姑替我交给大师兄甘风和三师兄张雷,我的马确实需要拜托师姑,另外,我书桌的抽屉里有只盒子,里面有几样我的收藏品,是比较名贵珠宝,烦请师姑替我保管,别的就没有了。” “那你的鹰呢?”公孙大娘又笑问。 “鹰没事,它就在曲江,我等会儿会找到它。” 郭宋随即写了两张纸条,交给公孙大娘。 这时,公孙大娘又取出一只盒子,放在郭宋面前,“这是圣上给你的奖励,你刺杀李辅国,搞到了名册,圣上非常满意,若不是我阻止,圣上恐怕连二十万两银子都会赏给你。” “师姑,你干嘛要阻止?我可以假装推却一下,但银子还是可以收下吧!”郭宋低声埋怨道。 公孙大娘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你别这么贪心,二十万两银子可以赈济很多灾民,你的酒铺已经很赚钱了,不要把钱看得那么重!” 停一下,公孙大娘又冷冷道:“你别以为我不知道,李辅国有一颗夜明珠,他一直贴身放的,常常向人炫耀,但你交上来的物品中却没有,你敢说不在你手中?” “这个.....师侄就这个爱好,师姑就放过我吧!” 郭宋连忙合掌哀求,等会儿她去自己府宅,肯定会发现这颗夜明珠。 “所以我让你别贪心,我心里都有数的。” 公孙大娘这才指指盒子,“这才你应得的奖励,你自己看看吧!” “是什么?” 郭宋好奇地打开盒子,里面是四样物品,一件绯色官服,一只龟钮银印、一只卷轴,一只银鱼袋。 “这是.....让我当官?”郭宋迟疑着问道。 公孙大娘冷笑一声,“你别想多了,你没有朝廷具体官职,只是官衔而已,你师姑我也有从三品银青光禄大夫的头衔,比你要高得多,可你觉得我是高官吗?” “这又是什么?” 郭宋拾起龟钮银印,上面用阳文刻着四个篆字:灵武子爵。 “这是爵位?”郭宋忽然反应过来。 公孙大娘笑道:“天子封你为子爵,升游击将军,赐你绯服银鱼袋,以后你出去,不到迫不得已,尽量不要出示天子金牌,用鱼符便可,从五品的银鱼符,谁也不敢轻视。” 相对于游击将军,郭宋对爵位更感兴趣,他把玩银印片刻,又问道:“师姑有爵位吗?” “有!我是县侯,只比你高两级,还是当了二十年贴身侍卫挣下来的,我这样告诉你吧!长安所有的武士,除了你之外,其他人都没有爵位。” 郭宋笑道:“这样说起来,天子似乎待我不薄!” 公孙大娘哼了一声,“你以为呢?” ........... 画舫沿着漕河一路南下,不多时便从青龙坊驶入了曲江池,在曲江池中心有一艘很大客船,至少有三千石,上面有两层船楼。 “上去吧!有人在等你。” 郭宋上了大船,一名年约五十余岁的中年男子笑着迎了出来,“久闻郭公子之名,今日才得见一面,幸会!幸会!” 郭宋见他身材高胖,皮肤白皙,目光深沉,但气质却温文尔雅,从容高贵,却不知他是何人? 这时,公孙大娘上前给郭宋介绍道:“这位便是元相国,你应该知道的。” 这位中年人竟然是相国元载,郭宋已久仰大名,他连忙行礼,“原来是元相国,晚辈失礼了。” “呵呵!不客气,我们都是为圣上效力,一样的。” 元载又把身后一名年近六旬的官员拉过来,给郭宋笑着介绍道:“这位是我们大唐的财神爷,度支使刘晏,刚被任命为扬州刺史兼江淮盐铁转运使,今天就要启程去扬州上任。” 郭宋见刘晏身材瘦小,长得貌不惊人,今天就要出发去扬州,他便知道恐怕刘晏和自己的下一个任务有关,他也抱拳行一礼,“请刘刺史多多关照!” 刘晏温和地对郭宋笑了笑,向他回一礼,他话却不多。 “我们进去坐吧!” 元载把众人请进了大船主堂,他让几名随从退下,关上了舱门,元载这才对郭宋道:“你的身份,圣上已经告诉了我和刘刺史,我们可以畅所欲言。” 郭宋点点头,看样子自己是要去江淮了。 众人坐下,元载对郭宋道:“十天前盐铁令兼盐铁转运使第五琦病逝,这个关系到大唐财源的重要位子空了出来,所有人都在盯着这个位子,但还是被鱼朝恩抢先,他的理由圣上没法拒绝,按照惯例应该户部侍郎接任,所以皇甫温就理所当然地出任了第五琦的职务。” 郭宋笑道:“所以元相国来个釜底抽薪,架空了皇甫温。” 元载摇摇头,“架空是不可能的,但能在很大程度上制约皇甫温,毕竟天下盐税七分在江淮,我们最担心的是,鱼朝恩控制盐税后,他便直接掌握神策军的军费,这是很可怕的事情,一旦神策军的军费被他掌握,这支军队就完被他控制了,所以无论如何,我们要阻止这种情况发生。” “那为什么不阻止天子任命皇甫温呢?”郭宋不解地问道。 元载摇摇头,“明面上大家都要按照规矩来,还没到撕破脸的程度,只能在暗地里争夺。” “那需要我做什么?”郭宋又问道。 元载注视着郭宋道:“圣上的意思,是让你作为刘刺史的幕僚,陪同他前往江淮,你们二人一起破这个局,挫败鱼朝恩的企图。” 元载匆匆走了,郭宋站在船头注视着远处的芙蓉园,这时,公孙大娘慢慢走到郭宋身边,轻轻叹息一声道:“背后暗流汹涌,但圣上表面上还得支持鱼朝恩,奸阉权势之大,令人扼腕!” 郭宋淡淡道:“天子妥协隐忍我能理解,但扶持一派宦官去对付另一派,我觉得并不明智,迟早会培养出另一个鱼朝恩。” “我们不说这个问题。” 公孙大娘知道他指的是程元振,便岔开话题笑问道:“这次去江淮,是不是感觉压力很大?” “有一点吧!” 郭宋有些无奈地笑道:“不像一箭射杀李辅国那样痛快,这次是需要斗智斗勇,感觉难度大了不止一倍。” 公孙大娘点点头:“这对也是一种考验和锻炼,有个原则一定要记住,朝官绝不能用刺杀的手段,可以栽赃陷害他,可以污蔑他,这些手段都可以用,唯独不能用刺杀手段。 原因很简单,杀了皇甫温,那他们也一样会刺杀刘晏,所以大家都有这个默契,相反,像李辅国、鱼朝恩这种顶层的人杀了倒没有关系。” 郭宋心中却有些不以为然,朝官若不能刺杀,那历史上那些路上暴毙、病亡之人又是怎么死的? 心中不赞成是一回事,但郭宋还是谦虚地接受了。 “我记住了!” “还有什么要求?”公孙大娘又问道。 “就是手中可用的资源还是太少!”郭宋想了想道。 公孙大娘看了他一眼,又注视着湖面淡淡道:“注定是孤独的,刘晏之所以知道的身份,是因为圣上对他极为信任,的资源就是那面金牌,在关键时,可以用它调用一千军队,不过刘晏有资源,藏剑阁会有十名武士跟随他左右,若有需要,可以向刘晏提出要求。” 这时,天空传来一声清脆的鸣叫,一只苍鹰出现在郭宋头顶,郭宋打了个唿哨,猛子收翅落下,稳稳站在郭宋肩头,轻轻在他头上啄两下。 郭宋点点头道:“别的没什么了,我什么时候出发?” ......... 郭宋和刘晏当天下午便乘船离开了长安,前往江淮扬州。 长安城内此时一片混乱,数千张的悬赏缉拿告示贴满了长安城的大街小巷,以三万两白银的高价抓捕一名身高在六尺一到六尺三之间、携带弓箭的年轻男子,不是长安本地人,刚来长安不久,凡提供符合条件线索者,赏钱十贯。 整个长安城都被这个悬赏弄得鸡飞狗跳,数万名乞丐、地痞和闲人纷纷行动起来,挨家挨户打听符合条件之人,鱼朝恩的手下全部出动,一时间找到了上千人。 西市眉寿酒铺,张雷匆匆从外面回来,脸色凝重,店铺前依旧排满了长队,几乎都是来买小瓶的正宗眉寿酒,家中请客吃饭,桌上摆着一瓶眉寿酒,也格外有面子,这可是天子和权贵们喝的酒,平头百姓也能喝到了。 还有很多外地人来长安办事,也会专程来买上一两瓶带回去送人。 眉寿酒依旧实行严格的限购,大瓶装的眉寿酒根本买不到,长安的权贵以及皇宫都已经订满了,大家只能卖一两半装的小瓶眉寿酒,每人限购两瓶,一名伙计收钱,一名伙计负责发货,忙得手脚不停。 李温玉则在旁边巡视,酒铺里现在招了八名伙计,两口子稍微轻松了一点,张雷白天有时间去喝杯茶,李温玉也不用亲自数钱发货,有事情她才会上前来处理。 眉寿春酒也是由她管,只不过出货和进货都有专门伙计负责,她只负责处理一些紧急情况,但每天晚上的对账、核帐都是她的事情,完全就是一个老板娘的姿态了,事实上,郭宋当了甩手掌柜后,眉寿酒铺基本上就是李温玉说了算。 这时,一名伙计上前低声对李温玉道:“那个王东主又来了!” 李温玉眉头一皱,走到门口对一名矮胖的中年男子道:“王东主,让我怎么说,这是今天第四次排队了吧!” 中年男子合掌哀求道:“李东主,我是洛阳人,洛阳那边多少亲朋好友都托我买一瓶眉寿酒,我也没办法,就高抬贵手,再卖给我一次。” “那我们说好了,这是最后一次,我卖给已经不低于十瓶了。” “好!好!保证是最后一次。” 这时,李温玉见张雷匆匆走来,满脸忧色,便对伙计道:“卖给他,这是最后一次。” 张雷走进酒铺,给李温玉使个眼色,李温玉会意,跟随张雷来到后院问道:“出了什么事情?” “看看这个!” 张雷将一张缉捕悬赏告示递给妻子,李温玉看完吃了一惊,“这不是在缉捕师弟吗?” “我说老五怎么写张纸条就消失了,原来鱼朝恩在抓他,他到底做了什么大事?居然要三万两银子缉捕他!” 李温玉急道:“别管他做了什么大事,我估计肯定会有人举报他,赶紧去清虚观给大师兄打招呼,让他的徒弟们把嘴闭紧一点。” 张雷点点头,“我马上就去,不过我们得先商量一下,万一有人来查,我们怎么应对?” 李温玉想了想道:“就说是之前那个领头伙计蒋峰,他长得就很高,反正师弟在我们这里从来不带弓箭,应该也不会太当回事。” 张雷一拍大腿,还别说,那个蒋峰长得和师弟一样高,正好可以推到他头上,还是自己娘子反应得快。 “我知道了,现在就去清虚观。” 张雷叫了一辆牛车,匆匆走了。 李温玉心中却着实担忧,她已隐隐猜到大家所说的李辅国被刺杀,恐怕就是师弟所为。 这时,从远处来了七八个武士,前面是一名给他们领路的痞子,一群武士走到酒铺门口问道:“就是这家店吗?” 领路痞子连连点头,“就是这家店,我亲眼看见这家店有个身材很高的年轻人。” 几名武士大大咧咧走进店喝道:“找一个人,身材很高,大概六尺一寸以上,说们店里有这么一个人。” 李温玉顿时柳眉倒竖,指着排得长长的队伍,“酒铺每天的客人成千上万,让我记住谁?” 几名武士回头望向痞子,领路的痞子摇摇头,“不是买酒的客人,是他们店里的人。” 李温玉走到楼梯口喊道:“统统给老娘下来!” 在二楼休息的四名伙计懒洋洋走下来,李温玉道:“们看吧!八名伙计都在这里,我夫君是个大胖子,他出去了,要不们等他回来。” 伙计里面有两个高个儿,都在一米八以上,武士们上前打量一下,感觉不像,一看就不是练武的人。 “之前还有身材很高的人吗?” 李温玉想了想道:“第一批伙计中倒有一个身材很高,差不多六尺三,不过早就被我解雇了,他在大门对面的王四酒楼当伙计,叫做蒋峰,们自己可以去找他。” “是不是?”为首武士回头问道。 领路的痞子也并不是很清楚,他只是看见过郭宋从店里出来,他挠挠头道:“或许是吧!” 其他几名武士也觉得要抓之人不太可能躲在酒铺里,便低声说了几句,为首武士点点头,喊了一声,“去王四酒楼问一问!” 一名武士想伸手顺走一瓶酒,李温玉双手抱在胸前冷冷道:“敢拿酒,老娘就去问鱼公公要钱,信不信?” 武士吓得手一缩,狠狠瞪了李温玉一眼,转身走了。 一群武士走了,一名伙计上前低声道:“那个痞子说的会不会是郭公子啊?” 李温玉顿时怒视他,恶狠狠道:“别胡说八道,郭公子半个月前就不在长安了,敢惹事端,我第一个开掉。” 伙计吓得一吐舌头,不敢吭声了。 ......... 三千石的客船沿着大唐的漕运河道一路向东航行,十天后,船只进入了淮河。 一路东来,郭宋倒是和刘晏混熟了,他发现刘晏并不沉默,一路还是很风趣幽默,谈笑风生。 这天下午,船只在淮河上缓缓而行,船只从泗水进入淮河,对岸便是淮阴县,然后再向东走八十里,再从山阳县再进入漕河,继续南下走三天便就抵达扬州。 “郭公子还是第一次来江淮吧!” 一层的船舱大堂内,郭宋和刘晏相对而坐,两人品茶聊天。 郭宋点点头笑道:“我从小在陇右长大,莫说江淮,关中以东也是第一次来,不过常听一些老人说天下事,所以虽然没有来过,但也比较了解。” 刘晏端起茶盏微微一笑,“难怪我兄弟把公子夸上天,说公子文武双全,是一颗被风沙埋没的明珠。” 郭宋一怔,“刘使君的兄弟认识我?” 刘晏从旁边书箱里取出一幅裱糊好的卷轴,慢慢展开,一幅雄浑大气的书法出现在郭宋眼前,‘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 “这是郭公子写的吧?” 郭宋顿时恍然,“原来灵州的刘基是兄弟!” 刘晏点点头,“他是我四弟,他回京城后就向我推荐,说埋没在灵州太可惜了,我就对他说,是明珠一定会放光的,现在看来我说得一点没错。” 郭宋心中却暗忖,这个刘晏倒是能沉住气,一起乘船十天,到现在才告诉自己刘基的事情。 “现在令弟在何处高就?” “他在楚州,出任楚州长史,就是扬州旁边,说不定我们还有机会见到他。” 郭宋沉吟一下问道:“刘使君觉得大唐科举什么时候才能恢复?” 刘晏叹口气道:“这个问题我们一直在探讨,很多大臣都认为现在战乱不止,等大唐完全安定下来,科举自然而然就恢复了,事实上,所谓战乱都是借口,是很多势力集团在千方百计阻挠科举,比如天下各大世家,还有关陇集团,他们子弟不需要参加科举就能位居高位,他们当然极力反对科举。 而天子帝位不稳,也需要得到他们的支持,所以最终只能妥协,科举之事就暂时搁浅了,相反,武举得到关陇集团和各个藩镇的极力推动,每年都十分活跃积极,今年的武举在两个月前已经举行过了,可惜来晚一步。” 郭宋摇摇头,“我对武举没有兴趣。” “倒也是,现在也没有必要参加武举,天子对很器重,只要能充分发挥自己的才华,前途不可限量。” 郭宋不想多谈此事,便岔开话题笑问道:“刘使君给我说说目前扬州的局势吧!” ==== 【大唐的盐铁监在扬州,主管盐铁专卖,是大唐重要的财源之一,刘晏其实是第五琦之前的盐铁监令,这里改掉了,以刘晏的资历,去当扬州刺史和江淮转运使有点屈才了】 () 入夜,船只在河边靠岸,虽然他们是顺流,但水势过于平缓,他们还是需要纤夫,到了夜里,纤夫一般都不拉纤了,就算船夫也很小心翼翼,在夜里航行很容易撞船。 夜宿之地已经位于扬州的高邮县境内,距离江都城还有六十里,郭宋也提高了警惕。 一更时分,郭宋被一阵鸟鸣声惊醒,紧接着传来猛子愤怒的鸣叫声,他一下子翻身起来,随手抓起剑和弓箭袋,这必然是有人在岸上树林中夜行,惊动了宿鸟,连猛子都被惊动,那就是有人上树了。 郭宋迅速敲开了刘晏的舱门,刘晏睡意正浓,迷迷糊糊问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岸上有异常,请使君去尾舱!” 尾舱是一间特制的船舱,没有窗户,船板厚实,只有一扇门,只要从里面反锁,外面的人就很难进去,除非是沉船或者烧船,否则很难威胁到尾舱里安。 刘晏一惊,连忙让茶童拎着他的随身箱子快步向尾舱跑去。 尾舱门从里面反锁,郭宋一个翻身跳上了船顶,伏在船上查看四周情况。 岸上不远处躺着十几名纤夫,用毯子裹着身体,正在熟睡之中,形成一个天然的预警系统,还有几名藏剑阁的武士也在暗中保护船只,他们也是在岸上。 郭宋又向水面上望去,他忽然发现,河对面居然有三艘船影,原本应该只有两艘船才对,要么是半夜停船,要么就是来者不善。 郭宋注视着水面,他是斜角望向水面,水面上波光粼粼,看得格外清晰。 这时,只见四根芦管在水面上移动,郭宋冷笑一声,抽出四支箭,一箭接着一箭向水面上的芦管射去。 水面开始剧烈波动,露出两名黑衣人在水中剧烈挣扎,很快就停止了挣扎,片刻,水面上漂起四个黑影。 郭宋又发现三根芦管向这边移动,他们显然不知道前面的四人已经被悉数射杀。 郭宋毫不犹豫,张弓便射出三箭,很快三个黑影也从水下浮起。 在极短的时间内,七名准备从水路过来的刺客部被射杀。 郭宋并没有现身,继续伏身在黑暗中,就像一只黑豹躲在暗处伺机而噬。 过了一炷香时间,对面船上的人终于意识到七名水鬼出事了,一名黑衣人蹲在船头,点燃一支火箭,正要射向空中,一支箭‘嗖!’地从对面射来,正中这名黑衣人,黑衣人惨叫一声,翻身倒在甲板上,火箭没有射出去,从船舱里奔出一人,刚要拾起火箭,忽然也惨叫一声,奔出之人捂着脖子后退两步,一头栽进河水中。 没有射出去的火箭渐渐点燃了船棚,船只开始燃烧起来。 郭宋见船影没有晃动,便知道这艘船上已经无人,他目光盯住了另一艘船,另一艘船头传来大喊大叫的声音,似乎有人在喊救火,这应该是一艘普通船只,和刺客无关。 郭宋的注意力又转到岸上,这时,岸上响起一阵马蹄声,林中宿鸟再度被惊飞,马蹄声渐渐远去。 岸上再度陷入了深夜的沉寂之中,再也没有任何动静,岸边的纤夫继续熟睡,他们丝毫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天还没有亮,刘晏的官船继续启程南下,就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直到一个时辰后,高邮县令才带着数十名衙役赶到漕河边,漕河上的船夫们从水中捞出九具尸体,其中七具尸体是头部中箭,一具尸体被烧焦,另一具尸体是脖子中箭。 但每个人身穿潜水服,身带利刃,在一艘尚未完烧毁的小船上,还发现了七块腰牌,腰牌上竟然写着天元阁字样,这分明是一群行刺失败的刺客。 高邮县令吓得胆战心惊,令人将尸体运到荒郊野外秘密掩埋,不敢声张此事。 下午时分,刘晏站在船头,他已经看见了远处的扬州城。 他心中颇为复杂,得知郭宋干掉了九名从水路过来的刺客,他心中十分愤怒,但同时又有点紧张,以至于他昨晚一夜未睡。 按照约定,藏剑阁的武士将在靠岸之前和他汇合,他们已经先一步抵达了江都。 郭宋缓缓走上前问道:“他们还没有到吗?” 刘晏摇了摇头,他按捺不住心中的不满,问郭宋道:“郭公子,你说藏剑阁的人为什么没有发挥任何作用?” 郭宋微微笑道:“使君,昨晚实际上是两拨刺客,如果水上刺杀失败,那岸上的刺客就会过来,不过因为水上射火箭失败,岸上发现不妙就撤退了,藏剑阁的人应该盯住了岸上的刺客,等会儿应该就会有消息。” 刘晏点点头,“但愿如此吧!否则太令我失望了。” 这时,郭宋看见一艘船疾驶而来,便笑道:“他们来了!我先走一步。” 郭宋说完,从船尾轻轻一跃,跳到了隔壁货船上,两艘船相错而过。郭宋的身影便消失不见了。 就算是刘晏的幕僚,郭宋也会保持一种低调状态,不会在公共场合露面。 这时,一艘船靠上了刘晏大船,几名武士站在船头,向刘晏高高举起了腰牌,为首一人高声道:“壮行如山!” 这是他们确认口令,刘晏点点头,“你们过来吧!” 两艘船搭上了船板,五名武士快步上了船。 刘晏眉头一皱问道:“怎么才五个人?” “启禀刘使君,另外五人在暗中保护,我们五人公开护卫使君。” 刘晏又问道:“昨晚发生的事情,你们知道吗?” “卑职已经知道,昨晚在岸上树林内有十七名刺客,我们一直盯着他们,他们后来又临时改变了计划,撤退了。” 刘晏的嘴角抽搐了一下,看来郭宋没有说错,这些藏剑阁的武士只注意到岸上刺客,却没有发现水中也有刺客,这群武士真靠得住吗? ........ 一炷香后,刘晏的客船抵达了江都码头,码头上敲锣打鼓,一班官员已等待多时,包括扬州长史李江南、司马赵铮、盐铁监令皇甫温等等,后面还站着数十名当地豪门乡绅。 皇甫温面带冷笑,刘晏显然是来和自己打擂台的,江淮盐铁转运使兼扬州刺史,元载的好手段,卡位很精准,但自己就那么好对付? “刘使君到了!” 只见一艘大船靠在岸边,刘晏从船上走了下来,众人一起上前行礼,“欢迎刘使君来扬州!” 为首是长史李江南,他也是今年才从陇右原州调来扬州,和刘晏一直就认识。 “我们天天盼,就盼着刘使君早日到来,这下我们扬州终于有主心骨,大家说是不是?” “李长史说得太对了,有刘使君当家,我们扬州的财政就不会那么窘迫了。” 刘晏和众人客气几句,又对司马赵铮道:“赵司马,昨晚在高邮县停船,但夜里有些骚扰,希望赵司马能派人去看一看。” “卑职会尽快派人去调查,不知是哪方面的骚扰?” 刘晏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皇甫温,“安!” 赵铮吓了一跳,“卑职马上就派人去!” 皇甫温心中暗暗一怔,刘晏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昨晚有人刺杀他? 李江南又给刘晏引见了其他官员以及一群豪门乡绅,众人一一见了礼,便如众星捧月般簇拥着刘晏进了城,李江南已经摆下了接风宴席,为刘晏接风洗尘。 ....... 郭宋却返回了昨晚的停船处,却得知尸体已被高邮县令运走,不过烧得只剩一半的船只残骸还停泊在岸边没有处理,也没有船只理睬它,只有几个当地孩童在船里寻找宝藏。 “你们找到了什么好东西?”郭宋上前笑问道。 “我们找到了两块铜牌。”一名孩童在手中晃着两块铜牌笑嘻嘻道。 “卖给我吧!” 郭宋从怀中抓出一把铜钱,笑道:“这至少有一百文钱,换你两块铜牌行不行?” 几个孩童眼睛顿时亮了,把铜牌塞给郭宋,接过钱便一溜烟地跑了。 郭宋打量着手中铜牌,天元阁二级武士罗滔,天元阁二级武士张富。 郭宋眉头一皱,昨晚那帮是天元阁的人?也太弱了吧!而且这两面铜牌都是阴文刻的,要知道连孙小榛的三级武士铜牌都是阳文镌刻,鱼朝恩会这么小气? 这时,郭宋似乎发现了什么,用手在凹槽轻轻挖了一下,他以为是血,但发现又不对,是显示名字的朱泥。 郭宋立刻拔出匕首,轻轻将朱泥部挑掉,用水洗干净,凹槽内明晃晃的刻痕出现在郭宋眼前,是两块新牌子,恐怕刚刻好还不到三天。 () 入夜,一辆马车停在江都城内的一座官宅府前,皇甫温从马车内下来,阴沉着脸走进大门,一进门便吩咐道:“让张典来见我!” 他走进内堂,片刻一名黑衣人匆匆走进来,躬身行礼道:“参见皇甫监令!” 黑衣人叫做张典,是天元阁派来保护皇甫温的武士首领,和藏剑阁一样,天元阁也派了十名高手来保护皇甫温的安。 ‘当啷啷!’ 皇甫温将一堆铜牌到张典面前,“你自己看看吧!都是您们天元阁的牌子,昨晚你们派人去刺杀刘晏?” 张典愕然,他连忙摇头,“昨晚我们十人都在江都,并没有去刺杀刘晏。” “那你看看牌子!” 张典拾起铜牌,立刻道:“启禀皇甫监令,这铜牌是假的天元阁腰牌!” “何以见得?” “只看两处便知,第一,天元阁腰牌都是青铜铸造,而不是黄铜;第二,天元阁不写名字,只写排行,卑职就是一级武士张七,而不是写张典。” 说完,他取下自己的腰牌递给皇甫温,皇甫温看了看,果然是用青铜铸造,正面是‘天元阁’三个篆字,而背面则是一级武士张七,而且还是阳文,而地上的牌子是用阴文雕刻。 “这是谁干的?” 皇甫心中一阵恼火,很明显,有人在栽赃给自己? ........ 刘晏的官宅还没有修缮完成,他暂时住在扬州驿馆内,他住在一间套院内,外面是大院子,里面又是一间小院子,这种院落结构是为了保护重要人物。 郭宋匆匆从高邮县赶回来,在驿馆门口出示了他的银鱼牌,一名藏剑阁武士前去禀报刘晏,片刻回来道:“郭公子请进!” 郭宋走进了内院,只见刘晏负手在院子来回踱步,郭宋笑问道:“刘使君今天遇到了什么事?” 刘晏叹口气道:“刚才皇甫温来找我,丢下一句话就走了,他说天元阁绝对没有刺杀我。” “他说得没错,确实不是天元阁所为,虽然天元阁有一千个理由想刺杀使君,但这一次真不是他们所为。” “你有证据?”刘晏转身问道。 郭宋把两块牌子递给他,“这是水中刺客留下的,几天前才雕刻的腰牌。” 刘晏看了看牌子,点点头问道:“如果不是天元阁,那又会是谁?” “嫌疑人很多,比如程振元的天庆阁,再比如想把水搅浑的各个势力,很难说是谁干的,只能说明使君这次任务会变得很复杂。” 刘晏负手走了两步问道:“郭公子觉得我们该如何突破?” 郭宋沉吟一下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我觉得现在首先要摸清情况,才知道下一步我们该做什么?” “看来我们想到一起去了,我们分两条线走,我走官场线调查,公子则在民间了解情况,然后双方把各自了解的情报交流一下,我想大概情况就能摸清了。” 郭宋欣然道:“我住在城东的山水客栈,有什么事情,使君可以派人去客栈找我。” ......... 这次刘晏来江淮,是要和皇甫温争夺盐税的支配权,盐税的支配权涉及到两个部分,一是盐税分配给谁,二是盐税掌握在谁手中。 皇甫温同时兼任户部侍郎,户部侍郎本身就有一定财政分配权,他可以把盐税直接分配给神策军作为军费,而刘晏同样兼任大唐度支使,度支使就相当于账房总管,他同样有权支配盐税。 事实上,作为大唐每年的预算,神策军的军费肯定是有的,但关键是大唐军费开支太大,每支军队的军费都给不足,如果能把盐税控制在自己手上,等于神策军的军费来源就掌握在自己手中了。 掌握神策军军费当然只是一个方面,更重要是大唐每年盐税收入光江淮地区就达六百万贯,已经成为朝廷第一大收入,能把朝廷财源控制在自己手中,对鱼朝恩意义重大。 所以控制盐税才是刘晏和皇甫温争夺的重中之重,皇甫温控制了盐税,朝廷就不得不看鱼朝恩的脸色过日子,而刘晏控制了盐税,朝廷就完掌握了财源。 大唐的盐税实行贩卖抽成制度,一般是派盐铁判官坐镇各个卖盐场地,任凭盐场主和盐商交易,盐官每斗加价一百一十文。 天下卖盐榷场一共一百余个,其中江淮地区就有四十二个,而且天下十大盐场,江淮就有七个,这些盐场一部分在海边,但由于海边运输不便,所以大部分卖盐榷场都分布在沿江以及漕河两岸的重要城市旁。 扬州是大唐最大的盐铁集散地,大型的盐卖场就有五座,每年销售量占到大唐年销售量的五成,另外江南地区的盐卖场也归江淮盐铁司管辖,数十名盐铁判官坐镇各地。 次日一早,郭宋便前往江阳县的长江码头,这里有一座江阳盐场,是大唐最大的盐卖场,每年从这里卖出的盐高达八十万石,要了解各方面情况,这里就是最好的打探情报之地。 中午时分,郭宋坐着一辆马车来到距离盐场最近的江月酒楼,马车是他用三百文钱一天租来的,他现在是一个典型文士打扮,头戴平巾,身穿淡青色细麻袍,腰束革带,腰间佩一把长剑,剑鞘稍旧,他的剑若不拔出来,就是一柄书生们佩戴的寻常宝剑。 他想把自己装扮成商人,但车夫却把他认定成为大商人的文笔随从。 “你去看看那些大盐商,哪个不是穿绸披缎,圆肚粗脖子,若不是公子穿着文服,我肯定以为公子是个护卫。”这是车夫说的原话,郭宋也只得默认了。 马车停下,郭宋进了酒楼,在二楼靠窗找了个位子坐下,大堂上的客人不少,不过看起来大都是跟班随从之类,估计盐商们都坐在包厢雅室内。 “公子想吃点什么?” “给我来三荤两素,要你们店的招牌菜,来一壶清酒,主食有什么?” “主食一般是米饭,如果客官想吃面,小店也可以煮一碗面片,多放点肉沫臊子。” “那就来一碗米饭!” “好咧!公子稍坐,酒菜马上就来。” 酒保匆匆去了,这时,一名三十岁左右、长得一对极厚嘴唇的男子走到郭宋旁边坐下笑道:“公子好像是一个人过来的吧!” 郭宋把剑放在桌上,冷冷道:“一个人来有什么不妥吗?” “公子误会了,我并无恶意,我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姓李,江阳县人都叫我李大嘴,我别的本事没有,就是认识人多,黑白两道通吃,一般有什么不方便或者棘手之事,我都可以帮忙解决,收费公道合理。” 对方的介绍让郭宋眼前一亮,他还正发愁不知从何着手调查呢!这不就送上门吗? 郭宋把剑收了,微微一笑问道:“还有黑道?” “怎么会没有黑道呢?从古自今都有好不好。” 李大嘴压低声音道:“这是盐场的行话,白道是指官道,黑道是指私盐贩子,还有个灰道,是指盐帮。” 郭宋点点头,“那盐帮又是什么意思?” “盐帮就是指运盐劳工,他们基本上都是来自江淮七县:高邮、丹徒、盱眙、清流、溧阳、当涂、永阳,每个县的劳工有自己的地盘,有自己的领头人,经常为争夺生意打架,渐渐就形成了七个盐帮。” “李兄这一行做得人多吗?” “周围有三四个吧!但我是资历最老的,还是子承父业,关系最广,如果连我都解决不了,别人就更别想了。” 郭宋欣然道:“我请你吃饭吧!我们聊聊。” “公子打算关照我的生意?”李大嘴顿时欣喜问道。 “我主要想了解一些情况,要写一份详实的报告给东家。” “请问公子是为谁做事,如果不方便,可以不说。” 郭宋呵呵一笑,“这倒无妨,长安牛晋,听说过吗?” 李大嘴点点头,“有所耳闻,但我听说他是有名的布商,莫非他也打算做盐生意了?” “能赚钱,为什么不做呢?” “这倒也是!” 李大嘴又道:“我得给公子说清楚,我们这一行打探情报也讲究行情,分为上中下三等,上等情报涉及官场机密,我也要花钱请人喝酒套消息,要价比较高,三十贯,一般都不还价,中等情报就是私盐贩子的消息,或者是最近市场行情,二十贯钱,下等情报就是些基本消息了,如果公子买了上等情报,三天内我问无不答,过了三天还要问,我收半价,过了十天再问,那必须重新付钱了,这是行规,我保证给的消息都是真实的。” 郭宋想了想道:“如果我想了解整个江淮的情况呢?” 李大嘴笑道:“这个情况比较特殊,不过我也遇到过,扬州一带我可以让父亲出面,有他出面,没有什么消息打听不到,倒是江南一带我得找同行,不过我父亲也有人脉,可以找到人询问,就是价格稍微贵一点,这样吧!一口价,一百贯钱,三个月内你想知道任何消息我都帮你问到。” 郭宋点点头,“那我们就一言为定!” 李大嘴心中大喜,满脸陪笑道:“那我就先陪公子喝一杯。” 李大嘴名叫做李志,也是江都人,他搭乘郭宋的马车回江都,一路上便把江淮榷盐、运输的情况给郭宋说清楚了。 “江淮盐铁转运司是两个部门,一个是盐铁司,另一个是转运司,盐商拿到盐后,首先要去盐铁司估货,一般都是一石一袋,很容易分清楚,一石盐征税一千一百文。 盐铁判官估完货物数量后,开出估票,盐商拿估票去交税,换取盐税票,然后盐官会在每一只麻袋上盖上大印,盐商就能凭盐税票出场了。” 郭宋有些不解问道:“盐商手上的税票最后怎么处理?” “卖给零售的盐贩子,一般都是一石一卖,税票跟随盐走,最后盐卖光了,税票也就作废了。” “那盐商会不会把税票再收回去,以后卖私盐,他手中也有税票。” 李志呵呵一笑,“那你太小看沿途的关卡了,每过一个关卡,关卡会在税票后面盖一个章,同一张税票如果两次通过同一个关卡,那就是要抓人扣盐的,一旦认定是私盐,连申述的机会都没有,当场杀头,悬挂人头于关卡上,这些年不知杀了多少人?但还是有人铤而走险,主要是私盐获利太厚。” “那税钱怎么处理?” “一般而言,税钱每个月一次交给转运司,放在转运司仓库内,每年一次由转运司押解进京。” “这样说起来,盐铁司只负责收税,而把钱运去长安,关键在转运司,对吧!” “可以这样说,但里面还有些细节,比如盐铁司也有钱库,他们没有按时把钱交给转运司,或者交钱的数量和税票不符,据我所知,这种事情经常发生,盐铁司甚至还可以直接把钱押解去京城,转运司也没有办法。” 说到这一步,郭宋已经基本上了解了盐税的流转过程,也清楚了双方的势力分布,转运司这一块他们问题不大,关键是盐铁司,刘晏也说过,江淮盐铁转运司主要是偏重转运,而盐铁征税一块,还是由盐铁监直接控制,也就是掌握在皇甫温手中。 郭宋沉吟一下,对李志道:“给你一个任务吧!我要江淮四十二名盐铁判官的详细身份资料,还有他们之前说过的话,做过的事情,我统统要,越详细越好。” 李志顿时吓了一跳,“这怎么能办到?” “是办不到?还是钱的问题?”郭宋追问道。 “都有点关系,这种调查耗时耗力,还得花钱,没有三五百贯钱休想办下来。” 说到底还是钱的问题。 郭宋毫不犹豫道:“我单独给你五百贯钱,十天之内替我调查出结果,但你也要记住,我的钱可不是那么好拿的,敢弄虚作假糊弄我,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 马车进了江都城,李志匆匆走了,马车则停在距离南城门不远的江山客栈前,郭宋进了客栈大门,却意外发现孙小榛坐在院内。 “你怎么来了?”郭宋惊讶问道。 孙小榛连忙起身挠挠头道:“师叔,是师姑祖让我来的,说你缺个跑腿做事的人。” 这倒也是,郭宋确实缺一个跟班跑腿的人,什么都让他亲力亲为,他确实有点顾不过来,公孙大娘替自己考虑得很周。 “你师父呢?”郭宋笑问道。 “师父最后被禁足三个月,他严重违反了藏剑阁的规定,不该请师叔出手,现在长安城到处在搜捕师叔,我也不安了,所以师姑祖奶让我也来扬州。” “清虚观那边有事吗?” “清虚观没事,酒铺那边也没事,不过听说和师叔身材相仿的人抓了几百个,闹得长安鸡飞狗跳,元相国因此去逼鱼朝恩放人,拖了三天,这些人才陆陆续续放了。” “到房间里说话!” 郭宋带着孙小榛进了客栈,又让掌柜在自己隔壁开了间上房,这才带着孙小榛上了二楼,来到自己房间内。 郭宋给他倒了杯茶,又问道:“你是怎么过来的?” “师叔,我是骑马来扬州的。” “我不是问你怎么来扬州,我是问你怎么知道我住在这里?” “刘使君告诉我的,我有师姑祖给他的一封信。” 郭宋等了他喝了水,又问道:“我的身份除了你,还有谁知道?” “别的人就没有了!” 孙小榛摇摇头道:“师姑祖只是告诉我,师叔是藏剑阁的秘密武器,不准我对外有半点泄露,也不能告诉师父!” “保护刘使君那几个人你认识吗?” “我只认识为首之人,叫做赵潜,是藏剑阁的一级武士。” 说到这,孙小榛一拍脑门,“我差点忘了,天元阁的首席武士吴越带着一批人也来扬州了,听说元相国也派了几人来加强对刘使君的保护。” 郭宋一怔,“元相国手下也有武士?” “应该是元家的武士,很多豪门都豢养武士,在长安是公开的秘密。” 孙小榛从怀里取出一块藏剑阁金牌,递给郭宋,“这是师姑祖给你的。” 郭宋接过金牌,上面没有名字,只有‘供奉武士’四个字,不过金牌居然是圆形的,他不由有点奇怪,“怎么会是圆牌?” 孙小榛一脸崇拜地解释道:“这是藏剑阁供奉的圆牌,在藏剑阁地位最高,听说一共只有五人,师姑祖就是其中一人。” 郭宋当然理解公孙大娘为什么要给自己藏剑阁的金牌,不管自己做什么事,都必须有一个身份,用藏剑阁的身份来掩盖真实身份,这确实是个不错的办法。 郭宋收起金牌道:“我要去一趟馆驿,你自己收拾一下,再好好休息,明天我再给你交代事情。” ........ 郭宋来到刘晏居住的馆驿,门口依然守卫严格,是两名不认识的守卫,这次郭宋没有用鱼牌,直接取出供奉金牌,对守卫道:“我找刘使君!” 两名守卫见居然是藏剑阁供奉金牌,立刻恭恭敬敬道:“请稍候,我们这就替公子通报,请问公子贵姓?” “我姓郭,刘使君知道的。” 一名守卫进去了,片刻出来道:“郭公子请进!” 郭宋见到了刘晏,刘晏也是刚刚才回来,还穿着官服,今天是他第一天上任,颇为忙碌。 “郭公子这么快就来了,我还以为公子会晚几天才来。” 郭宋笑道:“有些事情我想和使君确认一下。” “请坐下说吧!” 刘晏请郭宋坐下,又让小童上茶。 郭宋便将今天在江阳县遇到李志的情况说了一遍,刘晏点点头,“这些掮客的消息还是比较准确,他说得没错,就是转运司和盐铁司的问题,江淮盐铁转运司主要控制了转运这一块,而盐税征收则直属于盐铁监,转运司的运输范围比较广,像粮食物资运输等等,它也可以兼管,并没有说盐税一定要由它来转运。” “使君的意思就是说,盐铁监也有权转运税钱?” “是这样,所以我们就必须要求江淮盐铁司的四十二名盐铁判官必须按时、足额地把税钱交给转运司。” 郭宋接口道:“但皇甫温肯定也会要求四十二名盐铁判官把税钱解缴给盐铁监钱库,然后他来安排税钱进京。” 刘晏叹了口气,“一旦税钱到了皇甫温手中就麻烦了,朝廷急着用钱,但鱼朝恩却扣住税钱不发,趁机提出要求,朝廷就被动了。” 说到底还是人的问题,江淮盐铁转运司和盐铁监同时发文要求四十二名盐铁判官转运税钱,这些盐铁判官究竟听谁的? 刘晏忧心忡忡又道:“还有一个消息,鱼朝恩的儿子鱼令玄很快要到扬州了,他出任扬州都尉,掌管扬州一千地方军,他肯定会把军队分派到各盐场督收税钱,有军队参与,各个盐铁判官就不敢不听皇甫温的命令,盐税就完掌握在皇甫温手中了。” 形势确实很严峻,郭宋沉思片刻问道:“现在的扬州都尉是谁?” “现在的扬州都尉叫罗紫玉,他是原右卫大将军陈玄礼的手下大将,天王寺兵变失败,陈玄礼被发配去岭南的路上暴毙,罗紫玉便贬为扬州都尉,今年秋天他任期届满,要回京述职,然后另外安排职务,鱼令玄就趁机来接掌他的军权。” “那有没有办法让罗紫玉延期回京?” “除非地方发生动乱,然后我作为扬州刺史写信给朝廷,要求罗紫玉留任平叛,这种情况下,地方都尉就可以延长任期一年,可现在的问题是,鱼令玄已经来扬州接任,没几天就要抵达扬州,我们没有时间了。” 郭宋冷冷道:“刘使君放心,鱼令玄来不了扬州。” “郭公子,你要冷静,有些事情我们不能做!” 郭宋摇摇头,“哪些事情能做,哪些事情不能做,我心如明镜!” 说完,他转身便快步离去了。 刘晏望着他走远,不由长长叹口气,郭宋名义上是自己的幕僚,可实际上他和自己一样,也在下江淮这盘棋,他要做什么事,自己还真拦不住他。 () 在江都县一座民居里,李志和他父亲也为同样的事情争吵起来。 “我早就给你说过,干这一行不能卷入权力斗争中去,轻则入狱,重则命,你就是不听,现在可好,居然答应这种要求,你糊涂啊!” 李志的父亲气得直拍桌子,他做了三十年掮客,经验何等丰富,当儿子说出有客人要他调查四十二名盐铁判官时,他便立刻猜到这件事必然和最近扬州的局势有关,这是何等凶险的陷阱,儿子居然一脚踏进去了,让他怎么能不生气? 李志翘腿坐在桌旁,他对父亲的激烈反应颇不以为然,他当然知道里面有风险,可富贵险中求,人家一共要付给自己六百贯啊!这是他至少八年的收入,他怎么可能放弃? 李志将一颗果子扔进嘴里,冷笑一声道:“父亲还没有问对方给我多少钱吧!” “这不是钱的问题......” “是钱的问题,你父亲猜猜看,他给我多少?” “能给你多少?最多给你五十贯钱顶天了。” 李志冷笑一声,“才五十贯,哼!告诉你,是六百贯。” “啊!” 李志的父亲也呆住了,半晌,他迟疑着问道:“真....真的给六百贯?” 李志取出五大锭银子放在桌上,“这是二百五十两银子,作为定金给我的,十天后我把调查报告给他,剩下的银子一次性付清。” 白花花的银子把李志父亲的眼睛照花掉了,他咽了口唾沫道:“可以替他做,但前提是他必须保密,不能把我们父子出卖了。” “父亲就放心吧!只要东西是真的,那什么都好说,关键是我的能力有限,这件事还得请父亲出马。” “我说嘛!这件事你怎么可能做得到,最后还是得靠我。” 李志的父亲哼了一声,“他什么时候要?” “十天后给他。” “这个时间有点紧张,我那边有部分判官的资料,我先整理一下,看看缺什么,我再去补充。” 这时,门外有人问道:“请问,这里是李大嘴家吗?” 李志连忙走出去,只见门口站着一名年轻男子,他从未见过。 “我就是李大嘴,你找我有什么事?” 年轻男子笑眯眯道:“我姓孙,叫做孙小榛,我师叔今天不是请你帮忙调查吗?五百贯钱那个......” 李志恍然大悟,“你快请进!” 孙小榛走了进来,李志笑道:“你师叔够年轻的。” “没办法,他其实比我还小一岁,但辈分摆在这里,我也只能叫他师叔。” “孙贤弟找我有事?” 孙小榛点点头,“我想找你想好好了解一下几个盐帮的情况。” 两人坐下,李志笑道:“你有什么想法,就不妨对我直说,我和你师叔有默契,他想要什么资料都是直接告诉我。” 孙小榛想了想道:“其实我就是想知道一件事,比如发生了事情,会引发盐帮之间的严重冲突?” ......... 黄昏时分,一艘大客船离开了徐州地界,进入泗州。 “坐船去扬州是我这几年最愚蠢的一个决定!” 一名脸型瘦长的男子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又将酒杯重重往桌上一顿,十分恼火,“如果骑马的话,我们早就到了。” 这名男子便是鱼朝恩的三子鱼令玄,奉命去扬州接任扬州都尉的职务,他身材高大,长得一张马脸,脸色焦黄,绰号‘病三郎’。 在鱼氏家族中,血亲是最受重视的,比如鱼朝恩的兄长鱼朝安,原本只是泸州的一个屠夫,现在却官任千牛卫大将军,封爵安阳郡公。 再比如鱼朝安的两个儿子,鱼令徽和鱼令武,鱼令徽过继给鱼朝恩,成为鱼朝恩的长子,官任礼部侍郎,从三品银青光禄大夫,封爵长平郡公,成为鱼朝恩的继承人。 鱼令武出任神策军将军,由于神策军大将军就是由鱼朝恩兼任,鱼令武就成了神策军实际上的主将之一。 鱼令玄虽然也是鱼朝恩的族侄,但他能力稍弱,更关键是他不识字,所以不太受鱼朝恩的重视,没有出任朝官,而是让他主管天元阁。 可就算主管天元阁,但发号施令者依然是鱼朝恩,内部管理则掌握在宦官李恩平手中,鱼令玄只起到一个监军的作用。 这次他被派到扬州出任都尉,也是他十年来忠心耿耿收到的回报,他终于在三十岁后开始步入仕途了。 鱼令玄恨不得插翅飞到扬州,偏偏他选择了坐船,船只行走很慢,令他心急如焚。 坐在鱼令玄对面之人便是天元楼的首席武士吴越,他可是在长安武艺排名第三名,深受鱼朝恩重视,他在天元阁的地位甚至超过了鱼令玄。 这次吴越带十名天元阁武士护卫鱼令玄前往扬州,也是因为鱼令玄出任扬州都尉是鱼朝恩夺取盐税控制权至关重要的一环,不容半点有失。 吴越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对鱼令玄微微笑道:“天快黑了,要不就靠岸休息吧!” “一群没用的混蛋,为什么夜里不能行船?” 鱼令玄骂归骂,但他也知道夜里一般都不行船,船夫要休息,纤夫也要休息,要不然明天就没法航行了。 “真他娘的没劲!” 鱼令玄站起身,踉踉跄跄向船舱外走去,“不喝了,我要睡觉去了!” 望着鱼令玄背影远处,吴越摇了摇头,这家伙哪里去是睡觉? 鱼令玄在彭城县酒后大闹妓院,后来又包了一个粉头,居然带上了船,这个混蛋必然是去找那个女人快活去了,若被翁父知道了,不知该怎么骂自己。 鱼令玄在京城循规蹈矩,不敢逾越规矩一步,没想到一出京城,本性便暴露了,吃喝嫖赌一样不少,一路南下动静很大。 着实令吴越心中充满担忧。 这样人去扬州只会被别人玩弄于鼓掌之中,他哪里能完成他父亲交给他的任务,还有个鱼朝安,仗着自己是鱼朝恩的兄长,飞扬跋扈,粗鲁狂妄,却又头脑简单,给自己取个外号叫做‘长安屠夫’,完是一个不知死活的混蛋,居然还是千牛卫大将军,封爵安阳郡公。 吴越越想越恶心,自己居然替这样的人卖命,真他娘活得像狗一样。 夜渐渐深了,纤夫和船夫都进入熟睡之中,四名当值武士分别站在船头、船尾和岸上,警惕地注视着四周,船只停靠在岸边,河水被夜风吹动,轻轻推动船只上下起伏。 就在这时,水中一个黑影无声无息地靠近了船只,郭宋从水中慢慢探出了头,注视着船尾的武士。 郭宋是在彭城县发现了鱼令玄一行的踪迹,鱼令玄大闹妓院,惊动了官府,虽然县令将他们恭恭敬敬送出城,却暴露了鱼令玄一行的踪迹。 船头的武士看不见自己,但船尾的武士却正好面对漕河,自己稍有动静,就会被他发现。 等了片刻,船尾武士长长伸个懒腰,转身走到另一边,郭宋抓住了机会,一纵身上了船,还好,河水推动着船只起伏,他上船的晃动被掩饰住了。 郭宋再次轻轻一纵身,便攀到二层船舱,他一路尾随,早就知道鱼令玄的船舱位子,郭宋抽出匕首,轻轻撬开一扇窗,一纵身便进去了。 月光从船窗内洒入,给船舱内铺上一层银色,船舱内睡着一男一女,丑态百出地搂在一起,睡得正熟。 郭宋冷笑一声,手中匕首一挥,血光四溅,鱼令玄顿时在熟睡中死去,郭宋随手从鱼令玄脖子上扯下一块美玉,这是一块年代久远的龙纹玉璧,式样古朴,是一种身份的象征。 二十年前太上皇李隆基赐给鱼朝恩,鱼朝恩又给了鱼令玄,一直被鱼令玄贴身佩戴,现在成了郭宋的战利品。 郭宋又用匕首拍了拍女人的脸,女人慢慢睁开眼睛,发现面前站着一个陌生男子,旁边鱼令玄的脖子已被割开,鲜血正汩汩向外涌出。 女人吓得恐惧万分地尖叫起来,郭宋一拳打在她头上,女人顿时晕了过去....... 吴越就睡在隔壁,他一下子被女人的尖叫声惊醒,他蓦地坐起身,抓起剑便向外奔去。 这时,也有两名武士听到尖叫跑了过来。 “首领,发生了什么事,好像听见女人的惨叫。” “不知道怎么回事!” 吴越用力敲了敲舱门,里面没有人回应,他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心中急躁起来,一脚踢开舱门冲了进去。 只见女人晕倒在一旁,而鱼令玄和衣躺在地板上,背朝自己,浑身是血。 吴越急了,上前将鱼令玄翻过身,只见鱼令玄脸上是鲜血,吴越摸了摸他的鼻息,“三公子,你怎么样?” 这时,吴越忽然似乎感觉哪里不对,只见鱼令玄微微睁开眼睛,向自己诡异一笑。 吴越只觉胸口一痛,一把匕首插进了他的胸膛,吴越惨叫一声,在死前一瞬间,他忽然明白哪里不对了,鱼令玄是出了名的长脸,而对方不是。 吴越被匕首刺穿了胸膛,当场毙命,几名武士都呆住了,只见黑影一闪,地上的鱼令玄竟一跃而起,精准地从船窗飞了出去,‘扑通!’落入水中,像条鱼一样的不见了。 “三公子在这里!” 武士发现了裹在被子里的鱼令玄,只见他咽喉的鲜血已凝固,早已气绝身亡,武士们又看了看被刺死的首领,所有人都呆住了,他们不知该如何是好?月票进展缓慢,手中有月票的书友,投给老高吧! 《猛卒》三更万字,求月票!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猛卒》笔趣读文字更新,牢记网址:..co 就在鱼令玄被刺杀三天后,江阳县也出了大事。 来自清流县的数千盐工五十年前从家乡请来一块白玉巨石,将它雕成乡神,供奉在乡神庙中,成为清流县盐工对家乡的精神寄托。 但就在这天晚上,这尊乡神被人推倒,并砸城数段,并在白玉上用朱砂写下了‘清流狗’三个大字。 清流县盐工一直和历阳县盐工关系恶劣,十几年来,双方为了争夺劳工市场而不止一次大打出手,每次都是官府调解后才平息下来。 而‘清流狗’一直就是历阳县劳工辱骂清流县劳工的口头禅,当清流县劳工顶礼膜拜的白玉乡神被砸碎并被亵渎的消息传出后,极度愤怒的情绪终于在清流县劳工中爆发了,数千名手执铁棍、刀剑的清流县盐工浩浩荡荡杀向历阳县盐工的聚居处。 历阳县盐工也紧急聚集了三千余人,手执木棍、铁棍、刀剑等器械和杀气腾腾的清流县劳工在长江边相遇了。 双方展开了一场惨烈的厮杀,喊声、叫骂声、惨叫声,数十年的积怨都在这一刻爆发。 江阳县的官府被惊动了,出动数十名衙役前去制止,但根本就制止不住,县令十万火急赶到江都县求援。 当天下午,扬州刺史刘晏、都尉罗紫玉率领近千名士兵赶到了械斗处,士兵们硬生生的将打斗的两县劳工分开,地上躺满了痛苦呻吟的劳工,足有三四百人。 “赶快救治!” 刘晏着令一起赶来的医师救治受伤劳工。 这时,罗紫玉上前低声道“使君,伤亡十分惨重,死亡劳工不会少于四十人。” 刘晏的脸色极为难看,几天前,郭宋问过他,怎样才能让罗紫玉留任,自己当时说,除非发生大规模的民间械斗,现在果然发生了,不用说,这件事肯定和郭宋有关,这个混蛋到底做了什么? 这时,有士兵将双方的几名首领各自带上来,刘晏怒斥他们道“你们看看,死伤这么多人,你们怎么不制止,任由他们发疯残杀?” 历阳县一名首领上前怒视对方道“是他们无缘无故上门来挑衅,我们若不抵抗,父母妻儿都要被他们杀死,使君应该问他们才对?” 清流县的几名首领气极冷笑,“笑话,没有情况我们会无缘无故跑来,是谁砸了我们的白玉乡神像,还辱骂我们清流狗?你们干出这种人神共愤之事,还说我们无缘无故上门挑衅?” “放屁!谁会砸你们那座破石像?” “姓马的,你还有脸说不是你们干的?” “统统给我闭嘴!” 刘晏一声怒吼,双方都都沉默了。 刘晏毫不犹豫道“现在是两件事,一个是械斗之事,一个石像被破坏之事,首先先解决械斗之事,把受伤的人抬回去,立刻调治伤员,掩埋死者,然后各派代表跟随本官去调查石像被毁事件。” “刘使君,我们死了二十四人,就这么算了吗?”历阳县首领怒道。 “我们也死了近二十人,谁来赔偿?” “怎么赔偿的事情回头再说,赶紧把人先给我撤回去,胆敢再发生械斗,本官就视同你们造反,直接用军队镇压!” 在刘晏的强力施压下,两县劳工满怀怨愤地各自撤回了聚居地,他们并没有消除仇恨,反而仇恨更深。 罗紫玉叹口气道“现在麻烦了,他们彼此敌视已深,只要稍稍发生事端,就会再次爆发械斗,我们得派人时时刻刻盯住他们。” 刘晏点点头,“这件事就烦请罗将军多多尽心,我会上书兵部,让你续任一年。” “可是鱼令玄很快就会来接任卑职了。” “鱼家之人都是靠权势上位,有几个有真本事?他们来只会把局势恶化,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我会尽力挽留你。” 刘晏已经隐隐猜到鱼令玄一定出事了,这必然是郭宋的连环计,干掉鱼令玄,解决迫在眉睫的接任危机,然后再挑起劳工械斗事端,给罗紫云留任创造机会。 办法是很好,可这样一来,也就和鱼朝恩彻底撕破脸皮了,鱼朝恩必然会报复,还不知道他会对谁下手? 刘晏又交代长史李江南,让他去清流县的乡神庙调查石像被毁事件,刘晏则心事重重地赶回了江都县城。 刘晏刚刚赶到州衙,一名文吏便迎上来道“接到泗州紧急通报,好像准备出任扬州都尉的鱼公子出事了。” 刘晏俨如一脚踩空,一颗心迅速向下沉,尽管猜到了鱼令玄会出事,但鱼令玄真出事的消息传来,还是让他心中十分紧张。 他极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又问道“有没有书面的信函?” “就是一封鸽信,在使君官房呢!” 刘晏连忙赶到自己官房,只见他的幕僚蒋云正在整理文书,蒋云是他真正的幕僚,年约三十余岁,精通文书,性格沉静,跟随刘晏已有十年。 他进刘晏进屋,连忙起身行礼,“使君回来了!” 刘晏点点头,又问道“听说有泗州的鸽信?” 蒋云取过桌上一份抄件,递给刘晏,“这是抄件,鱼令玄在泗州被人暗杀。” 刘晏看了看抄件,心中也稍稍松口气,鸽信中没有说是谁下的手,也就是说郭宋做得干净利落,没有留下任何把柄,而且是在泗州下的手,嫌疑人都多得去了,至少在官方上和扬州扯不上关系。 他沉吟片刻道“我也要写封鸽信,立刻发往京城!” 刘晏坐下写了两封信,一封鸽信紧急发给元载,鱼令玄在泗州遇刺身亡。 另外他又给兵部写了一份折子,阐述江阳县发生大规模盐场劳工械斗事件,扬州各地盐场形势不稳,要求兵部延长扬州都尉罗紫玉一年任期。 长安,大明宫御书房内,元载正小心翼翼给天子李豫解释刘晏的上书。 “陛下,按照地方惯例,如果发生了大规模的民众骚乱,是可以适当延长地方都尉任期,一般是一年左右,而且微臣也看过原来第五琦的奏折,扬州各盐场的盐工之间确实常常发生大规模打斗,但像这次伤两百余人,死四十四人,是数十年来所罕见,极有可能还会爆发冲突,为了维护秩序,微臣认为罗紫玉可以延长任期一年。” 李豫沉默半晌道“鱼相国也上了奏折,希望调荆州都尉杜纹接任扬州都尉,但朕没有批准,朕给他的理由是,希望能查清鱼令玄的死因,然后再考虑新的都尉人选,否则是对死者的不敬。” “陛下的这个答复很有力,但扬州都尉一职关系重大,可以说是江淮盐税控制权的关键,希望陛下能把调查鱼令玄死因的期限放长一点,比如一年,这样盐税控制权就能稳稳掌握在我们手中了。” 李豫负手走了几步,缓缓道“爱卿的想法我明白,但作为天子,朕首先要考虑法理性以及合理性,为调查鱼令玄的死因而暂不做扬州都尉调整,这只能说比较合理,可从法理性来看,扬州都尉统率的地方军只是为了维护地方治安而已,和其他各州的地方军没有什么区别,但要扬州地方军队护卫江淮盐场,在朕看来,法理性不通。” “微臣明白陛下的意思,陛下是指需要建立一支专门护盐场的军队?” 李豫点点头,“这个问题其实朕考虑了很久,五年前朕就在考虑这件事了,但你知道朕为什么迟迟没有推动这件事吗?” 元载沉思片刻道“陛下是担心新成立的护盐军队被居心叵测的人操控吗?” 李豫没有回答,他站在窗口注视着远处,好一会儿才道“仅仅在一个月前,任命谁为都尉的折子朕是看不到的,鱼令玄接任扬州都尉就不是朕批准的,兵部批准后就直接下发了,除非是任命将军或者大将军,朕才能做决定,可现在,都尉任命也由朕批准,爱卿知道这是什么缘故吗?” “恐怕是李辅国被诛杀带来的效果!” “相国说得没错,李辅国之死带来了很多想不到的效果,像这种任命谁为都尉,确实不需要朕插手,兵部可以直接任命,但现在兵部也把任命书送到了朕的御案上,可见人心向背啊!” 李豫长长叹了口气,回头对元载道“就依相国的意见,由兵部、刑部和御史台三方组成刑案调查组,彻底查清鱼令玄刺杀一案的主谋,调查期限为一年!” 。 “混蛋!” 鱼朝恩暴怒地大吼一声,将手中茶盏狠狠摔在地上,茶盏顿时摔得粉碎。 几名侍女吓得脸色惨白,深深低下头,旁边刘思古低声劝道:“翁父息怒,这样生气只会伤害自己身体,而且于事无补。” 鱼朝恩狠狠一拳砸在桌上,“让我们怎么能不生气,分明就是他们杀了三郎,现在还要去调查,调查个屁啊!这不就是贼喊捉贼吗?” 刘思古摆摆手,让几名侍女都下去,他这才低声道:“翁父,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替三郎报仇也要放一放,现在卑职担心江淮那边皇甫温很可能会撑不住,手中没有军队,根本控制不住盐场,除非翁父就此放弃,否则必须尽快想办法。” “我当然不想放弃,我本来想另外任命都尉,只恨兵部那帮混蛋,竟然把任命权交给了天子,现在天子不肯任命新都尉,一定要等调查结果出来,口口声声说要还我一个公道,我现在急得跳脚也没有办法。” 刘思古沉吟一下道:“其实办法也不是没有!” “什么办法?”鱼朝恩蓦地回头问道。 “翁父忘记去年董怀山替他父亲给翁父送过一封信吗?” 董怀山便是淮西节度使李忠臣的长子,他在京城为人质,但同时也是李忠臣在京城的联络人。 刘思古的话一下子提醒了鱼朝恩,去年李忠臣写了封信给自己,建议在扬州建立盐军,保护各盐场的安,自己当时没有理睬他。 鱼朝恩负手走了几步道:“我知道李忠臣一直在打盐税的主意,我甚至怀疑之前刺杀刘晏,就是他派人所为,但我不相信他敢公开夺取朝廷的盐税?” “他其实是想劝翁父组建盐军,然后以他的军队为基础,他不敢夺取朝廷盐税,但他想从盐税中抽成倒是真的。” “但现在找他有什么意义?” 鱼朝恩不解问道:“难道现在再让他去扬州组建盐军,恐怕不现实吧!” “卑职并不是说让李忠臣去组建盐军,而是指盐军这件事,卑职觉得由地方军去护卫盐场,显然不太合适,只能说临时充数可以,但如果我们组建了盐军,那就可以名正言顺地进驻盐场了。” 鱼朝恩负手来回踱步,心中在暗暗评估自己组建盐军的可行性。 如果刘思古在五年前提出这个建议,或许自己还有操作的余地,那时,军队还受太上皇的余威影响,普遍保持中立。 现在随着时间推移,军方都已渐渐向天子靠拢,鱼朝恩担心,提出建议的是自己,但最后摘桃子的却是别人,尤其关陇贵族和几大世家的势力极大,组建盐军这样的好事他们怎么会放过? “这个方案先放一放,还有别的办法吗?”鱼朝恩踌躇良久,还是决定不能冒这个风险。 “还有一个办法就是指控李忠臣企图谋反,比如收买李忠臣的一名左右,让他向朝廷告发,李忠臣有称帝野心等等,然后翁父主动请兵出击,动用十万神策军彻底剿灭李忠臣,然后留三万神策军部署在江淮一线,江淮的财源命脉不就掌握在翁父手中了吗?” “不行!” 鱼朝恩这一次毫不犹豫,一口便回绝了刘思古的建议,“神策军必须驻扎在京城,哪里都不能去,这个办法不妥。” 刘思古暗暗叹息一声,这其实是最好的办法了,鱼朝恩还是缺乏魄力啊! “先生还有别的办法吗?”鱼朝恩又继续向刘思古施压。 刘思古无奈,只得道:“还有一个办法,其实是下策,我不太建议翁父采用。” “不妨说来听听!” “还有一个办法就是釜底抽薪,我们暂时按兵不动,等到税钱运输进京的环节再做文章,只要翁父稍稍给沿途军阀一个暗示,卑职相信无论淮西的李忠臣,还是汴州的田神玉都不会无动于衷,那时,我们或许就能浑水摸鱼了。” 鱼朝恩眼睛一亮,这个办法倒不错。 ......... 郭宋在一名文吏的带领下,走进了刘晏的官房,他将厚厚一叠资料放在刘晏的桌上。 “这是四十二名盐铁判官的详细资料,应该比较可靠。” 刘晏顿时又惊又喜,他现在最缺的就是这个东西,四十二名盐铁判官他都认识,但也就认识而已,对方究竟是什么底细,他都一无所知,有了这份资料,就至少给他节省了三年的时间。 他连忙从中间找出一份资料,“就是此人,叫做余家绪,资格最老的盐铁判官,也是一个老顽固,坚决不肯把盐铁仓库的税钱转回转运司,我已经拜访他三次了,他就是死活不肯。” 郭宋接过他资料看了看,居然已经担任二十年的盐铁判官,李志父亲还是调查得比较详细,此人是裴遵庆一手提拔起来,裴遵庆已经九十余岁,住在家乡闻喜,依旧是裴家的顶梁柱,这个余家绪每年两次去闻喜拜访裴遵庆,典型的裴家在江淮的势力代表之一。 “此人很重要吗?” 刘晏点点头,“现在军队已经入驻盐场,负责押解税钱去转运司,以后问题不大了,但以前的税钱怎么办?去年一年和今年前九个月的盐税,整整一千五百万贯,都放在盐铁监仓库,我想把它们都转到转运司仓库来,必须要各盐铁判官改签,有了改签单,就算皇甫温不同意,我也可以动用军队强行搬运。” “所以使君就想先说服这个余家绪改签,有他带头,其他盐铁判官就会跟从,对吧?” “正是这样,我又找了其他几人,大家嘴上同意,但都没有行动,我才知道,大部分人都在观望这个余家绪的态度。” 郭宋想了想道:“这个余家绪是裴家的人,难道裴家是支持鱼朝恩?” 刘晏苦笑一声道:“也不能这么说,裴家是支持郑王,而郑王现在又和鱼朝恩绑在一起,所以资料说这个余家绪是裴家的人,我才恍然大悟,难怪会如此顽固,死活不肯答应。” “这个人就交给我吧!我今晚就去拜访他。” ........ 入夜,江都县城东余家绪的府上来了一名重要客人,盐铁监令皇甫温。 余家绪的顶头上司应该是江淮盐铁转运使刘晏,但也可以说是皇甫温,这是前任盐铁监令第五琦同时兼任江淮转运使时形成的惯例,盐铁监令直管盐铁判官。 余家绪年约五十岁,身材干瘦,一张长脸显得十分精明能干,他是河东太原人,家境贫寒,从小便在裴氏家学读书,后被裴家推荐到太学深造,二十三岁时出仕,坐过县丞、县尉,三十岁起便在扬州出任盐铁判官,这一干就是二十年。 有好几次朝廷都要把他调走,但被裴家拦住了,他这个位子的职务不高,只是正六品,但十分重要,同时这也是余家绪升官的极限。 在安史之乱前,如果不是科举出身,那么官职最多只能做到正六品,安史之乱爆发后,停止了科举,这个朝廷的潜规则就改成为:如果不是世家或者权贵家族嫡系子弟,做官也最多只能做到正六品。 余家绪是裴家门生,连裴家子弟都不是,所以他的官职升到正六品也就到顶了。 余家绪恭恭敬敬将皇甫温请到贵客堂,又让侍女上茶,皇甫温端起茶盏问道:“听说刘刺史已经拜访过余判官三次?” 余家绪叹口气道:“军队强势将盐税运去转运司仓库,我们无法和军队抗拒,也就罢了,但刘刺史还要追究以前的税钱,要求我们签署改单,这个就有点强人所难了。” 皇甫温点点头,“余判官的态度令人赞赏,希望余判官能继续坚持原则,鱼相国就常说,坚持原则的人都会有回报,余判官明白我的意思吗?” “卑职愚钝,请监令明示!” 皇甫温淡淡道:“鱼相国说,只要你坚持原则到底,明年这个时候,升你为正五品江淮盐铁监副使。” 余家绪心中大喜,连忙起身道:“我一定不会让监令和鱼相国失望!” 皇甫温得到满意的表态,便起身告辞了,余家绪一直把他送出大门,望着皇甫温马车消失,这才回到贵客堂。 他刚走进贵客堂却吓了一跳,只见房间里站着一名身材高大的男子,负手背对着他。 “阁下是什么人?”余家绪后退一步,厉声问道。 “我是什么人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可认识这面金牌!” 男子取出一面金牌,向后展示,“认识它吗?” 余家绪一眼认出了金牌上的四个字:‘如见朕面’。 他顿时大吃一惊,连忙上前单膝跪下,“微臣余家绪听候圣谕!” 年轻男子自然就是郭宋了,他戴着一张面具,使他变成一个三十余岁的青脸浓眉大汉。 郭宋收起金牌冷冷道:“看来你是更相信奸阉能够取代大唐皇帝,我说得没错吧!” “在下不敢,在下绝对忠于大唐,忠于天子?” “是吗?” 郭宋冷笑一声,“既然你口口声声说忠于天子,那我限你在明天中午之前,把所有的盐税部改签到转运司仓库。” 余家绪半晌道:“我余家绪忠于大唐天子,可阁下不是!” 郭宋转身一把揪住他脖领,恶狠狠道:“既然你敬酒不吃要吃罚酒,那我就告诉你,你长子余坚十五岁,次子余强十三岁,都在闻喜裴家家学读书,你三子余农九岁,你如果明天中午前不签,我会让你一个一个看到三个儿子的人头!” “你....你在威胁我!” 郭宋冷冷道:“李辅国、鱼令玄一样地被我杀了,你算什么?我杀你就像碾死一只蚂蚁,不信你就试试看!” 说完,郭宋将他扔在地上,转身而去,等余家绪回头时,身后已人影皆无,余家绪无力坐在地上,后背大汗淋漓,对方竟然把他的家底都摸透了。 在敏感时刻,各种消息传播得尤其迅速,次日上午,一个内部消息震惊了所有的盐铁判官,资历最深的盐铁判官余家绪将去年到今年的全部盐税单全部改签,从原来的盐铁司仓库改签到转运司仓库。 这个消息很快被确定为真实,有了余家绪带头,所有的盐铁判官都纷纷改签税单。 形势在一天便逆转了,皇甫温气得暴跳如雷,几次去找余家绪算帐,但都扑了个空,余家绪深知皇甫温不会放过自己,他在改签了税单后便躲藏起来,使局势无法挽回。 皇甫温在气急之下,直接使用了盐铁监令的权力,将余家绪停职,余家绪是六品朝廷命官,将他免职或者革职,那是吏部的权力,就算是盐铁监的主官,也最多将手下停职。 下午时分,皇甫温独自坐在官房里生闷气,忽然,一名小吏匆匆奔了进来,急声禀报道:“启禀监令,我们盐铁司的仓库被军队包围了,他们要把所有的税钱拉走!” 皇甫温顿时跳了起来,大步向后面官仓走去。 盐铁监官衙和江淮盐铁监官衙合并在一起,盐铁监本身只是一个行政管理机构,像盐场、仓库、码头、船只这些具体的职能部门它统统没有。 盐铁监的仓库实际上是江淮盐铁转运司的仓库,只不过江淮司两大仓库中的盐铁仓库被盐铁监控制了而已。 盐铁仓库就在官衙北面,里面囤积了一千五百万贯税钱,准备明年春天运回长安。 此时仓库已被近千名士兵团团包围,刘晏身穿官服,神情严肃,对掌管仓库的仓曹参军喝令道:“我以江淮盐铁转运使的身份命令你,立刻将仓库开启,否则我将以抗令之罪抓捕你!” 仓曹参军惊慌失措,他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这时,皇甫温快步走了过来,冷冷笑道:“呵呵!刘使君好大的排场,居然动用了这么多军队。” 他又向站在一旁都尉罗紫玉质问道:“罗将军,你率军包围盐铁监的仓库是什么意思?” 罗紫玉不慌不忙道:“启禀皇甫监令,首先这是江淮盐铁转运司的仓库,现在江淮盐铁转运使刘使君手中人手不足,请求地方军队帮忙,完全是在卑职的职责范围,希望皇甫监令不要把事情想得太复杂了。” 皇甫温哼了一声,目光又转到刘晏身上,“税钱已入库登账,不准再移动,这是盐铁监的基本的规则,刘使君会不知道?” 刘晏淡淡笑道:“基本规则也有特例,如果盐铁判官改签税单,将税钱转库,这也是完全符合规则的。” 他举起厚厚一叠改签转库单,注视着皇甫温道:“这就是盐铁判官的改签转库税单,请问皇甫监令,我有哪一条违规了?” 皇甫温知道已经拦不住刘晏了,对方有凭据,有军队,再斗下去,自己只会自取其辱,他只得重重哼了一声。 “我看你就根本没有把鱼相公放在眼里!” 刘晏走上前在他耳边低声道:“我看皇甫兄是没有把圣上放在眼里,你觉得鱼朝恩还能支撑多久?只怕到时你们京兆皇甫家族会因为你而列入奸阉一党,你怎么向列祖列宗交代?皇甫兄好好想一想吧!” 皇甫温脸色大变,他转身便快步离去了,不敢再多说一句话。 刘晏见他走远,便一挥手,“打开仓库!” 仓曹参军立刻带领手下上前打开了仓库大门,里面全部是装在大木箱子里的铜钱和白银,每个箱子上都有编号,对应每一张解税入库单。 “大家当心,不要让箱子散了!” 近千名士兵推着大车,一起动手,将一箱箱税钱运往城外的转运司仓库。 ......... 时间渐渐进入九月,刘晏已经完全控制江淮盐税,皇甫温当然也不是被彻底架空,他只是江淮一块无法染指,他的主要精力都放在江淮以外,但那些都是盐税的小头。 这天上午,郭宋来到刘晏的官房,抱拳施礼道:“使君找我?” 刘晏放下笔笑道:“听说郭公子打算回去了?” “正是,刘使君掌控了盐税,我的任务也就完成,是该回去了。” 刘晏苦笑着摇摇道:“现在谈控制盐税还为时尚早,罗紫玉随时会被调走,只要换一个偏向鱼朝恩的都尉,恐怕局势就会翻盘,就算是现在,我也谈不上完全控制盐税。” “刘使君还有难处?”郭宋听出了刘晏话中有话。 刘晏点点头,从桌上取过一份牒文,“这就是我找你来商量的原因,刚刚接到户部的官牒,要求我们尽快将库存盐税运回京城。” 郭宋一怔,“不是应该明年春天才转运进京吗?” 刘晏微微笑道:“每年三月只是财税结算期,并不一定要春天入京,比如今年春天运输粮食占用了大量槽船,导致去年的盐税积压到现在,而朝廷年底财政开支紧张,所以想赶在河水结冰前把这批盐税运入京城。” “会不会是鱼朝恩故意安排盐税进京?” “不会!接替皇甫温的户部侍郎是韩滉,他同时兼任度支使,是一个十分刚直的大臣,绝不会屈服鱼朝恩的压力,我不是担心朝廷,而是担心路上。” 郭宋明白了刘晏的担心,他笑了笑道:“使君担心路上会出事?” 刘晏站起身走到窗前,注视窗外,半晌问道:“公子对大唐各地割据的军阀了解多少?” “略知一二吧!使君为何会提到他们?”郭宋不解地问道。 “因为我一直主管大唐财政,我对各地的财政情况了解得非常透彻,各地军阀和朝廷一样,最大的掣肘都是财政紧张,他们拼命扩军,但扩军要钱,所以这些军阀都在千方百计搞钱,好一点的鼓励经商、扩大财源,恶一点则盘剥农民、沿途设卡,更恶劣一点的则贩卖私盐、挖掘古墓,所有我很担心,一旦税钱进京,加上某些人的怂恿,沿途军阀会不会铤而走险?” 郭宋立刻道:“如果使君担心,那就申请朝廷派军队护航!” “我当然要申请,但就算军队护航也只能从洛阳起始,中间的江淮和中原地带就只能靠自己。” “为什么?”郭宋不解问道。 “因为汴、宋、亳、徐四州是田神功的地盘,田神功忠心于朝廷倒也罢了,但他年初去世后,汴、宋、亳、徐四州就被他兄弟田神玉接掌,田神玉这个人很会做表面文章,他表面上继承兄长遗志,忠于朝廷,但实际上他野心勃勃,暗中勾结鱼朝恩,几次请求朝廷封他为陈留郡王,你要知道,一旦封郡王,就等于朝廷承认他为藩镇了,所以朝廷一直不肯承认,双方僵持到现在,所以汴宋地区很敏感,朝廷军队轻易不会进入,以避免逼反田神玉。” “那泗州、楚州和扬州呢?朝廷军队也不能护航吗?”郭宋继续问道。 刘晏苦笑一声道:“这三州又涉及到另外一个军阀,淮西李忠臣,他是朝廷承认的藩镇,但朝廷和他达成过协议,他的军队不能向江淮扩张,朝廷的军队也不进江淮,一旦朝廷军队进入江淮,就会被他找到口实,他可是做梦都想控制扬州啊!” 郭宋这才终于理解了藩镇割据的现状,实际上就是朝廷和藩镇之间的各种妥协,朝廷或许是因为力量不足以削藩,只能暂时容忍,而藩镇同样也只是力量不足以扩张而暂时从权,一旦各自力量足够,这些协议对他们只是一张废纸。 “使君认为李忠臣和田神玉要派军队来抢夺盐税?” 刘晏沉默一下道:“昨天皇甫温给了我一个暗示......” “皇甫温?” 刘晏笑道:“除了宦官,没有人会真正忠心于鱼朝恩这种阉党,鱼朝恩也明白这一点,所以他把自己和郑王捆绑在一起,形成了支持他就是支持郑王这种势态,我从来就不相信,堂堂的京兆望族皇甫氏会效忠于一个宦官。” 说到这,刘晏注视着郭宋道:“这次盐税进京非同小可,我会亲自押送,希望你能在暗中协助我。” () 运送一千六百万贯盐税进京可不是一件容易之事,江淮转运司动用了八百艘大型槽船,每艘槽船可运载货物千石以上,加上还有两百艘槽船的粮食也一并跟随进京,一共千艘大船,延绵二十余里,扬州地方军倾兵而出,两千士兵部上船,负责押送船队北上。 光纤夫就征召了七百余人,尽管规模庞大,但这在漕运异常发达的隋唐时代还只能算一般,唐朝在安史之乱后还能维持了一百多年,关键就得益于漕运,江淮、江南地区的各种物资财富源源不断输送去长安。 事实上,历史上著名的开元盛世也是因为漕运发展,使江南、江淮物资能运送到北方,庞大的物资财富在扬州中转,成就了扬州这个天下第一商业大城。 隋炀帝杨广开凿的大运河至今还发挥着巨大的作用。 郭宋接受刘晏的委托,成为这次盐税北上的实际护卫者,与此同时,藏剑阁派出了四十余名武士南下保护盐税进京,鱼朝恩也派出上百名武士,在杨万花的率领下企图浑水摸鱼。 闻风而动的还有李忠臣和田神玉,不过两人都不敢公开明抢朝廷盐税,而是派出得力手下,暗中拦截部分盐税。 一时间,围绕着这批盐税,各方势力蠢蠢欲动,都想从中分一杯羹。 大型槽船有点像今天的水泥船,船很高,上面有一层木盖,后面还有一座竹棚,作为随船人员的遮风挡雨之地,而装税钱的大木箱则放在木盖下面的底舱内,因为木箱很沉重,想偷钱是不可能的,只能将整艘船偷走,为此,转运司又用粗铁链将船和船之间都锁死。 郭宋也坐在船上,他携带了十壶箭,不仅是他,郭宋还要求每个士兵都携带弓弩,一旦有人故意靠近漕运船只,立刻放箭射杀。 一千艘槽船在运河上浩浩荡荡航行,每艘船上都插着一面红色的三角官旗,运河上所有的船只看见官旗都必须避让,这不仅是规矩,也是一种警告,如果不服从警告,想故意靠近官船,被射杀也是白死了。 这是无数船夫付出生命代价才建立起来的血的规矩。 白天大家都很警惕,视线也很好,一般白天不会出事,关键是夜里,各种危险都是在夜里出没。 这天清晨,船只开始进入淮河,经过一夜的警惕,士兵都有点疲惫不堪,很多人都钻进竹棚里睡觉了。 郭宋位于船队中间,他让孙小榛带着十几名武士守在船尾,刘晏则在船头,在两岸还有数十名藏剑阁的武士在警戒。 “郭公子!” 郭宋听见有人叫自己,他一回头,只见都尉罗紫玉就站在自己身后不远处。 “原来是罗将军,这要是去船尾吗?” 罗紫玉点点头,“我去巡视一圈,看看昨晚的情况。” “罗将军不妨坐一坐!” 罗紫玉在郭宋身边坐下,笑问道:“我听刘使君说,这次公子回京城,就不再来扬州了?” 郭宋点点头,“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后续的事情就得依靠刘使君和罗将军了。” 罗紫玉沉默一下问道:“听说可能会组建盐军?” “或许吧!但近期应该不会,如果罗将军有兴趣,我可以帮你给天子提一提!” “多谢郭公子!” 郭宋笑了笑,又漫不经心问道:“听说罗将军原来是跟随陈玄礼大将军?” “是啊!一场天王寺之变,多少人被牵连。” “窦仙来是怎么回事?” 郭宋索性直入主题,包括公孙大娘在内,对这个人都有点遮遮掩掩,郭宋倒不是好奇,他回京后很可能会面对此人,他必须要把前因后果弄清楚,这个罗紫玉也参加了天王寺之变,他应该也知道内情。 罗紫玉一时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才道:“天王寺之变失败的原因很多,那时天子皇位不稳,各卫大将军都采取中立态度,鱼朝恩的权势正是如日中天之时,简单来说,就是推翻鱼朝恩实力还不够,但天王寺之变失败的直接原因却是窦仙来背叛了天子,可他为什么会背叛天子?” “这也是我想知道的!”郭宋淡淡道。 “这里面可能涉及到关陇贵族之间的内斗,我也只能简单说一说。” “罗将军请说!” 罗紫玉想了想道:“简单说来,其实就是窦家、元家和独孤家族之间的矛盾,这三家的矛盾从开国至今一直就很深,在太上皇的夺门之变中,元家和独孤家都采取了中立态度,唯独右卫大将军窦仪在夺门之变发挥重要作用,可窦仪却是肃宗皇帝一手提拔起来,他背叛了肃宗皇帝,这就导致当今天子对窦家有些不满,所以元家得了相国之位,而独孤贵妃成为事实上的皇后,窦家却一无所得,窦仪还因为醉酒失态,被免去了大将军之职。” 郭宋点点头,“所以窦仙来的背叛实际上是窦家的背叛,是这个意思吗?” “窦家当然不会承认,一口咬定这是窦仙来自己的问题,虽然窦仙来的性格是有些孤僻阴冷,但天子待他不薄,他却在关键时刻背叛了天子,这里面肯定有窦家的影响。” “他是怎么背叛天子?”郭宋又问道。 罗紫玉冷笑一声,“鱼朝恩要去天王寺陪同天子上香,天王寺内已布下重兵,结果鱼朝恩快到天王寺时,窦仙来忽然跳出来刺杀,还失手被擒,一下子就暴露了天王寺内擒杀鱼朝恩的计划,当时我亲眼看见窦仙来刺杀鱼朝恩,非常拙劣,哪有半点高手的样子。”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的叫喊声,郭宋站起身望去了,只见后面数里外,一艘至少两千石大船已经靠近了船队,大船桅杆上挂着一面黑豹旗。 罗紫玉脸色一变,“是水贼张燕!” 郭宋摇摇头,“未必是水贼!” 他果断对罗紫玉道:“罗将军速去船头,防止对方声东击西,船尾这边我来处理!” 罗紫玉点点头,转身向船头奔去,郭宋则背上两壶箭,手执强弓向船尾疾奔而去。 对方是两艘大船,显然是埋伏在淮河入口附近,当船队进入淮河后,两艘船便杀上来了。 两艘船上都是黑衣人,约有百人左右,个个体格彪悍,相貌狰狞,他们的目标很明确,砍断船尾第四十艘船的铁链,将最后四十艘槽船劫走,事实上,后面两百艘槽船运输的都是粮食,并不是银钱。 黑衣人显得很有章法,他们兵分三路,一队冲到前面,阻挡护船士兵过来支援,另一队冲到后面,阻挡船尾的官兵,中间一队则跳上了目标槽船,船上的两名士兵被他们砍翻落水。 一名身材十分魁梧的大汉手执利斧狠狠向铁链砍去,“当!”一声重响,火光四溅,铁链和斧刃同时被崩了一个豁口。 大汉高高举起了利斧,就在这时,一支箭嗖地射来,力量强劲,正中大汉额头,‘噗!’箭射穿了大汉的头颅,大汉当即毙命,翻身坠河。 另一名大汉冲过来拾起斧头,继续砍向铁链,但不等他斧头举起,又是一箭射穿了大汉的额头,大汉栽落水中。 众人这才注意到,在相隔两艘船外,一名年轻男子手执弓箭站在竹棚上,引弓之处,箭无虚发,必有一人中箭。 竹棚上之人正是郭宋,他及时杀到,在关键时刻,一箭射倒了执斧大汉,紧接着他又连发五箭,射杀了五名十分厉害的水贼,使两头激战形势开始逆转。 “你们这群蠢猪,用盾牌顶住,给我砍断铁索!” 郭宋目光一转,看到了喊话之人,是一名二十五六岁的年轻人,他刚从船舱里出来,指挥士兵夺船,这应该就是对方的主将了。 郭宋当即立断,抽出一支箭,搭弓上弦,拉了一个满弓,一箭射出,这一箭略略左偏一点,他料定对方会立刻钻进船舱。 果然,对方主将在喊完话后,正要钻进钻进船舱,这一箭瞬间射到,对方主将毫无防备,被一箭射穿后颈,箭尖从咽喉透出,对方主将扼住脖子,一头栽进了船舱。 这时,数十名唐军士兵赶到,他们一起举弩放箭,对方大船上的黑衣水贼纷纷栽倒。 几名水贼用盾牌掩护,企图继续砍断铁链,但这种防护意义并不大,郭宋连发两箭,第一箭射中了执盾者的脚踝,执盾者惨叫着摔倒,失去了盾牌的护卫,举斧大汉被一箭射穿头颅,连人带斧一起坠入淮河。 增援的士兵越来越多,黑衣人不断被杀死,加上主将已死,剩下的三十几名黑衣人无心再夺盐税,他们张开船帆企图逃走,却被郭宋一箭射断绳索,几名士兵射出火箭,点燃了船帆,大火燃烧着船只,向岸边漂去。 这场偷袭不到一个时辰便结束了,护船士兵伤亡七人,对方却阵亡七十余人, 郭宋将两名活捉的黑衣人扔到刘晏面前,冷冷道:“不是什么水贼张燕,就是李忠臣,冒充水贼来抢我们税钱,率军之人是他侄子李元绛,已被我一箭射杀。” .630shu.co,最快更新猛卒最新章节! 船队在傍晚时分便离开了淮河,从临淮县转道进入泗水,脱离了李忠臣的势力所及,此时船队在泗州,泗州虽然不是田神玉的地盘,但已经属于田神玉的势力范围。 泗州再前行是徐州、徐州之后是亳州,然后是宋州、再是汴州,而徐、亳、宋、汴四州都是田神玉的核心地盘,不像李忠臣,扬州、楚州都不是他的地盘,他还得假扮水贼来抢船。 田神玉则完不需要,他一个命令便可船队扣押,田神玉本来就是一个雁过拔毛之人,加之财源紧张,这次税船进京,他不拿下百万贯钱,绝不会让税船轻易离去。 果不其然,十天后,船队进入汴州不久,田神玉便以十年来朝廷累计拖欠汴宋军军费五十万贯为理由,派出一万军队将船队扣押在开封县外。 刘晏心急如焚,一方面命令罗紫玉看守住船队,另一方面,他紧急写信给京城,要求朝廷出面向田神玉施压放船。 数日后,天子李豫下旨,令虎牢关主将李灵曜率三万军队屯兵郑汴交界处,又赐给刘晏圣旨,要求田神玉立刻放船。 但田神玉却不为所动,坚持要朝廷付出五十万贯军费后,他才会放船队西去。 开封县是一座雄县,城池宽厚高大,县城内人口超过万户,商业十分繁华,汴宋节度府就位于县城北面,占地数百亩,除了官衙和后宅外,还有一座可容纳三千士兵的军营。 官衙气势雄伟,十八级台阶上站着十八名执戈士兵,台阶两边各有一座巨大的白玉狮子,脚踏石球,悯怀众生。 在官衙斜对面有一座颇有规模的酒楼,就叫田氏酒楼,由田家投资建成,也是开封县的第一大酒楼,生意十分兴隆。 这天傍晚,田氏酒楼生意一如既往地火爆,三层楼都坐满了,在靠窗最里面的一张小桌前坐着郭宋和孙小榛,郭宋慢慢地喝着酒,目光注视着不远处的节度府。 这时,一辆华丽的马车停在府门前,马车四周有数十名骑兵护卫,孙小榛低声道:“田神玉是出了名的讲究排场,从前面官衙到后面府宅,明明有一扇小门相通,他偏不走小门,非要坐马车绕一圈,从后面的府宅大门进去。” 这时,从官衙大门内出来三人,后面是两名大将,为首是一名五十余岁的中年男子,身材中等,皮肤黝黑,身穿一件紫色三品官服,腰束玉带,头戴纱帽,相貌十分严峻。 郭宋问道:“前面那个就是田神玉吗?” 孙小榛点点头,“就是他!” 孙小榛两年前曾在开封县呆过半年多,这边的情况还是比较熟悉。 他又对郭宋道:“看左面那个将领,叫做杨惠元,右面那个将领叫做邢延恩,再加上围困我们船队的大将范知新,这三人号称汴宋三虎,武艺都十分高强,他们三人是前任汴宋节度使田神功的左膀右臂,他们三人原本驻扎宋州、亳州和徐州,传闻田神玉对他们三人不放心,把他们都召回来,用自己的心腹替换他们。” 郭宋细看三人,只见田神玉坐上了马车,另外两名大将毕恭毕敬地站在马车前,态度异常恭顺,一直望着马车走远。 但马车走远后,两人便再没有说一句话,就像彼此陌路人一样,各自走了,郭宋若有所思,问道:“杨惠元和邢延恩有矛盾?” 孙小榛想了想道:“杨惠元和范知新有很深的过节,好像是杀妻杀子之仇,这是公开的秘密,汴宋人都知道,但杨惠元和邢延恩之间没听过有矛盾。” 这时,旁边一名老者慢悠悠道:“本来杨惠元和邢延恩之间有儿女婚约,年初邢延恩毁了婚约,让儿子娶了田神玉的女儿,杨惠元就和他翻脸了,现在是邢延恩和范知新联手对付杨惠元,这就是田神玉的手段,用一门婚姻就把三人的关系挑拨了。” 郭宋又笑着问道:“这样说起来,杨惠元岂不是深恨田神玉?” 老者向两边看看,低声道:“有传闻说,淄青节度使李正己在暗中拉拢杨惠元,也不知是真是假?” 说完,老者向他们两人摆摆手,小声道:“这座酒楼就是田神玉开的,耳目众多,们不要再谈论他们了,以免惹祸上身。” 郭宋连忙抱拳感谢,“多谢老丈提醒!” 不多时,老者结帐走了,此时天色已快黑下来,郭宋便对孙小榛道:“按照我给的计划行动,明白了吗?” “我明白了!” 孙小榛也起身匆匆走了。 郭宋又独自喝了几杯酒,这才结了帐,起身下楼而去。 他就住在相邻不远处一家客栈内,郭宋回房后不久,天色已经完黑了下来。 郭宋这才换了一身黑色武士服,将一张面具戴在脸上,弓箭和黑剑都背在身后,将一切收拾停当,他借着夜色的掩护,翻身离开了客栈,向田神玉的府宅摸去........ 孙小榛出了城,骑马来到了城外的码头,码头南面停泊着长达二十余里的税钱船队,岸上驻扎了一万军队,专门看守这支船队。 不过田神玉表面文章还是做得不错,他要朝廷主动奉上五十万贯钱,而不是自己去抢夺税钱。 表现出来,就是看守军队和船队相安无事,岸上的军队并不去骚扰运钱船队,但前提是船队必须老老实实停泊在岸边,一旦擅自离开,后果就严重了。 孙小榛找到了首船,一眼便看见了罗紫玉,孙小榛连忙挥手大喊:“罗将军!” 罗紫玉连忙让孙小榛上了船,问他道:“郭公子呢?” “师叔在县城内,今晚会有行动,我要见老爷子,他在哪里?” 罗紫玉指了指船舱,叹口气道:“使君气得病倒了!” 孙小榛走进船舱,只见满头白发的刘晏躺在榻上,紧闭着双目。 刘晏昨天拿天子的圣旨去施压田神玉也没有用,他又气又急,竟然病倒了。 “老爷子,醒醒,我有重要事情要向禀报。” 刘晏慢慢睁开眼睛,叹口气问道:“是孙少郎,郭宋呢?” “我师叔今晚会有行动,我是特来通知老爷子!” 刘晏部希望都寄托在郭宋身上,他一把抓住孙小榛的手,急问道:“需要我们做什么,快说!” 孙小榛附耳对刘晏说了几句,刘晏眼睛一亮,以前他有点不太赞成郭宋的种种冒险行为,但现在他也豁出去了,与其束手无策,不如背水一战。 刘晏挣扎着坐起身,写了一封信,连同天子圣旨一起交给孙小榛,“就烦请孙少郎跑这一趟了。” 孙小榛拿着信和圣旨匆匆走了,刘晏又将罗紫玉叫入船舱中,吩咐他道:“两更时分,见城头起火,便立刻将船队转移到对岸!” ......... 郭宋已经潜伏进了田神玉内宅,在这座占地约百亩的巨宅里生活着田神玉的一大家子,田神玉有十几房妻妾,给他生了八个儿子和三个女儿,另外他膝下还有十几个孙子孙女,可谓儿孙满堂,每天都能尽享天伦之乐。 可惜他的野心和贪欲即将葬送这一切。 田神玉也十分警惕,他不仅护卫严密,而且每天晚上都会在不同的妻妾房中过夜,他光是内书房就有七间之多,令人摸不清他的行踪。 但郭宋在他府宅中已经呆了一个时辰,早已将他的行踪摸得清清楚楚。 在田神玉第七房小妾的院子里站着十几名亲兵,手提战刀,来回巡视踱步,周围墙上也藏有暗哨,防范异常森严,滴水不漏。 但防范再森严也有薄弱处,后院便是薄弱处,书房后院无窗,从后面无法进入书房,后院的防范就稍稍显得薄弱。 墙边树上一名暗哨忽然闷哼一声,挂倒在树上,树上一个黑影俨如大鸟一般,凌空跃过后院,轻巧地落在房顶上,没有落在瓦上,无声无息。 他揭开几片明瓦,轻巧一跃便翻进了隔壁房间........ 田神玉还在书房内喝酒,这是他最大的嗜好,收集了天下各种美酒,每天睡觉前都会细细品味一番。 田神玉此时品尝的酒是来自京城的眉寿酒,他极为喜爱,收藏了数十瓶,他尤其喜欢眉寿酒的小瓶,他年过六旬,不能再像年轻时那样狂饮,必须注意保养,这种小瓶酒正适合他。 田神玉斟满一杯酒,刚要端起来,身后传来一声轻笑,“田公独自饮酒,岂不寂寞?” 田神玉吓得浑身一抖,霍地转身,发现身后站着一名身材高大的黑衣人,一把黑剑已经冷冰冰顶住自己脖子。 田神玉慢慢冷静下来,心中迅速寻思对策,口中却问道:“阁下是怎么进来的?” “的亲兵防御有漏洞,顾前却不顾后。” “可我这里没有后窗!” 郭宋冷笑一声,“不用耽误时间,现在问这些毫无意义。” 田神玉叹口气,“我可以下令放船队离去。” 郭宋笑了笑道:“听说令兄当年纵兵抢掠扬州,得到一方罕见玉璧,田公还在酒宴上炫耀其美质,号称小和氏璧,可否借我一观?” 田神玉心中顿时燃起一线希望,连忙道:“玉璧就在身后架子的锦盒里,我可以送给,只求阁下饶我一命。” 郭宋摇了摇头,淡淡道:“想错了,我每杀一个重要人物,都要取一件宝物作为战利品,这是我的规矩,杀李辅国是如此,杀鱼令玄也是如此,田公也不会例外!” 田神玉大惊,滚翻下地,刚要大喊,只觉脖子一凉,他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郭宋一剑斩掉了田神玉的人头,在他身上擦干宝剑上的血,收剑入鞘,转身在博古架上取过一只精盒,里面果然是一方罕见的玉璧,白光莹莹,无一丝瑕疵。 “还真是件宝贝!” 郭宋将玉璧用布包好,放入腰囊中,又用布蘸上鲜血在墙上写下一行大字:‘背叛永嘉郡王,杀之为儆!’ 不管怎么说,这个黑锅先让鱼朝恩背上。 () 一更时分,孙小榛骑马疾奔到了郑州境内,远远便看见官道边的一座巨大军营,孙小榛奔至军营门口,立刻有士兵大喊:“站住!再奔前就放箭了!” 孙小榛连忙勒住缰绳,高声大喊道:“我是从开封县过来,奉扬州刺史之令,紧急求见李将军!” 主将李灵曜年约四十余岁,长得身材魁梧,相貌堂堂,他原本是仆固怀恩帐下大将,七年前参与剿灭割据陕州造反的周智光有功,被封为左骁卫将军,率三万军坐镇虎牢关,拱卫洛阳、长安一线。 这次他封天子旨意屯兵于郑、汴交界处,目的也是向田神玉施压,逼他放行扣押的朝廷税船。 李灵曜听说刘晏派人来见自己,急召入大帐,片刻,亲兵将孙小榛领了进来,孙小榛躬身行一礼,取出刘晏的信件和圣旨交给李灵曜,“请将军过目!” 李灵曜看完了信,一时沉吟不语,刘晏在信中竟然告诉自己有人将刺杀田神玉,汴宋军必然混乱,正是朝廷收回汴宋徐亳四州的良机,让他火速进军开封县,以城头火起为号。 李灵曜也认识刘晏,一个很稳重的老臣,怎么也变得如此冒险,居然要靠刺杀来解决问题,田神玉哪里是那么容易刺杀得了? 孙小榛有些着急道:“李将军不相信信上的话吗?” “我有点不解,刘刺史是派谁去刺杀田神玉?” “不是刘刺史派人,是.....是藏剑阁的顶级高手,就是刺杀李辅国之人。” 李灵曜顿时恍然,原来不是刘晏派去的刺客,藏剑阁的高手,那不就是天子派出的刺客吗? 这时,孙小榛拿出了自己腰牌道:“李将军,我也是藏剑阁的武士,绝无虚言!” 李灵曜终于下定了决心,他点点头,“我召集军队出发!” 李灵曜立刻下令大军集结,一刻钟后,三万大军离开了军营,疾速东进,向开封县浩浩荡荡杀去。 .......... 开封县西城的一座占地十亩的官宅内,大将杨惠元刚刚才睡下,这段时间杨惠元心情很恶劣,他跟随田神功东征西讨十余年,战功赫赫,算得上是汴宋军第一元老。 田神功去世后,其兄弟田神玉接管汴宋军,弟弟继承兄长的基业也就罢了,偏偏田神玉对军中元老不能容忍,剥夺了军权不算,还用联姻来挑拨关系,令杨惠元心灰意冷。 半个月前,河北田承嗣秘密派人拜会了他,愿意扶持他为汴宋节度使,这让杨惠元着实有些心动,他手下也有数千军队,以他的资历,割据一州完没有问题,这两天他一再向田神玉提出驻扎宋州的要求,却田神玉一口回绝,今天还把他大骂一顿,并警告他离田承嗣远一点,否则必杀他祭旗。 田神玉的威胁令杨惠元心中杀机迸发,明天他会再求一次田神玉,若田神玉还是回绝,那就休怪他杨惠元不讲情面了。 就在这时,帐外‘砰!’一声巨响,顿时将杨惠元身边的妻子惊醒,她战战兢兢问道:“夫君,是什么声音?” “别出声,我去看看!” 杨惠元听得清楚,是撞破窗户的声音,他从墙上拔出长剑,一跃翻身下帐,低声喝问道:“是谁?” 没有人回答,房间也没有任何动静,杨惠元隐隐闻到一丝血腥之气,他连忙点亮了灯,一眼便看见地上一颗血淋淋的人头,他的妻子也看到了,吓得尖叫起来。 “给我闭嘴!” 杨惠元怒斥妻子一声,上前用剑挑起人头,借着灯光看了看,他的眼睛蓦地瞪大了,这颗人头竟然是田神玉。 他呆立片刻,立刻看了看人头左耳,左耳下方是有一颗很大的黑痣,上面还长有黑毛,这却是无法模仿的特征,真是田神玉,杨惠云一下子坐在椅子上,心中乱成一团,这是怎么回事? “夫君,是...是谁的首级?”他妻子胆怯地问道。 “是田神玉的首级。” “啊!” 他妻子也惊呼一声,担心地说道:“这会不会是谁栽赃给你,你可没有杀过田神玉啊!” 妻子的一句话顿时惊醒了梦中人,邢延恩和范知新一定会把田神玉之死安在自己头上了,趁机杀了自己。 一股野心从杨惠元的心中沛然而生,既然田神玉已死,自己何不先下手为强?杀了邢延恩和范知新,取田神玉而代之。 又沉思片刻,杨惠元终于下定了决心,他回头对妻子道:“你可带两个孩儿先躲到陈留县乡下的乳娘家去,若我出事,你们立刻逃回萧县老家,在老宅的佛像肚子里藏有一批珠宝金银,足够你们生活了。” “夫君,你不会出事吧!”他妻子吓得哭出声来。 “我不知道,我也不想死,你现在快去叫醒两个孩儿,快去!” 妻子心慌意乱,连忙穿上衣服,跑去找两个孩子。 杨惠元前妻和儿子二十年前就死了,现在的妻子也跟随他多年,给他生了一子一女,长女十六岁,儿子才九岁,他知道今晚城中必大乱,只要妻子和儿女先躲藏起来,那他就没有后顾之忧了。 杨惠元召集两百亲兵,护卫着一辆马车向西门驶去,守西门的主将是他的部将,他能控制住西门,城外西大营内还有忠于他的八千军队,他将靠这支军队取代田神玉。 西门开启,杨惠元妻子和儿女的马车驶出了城外,消失在黑夜之中,杨惠元没有后顾之忧,他要大干一场,他取出自己的虎符,交给亲兵道:“速去西大营,令毛将军立刻率军队过来,就说情况万分紧急!” “遵令!”亲兵接过虎符飞驰而去。 杨惠元隐隐听到了城内的喧杂声,他心中异常紧张,如果不能夺取开封县,他就率军南下去宋州。 这时,节度府已经乱了起来,田神玉的几个儿子都是庸碌之辈,父亲之死让他们手足无措,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倒是亲兵都尉蒋平比较冷静,他对田神玉长子田锐急道:“现在不是难过的时候,公子必须要立刻掌握军权,否则那些居心叵测者一定会趁机造反,后果不堪设想。” 田锐半晌才道:“可我不知道父亲的虎符放在哪里?” “我知道节度使的虎符在哪里?” 旁边忽然出现一群人,为首大将正是邢延恩,就在刚才,一封信射进他的寝房,信中说田神玉已被杨惠元所杀,顿时将他吓出一身冷汗,杨惠元若杀了田神玉,接下来必杀自己,他立刻率领一千多军队赶到节度使府,他没看见杨惠元,却得知田神玉真的被人刺杀。 田锐大喜,连忙迎上来,“恳请邢二叔为小侄做主!” 邢延恩欣然点头,“我们去书房寻找,一定在书房内!” 旁边蒋平大急,奔上前拦住田锐,“公子,不可相信他的话!” 邢延恩大怒,他暗暗拔出剑,趁对方不备,一剑刺穿了蒋平的后心,蒋平惨叫一声,当场惨死。 邢延恩的数百手下一拥而上,将其余二十几名亲兵都乱刀砍死,田锐吓得呆住了。 邢延恩抓住他的胳膊,阴冷笑道:“贤侄不要相信别人的挑拨,找到大帅虎符,我拥戴你为汴宋之主。” 邢延恩需要挟天子以令诸侯,把田锐当做傀儡控制在手中,他邢延恩就是汴宋之主了。 .......... 城南范府内,范知新的儿子范越手拿一封箭信,站在府门前不安地向北面张望,这是他刚刚拿到的一封信,有人用箭射进他的寝房内,箭上只有一句话,‘田神玉被刺杀!’ 这个消息着实令他万分震惊,他不敢确定是否真实,便让两名家将前去打听情况,这时,两名家将骑马疾奔而至,前面大喊道:“公子,是真的,田神玉已死,邢延恩去北城外调兵了。” 范越大惊失色,急忙翻身上马,向南城门奔去,这时,一名黑影跟随着范越,当范越奔至南城门下时,黑影也攀上了南城头。 “我是范将军之子,吴将军可在?” 守南城门主将是范知新的人,姓吴,是一名校尉,他认识范越,连忙问道:“范公子,出了什么事?” “城中出了大事,田神玉死了,我要立刻去禀报父亲,快开城门!” 听说田神玉死了,吴校尉吓了一大跳,连忙下令士兵开启城门,放下吊桥,范越带着两名手下出了城门,催马向码头方向疾奔而去,他父亲范知新率领一万军队在汴河岸边看守着税船。 城头黑影正是郭宋,他伏在城门,望着范越奔远,范家是他整个计划的最后一环,随着范越出城,这最后一环就该闭上了。 郭宋已经换了一身盔甲,盔甲是从一名士兵身上剥下来,显得略有点小,他也知道今晚的当值口令是白鹤。 这时,吴校尉已经跑下城去,准备迎接范知新回城,城头上只有五六名士兵,其余士兵还在沉睡之中。 郭宋快步来到城楼旁,他纵身攀上了城楼,城楼有两层,楼下是士兵们夜里睡觉之处,二楼是鼓楼,鼓楼里没有人,正中矗立着一架不知多少年的大鼓,两边角落堆满了破旧的被褥,又脏又破,上面长满了跳蚤,连士兵都嫌弃,不愿使用。 郭宋取下身上的葫芦,葫芦里装满灯油,他将灯油泼洒在被褥上,点燃一支火折子扔了上去。 片刻,一堆被褥便开始熊熊燃烧起来,城楼至少有一两百年的历史,木质早已腐朽,燃烧的异常迅速,只片刻,整个鼓楼内充满了烈火。 在城下睡觉的三十余名士兵纷纷被浓烟呛醒,他们惊恐奔跑出去,大喊大叫,“城楼失火了!” 熊熊烈火直冲天际,在黑夜中格外刺眼醒目,数十里外都能看见。 () 为首的大船上,罗紫玉注视着一里外的南城头,他已经做好一切准备,一千名士兵已经潜伏在对岸上,拖拽着长长的纤绳,两百名士兵也埋伏在前面不远处的木桥旁,只要一声令下,士兵就会拉拽纤绳,将船队拖到对岸去,同时拆毁桥梁。 两更时分已经过了,但城头上还没有动静,这时,刘晏走出来问道:“还没有消息吗?” 罗紫玉吓一跳,“使君病体还未好,不能吹风,请回舱休息!” 刘晏摇摇头,“我没事,心中有了希望,身体就感觉好多了,我们也不能急,这种事情的时间不可能那么准确。” “我也是这样想的,索性再耐心等一等!” 罗紫玉话音刚落,忽然有士兵指着城楼喊道:“将军快看!” 罗紫玉一抬头,只见南城头上出现了火光,他心中一阵惊喜,“使君,他成功了吗?” 刘晏欣然点头,“他从未就没有让我失望过,罗将军,发信号吧!” “遵命!” 罗紫玉一刀斩断了系在河岸上的缆索,他快步走到船舱另一边,点燃两支火把挥舞起来。 埋伏在对岸的士兵立刻开始拉动纤绳,船只缓缓向对岸移去,桥边的两百士兵也看到了信号,立刻动手拆桥。 船只刚刚向对岸移动,在河边监视船队的士兵立刻发现了,为首校尉观察了片刻,便飞奔向大营奔去。 此时,河岸上的汴宋军主将范知新已被亲兵从睡梦中推醒,他儿子来向他紧急报信。 范知新负手在大帐内来回踱步,他心中充满了震惊和混乱,田神玉突然被杀,事情绝没有那么简单,这里面意味着什么? “父亲,杨惠元和邢延恩都各自去调兵了,万一杨惠元战胜了邢延恩,会不会对我们不利?” 范知新和杨惠元之间有不共戴天之仇,二十年前,范知新纵军抢掠了彭城县,杨惠元的前妻和儿子都住在县内,也惨遭军队杀害,事后尽管田神功极力调解二人的矛盾,同时杀了五十名犯事士兵,包括范知新的一个族侄,但两人的仇恨却结下了。 时隔二十年,杨惠元早已再娶妻生子,但他们之间的仇恨却永远也难以解开。 “你说得对,不是他死就是我活,这次杀他的机会我绝不能放过!” 范知新立刻喝令道:“传令大军集结!” 就在这时,监视河边的校尉飞奔而来,单膝跪下道:“启禀将军,河中船队有移动迹象?” 范知新眉头一皱,竟然是在这个节骨眼上移动,他又问道:“是移动还是开动?” “好像是移动,移到了河对岸。” 范知新点点头,他明白了,一定是刘晏也知道城内发生异常,移到河对岸以避兵灾。 不过田神玉既死,范知新也没必要再盯住这支税船队了。 “不要管船队,立刻集结进城!” ......... 城内喊杀声大作,已经沦为一片血腥的战场,杨惠元率领八千军队和邢延恩的一万余军队厮杀在一起,杨惠元的军队手臂扎着白布以示区别,但渐渐的,两支军队难以分辨彼此,都杀红了眼,随着范知新一万军队杀入城中,杨惠元的军队寡不敌众,开始出现了败相。 城内死尸堆积,血流成河,很多百姓也被残酷的巷战波及,死于非命。 大部分百姓都躲在地窖中,提心吊胆地祈求着兵灾尽快结束。 就在三支军队在城内血腥厮杀的同一时刻,一支三万人的大军抵达了开封城南城外,此时城楼的大火依然在熊熊燃烧,但城门已关闭,吊桥也已高高拉起。 李灵曜隐隐听到了城内的喊杀声,他回头令道:“发信号!” 三支火箭腾空而起,在空中划出三道明亮的赤焰,正在南城头上等候的郭宋立刻转身下城,守城的士兵已不到二十人,都站在城洞内。 守城的吴校尉正站在城墙上专注地望着城内,他不知道这场恶战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这时,他忽然感觉有人拍拍自己肩膀,一回头,身后站着一名身材高大的士兵。 “什么事?” 他刚问出口,一把锋利的剑已经架在他的脖子上,“把城门打开!” “你说什么?”吴校尉一阵惊愕。 剑在他脖子稍稍一抹,一股鲜血流了下来,郭宋冷冷道:“我再说最后一遍,把城门打开!” “你这个混蛋!” 吴校尉暴怒,刚要拔刀,郭宋剑一抹,他顿时横尸于地,到了最后死亡的一刻,他还是有点糊里糊涂。 “自己要找死!” 郭宋用剑指着二十几名士兵,冷冷道:“把城门打开了,饶你们一死!” “他只有一人!” 有人大喊一声,二十几名士兵一起挥刀向郭宋杀来,郭宋大怒,挥剑杀进了人群,就仿佛虎入羊群一般,短短片刻,二十几人就被他杀掉一半。 其他人吓得胆寒了,纷纷跪地求饶,郭宋用剑指着十几人,“我再说最后一遍,立刻把城门打开,否则我杀光你们!” 士兵们不敢不从,他们分成两路,七八名士兵跑上城楼放下吊桥,剩下的人在城下开启城门,有两人见郭宋上了城,以为有机可乘,两人使了个眼色,转身便跑,但刚跑出二十余步,两支箭闪电般射至,射穿了两人的后颈,将两人钉死在地上。 郭宋手执弓箭站在城头,冷冷地看着众人,其余士兵吓得心惊胆战,不敢再有侥幸念头,开启了城门。 李灵曜见城门已开启,一挥战剑喝道:“杀进城去!” 五千骑兵率先冲进了城门,随即两万五千大军浩浩荡荡杀进了城内。 郭宋站在城头上,默默注视大队骑兵杀进城内,他转身匆匆离去,很快便消失在黑夜之中。 ........ 虽然田神玉的麻烦终于解决了,但郭宋心里明白,还有一个巨大的隐患尚未解决,那就是鱼朝恩的人。 鱼朝恩当然也会来浑水摸鱼,这不容置疑,但鱼朝恩的人躲在哪里,又会以什么方式出面?一个直觉告诉他,今晚恐怕就是鱼朝恩手下最后的机会了。 郭宋来到码头,船队已经移到对岸,但这种转移对他没有意义,当一艘货船趁着夜色驶来时,郭宋纵身一跃跳上了货船,再纵身一跃,便稳稳地落在一艘槽船上。 “郭公子来了!” 一名护船的藏剑阁武士率先发现他,喊了起来,郭宋走上前问道:“有人夜袭吗?” 武士摇摇头,“暂时没有!” 另一名武士道:“但好像有公子一封箭信,就在刚才射来,在刘刺史手中。” “箭信?” 郭宋一怔,箭信就是用箭穿过信,一箭射至,一般都是来者不善才会这样做。 “难道是鱼朝恩的人?” 他快步向首船奔去,跳上首船,刘晏便道:“我还准备派人去找你。” “可是有我的信?” 刘晏将一封信递给他,只见信皮上写着,‘郭供奉亲启!” 郭宋顿时一惊,他立刻想到了孙小榛,他连忙撕开信,信中只有一句话:‘若要孙小榛性命,明日午时在灵山白沟亭相见,只能独自一人前来,否则留下孙小榛首级。’落款是长安杨万花。 郭宋眉头皱起,孙小榛竟然落入了宦官杨万花手中,这应该发生在他回来的途中。 郭宋嘴角露出一丝冷笑,居然用这种老套来威胁自己,他以为自己是什么人?大不了孙小榛一死,他再杀尽所有人为孙小榛陪葬。 “可是孙少郎出事了?”刘晏问道。 郭宋点了点头,“孙小榛被鱼朝恩手下抓走了,让我去见他们,请问使君,灵山在哪里?” 刘晏顿时担忧起来,他想了想道:“附近的灵山有两处地方,一处在河南府的渑池县,名气很大,另一处就在开封县北面,大约在我们北面二十里外,如果时间紧的话,那应该是指开封县的灵山,那里紧靠白沟,公子,让藏剑阁的武士们都跟你去吧!” “不用!” 郭宋一口回绝,“对方要求我独自前去,我不会冒险,自保也没有问题,关键是要救下孙小榛,使君给我准备一匹马就行了。” “好吧!要我等你回来一起走吗?” 郭宋摇摇头,“明天就让李灵曜的军队护卫船队上路,不用等我,或许我要和他们周旋一番,我们京城再见。” “那你自己保重,千万不要冒险。” 郭宋稍微收拾一下,便上了岸,他向罗紫玉抱拳拱拱手,翻身上马,催马向北面疾奔而去。 望着郭宋背影走远,罗紫玉担忧道:“我真的很担心啊!孙小榛被擒会不会让郭公子遭遇不测?” 刘晏摇摇头,“那是你太不了解他了,他会去救人,但绝不会把自己也搭进去。” ==== 还是要求求月票!恳请各位月票支持! () 灵山位于开封县以北二十里处,山清水秀,谷壑幽深,布满了参天大树,在宋元以前,开封县以北这样的小山还有很多,但随着黄河的多次改道,这些小山到今天都已经荡然无存了。 天渐渐大亮,位于灵山半山腰的白沟亭内站着一群武士,为首之人正是宦官杨万花。 杨万花两次抓捕郭宋失败,已经渐渐失去了鱼朝恩对他的信任,这次是他最后的一次机会,他率领近百名武士赶赴汴州和宋州,主要是协助田神玉扣押税船,打探消息,通风报信。 他们向田神玉泄露了朝廷的底线,朝廷只会施压而不敢轻易对汴宋动武,正是他们肆意妄为,才使田神玉始终不理睬朝廷的各种施压。 按照鱼朝恩的计划,只要田神玉长期扣押税船,最终会导致刘晏被免职,从而使他们重新夺回江淮盐税的主导权。 但昨晚发生的一系列事件彻底扭转了局势,尤其田神玉暴毙,李灵曜的三万军队控制了汴州,使他们的计划完失败,就在杨万花绝望之时,埋伏在开封城外围的手下抓获了他们一直在缉捕的孙小榛。 这使杨万花在绝望中又看到了一线希望。 “孙小榛怎么说?”杨万花冷冷问道。 站在他身边的两名首领是虎贲武馆馆主郑啸天和群英剑馆馆主李江左,这次出动的一百余名武士都是来自虎贲武馆和群英剑馆。 郑啸天抱拳道:“启禀花公公,还是和昨天交代的一样,那个姓郭的是藏剑阁的供奉,常常去平康坊的孙氏酒楼吃饭,认识了孙小榛。” “还有呢?” “还有就是姓郭的年纪可能在三十到四十岁之间,只是看着比较年轻。” “这还差不多,哼!二十几岁的藏剑阁供奉,我怎么可能相信?” 旁边李江左补充道:“再有就是郭可能是个假姓,那人实际上并不姓郭。” 杨万花摇摇头,“姓什么不重要,关键我们要抓住他,翁父把他看得比盐税还重要,你们明白我的意思吗?” 两人一起躬身施礼,“卑职明白!” “去吧!所有的来路都监视起来,一有消息,立刻通知我。” 两名首领行一礼,转身匆匆去了....... 在距离灵山约十里的一座民房内,郭宋带上了面具,眉眼和鼻子都完变了,他又在双颌贴上一个面具条,使他的脸型变成了方脸,又均匀涂上药水,郭宋变成了一个黄脸膛,细长眼,粗眉扁鼻的方脸男子,年纪也变成了三十余岁,他嘴里又含上一只小玉球,这样,他说话的声音也会略有改变。 改头换面后,郭宋又戴上一只稍微粗糙的脸假面具,将一切收拾完成,他这才翻身上马,催马向灵山主道缓缓而去。 郭宋之前问好了路,白沟亭很好找,顺着上山主道一直走,走到半山腰处就会看见路边的白沟亭,亭子用白色花岗岩雕成,山道的另一侧是悬崖峭壁,下面便是滔滔的白沟水。 这时,距离午时还有一刻钟,郭宋便远远看见了一座白色的亭子,亭子很大,里面站着二十余人,郭宋一眼便看到了孙小榛,他双手被反绑,嘴也被破布堵住,一名大汉狠狠揪着他的头发。 “郭供奉,我们久仰大名了。” 杨花万的声音很尖细,笑声中充满了得意。 “花公公,我已经来了,你就把他放了吧!”郭宋远远高声道。 “放他可以,首先请郭供奉把面具摘了,以假面示人,这可没有诚意。” 郭宋取下了脸上面具,露出一张黄脸,眉毛又粗又浓,双眼细长,鼻子宽扁,长一张方脸,看起来很是威猛。 “郭供奉果然是一表人才啊!” 藏剑阁的小面具做得太精致,众人都没有看出,郭宋其实还带着一层面具,这其实也是一种思维的误区,众人都没想到,他的面具下面居然还有面具。 “把人放了!” 杨花万微微一笑,“只要郭供奉把剑扔了,弓箭丢到一边,下面走上前来,我保证就放了他。” 郭宋重重哼了一声,对孙小榛高声道:“孙少郎,他们若抓住我,你就没有利用价值了,那时你必死无疑!” 孙小榛说不出话来,他也不知道对面之人是不是郭宋,除了身材差不多,但其他完不一样了,声音不对,相貌也不对。 但他知道对方说得对,只有他们抓不到郭宋,自己才有活命的一线希望,若郭宋被抓住,自己就失去了价值。 他艰难地点了点头,身后大汉猛地将他头发向上一拽,孙小榛脸上露出痛苦之色。 杨万花大怒,拔剑顶住孙小榛的咽喉,怒喝道:“姓郭的,你以为我不敢杀他?” 郭宋冷冷道:“你尽管杀了他,然后我们会把你们一个个杀死,包括鱼朝恩,部给他陪葬,不信你杀他试试看!” 说完,郭宋调转马头便疾奔而走,奔出约三十余步,他忽然转身一箭,几名武士早有防备,立刻举盾护住了杨万花,不料这一箭不是射向杨万花。 ‘噗!’的一声,孙小榛身后的大汉被一箭射穿了眉心,大汉惨叫一声,仰面倒地毙命。 杨万花大怒,喝令道:“给我杀了他!” 埋伏在山上的武士同时举弩射击,数十支弩箭射向郭宋,同时一张大网从头顶落下,地上也出现了十几根绊马索。 就在弩箭射出的同时,郭宋已从马鞍上纵身跃出,落在一丈外,就地一个侧滚翻,再纵身一跃,人便从高高的悬崖上跳了下去。 战马被射中数十箭,惨嘶一声,倒地而死,大网落下,罩住了战马,但郭宋却已经踪影皆无。 上百名武士从四面八方奔过来,纷纷探头向悬崖下望去,下面深二十余丈,悬崖上长满了藤蔓,下面只有河水,人却看不见了。 “他落水了吗?”杨万花大步走上前,探头向下望去。 不料他刚探头出去,一支箭‘嗖!’地从下方射来,杨万花躲闪不及,这一箭竟射穿了他的额头,杨万花惨叫一声,从悬崖上摔了下去。 其他武士都吓得魂飞魄散,急忙缩回身体,蹲在地上。 只见悬崖上有人大笑,“你们把人放了,我不追究你们,否则你们谁也活不到长安。” 虎贲武馆馆主郑啸天大怒,“此人狂妄之极,若不杀了他,我郑啸天也不回长安了!” “那我就成你!” 一个黑影从悬崖边冲天而起,一道黑影闪过,‘咔嚓!’骨头断裂声,郑啸天被一剑斩断了脖子,人头滚翻出去。 郭宋转身冲进人群,左劈右砍,一连剁翻了五六人,其余武士们吓得跌跌撞撞四散奔逃。 “住手!” 李江左抓过孙小榛,用剑架在他脖子上,“你再乱来,我一剑杀了他。” 郭宋冷冷盯着他,“你尽管杀他,他若死了,不光是今天所有人,还包括你的妻子儿女,你的父亲老母,你的兄弟姐妹,一个都活不成,我既然说了,那就言出必行!” 说完,他一甩,一道寒光飞出,二十余步外,一名武士惨叫一声,仰面摔倒,他额头上插着一把飞刀。 郭宋再次跃下了悬崖,悬崖边只剩下七八具尸体。 杨万花死鱼般的眼睛空空地瞪着天空,郑啸天的无头尸体还从脖腔向外冒血,他在几丈外的人头瞪着眼睛,死不瞑目。 一阵秋风吹过,所有武士都打了一个寒颤,他们怎么会招惹上这样一个凶神? ......... 这一次,郭宋真的走了,所有武士都纷纷向李江左身边聚拢,一双双眼睛眼巴巴望着他。 李江左号称左天王,他也没有了主意,杨万花死了,他根本抓不到对方,自己回去怎么向鱼朝恩交代? 李江左又看了一眼旁边的孙小榛,原本是最好的诱饵,现在却变成了烫手的芋头,放了他,鱼朝恩知道了绝不会饶过自己,可不放他,那个凶神就会一直跟着他们。 李江左一时间头大之极。 半晌,他叹口气道:“去找一辆马车,把他关在马车里,我们带他回长安交差!” 一百多名武士惶惶如丧家之犬,护卫着一辆马车,跟随李江左沿着汴河一路向西奔逃, 清晨,他们抵达了郭桥镇,镇子口有座很大的茶棚,正在出售早饭,武士们又饥又渴,纷纷占据了桌椅,拍桌子大喊。 就在这时,从对面树林里‘嗖!’地射出一箭,箭势强劲,一名叫喊最凶的武士被一箭射穿额头,仰面栽倒。 其他武士吓得纷纷趴在地上,却没有用,紧接着两箭射来,两名武士被射穿后颈,钉死在地上。 众人胆寒心颤,纷纷将桌子翻过来,躲在桌子后面。 “李馆主,他在那里!”一名武士忽然指着一棵大树喊道。 只见树林边的一棵参天大树上站在一个黑影,居高临下,用弓箭冷冷地指着他们。 李江左又气又急,大喊道:“上去三十个弟兄,把大树围住!” 却没有人回应他,李江左回头怒视一名武士,“周乾,你带人上去!” 郑啸天死了,副馆主周乾便成了虎贲武馆的首领,他重重‘呸!’了一声,“凭什么让我们上去送死!” 李江左狞笑一声,“你现在不去,那回去你自己去给阿翁解释吧!” 周乾无奈,只得站起身喊道:“虎贲武馆的弟兄跟我上!” 他话音刚落,一支箭闪电般射来,正中他的眉心,一箭射穿了他的头颅,周乾张大了嘴,仰面倒在地上。 他旁边的武士崩溃了,高声哭喊道:“我不干了!” 他转身便向另一端的麦田里跑去,李江左大怒,咬牙喊道:“给我回来!” 武士没有听他的话,很快奔远了,紧接着又有几名武士跟着向麦田里奔去,他们也不干了。 有人带头逃跑,武士们纷纷起身向麦田里奔去,眨眼间跑掉了三十余人,李江左气得暴跳如雷,却又无可奈何,跑得是虎贲武馆的武士,郑啸天死了,周乾也死了,再无人能镇得住他们。 “姓郭的,有种下来和我决斗!”李江左大喊道。 郭宋冷冷道:“我说过了,你们不放人,谁也休想活着回长安。” 说完,他又是一箭射出,一名刚刚探头的武士被一箭爆头,倒地毙命。 李江左见所有武士都胆寒了,他知道这样下去,自己手下迟早不是被杀光,就是跑光,他只得喊道:“好吧!我们放人,你不要再伤人了。” “我给你一炷香时间!” 李江左慢慢站起身,他见对方没有再放箭,便吩咐左右道:“去把人放了!” 武士们就在等他这个命令,立刻有几名武士向马车奔去,割断了孙小榛手上的绳索,把他嘴上的布扯掉,孙小榛一跃跳下了马车,险些摔倒。 他一瘸一拐地向树林里走去,很快消失了。 李江左再看大树,他一下子呆住了,大树上的人影已经不见了,对方是几时走掉的?就这么一眨眼,人就没了。 李江左知道他们遇到了真正的高手,他叹了口气,把众人召集起来道:“现在回去恐怕鱼朝恩也饶不了我们,大家都找地方躲几个月吧!如果一定要回去,我也不阻拦,大家自己看着办!” 武士们这两天被杀得心寒,都不想回京趟这摊浑水了,尽管收入丰厚,但想想还是保命要紧,他们纷纷摘掉腰牌,收拾了尸体,便各自散去了。 李江左也不敢回京,他写了一封信,托一名心腹带回京城给家人,自己跑去淄州投奔李正己,他有故人在李正已手下为将,几次写信让他过去。 杨万花带出京城的一百多名武士,最终解散了。 孙小榛一瘸一拐走进树林,却没有找到郭宋,这是身后传来郭宋的声音,“你的腿不要紧吧!” 孙小榛一回头,只见黄脸大汉就站在他身后,但声音已经变回来了,正是郭宋,他连忙躬身行礼,“感谢师叔救我性命,我的腿没事,就蜷久了有点酸麻。” 郭宋微微一笑,“盐税船队走得比较慢,还在我们后面,估计再过半个时辰就到这里了,你坐船回京!” “师叔不跟我一起回去?” 郭宋摇了摇头,“你告诉刘使君,我会在暗处跟船,要他自己当心,就算有军队护卫也不能掉以轻心!” “我一定告诉刘使君!” 半个时辰后,盐税船队在五千骑兵的护卫下抵达了郭桥镇,郭宋目送孙小榛上了船,他随即消失在树林之中。 ......... 这两天长安城发生一件轰动城的大事,宰相元载的次子元仲武被一匹惊马当街撞死,至少有几百人亲眼目睹这起惨剧,很多人都亲眼看见,有人骑在那匹马上控制马匹撞向死者,事后,骑马之人匆匆逃走。 很快,官府便将这件事定性为意外事件,进行低调处理,但这种做法却欲盖弥彰,一时间,长安城内各种小道消息四处流传,传得最广的一个消息是,鱼朝恩因其三子在楚州被杀,特地报复元载。 这个消息并不是空穴来风,有人认出撞死元载次子的马匹正是鱼府所有。 鱼府内,鱼朝恩眯眼听完长子鱼令徽的汇报,鱼令徽代表他父亲去元府吊孝,他带来的消息使鱼朝恩如沐春风,一洗几天来的愁闷心情。 “父亲,今天元载失态了,拿着哭丧棒将孩儿赶出府,还扬言要报复父亲!” 鱼朝恩哈哈大笑,“他杀我儿之时可会想到有今天,我也让他好好尝一尝丧子之痛!” 鱼令徽小心翼翼道:“听说朝廷调查结果已经出来了,三弟是田神玉所杀!” “屁话!” 鱼朝恩怒道:“田神玉死了,什么脏水都可以往他身上泼,老三是谁杀死的,我会不知道?” “父亲,孩儿的意思是说,我们明面上还是不要和朝廷对抗,有些事情可以暗地里做。” 鱼朝恩看了儿子一眼,“什么意思,朝廷对你施压了?” 鱼令徽叹了口气,“昨天天子赐了一些贡品,因为数量不多,有些大臣拿到了,有些大臣却没有。” “意思是你没有拿到?” “是!听说是天子拟的名单,以前都有孩儿的份,但这一次却没有了,孩儿感觉天子在表达某种不满。” 鱼朝恩负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他也明显感到这几个月李豫渐渐变得强势起来,尤其是李辅国死后,军方明显开始偏向李豫,而且这几个月自己都屡遭失败,扬州争夺盐税控制权失败,田胜功扣押盐税还丢了性命,汴宋四州被朝廷重新控制,还有杨万花在开封县被杀,他手下体失踪。 正是自己这几个月遭遇到种种不利局面,使得他和李豫之间呈此消彼长之势。 如果自己再不破局,恐怕李豫就会寻找机会对自己下手了。 鱼朝恩很清楚自己该怎么破局,那就是逼李豫立李邈为太子。 但逼李豫立太子必须要有一个契机,鱼朝恩沉思片刻问道:“思结可汗什么时候来长安?” “十天后到长安!” “十天后不正好是秋狩吗?” “正是,所以礼部和太常寺都提议,用秋狩来欢迎思结可汗。” 鱼朝恩点了点头,秋狩便是逼宫最好的时机。 ........ 当税船队进入关中后,由左屯卫大将军李抱真率三万昭义军骑兵接手船队护卫,与此同时,一百多名藏剑阁武士也赶到潼关,加强了沿途警戒。 郭宋见船队已完平安,便悄然离开,先一步返回长安。 这天中午,一辆牛车在眉寿酒铺前缓缓停下,郭宋将一把铜钱递给车夫,有些惊讶地望着酒铺,酒铺竟然扩大了一倍,似乎把隔壁也买下来了。 “公子,这酒可不好买,赶紧排队吧!要不然排到晚上也不一定能买到。”牛车夫好言劝他道。 郭宋点点头,把车的书箱拎出来,书箱里是他的弓和箭壶,他穿一件读书人的白色襕袍,腰束革带,他虽然腰间佩剑,但手提书箱,看起来很文质彬彬。 牛车走了,他看了一眼至少排了两里的队伍,便直接走进酒铺。 一名酒铺伙计却上前拦住他的去路,“公子请留步,买酒请到外面排队,这里面外人不能随意进来!” 郭宋笑了笑,“我找你们李东主谈一笔大生意,她人在哪里?” 伙计一怔,连忙喊道:“李东主,这边有人找!” “没见我忙得要死吗?是谁来找我。” 李温玉满脸不高兴地从隔壁走来,一眼看见了郭宋,她顿时一愣,“师弟!” 她上前一把推开伙计,在他脑门上狠狠敲一记暴栗,“你这个没长眼的混蛋,这是我小叔子,你们也敢拦!” 伙计嘟嘟囔囔缩到一旁去了。 郭宋微微笑道:“生意不错,师姐的脾气好像也见涨。” “哎!让你笑话,实在是忙昏头了,你看我们伙计都有十二人了,还是忙得不行,心情自然不好,快进来。” 郭宋走进酒铺,见好像是李温玉负责收钱,便笑道:“师姐,你让伙计收钱就行了,再雇一个账房,负责核对帐实,这样你就轻松了。” “你说得没错,账房和掌柜我都雇了,明天正式进店,所以今天我要整理一下账簿,特别忙。” “那师姐去忙好了,我师兄呢?” “那个死胖子不知跑到哪里找乐子去了,他晚上做事,白天我都让他休息,结果他就四处乱逛,这会儿也不知死到哪里去了?” 李温玉恨恨骂了两句,又扯开嗓子喊了一声,“秦五,你帮我收钱,我有事!” “师弟,我们去后院坐。” 郭宋点点头,跟随李温玉来到后院,却见隔壁院子的隔墙已经被打通了,变成一个很大的院子,至少有十几间屋。 院子里有石桌石凳,郭宋便在院子里坐下,李温玉给他倒了一杯热茶,解释道:“隔壁是半个月前盘下的,两万贯钱,包括三百桶十年清酒,又解我燃眉之急,师弟你不知道,我现在整天就在为清酒发愁,原以为一阵风潮过去,可以清闲几天,没想到外地的酒客涌来了,一下子比从前忙了三倍不止。” “但也赚了不少吧!”郭宋笑道, 说到赚钱,李温玉已经掩饰不住内心的喜悦,笑道:“师弟猜猜看,这几个月我们一共赚了多少?” 郭宋笑道:“估计不会少!” “岂止是不少,说起来我自己都不敢相信。” 李温玉蘸水在石桌上写下‘三十’两个字,郭宋也吓了一跳,三个半月时间竟然赚了三十万贯! “这还是净赚,扣去酒的本钱以及我买酒坊、酒铺后的净利,若部加起来,差不多四十万贯了。” 郭宋也着实没想到眉寿酒会这么赚钱,难怪朝廷后来会对酒实行专卖,酒确实是暴利。 “那有没有人盯上酒铺?” 李温玉眼中闪过一丝忧色,点点头道:“当然有,有人想合作,有人想收购,前些天还有十几个痞子上门滋事,被你师兄乱棍打跑了,他们扬言要报复,说实话,我真的很担心,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我就怕他们来阴的。” “这十几个痞子是谁指使,师姐知道吗?”郭宋又问道。 “我知道后面有人指使他们,但想买我们酒铺的人太多,我也不知是谁,不过我可以查到。” 正说着,张雷美滋滋地从店铺里出来,“娘子,是不是老五回来了?” 李温玉顿时柳眉倒竖,上前一把揪住他耳朵,“你这个死胖子,又跑出去寻花问柳,是不是?” “娘子,冤枉啊!是老五的朋友邀我去看马球比赛。” 郭宋好奇地问道:“师兄,我的朋友是谁?” 张雷挣脱娘子的手,揉揉耳朵道:“郭重庆,你应该认识吧!” 郭宋大喜,“他来找过我?” “几天前来过,还带来一个姓梁的.....” “是梁武吗?”郭宋打断他的话。 “好像是,他们听说你不在京城,都很失望,一个小娘子失望得快哭出来了,娘子,是不是?” 张雷得意地向妻子挤挤眼,李温玉哼了一声,懒得理睬他。 郭宋顿时心花怒放,梁武居然来京城了,小娘子不用说,肯定是梁灵儿。 “师兄,他们住在哪里?” “我说老五,你不要这么毛燥,他们还要在京城呆一段时间呢!” 张雷在石凳上坐下道:“先商量一下怎么防贼吧!最近十几天,总有人想强买眉寿酒铺,还指使小痞子上门滋事,被我一顿乱棍打跑了。” 郭宋点点头,“师姐刚刚给我说过了,我当时求天子的书法来作店牌,也有威慑宵小的意思,既然还有人不肯罢手,说明背景不一般,我建议从两方面着手,第一是请护卫,去找一个比较有名的武馆,请一些武士护店,我知道很多武馆都接护卫生意,价钱也不贵,其次花钱找人调查,究竟是谁在打我们店铺的主意,查清楚以后告诉我,我来解决。” 张雷摆摆手,“还请什么武馆啊!有我在就行了,那些武士三脚猫一样的武艺,能和我比?” 李温玉顿时眉开眼笑道:“那就说好了,白天你不准再跑掉,给我好好看店。” 张雷眨眨小眼睛,他有一种作茧自缚的感觉,半晌道:“赚钱不花岂不成了守财奴?师弟说得对,适当花点小钱消灾,我决定了,就请西市武馆的弟子来当护卫,馆主我认识,在西市接了很多生意。” 李温玉气得狠狠在他胳膊上掐一把,这个死胖子,整天就知道跑出去玩。 郭宋看着好笑,又道:“那调查背景之事就交给师姐了,这件事要尽快。” “我知道了,三天时间基本上就能查清楚。” 放下这件事,郭宋又笑道:“最近两天应该还有别人找我吧!” 李温玉拍拍自己的头,“我险些忘了,今天上午有个小娘子来找你,给你留了句话,说你师姑找你,让你回来后赶紧去一趟。” 张雷一脸迷糊,“师弟,我们师姑是谁?” “哎!回头我再告诉你,你最好不要认识,我就是被她抓了壮丁。” 说完,他起身向外面走去,李温玉又追着喊道:“安叔让你有时间去找他。” “我知道了,师姐,让师兄这两天留在店铺里,别让他乱跑!” 李温玉大喜,捏了捏丈夫的胖脸,笑嘻嘻道:“听见没有,可不是我说的。” 张雷满脸苦涩,心中暗道:‘师弟,你可坑杀我了!’ ......... 郭宋来到天籁乐坊,这一次他走后门,给他开门的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娘,她警惕地望着郭宋,“你找谁?” 郭宋亮了一下他的供奉金牌,“我找你们大娘!” “你是....郭公子?” “快请进!” 郭宋走进了后院,后院里很安静,郭宋笑问道:“大娘不在这里吧!” 小娘子摇摇头,“大娘目前不在,不过她有吩咐,公子若来,请公子稍坐,我们去通知她,她很快就会来。” “公子这边请!” 郭宋随她来到一间客堂里坐下,小娘给他上了一盏茶,便匆匆去了。 坐了不到半个时辰,小娘子回来道:“公子请吧!大娘在门口马车内等你。” 郭宋起来,来到后门门口,这里果然停了一辆马车。 他上了马车,只见马车内像一间小会客室,窗前放在一张小桌子,公孙大娘便坐在小桌对面,她摆摆手,“坐吧!” 郭宋坐下,公孙大娘吩咐一声,马车缓缓启动,向皇宫方向驶去。 “这次扬州之行,辛苦你了。”公孙大娘微微笑道。 郭宋见公孙大娘笑得有点勉强,便问道:“发生了什么事,师姑不妨告诉我!” 公孙大娘叹了口气,“是元载,你最好当心他。” “为什么?”郭宋眉头一皱。 “他对你刺杀田神玉极为不满,他说你擅自作为,破坏了地方军阀对朝廷的信任感,要求圣上不再用你,但实际上,田神玉为了获得藩镇的资格,在他身上花了不下五万两银子,你断了他的一条财路。” “就为了这个?” “还不仅如此,前些天他儿子被惊马撞死,调查结果确实和鱼朝恩有关,元载至少把一半的仇恨放在你身上,认为是你间接害死了他的儿子。” “师姑是指鱼令玄?” 公孙大娘点了点头,“正是!” 郭宋沉默片刻问道:“他知道我多少底细?” 公孙大娘苦笑一声道:“他只知道你有天子金牌,但他对你的来历一无所知,否则他早就对你恨之入骨了。” “此话怎么说,我和他有什么关系?” “你可能想不到,他是你师父的女婿。” “什么?” 郭宋大吃一惊,元载竟然是自己师父的女婿,他迟疑着问道:“我师父.....还有女儿?” “你师父有一子一女,儿子王震,现在汉中为官,女儿王韫秀,便是元载的妻子,不过这个女人我劝你最好不要理睬她,此人骄横狂妄、贪婪无度,而且她明知父亲没有死,在崆峒山出家,可她从未去探望过他,我估计你师父也从不提自己还有个女儿吧!” 郭宋点点头,“师父确实从未提到过。” 他又不解地问道:“那为什么元载会痛恨我师父?” “元载是天宝元年的进士,中进士不久便娶了你师父的女儿,那时你师父的威望也是如日中天,后来在天宝四年发生了一件事,元载想进元氏族谱,元氏也表示同意,但你师父却坚决反对,因为元载本来不姓元,而是姓景,他继父姓元,是元家的远房偏支,就是这件事导致元载深恨你师父,你师父被赐死后,元载率先发表声明,解除和你师父的翁婿关系,并大肆污蔑抨击你师父,你师父的女儿也在这件事上偏向夫婿,背叛了自己的父亲。” 说到这,公孙大娘也长长叹了口气,她本来不想再提起这些往事,但为了郭宋,她还是说了出来。 “但元载最后还是加入了元氏家族!” 公孙大娘点点头,“没有了你师父的阻挠,加上他自己的官越做越大,元家当然也愿意接受他,双方都有好处,元载有了贵族背景,元家也多了一个朝廷强援,现在他居然还是元氏副家主,可笑吧!” “元载会对付我?” 公孙大娘连忙摇头,“现在他的死敌是鱼朝恩,这个时候他当然不会和你翻脸,我告诉你这些,是提醒你要当心元载,不要被他抓住你什么把柄,此人是个笑面虎,他心中再恨你,脸上也绝不会表现出来,还是会对你满脸笑容,推心置腹,可你真信了他,将来你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郭宋缓缓点头,这些往事师姑不说,他还真的一无所知。 “那天子是什么态度,我是说刺杀田神玉一事。”郭宋又问道。 “我们现在就是去见天子,他是什么态度,你很快就知道了。” .630shu.co,最快更新猛卒最新章节! 马车停在遇仙门外,公孙大娘带着郭宋一路进了皇宫,来到麒麟殿前。 公孙大娘取了一只箱子,对郭宋道:“皇宫的规矩很多,沐浴更衣我就给免了,但把所有东西都放在这只箱子里,走的时候再拿走。” 郭宋无奈,只得从腰囊中把所有的物品都放进箱子里,公孙大娘一眼看见了鱼令玄的龙纹玉璧和田神玉的玉璧,她摇了摇头道:“我真不知该怎么说了,这叫贼不走空吗?” 郭宋笑嘻嘻道:“就这个嗜好,师姑见谅!” 公孙大娘用一块布将两块玉璧包起来,放进箱子里,连同其他匕首、钢凿、银子等杂物一起锁进箱子,递给侍卫道:“帮他看好物品,搜身就免了。” 侍卫也是藏剑阁的武士,他一眼看见郭宋腰间的供奉金牌,连忙恭恭敬敬接过箱子。 “跟我来吧!” 公孙大娘带着郭宋进了麒麟殿,这里是天子的内书房,天子回宫后的大部分时间都在这里度过,所以这里异常戒备森严,几乎部都是藏剑阁派出的侍卫,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他们在书房门前稍等片刻,一名官员从里面走了出来,年约五十岁左右,身材中等,皮肤稍黑,他看见公孙大娘,连忙抱拳行一礼。 但他目光却落在公孙大娘身后的郭宋身上,郭宋穿着平常服饰,既不是侍卫,也不是官员,能以这种穿戴来见天子,必然不是一般人。 “公孙总管,这位是?” 公孙大娘淡淡一笑,“师门后生,会点武艺,带给圣上看看。” 官员呵呵笑道:“后生可畏!” 他又看了一眼郭宋,便匆匆走了。 “师姑,他是谁?”郭宋望着官员背影问道。 “户部侍郎韩滉,听说过吗?” 郭宋点点头,“原来他就是名相韩滉,画五牛图的那位。” 这时,一名宦官匆匆出来,躬身道:“公孙总管,陛下有请!” “进去吧!” 两人走进了内书房,书房很宽大,四周一圈都是书架,架上摆满了各种图书、画卷以及精美的器皿。 房间中央放着一张巨大的书桌,李豫就坐在书桌后,笑眯眯望着郭宋,看得出他心情很不错。 郭宋上前躬身施礼,“参见陛下!” 李豫微微笑道:“朕的勇士凯旋归来了。” “陛下赞誉,微臣担不起!” “朕不会说夸大的话,如果只是完成了盐税任务,朕会赞赏辛苦,但干掉了田神玉,使汴宋四州重归朝廷,就凭这一点,朕就要重重赏。” 郭宋叹了口气,“但有人指责微臣破坏了规矩,擅杀地方节度使,令微臣心中不安。” 李豫知道郭宋说的是谁,便淡淡道:“如果田神玉没有拦截税船,会杀他吗?” “不会!” “那就对了,如果真是忠于朝廷,忠于朕的臣子,会随意拦截朝廷盐税?会把朕的圣旨视为废纸?这样的臣子就是逆臣,人人得而诛之。” “感谢陛下宽恕!” 李豫点点头,“朕只是就事论事,只说田神玉可杀。” “微臣明白了。” 李豫取出一个盒子放在桌上,笑道:“朕听说喜欢宝石美玉,朕便从李辅国的收藏中挑一些赏赐给,也算是朕对手下立功士卒的一点奖赏。” 李豫沉吟一下又道:“另外,再升为灵武县伯,别的官职,朕就暂时不封赏了。” 郭宋深深行一礼,“多谢陛下厚爱!” “这次江淮之行辛苦了,好好休息几天,有什么事情,师姑会通知。” “那微臣告辞!” 郭宋告辞退下,公孙大娘这才对李豫道:“陛下升他的爵位,是不是太快了一点,才几个月就从男爵升到伯爵了。” 李豫摇摇头道:“很多年轻人倚仗的父祖之荫,自己寸功未立,便已经是县公、郡公,郭宋的立功累累,却只是一个小小的伯爵,朕自己都觉得有点惭愧,阿姑就别再妄自菲薄了。” “陛下,下一步该怎么对付鱼朝恩?” 李豫沉吟一下道:“今天鱼朝恩来见朕,恳求朕早定皇嗣,朕估计鱼朝恩要在立太子一事上做文章了,十天后是秋狩,思结可汗也会到来,那是好机会,他不会放过。” 公孙大娘又道:“要不微臣再去劝说一下郑王吧!让他尽早和鱼朝恩划清界线。” 李豫负手走到窗前,注视着天空叹息一声道:“不用再去劝他,邈儿早已迷了心窍,对鱼朝恩死心塌地,如果他再执迷不悟,朕就当没这个儿子。” 公孙大娘浑身一震,连忙道:“陛下慎言!” 李豫冷笑一声,“究竟是社稷重要,还是儿子重要,朕心里明白得很!” 公孙大娘不敢再多劝,她心如明镜,天子对太上皇和崔王妃的恨,都多多少少有点转移到这个儿子身上来了。 公孙大娘也告辞退下了,李豫沉思片刻,随即吩咐道:“速召程总管来见朕!” ....... 从皇宫出来,郭宋先回了自己府宅,刚进中庭便听见头顶上传来‘啾——’一声长鸣。 猛子从树顶的窝里探头出来,打量他一下,这个家伙已经回来了吗? 郭宋是在回来路上和猛子失去联系,估计是它嫌船队走得太慢,自己先回来了。 郭宋笑道:“这就算不辞而别的道歉吗?” 猛子缩回脖子,不理睬他了,过了片刻,从窝里掉下一根长长的鱼骨头,鱼头和尾巴部分还剩下点干鱼肉,郭宋又好气又好笑道:“我自己会去吃晚饭,不劳破费了!” 郭宋从砖缝里摸出钥匙开了门,走进书房,师兄张雷今天已经来过了,把他的剑和书箱都放在桌上。 郭宋这才坐下,打开了天子李豫赐他的盒子,盒子掀开,一股珠光宝气迎面扑来,里面大概有二三十件珠宝首饰,都看得出都十分名贵,做工异常精湛,郭宋翻看了一下,他心中多少还是有些失望。 他喜欢的并不是珠宝首饰,而是各种宝石,这些首饰中虽然镶嵌了不少名贵宝石,但要把这些精美首饰毁掉,取出里面宝石,这种杀鸡取卵的事情郭宋也做不出来。 郭宋着实有些无奈,只得把盒子盖上,这时,他想起公孙大娘给自己说的事情,便起身来到寝房的床头,摸索片刻,‘咔嚓!’一声,在床头打开了一个暗格,这是公孙大娘给自己做的暗格,肉眼看不出,必须用手摸才能找到开启机关,他的几件宝贝用布袋装着,都放在暗格内。 暗格很大很深,能放不少东西,他索性将两块玉璧和一盒首饰都塞进了暗格。 此时已是下午,他稍微收拾一下,便带着佩剑出门了,他的马匹也送回了清虚观,郭宋赶到清虚观,大师兄甘风出门做法事去了,不在观内。 工地上热闹热火朝天,三师兄张雷有了钱,立刻慷慨捐给清虚观一万贯,使修道观的图纸一改再改,原来城隍庙南面的十几亩地也被买下来,最终将修建一座至少占地三十亩,颇有气派的大型道观。 经过数月施工,河对岸的道观已初见雏形,而后面的金身阁也修到了第三层,最多再过两个月便可完工了。 下一步就是把师父的金身请回来。 道观里香客颇多,几名道士都在忙碌接待香客,顾不上郭宋。 郭宋给甘风留了一封信,他取了黑马,翻身上马,向不远处的大通坊奔去。 大通坊内最大的一座府宅便是汾阳郡王郭子仪的府邸,郭宋在进京第三天便见到了郭子仪,只是时间匆忙,他们没有细谈。 不过今天郭宋并不是来找郭子仪,而是来找郭重庆。 他请士兵进去通报,只稍等了片刻,便见穿着一身军服的郭重庆匆匆走出来。 “郭宋!” 郭重庆见门口站着郭宋,顿时喜出望外,上前拥抱一下,又给了他肩头一拳,“你这臭小子怎么现在才来找我?” 郭宋揉揉肩头苦笑道:“中午刚回来!” “听你胖师兄说,你去了江淮,老爷子说你去江淮肯定和盐税有关,是吧!” 郭宋点点头,又问道:“老爷子身体可好?” 郭重庆目光有些黯然,“这两天老爷子心情很糟糕,身体也不太好,已经卧床三天了。” “是怎么回事?” “老爷子刚刚得到消息,他的侄子,安西四镇节度使郭昕依然率军死守安西四镇,恳求朝廷援助,但朝廷却无法救援,老爷子心力憔悴,便病倒了。” 郭宋沉思一下道:“我想朝廷就算无法救援,但也一定会派使者前去慰问,给他们精神上的鼓励,关键原因是现在已经秋天了,再一个多月就要入冬,边疆大雪封路,就算朝廷要派使者前去,也要等到明年春天,郭兄好好安慰一下老爷子,我相信天子绝不会对这个消息无动于衷。” “好吧!” 郭重庆点点头,“我一定会把你的劝告转达给老爷子,你现在要去找梁武吗?” “正是!他现在住在哪里?” “他们住在灵州进奏院,在崇仁坊,不过他们现在就在附近。” 郭宋大喜,“就在附近吗?” 郭重庆笑着点点头,“就在斜对面的丰安坊,我带你去!” 郭重庆也骑了一匹马,带着郭宋前往丰安坊。 “郭武现在已经是朔方军旅帅了,烧毁薛延陀的后勤大营,迫使薛延陀败退,这批灵州子弟都立下了战功,李季升为果毅都尉,林泰升为校尉,郭武从备将直接转为旅帅,连我都沾了光,同样升为正六品果毅都尉,可我们大家都觉得对不住你。” “这是什么话,是我自己放弃的,有什么对不住?”郭宋摇摇头道。 “若没有你烧毁敌营,我们怎么可能成功?” 郭宋拍拍他的胳膊,“别再歉疚了,我混得也不差,说说梁武,他这次京城做什么?” 郭重庆一指前方笑道:“你去校场内看看就知道了。” 丰安坊内有一座很大的校场,大部分时间都空关着,今天校场内却喝喊声不断,郭宋进了校场大门,只见十几名骑手在校场上纵马疾奔,挥动着一根像高尔夫球杆子的长棍。 “马球!”郭宋脱口而出。 唐朝的马球,宋朝的蹴鞠,他久闻其名,今年还是第一次见到。 郭重庆笑道:“每年秋狩,按照惯例都要举行一场军方马球大赛,一共二十四支球队参加,朔方军队也来了,梁武就是代表朔方军前来,队正也是你很熟悉的李季,还有林泰也来了。” 郭宋心中一热,“看看去!”他催马向校场奔去。 “郭大哥!” 旁边忽然传来一个小娘子惊喜地叫喊。 郭宋一回头,只见旁边看台上站起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娘子,梳着双环髻,穿一件青绿色襦衣,下穿红色长裙,容貌俏丽,肌肤晶莹透白,正是古怪精灵的小丫头梁灵儿。 梁灵儿看见郭宋,激动得眼睛都红了,拎着长裙飞奔过来。 郭重庆呵呵一笑,催马向校场奔去了。 “别跑这么快,当心脚下!”郭宋见她跑得跌跌撞撞,着实担心,连忙翻身下马。 梁灵儿果然被石头绊了一下,险些摔倒,郭宋连忙上前一把拉住她的胳膊。 “几个月不见,怎么还这么毛毛躁躁的?” 梁灵儿盼星星盼月亮,终于又见到了郭宋,没想到一见面却被对方数落,她委屈得要哭出来、 “人家心里激动,哪里毛燥了?” 郭宋哑然失笑,“好吧!你不是毛燥,你爹爹怎么会让你来长安?” “这次我就是跟爹爹一起来的,他是领队,多亏了郭大哥,我爹爹还升官了。” “你爹爹升官,和我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 梁灵儿嘟着小嘴道:“所有人升官都是因为郭大哥,我爹爹也是推荐良才有功,才升为录事参军。” 这时,郭宋见众人走过来,便拍拍梁灵儿的胳膊,小声嘱咐道:“别再提升官和我有关系,心里明白就行了,说出来大家都会难堪的。” 梁灵儿点点头,“我知道,你们这些人都死要面子!” 话虽这样说,她却不肯放开郭宋的胳膊,郭宋着实有些无奈,只得对梁武以及众人苦笑道:“负重在身,恕我无法给大家见礼了。” 众人哑然失笑,梁武连忙上前拉开妹妹的手道:“别这样拉着郭大哥,别人会笑话你的。” 梁灵儿才十一岁,正是情窦初开的年龄,但她还是有点朦朦胧胧,只知道对郭宋有好感,却又说不清楚道不明,不过兄长一说,她也有点不好意思起来。 连忙松开郭宋的胳膊,又笑嘻嘻道:“郭大哥,他们昨天都在商量,怎么见面时宰你这个地主,把你吃穷!” 郭宋哈哈大笑,“不妨,吃不穷我,今晚我请大家去最好的太白酒楼吃饭!” ........ 太白酒楼内,郭宋要了一间雅座,众人济济一堂,连梁蕴道也被请来了,梁蕴道现在是朔方节度使府录事参军,正五品中散大夫。 五品官阶虽然在高官林立的京城实在不起眼,但梁蕴道却心满意足了,他不是科班出身,也不是名门望族,却能突破正五品这个大槛,着实不容易,他心中对郭宋同样充满了感激,若没有郭宋,段使君也不会把他的功劳放在文官第一的位置上。 梁蕴道是长辈,又是马球队的领队,他坐在主位,郭宋坐在右边,李季坐在左边,郭宋旁边原本是郭重庆,但郭重庆却和梁灵儿换了位子。 梁灵儿喜滋滋地坐在郭宋身边,问东问西,一张小嘴就没有停过,直到父亲严厉盯了她一眼,她才嘟起小嘴不吭声了。 众人按照灵州风俗喝了三杯相聚酒,便随意喝酒聊天。 今天郭宋特地点了十大瓶眉寿酒,光酒钱就是一百贯,但在坐客人中,除了梁蕴道和郭重庆对酒比较精通外,其他人都不辨滋味。 梁蕴道品了一杯酒赞道:“这酒很好啊!烈度高,年份足,京城的酒就是不一样。” 旁边酒保笑道:“这眉寿酒是我们京城第一酒,也是天子喝的御酒,这一瓶就要十贯钱,别的酒楼还买不到,只有京城十大酒楼可以喝到。” 众人听得直咂舌,我的乖乖,这一瓶酒就要十贯钱,这简直就是琼浆玉液啊! 梁武忽然回头望着郭宋,“老郭,这酒是你的吧!” 他们前几天去了眉寿酒铺,既然酒铺是郭宋师兄的,那必然和郭宋有关系。 郭宋呵呵一笑,“这酒是我师兄的,我只是有一点点份子。” 酒保听得眼都直了,原来这位是眉寿酒的东主,这么年轻! 林泰笑道:“那老弟现在发大财了嘛! “哪里!赚点小钱,在长安生活不易,养家糊口而已。” 旁边梁灵儿口中酒一下子喷了出来,众人哈哈大笑,梁武敲敲桌子,“莫非老郭已经成家了?” 众人一下子笑声收敛,含笑望着郭宋。 梁灵儿顿时有点心虚道:“五哥,你在胡说什么,人家郭大哥才十九岁,离成家还早呢!郭大哥,是不是?” “小妹说得没错,娶妻的事情还没有考虑过,我说的养家糊口,是指我有个外甥,我得养活它。” 梁武一愣,“你什么时候有外甥的,你不是说你孤身一人吗?” 梁灵儿眼珠一转,“郭大哥,你不会在说小鹰吧!” 郭宋揪揪梁灵儿的辫子笑道:“还是小妹聪明,你们不都见过我外甥吗?整天叫我舅舅的。” 众人再次笑了起来,李季插口道:“你的外甥已经当爹了,你知道吗?” 郭宋心中一喜,“你是说斥候鹰的母鹰?” 李季点点头,“产了三只蛋,这下我们斥候营兵强马壮了。” “应该有我一只吧!”郭宋不甘心道。 “去你的!”梁武听说郭宋想要鹰,他顿时急了眼,“说好了一只鹰跟我,这次你别想再抢去。” “五郎!” 梁蕴道不满地瞪了侄儿一眼,“怎么说话的?” 郭宋连忙摆摆手,“伯父别在意,在灵州时他一直就这样跟我说话,已经习惯了。” 梁灵儿托着下巴在苦思怎么和郭大哥天天见面,她忽然灵光一现,有了。 “郭大哥,我忘记告诉你了,施小胖也来了。” 郭宋一怔,“那怎么没见他?” 梁蕴道微微笑道:“施童负责后勤,今天我放他一天假,他们几个后勤一早就出去郊游了,恐怕要明天一早才能回来。” “明天可以见到他吗?” 梁灵儿连忙道:“当然可以,要不明天郭大哥也来校场玩玩吧!” 郭宋忽然有种中计的感觉,谁说这个小娘子不精灵,把自己绕进去了。 他见众人都期待地望着自己,便欣然答应了,“好!明天我也学习打马球。” 架不住众人的轮番劝酒,郭宋也终于有了几分醉意,用手撑着头,梁蕴道见梁武还要劝酒,便摆摆手,“五郎,别再喝了,明天还要练球!” 这时,梁灵儿端着一碗醋跑来,“郭大哥,喝下这碗醋吧!能解酒的。” “多谢了!” 郭宋端起醋碗一饮而尽,他喘口气,从怀里摸出钱囊,递给梁武,“去替我结帐!” “我去!” 梁灵儿接过钱囊,飞奔出去了。 梁武拍拍郭宋的肩膀笑道:“我这个妹妹很体贴吧!我看你就做我们梁家女婿得了。” “胡说什么,她还是个小娘子,让人家父母听见会生气的。” 梁蕴道在一旁捋须笑道:“我倒没生气!” 郭宋拍拍额头,他居然忘了,梁蕴道可不就是梁灵儿的爹爹吗? 这时梁武见地上有块金质圆牌,是刚才郭宋抽钱袋时带出来的,他拾起圆盘看了看,后面是藏剑阁三个字,前面刻着‘供奉’二字。 他糊涂地问道:“老郭,藏剑阁在哪里?你居然还是供奉。” 郭宋一把将圆牌抢过来,塞进怀里,扳着脸道:“京城水很深,有些事情你别多问。” “我知道了,既然是你的隐私,我不问就是了。” 坐在对面的郭重庆却脸色微微一变,端起酒杯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郭宋。 这时,梁灵儿回来,嘟嘟囔囔道:“京城的物价太贵了,吃顿饭居然花了一百五十贯钱,要在我们灵州,最多三贯钱顶天了。” “差不多,主要是酒钱贵,我们点了十二瓶酒,这就是一百二十贯了。” 郭宋见还有两瓶酒没开,便递给梁蕴道,“世伯,这酒在京城不容易买到,这两瓶酒你拿着。” “多谢贤侄!” 梁蕴道接过酒笑道:“这酒瓶就很漂亮,还是正宗青瓷。” 郭宋敲敲额头,自己真有点喝多了,他连忙对梁灵儿:“灵儿,你把十个酒瓶拿去退了,可以退十两银子,给你当零花钱。” “好啊!” 梁灵儿顿时喜笑颜开,连忙招呼酒保帮她拿瓶子去退钱。 众人酒足饭饱就起身走了,梁蕴道见郭宋有点醉意,便对梁武道:“五郎,你去送一下郭宋。” “爹爹,我也去!” 梁灵儿跑上来道:“我去看看小鹰,等会儿和五哥一起回来。” 梁蕴道瞪了女儿一眼,梁灵儿摇着爹爹胳膊,“我看看嘛!保证早早回来。” 她趁梁武不注意,又小声道:“爹爹,这里是平康坊,他们都说这里容易学坏,我得盯着五哥。” 梁蕴道没好气道:“你这个死丫头,整天在胡思乱想什么,去吧!给我早点回来。” “谢谢爹爹。” 梁灵儿开心得蹦蹦跳跳上前,“郭大哥,你家在哪里?我来带路。” ........ 宣阳坊就在平康坊对面,或许是喝了一碗醋的缘故,走了一段路,郭宋感觉自己好多了,头脑恢复了清醒,脚步也稳重了,不像酒楼里那样腿发软。 “灵儿,多谢你给我喝了碗醋,我感觉好多了。” 梁灵儿笑嘻嘻道:“不错吧!这个办法还是爹爹教我的,可不光是一碗醋,里面还有一盅姜汁,这样才有效果。” “我记住了,这倒是解酒的妙方。” 郭宋越走,脚步越轻松,走到府门前,他几乎已经和平常无异了。 “这里就是我的宅子,三亩小宅。” 郭宋摸了摸怀里,回头对牵马的梁武道:“钥匙在马袋里。” “我来开门!” 梁武从马袋里找到了钥匙,把马匹交给妹妹,他上前开门笑道:“这个地方还真不错,闹中取静,我要好好查一查,看你有没有金屋藏娇。”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忽然一个黑影从门后窜出,只见寒光一闪,梁武躲闪不及,惨叫一声,捂着肚子后退两步。 “你不是郭宋?”黑影声音嘶哑。 这时,郭宋抓住梁武向后一甩,“灵儿看着他!” 郭宋拔剑而出,黑剑迎头劈去,这是剑器中劈式,这一剑力量极大,见强劲的剑势笼罩住了对方。 不料对方向左一闪,快如鬼魅,竟然闪到五尺外,嘴里赞道:“好剑法!” 郭宋也大吃一惊,这还是他第一次失手,尽管他喝了酒,只能使出八成功力,但对方居然能这么轻松地闪开,他知道今天遇到劲敌了。 “小妹,赶快走!” 黑衣人冷哼一声,身体一闪,到了右面,寒光已到郭宋面门,郭宋一个转身,身体快得迅疾无比,黑剑劈向对方胳膊,这是攻守兼施一招,躲过对方一剑的同时,剑也劈向了对方。 对方早有防备,一剑砍空,立刻收手,退出数尺外,在兔起鹘落之间,两人已两次交手,快如掩耳不及迅雷。 就在这时,梁灵儿大喊:“你们几个士兵快过来,这边杀人了!” 黑衣人一怔,他纵身一跃跳上墙头,沿着屋顶向东面疾奔而去,很快便消失在黑暗之中。 郭宋也顾不上追赶黑衣人,连忙冲出院子,却没见到什么士兵,只见梁武躺在墙角,梁灵儿在给他包扎。 “梁武,你怎么样?” 梁武满脸痛苦道:“我肚子挨了一剑,差点开膛破肚!” “你忍着,我们抬你进屋上药。” 郭宋将马赶进院子,他和梁灵儿一人抬头一人抬脚,把梁武抬进外院的一间屋子,这里正好有一张床,郭宋点了灯,对梁灵儿道:“出门右拐一直走,大概走百步左右,会看到一盏红灯笼,上面有个‘医’字,那是间医馆,馆主也姓梁,你请他过来,就说给他五倍的出诊钱。” “我知道了!”梁灵儿飞奔而去。 郭宋撕开梁武的衣服,伤口在肚脐下方,横着切开了三寸左右,鲜血正向外冒,他急忙跑去拿来一包金疮药,在伤口上厚厚的洒了两层。 梁武喘息问道:“老郭,你和人结仇了?” 郭宋叹口气道:“我可以告诉你,我加入了一个组织,是对付鱼朝恩的,刚才的刺客估计是鱼朝恩派的。” “你牛,居然敢和鱼朝恩作对,你说的组织就是那个藏剑阁吧!” “没错,但这是绝密,你不能对外说,灵儿也不能让她知道。” “我谁都不说,鱼朝恩这个王八蛋,居然敢刺爷爷一剑!” 郭宋尽量和他说话,不让他睡着。 这时,一名老者跟着梁灵儿匆匆赶来,后面还有一个拎着药箱的小童。 老者看了看伤口,眉头一皱,“你这样用药粉止不住血,必须用凝血胶,你们都出去,让我来!” 郭宋给梁灵儿使个眼色,两人退出了房间。 “郭大哥,我五哥不要紧吧!” 郭宋摇摇头,“很庆幸,他只是被割伤,不是刺伤,应该能保住性命,但估计要躺一个月。” “啊!那马球怎么办?” “人要紧,马球再想办法。” 郭宋转身来到中庭,探头看了看,还好,猛子没有被惊动,说明他没有来中庭,就一直埋伏在外面。 他又进内宅,进书房取下弓,将箭壶背在身后,眼中闪过一道杀机,他对梁灵儿道:“你看着兄长,我去去就来!” 梁灵儿一把抓住郭宋的胳膊,满脸哀求道:“郭大哥,你别走!” 郭宋注视梁灵儿片刻,便点了点头,“好吧!把你们送回去再说。” 郭宋把弓箭放回桌上,坐在门口抱头沉思,这个黑衣人武艺不亚于自己,他怀疑是窦仙来,但问题是窦仙来怎么会知道自己的住处,怎么知道自己叫郭宋? 难道是元载出卖了自己? 元载不知道自己的底细和背景,但他知道自己叫郭宋,凭这个名字就能在官府查到自己的府宅。 郭宋忽然想到了眉寿酒铺,幸亏东主已经更改,否则还真是个很大的隐患。 .630shu.co,最快更新猛卒最新章节! 次日一早,郭宋在天籁乐坊找到了公孙大娘,公孙大娘负手站在窗前道:“是不是窦仙来刺杀我不知道,但我可以明确告诉,鱼朝恩依然不知道是谁。” “藏剑阁在鱼朝恩身边有人?”郭宋问道。 公孙大娘没有否认,她淡淡道:“鱼朝恩在藏剑阁内部也有人,我们在鱼朝恩身边当然也有人,这是很正常之事。” “我现在关心的是谁泄露了我的身份!” 郭宋注视着公孙大娘道:“知道我身份之人屈指可数,孙小榛一知半解可以不算,刘晏我相信他的人品,要么就是藏剑阁的人,要么就是元载。” 公孙大娘迟疑半晌才缓缓道:“藏剑阁只有我们三人知道,我们绝不会泄露,但元载.....按理他作为相国,不应该做这种卑劣之事,而且他和鱼朝恩是死对头,把出卖给鱼朝恩这种事他不会做。” “如果他出卖给别人呢?比如.....窦家!” 公孙大娘脸色微微一变,是有这个可能,独孤贵妃有封皇后的迹象,因为这件事,元家和窦家今年以来走得很近。 但问题是,元载把郭宋出卖给窦家有什么意义? 郭宋沉吟一下又对公孙大娘道:“虽然我对昨晚的刺客恨之入骨,但我得承认,他并不是真的来刺杀我,其实他只是来试探我。” 昨晚郭宋想通了这一点,如果昨晚刺客是来刺杀自己,那梁武肯定已经死了,不会只是肚子上一点皮肉伤那么简单,梁武没躲过,是因为对方把梁武当成了自己。 “这样说就通了,确实有这个可能,元载把的一些情况泄露给了窦家,窦家或许是在试探的实力,但不一定是窦仙来,窦家还有几个很厉害的高手。” “窦家为什么要试探我?” “这可能涉及到窦家的选择!” 公孙大娘转身注视着郭宋道:“的出现已经打破了鱼朝恩骄横不可一世的局面,权倾一时的李辅国死了,赵春在鱼朝恩府前被射杀,鱼令玄死了,盐税被朝廷完控制,一千五百万贯税金进入了关中,屡屡挑战朝廷和天子权威的田神玉也灰飞烟灭,鱼朝恩所谓的权势就这样一点点被打碎,天子的威信也一点点建立起来,这段时间越来越多的大臣和军方将领向天子效忠,我就不信窦家会无动于衷?” “既然如此,我今天就射杀鱼朝恩,只要鱼朝恩一死,他的余党就树倒猢狲散了。” 公孙大娘微微笑道:“不要着急,圣上也在行动,十天后的秋狩便是最好的机会。” 停一下,公孙大娘又道:“圣上让这些天好好休息,其实就是告诉,这几天不要惹出任何事端,不能打草惊色。” 郭宋沉默片刻道:“可无论如何,窦家需要给我一个说法。” “这一切都只是我们的猜测,我们没有任何证据证明昨晚之事是窦家所为,也不知道刺杀之人是不是窦仙来,而且....关陇贵族是大唐的基石,根基深厚,势力庞大,最好离他们远一点,这是我给的忠告。” ......... 郭宋离开了天籁乐坊,他一路上都在回想师姑说的话,一种直觉告诉郭宋,师姑还有什么事情在隐瞒着他,令他感觉很不爽。 而且他也隐隐感觉到了,天子和鱼朝恩斗争的背后,其实还有诸多势力在暗中角力,至少关陇贵族的内部斗争就已经若隐若现地浮出来了。 郭宋今天才第一次知道,元家和窦家在联手对付独孤家族。 他又想起公孙大娘最后说的几句话,‘郭宋,要学会钓鱼,不要着急,耐心等待,一定还会有鱼来主动找。” 郭宋暗暗叹息一声,师姑说得对,自己的性格确实有点急躁,受到一点打击,就立刻想着还击回去,昨晚之事自己确实应该再等一等,或许会有更多的发现,这个劝告他接受了。 离开平康坊,郭宋来到位于崇仁坊的灵州进奏院,进奏院相当于后世的驻京办,唐朝各州在京城都有进奏院,各州给朝廷的奏折都是先送到进奏院,再由进奏院递交给相关部门,同样,朝廷给各州的牒文也是直接交给进奏院,然后由进奏院派人携带文书骑马赶回州治。 另外,各州府主要官员进京后也是住在进奏院内,京城发生什么重大事件,也是由进奏院第一时间通知本州,所以各州进奏院的条件都不错,至少有一二十人,有官员房、客房等等。 崇仁坊是进奏院比较集中之地,有进奏院一百多家,灵州进奏院就是其中比较有名的一家,它之所以有名,是因为朔方节度府进奏院和灵州进奏院合二为一,一套人马,却挂了两块牌子。 灵州进奏院占地约五亩,分为前院和后院,前院是进奏院办公之地,后院就是宿舍,有十几个小院子。 朔方军马球队一行十二人,梁蕴道是领队,后勤三人,马夫一人,联络办事一人,队员六人,然后上场是队员五人,候补一人,人手很紧张,梁灵儿原本是来京城玩,现在也变成了马球队的跑腿。 郭宋很快便被领到梁武的病房内,梁武是今天上午被马车接回了进奏院,他们后勤中有一名经验丰富的老军医,最擅长治疗刀剑伤和跌打损伤。 “伤情怎么样?”郭宋进上前问道。 梁武躺在病榻上,除了脸色略有点苍白外,精神还不错,他笑道:“昨晚的刺客不合格,居然连肚子都没有切开,周军医说,如果肚子完切开,肠子都会流出来。” “昨天那个刺客武艺不在我之下,并不是真的来刺杀我,昨晚偷袭那一剑若是我,我就能避开。” 梁武脸一板道:“什么意思,讥讽我武艺低微?还是不想还我替挡剑的人情?” “我是就事论事,我只是说我的武艺比高,能躲开这一剑,当然替我挡剑,我会铭记于心。” “我最讨厌这种虚头巴脑的话,什么叫铭记于心?就说点实在的,打算怎么报答我?” “要钱我给钱,要房我把那座宅子给,实在不行,我只好以身相许啰!” “臭小子,是自己说的,以身相许,我妹妹的终身就托付给了。” “打住!打住!” 郭宋连忙止住他,“赶紧提其他要求,这件事想都别想,才十一岁的小娘子就谈婚论嫁,不觉得是一种罪恶吗?” “矫情!两三岁就定亲的人家一大把,怎么不说人家罪恶?是自己想歪了,算了,就好像我妹妹嫁不出去一样,非找不可?” “这样想就对了。” 梁武翻了一个白眼,他沉吟一下,终于提出了他们蓄谋已久的条件,“我这个候补受伤,朔方军马球队就没有候补,再调一个人也来不及,不如这样,就由就替我当朔方军马球队的候补。” 郭宋苦笑一声道:“替当候补也不是不可以,可我从未打过马球,让我怎么当?” 梁武狡黠一笑,“其实提出让当候补的,并不是我,而是李季。” “为什么非我不可?们可以让郭重庆上嘛!” “郭重庆是左骁卫马球队主力,小子别打断我的话,让我把话说完!” 郭宋无奈,只得道:“继续说吧!” 梁武瞪了他一眼,又继续道:“李季说具备了一切马球高手的优点,打马球要求骑射高超、要求身手快、要求眼光准、尤其要求平衡力强大,说吧!哪条不合格?” “这几条我都还不错,如果给我一年的时间练习,我或许会成为一个马球高手,但问题是们只有十天时间了,十天时间我恐怕刚刚才学会打马球。” “没事!学会打马球就够了,反正是候补,关键是名单得递上去,再说我们朔方军马球队这些年一直都是弱旅,差不多第一轮就会被淘汰,恐怕连上场的机会都没有。” 郭宋松了口气,便笑道:“既然是这样,那我就勉为其难吧!”、 马球号称唐朝国球,风靡了两百余年,马速疾快,对抗性很强,深受唐朝贵族和百姓喜爱,连妇女儿童也骑着毛驴打马球。 马球球杆很像高尔夫球杆,靠顶端的曲拍打球,球如拳头大小,用皮革缝制而成,里面塞满了牛筋布团,弹性非常好,能让骑手在高速中追球击球。 尤其在军队的骑兵中,马球更加昌盛流行,甚至很多军队都将打马球作为骑兵训练的科目。 马球球场的大小比足球场大一倍,两边各竖一块两丈高,一丈宽的木板,木板上挖了一个排球大的洞,后面有网袋,这就是球门了,将球打入对方球门,便可得一分,一场马球比赛分为上中下三场,每场一炷香时间,共有五人上场参赛, 校场上,郭宋第一次握紧了球杆,李季在一旁指点他,“握球杆打球没有什么规矩,按照自己的习惯,怎么顺手怎么打,郭宋,前面那个静止球看见没有,打一杆试试!” 在郭宋二十步外立着一根两尺高的木桩,木桩上静静放着一只球。 郭宋点点头,一催马,战马疾奔而去,马蹄滚滚,在冲过木桩的一瞬间,郭宋寻找到了感觉,挥杆打出,曲拍精准地打中了马球,马球飞出,划出一条弧线,直奔三十步外的木板射去,马球正中洞口上沿,在洞口上下弹了两下,滚进了球网。 李季看得目瞪口呆,半晌才迟疑问道:“郭公子真是第一次打球?” “不像吗?”郭宋笑问道。 李季眼中充满了惊叹,“你就是一个天生鬼才,看你拿球杆,确实是第一次,但你第一次居然就能射进洞,简直令人匪夷所思。” “固定球罢了,这和射步弓没有什么区别?” “你这话太诛心了,我苦练半年才第一次打入球洞,而你......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你肯定练过飞刀。” 郭宋点点头,“我师兄是个飞刀高手,我跟他学过。” “难怪,只有练过飞刀,才能这么快找到手感,再来一次!” 李季依旧将球放在木桩上,退后二十步,这时,其他四名球员纷纷围上前,他们听说郭宋第一次摸杆就将球打进球洞,简直让他们不可思议。 郭宋轻轻挥动球杆,寻找感觉,其实这球杆对他而言还是偏轻了一点,只有十斤重,让他打起来并不顺手。 “有没有更重一点的球杆?” 李季有点为难道:“马球比赛不允许用铁杆,都是木杆,一般都用白蜡木制作,重一点的木头要么是枣木、檀木、黑铁木。” 旁边郭重庆笑道:“我府上老爷子收藏有一根黑檀木的球杆,重达二十斤,回头我帮你要过来。” 郭宋大喜,“那就拜托重庆了!” “郭贤弟,再打一杆吧!”旁边林泰笑道:“让我们看看眼界。” “那就请各位多多指点。” 郭宋轻轻挥了一下杆,催马疾奔,相擦瞬间挥杆击球,‘啪!’一声,马球飞出一道漂亮的弧线,精准打进了球洞。 四周顿时响起一片惊叹声,林泰竖起大拇指,“郭贤弟,我真是心服口服了。” 李季也激动起来,“别说那么多废话了,下面练习奔跑击球,大家一起来协助郭公子!” ......... 中午时分,后勤将午饭送来了,小胖子施童也来了,他穿着一身朔方军军服,他现在是朔方伙头军的一名队正,手下有二十余人,他做的酱羊肉卷饼是最受朔方军欢迎的一款干粮,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出来的,携带行军三五天后依然松软美味,士兵们把这款干粮起名为施饼。 正因为如此,施童在朔方军名气很大,走到哪里都十分受欢迎。 施童看见了郭宋,激动得直挥手,郭宋催马上前笑道:“小胖从军了?” 施童连忙抱拳道:“向郭大哥汇报,施童现在是朔方军第七营伙头队正。” “不错嘛!居然还是队正,有多少手下?” 施童挠挠头,不好意思道:“有二十五人,都是胖子,我还是最瘦的。” 众人都笑了起来,李季摆摆手,“先吃饭,吃完饭休息一会儿再继续练。” 众人纷纷上前取饼舀汤,席地而坐吃饭。 施童坐到郭宋身边道:“郭大哥,我娘对你感激涕零,她让我一定要替她表达感激之情。” “过去的事情就别提了,人要向前看。” “是!” 施童犹豫一下又道:“我娘还让我请教你,我以后的路该怎么走?” “又是你娘的想法,你的想法呢?” 施童低下头道:“其实也是我的想法。” “既然是你的想法,就大大方方提出来,别总是说你娘要求怎样,听起来就像一个长不大的孩子,你可是堂堂的朔方军队正啊!” 施童满脸羞愧,“郭大哥批评得对,我知错了!” 郭宋也知道自己说得有点过份,他和缓一下语气道:“我给你说过,练武不是你的天赋,你的出路在于后勤,但要做一个什么样的后勤,那就值得商榷了,关键是你是否能读书识字,我给你的建议是,趁年轻多读点书,将来才能成为管理后勤的将领,而不能永远当一个大头兵。” 施童默默点头,郭宋这番话深深激励着他,他曾经读过一年私塾,认识一些字,他决定把书本重新捡起来,努力当一个管理后勤的将领。 ......... 众人吃罢午饭,李季又将郭宋拉到一边,给他讲解战术。 “马球是五个人上场,一般都会排成前军、中军和后军,如果后军强大,那么就排出两个前军和两个中军,如果中军强大,后军薄弱,那么就排两个前军和两个后军,马球比赛其实和作战一样,要接应及时,要诱敌深入,要能强势突破.......” 郭宋静静听着,他发现马球其实和足球一样,足球的诸多战术都适合马球,至于阵型,马球只有几种,无非就是二二一,一二二,二一二、三一一、一三一等等组合,这个是根据每个球员的特征来布局,和足球没有什么区别。 “开始了!”远处林泰大喊一声。 “走吧!” 李季拍拍郭宋的胳膊笑道:“好好教训他们一番!” 下午是模拟对抗赛,六个人分成两队进行对抗比赛,裁判便是刚刚送饭过来的梁灵儿。 梁灵儿点燃一支香,手拢在嘴边大喊道:“郭大哥必胜!” 众人顿时笑了起来,郭宋回头向她挥挥手。 梁灵儿吹响了号角,比赛开始,李季挥杆将球传给了三十步外的郭宋........ 郭宋回到自己府中,天已经快黑了,今天他有点疲惫,婉拒了去进奏院吃饭的邀请,便想找找回府休息。 他刚坐下喝了口气,便听见外面传来砰砰的敲门声,郭宋叹口气,只得快步来到前院,“谁啊!”他高声问了一句。 “老五,是我!”外面传来三师兄张雷的声音。 郭宋连忙打开门,张雷快速进来把门关上,忿忿道:“他奶奶的,简直欺人太甚!” “师兄,怎么回事?” “逼我们转让店铺呗!你嫂子还在打听是谁来背后逼我们,结果刚才窦家的大管家亲自上门,拿出一张一万两银子的王宝记柜票,限我们三天之内滚蛋,我气得就要打死他,被你嫂子死活拦住了,让我来和你商量。” 郭宋冷冷问道:“哪个窦家?” “是太子少保窦元柱!” 窦元柱正是窦氏家主右卫大将军窦仪的兄弟,窦家的一个重要人物。 “你们对这个窦元柱了解多少?”郭宋又问道。 “只是听说他有不少产业,在东市和西市共有八家店铺,一向都比较强势。” “他的府宅在哪里?” “就在西市旁边的延寿坊,老五,我和你嫂子的意思,最好能请安叔帮一下忙,让安叔给窦家打个招呼,窦元柱应该会给安叔面子。” “你们把安叔的能力想得太高了,他只是皇商的大管事而已,窦家不会买他的面子,不过你们放心,这件事我会找别人帮忙。” “你找谁帮忙?” 张雷已经不是当年的甘雷了,在新丰县和京城混了这么多年,尖刺和轮廓早已磨平,他已完全是一个正常商人的想法,出了事情都要找关系、找门路。 但他实在了解自己的师弟,崇拜拳头解决问题,他来京城才多久,能找到什么关系? “师弟,你不会是想用武力吧!” 郭宋笑了笑,“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这种事情我不会用武力,我不是给你说过,我们有一个师姑吗?她是藏剑阁主人,四哥就在她手下做事,她有什么对付不了的人,也会请我帮忙,我会请她帮忙给窦家打个招呼。” 张雷大为惊讶,“你说的是公孙大娘吧!她会是我们师姑?” “她是师父的师妹,不过你别去找她,你找了她,她就会强迫你进藏剑阁,就是四哥一样。” “我明白了!我不会找她,窦家之事就请师弟多多操心了。” 郭宋点点头,“我会尽快解决问题。” 郭宋把张雷送走了,他迅速背上了弓箭,腰佩黑剑,脸上充满了冷笑,既然窦家一定要招惹自己,那他只有奉陪。 () 延寿坊的窦氏大宅占地约二十亩,这不是窦家的主宅,窦家的主宅在务本坊,但这里也是窦家一座重要的宅子。 延寿坊的窦家防御程度不是很高,郭宋无声无息地潜入了窦家,他当然不会对窦氏家人动手,他不至于那么幼稚,和一个实力强大的家族做对。 就算他有天子金牌也没用,天子在他和窦家之间肯定会选择窦家,尽管天子对窦家也颇有微词,但那只是内部矛盾,绝对不会动摇了统治的基础,这一点郭宋心如明镜。 但如果因为畏惧窦家的权势,就不敢有任何动作,那也怯弱的表现,只会让窦家更加得寸进尺,这里面关键是要把握一个度,要让窦家自己权衡利弊,然后做出明智的选择。 这是一种难以言述,但彼此又心知肚明的感觉,窦元柱或许不懂,但窦仪一定明白。 所以他必须要给窦家一个足够的强硬,但又不伤及窦家切身利益的警告,或者说是震慑。 郭宋很快又从窦府出来,在西面一片附属房宅内找到了大管事杨玉的住处,是一间单独的院子。 杨玉年约五十出头,他不是内宅管家,而是产业管事,是窦府的三大管事之一,非常精明能干,替窦家掌管着西市的五家店铺。 他的妻子几年前已经病逝了,两个儿子都成了家,他也不再续弦,靠着每月三十贯钱的丰厚收入,时常去平康坊寻欢作乐,过着非常滋润的生活。 半夜里,杨玉忽然从睡梦中惊醒,他感觉一把冰凉的剑放在自己脖子,顿时吓得他浑身一哆嗦,结结巴巴道:“银子....银子在柜子里,好汉饶我一命!” “你就是杨玉?”郭宋冷冷问道。 “小人....小人正是!” “今天是你去叫眉寿酒铺滚蛋吧!” “那是主人的吩咐,小人只是一条狗,主人叫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我保证明天不再去了。” “哼!一条狗,那我宰了你这条狗,看你主人怎么说?” “饶命......” 郭宋心冷如铁,一剑便斩下了杨玉的人头。 ......... 次日一早,一声凄厉的尖叫声将整个窦府都惊动了。 主人窦元柱在十几名随从的簇拥下匆匆赶到西外宅,大管事杨玉的院子里挤满了人。 有随从大喊:“快快让开!老爷来了。” 众人纷纷闪开一条路,窦元柱快步走进房,只见一名小丫鬟坐在地上哭泣,她被杨玉的无头尸体吓坏了。 寝房已经被几名府中的武士控制住了,窦元柱走进房间,一名武士指着床榻道:“人头已经没了,很惨!” 窦元柱掀开被子看了一眼,眉头皱成一团,杀人也就罢了,还把人头拿走,这显然是仇家干的,拿他的人头去祭祀。 “杨玉平时有什么仇家?”窦元柱回头问道。 管家摇摇头,“没听说过杨管事有仇家,杨管事虽然平时刻薄一点,是得罪不少商铺竞争对手,最多被人打一顿,严重点打断一条腿,但也不至于杀人夺命。” 这时,窦元柱的次子窦通快步走进来,低声对父亲说了几句。 窦元柱一惊,“不可能!” “确实在那里,父亲去看看就知道了。” “回后宅!” 窦元柱匆匆赶回了后宅,后宅有一棵百年大树,紧靠着窦元柱的寝房,就在百年大树的最高树顶上,悬挂着一颗人头。 几名武士已经攀上大树,却站在树上发呆。 窦元柱一阵风似的走进自己的院子,一眼便看见了树顶的人头,他顿时大怒道:“还不快把人头取下来!” 几名武士面带难色,“老爷,除非是猴子,人根本就上不去。” “胡说!上不去怎么悬挂人头?” 几名武士下来跪下请罪,“卑职无能,确实上不去。” 窦元柱愈加愤怒,回头对身后数十名武士道:“谁把人头取下来,我赏银百两。” 众人面面相觑,武士首领战战兢兢道:“老爷,除非把那根大树枝锯断,否则真的取不下人头。” 这时,一名身材高大的年轻男子快步走了进来,他是窦元柱的侄孙窦闻达,窦仪的三孙,武艺极高,在窦家仅次于窦仙来。 窦元柱见到侄孙,连忙道:“闻达,你的武艺高强,你看看树顶上的人头是怎么回事?” 窦闻达看了看人头,倒吸一口冷气,那么细的树枝怎么可能挂得上去? 他围着大树走了一圈,又看了大树另一侧的楞伽塔,心中盘算一下距离。 窦闻达心中顿时震撼不已,怎么可能?可这又是唯一的办法。 “闻达,怎么说?”窦元柱急问道。 窦闻达摇摇头对窦元柱道:“二祖父,此人武功之高,简直不可思议,孙儿仔细考虑,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从楞伽塔顶上跳下来,落在二祖父的屋顶上,中间正好经过那根树枝,必须捏拿分毫不差,孙儿自愧不如,恐怕连窦仙来也未必能办到。” 武士们一片哗然,纷纷嚷道:“这简直就是妖了,怎么可能?” 窦闻达冷冷看了他们一眼,“你们办不到,难道别人就办不到?天下能人异士多得去。” “可是落在屋顶,会发出响声,为什么昨晚我什么都没有听见?”窦元柱不解问道。 “只要不踩瓦,落在屋顶上,也可以不发出声音,如果判断没错的话,此人应该落在飞檐上。” 话音刚落,屋顶上的飞檐‘咔嚓!’一声断裂了,重重摔落在地上,摔成碎块。 所有人都鸦雀无声了,飞檐的断裂完证明了窦闻达推断正确。 众人心中都升起一股寒意,此人是谁,要对窦家做什么? 窦元柱也是一样的想法,这显然是在威胁自己,可为什么要杀杨玉? 这时,管家快步走来,低声道:“老爷,秦捕头来了,还带来十几名衙役,好像有人报案了。” 窦元柱心中一惊,连忙摇头,“你去告诉秦捕头,窦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让他赶紧回去!” 如果仅仅是杨玉被杀,报案也就报案了,但人头却悬挂在自己的寝房上,这个威胁的意味太明显了。 此人要杀自己简直轻而易举,窦元柱心中着实感到一阵不安,这里面一定隐藏着什么? ......... 窦氏家主窦仪今年约六十岁,身材魁梧高大,头发花白,一双虎目炯炯有神,他曾是右卫大将军,不过现在赋闲在府中。 窦仪负手站在窗前,听完了兄弟窦元柱的细述,他嘴角露出一丝淡淡的苦笑,他当然知道是谁干的,这么高的武艺,除了郭宋不会有别人,果然就是元载所说,这小子心狠手辣,杀人不眨眼。 只是他为什么要杀杨玉?这让窦仪也有一点百思不得其解,他沉吟一下问道:“你这两天让杨玉做了什么事?我是说得罪人的事情。” 窦元柱想了想,猛地想起来了,他昨天让杨玉去强买眉寿酒铺。 “要么就是眉寿酒铺,我想把眉寿酒铺接手过来,让杨玉和对方去谈。” “对方是什么底细,你了解过吗?”窦仪又追问道。 窦元柱点点头,“是一对夫妻,曾在新丰县开一家糕饼店,后来关掉了,没有任何背景。” 窦仪冷笑一声,“一对在新丰县开糕饼店的夫妻能在西市开店?你还有没有脑子?” 窦元柱愣了一下,他还真没有深入想过这个问题。 窦仪转身,目光凌厉地注视着他,“你不知道吧!眉寿酒的题字是天子亲笔手书,而且是天子唯一题写的店名,你觉得一对新丰县开糕饼店的夫妻有这么大的面子?比我们窦家面子还大,你是怎么想的?” 窦元柱额头见汗了,半晌道:“这对夫妻难道只是表面上的东家?” 窦仪知道自己这个兄弟比较醉心于赚钱,对政治很不敏感,他摇摇头道:“眉寿酒先从天子御宴开始,然后蔓延到皇亲国戚,天子特地召集皇子和外戚来品尝这种酒,我也参加了,它这才名声大作,让天子推荐的酒,你以为只是普通人背景?若是普通人百姓,还轮得到你?你呀!到底还是不是窦家子弟?” 窦元柱心中着实惭愧,又问道:“兄长能不能告诉我,眉寿酒铺究竟是谁的铺子?” “这个你不要问,这个人背景十分绝密,若泄露出去,我们窦家会吃不了兜着走,而且这个人是冲着我来的,和你没关系,你以后别再打眉寿酒的主意了。” 窦元柱无奈,只得告辞走了。 窦仪注视着窗外,好一会儿他才低低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洛阳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 次日一早,郭宋又去了校场练习马球,打定位球对他来说没有什么问题,但在高速对抗中打球,他还是需要一定的积累,但这种积累对其他人来说,或许需要几年,可对他来说,只需要几天就够了。 昨天下午他在对抗赛中还比较被动,大比分输给对方,但今天上午形势就开始逆转,一个上午打了三场球,都打了一个平手,郭宋明显比昨天进步神速。 李季心中大为兴奋,如果这样练下去,说不定到比赛之时,郭宋便可以作为主力上场了。 他现在已经顾不上整队训练,所有的计划都在围绕着郭宋进行,力争使郭宋在正式比赛前出师,最让李季惊讶的是,郭宋战术意识很强,不管接应、突破还是传球都非常到位,这是需要多少场比赛的经验才能慢慢积累出来,郭宋怎么做到的? 他百思不得其解,当然他不知道,一千三百年后有一种叫做足球的比赛,各种战术以及队员配合,都要比马球复杂得多。 “大家休息一会儿吧!”韩重庆在场外大喊。 “我们去休息一下。” 李季高声吩咐一声,众人调转马头向场边奔去。 郭宋翻身下马,林泰对他笑问道:“反手那一记传球很精彩,都没回头看李都尉,怎么知道他就在身后?” “一种直觉吧!们两人左右包抄,后面肯定是空挡,李都尉当然要在空挡处接应。” 林泰竖起大拇指赞道:“这就叫配合默契,不简单!才第二天就已经找到这种默契了。” 这时,韩重庆走过来问郭宋道:“我有个朋友想请中午吃顿饭,有时间吗?” 郭宋笑问道:“朋友是做什么的?” 郭重庆犹豫一下,“我不好说,就当给我这个面子,吃顿饭而已!” “好吧!” 郭宋点了点头,“我去和李季说一声,请一个时辰的假。” 郭宋换了一件襕袍,头戴纱帽,跟随郭重庆来到崇善坊,这里的朱雀酒楼也是长安十大酒楼之一,虽然比较低调,但布置相当奢华,它没有酒楼,都是一个个小院子组成,总共占地约有八亩。 最里面一间院子门口居然还站着四名侍卫,这让郭宋一怔,郭重庆的朋友究竟是什么人? 郭重庆连忙道:“他的身份是有点特殊,但请放心,绝无恶意!” 郭宋不露声色跟随郭重庆进了院子,院子里也站在四名侍卫,这时郭宋忽然看见一个熟人,一起去思结部的侍卫韦平,他也看见郭宋,顿时愣了一下。 “郭公子,怎么是?”韦平惊讶道。 郭宋脸色有点难看起来,门口站着宫廷侍卫,这里面十有八九是皇族。 “郭重庆,我给面子,却给我挖了个陷阱!”郭宋冷冷道。 郭重庆脸胀得通红,这时,从里面走出一个年轻男子,身穿白色湖绸襕袍,腰束玉带,头戴一顶金丝纱帽,面如冠玉,长得十分文雅。 他呵呵笑道:“请郭公子见谅,是本王久仰公子之名,硬让郭重庆去请,本王李适,郭公子应该听说过吧!” 原来这位便是唐德宗李适,郭宋心中惊讶,郭重庆不是郭子仪的假子吗?怎么和李适搭上关系了? 他也连忙抱拳行礼,“原来是鲁王殿下,小民失礼了。” “哪里!哪里!是我办事唐突,郭公子请!” “多谢!殿下也请!” 既然已经来了,郭宋也就顺其自然,跟随李适走进了内堂,他还是忍不住看了韦平一眼,韦平可是护卫召王李偲去草原,应该属于李偲的心腹,现在怎么又转来护卫李适了? 李适看出郭宋的疑虑,便淡淡笑道:“韦平是千牛备身,实际上是父皇的护卫,昨天被父皇派来保护我的安全,父皇的好意我当然要领,外面的侍卫都是父皇派来的千牛备身。” 郭宋顿时明白了,这是李适向天子表忠心的一种手段,把贴身侍卫都换成天子派来的人,恐怕天子派这些侍卫来,也是为了监视李适,或者是让他和程元振保持距离。 众人走进房间坐下,这时一名四十岁左右的文士起身给郭宋行一礼,相貌清朗,异常温文尔雅,让忍不住心生好感。 李适笑着给郭宋介绍道:“这位是鲁王府记室参军卢杞,名门之后,饱学之士!” 郭宋一怔,卢杞不就是那个著名的奸臣,号称连郭子仪都对他畏惧三分,历史上说他长一张蓝脸,奇丑无比。 可眼前这位卢杞温文尔雅,亲和力极强,和丑陋完全搭不上边,不过想想也是如此,如果丑得像鬼一样,在极重相貌的唐朝怎么可能受重用? 看样子卢杞现在应该是李适的军师或者幕僚,所以李适才和带他来参加这个宴会。 郭宋又看了看周围的人,他很想知道程元振在李适身边处于什么样的地位? 李适亲自给郭宋斟满一杯酒笑道:“郭公子箭法神勇,威震边疆和草原,我深为敬佩,这杯酒我敬郭公子!” 郭宋连忙起身,“多谢殿下,郭宋无功无禄,实在当不起殿下恩宠,令我惭愧万分!” 两人喝了一杯酒,郭重庆手快,抢着给两人满了酒。 李适又笑道:“这里都是自己人,有句话我也不妨给公子实说,其实我知道鱼朝恩满城搜捕的人就是郭公子,刺杀李辅国、鱼令玄甚至田神玉的人也是郭公子,我说得没错吧!” 郭宋不由暗暗佩服他,不愧是要当皇帝之人,目光之敏锐确实潮人一筹,这并不是在试探自己,如果他没有确定,自己就没有资格和他坐在这里吃饭了。 “殿下有什么依据呢?” 李适伸出四个指头,“第一,像郭公子这样的身材,我不敢说万里挑一,肯定也是三千人中才有一个,鱼朝恩抓的就是公子这个身材;第二,像公子这样的箭法,长安找不出第二人;第三,公子刚从江淮回来,应该是和刘晏去了扬州;第四,公子有藏剑阁供奉的金牌,四个条件合起来,难道我还猜不到?” 郭宋想起来了,前天晚上摸钱袋付帐的时候,供奉金牌正好掉出来,被梁武捡到,一定被郭重庆看见了。 他微微笑问道:“重庆兄怎么是殿下的人?” 郭重庆连忙解释道:“其实我也是天庆阁的供奉,别多想,是老爷子让我参加的,老爷子支持鲁王殿下。” 郭宋点点头,又笑着问卢杞道:“有件事我一直很困惑,正好可以请教一下卢先生。” “不敢!郭公子请说。” “我听说大唐很多名门世家都支持郑王,这是什么缘故?” 卢杞摇摇头,“不是所有的名门世家,我们范阳卢氏就支持鲁王,其实这和太上皇的崔贵妃有关系,太上皇当年极为宠爱崔贵妃,后来在崔贵妃的安排下,崔家之女又嫁给了当今天子,为广平王正妃,后来生下了郑王,这就是崔家为什么支持郑王的缘故,崔裴两家联姻很深,可以说一荣皆荣,一损皆损,所以裴家也支持郑王也就可以理解了,至于我们卢家,一向比较偏向研究学问,对朝廷权力斗争不太过问。” 郭宋心里明白,这些名门世家也要两头下注,崔、裴两家支持郑王,卢家当然要烧鲁王的香。 这种话不能明说,他只是笑了笑,举杯对卢杞笑道:“感谢卢先生解惑,这杯我敬先生!” 众人又喝了几杯酒,聊了一会儿马球,丝毫不提笼络郭宋的话,李适不能在外久呆,便起身回去了。 韩重庆又陪郭宋回去,两人骑马缓缓而行,韩重庆歉然道:“今天很抱歉,我没法拒绝鲁王的要求,又不能对贤弟明说。” 郭宋淡淡笑道:“莫非重庆兄是程元振的下属?” “这就错了,天庆阁和天元阁不同,天庆阁一直被鲁王殿下牢牢抓在手中,程元振伸不进手来。” 沉默片刻,郭宋又问道:“鲁王殿下和程元振是什么关系?” 郭宋见他有点犹豫,又道:“如果方便就说,不方便说就算了。” 郭重庆低声道:“这是他们兄弟之间的夺嫡之争,是鲁王殿下先假意和程元振结盟,迷惑住了郑王,结果郑王也和鱼朝恩结盟,最后却被鱼朝恩一步步控制,事实上,鲁王殿下和程元振一点关系都没有,这是两人之间达成一个协议,明白我的意思了吧!” 郭宋半晌说不出话来,李适这一招还是真是毒啊!给郑王李邈挖了一个巨大的陷阱,年纪轻轻,心机就这么深了。 不过郭宋猜测,这个计策应该是卢杞一手策划,这种毒计很符合他的性格,他不就是李适的军师么? () 接下来几天都风平浪静,窦家再也没有去过酒铺,一直骚扰酒铺的一群小痞子也消停了,郭宋也完处于一种休假状态,力以赴进行马球训练,经验和球技都在以一日千里的速度提高,朔方马球队开始有了杀进了第二轮甚至第三轮的野心。 这天清晨,从扬州运来的一千五百万贯盐税和三十万石粮食终于抵达了长安,天子李豫喜不自禁,亲自率领文武百官去曲江池迎候船队到来,满城百姓都轰动了,不少人跑去曲江池一睹盛况。 郭宋却无动于衷,仿佛税钱解押进京和他没有任何关系,他换上武士服,准备出门去校场了。 这时,外面传来敲门声,郭宋快步走了出去,问道:“是哪位?” “是我!” 是师姑的声音,郭宋连忙开了门,只见师姑公孙大娘站在门口,身穿一件道袍,手执一柄拂尘,郭宋呆了一下问道:“师姑怎么出家了?” “我一直就是道姑,你不知道么?” 郭宋摇摇头,“我从未看出来。” “懒得给你说废话了,赶紧抬东西。” 郭宋这才注意到师姑身后还停着一辆马车,窗户里露出一支长杆子,用布包裹得严严实实。 “这是......” “就是你要的戟,很顺利,提前一个月给你打造出来,原本是八十七斤,但加上新增戟刃接头,现在一共是九十斤整。” 郭宋顿时大喜,连忙出去,小心翼翼向长戟从车窗里抽出来,他掂了掂,十分趁手,他有点迫不及待地把戟拎进中庭,把捆布的绳子解开,露出了黑青色的一支方天画戟,中间戟刺呈流线型,美感十足,两边戟刃像两弯细细的月牙,寒光闪闪,锋利异常。 整个方天画戟长一丈三尺,线条流畅、均衡,一看就是名家之作,郭宋简直爱不释手,在院子里舞动着长戟上下翻飞,杀气腾腾,大树上的猛子也惊得扑棱棱飞上天空,一脸不满地望着郭宋,它忽然长鸣一声,向曲江池方向飞去。 “等我走了你再玩,我还有话对你说。”旁边公孙大娘也有些不满道。 郭宋将长戟靠放在长廊上,笑嘻嘻道:“师姑屋里坐!” “不用了,我给你说两句话就走。” 公孙大娘取出一本发黄的绢册递给郭宋,“这是我师父留下的一点使戟心得,如何把剑器九式化为戟法,送给你吧!” “谢谢师姑!” 这也是他最需要的东西,有了前辈的经验,可以让他少走很多弯路。 这时,公孙大娘脸一沉道:“听说昨天你和鲁王一起吃饭?” 郭宋心中一叹,天子果然知道了。 他点点头,“是鲁王主动请我去的,事先我不知道是他。” 公孙大娘严厉地注视着他道:“夺嫡之争已经到最后关头,我提醒你尽量不要参与其中,不到最后,你根本不知道谁会胜出。” “我知道,不会再有下次了。” 公孙大娘目光柔和一点,又道:“是圣上告诉我的,虽然圣上没有表达任何意见,但他把这件事告诉我,就是希望你不要再和几个小王私下接触,尤其是不要和郑王接触,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郭宋默默点头,看样子郑王危险了,公孙大娘又笑道:“问题不是很大,自己当心点就行了,继续去打你的马球,圣上如果有什么安排,我会及时告诉你。” 公孙大娘说完就走了,郭宋也没太当回事,他对见鲁王李适本来就没有什么兴趣,相比之下,还是黑青色方天画戟让他兴致勃勃。 郭宋又练了片刻,这才把方天画戟放回书房,去对面的马店取了马,前往校场练球。 到了校场,只见众人都坐在草地上等着他,他连忙催马上前歉然道:“今天有点事情,耽误大家练球了。” 林泰摆摆手笑道:“今天上午练习连续击球,李都尉去买球去了,还没有回来。” 话音刚落,队员胡亮指着大门道:“都尉回来了!” 郭宋回头,只见都尉李季和梁灵儿一起回来了,后面一匹马上,驮着一个很大的麻袋,后面还跟着五六个孩童,估计是他刚刚招募的球童,专门负责捡球的孩童。 林泰迎上去问道:“买到了?” 梁灵儿撇撇嘴道:“把我们累得半死,跑了四家店才买,大小还不一样,有大有小。” 李季笑道:“大小不一正好锻炼球感,准备开始,林泰第一个。” 李季顾不上休息,催马上场,林泰也催马上去,两人像走马灯一样,李季负责喂球,他从四面八方将马球向球手扔去,林泰也在疾奔中将球击向球门。 只听见一阵阵击球声响,不到半个时辰,林泰便打完了一百只马球,三十步外打进球洞二十一个,移动球有这种成绩就很不错了,他的固定球一百个能打进六十七个,这已属于优秀范畴。 “下一个郭宋上场!” 郭宋催马奔上场去,活动活动手臂,催马奔跑起来,李季不断将球扔向地面,郭宋必须根据马球反弹的力量和角度击球,扔出五十个球,郭宋竟然打进了三十八个,迎来一片热烈的鼓掌声,可惜校场上几乎没有其他人,否一定会轰动长安。 李季更加激动,他大喊道:“换五十步击球!” 五十步击球就相当于篮球的三分球,如果在五十步外射进球洞,能拿到两分。 所以很多绝顶马球高手都擅长打远球,五十步外射球洞的成功率已成为普通高手和绝顶高手的分水岭,一般而言,百球能在五十步外射进二十个以上,就属于绝顶高手了,一般高手都只有十个左右,而大部分马球手都是望尘莫及。 “接球了!” 李季疾速奔跑,奔跑中的第一个球奋力向郭宋扔去,郭宋的战马也在奔跑中,不断调整角度,当马球呼啸飞来时,郭宋看得精准,一杆打在球上,马球划出一道悠长的弧线,射向五十余步外的球洞,马球应声入洞。 四周顿时响起一阵惊叹声,“再来!”李季按耐不住内心的激动,又是一球狠狠向郭宋砸去........ 中午时分,累得精疲力尽的李季瘫坐在草地上,心中激动依然难以消除,五十步外投掷了五十只球,郭宋竟然打进三十一个,简直令他叹为观止,他发现自己挖掘出一个大宋最强悍的马球手。 “大家都过来!” 李季把众人召集起来,沉声道:“再过四天就是马球比赛了,虽然我们朔方马球队一向是弱旅,但希望这次我们能异军突起,为了保证成功,大家一定要严守郭宋的秘密,我再提出两点要求,第一,白天正常比赛训练,郭宋不再进行单独的射球训练;第二,按照惯例,这几天会有别的队邀请我们进行训练比赛,这种情况郭宋不上场。” 林泰又道:“我也补充一点,以前都会有探子在比赛前几天偷窥对手的训练,我们虽然是弱旅,但也少不了被人窥视,我建议我们用无球洞的木板进行训练比赛,这样我们主要是进行战术配合训练,然后射球洞的训练郭宋不参加。” 李季点点道:“这个方案不错!” 郭宋举手笑道:“我也要找手感的,几天不训练,我手会生疏的。” 李季笑了笑道:“我教你一种训练方式,在地上挖个洞,然后练习三十步外击球进洞,在哪里都能训练,只要有空地,我们在灵州就是这样训练的。” 郭宋翻了个白眼,这不就是高尔夫球吗?不过这个办法确实不错,他在家中就能练习。 .......... 入夜,郭宋站在外房的屋顶上,挥动马球杆,马球飞射出去,三十步外,后宅屋顶上的一块瓦片被掀开了,透出一个碗口大的光洞,在夜里看得很清晰,‘砰!’一声闷响,马球应声飞进了屋顶瓦洞中,落入一间空屋中。 郭宋又取出一只马球放在屋脊上,再次挥杆击去。 () 傍晚时分,天子李豫又一次在皇商行的后宅秘密接见了郭宋。 李豫穿着一身普通的常服,稍稍化了妆,变成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就算走到皇宫门口,侍卫们也不一定能认出这位就是皇宫的主人。 李豫显得有点心事,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对郭宋道:“鱼朝恩有八个内书房,其中一间书房在一棵百年的老槐树前,很偏僻,鱼朝恩很少去那里。 但就是这件间很不起眼的书房里藏着一间密室,修建在地下,密室的通道在书架背后,可能有什么开关开启,但朕要告诉你,这个通道内的地上有二十四块翻版,一踩中,人就会掉下去,下面是枪坑,必死无疑,就算没有踩中翻板,踩中实板或者触碰墙壁,两边墙孔也会射出数百支密集的毒矢,一样难逃一死。” “可是通道这样防御严密,鱼朝恩自己又怎么进去?”郭宋忍不住问道。 “这个问题问得好!” 李豫淡淡一笑,“这间书房的十丈外,也就是另一间书房内还有一扇门,门是用千斤生铁铸造,钥匙时时刻刻挂在鱼朝恩脖子上,那扇门才是鱼朝恩进密室的地方,书房的死门是专门留给惦记他密室的人。” “我靠!” 郭宋暗骂一声,居然还有生门和死门之分,“陛下,鱼朝恩可有将钥匙取下来的时候?” 李豫摇摇头,“从未有过,但朕的意思,你还是要走死门,只要过得去,死门也能通往密室,那是鱼朝恩给自己留的逃生之道,在密室内可以将通道内的机关关掉。” 郭宋知道李豫还有话说,他站在一旁静静地听着,其实他很想知道李豫怎么会知道这些隐秘,但对方是皇帝啊!皇帝总有他非普通人所知的消息来源。 李豫看了一眼郭宋,见他听得很专心,心中很满意,又继续道:“从书房门通道进去,唯一的办法就是不碰墙也不碰地,从空中飞过去,但人不可能飞出十丈远,必须要牵一根绳子........” 李豫讲完了密室构造,便对郭宋道:“密室有两件太上皇的留下的圣旨,朕给你两天时间,务必取出这两道圣旨,关系重大,只要你成功了,朕答应再升你一级爵位。” 旁边公孙大娘的眼皮猛地跳了起来,再升一级就是侯爵,竟然和自己一样了,自己打拼了二十年才得到这个爵位,郭宋这才几个月? 虽然公孙大娘心中有点酸楚,但她还是为了郭宋高兴,毕竟是自己师侄,她心里明白,这个任务绝不好完成。 郭宋单膝跪下道:“臣一定不会辜负陛下的重托。” 李豫心中大喜,他取出两支卷轴递给郭宋,“这是赝品,把真圣旨取到后,假圣旨放回远处,另外密室内有很多奇珍异宝,你一样都别动,等诛杀鱼朝恩后,密室里的东西任你挑选。” “臣有分寸,不会擅动一物。” 李豫又道:“明天一早鱼朝恩要去神策军军营,他不在府中,这就是你的机会,希望你能成功,所需要的特殊装备,你师姑会提供给你。” 郭宋点了点头,“微臣今晚就潜入鱼府。” 李豫微微叹息道:“这个任务已筹备了五年,也考虑了很多人选,但实在是因为这个任务只能成功,不能失败,所以朕一直忍了五年,直到你的到来,朕才下定决心。” ......... 当天晚上,郭宋从鱼府的西北角潜入了鱼朝恩府邸,鱼朝恩住在东院,而西北角又是下人房,属于地位低下的偏僻之地,这里基本上没有什么守卫,西北角内是一条长长的巷子,巷子两边是密集的房舍,住着近两百名鱼府的粗使下人。 郭宋穿着一身黑色武士服,趴在房顶上,房顶的另一边就是客院,客院里住着不少文人,也是鱼朝恩附庸风雅,养一批文人整天给他歌风颂德。 这批文人就住在西院内,此刻他们正聚在一起喝酒,笑声不断,格外热闹。 西院内没有巡逻,但西院墙外的走廊里却有十几名武士和几条獒犬,郭宋穿过西院,又沿着屋脊匍匐疾奔,一连跳过几座大屋,他最后落在内宅西面一座屋顶上,旁边有一株百年老树,这座屋子就是鱼朝恩最偏僻的书房,鱼朝恩的密室就藏在这座书房下面。 或许是为了给人一种不重要的错觉,书房周围竟然没有一个巡逻侍卫,郭宋观察了半天,确信没有巡哨,他便轻身翻了下去。 ......... 次日一早,鱼朝恩在百名武士的严密护卫下离开了府宅,前往灞上神策军大营。 待出发的号角声吹响,郭宋立刻从房梁上飘然落下,他在房梁上睡了一夜,就等着鱼朝恩离去。 从弓袋里取出一副十分沉重的弓,这是一副收藏在皇宫中的铜胎铁背弓,整个副弓都是用生铁打制,连弓弦要和是钢丝弦,是一副六石弓,整个大唐没有几人能拉得动。 箭是三支铁箭,弓箭加上黑剑至少重达六十斤,也是因为在悬崖上负重练习十年,郭宋才能背负着它们如履平地。 他昨天晚上就找到了书架后的机关,是故意设计得很明显,让人很容易找到,他扳动开关,只听书架背后传来‘咔!'的一声,他轻轻推动书架,贴着书架的门便被缓缓打开了,露出一条通道。 郭宋之所以要选择白天,倒并不是因为鱼朝恩白天要离去,而是光线问题,晚上肯定要点灯,一点灯外面就看见了灯光,而白天不用,通道里虽然有点暗,但郭宋依旧看得很清楚。 通道用青石砌成,四壁打磨得非常光滑,但底部和两侧却是假板,走上几步就会翻下深坑,就算不翻下去,也会被两边隐藏的强弩乱箭射杀。 郭宋站在通道口取出了一支铁箭,铁箭的尾部穿了两根细细的长绳,这根长绳也是皇宫藏品,不知用什么材料做成,异常坚韧。 郭宋搭上铁箭,双臂较力,吱嘎嘎拉开了强弓,这种六石的铜胎铁臂弓,他最多也只能拉开两次。 找准了感觉,手一松,铁箭‘嗖!’地射向目标。 他的目标是两块大青石间细小的缝隙,只听‘咔’的一声,铁箭射进了缝隙中,牢牢钉在墙上。 他转身又是一箭,第二支箭却是射向书房的墙壁,铁箭深深钉入了对面的墙壁内,没入大半,他将绳索牢牢绑缚在两根铁箭上,这两箭需要拉开六石铁弓,十丈之外钉在青石缝隙上,不仅需要超凡绝伦的箭法,还需要强大的臂力,李豫始终找不到合适的人选,足足等了五年,直至郭宋到来。 光这两箭,整个长安恐怕除了郭宋外,还真没有其他人能办得到。 郭宋戴上鹿皮手套,轻轻一纵身攀上细绳,细绳向下一沉,距离地面约有一尺,他攀着细绳缓缓向前,大滴大滴的汗水从发鬓旁滚落,这同样是一种巨大的考验,公孙大娘曾经考校过手下,无一人能办到,就连在绳索上睡了十几年的杨雨也办不到,他只攀绳走了十步,是藏剑阁的最好成绩。 如果郭宋不是苦练跳崖十年,他也办不到,这短短十丈长的距离,郭宋足足爬了半个时辰,门从里面反锁,被他一脚踹开,下面便是黑漆漆的台阶。 郭宋一纵身跳到台阶上,点燃一支火折子,找到了关闭机关的把柄,用力向下一拉,只听见一阵机关声响起,很快又安静下来。 郭宋随即取出第三支铁剑回身向走道扔去,铁箭铛啷啷作响,地板也没有翻,他又将三十斤的铁弓扔上去,地板还是没有翻,他松了口气,等会儿可以从这里直接回去了。 郭宋关上门,点燃了一根蜡烛,手执蜡烛顺着螺旋状的石梯慢慢向下走去。 走出石梯,一间密室顿时出现在他眼前。 () 密室不大,大约十几个平方,虽然是没有窗户的密室,但通风还不错,设计有秘密通风口,没有闻到腐湿的气息。 密室中间是一张宽大的紫檀木桌子,还有一张唐朝比较少见的宽背高足椅,实际上这种椅子在中晚唐已经出现了,在《韩熙载夜宴图》就能看到。 桌子旁边靠墙处是一排书架,上面摆放着各种名贵的玉器、珊瑚以及瓷器,另一侧靠墙放着十口铁皮大箱子,上面还有锁,郭宋稍微搬动一下,都是沉甸甸的,足有数百斤,里面应该是黄金或者珠宝之类。 铁皮大箱子里放圣旨的可能性不大,书架上也没有卷轴之类的物品,倒是有几个小盒子,但要比圣旨卷轴的尺寸短,也可以排除。 桌上平整的放着一件龙袍和一顶冲天冠,没有其他物品,但下面有一个抽屉,郭宋小心翼翼地拉开抽屉,只见抽屉里是一只扁长的白玉盒,郭宋将蜡烛叼在口中,慢慢打开了玉盒,他的心顿时怦怦直跳,里面正是两支发黄的卷轴,和李豫给他赝品圣旨一模一样。 他刚从背囊中取出两支赝品圣旨,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鱼朝恩的声音,“把周围看好,不准任何靠近!” 紧接着传来‘咔嚓!’的开门声,郭宋大吃一惊,一把将两只圣旨卷轴塞进怀中,把赝品塞回玉盒,呼地一口吹灭了蜡烛,他动作快如风,却又一点不慌乱,在黑暗中凭着手感将玉盒盖上,又将抽屉轻轻推上,一个翻滚就到了石梯口。 这时,有人已经进来,柔和的灯光照亮了密室,郭宋贴着墙跟着灯光的逼近缓缓后退。 进来之人正是鱼朝恩,他已经到城门口了,才想起关键的东西没有拿,又调头回府,今天郭宋的运气非常好,鱼朝恩这两天有点感冒,鼻子不通,他便没有闻到房间里的蜡烛气息,而且这间密室他从不准任何人进来,就算贴身防卫的窦仙来,也只能站在铁门外。 今天倒是杀鱼朝恩的良机,但郭宋知道,李豫不是没有机会杀鱼朝恩,而是杀了鱼朝恩后的局势难以收场,神策军和千牛卫都会出问题,使他投鼠忌器,不敢轻易杀鱼朝恩。 “他娘的,虎符忘记了,圣旨也忘记了。” 鱼朝恩自言自语骂了一声,从书架上取下一只小盒子,打开看了看,放进皮囊中。 郭宋正缓步后退,他的肩膀忽然撞到身后一块板,板上一个黑漆漆的物品晃了两下,‘骨碌!’一声,翻滚着向地上坠落。 郭宋惊得头皮都要炸开,在物品即将落地的一瞬间,郭宋一把抓住了它。 原来是一盏油灯,灯油已经泼出大半,正顺着墙壁往下流,郭宋松了口气,轻轻将油灯放在木板上了。 鱼朝恩还是感觉到了什么,他回头疑惑地看了一眼石梯,端起灯走了过去。 郭宋一步步后退,慢慢捏紧了拳头,若真被发现,他只能将鱼朝恩打晕过去。 鱼朝恩刚走到石梯口,铁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惨叫,他一下子停住脚步,转身向铁门处走去。 “出了什么事?”鱼朝恩怒问道。 “一个不长眼的家伙!”外面传来一个嘶哑的声音。 鱼朝恩重重哼了一声,又回到石梯前,举灯向上看了看,石梯上什么都没有。 这时,郭宋抓住瞬间的机会,转过了石梯,贴身站在石梯转弯处。 鱼朝恩没有发现异常,又转身回到桌前,从抽屉里取出玉盒,打开看了看,又合上玉盒放入了皮囊,这几天他都会呆在神策军大营中,不回府了,所以虎符和圣旨这两件至关重要的东西他得拿走。 鱼朝恩拿了两样东西,忍不住轻轻抚摸一下桌上的龙袍,低低叹息一声,便快步离去了铁门轰然关上。 这时,郭宋已经迅速返回书房,藏身在书房的房梁上,他来不及关闭暗门,更来不及解掉绳索,如果有人进书房来,他就完了,躲在房梁上至少能还突围逃走。 庆幸的是,鱼朝恩只是急着回来拿东西,拿了东西他便匆匆离去了,没有时间进书房细看。 等鱼朝恩走远,郭宋才长长松了口气,收起绳子,拔掉外墙上的铁箭,用一幅画盖住墙上的洞眼,又慢慢合上了书架门,至于通道内的铁箭,他就无法再取下来了。 ......... 李豫负手在麒麟殿内书房中来回踱步,他昨晚一夜没有睡好,心中着实焦虑,也不知郭宋能不能成功,这是他所有计划中最关键的一环,也是最凶险的一环。 他策划了五年,却迟迟不敢动手,实在是风险太大,一旦被鱼朝恩发现,鱼朝恩肯定要鱼死网破了,鱼朝恩只要正式颁布太上皇遗旨,宣布废除自己天子之位,不管是否成功,都会在很大程度上动摇自己的正统帝位,都会给天下各地的居心叵测者找到造反的借口。 郭宋心中着实有些怨恨皇祖父,他为什么要留下这个祸患,还让一个宦官掌握它,让自己处处被动。 这时,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只听公孙大娘道:“我有急事禀报圣上!” 李豫连忙高声道:“不用禀报了,公孙总管快快进来!” 公孙大娘快步走进书房,李豫急声问道:“怎么样?” 公孙大娘展颜一笑,做出一个成功的手势。 李豫长长地松了口气,终于一颗心落地了,他坐在御榻上,苦笑道:“朕昨晚担心了一夜,这件事风险太大,就怕郭宋失手。” “风险确实很大,他刚拿到遗旨,鱼朝恩也进密室了,两人同处一室,鱼朝恩居然没有发现他。” “鱼朝恩可是去拿遗旨?” “正是!鱼朝恩把赝品遗旨和虎符拿走了,直接去了神策军大营,正如陛下的预料,他要在秋狩期间发动政变了。” 说完,公孙大娘将两份太上皇的遗旨递给李豫,李豫展开遗旨,一份是天子失德、当废除帝位的遗旨,一份是立郑王李邈为东宫太子的遗旨。 是太上皇亲笔所书,还盖有国玺宝印。 李豫终于掩不住内心的激动,眼睛都红了,这两份旨意就像悬在他头上的两把刀,折磨了他整整十年,现在终于落入自己手中,就算鱼朝恩此时率神策军造反,他也不怕了。 “这是天意!” 李豫心中憋屈已久的郁闷终于一扫而空,他迅速将两份圣旨收起,笑道:“朕要重赏郭宋,朕没有看错人,除了他,天下再没有人替朕拿回这两份遗旨。” 这一次,公孙大娘不替郭宋谦虚,她深知这次郭宋盗取遗旨的凶险,只差一步就遭遇到鱼朝恩了。 郭宋完有理由得到重赏。 “微臣就替郭宋感谢陛下了!” 李豫点点头,“你告诉郭宋,朕正式封他为灵武县侯,朕既然答应过,就绝不反悔!” ........ 郭宋把弓箭还给了公孙大娘,铜弓铁箭对他不适用,倒是那根韧性十足的绳子他很喜欢,留给了自己。 把圣旨交了差,郭宋赶到了校场,却见两支马球队正在校场上激战,一支是朔方军马球队,另一支却不知是哪里的队伍,两边挤满了看热闹的人群。 郭宋一眼看见了梁灵儿,站在球场边急得直跳脚,催马上去,翻身下马笑道:“灵儿,这是和谁比赛?” 梁灵儿回头看见郭宋,眼睛都有点红了,“郭大哥,你跑到哪里去了?我们到处找不到你,我们都输了五个球了。” “我有点事出去了,这只是练习比赛吧!” 这时,负责球队负责外勤的联络的乔晋上前笑道:“郭公子来了,我们在和万骑营马球队比赛,上届第三名,我们虽然暂时落后,但打得还不错。” “需要我上场吗?”郭宋笑问道。 “千万别!” 乔晋连忙摆手,“李都尉再三叮嘱过的,你是我们的秘密武器,关键时刻才能拿出来,这种比赛决不能上场。” 旁边梁灵眨眨眼,她才明白为什么郭宋今天没来,就只有自己干着急,别人根本就不提,原来郭大哥是秘密武器啊! 想通这一点,她也不急了,甚至她还有点想让郭大哥回去,站在这里会不会被人认出来? 球场上,两支队伍风驰电掣,小小的马球就像一个精灵,不断在各个方向出现,双方你争我夺,打得格外精彩,周围观众不断拍手叫好。 看得出朔方军实力明显不如对方,基本上处于防御状态,主要是朔方军有短板,五个人只有李季和林泰比较厉害,另外三人相对就弱了。 万骑营技高一筹,打得非常流畅,配合默契,而且有一种霸气,其实这种霸气就是一种强烈自信心,每个球都志在必得。 用后世的话说,这就是冠军相了。 郭宋低声问乔晋道:“万骑营今天能夺冠吗?” “夺冠是不可能的,再厉害他们也只能第二名,第一名铁定是千牛卫马球队。” “千牛卫这么厉害?” 乔晋摇摇头,“论球技,千牛卫马球队和我们也就在伯仲之间,但人家背后有人,千牛卫大将军鱼朝安会亲自下场比赛,谁敢赢他?” ==== 各位书友,求月票啊! () 郭宋摇摇头,“那就没意思了,最后靠权力夺第一,这种比赛还参加它做什么?” “所以大家都在争夺第二,我们心知肚明,第二就是第一,大家都会说,真不简单,某某队是上届魁首,从来没人提千牛卫,最后千牛卫自己也没面子,到处被人看不起。” 郭宋哈哈一笑,“这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也是他们活该,另外我想问一下,朔方军去年是第几名?” 乔晋脸一红,很不好意思道:“不瞒你说,朔方军从来没有拿过名次,我们都是第一轮被淘汰,如果一定要排名次,去年有好事者排了一个名次,我们朔方排名第二十一。” “那一共多少队伍参加比赛?”郭宋追问道。 “一共二十四支队伍。” 郭宋倒吸一口冷气,这就是倒数第四啊!简直太丢脸了。 乔晋呐呐道:“这不就是我们朔方军军队太少吗?一共才七千人,骑兵不过三千人,万骑营的骑兵就有八万了,没法比啊!” 郭宋想起天子给自己说过的,解散神策军后,会将神策军的军费和精锐兵员转到朔方、河西以及陇右三支军上,其中朔方军要恢复到安史之乱前的水平。 郭宋在胡思乱想,乔晋又给他介绍道:“公认实力最强的八支球队,左右卫、左右骁卫、万骑营队、左金吾卫队、陇右军队以及卢龙军队,郭公子,你在听吗?” “我....我在听,比赛是后天开始吧!” “哪能呢?明天就开始了,明天开始分组、抽签,二十四支球队分四组,每组淘汰两名,十六支队伍杀进第二轮........” 郭宋听得稀罕,这不就和后世的足赛一样吗? 这时,比赛结束了,万骑营队以九比三大胜朔方军队,周围有数千观众,但大家都知道,这里面有不少各队的探子,所以无论万骑营队还是朔方军队,都有所保留,并没有拿出真正的实力。 李季擦着汗走下来道:“万骑营今年妖孽啊!比去年厉害多了,显然是奔着魁首去了。” 林泰也道:“听说他们也有一个极为厉害的新人,叫做王凡,今天也没有上场。” 林泰又对郭宋笑道:“这次郭宋可是遇到对手了?” 郭宋翻了个白眼,淡淡道:“说得好像我真要替你们朔方队上场一样。”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急眼了,李季眼睛都快红了,瞪着郭宋道:“开玩笑可以,你可别来真的!” 梁灵儿也拉住郭宋的胳膊哀求道:“郭大哥,关键时候,你可别抛弃我们啊!” 郭宋叹口气道:“不是我想抛弃你们,你们把我的名字报上去,人家不查还好,假如成绩不错,杀进了前八,有心人就开始找茬了,哟!这个郭宋不是朔方军的人啊!他怎么能代表朔方军比赛,资格有问题,名次取消,你们说会不会发生这种情况?” 众人都沉默了,郭宋还真没说错,之前他们没考虑这个问题,是因为他们只是想参加比赛,反正都是第一轮被淘汰,也没人会计较郭宋的资格问题。 可如果杀进了前十六名甚至前八名,怎么可能没有人盯他们?现在凭郭宋的五十步球,他们杀进前十六完没有问题了。 李季这个时候才想起郭宋的资格问题,他一时有点抓瞎了。 梁灵儿冰雪聪明,立刻对李季道:“李大哥,这件事应该和我爹爹商量。” 李季顿时醒悟,怎么把领队忘记了? 但在和领队商量之前,得和郭宋讲好,免得最后他不肯答应。 “郭宋,我会想办法解决你的资格问题,但你一定要答应帮助我们。” 郭宋笑着点了点头,就冲着他和李季、梁武们一起并肩作战的交情,他也会力相助。 ......... 梁蕴道听完李季的建议,负手沉思不语,郭宋的参赛资格问题是有点麻烦,这种马球赛不像灵州武会,每个家族还允许一名外援参赛,马球大赛的章程中写得很清楚,参赛者必须来自各军。 “参军,真没有办法了吗?”李季焦急地问道。 “办法是有,但可能要委屈郭宋。” 梁蕴道缓缓道:“我现在可以发鸽信给段使君,请他在军册中补上郭宋的名字,但问题是旅帅以上任命,必须由兵部批准后方能生效,也就是说,要想让郭宋成为朔方军一员,但兵部又没有他的名字,只有一个办法,任命他为旅帅以下,队正、火长或者士卒。” 李季沉吟片刻道:“只是一个名分而已,并不是实质上的从军,我再和他谈一谈。” “但你要考虑好,他之前可从未打过马球。”梁蕴道对李季如此看重郭宋着实有点不解。 李季摇了摇头道:“所有人都在恳请郭宋帮助朔方队,使君之是不了解情况。” 梁蕴道歉然道:“是我不对,我从未看他打过球,有点想当然了。” “不能怪使君,大家之前都觉得不可能,连我也曾是这样认为,郭宋的作用只是顶替受伤的梁武当替补,可事实教训了我们,如果我们想杀进前十六名,甚至杀进前八名,我们只能靠他。” 梁蕴道点点头,“好吧!只要他能接受,我立刻发鸽信给节度使。” 郭宋此时就在进奏院内,他坐在梁武的床榻上前笑着安慰他道:“又不是说今年比完,明年就不比了,你今年参加不了,明年参加也一样嘛!” 梁武伤口渐渐愈合,但至少还要卧床十天,更不用说剧烈的马球运动,这次比赛,他注定赶不上了。 梁武苦笑一声道:“之前是我的功利心太重,现在我也想开了,今年不行就明年吧!” “打马球还能有功利?”郭宋有点好奇地问道。 梁武笑了起来,“看来我得好好给你说道说道,免得你占了便宜还不领情!” 郭宋顿时跳了起来,“谁稀罕占你们便宜,要不是看在你替我挨一刀的份上,我会答应你?” “坐下!坐下!” 梁武一把拉住郭宋道:“只是和你开个玩笑,别那么激动!” 郭宋忿忿坐下,“你说吧!” 梁武想了想道:“就拿我们袭击薛延陀的后勤大营来说,一共三十人参加,除了你和郭重庆之外还有二十八人,但最后被朝廷承认,转正并升官却只有六人,其他人只是一些赏赐而已,战争就是这样,李季参加对抗薛延陀的战争十几年,被公认为最优秀的斥候,但也只升职到校尉,最后一战才升为果毅都尉,这还是参加了无数场战争,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缘故。 可如果在非战争时期,那就完要靠拼自身的后台,小后台还不行,必须朝中有人,但这毕竟是极少数,绝大部分人还得靠熬资历,可就算资格够了也不行,比如按照规定,四年可升一级,但资格足够的人一大堆,朝廷却只给两三个名额,那怎么办?这就要看各自在军中的声望,参加军的马球比赛便可获得最高的声望。” 听了半天,郭宋却对最后一句话感兴趣,“你是说,马球手在军中威望极高?” 梁武点点头,“前提是你能参加长安的军大赛,军上下就没有人不知道你了,郭宋,你在灵州已颇有名气,但还不够,如果你能帮助朔方马球队杀进前八名,那你就是朔方军的英雄,你在朔方军中说一句话,大家都会侧耳倾听,你若反对一件事,就算节度使也要考虑你的意见。” 郭宋笑了笑道:“我又不去朔方节度府发展,要这些名望做什么,你给我说没用!” “知道了,你淡泊名利,参加比赛只是因为我替你挨了一刀!”梁武恨恨道。 “你明白就好,好好休息吧!” 郭宋拍拍他胳膊,起身出去了,刚走到院子,迎面遇到了李季。 “郭宋,我正要找你呢!” 李季有点心事重重,他把郭宋拉到一边,半晌道:“旅帅以上军职必须朝廷兵部批准,现在申请至少要半年才能批下来,时间上来不及了。” 郭宋笑道:“只是挂个名而已,难道我真的会去朔方军营生活?我可受不那种约束。” “既然你不在意,那任命你为队正,委屈你了。” 郭宋摇摇头,“队正都没有必要,士卒就够了,这样大家都轻松。” “士卒太低了,不行!绝对不行!”李季头摇得跟拨浪鼓一声。 郭宋哈哈大笑,“挂个名而已,难道你还真想对我发号施令?” 李季想了想也对,人家只是挂个名而已,是自己想多了。 不过郭宋肯答应,那也算解决了大问题。 “那你需不需要军牌?”李季又问道。 “我无所谓,你们自己看着办,反正别叫我去军营点卯训练就行了。” 如果需要军牌,就要造册编号,得发鸽信告诉节度使,如果不需要军牌,那连节度使就不用通知了,反正谁也不会去查一个士兵的真假。 但李季却是一个做事认真的人,他不想给人留下任何把柄,他还指望郭宋明年也能参赛呢! 李季便点点头道:“我知道了,你什么都不用操心,一切由我来替你办好。” ==== 今天容老高喘口气,只有两更,明天三更! () 从进奏院出来,郭宋转脚去了西市,他已经四五天没有酒铺的消息,心中多少有点担心,窦家虽然没有再打酒铺的主意,但别的豪门呢? 郭宋刚到西市大门,便远远看见张雷从西市里出来,旁边还跟着一人,两人正在热烈的谈论着什么? “师兄!” 郭宋喊了一声,张雷一转头,看见了郭宋,顿时高兴得向他挥挥手。 见师兄笑容灿烂,郭宋放心了,酒铺应该没有什么事。 “师弟,你去酒铺有事吗?” “没什么事,就去看看你们。” “既然没事就跟我走,帮我去看看房。” “师兄要买房?” 郭宋一直在劝师兄两口子尽快买房,但李温玉总想把酒铺做大做强,坚决不肯乱花钱,现在看样子利润不错,师姐也改变主意了。 郭宋顿时有了兴趣,连忙翻身下马,“师兄要买的房宅在哪里?” “就在怀远坊,你嫂子昨天已经去看过了,今天让我也去看一看。” 怀远坊位于西市的正南,也紧靠西市,这座坊是长安著名的商人聚居区,宅子都不是很大,主要以三到五亩居多,坊内还有一座兴国寺,香火很旺。 郭宋和张雷进了怀远坊,和他们一起的男子是一名房宅掮客,完成这座房宅交易,他至少三十贯的提成,所以他格外热心。 进了怀远坊,郭宋便感觉到这座房宅的商业气息很重,整个坊内看不见一辆马车,商人刚刚允许骑马,但还不允许使用马车,只能用驴车和牛车,房宅色彩也大多以黑色和灰色为主,这也因为商人不允许使用明快鲜艳的颜色,当然,女人的衣服色彩不限制,主要是针对男子和住宅。 不过今年也允许商人使用白色了,可以看见很多人家的院墙都由深灰色刷成了白色。 “师兄,你的户籍是商户吗?”郭宋低声问道。 “不是商籍,我和你嫂子的户籍都挂在丰县她表舅家里,属于非编户,买了宅子以后,把户籍迁过来,我们就能独立成编户了。” “既然如此,为什么要买怀远坊的宅子?” 郭宋趁掮客去开门的机会,低声道:“怀远坊是商人聚居地,别人听说你家在怀远坊,都会小看你三分。” “这个问题我们也考虑过,我们平时打交道的基本上都是商人,我们也不攀比,无所谓什么名声,关键是这座宅子地段不错,距离西市方便,而且还有一个很大的地窖,你嫂子看了好多宅子,最终就是对这个地窖很满意,很适合储藏酒,而且价格也不贵。” “要多少钱?” “两千贯一亩地,一共一万一千贯左右,隔壁延康坊还不靠西市,就要三千贯一亩。” 郭宋笑着摇摇头,“若只是为了便宜这区区五千贯钱,我劝你别买这里。” “看看再说!” 两人跟随掮客走进了宅子,宅子很普通,典型的三进结构,前院、中亭和后宅,感觉和郭宋的三亩宅差不了多少,但这是五亩半宅,还有两亩半地跑哪里去了? 掮客指着后宅旁边的一块土地道:“这块土地大概有两亩,现在空着,什么都没有建,你们想要的大地窖就在这块地下面。” “去看看!”张雷兴奋道。 掮客带着两人走进一间屋子,用力推开一块大石板,下面露出了黑黝黝的洞口,下面是一条长长的石阶。 掮客带着他们向下走去,地下很深,都是大青石砌成,大大出乎郭宋的意料,走到下面,郭宋被震撼住了,这里应该叫地库,占地约两亩,被三堵石墙隔成了四个库房,每一个库房外形都很狭长,关键三堵墙都是用一两吨的巨石堆砌,支撑着整个屋顶青石的重量,而且通风效果很好,他们在下面居然没有感到气闷。 难怪师姐一眼看中了这家宅子,这座地库让郭宋也很喜欢,看得出修建它耗费不菲。 掮客见两人都喜欢这个地库,便笑道:“前主人特地请人给这座地库估价,修建这座地库至少要耗费八千贯到一万贯钱。” “这地库是谁修建的?” 掮客笑道:“推断是隋朝时修建的,这里原来属于一座王府,后来王府毁于战乱,但地库却保留下来了,前主人是做布匹生意的,这里面堆满了布匹。” 张雷挠挠头问道:“那为什么要卖宅子?” “前主人姓蒋,张东主听说过吧!” “莫非是蒋四郎?”张雷脱口道。 “就是此人,在西市都出名了。” 郭宋问道:“师兄,这人是怎么回事?” 张雷摇摇头道:“听说此人运了价值十几万贯的布匹去卢龙节度府,结果田承嗣不仅连一文钱都没给他,还把他扣押在卢龙,问他家人要十万贯钱的赎金。” 掮客笑道:“张东主说得一点没错,蒋四郎的儿子到处筹钱,这座宅子就是他在卖,他们家很着急,如果能在明天中午前付白银给他,他就再让一千贯钱,一万贯钱成交这座宅子。” “你觉得如何?”张雷问郭宋道。 郭宋淡淡笑道:“就凭这座地库,我觉得现在就可以成交。” 张雷立刻道:“可以成交!” 掮客大喜,“那我们立刻去蒋氏布匹店,现在就可以签房契过户。” ........ 买宅子之事张雷丢给了妻子李温玉,这种事情他向来不管。 张雷和郭宋来到了西市对面的云庭酒楼,两人在二楼靠窗处找了一个位子坐下。 张雷是这里的常客,掌柜和酒保都认识他,不用吩咐,他们立刻将酒菜送了上来。 “师弟,这些都是我平时喜欢的酒菜,你喜欢什么,自己点!” 郭宋摇摇头道:“无所谓,只要不是蕨粉菜团子,我都喜欢。” 两人顿时想起了崆峒山的岁月,都忍不住一起大笑,张雷叹息一声道:“还是很怀念过去,但怀念归怀念,让我再回去生活,我可不干了。” 张雷又将半块玉佩和一份柜坊的凭单一起递给郭宋,“分了二十万两银子的净利,这是你的十四万两银子,存放在宝丰柜坊,凭单子和玉佩去取银子。” 亲兄弟,明算帐,要想长久合作,就不能虚伪矫情,是自己的钱该拿就拿,郭宋明白这个道理,他不客气地接过单子笑道:“你们手上还有五万两银子,我建议你们再买一座好宅子,趁现在房宅价格还没有完恢复,赶紧下手,将来不要了,还可以卖掉赚一笔。” “我们也是这样考虑的,但好宅子几乎都是官宅,可遇而不可求,只能慢慢看,看中了就果断下手,然后我们还想去成都买座小宅,万一长安发生战乱了,我们一家老小还有个退处。” “这个可以有,考虑得很周。” 郭宋收好玉佩和柜坊票,又给张雷斟满一杯酒问道:“这些天还有人打酒铺的主意吗?” 张雷摇摇头,“谈转让入伙的人基本上没有了,就是前天下午有几个小痞子想来偷酒,被请的护卫打得不轻,后来再没有人敢来了,现在我们也发现有的钱该花,请了护卫、掌柜和账房,你嫂子轻松多了,要不她哪有时间去看房子。” 郭宋也呵呵一笑,“有时间你们也该生个儿子了。” “我也想啊!你看我在外面从不找女人,就是为了节省下来生儿子,争取明年抱儿子。” 说到生儿子,张雷倒想起一事,对郭宋道:“你知道荥阳郑家吗?” “听说过,好像是名门世家吧,怎么了?” ”有个消息,叠翠轩的东主准备给小女儿比武招婿,长得十分美貌,我听说叠翠轩的东主就是荥阳郑家,有没有兴趣去试试?” “师兄,你觉得我会去当人家的上门女婿吗?而且名门世家都很爱惜名声,这家人公开比武招亲,还不知道是不是荥阳郑家,说不定就是一个郑的老鳖,冒充荥阳郑家呢!” “这倒也是,不过叠翠轩生意做得很大,要是我年轻十岁,管他娘的是不是世家,把钱捞到手再说。” “师兄,除了挣钱之外,你就没想过做点别的什么?比如参加武举。” 张雷不屑地哼了一声,“参加武举要考骑射,我连射箭都没练过,还骑射呢?当初师父就说我胸无大志,不是做大事的人,还真说对了,我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多挣钱,多生几个儿子,没事喝喝茶,去找别的掌柜吹吹牛,安安心心做个平头小百姓,我对现在的生活很满足,一点都不想改变。” 郭宋端起酒杯笑道:“那就祝师兄的早日生下儿子,干了此杯!” () 次日一早,长安城外便不断响起了低沉的号角声,城池的旗帜也分别插上了黄色和白色大旗,今天是一个重要的日子,思结部可汗萨勒将正式入京觐见大唐天子。 如果说回纥可汗进京是一种俯视唐朝的姿态进京,是用协助大唐平定安史之乱的恩主身份进京,将大唐天可汗的尊严撕得粉碎。 那么思结可汗来长安朝拜就是以一种臣子觐见的身份入京,多多少少挽回了大唐的一点点尊严。 思结部并吞了阿布思部,疆域数千里,在草原上也是仅次于回纥的存在。 事实上,思结部和回纥部关系极好,思结部并吞阿布思部也得到了草原霸主回纥部的默许。 根本原因是葛逻禄人不断东扩,支持薛延陀部吞并阿布思部,一旦薛延陀吞并了阿布思,葛逻禄人的势力就会进入漠北的核心地带,整个漠北草原都会受到威胁,思结部就利用了回纥部急于挡住葛逻禄人东扩的心理,逐渐坐大了。 在鼓声和号角声中,一支两千人的骑兵队渐渐靠近长安,队伍大旗招展,浩浩荡荡,长安城外已经准备好了军营,思结骑兵进入军营休息,只有三百亲兵和一千唐军护卫着萨勒可汗前往长安城。 此时,以右相元载为首的百官已在春明门城外等候着,随着号角色响起,思结可汗的队伍终于到来,为首正是萨勒可汗,他头戴脱浑帽,身穿褐色的细绸长袍,身材魁梧,气势威猛。 陪同他的是大唐鸿胪寺卿赵公权,他从延安府去迎接思结可汗一行,一路陪同他南下。 在萨勒身后还有他的妻子、儿子以及思结部的重要官员。 赵公权看见了大唐官员迎上来,连忙道:“可汗,这些都是三品以上高官,为首官员是我们的中书令元相国。” 萨勒年轻时也在长安呆过很多年,明白唐朝的很多规矩,他连忙下马,笑呵呵上前抱拳道:“思结萨勒参见元相国!” 元载连忙回礼,“我受天子委托,热烈欢迎可汗访问大唐,希望大唐和思结部肝胆相照,永结兄弟之帮。” “感谢大唐天子的恩宠,现在可去觐见天子?” 元载微微一笑,“可汗远来辛苦,先好好休息一夜,明天我们再举行仪式,正式欢迎可汗和可墩的到来。” 元载随即请萨勒上车,他亲自陪同,十几辆马车载着思结贵客一行,向鸿胪寺贵宾馆驶去。 一路上张灯结彩,净水泼街,黄土垫道,两边站满了欢迎远道贵客的百姓,唐朝精心准备,给足了思结可汗的面子。 ........ 今天鱼朝恩却不在欢迎思结可汗的序列中,鱼朝恩已经嗅到了李豫要对他动手的气息,京城不再安,他躲到了神策军军营,只有这里才让他有安感。 当然,鱼朝恩在朝廷经营多年,党羽布满了朝野,在御林军中也布局不少,其中最重要就是他的兄长鱼朝安,坐镇千牛卫已有五年,对千牛卫掌控得很严,也正因为兄长掌握着千牛卫,鱼朝恩才敢自由出入禁宫。 这次鱼朝恩来神策军另一个重要目的,或者说他真正的目的,准备发动政变,推翻李豫了。 秋狩是最好的机会,远离长安,基本上都是由千牛卫负责安,千牛卫在内,他的神策军在外,那就是瓮中捉鳖,废了李豫,再立李邈上位,至少二十年内,鱼家将尽享荣华富贵。 想到这,鱼朝恩忍不住得意地笑了起来。 操练场上,上万士兵正在热火朝天训练,鱼朝恩身后站着四名将军,他们是真正掌握十万神策军的将军,都是鱼朝恩的心腹。 第一个心腹自然是他的侄子鱼令武,鱼朝安的长子,掌管最精锐的第一军;第二个心腹鱼令青,鱼朝恩的第七子,原本姓贾,被鱼朝恩收为义子;第三个心腹窦飞云,窦仙来的兄弟,他出任神策军将军是鱼朝恩对窦家支持他的回报;第四个心腹皇甫骏,皇甫温的侄子。 鱼令武和鱼令青完就是矮子里面拔高子,除了忠诚之外一无是处,要武艺没有武艺,要统帅力没有统帅力,这也是鱼朝恩最头疼的地方,鱼家人才凋零,他大哥就不用说了,一个杀猪的屠户,明明没有什么本事却特喜欢显摆他自己,过继给自己的鱼令徽稍好一点,读了几天书,但次子鱼令武完就是个街头无赖。 他的几个假子都令他失望,不堪大用,这个鱼令青倒是长得高大魁梧,可惜他连字都不认识,不过有几斤笨力气,却当上了将军。 不过对鱼朝恩而言,忠诚度要比其他方面都重要,只有绝对忠诚于他,才能让他牢牢掌握住神策军。 相反,窦飞云和皇甫骏都是名门子弟,武艺高强,统军经验丰富,都是从低级军官一步步升为将军,他们本人对鱼朝恩的忠诚度无法推测,但他们的家族却和鱼朝恩结为同盟,以家族的信誉为两人做担保,鱼朝恩对他们二人还算基本信任。 这时,鱼令武低声问道:“二叔,我们何时出发?” “不急,秋狩后天才开始,我后天会去参加秋狩,然后你们做好出发准备,我会把详细计划给你们,出发之时我会用虎符来调兵,见到我的虎符,你们就可以出发了,明白了吗?” “卑职明白!”四人一起躬身行礼。 ........ 尽管朝廷对思结可汗觐见格外关注,但普通百姓却对一年一度的马球大赛格外痴迷,在分组结束后,马球大赛便在长安城的各个球场内拉开了序幕。 马球比赛规则和今天的足球比赛很相似,二十四支队伍分成四组,每组六支队伍进行循环赛,循坏赛中,每支队伍都要比赛三场,每组淘汰两支队伍,三战皆负者率先淘汰出局,然后是两负一胜,如果都是两负一胜,那就看净胜球,净胜球少者被淘汰。 朔方军马球队分在第三组,同组有右卫马球队,河西军马球队、左骁卫马球队,左监门卫马球队,淄青军马球队,最后加上朔方军马球队。 其中右卫马球队去去年第四,左骁卫马球队是去年第六,而河西军马球队以及左监门卫马球队去年杀进了前十六,朔方军马球队和淄青马球队是难兄难弟,排名都在二十名以后。 朔方军马球队的第一场比赛是在安仁坊的马球场内,对手是左监门卫马球队。 这几乎是一场没有悬念的比赛,很多人都羡慕左监门卫马球队抽了支好签,居然抽到了弱旅朔方军队。 连看比赛的观众也没有多少,稀稀疏疏地站在场边,完没有强队比赛那种人山人海的情形。 “当!”钟声响起,第一局比赛结束,左监门卫马球队以二比零领先,这个结果在大家的意料之中。 这时,李季奔过来对郭宋道:“第二局你上,替下王谦打前军。” 郭宋轻轻活动活动手臂,终于轮到他上场了。 .630shu.co,最快更新猛卒最新章节! “第二局开始!”随着裁判一声高喊,双方球员纷纷上场。 朔方军的阵型是二一二,郭宋和林泰打前军,李季坐镇中军,他射球入洞的精准度虽然不如郭宋和林泰,但他传球流畅,判断力极强,是个极为合格的中军队长。 郭宋上场后,他的位置稍微拖后一点,相当于前卫的位置,这有利于他远射,他也能及时回援中场。 另外两名队员胡亮和张三芝打后军,两人在一起打球多年,配合很默契,朔方马球队虽是弱旅,但也从未大比分输过,他们的最大的短板就是射门不力。 朔方军也有不少支持者,几乎都是生活在京城的灵州籍百姓,数百人集中站在东南角,朔方军的后勤也在这里,施小胖和梁灵儿各举着一杆朔方军的赤底黑狻猊军旗挥舞。 “郭大哥加油!”两人扯开嗓子大喊。 随着一声锣响,左监门卫马球队率先发球,一记重击,马球长传到朔方军后场,胡亮纵马疾奔追球,对方马球手先一步赶到,一杆打到中间,张三芝拦截及时,他高举球杆截住了马球,不等马球落地,顺势一杆将球打到中场。 这两个动作打得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引起周围一片叫好声。 马球落在李季身边,李季一个轻传,给了二十步外的郭宋,对方两名后防马球手对距离球洞只有二十步的林泰严防死守,而郭宋距离球洞尚在五十步开外,几乎无人对他进行防御。 郭宋纵马疾奔,不等马球落地,抽杆一记远射,马球划出一条漂亮的弧线,‘咚!’一声轻响,这一球竟然在五十步外精准射进了球洞中。 所有观众先是呆了片刻,随即一片欢呼,谁都没有想到,居然能在今天的比赛中看到精彩绝伦的一记五十步球。 五十步外进球是两分,二比二平了,李季和林泰激动得催马上前,捶打郭宋肩膀,梁灵儿和施小胖更是欢呼雀跃,拼命挥舞大旗,周围的灵州籍百姓也是一片欢腾。 左监门卫马球队却大吃一惊,谁也没有想到弱旅朔方马球队居然打出了五十步进球,这难道是碰巧吗? 但不管是不是碰巧,他们都不敢小瞧对方了,一名球队专门负责防御郭宋。 对方开球,不到两分钟,郭宋便打出一个漂亮的斜传球,被林泰抓住机会,一球入洞,三比二,紧接着郭宋和林泰又各入一球,第二局比赛结束时,朔方军马球队以五比二反超对方。 球场外的观众越来越多,不少人是从隔壁坊的球场跑来,消息传得很快,球场两边便站满了观战的人群。 这时,第三局开始,这也是最后一局,双方只有一炷香时间,落后了三分的左监门卫明显急躁起来,他们将阵型改成了二二一,加强中场,中场两人一个向前,一个拖后,这种打法被称为顾头又顾腚,实力强大者能发挥出优势,但实力一般者很可能会两头都顾不上。 第二局一开始,胡亮打出一个长传球,球速极为快,直送给郭宋,对方两名球员大惊,一起扑上来,郭宋在奔跑中却轻轻一敲,将球传给了中场李季,不等球落地,李季一杆子又传给了前场林泰。 林泰距离球洞只有十余步,三名对方队员一起扑向林泰,林泰看似射门,却打出一个低平球,球从三名防守队员中间穿过,郭宋催马赶上,正面一记强击,马球射出一根直线,射入了二十步外的球洞,六比二。 第三局比赛同样只有五分钟,除了对方抓住朔方军马球队的失误打进一球外,便再没有建树,而朔方军马球队却越战越勇,一口气连灌三球,以九比三的大比分夺得首战胜利。 朔方军马球队战胜左监门马球队的消息并没有引起太大轰动,毕竟左监门马球队并不是前八名强队,只是进入了前十六名而已。 但对于朔方军马球队却是罕见的一场胜利,上一次胜利还在五年前了。 连梁蕴道也十分兴奋,当即决定在平康坊的孙氏酒楼给众人摆酒庆贺。 酒桌上热闹异常,众人纷纷向郭宋敬酒,今天打进了八个球中,郭宋独进五球,为朔方军马球队获胜立下首功。 梁蕴道端起酒杯对众人笑道:“给大家说件有趣的事情,比赛结束没多久,裁判便跑来找我,问郭宋的资格是否符合规定,应该是左监门卫马球队的领队跑去投诉了。” “结果呢?”郭宋笑问道。 “我当然告诉他,是朔方军士卒,在朔方军有在册编号,他不信可以去灵州查询。” 郭宋沉吟一下道:“可我听说在册士兵在兵部也有备案。” 梁蕴道呵呵一笑,“那是以前实行府兵制的时候,每个军府都要将士兵编制造册送到兵部,但兵制早就被破坏了,现在哪支军队没有自募兵,尤其是边军,至少有三成的士兵都没有在兵部备案,这是朝廷允许的,自募军不能超过总人数的三成。” “那朝廷会负担这部分士兵的军俸吗?” “如果军中有监军,一般朝廷都会负担,如果不肯接受监军,就像各地藩镇那样,朝廷当然就不会负担军俸了,这是大家都默认的规矩。” 众人都点点头,胡亮又问道:“梁使君,我们下一个对手是谁?” “下一个对手比较强劲,左骁卫马球队,去年第六名,输了也没有关系,我们最后一个对手是淄青马球队,他们刚才便是以一比十二惨败给左骁卫马球队,另外一场右卫马球队战胜了河西军马球队,七比一,听说几乎是一边倒,右卫马球队是上届第四,太强大了。” 李季笑道:“没关系,我们明天尽力发挥就是了,关键是后天,只要拼掉淄青马球队,我们就能晋升十六强了。” 众人十分兴奋,纷纷劝酒,梁蕴道也并不阻止,他心里有数,明天下午才比赛,只要不喝得酩酊大醉,问题不大。 这时,郭宋忽然看见了李安,正站在楼梯口向自己招手,他起身笑道:“看见一个朋友,我过去一下就来。” 郭宋快步走了过去,抱拳笑道:“安叔,巧啊!” 李安笑道:“我早就看见了,只是见很高兴,不忍打扰,我一个朋友想见见,有空吗?” 郭宋顿时警惕道:“不会是某位亲王殿下吧!” “不是!是位外戚,不方便就算了。” 郭兄想了想笑道:“既然安叔相邀,我怎能不给面子。” “太好了,郭公子请随我来。” 郭宋跟随李安上到三楼,推门进了一间雅室,房间里只坐着一名中年男子,身材高大魁梧,一张方脸,皮肤稍黑,一双眼睛炯炯有胜。 见郭宋进来,他抱拳笑道:“久闻郭公子大名了!” “这位是......”郭宋从未见过他,有些迟疑。 李安连忙介绍道:“这位是荆国公、右卫大将军独孤立秋,独孤氏家主,也是当今国丈。” “原来是孤独大将军!” 郭宋连忙回礼,“晚辈失礼了。” “哪里!是我唐突了,郭公子能否稍坐片刻,喝一杯水酒再走?” “那就叼扰了。” 郭宋笑着坐下,李安给他拿了酒杯筷子,给他斟满一杯酒。 独孤立秋笑眯眯道:“今天郭公子的马球打得好啊!五十外击球只打了一次,明显是有所保留,幸亏明天不是我们两队遭遇。” 郭宋汗颜,“明天没有遇到右卫马球队,是我们的运气!” “公子太谦虚了,朔方马球队以前或许是弱旅,但今年未必了,来!祝明天公子再创佳绩,我们干一杯!” “多谢大将军,晚辈先干为敬!” 郭宋举起酒杯一饮而尽,举空杯给独孤立秋看了看。 独孤立秋呵呵一笑,也喝了杯中酒,李安手快,又给两人满上酒。 独孤立秋沉吟一下又道:“郭公子和元相国结过什么梁子吗?” 郭宋知道独孤家族和元氏家族不和,独孤立秋提到这件事,又是什么意思? 郭宋淡淡一笑,“我只是一介小民,和宰相会有什么瓜葛?” “堂堂的灵武县侯,不算是一介小民吧!” 郭宋暗吃一惊,看来自己的身份已经扩散了,连独孤立秋都知道,那鱼朝恩呢?不过这几天鱼朝恩不在京城,或许他已经顾不上自己。 “独孤大将军是怎么知道的?”郭宋问道。 “其实我前天就有所耳闻,元相国抱怨圣上滥授爵位,说一个无名小卒居然也能授侯爵,爵位变得就像勋官一样低廉,很多人都好奇,纷纷去吏部司封司打探,才知道封爵之人叫做郭宋,备注中只有一句话,封爵事迹不详。” “哪岂不是很多人都知道我了?”郭宋又道。 独孤立秋微微一笑,“确实很多人都知道,但郭宋是谁,大家都一头雾水,我是因为贵妃娘娘告诉我,天子目前最信任、最得力之人,就叫郭宋,郭公子,把鱼朝恩杀得鸡飞狗跳的人就是吧!” 郭宋淡淡道:“是我又如何,不是我又怎样,独孤大将军知道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呢?” 独孤立秋沉吟一下道:“我只是想提醒,元载知道当年王忠嗣没有死,在崆峒山出家,只是他还没有把和王忠嗣联系起来,他一旦知道是王忠嗣的徒弟,恐怕他就会对下手了,知道这里面的原因吗?” “我知道!”郭宋起身抱拳道:“多谢独孤大将军招待,恕我不能久呆,以后我们再细聊吧!” 郭宋又向李安行一礼,转身便匆匆走了。 独孤立秋望着郭宋背影远去,笑了笑道:“老安,这个年轻人还真有点意思!” () 就在同一时刻,远在灞上的鱼朝恩也接到了长安心腹宦官李恩平的紧急快信。 李恩平确实比杨万花能干得多,他连续追查了十余天,终于发现了一些蛛丝马迹。 这几个月天子连续提拔一个叫郭宋的年轻人,不到半年时间便从男爵一直升到侯爵,而且每次升爵时间都和一些大事相吻合。 比如李辅国死后不久便后不久便升为子爵,田神玉死后不久便升为伯爵,至于为什么升为侯爵,则没有发现原因。 鱼朝恩立刻意识到,这个叫做郭宋的年轻人恐怕就是一直令自己恨之入骨的那个杀手。 他继续看信,这个郭宋目前代表朔方军马球队参加马球大赛,和朔方军关系极好,另外,李恩平特别点出,他已经查到了这个郭宋的住处,而且这个郭宋的住处,竟然曾经是召王李的官宅。 这便让鱼朝恩有点吃惊了,这个郭宋和李又是什么关系? 鱼朝恩现在所思所虑,都是如何立李邈为太子,继而发动军事政变,推翻李豫,将李邈立为新帝。 但这个郭宋却又和李有关联,是不是李豫准备立李为储? 越想越有可能,之前李豫派李去草原和边疆巡访,这个意义就非同寻常了。 ‘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鱼朝恩下定了决心,必须要不惜一切代价推翻李豫。 但这个郭宋怎么办? 鱼朝恩负手走了几步,现在正是自己的行动的关键时刻,倒不能像之前那样大张旗鼓的追杀此人了,以免刺激到李豫。 但如果不杀此人,鱼朝恩想到他犀利的箭法,也同样让他枕席难眠,他负手沉思良久,便提笔在信上写了一行字,‘秘密刺杀此人!’ ......... 朔方军马球队的第二场比赛是在宣平坊马球场内举行,对手是左骁卫马球队,左骁卫马球队是去年第六名,实力强劲。 有趣的是,郭重庆正好就是左骁卫马球队的主力首发阵容,他打后军的位置,去年被评为后军选手第二名。 不过今天郭重庆没有上场,他和朔方军的交情深厚,特地请求回避,他坐在替补席上,神情悠闲地关注两军激战。 马球场上,两支争夺得极为激烈,郭宋作为首发上场,千年弱旅朔方军队居然大比分战胜了左监门卫队,郭宋已经被很多人关注,无法再继续隐藏。 郭宋和林泰依旧打前军,不过他今天骑的不是黑金刚,而是他的火龙王,火龙王体格强壮,四肢修长,爆发力极强,速度如风驰电掣。 左骁卫不愧是强队,声先夺人,开场第一个回合射进一球,一比零领先,两边观众沸腾了,欢呼声直冲云霄,毕竟左骁卫属于京城驻军,而朔方军是边军,京城百姓多多少少都偏向于京城军队,不太看得起边军。 但只是在片刻间,郭宋便回敬一球,双方一比一战平,欢呼声四起,但明显比刚才弱了不少,欢呼声主要集中在东南角,东南角上一片大旗挥舞,轰隆隆鼓声大作。 不光是灵州百姓,还有夏州、银州、盐州、丰州等等朔方军治下的各州在京百姓,足有数千人之多,昨天朔方军马球队首战获胜,激起了他们的热情,今天部跑来给朔方军加油助威。 这时,李季从中场传出一记漂亮的直线球,球速疾快,郭宋和另一名对方的后军球员一起疾奔追球,郭宋的火龙王速度明显要快得多,比对方快了一个半马身,率先追上了马球。 郭宋球杆飞击而出,球打出一条直线,二十步精准入洞,朔方军马球队再开记录,二比一领先,东南角再次响起一片欢呼。 郭重庆笑着摇摇头,侧身对左骁卫马球队领队和几名替补球员道:“你们无法想象吧!这个郭宋十天前才第一次摸马球杆。” 众人都大吃一惊,余领队更是惊讶道:“怎么可能!” “事实上就是这样,他的骑射极为高明,武艺也高强,基本上就是一个马球天才,上手几天就超过了朔方队所有人。” 众人面面相觑,难怪朔方队进步得这么快,原来他们中间出了一个马球天才。 余领队迟疑一下问道:“那他是否符合资格?” 郭重庆呵呵一笑,“领队不要钻这个空子,人家早就堵死了,不会给人抓把柄的,郭宋现在是朔方军自募军士卒,已经编造在册,可笑左监门卫队的领队还跑去抗议,结果碰了一鼻子灰。” 余领队沉吟不语,其实他也想投诉郭宋资历不符,不过想一想也是,成为一个士兵很容易,只要对方想得到,根本就不会让别人抓住把柄。 这时,球场上忽然一片沸腾,球员们纷纷站起身,郭宋在五十步外再次射进了一球,使比分变成了四比一,就在这时,钟声敲响,第一局比赛结束了。 余领队坐不住了,对郭重庆道:“第二局你上! 众人纷纷下来休息,施童跑上前牵着战马,惊叹道:“郭大哥,你这匹马好雄壮,是从哪里搞来的?” 郭宋微微笑道:“它叫火龙王,可是万一挑一的好马,给它饮水吧!” “这个名字起得好,火龙王,我很喜欢这个名字。”施童连忙提来一桶水,给火龙王喂水。 这时,李季把众人召集起来道:“第二局估计郭重庆要上了,他的后防很厉害,判断十分准确,我打算第二次变换阵型,我打前军,郭宋退回来打中军,这样有利于郭宋发挥五十步外射门的优势。” 郭宋犹豫一下道:“我没打过中军,可能经验方面会不足。” 李季笑了笑道:“我看你昨天传球也是很巧妙,这就足够了,加上你的马快,这就完能弥补能经验不足的弱点,放开手,只要今天这一战我们赢了,进十六强就稳了。” 众人连连点头,喝了水,又休息了片刻,这时,梁灵儿匆匆跑来,将一张纸条递给郭宋,“刚才有个叫做孙小榛的人给你的,他说是你师侄。” 郭宋接过纸条看了一眼,立刻将纸条收了起来,笑道:“没什么,他让我比赛时当心点,别被人暗算了。” “你是当心点,有些人输不起的,听说每年都有人被暗算。” “想暗算我可没有那么容易,小妹,你往后去,要开局了。” 两支球队进场,裁判大喊一声,“开始!” 朔方队率先开球,郭宋作为中军,一杆将球打到自己后场,他随即向前疾奔,胡亮一个大力抽射,马球向郭宋疾追而去,不等对方中场堵围上前,郭宋从容不迫地在六十步外一记远射,马球划出一条长长弧线,精准入洞,两分到手。 这是从未有过的战绩,开局还不到一个回合便打进一球,还是六十步外超远射。 球场两边顿时沸腾了。 .......... 夜幕降临,白天的胜利热情已经散去,他们最后以八比二大胜左骁卫队,加上左监门卫队今天再次败给河西军马球队,左监门卫队两战皆败,淄青马球队同样也是两战皆败,朔方军马球队出线已成定局。 朔方军马球队体成员再次去酒楼庆贺,但郭宋却以身体不适为由早早赶回宅中,明天对阵淄青马球队他也不上场了,危机悄然向他袭来。 郭宋打开孙小榛给他的纸条看了看,上面只有一句话,‘鱼朝恩已知晓你的身份,当心!’是女人的笔迹,却明显不是公孙大娘所写,公孙大娘的笔迹要刚硬得多。 郭宋站起身,将弓箭背在身后,腰佩黑剑,皮靴和腰间装上五把短飞刀,从房梁上取下九十斤重的方天画戟,他将桌上的杯中酒一饮而尽,大步来到院子里。 三更求月票!! .630shu.co,最快更新猛卒最新章节! 夜渐渐深了,在郭宋的府宅外出现了数十条黑影,他们个个动作敏捷,行动果断,在郭宋府宅对面的一间屋子里,一名身材高胖的中年宦官正目光阴鸷注视着黑衣人的行动。 中年宦官叫做李恩平,是鱼朝恩的四大心腹宦官之一,杨万花死在开封县灵山后,李恩平便接管了府卫总管之职,统领鱼朝恩府中的所有武士,他和杨万花的思路不同,他不看重数量而更注重质量,为此,他从虎贲武馆以及群英剑馆中挑选了数十名精英加入武堂,其余部解散。 目前鱼朝恩在长安的的武士机构只有武堂,它和猎鹿山庄合二为一,总部就设在猎鹿山庄,长安城内已经不安了。 至于天元楼的武士,都跟随鱼朝恩去了军营。 今晚为了杀了郭宋,李恩平动用了四成武堂的精英武士,共三十七人,一定要在天亮前将郭宋的人头送给鱼朝恩。 “确定他在府上吗?”李恩平冷冷问道。 他身边的武堂首领周顺恭恭敬敬道:“回禀李公公,郭宋确实就在府中,一个时辰前,我们的人亲自看他着回来,他一直没有出去,而且我可以保证,府中就他一人。” “那他的马呢?” 说话的是鱼令台,他原本是天元阁首领,接替鱼令玄,但他表现实在太糟糕,人品粗劣,又无见识,天元阁的精英武士根本就不买他的帐,他叫不动任何人,更关键是他安排失误,使天英阁的武士首领赵春在鱼朝恩门口被一箭射杀,丢尽了鱼朝恩的脸。 鱼朝恩便不再让他管理天天元阁,而把他打发来给李恩平当助手。 鱼令台是看了郭宋的画像后,才认出这个人竟然就是自己在城外遇到的高个子,有一匹绝世宝马。 周顺心中轻蔑,表面上依然很恭敬道:“回禀八太保,此人的马一般是寄养在旁边的骡马行中,我们刚才有人去查看,他的马不在骡马行,不知是在宅中,还是在别的什么地方?” “别的事情我不管,反正杀了姓郭的,他的马必须归我!” 连李恩平也反感起来,行动还没有开始,这个混球就惦记起对方的马了,这种人能做什么事? “老八,不要急着想马的事情,还是好好想一想,怎样才能把对方干掉,给父亲一个交代。” 鱼令台哼了一声,“那是们的事情,与我何干?” 李恩平不再理睬他,又对周顺道:“时间差不多了,让弟兄们开始行动,传令下去,斩掉此人首级者,赏银一万两!” “遵令!” 周顺行一礼,快步离去了。 鱼令台惦记着他的马,便道:“我也去看看。” 他不管李恩平是否同意,直接跟着周顺走了。 李恩平闷闷哼了一声,他不明白鱼朝恩怎么找了一群纨绔子弟当假子,要用人的时候,一个有担当的都没有。 ......... 郭宋屋顶的正脊上有一座近三尺高的石兽,此时郭宋就靠坐在石兽后,眯着眼注视着远处的黑点,今晚月色不错,一轮弯月挂在空中,原本是月下饮酒的好氛围,现在却变得杀机弥漫。 大树上鹰巢内猛子不在,被郭宋赶去了曲江池,这些武士几乎都没有练过弓箭,不过他们用弩,几乎一半都武士都带着弩,杀伤射程可达一百五十步。 弩箭的杀伤力十分惊人,就算郭宋艺高人胆大,他也不敢大意,特地贴身穿了一件细甲护铠,戴上了一顶头盔。 郭宋手执弓箭靠在石兽上,专注着四周的情形,两侧和后面都没有人进来,只有前面有人进来了,说明对方人手并不是很多,只有二三十人,在四周安排的伏击手后,能潜入府中的人就不多了。 中庭墙头上终于出现第一个黑影,有人潜入了中庭,郭宋依然不动声色,现在出击还太早,有点打草惊蛇了。 或许是因为中庭和外院都无人的缘故,武士潜入很迅速,片刻便进了后宅。 郭宋抽出一支箭,搭在弓弦上,这时已有五人进入内宅,郭宋忽然从石兽身后闪出,拉弓如满月,一箭射出,箭去飞疾,最前面一人惨叫一声,仰面倒下,当场毙命,这一箭射穿了他的额头。 “他在屋顶上了!” 有人大喊一声,另外四人纷纷躲闪,但郭宋速度更快,这五人早被他锁定,他如连珠箭般一气射出四箭,四人悉数中箭倒在院子里,除一人被射穿脖子还未死透外,其他几人部当场毙命。 郭宋并没有停手,他目标转向了中庭内的武士,一箭射出,一名刚刚爬上围墙的黑影惨叫一声,从墙上摔下。 中庭内的七八名武士都吓得不敢再动,这时,只听‘嗖!’的一声,一支弩箭疾飞而至,‘当!’地一声,射中了郭宋身边的石兽。 郭宋立刻发现了射弩之人,躲在一棵大树后,身体一半露出在外面,他衣服颜色和墙体颜色一样,不仔细看还真不容易分辨出来,对方举弩刚要再射,郭宋张弓抢先一箭射出,树后武士惨叫着倒地,这一箭射穿了他的胸膛。 只瞬间便被郭宋射杀了七人。 李恩平今晚对付郭宋有两套计划,现在实施的就是第一套方案,如果郭宋熟睡,那就直接潜入他房中杀之人,最多在院子里联手将他绞杀。 但现在郭宋明显有准备,第一套方案就行不通了,李恩平立刻吩咐道:“去通知周顺,实施第二套方案!” 第二套方案叫做围猎独羊,反正在他们眼中,郭宋就是一支待宰的羊。 它和第一套方案最大的不同点便是,武士是从四面八方潜入府中围攻目标。 府宅内忽然变得很安静,前面没有了动静,郭宋忽然向北面一箭射出,刚跳上墙的一个黑影惨叫着摔下墙去。 在郭宋抽箭的同一时刻,又有两个黑影上了后墙,随即消失不见了。 站在高处虽然有居高临下的优势,但劣势也同样明显,作为目标太显眼,敌人会从四面八方发动攻击,尤其会被弩箭射击。 郭宋立刻意识到对方已经改变了战术,但他并没有下屋顶,他不想失去自己居高临下的优势,那么最后的办法就是放低身段,他蹲在屋顶上,背靠着石兽,这样前院的人只能看到石兽,而后院因为太近,除非在墙上,否则根本看不到他。 郭宋注视着四周高墙,当他看见墙上出现人影,便毫不犹豫一箭射出,又立刻蹲回来,这一招确实很厉害,不到一盏茶时间,又有五六人丧命于他箭下。 这时,墙上没有人影出现了,所有的武士都进入了他的宅中。 几架竹梯架上了屋檐,周顺对五名手执盾牌和长剑的武士道:“们五人上去缠住他,不给他射箭的机会!” “遵令!” 五名武士沿着三架竹梯向上攀去,他们举起盾牌,生怕一冒头就被一箭射穿额头,对方的箭法实在太吓人。 五名武士慢慢爬上屋顶,站成一排举盾缓缓而行,就在这时,只听见轰隆一声巨响,只听‘咔嚓!’一声巨响,五名武士从屋顶上翻滚着摔下来,跟着是破碎的盾牌掉下来,虽然五名武士没有死,但都骨断筋折,躺在地上痛苦哀嚎。 周顺愕然,这是怎么回事?刚才的声音是什么发出来的? “他手上有大兵器!” 一名武士痛苦地说出这句话,便晕厥过去。 众人面面相觑,这下该怎么办?众人一起向周顺望去。 周顺着实有点为难,他们一共有三十七人,按理杀一个人足够了,但现在他们已经被射杀十三人,现在又重伤了五人,只剩下十九人了,这该怎么打? 他有点想撤退了,但又担心李公公不同意。 这时,鱼令台怒道:“三十几人还杀不了一人,传出去,只会让天下人耻笑,更无法向我父亲交代,们部上去,我就不信杀不了他?” “可是.....我们地形不利,弩箭也射不了他......” “那是们的事!” 周顺无奈,只得将众人召集起来想办法,这时有人道:“我们可以从两边围墙上去,最前面一人执盾牌。” 周顺眼睛一亮,这倒是个好办法。 郭宋手执方天画戟,冷冷看着在两侧墙头逐渐靠近的敌人,事实上,他已经将弓箭都背上身,准备在屋顶上和对方决一死战。 片刻,十六七名武士都上了屋顶,他们分成两群,东西两端各有一群。 郭宋大喝一声,冲向东面的人群,挥舞长戟横扫而去,武士们吓得纷纷后退,一人躲闪不及,被戟刃扫中,左臂当即被斩断,身体飞了出去,又撞上另一人,两人一起翻滚着坠落下院子。 “用暗器射他!” 周顺大喊一声,几名暗器好手纷纷射出毒镖,却没有任何效果,毒镖射中郭宋身体后随即落下。 “他穿了内甲!”几名暗器好手同时惊呼起来。 这一声大喊却把周顺给暴露了,郭宋毫不迟疑,手中长戟一摆,闪电般刺向周顺,这是剑器九式中的刺式,被改成了戟法,一股强大的力量笼罩住了对方,想躲闪,身法快不过长戟,只能硬挡。 可九十斤重的长戟刺来,所有武士手中之剑都变成了小木棍,周顺躲无可躲,又挑不开对方的重兵器,他忽然有一种绝望的无力感。 ‘噗!’长长的戟尖刺穿了周顺的胸膛,撕心裂肺的疼痛使周顺失声惨叫,他被郭宋挑飞出数丈高,又从高高的空中落下院子,‘砰!’一声重重坠地,周顺当场惨死。 浓烈的血腥激发了郭宋的心中的杀戮之念,他不再留情,挥舞着锋利的长戟劈砍刺杀武士,四肢横飞,血光迸射,惨叫声此起彼伏,瞬间便杀死了七八人,重伤三人,东面屋顶上躺满了尸体,却再无站立之人。 郭宋大吼一声,翻身向西面杀去,西面人较少,只有五人,他们早被杀神一般的郭宋吓得魂不附体,转身仓惶奔逃,逃得慢一点的两人皆被长戟刺穿了后心,当初惨死,另外三人却不顾一切从房顶上跳了下去,不等他们落地,三把飞刀皆射穿了他们的后颈。 不到半个时辰,三十七名武士只剩下最后一人,他的轻功不错,沿着高墙飞奔,从西墙上跳了出去,逃得一命。 郭宋目光一扫,发现院子里还站着一人,看不清脸庞,别人都穿着武士服,但此人却穿着长袍,头戴高冠,站在那里吓得浑身发抖,脚像被钉子钉死,动弹不得。 郭宋用长戟一指,“是何人?” 鱼令台吓得小便失禁,他张口结舌,“我是鱼.....鱼令.....” 后面的话没有说完,一把飞刀已插在他的额头上,他呆立片刻,轰然倒下。 郭宋此时的杀戮之心难以抑制,只要是对方的人,无论是谁,一律处死,包括七八名重伤未死的武士,一个不留地全部死在郭宋手中。 加上鱼令台,一共三十八人,最后只逃脱了一人。 李恩平负手在房间里焦躁不安地等待结果,静夜中,他不断听到惨叫声隐隐传来,令他心惊胆战,煎熬了大半个时辰,外面终于听到了急促的脚步声。 “李公公!”外面有人喊道。 李恩平急忙打开门,进来的竟然是猎鹿山庄的首领张平,只见他浑身是血,手中紧紧握着一块入城金牌,一名手下搀扶着他,看得出他受伤很重。 “怎么回事?”李恩平急问道。 “大事不好!” 张平喘着气道:“藏剑阁和天元阁.....联手偷袭猎鹿山庄,兄弟们损失惨重,几乎全军覆灭......” “啊!” 李恩平呆住了,他的目光慢慢向郭宋的府宅望去,他才意识到自己上当了,藏剑阁早就知道今晚自己有行动,却用这个郭宋当做诱饵,分散自己近一半的人手。 他头一阵眩晕,连忙扶住墙,就在这时,一名手下跌跌撞撞跑进来,哭泣道:“公公,全完了,弟兄们全死了,全部被杀死了!” 李恩平只觉裤裆里一热,尿液滴滴答答顺着裤管流下来,“周...周顺呢?” “他也死了,就我一人活下来!” 李恩平再也坚持不住,双腿一软,直接瘫倒在地上,他现在才明白,为什么鱼朝恩这么害怕此人,一定要杀他才能安心,这个杀神实在太可怕了。 “完了,鱼朝恩这次彻底完了!” 李恩平失去了理智,忽然捶地歇斯底里大喊道:“们快走!再不走,大家都活不成了。” 三人面面相觑,转身便迅速离开了屋子,这个时候再不走,还待何时? ......... 天快亮时,百余名藏剑楼的武士在李曼的率领下赶到了郭宋府宅中。 “们来做什么?”郭宋坐在前院的屋顶上冷冷问道。 李曼和郭宋关系一直不和,她哼了一声道:“我们是来给收尸,或者帮收尸!” “不用了,我已经叫邻居报官了,官府衙役很快就到。” “......” 李曼心中恼火道:“这种事情不能报官,难道不知道?” 郭宋取下藏剑阁供奉圆牌,扔给她,“走吧!从现在开始,我和藏剑阁没有半点关系。” “我们藏剑阁确实供不起这尊大神,若不愿意,我绝不勉强!” 这时,两名武士抬出了周顺的尸体,一支箭嗖地钉在他们眼前,两名武士吓了一大跳,连忙将尸体放下。 李曼顿时大怒,“是什么意思?” 郭宋冷冷道:“心里明白!” “我不明白!” 李曼怒视郭宋道:“要不是我昨天提醒,昨晚早就没命了。” 郭宋毫不客气地揭穿了她的意图,“别自作聪明了,以为我不懂的心思?在眼中我就是一个诱饵罢了,之所以提醒我,不过是为了让我帮拖延时间,若真有诚意,为何昨晚一个人都不派来助我?别告诉我,们昨晚都在睡觉,李统领,敢说没有趁机去剿灭鱼朝恩的老巢?” 李曼没想到郭宋竟然把一切都看透了,半晌她才道:“藏剑阁的每个人都要做出牺牲,师兄杨雨也是一样,但他从不抱怨。” 郭宋忽然觉得很疲惫,他挥了挥手,“走吧!我不想再看见了,以后不要再来找我。” 李曼深深看了他一眼,喝令道:“我们走吧!” 一百余人迅速撤出了郭宋的府宅,走出门,一名手下低声对她道:“首领,我们在对面一间屋子里发现了李恩平的尸体,他悬梁自尽了!” 李曼兴奋得拳掌一击,太好了,李恩平这一死,就意味着鱼朝恩的府卫彻底解散。 “首领,尸体怎么办?” 李曼的脸色立刻冷了下来,“不用管他,他既然要自己处理,就随他去,把李恩平的尸体带走就行了。” 一群人带着李恩平的尸体匆匆走了。 不多时,京兆尹张延赏带来数十名衙役赶到郭宋府中,一进宅,只见院子里堆积了数十具尸体,顿时吓了张延赏一跳,他之前以为是盗贼闯入私宅杀人,没想到竟然会有三十余人死亡,他立刻意识到这不是一件普通刑事案件。 张延赏让衙役们在门外等候,他独自一人进了府宅,郭宋什么都没有说,向他出示了天子金牌,“这些都是鱼朝恩的武士尸体,烦请张使君把他们收走!” 确实不用多说什么,张延赏也不想多问,他立刻吩咐士兵去拉几辆牛车来,把三十七具尸体全部拖走。 张延赏随即吩咐衙役们,“若不想死就乖乖闭嘴,今天的事情谁也不准出去乱说,听见没有!” 衙役们心里都明白,死这么多人,不可能是普通案件,一定和最近的权力斗争有关,谁都不会自寻麻烦,众人都纷纷点头答应。 郭宋又将房宅打扫了一遍,将所有血迹都清理干净,他已慢慢冷静下来,虽然他绝意退出藏剑阁,但他并不想和李豫割裂,尤其在和鱼朝恩斗争最激烈之时,否则,自己之前所做的一切都前功尽弃了。 不过话说回来,这座房子他不想要了,死了那么多人,住在里面让他心里很不舒服。 () 天色大亮后,数万士兵护卫天子、后妃、亲王和文武百官及其家属等等,约数千人以及上千辆马车离开了长安城,前往武亭川狩猎,这就是唐朝著名的皇室秋狩,也叫冬狩。 秋狩一般安排在秋冬季节,每隔两三年就会举行一次,地点不一,这一次去的武亭川猎场位于奉天县境内,有大山、有草原、有河流,按照预定时间,他们至少要下雪后才会返回。 这次一同前去秋狩的还有思结可汗一行,他们作为大唐的贵客,将在明年春天才离开长安返回草原。 当然,早在十几天前就有大量物资以及军队前往武亭川打前哨,建立宿营地。 藏剑阁的武士也体出动,力护卫天子以及后妃们的安。 队伍浩浩荡荡离开了长安城,向西北方向的奉天县而去。 在其中一辆宽大的马车内,公孙大娘极为恼火地一拍桌子,怒责李曼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你这样做令人寒心,你知道吗?” 李曼却有些不以为然,“师父,藏剑阁没有人特殊,杨雨明知要被无数人追杀,却甘当诱饵,愿为藏剑阁付出性命,他郭宋凭什么就高高在上,不肯为藏剑阁付出一点点?” “我真不知该怎么说你了,杨雨是心甘情愿为诱饵,郭宋却是被隐瞒,你故意拿他当诱饵,这是一回事吗?” 公孙大娘恨恨瞪了李曼一眼,又继续道:“就算当诱饵也就罢了,你至少应该派人去帮他减轻压力,而不是眼睁睁看着三十七人去围攻他,不闻不顾!” “弟子不能派人去帮他,我担心一旦派人帮他就会打草惊蛇,李恩平一定会意识到我们要偷袭猎鹿山庄,师父,这是个机会,若不是抓住这次机会,我们藏剑阁会付出惨重代价,多少弟子会死去,师父,这件事我或许是有点过份,但作为藏剑阁的首领,我并没有做错。” “或许你认为自己没有做错,但我已经无法去面对他了,是你自己心存偏见,我若去和他商量,他会不配合我们?” 公孙大娘叹息一声,“算了,事已至此,我去给天子解释。” 队伍出城没多久,公孙大娘的马车又疾速返回了长安城。 ....... 分组赛的最后一场比赛正进行得如火如荼,郭宋今天没有上场,而是坐在替补席上和众人说笑,或许是连胜两场的缘故,朔方军马球队发挥得格外出色,配合打得流畅无比,第一局便连进三球,以三比零领先淄青马球队。 “梁使君今天下午抽签最希望抽到哪一支?”郭宋笑问道。 梁蕴道捋须笑道:“如果可以选择的话,我希望能遭遇到右屯卫马球队,那支队伍去年排第十三名,倒不是实力问题,而那支队伍球风比较好,不会暗中使坏,也不会输不起球,可抽签是天意,哪能由得了我们,能进十六强我已经心满足意足了。” 这时,梁灵儿轻轻推了郭宋一下,“郭大哥,外面好像有人找!” 郭宋一回头,只见不远处站着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太太,正是公孙大娘,正笑眯眯望着自己。 郭宋暗暗叹了口气,起身走了过去。 “师姑,找我有事?”郭宋问道。 “找个地方,我们说几句话,不会耽误你太久。” 郭宋回头看一眼笑道:“我现在走不开,要是谁受伤,我这个替补就得上场,要不师姑等一等?” “好吧!我在孙氏酒楼等你,等会儿你自己过来,圣上有任务给你。” 说完,公孙大娘带着两名女弟子转身离去了。 郭宋沉思片刻,便快步走了回来,这时球场一片欢腾,朔方军马球队又射进一球,以五比零领先,眼看第二局马上就要结束,只要第三局防御不崩溃,这一场比赛就赢定了。 ‘当!当!当!’ 郭宋刚坐下,第二局比赛结束的钟声便敲响了。 四周观众都欢呼起来,毕竟淄青马球队是藩镇的马球队,长安人极为厌恶,都希望朔方军马球队能将他们痛宰。 这时,五名球员下来,林泰恨恨道:“这帮卑鄙的家伙,居然使用匕首将我的马捅伤了。” 郭宋问道:“伤情严重吗?” “伤情一般,只能说死不了,可问题是下一场比赛我得换马了,新马不适应,肯定会影响发挥。” “要不我上吧!” “不行!” 李季一口否决了郭宋的建议,“你要打明天的比赛,这场比赛就算输了也无所谓,你不能上。” 梁蕴道也笑道:“郭公子,如果你有事情,你就先去忙吧!这边只剩最后一局,反正问题也不大。” 郭宋笑了笑道:“反正也没有多少时间,等比赛结束了我再去吧!” 说实话,郭宋实在不想见到公孙大娘,至少今天不想见到她,想到李曼的自作聪明,他心中就有一种说不出的厌恶感。 ......... 半个时辰后,郭宋在孙氏酒楼的一间雅室内见到了公孙大娘,他神情坦然地坐下,小婢给他上了一盏茶,公孙大娘笑眯眯问道:“看样子这场比赛赢了?” “还好,七比一,把对方横扫了。” “很不错嘛!朔方军好像是第一次打进前十六,看来你的出现给很多人都带来惊喜。” “师姑过奖了,我只是一个新手,出不了多少力,还是靠他们自己。” 公孙大娘点点头,她沉吟一下道:“昨晚上的事情我很抱歉!” 郭宋的语气立刻变冷了,“如果师姑找我只是为了昨晚之事,那师侄只能告辞。” 说完,郭宋起身要走,公孙大娘连忙叫住他,“你等等!先坐下,我有话对你说。” 郭宋又坐了下来,尽量耐心听公孙大娘的解释。 公孙大娘尽量斟酌用词,“你和藏剑阁的关系已无法挽回,我也不想再劝,我只是希望不要影响你和圣上之间的合作。” 郭宋沉默片刻道:“昨晚之事和圣上无关!” 公孙大娘心中暗暗松了口气,圣上上午也在为昨晚之事生气,自己只能解释,既然郭宋没有把金牌还回来,那就还有挽回的余地。 “你也知道,现在圣上和鱼朝恩的斗争已到最关键之时,已经到了真正需要你出力的时候,希望你能放下心中的不满,力以赴,才不枉圣上那么器重你。” “师姑不妨直说,天子需要我做什么?” 公孙大娘取出一只小小的金盒给他,“这是圣上给你的任务,你回去就打开,除你之外,没有任何人知道,连我都不知。” 郭宋接过金盒揣入怀中,又问道:“师姑还有什么吩咐?” 公孙大娘沉默一下道:“你要当心元载,他好像已经知道你是王忠嗣的关门弟子,这两天你要格外当心,尽量不要回住处了。” “那他会对我师兄不利吗?我是指大师兄和三师兄。” “这倒不会,他毕竟是宰相,他要谋算你,是因为你的存在威胁到了他,你两个师兄与世无争,他不会放在心上。” 郭宋默默点了点头,又道:“另外还有一件事,当初圣上答应我的,我师父的金身要接回来。” “这件事我已经和玄都观的住持说过了,他说就按双方签的协议来办,只要你师兄把金身阁修好,他就把金身送回来,你不要担心这个问题。” “好吧!那我就告辞了,有什么事情,师姑来清虚宫找我。” 说完,郭宋抱拳行一礼,起身匆匆走了....... ==== 三更再求月票!! () 郭宋回到自己宅子,用匕首切开了金盒,里面有小小一卷白帛,郭宋慢慢展开白帛,上面只有寥寥数语,郭宋随即打火烧掉了白帛。 他收拾一下物品,用布条将长戟层层包裹,又床肚里取出他的珍宝盒,连同弓箭衣物一起收拾进一只皮箱子,骑马离开了府宅。 不多时,郭宋便来到了位于晋昌坊的清虚宫,道观工地还在如火如荼进行,进度很快,金身阁已经初见雏形,不过现在应该改为金身塔,塔高四层,砖木结构,飞檐斗拱,修建得十分大气。 而小河对岸的清虚宫主道观也修建得富丽堂皇,占地二十亩,主殿三清殿已经修好,气势恢宏,丝毫不亚于名寺的大雄宝殿。 “小师叔!” 忽然有人喊郭宋,郭宋回头,原来是道童清风,好几个月没见到他,好像长高了一点。 郭宋翻身下马笑问道:“你师父呢?” “师父在工地上呢!现在到了关键时刻,他每天都蹲在工地上。” “我等会儿去找他,先帮我把马牵进去。” 郭宋取下木箱和马袋,把缰绳递给清风,他忽然想起一事,连忙问道:“我的房间还空着吧?” “空着呢!师父平时都锁着的,我有钥匙,我去给师叔开门!”清风牵马匆匆去了。 郭宋提戟进了道观大门,一路上,师侄们都抢着给他拿东西,除了长戟,长戟实在太重,也只有郭宋才能拿得动。 郭宋的房间依旧保留着,和他离去时完一样,师侄们动作迅速,去拿了新的被褥重新换上。 稍微安顿好,郭宋便来到了工地上,小河上修建了一座新桥,将新旧道观连为一体,老远郭宋便看见了大师兄,他正在指点工匠铺设台阶,大师兄比之前瘦了不少,但精神抖擞,容光焕发。 “大师兄!”郭宋喊了一声。 甘风抬头见是师弟,连忙笑着站起身,“师弟,好久不见了!” “师兄,新道宫还有多久修好?” “快了!再过两个月就能完工,再收拾一下,明年开春后我们就能搬进去了,到时老道观拆除,作为金身阁的广场,王使君也同意了。” 甘风又指着后面的高墙道:“前几天王县令来找我,说京兆府已批准给晋昌坊开一个北门,年底就要实施,这样一来,从北门进来就是我们清虚宫了,这可是大大的好消息啊!” 郭宋微微一笑,“要不要我再锦上添花,求一幅天子墨宝来?” “当然好!” 甘风兴奋道:“老五,我知道你有办法,最好求天子写一幅三清殿的墨宝,我正发愁呢!” 郭宋点点头,“明天我可能会出去几天,我把东西放在师兄这里,替我保存好。” “放心,我会把你的东西放在地宫,保证安然无恙!” 郭宋把物品托付给了师兄,便告辞而去...... 郭宋坐牛车来到了朔方军进奏院,刚进大门,便听见里面吵嚷声一片,十分热闹,梁灵儿看见了郭宋,连忙跑上前哭丧着脸道:“郭大哥,我们抽签的运气真的糟糕,居然抽到了万骑营马球队,这不完蛋了吗?” “大家不要吵,听我说!” 梁蕴道高声喊了一声,众人安静下来。 梁蕴道又道:“抽签是天意,既然我们抽到了万骑营队,那就是上天的安排,我们进入前十六名已经是意外中的惊喜,能和最强的队伍切磋,这是我们的运气,我们应该感到庆幸才对!” “说得好!” 郭宋鼓掌道:“他强任他强,我们只管尽力打就行了,虽然咱们实力不如对方,但咱们气势上不能输给对方,从容不迫应对就是了。” “听听郭公子怎么说的,从容不迫,这才是我们该做的事情,大家散了吧!” 众人只得散去,李季喊道:“大家到我那里去,我们商量明天的战术。” 李季要叫上郭宋,郭宋指了指梁蕴道,表示自己还有事情,李季点点头,便带着众人进去了。 梁蕴道笑问道:“郭公子找我有事?” “我想问问比赛的具体时间?” “争夺前八名的比赛明天一早举行,后天休息一天,大后天上午八强赛开始。” 郭宋歉然道:“明天上午比赛结束后,我就要暂时离开长安,很抱歉不能继续参加比赛了!” “公子有事?” 郭宋点点头,“有很重要的事情。” 梁蕴道知道郭宋有藏剑阁的供奉金牌,他也不再多问,便笑道:“你安心去吧!明天我们面对万骑营,只能说凶多吉少,不敢指望下一轮。” “多谢使君理解,我去和他们聊聊战术!” “去吧!力以赴把明天一战打好,你离去的事情我会告诉他们。” ........ 次日上午,务本坊马球场内便已是人山人海,球场四周聚集了数万观众,旌旗招展,鼓声震天,万骑营马球队有数量庞大的拥戴者,无论万骑营马球队在哪里比赛,他们必然跟随,相比之下,朔方军马球队的拥护者就少得多,只占了东南一角,仅千余人。 朔方军队虽然是第一次杀进前十六强,但他们在分组赛中优秀表现使万骑营队也不敢轻视,第一局比赛,他们便派上了部主力。 ‘当!’ 钟声响起,裁判大喊:“比赛开始!” 朔方军马球队率先发球,李季一球击出,马球射出一条直线,速度极快,从郭宋侧面飞射而过。 众人飞马疾奔追赶,郭宋的马稍快一步,超过了对方一名后军,但就在快要追到球时,另一名后军球员斜杀而出,倒挂在马上,抢先一杆将球击飞出去,郭宋急忙收杆,他险些击中对方的头。 万骑营队反守为攻,不愧是第一强队,在高速奔跑中传球十分精准,配合默契,异常流畅地将球传到前场。 一名年轻的前军球员挥杆击打,胡亮大惊,飞马赶来封堵,不料对方却是一个假动作,轻轻一杆横敲,打在刚才胡亮的空档处,胡亮这才意识到上当,回救已经来不及,另一名前军球员催马奔上,一杆将球打入洞中。 四周顿时欢声雷动,鼓声大作,欢呼之声一浪高过一浪,胡亮咬紧牙,一杆将马球传给中场李季,对方中军球员催马赶来封堵,在他靠近之时,李季一杆打出一个高球,马球飞到二十步外,这球是给郭宋,他打前军拖后的位子。 郭宋疾奔而至,这里距离球洞至少有八十步,属于无人封堵区,万骑营马球队的后军球员已经在十几步外准备拦截他,郭宋却不等马球落地,从容一杆重击,马球划出一道高高的抛物线,直射八十步外的球洞。 所有人停止了奔跑,目光呆呆地望着马球飞过天空,直奔球洞,马球毫无阻拦,刷地射进了球洞。 刚才还无比欢腾的马球场四周霎时间变得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感到不可思议,有这么好的运气吗?八十步射球入洞,闻所未闻! 东南角同时响起一片惊呼,随即欢呼声沸腾起来,俨如烧开的水,林泰激动地冲上前,搂住郭宋肩膀,李季也忍不住奔上前搂住两人,这一球扭转了劣势,他们反超领先了。 万骑营所有球员心都向下沉,他们终于明白为什么出了名的弱旅朔方军队能杀进前十六名,就因为他们队中有一个妖孽般的超级高手存在。 朔方军反超后,双方的较量变得愈加激烈,在快结束时,万骑营队队长射进了一球,双方二比二战平。 在一片沸腾的欢呼声中,锣声响起了,第一局比赛结束,双方以二比二战平。 众人下了场,一边喝水一边商讨战术,李季对张三芝道:“胡亮上去封球,你要及时补上胡亮的空缺,第一个失球就是因为支援不及时。” 张三芝挠挠道:“我就怕补了胡哥的位子,我的位子又空出来了。” “你的位子空出来没关系,你的位子的斜角,不容易进球,不能让他有正面射门的机会。” 张三芝点点头,“我明白了!” 李季又对郭宋道:“你的站位很好,就拖在八十步左右,对方就很难受了,他们接下来肯定会重点盯住你,这样林泰的机会就来了,你们后面两局要配合好。” 与此同时,万骑营马球队的队正也在嘱咐球员们,“今天八十步射门那位可不是运气,你们看他射门,非常流畅自然,志在必得,很显然他知道自己能射进去,他才是我们要防御的关键人物,杨三郎,他就交给你了,你专门负责盯住他,寸步不离。” “卑职记住了!” 这时,第二局准备开赛的钟声响了,四周响起了有节奏的高喊声,“万骑营!万骑营必胜!” 东南角上,数十杆朔方军旗也在挥舞,梁灵儿领着灵州籍百姓大喊:“朔方队必胜!” 施童和另外两名后勤奋力敲打战鼓,轰隆隆的鼓声配合着众人的呐喊声。 () 第二局是由万骑营开球,球打出直线,速度不快,精准地落在一名前军队员前面,正好又是胡亮的位子,胡亮冲上前拦截,这一次张三芝及时补位,堵住了正面射球门的线路。 万骑营球员一杆将马球打到左边,张三芝又堵住了对方的进攻路线,无奈,对方只能在靠边的位子一记劲射,马球打在球洞边上高高弹出,不等球落地便被胡亮接住,一杆子打到中场。 不等马球落地,李季故技重施,又是一个高打,不过这一球力量稍大,从郭宋头顶飞过。 郭宋纵马疾追,盯住他的杨五郎也打马急追,可惜他的马远不如郭宋的火龙王,很快便拉下一个马身,另一名后军球员眼看郭宋要追上球,他急冲上前封堵郭宋的射门线路,两名后军球员对郭宋形成前后夹击之势,宋却将球杆轻轻一碰,马球越过对方头顶,到了三十步距离。 对方球门前空了,没有任何防卫,林泰催马赶上,一记大力抽射,马球应声入洞,三比二,朔方军马球队再次领先。 万骑营马球队加强了攻势,中军队长也加入到进攻队伍,李季也相应退了回去,相当于打足球后腰的位子,郭宋继续向中场转移,万骑营队依旧配合默契,打得十分流畅,而朔方军队更多偏向于打长传,利用郭宋马速快的优势进行突破。 很难说谁更有优势,但在第二局比赛结束时,朔方军马球队却是以四比三领先,郭宋和对方队长又各打进一球。 第二局结束后,一般要进行换马,两局比赛的时间虽然不长,但双方都是在高速奔跑中进行,对战马体力消耗极大。 “郭宋,你有没有可换之马?”林泰问道。 郭宋点点头,“我还带来一匹黑金刚,比我的火龙王稍微差一点点,但也是一匹好马。” “可我看你的火龙王并不是很累,要不再坚持一局?” 李季不希望郭宋换马,高手过招,胜负往往就在毫厘之间,他们原以为自己会大比分输给万骑营队,没想到两局结束,他们居然领先了一分,这使所有人的野心都被激发出来。 如果第三局发挥出色,说不定他们真能杀进八强,他们就创造历史了。 郭宋见众人都期待地望着自己,便点点头,“那好吧!第三局依旧是火龙王上,它的体力很好,再坚持一炷香时间绝对没问题。” 这时,领队梁蕴道也忍不住走了过来,他虽然不懂球,但他懂人。 “大家要沉住气,对方第三局应该着急了,他们越着急,我们越要稳住。” “使君说得对!” 郭宋赞成梁蕴道的提醒,对众人道:“我看第二局的战术很好,稳住后方,打防守反击,我建议林泰转到中场,我打中场稍稍偏前,李都尉完转为后防。” 众人一致赞成郭宋的方案,李季略有些激动道:“能不能杀入前八名,就在我们最后一战了,大家豁出去!” “当” 第三局比赛即将开始的钟声敲响了,五名球员抖擞精神,催马向球场上奔去。 此时马球场四周完是一片喧闹的海洋,鼓声、锣声、叫喊声,大旗挥舞,最关键一战到来,所有人的热情都被激发了。 ........ 正如梁蕴道的预料,一开场,万骑营马球队便大举压上,排出了一一三的阵型,只留一名中军和一名后军,三名前军围住朔方军的球门洞狂轰乱炸。 李季带着两名后军拼死抵挡,混战中,李季一记大力抽射,打出一个长传,越过了中场,直奔前场,郭宋和对方的杨五郎同时追赶此球,火龙王强大的优势再次显露出来,郭宋的位子比对方稍远二十余步,但却比对方先一步赶到,他轻轻一挑马球,球从对方头顶上掠过,郭宋战马瞬间超过对方,对方还要调转马头,距离一下子拉开了。 三十步外,郭宋从容一记射门,马球球应声入洞,六比四,马球场四周偃旗息鼓了,只有东南角敲锣打鼓,大旗挥舞,一派喜气洋洋。 万骑营马球队急眼了,在混战中朔方军马球队后军张三芝和对方轰然相撞,连人带马摔倒在地上,两人都受了伤,比赛只得暂停。 对方左臂骨折,伤势较重,而张三芝额头被尖锐之物划破,流了满脸鲜血。 这是马球比赛中常有之事,替补就是在这个时候发挥作用。 “我没事,一点皮肉之伤!” 张三芝听说要自己下场,连连摆手,开玩笑,最后一局了,他怎么能下场。 朔方军马球队有军医跟随,军医紧急给张三芝清洗止血,他回头对李季摇摇头:“伤口太深,血止不住,不能打了。” 张三芝顿时急了,“怎么不能打?一点影响都没有!” 李季狠狠瞪了他一眼,“关键时刻了,你别给我乱来,下去休息,让吴谦上!” 张三芝只得悻悻地下场去治疗了,替补球员吴谦骑马奔了上来,他是前军主力,本来郭宋是替补,结果郭宋上场后,他成了替补。 比赛中断片刻后,继续开始,第三局时间已经过去一半,万骑营马球队依旧落后两分,在激烈交战两个回合后,万骑营马球终于有所斩获,他们的队长抓住一次机会,在三十步外斜角劲射,马球应声入洞。 此时比赛已经到了最后时刻,如果打平,还要加赛一局,万骑营马球队已经面压上,孤注一掷,要么彻底输掉,要么扳回一分,输十分和输一分都是一回事,朔方军队也在拼命抵挡,两队杀红了眼,连中场也不要了,四对四,在朔方队后场展开了激烈的厮杀。 这时,万骑营一记抽射击中洞口下边缘,马球高高弹起,引起一片遗憾的叹息声,刚上场的吴谦抢到落点,一杆将马球打到外围,林泰催马赶上,一杆再狠狠抽在球上,将马球打出四十余步,马球落地后继续向前直冲。 郭宋催马疾奔,火龙王撒开四蹄疾奔,如风驰电掣,率先追上了马球,郭宋毫不犹豫,一杆抽去,六十步外射门,一杆入洞,这一瞬间,场上数万人的心都凉了,万骑营队的心更是坠入冰窟。 ‘当!当!当!’比赛结束的锣声敲响了,比分最终锁定在七比四,朔方军队战胜了夺魁大热门万骑营队,挺身杀进了八强。 东南角的灵州籍民众都沸腾起来,挥舞大旗冲进赛场,把马球队员们高高举起,抛向空中。 万骑营队的支持者却黯然伤神,有人甚至掩面痛哭,万骑营队的球员们默默离去,人群也心情沉重地散去了,但消息却不胫而走。 朔方军队战胜万骑营队,挺进八强的消息不到一个时辰就传遍了长安城,令无数人深感震惊,一时间,朔方军马球队成为长安城议论的焦点。 就在长安百姓关注朔方军马球队的同时,郭宋却独自一人悄悄离开了长安城。 在路上行走两天后,浩浩荡荡的秋狩队伍抵达了武亭川东岸,秋狩大营早已经驻扎完毕,大帐四周撒上雄黄粉,帐内铺上地毯,帝王李豫的金顶大帐位于正中央,四周是嫔妃以及亲王的大帐,这一片叫做中央大帐,占地五十亩左右。 中央大帐外围有营栅,五千侍卫护卫在围栅四周,还有武艺高强的藏剑阁卫士隐藏在暗处,戒备十分森严。 随行的宫女和宦官们都在忙碌地收拾东西,李豫则负手在大帐内来回踱步,这次行动他确实有点冒险,三万千牛卫驻扎在外围,里面只有御林军大将军吴凑率一万羽林军以及五千侍卫驻扎在内圈,如果十万神策军真被鱼朝恩牢牢控制住,这次秋狩自己就危险了。 尽管这次秋狩很冒险,但为了把鱼朝恩引上钩,李豫也只能用自己作为诱饵,冒这次风险了,这一刻他等了五年,能否成功就在此一举。 这时,有侍卫禀报,“永嘉郡王求见!” 李豫心中一阵暗喜,鱼朝恩终于上钩了。 他点点头笑道:“宣他进帐!” 片刻,鱼朝恩快步走了进来,躬身施礼,“参见陛下!” “郡王免礼平身,赐座!” 一名宫女搬来一只绣墩,鱼朝恩大咧咧坐下。 李豫淡淡笑道:“郡王去视察军队辛苦了,神策军情况如何?” “启禀陛下,神策军精神饱满,斗志昂扬,只要陛下一句话,神策军随时愿意为陛下效死命!” “应该是朕去犒军,怎奈政务太重太多,朕的身体也不太好,只能劳顿郡王辛苦跑一趟。” 鱼朝恩沉吟一下道:“有一句话在微臣心中已经很久,虽然有些唐突,但微臣还是想说出来。” “郡王有什么话尽管直说!” “臣一直想告诉陛下,既然陛下身体不太好,那就安心在宫中养病,朝中的事情由老臣来处理就行了。” 李豫沉默良久道:“感谢郡王的关心!” 鱼朝恩呵呵一笑,“忠言总会有点逆耳,陛下好好考虑吧!” 他起身行一礼,转身扬长而去。 鱼朝恩现在得意之极,他根本就不怕李豫杀他,有千牛卫的三万军在外围,谅李豫不敢动他一根汗毛。 今天他就是来和李豫摊牌,假如李豫后天天亮前不答应他的条件,他就直接发动兵变。 鱼朝恩刚走,李豫心中的愤怒再也无法抑制,狠狠将茶盏摔在地上,几名宦官和宫女吓得连忙跪下,李豫拼命克制住内心的愤恨,负手在大帐内来回疾走。 他也知道鱼朝恩已经准备就绪了,双方最后的较量即将到来,李豫负手望着帐外天空,他眼中难掩焦虑,他的一切希望就在于郭宋的任务能否成功,若郭宋的任务失败,他只能连夜逃回长安了。 沉思片刻,李豫随即令道:“速请郭老令公和独孤大将军来见朕!” ......... 郭宋一路疾行,他在夜里抵达了武亭川秋狩猎场,他立马在一座小山岗上,望着远处大营内星星点点的灯光,一催火龙王便向山下奔去。 在大营的东北角是十几座大帐,这是巡哨的哨帐,他刚靠近哨帐,便被士兵发现,士兵大喊道:“站住,是什么人?” “我找柳文将军,告诉他,他的表弟来了!” 士兵恍然,难怪柳中郎将跑来哨帐,原来是在等他的表弟。 “你稍等,我替你去禀报。” 士兵转身飞奔而去,片刻气喘吁吁回来道:“请随我来!” 郭宋牵马跟随士兵来到了一座大营,只见一名身材魁梧的大将笑呵呵迎了出来,“表弟,怎么现在才来,我等你多时了?” 郭宋淡淡笑道:“忙着看马球比赛,来晚了。” “虽然来晚,却没有误事,进来说吧!” 柳文让手下替郭宋接过战马,将郭宋请进了大帐,又给两名亲兵使个眼色,两名亲兵便站在门口。 大帐内,柳文肃然道:“事关重大,请郭宋出示天子金牌!” 郭宋取出金牌放在桌上,柳文拾起金牌细细看了一遍,这才还给郭宋,“郭公子请坐!” 两人在桌前坐下,柳文问道:“郭公子应该知道任务吧!” 郭宋点点头,“我知道,但我需要得到柳将军的协助。” “我就是奉天子之令来协助你。” 柳文将一张布兵图纸铺在桌上,对郭宋道:“这就是千牛卫军营图,很详细,你要看仔细,鱼朝安的帅帐位于正中,四周围有营栅,鱼朝安有三百名死忠于他亲卫,这些天将他防护得密不透风,靠近他的机会很少。 但也不是没有机会,一般来说,你可以有两个机会,一是他每天上午要巡视大营,这个机会我不建议,其次是他下午会练习打马球,这是个好机会。” “为什么巡视大营不是好机会?”郭宋不解地问道。 柳文微微笑道:“鱼朝安的相貌很好辨认,就是一个黑皮肤的虬须大汉,问题是他亲卫中也有两个和他长得很像的黑肤虬须大汉,穿的盔甲服饰也是一样,如果你和鱼朝安不熟悉,你怎么区分哪个是真的鱼朝安,说不定骑在马上的是亲卫,在下面牵马的才是鱼朝安。” 郭宋这才明白其中的奥秘,点点头道:“所以打马球才是最好的分辨方法。” “你说得对!那两人都不会打马球,只有鱼朝安会打,马球大赛的最后一场比赛便是千牛卫和第二名较量,到时鱼朝安也要上场,这两天他练马球的时间较长,差不多下午都在训练。” 柳文又指向帅帐西南角,“这块空地就是打马球的场地,三百名亲卫会环护四周,不过地方比较大,他们也顾不上之处,机会是有的。” “明天下雨吗?”郭宋忽然问道。 柳文一怔,没明白郭宋的意思,但他还是坦率说道:“这几天天气都会很好,关中的秋冬都比较晴朗干燥。” 郭宋收起地图道:“我再好好研究一下,另外我需要一身千牛卫的军服和腰牌,还需要知道口令!” 柳文取过一口木箱子递给郭宋,“盔甲在箱子里,口令是马球必胜,这是今晚的口令,明天午时正口令就会该变了,你最好在明天中午前混进去,另外你的首领是第一营中郎将张云,大家都叫他张胖子,他知道你的身份,会继续协助你,记住,明天天黑前必须完成任务,要不然就会误大事了。” 郭宋点点头,“我不会误事,另外我的马带不过去了,烦请柳将军交给公孙大娘。” “放心吧!所有的后续之事我都会替你处置妥当,祝你凯旋归来!” 郭宋抱拳行一礼,提着盔甲箱子便匆匆离去了....... 柳文望着郭宋背影离去,他心中着实担忧,天子亲自安排的这个人是否可靠? ........ 次日,天色刚亮,郭宋扛着一串野兔野鸡从山上走下来,他现在完就是一个千牛卫士兵的装束,头戴鹰棱盔,身穿软甲军服,后背弓箭,腰间是一把银装横刀,腰挂一块铁质军牌。 银装横刀是千牛卫的特色,刀柄用白银包裹,只不过郭宋的银装横刀依旧是黑剑,只是用了银刀柄套子和刀鞘,不拔出来就完和银装横刀没有区别。 郭宋装作打猎归来的样子,这样才能掩饰他身后的弓箭。 郭宋在远处观察了片刻,见识了几名士兵进营的情形,他大摇大摆地走了上来,哨兵喊道:“站住,口令!” “马球必胜!” 郭宋高喊一声,哨兵收起弓箭,大声道:“军士入营!” 小营门开启,郭宋走了进去。 “哟!这是去打猎了,兄弟是哪个营的?” 当值军官走了过来,满眼垂涎地盯着一只肥大的兔子,他的眼睛如果长手,就会从眼中伸出手抢了。 郭宋怎么会看不懂他的表情,他解下兔子扔给他,“我是张胖子的亲兵,这只兔子就当我孝敬您老了。” “原来是张胖子的手下,自己兄弟,那我就不客气了。” 将领拎着兔子笑呵呵走了。 郭宋则直接进了大营,大营内很热闹,士兵们来来往往,像集市一样,郭宋立刻意识到自己其实没必要伪装成打猎回来,大营内不少士兵都背着弓箭。 千牛卫的士兵大多是长安中产家庭的子弟,普遍比较富裕,而且鱼朝安对军规军纪向来不太重视,加上秋狩是一种度假性质的出行,士兵们更加放松。 除了不敢把女人带进军营,其余赌钱的、吃烧烤的、摆摊卖小玩意的,比武斗狠的,什么都有,喧嚣热闹,整个军营就像一座大集市一样。 不断有人上前开价要买郭宋的山鸡和野兔,郭宋也懒得再背,胡乱卖掉,只片刻,猎物都卖得干干净净,得了十几两银子。 郭宋随即来到了第一营。 ---- 求月票!! .630shu.co,最快更新猛卒最新章节! 千牛卫最高统率是大将军,下面有左右两个将军,军队共有三万人,分为十个营,营的主将为中郎将,下面有两名郎将为副将。 第一营的中郎将叫做张云,是独孤家族的女婿,身材颇为富态,大家都叫他张胖子,看起来至少有四十余岁,但实际上才三十出头,他脾气好、姿态低,在军营中人缘极好,上上下下基本上都认识他。 这次郭宋的任务光靠他自己是很难完成,必须要得到内部人支持,柳文是第一个,他身份比较特殊,是郭子仪的长孙女婿,其次便是张云,他是独孤家族的女婿。 张云将郭宋接进一顶大帐内,他问郭宋道:“接触过鱼朝安吗?” 郭宋摇了摇头,“我从未见过此人,我是昨天上午才得到天子的指示,我只知道此人皮肤黝黑,一脸虬须。” “那就有点麻烦了,他的两个亲兵和他长得太像,有时连我都分不清,不用说还没见过他。” 郭宋试探着问道:“练习马球是不是一个机会?” 张云点点头,“打马球确实是一个机会,那两个亲兵确实不会打马球,如果下场之人,肯定是鱼朝安,问题是我不知道今天下午他会不会出来,昨晚鱼朝恩来找过鱼朝安了,我估计鱼朝安已经意识到天子将要对他动手,他更不会轻易露面。” 郭宋沉思片刻道:“如果创造条件呢?比如引他出来打马球。” 张云走了几步笑道:“这倒是个好办法,只要打马球,鱼朝安肯定会到场看球,不过从安上考虑,鱼朝安不会下场了,这样吧!我会找鱼朝安闲聊,这样就知道谁是真正的鱼朝安,不过的箭法得准一点,可别把我一箭射穿了。” 郭宋淡淡一笑,“我会在东南方向,张将军自己要站好位子!” ........ 每天上午,大将军鱼朝安都会在军营各地巡视,但今天鱼朝安却没有出来巡视,自从昨晚兄弟鱼朝恩和他谈过后,鱼朝安便异常小心,不能敢出大帐一步,三百名亲兵从昨晚开始便寸步不离地跟着他。 鱼朝安是屠夫出身,今年五十余岁,皮肤黝黑,虬须豹眼,长得体壮如牛,力量很大,且身穿铁甲,又有几名武艺高强的贴身护卫,一般人想行刺他很难。 要杀他只有一个办法,远距离射穿他的头颅,目前为止,李豫也只相信郭宋能办到。 午饭后,按理应该是鱼朝安练习马球的时间,每天他都会打上半个时辰,风雨无阻,但今天他有点犹豫,从安上考虑,他不想打马球,但长久养成的习惯又让他心痒难耐,一时间,鱼朝安有点左右为难。 这时,有亲兵在门口禀报:“启禀大帅,张胖子求见!” 张云人缘极好,上至大将军,下至普通士兵,都叫他张胖子,鱼朝安也很喜欢他,尤其张云也喜欢打马球,而且打得很臭,竭尽力也赢不了鱼朝安,不像其他马球手会故意输给他,很能满足鱼朝安的求胜之心。 鱼安安呵呵笑道:“让他进来!” 不多时,身材富态的张云走了进来,笑眯眯道:“我刚学了几手,大帅要不要来试一试。” 鱼朝安顿时眉开眼笑,“试就试,我还怕吗?” 一名亲兵小心翼翼劝道:“大帅,还是不要打马球吧!” 鱼朝安大怒,一记耳光打去,“我想做什么事,需要来指点?” 亲兵不敢吭声了,张云故作为难道:“如果大将军不方便那就算了。” “谁说不方便了,打球去!” 鱼朝安本来就心痒难耐,张云一来,便彻底将他打球的欲望撩拨起来,谁劝也没有用了。 千牛卫军营内有一座很大的校场,但中央大营内也有一座小校场,成为鱼朝安的专用球场。 小校场当然不适合骑马大力抽射,只能进行二十步外射门训练,这也是一种打马球的方法,叫做文打,就是不骑马,步行定位射门,颇有点打高尔夫球的感觉。 两人拿着球杆走到场上,球门在东面,正好是逆光,打球时颇有点刺眼。 鱼朝安正要让人把球门拿到北面去,张云笑道:“我刚刚学的几招就是打逆光球,把球洞移到北面去我还施展不了。” “那好,就打逆光球!” 张云把球放在小木台上,一杆打去,球‘砰!’的一声打在木板边缘,弹了出来。 张云脸一红,连声道:“这个不算,我再打一球!” 鱼朝安哈哈大笑,“老弟的球技一如既往的高超,让我来教教吧!” 鱼朝安推开张云,挥挥手,“站远一点,让我打这一球!” 亲兵将球摆好,鱼朝安挥杆打出,他眯眼望着球在刺眼的阳光下射向球洞,他忽然发现怎么变成了两个黑点? 不等他反应过来,黑点霎时间到了眼前,是箭!鱼朝恩猛然发现黑点竟然是一支箭,但已经晚了,‘噗!’一箭射进了他的眉心,箭尖从后脑透出,当场毙命。 所有人都呆住了,张云忽然大喊:“有刺客!” 三百名亲兵乱成一团,纷纷奔上前,张云挥手大喊:“快去抓刺客!” 百名士兵醒悟,转身向外面奔去。 张云一心逃离,又大喊道:“把大帅抬进帐去,我去请军医!” 张云翻身骑上一匹马,催马飞奔而去,亲兵们乱成一团,并没有意识到张云在刺杀案中扮演的角色,张云一路逃回了自己的大营。 “射火箭!” 一进大营,他便大声令道:“数十支火箭腾空而起!” 这是事先约定的信号,在大帐附近的五千羽林军在右卫大将军独孤立秋的率领下抵达千牛卫大营。 此时营门已经被张云的手下控制,大门开启,独孤立秋率军进入了大营,张云上前行礼,张云是独孤立秋的侄女婿,他抱拳道:“鱼朝安已确定毙命,卑职亲自验证,一箭射穿了他的额头。” “可有人去给鱼朝恩报信?” “有!但被卑职手下拦截住了。” “干得好!” 独孤立秋赞许一声,稍稍松了口气,又问道:“郭公子呢?” “我在这里!” 张云身后一名士兵答应,独孤立秋这才注意到张云身后的人,果然是郭宋。 独孤立秋抱拳笑道:“恭喜郭公子立下大功!” 郭宋淡淡道:“还没有完成功,现在庆贺尚早!” 独孤立秋点点头,“郭公子说得对,现在庆贺为时尚早。” 他回头喝令道:“大军进营!” 五千士兵进了千牛卫大军,包围了中央大帐,三百名鱼朝安的亲兵部被抓捕,一个也没有能逃脱,随即鼓声大作,这是召集大将的鼓声。 只片刻,郎将和中郎将们纷纷赶到中军大帐,此时军营中各种小道消息传出,有说鱼朝安遇刺受伤,有说鱼朝安已经遇刺毙命,也有人说这些消息都是迷惑人的假消息,鱼朝安根本就没事。 之所以造成消息混乱,是鱼朝安的亲兵们封锁了消息。 数十名将领济济一帐,帅帐正中端坐的却不是鱼朝安,而是独孤千秋,众将愕然,纷纷窃窃私语,这时一名文官高声道:“传天子圣谕!” 众人纷纷单膝跪下,文官展开圣旨高声道:“鱼朝安能力欠缺,人品不端,不适合再继续统领千牛卫,特免去其大将军一职,由右卫大将军独孤千秋接任,众将皆听其调度,不得不抗令,钦此!” 这时,左将军韩奇站起身质问道:“此任免永嘉郡王是否知道?” 独孤千秋眼露寒意,他知道韩奇是鱼朝恩的心腹,是自己掌权最大的障碍之一,他重重一拍桌子,厉声喝道:“韩奇,敢质疑圣旨?” 韩奇握住刀柄高声道:“五年前天子亲口所说,千牛卫大将军的任免由永嘉郡王决定,我记忆犹新,金口玉言也能言而无信吗?” 他话音刚落,只见寒光一闪,快如疾电,韩奇躲闪不及,一把细长的飞刀插进了他的额头,韩立呆立片刻,轰然倒下。 独孤千秋也没有想到郭宋出手如此之果断,他见众将都被镇住了,便冷冷问道:“还有谁要违抗圣旨?” 众人一起躬身道:“不敢违抗!” “好!既然韩奇已死,便由第一营中郎将张云接任千牛卫左将军之职,另外,千牛卫右将军王真武升任左卫大将军,千牛卫右将军一职由我兼任,其余将领职务皆不动,希望大家忠心于圣上,关键时刻不要烧错了香,连累整个家族。” 王真武属于中立派,升为他左卫大将军,便能降低他的抵触情绪,这样便有利于独孤立秋牢牢控制住千牛卫。 独孤立秋随即下令封锁消息,不准任何人将鱼朝安的死讯传到狩猎营地,同时又秘密派人通知天子,千牛卫已被完掌控。 .630shu.co,最快更新猛卒最新章节! 此时形势已变得异常微妙,鱼朝恩虽然口口声声说明天上午再和自己好好谈一谈,但李豫已得到确切消息,鱼朝恩将在今天晚上发动兵变。 李豫心中焦急,不停负手在大帐内来回踱步,他几乎没有备用方案,如果千牛卫那边失败,自己就必须立刻撤回京城了。 这时,外面传来急促脚步声,一名侍卫在门口单膝跪下禀报,“启禀陛下,独孤大将军有急信!” “信在哪里?”李豫急问道。 一名独孤立秋的亲兵快步上前,单膝跪下呈上一张纸条,李豫心情紧张地展开纸条,里面只有四个字,‘千牛上天’。 李豫顿时长长松了一口气,他又问道:“郭公子呢?” “他和郭老令公汇合去了。” 李豫立刻令道:“传朕的旨意,立刻包围鱼朝恩的大帐!” 只要控制住千牛卫,他们就胜利在望了。 两千多名侍卫迅速将鱼朝恩的大帐包围得严严实实,这让鱼朝恩大吃一惊,他立刻意识到,一定是千牛卫出事了。 鱼朝恩急忙从随身携带的盒子里取出两份太上皇的遗旨,快步走出了大帐,数十名武士将他护卫得严严实实。 鱼朝恩将旨意高高举起,厉声大喊:“这是太上皇遗旨,谁敢动我?” 众侍卫面面相觑,如果鱼朝恩拿着太上皇遗旨,天子还真不好动他。 就算强行杀了鱼朝恩,也会严重损害天子的威信,毕竟太上皇的遗旨比天子旨意更具有权威。 这时,李豫走出来淡淡道:“以为自己拿的真是太上皇遗旨吗?” 他也取出两份完一样的太上皇遗旨,递给身后的十几名重臣,众人一一过目,都愣住了,这才是太上皇的遗旨,那鱼朝恩手中拿的是什么? 鱼朝恩暗叫不妙,急忙打开手中遗旨,顿时面如死灰,竟然是两份假遗旨,宝印不对,不知什么时候被掉包了。 李豫重重哼了一声,“假传太上皇遗旨,该当何罪?” 不等鱼朝恩下令,他身边的武士纷纷倒下,只见一个脸色惨白的灰衣瘦高男子拎着鱼朝恩快步走上,狠狠将鱼朝恩掼在李豫面前。 鱼朝恩所有武士都呆住了,这名将鱼朝恩抓走的男子竟然是他的贴身护卫窦仙来,鱼朝恩的眼珠子也瞪大了,“...........”他指着窦仙来,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窦仙来跪下给天子李豫行一礼,嘶哑着声音道:“微臣幸不辱命!” 李豫点点头,“忍辱负重,不计名节,这五年委屈了,也委屈窦家了。” 他又望着鱼朝恩冷笑道:“不知道天王寺之变是朕布下的局吗?朕牺牲了三位重臣,就是为了等今天!” 鱼朝恩顿时瘫软在地上,完了,千牛卫完了,神策军也完了,自己一切都完了。 ....... 在前往长安城的官道上,一支数十人骑兵队正疾速飞奔,为首之人是名须发皆白的老将,正是中唐第一名将郭子仪。 郭子仪虽然挂着校检兵部尚书的头衔,实际上他已经赋闲在家近十年,不过郭子仪依旧在军中具有极为崇高的威望,无论士兵还是将领都对他心悦诚服,所以历史上郭子仪被称为‘差一步的就登基的统帅’,就是指他在军中的威望已经超过了天子。 每次大唐到危难之时,大唐天子就会把他请出来镇住局面。 这次也是一样,李豫希望借助郭子仪的威望镇住神策军。 在郭子仪身边跟着郭重庆和郭宋,郭重庆所在的左骁卫马球队也杀了八强,和郭宋一样,郭重庆也提前退出比赛,护卫郭子仪来到秋狩大营。 郭宋是刚从千牛卫军营出来,独孤立秋已经控制住了千牛卫的局面,后面升赏、安抚将领之类的事情就和他无关了。 本来护卫郭子仪去神策军之事和他无关,但正好遇到了,郭宋便主动提出愿为郭子仪保驾护航。 众人一路疾奔,夜幕降临时,他们远远看见了神策军大营....... 十万神策军的大营就驻扎在猎场以东三十里处,是鱼朝恩擅自从灞上调来,按照计划,今天晚上神策军将直接开进秋狩驻地,控制天子和文武百官。 夜幕刚刚降临,第三营将军窦飞云和第四名将军皇甫骏便以落实行动细节为名,派人去请鱼令武和鱼令青前来议事。 窦飞云和皇甫骏都是李豫安插在神策军的亲信,为了博取鱼朝恩的信任,李豫不惜排演了天王寺之变,牺牲了高力士、陈玄礼和萧华三人,还不惜让出了千牛卫大将军之位,封鱼朝恩为郡王和左相,这样才使窦家和皇甫家赢得鱼朝恩的信任,从而成功控制了一半的神策军。 窦飞云和皇甫骏的手下没有鱼朝恩的人,既使有鱼朝恩安插的人,也会被他们想法设法架空,空有虚名而无实权,但鱼令武和鱼令青就不一样,他们的军营内大部分将领都是鱼朝恩安插的心腹。 这时,有士兵禀报,“两位鱼将军来了!” “请他们进来!” 片刻,鱼令武和鱼令青快步走了进来,鱼令武问道:“还有什么需要商议吗?” 窦飞云微微笑道:“主要是一些细节,刚才我和皇甫兄商议,觉得应该在中层将领中搞一个效忠仪式。” “有必要吗?”鱼令青迟疑一下问道。 “当然有必要!” 窦飞云毫不迟疑道:“如果不是志同道合者,万一打起来,可能会出现倒戈,们别忘了对方是谁?” 窦飞云的考虑确实很周,也有道理,鱼令武和鱼令青点点头,他们认可了。 “那该怎么做?”鱼令武问道。 “时间已经不多,只需要郎将以上将领表态便可以了,举行一个仪式,大家歃血为盟!” 鱼令武和鱼令青没有多想,立刻派人去召集各自手下,窦飞云和皇甫骏各自交换一个眼色,窦云飞又道:“还有一件极为重要之事,关系到十几万两黄金的分配,我们不如去后帐商议?” 鱼令武和鱼令青听说有十几万两黄金,两人皆欣然跟随窦飞云和皇甫骏走进后面的小帐。 就在两人刚进帐,窦飞云和皇甫骏同时拔刀,从身后发动了袭击,只见两道寒光闪过,血光四溅,两颗人头骨碌碌滚到地上。 密帐内挖了两个深坑,事先埋藏了棺木,窦飞云和皇甫骏将鱼氏兄弟的尸体藏进棺材内,窦云飞又将两人帐外的十几亲随哄进大帐,埋伏在夹帐中的刀斧手杀出,将十几名亲兵部杀死,片刻便清理得干干净净。 不多时,数十名郎将和中郎将先后赶来,每个进帐都把随身战刀放在外面,赤手空拳走进大帐。 众人聚在一起窃窃议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这时,窦云飞对众人道:“鱼氏兄弟已经被我杀了,很抱歉各位,外面有三千弓弩手将大帐包围,不想死的请立刻趴在地上,想死的尽管站着!” 说完,窦云飞转身就从后面出去了。 众人面面相觑,只听外面皇甫骏大喊:“准备放箭!” 众将大惊失色,纷纷趴在地上,十几名鱼朝恩的心腹意识到不妙,转身向外冲去,只听一阵乱箭响起,密集的箭矢从四面八方射来,十几名将领被射得像刺猬一样,当场惨死。 箭雨停止,随即大群士兵冲进帐,将地上的将领悉数捆绑起来。 .......... 郭子仪的到来十分及时,刚刚处理鱼氏兄弟没有多久,郭子仪便抵达了军营,窦云飞派了几名亲兵在官道上等候。 “启禀郭大帅,我家将军已经将鱼氏兄弟斩首,他们的爪牙也大部分铲除。” 郭子仪捋须问郭宋道:“怎么看?” 郭宋淡淡道:“既然已经斩首,那首级在哪里?” “首级.....在军营内。”为首士兵迟疑着道。 “们还是派个人去把鱼氏兄弟的首级拿过来吧!事关重大,必须谨慎,” 几名士兵又望着郭子仪,郭子仪捋须笑道:“我也建议最好把首级拿来。” “请郭老令公稍等!” 为首士兵瞪了郭宋一眼,催马向军营内奔去。 郭子仪点点头笑道:“公子做事很谨慎,越是大事,越要细心,这一点值得赞赏。” 郭子仪已经从郭重庆口中得知了灵州发生之事,说起来这个郭宋还真是自己的族人,他父亲的名字在灵州郭氏的族谱上,他自己却不肯承认。 郭子仪也知道了前因后果,他并不打算勉强郭宋,也不想去追究灵州郭氏,不过他心中还是有点遗憾,郭家人才凋零,除了自己个别儿子和侄子外,其他都是碌碌庸人,不像名门世家或者关陇贵族那样底蕴深厚,人才辈出。 好容易出一个有本事、有潜力的年轻人,却不认可自己的家族,让郭子仪也深感无奈。 “我没猜错的话,公子应该有一面天子金牌吧!” 郭宋默认了,郭子仪也从怀中摸出了一面金牌,笑道:“和它一样吗?” 郭宋愣住了,不是只有三面金牌吗?自己一块,公孙大娘一块,还有一块在元载手中,怎么郭子仪也有一块? “这块金牌原本是元载的。” 郭子仪淡淡道:“一个月前天子就从元载手中收回了,前天赐给了我。” “为什么要从元载手中收回?”郭宋不解地问道。 郭子仪微微一笑,“具体原因我就不知道了,说实话我也很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如果公子打听到了,不妨告诉我。” 郭宋点点头,“如果我知道了,一定告诉前辈。” 就在这时,皇甫骏骑马飞奔而来,带着两颗首级,他上前歉然道:“很抱歉,是我们考虑不周,这就是鱼令武和鱼令青的首级,请老令公过目。” 郭重庆认识这两人,他上前仔细辨认,对郭子仪道:“没错,就是他们!” 郭子仪这才取出怀中金牌,慢条斯理道:“天子给了我这个!” 皇甫骏肃然行礼,“我明白了,老令公请进大营。” 郭宋这才知道天子金牌还有这个作用,竟然能调动一支军队。 不过这还得配合郭子仪自身的威望,要是自己拿出金牌,人家也不会理睬自己。 众人进了军营,军营内很安静,士兵们都不知道神策军已经发生了兵变,来到中军大帐,窦飞云连忙迎了出来,郭子仪的到来让他长长松一口气。 尽管他是将军,但不管是他还是皇甫骏,资历都差得远,无法主持大局,只有创立神策军的鱼朝恩能主持大局,当然天子也可以,除此之外,也只有郭子仪这种在民间和军中都具有崇高威望的老帅了。 郭子仪随即令道:“可以敲响聚将鼓了!” 军中的鼓声很有讲究,不同的时间和不同节奏代表不同的意义。 比如伴随着号角声,密集的鼓声响起,那表示进攻,而在大营内的密集鼓声,那就是全军集结的命令。 聚将鼓又不一样,连敲五声,停顿一下,再敲五声,这就要求所有旅帅以上的将领都聚集帅帐。 有节奏的聚将鼓不断响起,数百名中低层将领从四面八方赶来帅帐,而第一营和第二营郎将以上将领全部被抓,只有校尉和旅帅赶来。 不多时,大帐内密密麻麻站满了将领。 郭子仪挺直了腰,声音雄壮而低沉,“老夫郭子仪!” 这句话一出,大帐内的数百名中低层将领顿时肃然起敬,人人脸上都露出崇敬的神情。 郭宋在一旁看得清楚,和独孤立秋还真不一样,千牛卫将士对独孤立秋更多是一种畏惧,其实是对独孤立秋身后皇权的畏惧,有不满的情绪也只能压在心中。 但郭子仪就不同,他一句‘老夫郭子仪!’便让人感觉大局已定,将士们眼中都是发自内心的崇敬,难怪天子要把郭子仪搬出来。 大帐内鸦雀无声,郭子仪看了一眼众人又缓缓道:“老夫奉天子之令接掌神策军,有不同的想法现在可以提出来,当面说清楚,老夫必会耐心解释,可如果背后玩什么小动作,煽动士兵,那就别怪军法无情!” 没有人说话,郭子仪又道:“我知道很多兄弟都想问,鱼朝恩到哪里去了?我可以告诉大家,鱼朝恩企图造反,已经被天子诛杀,包括鱼朝恩兄弟、子侄、假子,全部被诛杀,接下来是清算他的余党,神策军没有经过兵部和天子调动,擅自离开灞上抵达武亭川,我不说大家也应该知道是怎么回事?该清算的人一定会清算,但我希望大帐里的诸位都平平安安,和鱼朝恩毫无关系!” 停一下,郭子仪又道:“我第三次再问各位,我为神策军主将,有不愿跟随我的,现在提出来,我会帮助平调到其他军队,以我郭子仪的信誉为担保。” 郭子仪看了众人一圈,还是没有人提出来,郭子仪点点头,“既然如此,那我就下令了!” 他端坐帅位,右手按住帅印令道:“传我命令,大军立刻集结,撤军回灞上!” “遵令!”众人一起躬身行礼。 轰隆隆的鼓声敲响,十万神策军开始迅速集结,这时,郭宋也要告辞了。 郭子仪陪着郭宋走出大营,语重心长对他道:“我不想说飞鸟尽,良弓藏这种话,但铲除了鱼朝恩,给天子效力的机会不多了,应该好好考虑自己的前途,人生的机会并不是很多,每一个机会出现都要靠自己牢牢把握。” “老令公有什么好的建议吗?”郭宋谦虚地问道。 “眼下就有一个机会,千牛卫和神策军都在大清洗,天子给了我三个郎将的名额,其中郭重庆会占用一个,我的一个孙女婿会占用一个,最后一个名额我想给,没有任何条件,就看愿不愿意?” 郭宋也颇有点动心,他沉吟一下道:“只是我没有军队资历。” 郭子仪微微一笑,“我的军中不讲资历,只看战功,的功劳已经足够了,天子又封侯爵,只要自己愿意,我可以担保。” 郭宋点点头,“让我考虑一下吧!” “当然要考虑,另外,我建议把金牌还给天子,为什么我就不说了,心里应该明白!” “多谢老令公提醒,我回去就交牌!” 郭宋行一礼便匆匆告辞,他骑马出了军营,一口气奔出七八里,立马在一座山岗上回头望去,只见神策军已经起拔,浩浩荡荡向东而去。 郭宋双腿夹马,加快马速向狩猎大营奔去....... 李豫几乎一夜未睡,尽管九成的大局已定,但没有神策军的最终消息,李豫还是难以入睡。 接下来还有对鱼朝恩派系的清洗,尽管众臣都劝他不要扩大化,但至少鱼朝恩的嫡系必须彻底清理。 其实让李豫心烦之事,还有郑王李邈,有证据表明,郑王李邈参与了鱼朝恩的政变计划,这可是推翻自己的父亲,李邈居然也参与了,让李豫既愤怒,又伤心。 这时,有侍卫在门口禀报,“启禀陛下,郭宋求见!” 李豫连忙道:“快让他进来!” 不多时,郭宋匆匆走了进来,躬身施礼,“参见陛下!” 李豫连忙问道:“神策军的情况怎么样?” “回禀陛下,郭老令公已经完全控制了神策军,神策军已经东撤回灞上。” “一切顺利吗?” “非常顺利!” 郭宋停一下道:“关键是窦将军和皇甫将军斩杀鱼氏兄弟,控制住鱼朝恩的心腹,加上郭老令公在军中的威望,事情才会如此顺利。” 李豫长长松了口气,浑身放松地躺在靠榻上,他笑眯眯道:“这次给朕立下的大功,朕一定要好好重赏。” 郭宋把金牌放在桌上道:“臣认为这面金牌的任务已经结束。” 李豫点点头,“确实不需要了,考虑过自己的前途吗?” 郭宋沉思半晌道:“微臣考虑了很久,明天开春后,微臣希望能作为陛下的使者前往龟兹,慰问死守安西的唐军将士。” 李豫一怔,“想去安西?” 郭宋缓缓点头,“卑职心意已决!” 李豫沉吟一下道:“既然下定了决心,那朕可以答应,不过作为朕的使者,需要在朝廷或者军队中有实职才行。” “郭老令公想推荐微臣为神策军郎将,微臣也在考虑,如果出使西域,最好能训练出一支精锐的军队,人数不必多,但必须要十分精锐才行。” 李豫负手走了两步,回头对郭宋道:“既然有此志向,朕就封为正五品定远将军、西域安抚使,同时兼任安西都护府长史,准组建一支三百人的军队。” 李豫又将金牌递给郭宋,“这面金牌拿着,凭它可以在紧急时刻调动陇右以及河西之军前来支援。” 郭宋心中感动,躬身道:“微臣感谢陛下的知遇之恩!” 次日一早传出消息,天子因为感恙而暂停秋狩,军队以及文武百官返回长安。 紧接着天子李豫下了第二道圣旨,奸宦鱼朝恩企图谋反,现已伏诛,免去鱼朝恩一切爵位和官职,其子鱼令徽也免职罢官,交给大理寺严审,其兄侄虽已伏诛,但依旧罢免一切官职爵位,贬为庶民。 在这份旨意的最后,以郑王李邈失德为由,夺其亲王之爵,将其降为陇国公,责令其面壁反省三年。 鱼朝恩伏诛的消息迅速轰动朝野,也很快传到了长安,长安上下一片欢腾,到处都有百姓敲锣打鼓庆祝奸宦灭亡,要知道鱼朝恩作恶多端,几年前在城外修建一座庄园,就耗资近千万贯,为了获取建房大木,多少人家的房宅被拆除,他的十三假子更是在长安欺男霸女,无恶不作,被长安百姓恨之入骨。 现在鱼朝恩死了,怎么能不让长安百姓欢欣鼓舞。 就在天子以及文武百官队伍缓缓返回长安之时,郭宋已经先一步抵达长安。 下午时分,郭宋进了长安城,他直接来到了朔方节度府进奏院,一进门便看见正在院中练剑的梁武,郭宋笑道:“看样子康复得不错。” 梁武没好气道:“如果清晨赶回来,或许我还有机会上场。” “马球输了?” “输了,我们拼了老命,还是四比六输给了右卫马球队,排名第五。”说完,梁武长长叹了口气。 “这个成绩已经不错了,不要再得陇望蜀。” “我们当然知道,所以虽然早上输了,大家依旧兴高采烈,今晚会好好庆祝一番,一起来参加吧!” 郭宋笑着点点头,“应该可以吧!李季呢,我找他有事。” “郭公子找我何事?”身后传来李季的声音。 郭宋回头,见李季拎着几只精美的礼品盒,便笑问道:“这是准备回家送给妻儿?” 李季笑着点点头,“我儿子已经十岁了,一直要我去长安给他买点礼物,这次终于来长安,让他如愿以偿了。” “李都尉有时间吗?我找有点事情。” 李季微微一笑,“没问题,请随我来!” 郭宋对梁武笑了笑,便跟随李季去了内院,梁武奇怪地望着郭宋的背影,他总觉得郭宋有什么事在瞒着自己。 李季的房间布置很简单也很整洁,他把礼物放在桌上笑道:“坐下再说吧!我去给倒碗水。” “不用麻烦了,其实就一件事。” 郭宋迟疑一下道:“李将军知道安西节度府之事吗?” “我们听韩重庆说起过,大家都以为安西军已经灭亡,却没有想到安西军依然在西域坚守,令人无比敬佩。” 郭宋又缓缓道:“天子已经任命我为特使,明年开春后,我将率三百精锐前往龟兹,李将军有没有兴趣和我一同前往?” 李季呆了一下,半晌问道:“郭公子到底是什么背景?” “之前我属于天子的私人武士,参与剿灭鱼朝恩,现在鱼朝恩伏诛,我的身份也转正了,我现在是正五品定远将军、灵武县侯,已被任命为西域安抚使,明年春天前往安西。” 李季看了郭宋半晌,自嘲地笑了笑道:“当时让做朔方军小兵,我还歉疚了很久,闹半天还比我高一级,不过我很奇怪,来长安才多久,不到半年吧!居然混到五品了,是怎么做到的?” 郭宋淡淡道:“或许是因为我杀的人太多,在河西,我杀了朱邪未明,在灵武,我烧杀了不知多少薛延陀军队,在长安,我杀了李辅国、田神玉、鱼朝安,所以才论功行赏,混到一个不错的位子,但这些不重要,我更关心这次西域之行,究竟跟不跟我去?” “我跟去!” 躲在门外偷听的梁武冲了进来,高高举手道:“组建三百精兵,我第一个报名,我做梦都想去西域。” 郭宋翻个白眼道:“进来掺和什么?” “掺和?” 梁武顿时急了,“我哪里掺和了?我说的是真的,去西域一直就是我的梦想,别以为我不合格,我擅长骑射,剑术也不低,一个人可以杀十人,绝对是需要的精兵良将。” 李季也笑道:“梁武说得没错,他是个人才,他想去就让他去吧!” “我可以让他去,但他父亲和大伯会同意吗?去西域可不是享福,甚至很危险,除非他家人同意,否则我不会答应他。” “好吧!我去和大伯谈。” 梁武性子急,转身便跑了出去,郭宋还想交代他守秘,这下子恐怕大家都知道了。 李季沉吟一下道:“我现在不能答复,我要回一趟家,如果我要去,我会在开春前赶回来,如果出发时还没见我,那就不用等了。” 郭宋知道他是有妻儿的人,不可能像自己一样果断决定,他便点了点头,“那我等的消息!” ......... 当天晚上,梁蕴道在平康坊孙氏酒楼举行了庆功宴,庆贺朔方军马球队在这次比赛中获得巨大突破,杀进了前八名。 除了马球队的一行人外,还有进奏院的官员以及灵州籍的十几名长安父老。 梁蕴道举杯道:“这次朔方马球队能获得佳绩,除了队员们的自身努力,更重要是灵州籍父老乡亲们的支持,以及进奏院各位同僚无微不至的关怀,这是我们大家的胜利,胜利属于在座的每一个人,为今天的佳绩,我们干了此杯!” “干杯!” 众人一起举杯痛饮,梁蕴道笑道:“今晚的菜肴很丰富,大家尽管吃,尽管开怀痛饮,队员们喝酒没有了限制。” 雅室内顿时变得十分热闹,大家推杯换盏,划拳猜枚,兴致十分高昂。 郭宋身份已被梁蕴道知悉,梁蕴道出于尊重,要把他安排在客座之首,却被郭宋推掉了,他依旧和队员们坐在一起,旁边是李季,另一边应该是林泰,却被梁灵儿抢了座。 郭宋见梁灵儿情绪不高,便笑问道:“是因为没有杀进四强而失落?” “才没有呢!因为过两天就要回去了,我还不想回去......”梁灵儿嘟着嘴小声道,生怕被父亲听见。 “回去是好事啊!梁武说买了很多东西,正好拿回去和朋友分享。” “我才不和他们分享呢!我要让他们眼红。” 梁灵儿毕竟才十一岁,还是孩童心态,很快便忘记了烦恼,她给郭宋斟满一杯酒,问道:“郭大哥还答应带我去打野猪,没有忘记吧?” 郭宋汗颜,他早忘记了,他嘴上却道:“哪能忘记?我记着呢!” “可是.....要去西域,什么时候回来啊?” 郭宋一阵头大,怎么连这个小丫头也知道了,他不由狠狠瞪了一眼梁武。 梁武却误会了,他还以为郭宋在问他,他连忙凑上前笑嘻嘻道:“我大伯同意了,我可以不用回灵武,我什么时候报到?” “真要去?” “当然,以为我开玩笑?” 郭宋想了想便道:“明天一早去灞上军营找韩重庆,把情况给他说清楚,他暂时会安顿,我明天要处理一些私事,大概会在后天过来。” 梁武喜滋滋去了,郭宋又安慰梁灵儿,“去出使西域也就几个月时间,我估计明年夏天就回来了,说不定会经过朔方,到时我来看看。” 梁灵儿大喜,“那我们就一言为定!” 郭宋指指酒杯笑道:“我若失言,就罚酒三杯!” “不行,太轻了,要罚酒三坛。” “好!三坛就三坛。” “还是不行,郭大哥,我不罚酒了,明年夏天一定得来灵州,带我去打野猪!” ........ 【今天和明天稍稍喘口气,只有早晚两更!周一继续三更】 次日一早,郭宋在天籁乐坊见到了公孙大娘。 公孙大娘也是昨晚才回来,她情绪不高,显得有点无精打采,郭宋看出她情绪低落,便问道:“师姑,发生了什么事?” 公孙大娘叹口气道:“昨天新任侍中刘晏和中书令元载联名上书天子,要求取消天元、天庆和天英三座楼,天子已经批准了,那就意味着藏剑阁外堂也要一并解散了。” “师姑,这不很正常吗?” 郭宋安慰公孙大娘道:“这些武士集团出现都是为了对付鱼朝恩,现在鱼朝恩伏诛,它们也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那就错了!” 公孙大娘正色道:“知道在开封县被逼走的李江左现在在哪里吗?他带着三十几名武士投奔了淄青节度使李正己,在淄州组建了齐鲁武馆,名义上是为军队培养人才,实际上是李正已的武士集团。 不止是李正己,田承嗣、李怀仙、张忠志、薛嵩等等藩镇,哪个不在组建武士集团?长安解散的武士都会流向他们那里,这帮文官一个个没脑子,等他们被藩镇派人刺杀,他们就知道痛了。” “师姑说得有道理,还是要留下一些精华,放走他们太可惜了。” “我明天会和天子好好谈一谈,藏剑阁不但不能解散,还必须壮大,藩镇磨刀赫赫,我们不能自毁长城。” 郭宋点点头,“恐怕我不能帮师姑了。” 公孙大娘眼中露出惋惜之色,但她完全能理解郭宋的选择,郭宋走的就是他师父曾经走过的路,有此佳徒,师兄九泉之下也该瞑目了。 “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既然自己选择了这条路,我也不想劝什么,只希望心里明白,去西域会非常危险,能活着回来,就是万幸了。” 郭宋沉默片刻道:“我已经考虑了很久,我既然已经选择了,就绝不会后悔。” “那我就不说什么了,还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帮助?” “希望师姑多多照顾清虚宫,还有酒铺,别的我就没有什么牵挂。” 公孙大娘大娘微微一笑,“以为晋昌坊为什么会开北门?以为我从不关心我师兄的金身?” “多谢师姑!” 郭宋起身要告辞,他忽然想起一事,又问道:“元载的金牌怎么被没收了?” “他在立太子一事上做了些小动作,惹恼了天子,天子便收回他的金牌以示警告。” 郭宋抱拳行一礼,转身匆匆走了。 公孙大娘望着郭宋远去的背影长长叹口气,这个武艺超绝的小师侄最终还是走上了他师父的道路,难道冥冥中真有天意? ........ 郭宋回到了清虚宫,小师侄清风跑出来道:“小师父,四师叔来了,在房间等呢!” “师父呢?” “师父去县衙办购地手续了,县衙答应把靠坊墙的一溜土地卖给我们,差不多有十亩,这几天可师父忙坏了!每天都有人家送孩子来出家当道童,我们清虚观已经有三十五人了。” 郭宋笑道:“那也是师兄了,得多帮帮师父,替师父减轻负担。” “嗯!现在施主上香都是我带着三个师弟负责。” 郭宋拍拍他的肩膀,便快步向后院走去,杨雨居然来了,自己差不多已经几个月没见到他了。 郭宋走到后院,却见杨雨正拿着自己的方天画戟在院中练习,杨雨虽然身材瘦小,但力气却不小,当年在崆峒山,他可是能背起三百斤的木材去卖。 不过背得起三百斤的木材,不等于双手能挥动九十斤的兵器,刚开始杨雨还行,但练了十余招,杨雨就有点吃力了。 “不耍了!老五,这根长戟真他娘的重,真拿它当兵器?” “废话!不拿他当兵器,难道当摆设?” 郭宋接过长戟放回屋内,对杨雨道:“我正要去找三哥,一起去吧!我们去酒楼喝一杯。” 杨雨笑嘻嘻道:“好几年没和师弟喝酒了,今天要尝尝师弟的眉寿好酒。” ........ 西市对面的云庭酒楼,师兄弟三人在二楼靠窗找了一个位子,张雷特地拿来两瓶眉寿酒,“这是最好的眉寿酒,基酒是十年清酒,市面上根本买不到,卖给长安权贵要五十贯一瓶,们尝一尝。” 杨雨瞪大了眼睛,惊讶道:“五十贯一瓶,老三,发大财了!” 张雷的胖脸抽搐一下,“我发什么财?真正财主是旁边那位,他才叫闷声不响发大财。” 杨雨看了郭宋一眼,又对张雷道:“老五现在高升了,居然是正五品定远将军,我混了四年,连个官毛都没捞到,老五这才几个月,又封爵又当官,人比人真是气死人啊!” 张雷眉毛一挑,问道:“老五,从军了?” 郭宋举起酒杯低低叹息一声,“这是师父的心愿,当年我学武第一天,师父就问过我,要学将之武,还是侠之武?其实我学得是将之武,这就注定我会走上今天的道路。” “那在灵武为什么不从军?我听梁武说,段秀实一心想重用。” 郭宋淡淡笑道:“我在灵武不是不想从军,而是嫌起点太低了,段秀实能给我什么,无非是八品旅帅,说实话,我是看不上。” 杨雨又哀叹一声,“给我八品官我就心满意足了。” 郭宋笑道:“师兄跟我去西域吧!只答应,明天我让做八品旅帅,如何?” 杨雨翻了个白眼,“我只是说说罢了,还真相信,我要继续当刺客,这才是我喜欢的生活,师姑已经准备升我为内堂一等武士。” 郭宋懒得理睬他,从怀中摸出十四万两银子的飞票和半块玉,交给张雷,“这是上次给我的银子分利,我用不着,拿去继续投资,不一定非要做酒生意,也可以做点别的生意,们自己考虑。” “为什么不能扩大做酒生意?”张雷不解地问道。 “酒生意利润太高,朝廷已经有想法进行官营,就像盐一样,现在或许没有,但十年后就难说了,那时利润都要被官府拿走,所以我们要未雨绸缪,多给自己备几条后路。” “好吧!我回去和娘子好好商量一下。” 郭宋将将给三人酒杯斟满,举杯道:“饮了此杯酒后,我们或许将走上不同的道路,但不管怎么说,我们师兄弟的情义永远不会变,来!我们干了此杯。” 三人一起举杯高声道:“我们干杯!” ........ 次日上午,郭宋骑马来到了灞上军营,他的私人物品都存放在清虚宫,郭宋只带了长戟、黑剑和弓箭前来灞上神策军大营。 在大营门口等了片刻,韩重庆亲自出来迎接郭宋,他现在是神策军郎将,依旧负责统领郭子仪的亲兵。 “昨天梁武来报到了吗?” “来了!昨天一大早就来了,老爷子很喜欢他,更是嘉奖他甘愿为国沟通西域,封他为旅帅。” 郭宋点点头,又问道:“老爷子知道我的任命吗?” “当然知道,前天就知道了,这几天他在组建一支精锐的边戎军,大概两万余人,他们将赴朔方长驻,恢复朔方军的编制,需要的三百名的长征健儿就从这支军队中挑选。” 长征健儿是唐朝的一个专用名词,是指开元年间从大唐各地奔赴安西的青壮男子,后来把去安西的士兵或者个人,都泛称为长征健儿。 “说实话,天子的封官我也比较困惑,比如封我定远将军,这是武散官,却没有具体官职,而安西都护府长史似乎又是文官,我真的不懂,该怎么理解?” 郭重庆微微笑道:“一般四品以下天子只封散官,具体官职由吏部和兵部看空缺来定,只有四品以上的重要官职才由天子决定,至于武将任文职,这就难说了,从来就没有明显的界线,我们老爷子出任神策军主帅,他还是校检兵部尚书,段秀实出任朔方节度使,他不同样兼任灵州刺史?” 郭重庆见郭宋已有所领悟,又笑着解释道:“关键是看散官,这基本就是定性,封定远将军,的性质就是武将,其他职务可以调整,现在是安西都护府长史,说不定几个月后,又改任安西节度副使,这官职随时可以变,等熬到三品后,就能以文散官任武职,那时地位就不一样了。” “文散官任武职不一样吗?”郭宋又问道。 “当然不一样,就像老爷子当年平定安史之乱,他是朔方节度使,散官头衔却是金紫光禄大夫,典型的文散官任武职,这就是大帅,现在还是将,就算任文职也是将,等有一天改任文散官,那时再统领军队,那就是主帅了,明白了吧!”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我受教了!” 郭重庆呵呵一笑,“我其实也只是泛泛而谈,事情还要具体看,比如率三百人去西域,虽然是定远将军,但却是这支军队的主帅,这就是天子封西域安抚使的缘故,大唐官场的弯弯道道很多,以后就慢慢明白了。” .630shu.co,最快更新猛卒最新章节! 两人说着,很快便来到了中军大帐,郭子仪已经笑呵呵等候在大帐旁,郭宋连忙躬身施礼,“卑职参见大帅!” 虽然郭宋没有占用郭子仪的三个郎将名额,但最后的结果一样令郭子仪十分欣慰,这个性格极强的孩子,最终还是继承了师父王忠嗣的衣钵,走上了为国开边戍疆的道路。 “我们进大帐说话!” 郭子仪将郭宋请进了大帐,请他坐下,又让亲兵上了茶,这才对郭宋道:“圣上的手谕前天就送到了,明确了的职务,并让我力配合组建出使安西的军队,重庆也会和一起去西域,他作为我私人的代表,也可以算是的幕僚,帮助训练军队。” 郭宋回头看了一眼郭重庆笑道:“重庆兄能和我一起去,当然最好,带兵方面我确实经验不足,还得多多仰仗重庆兄。” 郭重庆笑了笑,他早就知道自己要去安西了。 郭宋又问道:“听说神策军不会保留太久,最后会解散吗?” “最后确实要解散!” 郭子仪承认了这种说法,“神策军是鱼朝恩组建的军队,它在某种程度上是鱼朝恩的私军,解散它是天子和朝廷的共同决定,我不过是执行者,我打算从中挑出三万精兵,补充朔方军和陇右军,现在已经有两万精兵了,的三百人也会从中挑出,看看有什么要求?” 郭宋沉吟一下道:“这三百人不一定非要个个擅长骑射,擅长骑射当然也需要,但还需要一些有特殊技能的奇才,比如有人轻功高强,有的心灵手巧,有的能识百草,野外生存能力强,但不管是哪一种人才,一个大前提是必须的,他们自愿为国赴西域,甘愿承受危险,我不希望半路出现逃兵。” 郭子仪点点头道:“我明白的意思了,事实上,有五千名士兵强烈愿为国戍边,我会尽快从这五千人中挑选出三百名士兵,和重庆也一起参与挑选。” ......... 郭子仪特地在大营西北角给他们开辟了一片五百亩的独立营地,三十余顶大帐,郭宋也有了自己的大帐,大帐布置很简洁,只有一张桌椅和一口木箱,连床榻也没有,直接用粗羊皮铺在地上,还有一块军毯和糠皮枕头。 郭重庆抱来厚厚一本名册,往桌上一放,“这是五千名自愿士兵的资料,要不要先看两天?” 郭宋摇摇头,“这种纸上谈兵的东西没有什么意义,我还是想实战挑选,我想分两组,一组是骑射类,占主要成分,大概两百五十人左右,由和梁武负责挑选,让他们实际骑射,就像灵州骑射比武一样,然后我负责挑选特殊技能者,争取两天时间把士兵定下来。” “我明白了,还有什么吩咐?” 郭宋想了想道:“还有就是从组建军队开始,就必须实施艰苦的条件和严格的训练,包括我在内,就算饮酒也只能喝奶酒,喝奶茶,吃干肉,用粗劣的生活来磨练意志,这样我们才能踏上西行的道路。” 郭重庆点了点头,他也认为郭宋的建议很有道理。 ........ 两天后,三百名士兵列队站在大帐前的空地上,他们有的身材高大强壮,但有点却瘦小灵巧,他们个个精神抖擞,整齐地排列成三队。 郭宋站在队伍前面,高声对众人道:“从现在开始,们就是远征军一员,两个月后,我们将奔赴安西,代表朝廷去慰劳依旧坚守安西的唐军将士,我不知道要去多久,也不知道会有多少人能活着回来,但我希望我们所有的人都能平安归来,为了实现这个目标,从今天开始,我们要进行最严格的体能训练、格斗训练和生存训练,愿意吃最大的苦,愿意冒最大的风险,愿意跟随我郭宋前往安西,请举起们的右手!” 郭宋高高举起右手,所有将士也都毫不犹豫地举起了右手,没有一个人落伍,郭宋点点头,指着身后三百只布包,“这里面有三天的干粮,每人拿一份,然后一刻钟后鸣鼓集合,开始第一次五百里远途训练,我希望每个人都披挂整齐,带上刀和弓箭,长兵器可以不带,现在解散!” 士兵们纷纷上前取了一只布包便飞奔回营,以最后的迅速收拾必要行装,一刻钟后,密集的鼓声响起,三百名士兵迅速集结,郭宋率领三百人无声无息地离开了军营,向东方奔去....... 三百士兵一路奔跑,天快亮时,他们抵达了新丰县的白水镇,郭宋见士兵们再也支持不住,便指着路边松林道:“休息半个时辰,然后继续出发!” 士兵们奔跑了至少四个时辰,都筋疲力尽了,进了松林便瘫倒在地上,累得谁都不想说话,只片刻,所有将士都酣然入睡,郭宋则盘腿坐在松林旁,用师父传授给他的奇异呼吸来调解身心的疲乏,这是一个很有效的办法,能够在短时间内消除疲乏。 半个时辰后,郭宋站起身喝道:“统统起来,准备出发了!” 士兵们从极度疲惫中爬起身,又继续开始奔跑,很多士兵一边跑一边喝水吃干粮,这时,梁武忍不住低声问郭重庆道:“也没说要跑到哪里去?” 郭重庆微微笑道:“长史的目标是华山之巅,然后再从华山之巅下来返回军营,这才结束第一场训练。” 梁武只觉双腿要抽筋了,居然还要爬上华山! 夜幕降临时,他们终于抵达了位于华阴县的华山脚下。 这一次郭宋让众人休息了一个半时辰,继续教授大家呼吸的口诀,十几个聪明的士兵中午时就学会了,用盘腿打坐的方法休息。 亥时左右,三百人开始华山山顶进发,华山山高路陡,险峻异常,在唐朝时就是著名的风景胜地,不过没有一番胆量是不敢爬上峰顶,著名文学家韩愈爬上华山峰顶后几乎吓死,死活不肯下山,最后随从将他灌得酩酊大醉后,才将他抬下华山。 对于三百名精锐士兵而言,没有胆量问题,只有体力能否跟上的问题。 攀到一段悬崖峭壁时,前面的士兵忽然大喊起来,郭宋快步挤上前,“发生了什么事?” “郭长史,前面栈道断了。” 皎洁的月光下,只见一段十几丈长的栈桥断裂了,岩石上只有几寸长的木桩插在石缝里,下面便是万丈悬崖,根本无法行走,除非上面有铁链,可以拉住铁链慢慢过去。 “长索拿来!” 有士兵拿来一卷长索,郭宋拎着绳索一头,轻轻一纵身跳上了栈道边缘的木桩上,后面士兵都一片惊呼,但郭宋的平衡能力极为强大,在木桩上稳住泰山,他轻轻巧巧地走了过去,将绳索一头牢牢拴在一块大石上。 他重新走了回来,也不需要拉绳索,就仿佛在月光下凌空而行,很多士兵都崇拜得要跪下了,这哪里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郭宋一连拉了三更绳索,这才对士兵道:“两根绳索放在身后,抓住一根绳索,小心翼翼就能走过来,谁走第一个?” “我第一个走!” 梁武举起手,他有一点经验,将两更绳索分布勒在腰间和腋下,双手从腋下的绳索反穿过去,让绳索牢牢勒在自己腋下和胳膊上,这才奋力抓住上面一根绳索,他一点一点向对面走去。 虽然绳索摩擦胳膊和腋下生疼,但这样才安。 “大家看见没有,学习梁旅帅的办法,我会在下方接应各位。” 郭宋一纵身跳下万丈悬崖,吓得众人一片惊呼,但郭宋早就看准了,就在十几丈之下,他攀住一块大石,用凿子插进石缝,稳稳站在大石上。 “大家一个接一个走,就算不幸失足,我也能接住各位。” 士兵们一个接一个,战战兢兢地走过了十几丈长的的石壁,当郭宋利用凿子从下面轻巧攀上来时,几乎所有的士兵都对这位年轻的统帅佩服得五体投地。 天亮时,三百名士兵终于攀上的峰顶,在峰顶迎接万丈霞光的沐浴,这一刻,所有士兵的疲惫都被一洗而光,每个士兵都沉浸在登顶的喜悦之中。 从华山回来后,远征军便投入到紧张而艰苦的训练生活中,转眼便到了十二月中旬,神策军大营内已被厚厚的大雪覆盖,十一月便下了第一场大雪,后来又下了几场大雪,整个关中平原都变成了白雪皑皑的世界。 李季牵着马,仰头望着天空中的猛子,他在大营上空盘旋,不断发出清脆的鸣叫。 他在营门外等了片刻,梁武笑着迎了出来,“我还以为都尉不会来,没想到还是来了。” 李季淡淡道:“郭长史看得起我,第一个便是来找我,我又怎能让他失望?” “我们进去再说!” 梁武接过马匹和包裹,把李季迎入大营。 李季看了一眼天空的雄鹰,问道:“猛子一直跟着郭长史?” “那当然,它可把弟兄们祸害惨了,出去拉练跑步,它就像监工一样盯着,不时跑回去告状,哎!一言难尽。” “看样子猛子越来越通人性了。” 梁武又问道:“三哥这次去西域,嫂子和两个孩子都安排好了吧!” 李季点点头,“都安排好了,就算我不幸战死在安西,我妻子也能将一对儿女抚养成人。” “三哥这话说得不吉利!” 李季笑了笑,“去安西九死一生,如果连这点觉悟都没有,那就不要去了。” “大家都明白,只是尽量往好的方面想,没有人想死的。” 李季便不提此事,过了片刻又笑道:“施童本来要和我一起来,都说好了,结果临走前一天晚上,被他老娘一棍子打断了胳膊,他就只能躺在家里养伤了。” “那林泰呢?” 梁武又问道:“他有没有想和都尉一起来?” 李季摇摇头,“他始终没有表态!” “这个没胆鬼!”梁武恨恨道。 李季拍拍他肩膀笑道:“人各有志,这种事情千万不能勉强,倒是你小妹很想跟着来,被她爹爹揍了一顿,禁足三个月。” 两人说说笑笑,便进了独立的小军营,一进军营便有一种热气腾腾的感觉,和外面大营的冷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只见数百名士兵赤着上身在雪地里捉对厮杀,他们拿着未开刃的刀拼杀激烈,虽然是钝刀,但劈中脑门一样会出人命。 李季停住脚步,饶有兴致地观望士兵们练刀,看了片刻,他忍不住惊叹道:“刀法很厉害啊!完可以参加灵州武会了。” 梁武笑着介绍道:“这还是郭长史的功劳,他从自己的武艺中整理出九招极为简洁实用的刀法,而且每个士兵五更起床打坐,用一种特殊的方法呼吸,郭长史说是崆峒山道士的呼吸方法,大家练习了两个月,都感觉体力大涨,晚上还要蹲一个时辰马步,蹲了两个月,下盘就稳定了很多。” “那个呼吸的方法你得教教我!” 李季经验极为丰富,他深知战场上体力是第一重要。 “没问题,我今天就教给你。” 李季跟随梁武进了一顶大帐,这是梁武的大帐,大帐中间是一个火塘,上面有吊壶用来煮奶茶。 梁武给李季煮了一壶奶茶,又将一块干肉和干饼扔进去,笑道:“我们现在的条件非常艰苦,完就是牧民的生活,牧人还能吃烤肉,我们就只能吃干饼和干肉,还能喝点马奶酒,你看得我是不是变得很粗糙了?” 李季笑着点点头,“确实是又黑又瘦,完变了一个样子,刚才我差点没认出你,看来你吃不了不少苦?” “不少苦?” 梁武哼了一声,“最可怜的毛驴也没有像我们这样艰苦,今天是因为老郭进京去了,我才偷得半天闲暇,要是他在,告诉你,我们就得脱光衣服去跳冰河。” “这么严厉?”李季哑然失笑。 梁武撇撇嘴,“你知道大家背后都叫他什么,郭屠夫,这个外号还是郭重庆起的,上个月郭重庆点卯晚了一步,被罚泡在冰河整整一个时辰,人都被冻住了,最后被士兵砸破河冰救上来,差一点点冻死。” “看样子我也得脱衣服跳冰河了。” “肯定的,我估计明天一早就要跳,大家总结的经验就是喝几口马奶酒再跳,尽量在河里游来游去,不要停,一停下就会冻僵。” 这时,外面忽然有人大喊:“长史回来了!” 李季连忙起身走出大帐,只见郭宋骑马奔了进来,军营并不是不准骑马,而是不准骑马乱跑,只要走马道,还是可以在军营内骑马疾奔。 郭宋翻身下马,一眼看见了李季,顿时大喜,“李都尉来了,太好了!” 李季连忙上前单膝跪下行礼,“朔方军斥候果毅都尉李季参见长史!” 李季的散官是从五品下阶的游击将军,比郭宋底两级,而且郭宋又是文职,这就表明他是这支三百人的统帅,李季当然要行正式军礼。 郭宋笑道:“李将军请起!” 郭宋又对郭重庆道:“通知所有队正以上将领到中军大帐集中,我有重要事情宣布!” “遵令!” 郭重庆跑去通知了,郭宋又对李季笑道:“一起来大帐吧!大家先认识一下。” 片刻,三名旅帅和六名队正都赶到了大帐,郭宋对众人道:“有两件事给大家说一下,先说第一件事,认识一下我的副将李季,他刚从朔方军调来。” 李季向众人抱拳行一礼,众人也勉强回礼,除了梁武和郭重庆外,大家都不知道这个李季是何人? 郭宋又继续给众人介绍,“李季是朔方军的斥候果毅都尉,出身贫寒,是从小兵一步步积功升为果毅都尉,参加各种战斗数十场,身上伤疤不下百道,三次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我们最大的问题就是缺乏实战经验,李将军到来,对我们实战经验方面将大有好处。” 军人都尊敬强者,郭宋的介绍让将领们对李季肃然起敬。 郭宋摆摆手,“下面我说另外一件重要事情,我们出发时间将提前一个月,原本是一月下旬出发,现在改在十天后出发,原因是今天河西走廊少雪,大雪没有封路,所以我们要提前出发了。” ........ 接下来的十天训练更加刻苦,很多原本一月份训练的科目都提前进行,一个是攀爬,主要是攀爬城墙和山体,另一个是夜战,他们大部分行动都是在夜间进行,所以夜战对于将士们尤其重要。 一方面在对士兵进行魔鬼式的训练,另一方面郭宋也开始积极准备了。 这次去安西龟兹至少要走两个月时间,大部分路程都是在敌人的领地里行走,所以给养、装备以及药物等等都十分重要。 郭宋训练士兵虽然条件艰苦,但重要的装备却一点不含糊,比如将士们的兵器几乎都是镔铁打造,坚固锋利,每个士兵都有一副坚韧轻便的内甲。 士兵们都配双马,每人带两张羊皮,必须是十年的老羊皮,才能抗得住西域的严寒,另外还带了不少金银,以便沿途向牧民购买给养。 这天晚上,郭子仪在郭宋的陪同下前来视察士兵的训练情况,他们白天都在外面训练,只有晚上才回营。 一进独立大营,便看见三支军队在黑暗中混战,喊杀声震天,他们穿着同样的盔甲,只是左臂上绑缚着不同颜色的布条,另外一支军队则没有布条。 郭子仪听郭重庆说起过他们的残酷训练,但在黑暗中混战,他还是第一次见到。 郭宋给他介绍道:“夜战能力近一个月来我们一直在训练,单兵作战基本上已经没有问题,但配合作战还有薄弱,看他们似乎在混战,但实际上是以十人为一火,在火长的率领下作战,十天来我们一直训练这种夜间配合作战。” “看得出训练的效果,虽然在混战,但一点不乱,很有章法,最精锐的唐军也不过如此!” “多谢大帅褒奖!” 郭宋取出号角低沉的吹响,这是集合的命令,霎时间,一队队士兵列队奔来,在极短的时间内便已列队整齐。 李季上前单膝跪下行礼,“启禀长史,军已集结完毕!” 郭子仪暗暗点头,这支军队和刚成立时相比,已经脱胎换骨了,才短短两个月训练,就像苦练了三年一般,大唐还真没有几支军队能和他们相比。 这时,郭宋对郭子仪笑道:“大帅说几句吧!” 郭子仪点点头,上前对三百将士缓缓道:“明天晚上你们就要离开长安前往安西了,你们的正式名称叫做鹰击军,这是天子给你们起的名字,希望你们能鹰击长空,决胜万里,鼓励的话我就不多说了,我只有一个希望,我希望看到你们每一个人都能活蹦乱跳地回到长安。” 在一个月朗星稀的夜晚,三百名远征唐军在大唐皇帝特使郭宋的率领下,无声无息地离开灞上,踏着茫茫雪原向西而去,此时距离大历九年新年还差十天。 这注定是一次低调的行动,除了极少数外大唐高层知悉外,其余普通百姓和一般官员都一无所知,没有鲜花和掌声,迎接他们的只有危险和艰辛,但这支远征军还是义无反顾地向万里外的西域而去。 夜已经深了,李豫还没有入睡,负手在麒麟殿内来回踱步,目光不时望向墙上的一幅地图,那是开元二十一年绘制的大唐盛世疆域图,在那幅地图上,大唐的疆域何止万里,一直延伸到遥远的西方,最远的驻兵军镇也到了碎叶。 而今天,大唐的西域之地只到甘州,这让李豫无限叹惋,才短短二十年,大唐的万里山河便彻底沦陷了。 但这无边的黑暗中又隐隐透出一抹亮点,那就是安西,自从安西军东调参加平定安史之乱,安西仅留数千人镇守,大唐等于是放弃了安西,安西随即被吐蕃和回纥入侵,紧接着沙陀人和吐谷浑人也进入了安西。 所有人都以为安西已经失陷,但谁也没有想到,十年后传来消息,还有郭昕和李元忠率领两支数千人的军队依然为大唐死守着安西和北庭,令人不胜唏嘘。 去安西之路纵然千难万难,但李豫还是希望郭宋率领的这支三百人军队能给安西的唐军带去希望,告诉他们,大唐并没有忘记他们。 这时,有宦官低声道:“陛下,夜已深,请就寝吧!” 李豫点点头,穿上皮裘走出麒麟殿,他望着殿外天空的漫天星光,喃喃自语道:“他们已经出发了!” ........ 郭宋率领的远征鹰击军走泾源峡道一路西行,五天后抵达了崆峒镇,队伍在崆峒镇休息一夜。 郭宋找来李季和郭重庆,吩咐他们二人道:“今晚我要上一趟崆峒山,天亮前赶回来,让弟兄们好好休息。” 两人都知道郭宋出身崆峒山,郭重庆道:“要不要安排一个弟兄跟你上山?” 郭宋笑着摇摇头,“我又不是去打架,只是看看故地,很快就回来。” “那好吧!长史自己当心。” 郭宋告辞了两人,很快便离开了崆峒镇,走一条小路上山,他尽量避开了紫霄天宫的几座道观,直接从一条熟悉的岩石峭壁道上了香山翠屏峰。 翠屏峰早已面目非,年初的灵寂洞坍塌几乎彻底毁掉了翠屏峰,紫霄天宫在翠屏峰上修建的别院已被坍塌的巨石卷走,只剩下几堵残垣断壁,当年的清虚宫已经完没有了痕迹,连猛子年幼时栖息的大树也消失了。 郭宋在翠屏峰上呆立半晌,摇摇头,转身去了静乐宫,静乐宫的火烈真人已经在三个月前羽化,现在的住持是年轻的张明春,他在武道大会上杀进了前二十名,威望很高,几位师叔也一致支持他为静乐宫的新住持。 张明春看起来和年初没有什么变化,依然瘦瘦高高,一张国字脸显得格外成熟,他见到郭宋,十分惊讶,连忙将郭宋请进内堂。 他对郭宋情况知道得很少,只知道他被通缉,后来又被撤销了通缉,当然也知道郭宋在长安。 张明春请郭宋坐下,又给他上了一盏苦艾茶,这是崆峒山道士们喝的茶叶,苦中回甜,很是解渴。 “终于又尝到了崆峒山的滋味!”郭宋喝了一口茶笑道。 “师弟在长安的清虚观吧!”张明春问道。 “没有,我早还俗了,在长安瞎混,倒是张师兄当了住持,我要恭喜师兄了。” 张明春摆摆手,“不当家不知柴米贵,我每天都要为大家的吃饭操心,现在是冬天,大家也只能喝点蕨粉糊糊,吃一些干枣,非常清苦。” “紫霄天宫怎么样了,现在是谁当家?” “现在白鹿真人当住持,白驹真人争夺住持失败,一怒之下带着一群徒弟到青城山去了,白鹿真人比从前的白云真人好得多,首先就废除了各道观的野味上贡,又将道士级别统一了,我现在是方士,是朝廷承认的方士,只是名称而已,吃不到什么皇粮,倒是野道这个称呼被彻底革除了,大家正式改为外道。” “天殿呢?还要重建吗?” 张春明摇摇头,“朝廷没有钱给他们重建,现在辟为广场,不过你的名字依然是紫霄系的禁忌,谁也不敢提到你的名字,实在回避不了,就称那个火魔头。” 郭宋哑然失笑,自己竟然成了紫霄系的魔头。 这时,张春明取来一个木盒子,交给郭宋,“这是你寄存在我这里的,你拿回去吧!” 郭宋点点头,他来崆峒山就是为了拿这个盒子,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个小小的石板,已碎成数块,把它拼起来就是一个少女的图像,旁边刻着郭薇薇三个字。 这是他前世女儿的名字,石像也是他前世最大的留恋,他双眼略略有些酸楚,盖上盒子,将它收入怀中。 “那我就告辞了,张师兄有空去长安清虚宫看看,现在清虚宫变化很大,在长安也能排进前五。” “这样说起来,我一定要去看看了。” 张明春将郭宋送出大门,望着他身影下了山,张明春回到客堂,却意外发现桌上有两锭五十两的银子,他一下子呆住了。 ......... 次日天不亮,西征军再次出发,他们穿过原州,三天后抵达了会宁,会宁县是黄河的一个重要渡口,不过此时黄河已经封冻,不需要乘坐渡船,直接可以牵马过黄河。 但如果从冰面上走,就算士兵们能承受冰面上巨大的寒气,他们的战马也承受不了。 李季的经验丰富,他吩咐士兵们道:“把老羊皮拿出来,将战马的肚子包裹住,马蹄也用麻布包住。” “都尉,我们要不要保暖?”一名旅帅问道。 “你不用保暖,还可以赤着身子去黄河里游两圈。” 众人一阵大笑,他们都经过冰河的残酷洗礼,过黄河对他们确实不在话下。 士兵们纷纷用羊皮将马肚子包裹住,马蹄也用厚厚的麻布包裹,一行人牵着马向黄河对岸走去。 快到黄河对岸时,郭宋见岸上有一座很大的食棚,炊烟袅袅,已经开始做生意了。 他便对士兵们笑道:“前面有座大食棚,大家去吃顿好的,敞开怀喝酒,然后再出发!” 士兵们顿时欢呼起来,这还是远征军成军后的第一次,长史还从未这么大方过,众人纷纷加快速度,向食棚小跑而去,脑海里想着烤肉和美酒。 郭重庆惊讶地问郭宋道:“今天是要庆祝什么吗?” 郭宋摇摇头,“你也是糊涂了,我刚刚才想起来,今天是新年,正月初一。” 郭重庆愣住了,他挠挠头,今天居然是正月初一,他根本就没有意识到。 “走吧!咱们也好好喝一杯,庆祝新的一年到来。” 众人加快速度向对岸奔去....... 队伍一路西行,正月初十时抵达了张掖城。 自从四年前沙陀军主帅朱邪未明死在白亭守捉,沙陀军便从甘州撤军了,唐军实际控制了河西走廊上的凉州和甘州,张掖也是西征军的最后一处补给站。 在张掖城,郭宋见到了甘州都督的赵腾蛟。 两年未见,赵腾蛟心中着实高兴,将郭宋猛夸一顿。 “我就知道你不甘心当道士,哼!你这个臭小子现在承认了吧!当初是嫌弃我给你的官职太小,是不是?” “当初确实还要回去安顿师父,不是嫌弃官小,混到今天这一步,我也没有想到,赵哥就不要计较了。” “呵呵!我为你高兴还来不及,哪里会计较这些,再说没有你的那一箭,我能当上甘州都督?什么都不用说了,好好休息几天,让我好好招待一下,然后再启程不迟。” 郭宋摇摇头,“还真休息不了,明天一早就要出发,赵哥给我说一说安西形势倒是真的。” 赵腾蛟再三要郭宋留下,但郭宋就是不肯,无奈,赵腾蛟只得将安西目前的形势详细告诉了郭宋。九月下旬了,还望大家继续支持老高,恳求大家的月票!! 《猛卒》求一求月票!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西征军的军营位于城外,是一座河西军的临时训练营,有一百多顶大帐,四周有营栅,两名士兵在营门前来回放哨。 临时中军大帐内,郭宋正在和几名主要将领商议接下来的行程,除了郭重庆和李季外,还有三名旅帅,梁武、张江、武万宁,另外还有一名特殊的军士,他便是从安西来长安送信的龟兹唐军斥候队正杨孝严。 郭宋摊开一张地图,对众人道:“现在安西、北庭以及河西走廊的形势很复杂,沙陀人之所以从甘州撤军,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便是葛逻禄人,他们势力已经伸进了北庭,我们再往东走就是沙陀人的老巢伊吾,我们不能再以老眼光看待沙陀人,总以为它是回纥人的傀儡,事实上他们已经自成势力,年初他们和回纥结的盟不再是父子盟,而改为兄弟盟,这就是沙陀人开始独立的标志。 安西和北庭除了沙陀人、葛逻禄人、回纥人、吐蕃人、吐谷浑人外,还有各个土王的军队,像高昌王、龟兹王、于阗王、疏勒王等等,另外还有肆虐的马匪,我们此次西行可谓步步惊险。” 旁边杨孝严道:“郭长史说得完全正确,我们安西唐军虽然没有被歼灭,但势力已经大大缩小,只能孤守几座城池,而且是和当地的土王共享,像龟兹王、疏勒王、于阗王,他们害怕被吐蕃灭国吞并,这才和我们结盟,共抗吐蕃入侵,其实还有一个重要原因,那就是吐蕃的主力军队在葱岭以西和回纥征战,才使我们能坚持至今。” 郭宋点点头,又继续对众人道:“从甘州西去有两条路可走,一条是走敦煌,从敦煌向西去且末弩支城,再从弩支城北上到龟兹,另一条道路是去伊吾,先可以先去北庭,但一定会经过沙陀人的老巢,大家都说说吧!” 李季沉吟一下道:“远不怕,就怕遭遇重兵包围,我们就完成不了使命了。” “长史的意见呢?”郭重庆问道。 郭宋淡淡道:“我的想法和李都尉差不多,走敦煌线虽然比较遥远,也有可能会遭遇到小股吐谷浑人,但不太会被重兵包围,说到底,我们不是来安西打仗的,这一点我希望大家能明白!” ....... “从甘州北上也一样不安全,白天你们北上容易遇到沙陀,晚上走却容易遇到马匪,就看自己取舍。” 赵腾蛟一路叮嘱将他们送出二十里,到了银木镇,赵腾蛟抱拳道:“我就不送你们,一路保重!” “赵都督保重!” 郭宋抱拳行一礼,率军出了银木镇,一路向西而去....... 河西走廊五州,除了凉州和甘州在唐军手中外,其余三州肃州、瓜州和沙州都被沙陀军占领,自从朱邪未明被射杀后,沙陀军的主力已经从河西走廊退出,三州目前只有八千驻军,不过还有一千余马匪,分成三股,在河西走廊上肆虐。 远征军昼伏夜行,这天夜里两更时分,队伍抵达了东玉门关,玉门关有两个,一东一西,历史上著名的玉门关是西玉门关,位于瓜州。 而郭宋他们抵达的东玉门关则位于肃州境内,它其实是唐军设在肃州的玉门守捉关城,因为外形也是一座关隘,大家便习惯性地称它为东玉门关。 玉门守捉关城也同样被唐王朝所重视,一直在这里屯了重兵,但沙陀人却弃之若履,他们骨子里对防御性质的城关不感兴趣。 不知为什么,郭宋总有一种不安的感觉,从张掖过来走了七百余里,居然没有遇到一个沙陀人或者马匪,或许是因为冬天,河西走廊上同样是白雪皑皑的世界,只是没有大雪封路。 这时,前去查看东玉门关的李季快步走上来沉声道:“有点不对劲!” “哪里不对?” “关城内的水井已被封死,这不合常理。” 李季话音刚落,郭宋便看见四支火箭从四个方向同时升起,他冷笑一声道:“你说得一点没错,有人已经摆好大宴准备招待我们!” ........ 正如赵腾蛟的提醒,河西走廊白天是沙陀人的势力范围,但晚上却是马匪的天下。 河西走廊上的马匪一共有三支,共一千余人,被称为‘河西野狼’。 马匪的构成很复杂,有沙陀人、羌人、吐谷浑人、还有来自陇右的汉人,但他们首领都是沙陀将领,在沙陀军队的支持下,肆虐了河西走廊十几年,可以说他们实际上就是沙陀军下面的一支杂牌军。 郭宋的队伍从张掖出来就被马匪盯住了,马匪看中了西征军的兵器、马匹、给养和人头,这些唐军士兵人头交给沙陀军,每颗人头可得十只羊的赏赐,三百人就是三千只羊,让他们如何舍得放过? 马匪们一直等到东玉门关才开始对唐军下手,他们很了解唐军,有了关隘,唐军就会依靠关隘,而不会想到突围南下,这就像一群羊被关进了羊圈一样。 黑暗中,无数黑衣马匪从四面八方出现了,三名首领聚集在一起,这三名马匪首领实际上是同父异母的三兄弟,分别叫做莫乙、长羽和黑光,他们没有姓,便以所在部落金山部为姓,三兄弟都曾在沙陀军呆过,老大莫乙还做到千夫长。 这三支马匪在河西走廊上出现,是和沙陀人统治河西走廊同步,他们和沙陀军是正反两面,很多沙陀军不好出面做的事情,就交给马匪来处理。 “大哥,三百唐军已经进了关城,我们是要攻打,还是困死他们?”老三金山黑光问道。 “先从三个方向试探进攻,如果天亮前攻不下来,那就困死他们!” “遵令!” 老二长羽和老三黑光分别向各自的队伍奔去,等待着进攻的信号。 三百唐军已经迅速撤进了玉门关,玉门关实际上是一座关城,可容纳士兵五百人,四周是两丈高的关墙,城头上宽约一丈,有角楼和箭楼,但城门却有点破旧腐朽,经不起撞木一击。 玉门关内原本有三口井,但现在三口井都被泥土石块填满封死,除非重新挖井,否则唐军熬不过三天。 三百名唐军已纷纷上城,张弓搭箭,严阵以待。 李季远远注视着远处黑暗的雪地,他对郭宋道:“长史,我们不能留在玉门关,必须立刻撤离。” “说出你的理由!” “如果马匪攻不下关城,明天天亮后,沙陀军很可能就会杀来,一旦将我们包围,就算我们突围出去也会死伤过半,趁现在有夜色掩护,敌军还没有完全布置好,我们立刻撤离,不能对关城产生依赖。” 旁边郭重庆也道:“我赞成李都尉的意见,我们补给虽然可以坚持半个月,但水却最多只能坚持三天,越早撤离,我们伤亡越小。” 郭宋点点头,“那就传我的命令,丢掉补给,轻装向北突围!” 唐军士兵动作极为迅速,他们将备马上的粮食补给和清水都统统卸掉,只带了两天干粮,纷纷翻身上马。 就在这时,东南方向射出了一支火箭,这是敌军进攻的信号。 郭宋当即令道:“出城!” 关城门已开启,三百骑兵乘骑双马,向城外西北方向奔去,正北方向正好迎面杀来三百余名马匪,他们是老三金山黑光的军队,准备进攻关城,没想到正好和唐军迎面相撞。 唐军以有备对无备,抢占了先机。 “射击!” 郭宋一声令下,唐军纷纷张弓放箭,三百支箭矢强劲射向对方。 对方也发现了敌情,迅速取弓抽箭,但还是慢了唐军一步,在密集的箭矢射击下,马匪纷纷中箭落马,郭宋的利箭更是精准强大,一箭射穿了金山黑光的头盔,金山黑光落马惨死。 一阵猛烈箭击,马匪伤亡百余人,连首领也死在箭下,其余马匪吓得胆战心惊,调转马头向东北方向奔逃。 唐军没有追赶,李季命令士兵拉了数十匹马便继续向西疾奔,很快便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之中...... 只片刻,金山莫乙率领大队骑兵旋风般杀至,他见满地的尸体,还有不少重伤兵躺在地上痛苦呻吟,还看见了他三弟的尸体,脸朝下趴在沙土上,一支箭射穿了他的头颅。 金山莫乙气得大叫一声,“给我追!” 近千名马匪风驰电掣般向西方追去。 天亮时,唐军进入了瓜州地界,四周都是一望无际的荒凉戈壁滩,顽强地生长着一簇簇低矮的沙棘灌木,这里没有积雪,清晨却格外寒冷,士兵们的眉毛都结了一层冰霜。 “长史,你看!” 一名士兵一指身后,只见远处尘土飞扬,相距大约十几里,马匪竟然追来了。 郭宋恨恨道:“既然他们一定要战,那索性就和他们决一死战!” 李季建议道:“不如再走一段路,我们是双马,而对方是单马,等对方战马体力支持不住时,我们再利用战马的体力优势和对方决战。” 李季确实经验丰富,一路上让郭宋收益非浅,郭宋欣然道:“那就等中午再反击!” 众人继续骑马疾奔,快到中午时郭宋忽然发现远处有一座低岗,南北走向,长约十几里,宽三四里,很像一头牛躺在荒漠上。 “杨队正,那是什么山?”郭宋指远处的低岗问道。 杨孝严看了看道:“回禀长史,那叫土牛山,又叫卧牛山,看见这座山岗,意味着晋昌县要到了,就在土牛山前面十几里。” “晋昌县有多少沙陀军?” “大概五千人左右。” 郭宋点点头,随即令道:“传令弟兄们上山!” 郭宋当然要利用一切有利地形,山势很平缓,战马可以上去。 郭宋令几名士兵带着马匹北上,他则率领三百唐军骑单马上了山,这时,远处再度尘土飞扬,马匪还是锲而不舍地追来了。 之所以叫做马匪,就在于他们像狼一样的锲而不舍,不杀死猎物绝不罢休。 更重要一个原因便郭宋射杀了首领黑光,强烈的复仇之心充斥在金山莫乙心中,他知道这支唐军很可能只是路过,错过了这次机会,想再报仇就不太可能了。 片刻,近千名马匪追到了山岗下,金山莫乙搭手帘眺望山岗上的唐军,他立刻明白了唐军的意图,利用地形优势居高临下和自己决战,但随时又能撤走。 他立刻回头对二弟金山长羽道:“你率本部从后面进攻,我们前后夹击对方!” 金山长羽苦着脸道:“大哥,弟兄们都人困马乏,要不要休息片刻啊!” “哪有这么多废话!” 金山莫乙狠狠瞪了对方一眼,“立刻给我上!” 金山长羽无奈,只得率领三百余人绕道前往山岗北面。 郭宋在山岗看得清楚,他对李季和郭重庆微微笑问道:“知道我为什么要上山吗?” 郭重庆道:“居高临下,无论搏杀和射箭都占优势。” 郭宋摇了摇头,又望向李季,李季躬身道:“卑职认为长史的真正目的是为了促使对方分兵,便于我们各个击破!” 郭宋大笑,对士兵们道:“打起精神来,准备好弓箭,我们杀下山去。” 他一纵马向山北面奔去,三百名骑兵纷纷跟着他,他们刚下山岗,只见三百名马匪从南面绕了过来,唐军士兵张弓便射,箭矢如疾雨,瞬间便射杀了数十人。 郭宋挥舞长戟大喊道:“立功就在今天,杀啊!” 三百名骑兵如一把利剑刺向混乱中的敌军,瞬间杀了进去,郭宋挥舞长戟一马当先,俨如虎入羊群,所过之处血肉横飞,人头滚滚落地,瞬间便杀了十几余人。 他目光一扫,看见了一名身穿铠甲的大将,其他马匪都穿布衣或者皮甲,唯独他穿一身锁子甲,手执一杆长枪,显然是对方的主将。 郭宋用腿一拨战马,火龙王立刻掉头冲向对方主将。 金山长羽心中胆怯,只得硬着头皮挺枪刺向郭宋,郭宋冷笑一声,用长戟按住枪杆,长戟顺着枪杆快如闪电般刺向对方。 金山长羽吓得魂不附体,眼见双手要被戟尖刺中,他竟然扔掉了长枪,但依然没有用,长戟‘噗!’地从他胸口刺了进去,金山长羽惨叫一声,当即惨死,尸体被郭宋高高挑了起来。 唐军欢声雷动,士气如虹,杀得敌军节节败退,剩下一百余人转身奔逃,唐军衔尾追杀,就在这时,南面传来的低沉的号角声,马匪主力从南面杀来了。 郭宋喝止住军,他对李季道:“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你来指挥弟兄们作战,我负责猎杀对方的主将。” 这时,郭重庆迅速清点士兵,没有阵亡,只有三名士兵受轻伤,他当即让军医送这三名伤兵先撤。 发现上当的金山莫乙已经率六百余名马匪主力杀来,他迅速收拢百余名残军,见对方正在迅速列队,他立刻挥刀大喊道:“杀上去!” 七百余名马匪大声叫喊着向三百步外的唐军杀去。 这时,近三百唐军已列队完毕,他们以十人为一个战斗团队,前面十组百人手挺长矛等待着对方杀来,而后面两百人则张弓搭箭,箭矢如密集的雨点,射向已冲进一百五十步内的马匪。 冲在前面的士兵纷纷中箭落马,但马匪并没有受到影响,依旧前仆后继向唐军杀来,唐军射完了第二轮箭,再次射杀了数十名敌军,便立刻收起弓箭,挺起长矛。 李季一声令下,原本密集排列的唐军士兵立刻向后退去,地上出现了三排小钢矛,密密麻麻,足有三百余根。这是一种经典的骑兵战术,在敌军只有不到五十步时布置矛阵,能大大化解敌军冲击带来的影响。 但这种战术对训练的要求极高,稍不注意就会造成自身损伤,或者形成几条直通道,要不是就是动作太慢,反而自乱阵脚。 六百余名马匪如暴风骤雨席卷而来,杀到三十步时,忽然发现地上密集的钢矛阵,锋利的矛尖对准了他们,骑兵已经来不及改变方向,奔在前面的数十名骑兵忍不住惨叫起来。 一根根钢矛刺进了战马和士兵的身体,只瞬间,五十余的骑兵被钢矛刺穿身体,血雾弥漫,后面骑兵不断奔上,踩踏进钢矛丛中,伤亡惨重,直至伤亡超过百人,冲击的队伍才停下来。 这时,李季吹响了号角声,三百名唐军发动了进攻,他们俨如锋利的战斗,摧枯拉朽般地杀进了敌军队伍中。 郭宋在外围疾奔,他盯准了敌军主将,在后方督战的金山莫乙,郭宋发现了机会,他立刻抽出一支箭,斜刺里疾奔,一百二十步外,一箭射向敌军主帅,箭如闪电,穿过了两名马匪之间的缝隙,金山莫乙似乎感觉到什么,一回头,狼牙箭‘噗!’地射入他的眉心,箭尖从天灵盖透出,金山莫乙当即坠马惨死。 郭宋纵马疾奔,用草原铁勒语大喊道:“首领被射杀了!首领被射杀了!” 金山莫乙之死动摇了马匪的军心,军心开始涣散,不断有人脱离战争逃跑,。 在两军作战中,士气和军心及其重要,一旦有人逃跑就会形成蝴蝶效应,带动整支军队溃败,这就像两人在并肩对敌作战时,旁边一人率先逃跑,对另外一人就会造成巨大影响。 因此任何军队都会对战时逃跑的士兵立斩不赦,甚至两军对垒时,同样是阵亡士兵,如果是前胸中箭则会受到嘉奖,家人会得到双倍抚恤,可如果是后背中箭而死,不光本人没有任何荣誉,他们的家人也会受到牵连,被重罚或者没为官奴。 所以真正的激战,当一方鸣金收兵时,士兵们都不敢转身奔跑后撤,而慢慢后退,绝不把后背留给对方。 但马匪毕竟是乌合之众,当主将阵亡,马匪们的斗志便迅速消退,加上他们人困马乏,根本无力作战,被唐军杀得死伤惨重,剩下的骑兵纷纷调转马头逃跑,唐军却不放过他们,追杀出三十余里,几乎将这支马匪斩尽杀绝。 但土牛山这一战,远征唐军也同样付出了不小的代价,伤十一人,两人重伤不治,最后阵亡达九人。 土牛山脚下,唐军将九名阵亡士兵的尸体烧化,骨殖和骨灰装入陶罐中,将带回他们的家乡,交还给他们的亲人,烈火焚烧着尸体,近三百名士兵列队默默站立,集体哀悼第一批阵亡的弟兄。 郭宋声音低沉而缓慢,给九名阵亡士兵送去最后的悼词,“你们或许无法名垂千古,但你们却是真正的英雄,抛弃家园和妻小,为国慷慨赴边,正是无数像你们一样将热血洒向西域的大唐将士,最终为我们铸就一条通往西域坚实大道,千百年后,西域依旧属于我们,安息吧!” () 五天后,远征唐军抵达了沙州敦煌县,敦煌县是河西走廊上一处汉民的聚居地,整个沙州有上万户百姓,其中七成以上是汉民,正因为有这种强大民族基础,张议潮在数十年后才能建立起归义军。 沙州名义属于吐蕃,但没有吐蕃驻军,这也是吐蕃和回纥以及沙州当地豪强达成的协议,将沙州作为一块缓冲地带,吐蕃和吐谷浑军队不进驻沙州,回纥和沙陀也不进攻沙州,由当地豪强自治。 虽然名义上属于吐蕃,但沙州百姓却从不认同,他们依旧坚持自己是唐朝子民。 郭宋的远征军没有进驻敦煌县,他们只是路过沙州,还远远没有实力防御沙州,冒然行动只会给吐蕃和沙陀找到进军沙州的借口,从而改变现状。 唐军是在夜间经过敦煌县,不过在莫高窟大云寺稍作停留,天色刚亮,两名中年男子在十几名随从的簇拥下,骑马从敦煌县赶到了莫高窟。 “鄙寺是由则天皇帝敕建,迄今已有五十余年,供奉的弥勒主佛是莫高窟第二大佛像,也是则天皇帝的真容......” 大云寺方丈智光大师正给郭宋做导游,介绍大云寺的佛像,郭宋瞻仰着这座佛像,这座佛像他在后世见过,就是莫高窟的南大像,由武则天下旨开凿,直到天宝年间才完成。 只不过他后世见到的大像和现在的佛像还是不同,但具体哪里不同他也说不上来,似乎现在的石像更加饱满鲜艳,栩栩如生。 这时,一名士兵快步走进来,在郭宋耳边低语几句,郭宋点点头,合掌对智光大师歉然道:“我等候的客人已经到了,只能改天再听大师的妙谒。” “郭长史客气了,请吧!” 在大云寺禅房客堂里坐着两名中年男子,他们一人叫做曹庆云,一人叫做张枫,代表了沙州的两大豪强曹氏和张氏,一百多年来,两大家族一直统制着沙州,目前沙州自治实际上也是由这两大家族轮流主政。 郭宋走进客堂,两名男子立刻站起身,旁边郭重庆给二人介绍道:“这位便是郭长史,也是我们西征军的统帅。” 两人连忙躬身行礼,郭宋笑道:“两位便是曹氏家主和张氏家主吧!” “正是,在下曹庆云,这位是张枫,我们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来了朝廷的军队,说明朝廷没有忘记我们。” 郭宋笑着请两人坐下,一名僧人给他们上了茶,郭宋微微笑道:“我临行的前两天,天子还专门接见我,天子对西域一直非常牵挂,包括敦煌,其实不光是天子,朝廷大臣也同样关心西域,我相信每一个大唐人都在梦想着重新恢复盛唐时万里疆域。” “那天子或者朝廷对收复西域有没有什么计划?”曹庆云急切地问道。 郭宋沉默片刻道:“我希望两位能明白一个事实,天子和朝廷确实想收复西域,但收复西域从来都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就像我们建立西域都护府,从隋朝一直到中唐,用了一百多年时间才建立起来,同样,收复西域涉及到方方面面,我估计至少要二十年时间,起始点就是这次我出使西域。” 听说还要二十年时间,曹庆云脸上露出失望之色,张枫却很现实,他知道唐朝内部藩镇割据,问题很多,暂时无暇顾及西域,他笑道:“正如郭长史所言,有了西征军踏上西域的第一步,就是一个好的开端,但无论如何,我们还是对长史和将士们感激不尽。” 旁边郭重庆笑道:“他们指的是马匪之事。” “沙州也受马匪侵扰?” “当然,沙陀军队虽然遵守协议没有入侵沙州,但他们却纵容马匪对沙州的袭扰和抢掠,尤其是每年麦收时,马匪就过来抢麦子,我们也组织民团士兵抵抗,双方激烈交战,每年都会有数十人阵亡,这十年来,沙州被他们抢走的女人也多达数百人,财富更是不计其数,所以我们听说长史率军歼了三支马匪,我们简直感激不尽。” “唐军歼他们也是出于自保,如果能给沙州百姓带来平安,我们也深感欣慰。” “我们能给唐军做点什么吗?”曹庆云问道。 郭宋点点头,“我需要你们做两件事,第一件事就是补给,我们需要一些干粮,当然,我们会把从马匪手中缴获的战马、皮甲和兵器都交给你们。” “补给没有问题!”曹庆云和张枫异口同声道。 郭宋又微微笑道:“第二件事是关于沙州的情况,我要把西域的情况写成详细报告,向天子和朝廷汇报,里面沙州也将是重要篇幅,今天我把两位请来,也想多了解一些沙州的现状。” ....... 唐军在大云寺休息了两天,得到补给后,三百唐军又继续上路。 离开沙州向西南而行,他们很快便进入了吐谷浑人的地盘,这里大多是高寒荒漠地带,地域广袤,不容易遭遇到吐谷浑军队。 不过这条路最艰难并不是人,而是环境恶劣,野狼出没,尤其在横穿蒲昌海地区,近千里荒无人烟的戈壁和沙漠,还有时隐时现的流沙,像杀手一般潜伏在沙漠中,更是对士兵们意志和体力的严峻考验。 杨孝严一共带了五名手下来长安报信,其中两名手下就是被蒲昌海附近的流沙所吞没,另一人死在肃州沙陀游哨手中。 蒲昌海就是今天的罗布泊,由且末河和赤河注入其中形成的大湖,从敦煌过来,要走近千里的戈壁和沙漠。 唐军队伍很快便进入了数百里的沙漠,一名向导牵着二十几头骆驼给他们领队。 寒风凛冽,刮得像刀子一样使脸上生疼,风沙漫天,整个天空黄蒙蒙一片,铺天盖地的风沙无孔不入,士兵们低着头艰难前行,无法开口说话,甚至连眼睛都睁不开,为防止士兵走散迷路,每五十名士兵牵一根长索。 一连几天,士兵们都在恶劣的天气中艰难前行,连战马也受不了这样的气候,仅仅走了三天便倒毙了二十余匹。 天色渐渐黑了下来,但风沙并没有减弱,依旧带着尖利的呼啸声在士兵们耳边吼叫、肆虐。 “原地休息!”前方有士兵大喊。 找个宿营地并不容易,不能找低矮处,一夜之间就会被风沙掩埋,一般是由经验丰富的向导来决定在哪里过夜。 士兵们已经在沙漠中连续几次过夜,都有了经验,他们紧紧挤在一起,周围是二十几头骆驼,一旦有危险,骆驼就会起身。 士兵们勉强吃了一点干粮,满嘴砂子,但这些都是小问题,最大的问题还是水,从敦煌出发时,每个士兵都带了五大葫芦清水,不光是人要饮水,两匹战马也要喝水,他们几乎是以每天大半葫芦水的速度消耗,这才走了五天,士兵们的存水普遍只剩下两葫了,但距离蒲昌海还有两百余里。 士兵们背靠着背,用羊皮毯覆盖着头顶,小口喝水吃干粮。 一名士兵钻进羊皮毯,对几人道:“向导说明天风沙可能会结束!” “简直太好了!” 几名士兵都长长叹口气,“从未经历过这样的气候,再这样下去,人和马都活不成了。” “沙尘不算什么,更重要是我们没水了,必须节约喝水,距离蒲昌海还有两百多里呢?” “我们人可以少喝一点,但马要喝水啊!” 士兵们都很焦虑,如果三天内赶不到蒲昌海,后果就比较严重了,如果是平地,一点问题没有,可这是沙漠啊! ......... 次日一早,狂风终于停止,暖烘烘的太阳照在一望无边的沙漠上,仿佛给沙漠染上了一层金色。 茫茫大漠中,长长的队伍开始加快速度,向西北方向奔去。 三天后,筋疲力尽的唐军人马抵达了蒲昌海,他们终于看见了一片无边无际的冰的世界,嘴唇干裂起泡,几乎要渴死的唐军士兵嘶哑着叫喊着,用尽身力量向白玉万顷的冰面奔去,他们砸开了几个巨大的冰窟窿,人马一头栽进了寒冷刺骨的水中。 .630shu.co,最快更新猛卒最新章节! 蒲昌海是淡水湖,四周水草茂盛,生活着少量牧民,此时是冬天,湖水结冰,牧草枯萎,牧民们都转场去了温暖处,不过还留下了十几顶未拆除的大帐。 西征军在湖边休息了两天,等大部分将士和战马的体力都恢复,便准备启程了。 他们当然是向北走,蒲昌海的西北面有赤河注入,赤河就是塔里木河,沿着赤河一直向西走,再走一千余里就能抵达龟兹。 这天清晨,十几名骑兵外围警戒骑兵疾奔而来,战马上驮着一人,此人穿着唐军的盔甲,浑身无力地挂在马上。 士兵们纷纷围上来,军医薛长寿上前查看这名士兵的情况,郭宋也从大帐里出来,看了一眼躺在地上昏迷不醒的唐军士兵问道:“此人是怎么回事?” 巡哨的队正上前禀报道:“启禀长史,这人是我们在湖边遇到的,我们发现他昏迷不醒,就把他带回来了。” 郭宋又问军医,“他情况怎么样?” “他很虚弱,后背有箭伤,饥寒交迫,如果不是我们遇到他,他撑不过三天。” “先把他抬到大帐去,给他喂点水和面糊糊,再给他治一下箭伤。” 几名士兵将这名受伤唐军抬进大帐,刚刚闻讯赶来的杨孝严惊呼道:“是郑旅帅!” “认识此人?”郭宋问道。 杨孝严点点头,“他是弩支城镇将郑据,是郭都护的爱将之一。” 弩支城的守将怎么会出现在蒲昌海? 郭宋隐隐感觉到,有可能是弩支城出事了。 ........ 中午时分,弩支城镇将郑据终于从昏迷中苏醒过来,他后背箭伤的炎症被控制住,吃了点面糊糊,又喝了水,精神好了很多。 当他听说救他的唐军是从长安过来的特使部队时,心中欢喜异常,极力要求见长史郭宋。 不多时,郭宋、郭重庆和李季走进了大帐,郑据身体虚弱,微微欠身道:“卑职郑据不能给长史行大礼,请长史见谅!” “好好躺着就是了,不用客气。” 郭宋让他躺下,又道:“我听杨孝严说,郑将军是弩支城镇将,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郑据垂泪道:“五千吐蕃和吐谷浑联军大举进攻且末五城,且末城、弩支城、典合城、七屯城都已失陷,现在只剩下数百士兵死守蒲桃城,我便是赶去龟兹求援,最终伤病恶化,倒在蒲昌海,多亏长史的手下救我一命,恳求长史去支援蒲桃城。” “现在还是冬天,敌军就大举来袭?” “敌军杀来从不会看天气,事实上,他们是去年秋天杀来,和我们交战已延续了两个多月,一座城接一座城地夺走,我们一千守军只剩下四百余人。” 郭宋沉默片刻道:“好好休息,我们商量一下。” 郭宋把李季和郭重庆叫到隔壁大帐,他问道:“们说说看,我们要不要去救援蒲桃城?” 李季沉吟一下道:“我觉得这是天意,既然让我们遇到了郑据,那就是上天让我们去救援蒲桃城,否则我们就直接向北走了。” 郭重庆也点点头道:“虽然对方有五千军队,我们也有机会,对方不知道我们的存在,就像我们去年袭击薛延陀人的后勤大营一样,出奇兵致胜。” 郭宋负手走了几步,最后点点头道:“不管是不是天意,但同为唐军,一方有难,我们不能不救!” ......... 且末五城是安西都护府修建在南疆的五座军城,包括且末城、弩支城、典合城、七屯城和蒲桃城,它们是抵御吐蕃和吐谷浑北侵安西的重要防线,但二十余年来,吐蕃军队早已进入安西各地,占据了大部分绿洲,安西唐军的势力不断收缩,最后只剩下几座城池。 也是因为吐蕃军和回纥军争夺葱岭以西的辽阔土地,才是他们无暇集中兵力歼灭安西唐军,使唐军能够死守几座孤城至今。 这次攻打且末五城的主力是土谷浑军队,吐谷浑准备把且末河作为他们在安西的根基,五座唐军军城也就成为他们的眼中钉。 吐谷浑出兵四千,加上一千吐蕃军,连续两个多月的作战,吐谷浑联军已经夺取四座军城,双方死伤惨重,吐谷浑伤亡近两千人,唐军也从千人减员到四百余人,死守最后一座蒲桃城。 郭宋率领三百唐军沿着且末河一路西行,且末河虽然结冰,但两岸时不时可以看见一片片胡杨林和沙枣林,地上依旧隐隐保持着绿意,对于唐军来说,在河边行军要比沙漠行军舒适千百倍,行军速度极快,三天后,远征军距离蒲桃城只有三十里。 郭宋带军队进了一大片胡杨林休息,李季亲自率领五名斥候士兵前去探查情报。 士兵们坐在胡杨林内休息,次日天快亮时,李季终于带着士兵回来了。 一顶临时行军帐内,李季向郭宋汇报他的探查情况。 “形势比较严峻,被吐谷浑攻下的几座军城基本上被夷为平地,只剩下一座蒲桃城,蒲桃城目前还没有被攻下,但也情况不妙,城头出现不少大豁口,他们也无法修葺,只是用水浇筑成冰,一旦冰雪融化,蒲桃城便不攻而破,敌军也看出这个问题,他们也不急于攻城,而是在军城两里外扎下大营。” “城内唐军知道我们到来吗?” 李季点点头道:“我已射箭信给城内,他们应该知道了。” “再说一说敌军的情况。” 李季取出一张草图,铺在一个大树桩上,他指着草图道:“敌军的大营由数百顶大帐组成,周围没有营栅,但有不少巡哨,昼夜巡逻,防范十分严密。” 郭宋看了看草图,又问道:“他们后勤在哪里?” 李季指着草图道:“他们的大营占地很大,前面是军营,后面是羊马圈,他们真正的后勤,我估计是在南面百里外。” 郭宋回头对一名士兵道:“去把杨孝严找来!” 片刻,杨孝严进了大帐,躬身行礼,“参见长史!” “我来问,吐谷浑人或者吐蕃的后勤一般是怎么安排的?” “回禀长史,安西的绿洲基本上都被吐蕃人占领了,他们的后勤就是来自各个绿洲,我们过来的且末河沿岸也有不少吐蕃牧民,现在是因为是冬天,都南迁到阿尔金山脚下,那边虽然也寒冷,但积雪下还有草。” 郭宋笑道:“我知道了,多谢杨将军!” 郭宋让杨孝严下去,他又注视图纸片刻问道:“说营盘颇大,具体有多大?” “大概五百亩左右,一大半都是羊马圈。” 郭宋笑道:“居然占地五百亩,这需要多少巡哨,可对方只有三千余人,他们的防御会没有漏洞?” 旁边郭重庆也道:“长史说得对,按照惯例,他们最多只能派出三百人左右巡哨,三百人的巡哨绝对防御不了五百亩大营,一定存在着漏洞!” 李季连忙解释道:“卑职用词不准确,是军营部分比较严格,尤其对蒲桃城防备得异常严密,我们是昨晚四更时分抓住机会射箭入城,但羊马圈那边防御较松,确实有机会。” 郭宋点了点头,“让士兵准备,我们今晚行动!” ........ () 郭宋和郭重庆再次成为搭档,虽然众将皆反对郭宋亲自出马,但大家都说服不了他,确实没有谁的武艺能和他相比,如果不考虑他的主帅身份,郭宋实际上是最合适的人选。 两人潜伏在羊马圈外围,观察着敌军的情况,或许是因为人数比较少的缘故,羊马圈这一带的巡哨没有固定在一处,而是以巡逻为主,每隔两三分钟就会有一队哨兵疾奔而过。 眼看着一队十几余人的骑兵从眼前疾奔而过,郭宋向郭重庆一挥手,两人飞奔向羊马圈冲去,在黑暗中一跃翻过了羊马圈,攻打且末五城不需要骑兵,战马基本上都存放在羊马圈中,马和羊分开,为了避免惊扰马匹和羊群,郭宋和郭重庆沿着栅栏疾奔。 奔出约两里,前面出现了几座木塔,这种木塔不是哨塔,而是为了观察马群和羊群,站在高处,看得更清楚,这种木塔同时也是羊马圈和军营的交界处,再向前走就是军营了。 郭宋迅速攀上木塔,木塔上没有人,他从木塔眺望口向军营内望去,此时是三更时分,夜里天气异常寒冷,几乎到了滴水成冰的程度,士兵们躲在温暖的羊皮被里睡得格外香甜,出乎郭宋的意料,大营内根本就没有巡哨,大营内一片漆黑。 想想也对,只要盯住蒲桃城的唐军,这个时候根本就不会有什么援军过来,跑去求援的郑据最后才到了蒲昌海,连一半路程都没有走到,若不是遇到郭宋他们,他命运就是喂野狼。 郭宋从木塔上下来,两人蹲在栅栏一角,他低声对郭重庆道:“军营内没有巡哨,可以直接放火。” 郭重庆点点头,从背囊取出了两支火把,他们俩各背一只背囊,背囊中都有数十支小火把,方便点火。 郭宋也取出几支火把,对郭重庆道:“我负责西北角,你负责东北角,开始行动吧!” 两人翻过栅栏,向大营的黑暗中奔去....... 与此同时,梁武也率领十几名士兵潜入了羊马圈,他们负责放马,一旦起火,他们必须将羊马圈内战马部放出去,以免惊惶失措的士兵在混乱中跑来骑马奔逃。 而剩下的两百八十名骑兵在李季的率领下已准备就绪,他们分为十队,分布在大营南面的一里外,等待着对逃亡士兵的屠杀。 他们重新复制了去年火烧薛延陀后勤大营的过程,只是去年他们人手不足,没有歼逃出的薛延陀士兵,而这一次,他们将毫不留情。 在大营西北角和东北角,郭宋和郭重庆同时点燃了火把,之所以选择东北角和西北角,是因为凌烈的寒风是从北面吹来,夜里风很大,一旦起火,就会形成火烧连营的壮观一幕。 他们一路狂奔,不断将点燃的小火把扔向大帐,用羊毛织成的大帐格外容易被点燃,一顶一顶的大帐接二连三被点燃,火光大作,烈焰腾空。 最北面的士兵开始慌乱起来,很多士兵从燃烧的大帐里冲出来,只见大营内都是一片火海,都惊慌失措地向大营外狼狈逃去,他们大多逃向南面,北面是唐军军城,而他们的家乡和后勤重地都在南面,他们本能逃向南面。 当第一顶大帐起火之时,梁武和手下士兵便推翻了马圈东面的木栅栏,他们翻身骑在马上,驱赶着数千匹战马向大营外奔跑。 而当值的哨兵主要集中在北面大营和军城之间,他们发现大营起火时,同样也茫然失措,他们是要赶回去救火,还是继续盯住蒲桃城的唐军? 此时大营内已是一片火海,火借风势,烈火如魔鬼般地吞噬着一切,甚多士兵逃不出大帐,被困在火海里绝望地惨叫,火势蔓延得异常迅速,甚至超过了郭宋和郭重庆点火的速度,两人索性将最后十几根火把部扔到火海里,两人便迅速撤离了火场。 杀戮已经在南面展开,第一批逃出火海士兵率先遭遇到了等候在外面的唐军骑兵,对于赤手空缺、连皮甲都没有披挂的吐谷浑和吐蕃士兵而言,杀气腾腾的唐军无异于一只只猛虎,他们只有两条路可选,要么被唐军骑兵所杀,要么就拼命狂奔,或许唐军骑兵会疏忽而放过自己。 但杀红了眼的唐军骑兵不会放过任何一人,长矛刺穿了胸膛,战刀劈掉头颅,数千名吐谷浑和吐蕃士兵在哀嚎和哭喊声中被唐军骑兵残酷屠杀,两百多名吐谷浑哨兵更是被吓破了胆,他们都以为是唐军的主力援军杀来,便不顾一切打马向西奔逃,将自己的同伴丢弃在屠杀的地狱里挣扎。 天快亮时,烈火渐渐熄灭了,屠杀也进入尾声,最远的一队唐军追出了十几里,将一群漏网之鱼追杀殆尽。 大营烧成了一片白地,里面到处是扭曲的烧焦尸体,外面更是血流成河,尸横遍地,一支支唐军正在忙碌地清理尸体和收缴战利品。 这是一场极为惨烈的大屠杀,三千余名吐谷浑和吐蕃联军,除了巡哨骑兵逃走之外,剩下的几乎都被烧死或者杀死,无一人漏网。 而唐军却不死不伤一人,创造了一次战争的奇迹。 不仅是歼敌军,战利品也颇为丰厚,光肥羊就缴获了二十余万头,还有数千匹战马以及大量没有烧融的兵器,这兵器虽然木制部分已被烧掉,但生铁依旧很重要,尤其对于龟兹唐军,这些都是宝贵的资源。 另外还有一千多石青稞以及马奶酒,草料更是有十几万担之多,敌军的粮仓和草料仓都放在羊马圈,没有被大火烧毁。 但胜利也有代价,正是这场堪称近十年来最辉煌的歼灭战打破了安西的平衡,引起了吐蕃人和吐谷浑人的强烈警惕,数月后,一支数万人的吐谷浑大军开始大举进攻安西。 ......... 天渐渐亮了,从蒲桃城内奔出一队唐军骑兵,为首之人便是蒲桃军城镇将姚于成,他们昨晚在城头上看了一夜的大火,听了一夜的厮杀,却不敢轻易出城,唯恐是敌军设下了圈套。 直到刚才,杨孝严跑来通知他,他才是知道,竟然是天子派来的特使军队歼了敌军,姚于成急忙出城。 不多时,杨孝严领着姚于成来到了郭宋面前,给郭宋介绍道:“这位便是蒲桃城的镇将姚将军!” 姚于成连忙在马上抱拳行礼,“卑职姚于成参见郭长史,感谢长史万里来援,救了蒲桃城。” 郭宋微微笑道:“我既为安西都护府长史,于情于理都应该来救援,姚将军不必多礼。” “请郭长史随我进军城!” 郭宋却问道:“军城内有多少妇孺和士兵,士兵的状况如何?” “回禀长史,有七十余名妇孺,都是随军家属,将士共有四百三十七人,四十岁左右的青壮男子两百八十人,其余都为老弱,士兵体质都不太好,主要是粮食已不足百石,大家都在饥寒中煎熬。” ‘四十岁左右的青壮男子’,郭宋暗暗叹息一声,便对姚于成道:“让军城内士兵妇孺都收拾物品吧!和我们一起前往龟兹。” 姚于成吃了一惊,“长史的意思是放弃蒲桃城吗?” 郭宋淡淡问道:“你觉得开春后蒲桃城还守得住吗?” 姚于成沉默了,其实他心里明白,蒲桃城已经千疮百孔,靠严寒天气构筑冰墙来抵挡敌军进攻,现在已是二月初,再过大半个月,且末河的春天就来临了。 一旦开春,破碎的蒲桃城将变得不堪一击,而其他几座军城都被拆毁,尽管他情感上无法接受撤军,但他也知道撤军才是明智的决定,况且对方是他的上司,上司的命令他怎敢不从? 郭宋见他还有点犹豫,便道:“你们主帅那边我来解释,一切后果我来承担!” “卑职遵令!”姚于成终于躬身接受了命令。 () 得到了粮食补充,蒲桃城军民恢复了元气,他们收拾物品,跟随郭宋的队伍一起前往龟兹。 七十余名妇孺分乘十几辆大车,所有的士兵都骑着战马,其余马匹都托运着各种物资,赶着二十余万只羊群,浩浩荡荡向东而去。 他们依然是原路向东返回,先到蒲昌海,然后再从蒲昌海沿着赤河西行,虽然比走直线多了近千里路程,但这却是十分明智之举。 走直线要穿越茫茫的塔克拉玛干沙漠,尽管只是大沙漠边缘,但依旧路途艰难,关键沿途没有水源,这对驱赶着数十万头羊,五千多匹战马的唐军队伍而言,无异于一条死亡之路。 走曲线虽然远了七八天的路程,但这条路是沿河而走,有水源保证,在安西,有水源就有生命和希望。 五天后,队伍绕过了蒲昌海,开始沿着赤河西行,赤河就是今天的塔里木河,又叫孔雀河,尽管在唐朝它也属于季节性河流,但冬天也并没有完断流,只是水流很小很细,占据河床一小部分浅浅流淌,不过现在也结了冰,可以直接取冰块融化烧水,保证了一路上的人畜饮水。 正是因为有充足的粮食保证,一路上虽然行军辛苦,但大多数蒲桃城的军民却气色一天比一天好,连郑据也完康复了,又成为一个骁勇的唐军将领。 这天下午,唐军距离漠北绿洲已经不远,郭宋让士兵将郑据找来。 “听说长史找我?”郑据骑马飞奔过来。 郭宋笑了笑道:“我上次你听说,吐蕃人占据了绿洲,你们只能孤守城池,现在我们要穿过绿洲,岂不是走吐蕃人的地盘,会引发冲突吗?” 郑据躬身道:“龟兹这边大部分绿洲虽然都被吐蕃人占领,但焉稽镇附近的绿洲以及龟兹镇南部沿赤河一带的绿洲依然属于龟兹国,我们可以走龟兹国的地盘。” “除了龟兹外,安西唐军在哪里还有驻军?” “在焉稽、于阗、疏勒三地都有驻军,人数大概都在一千人左右,龟兹稍微多一点,但也只能三千人。” “但安西小国都投降了吐蕃,我没说错吧?”郭宋又问道。 郑据苦笑一声道:“龟兹国、于阗国、疏勒国这些安西小国早已投降了吐蕃,但他们又不愿被吐蕃人同化,才首鼠两端,继续挽留唐军驻军城内,这是一种很复杂的关系,好像不合理,但一直就这样存在着,二十几年来,吐蕃人、吐谷浑人多少次想灭了唐军,都没有成功,一方面是唐军顽强抵抗,另一方面也是安西各小国暗中支持唐军。” 郭宋点点头,他现在明白为什么唐军兵力偏少,还要分散在焉稽、于阗、疏勒各地,关键是唐军和这些小国形成了共生共存的关系,自己想劝说郭昕把唐军都撤到敦煌,似乎也不太现实。 队伍沿着赤河又走了两天,绿色越来越多,树林茂盛,随处可见大片麦田,村落和人口也多了起来,不断有一群群孩子跑来围观这群远道而来的唐军。 这天上午,远处终于出现了一座城池,那就是龟兹城了,安西节度府的驻地,同时也是龟兹国的都城。 杨孝严已经先一步去龟兹城通知主帅郭昕,不多时,一支数百人的队伍从远处疾奔而至,这是郭昕亲自来迎接郭宋的到来。 片刻,大队骑兵疾奔而至,为首是五十余岁的中年男子,身披盔甲,皮肤黝黑,两鬓斑白,脸上布满了沧桑,但一双目光却格外的锐利,他身后的士兵大多面黄肌瘦,望着数十万只羊,士兵们眼中都露出了热切的目光。 来人正是郭子仪的侄子郭昕,现任安西四镇留后,郭重庆再也忍不住,跳下马上前大哭,“小三叔,你还认识我吗?” 郭昕一惊,只有郭家自己子弟才叫叫他小三叔,他看了看郭重庆,迟疑一下道:“你莫非是七郎重庆?” 郭昕离开长安,赴任安西已有十五年,那时郭重庆才十五岁,现在郭重庆已经三十岁了,依稀还有一点当年的模样。 “小三叔,是我啊!”郭重庆伏在地上失声痛哭。 他原本是个父母双亡的孤儿,五岁时被郭昕捡回郭府,郭昕教他读书练武,两人感情极深,情同父子,这也是郭子仪让郭重庆跟随郭宋去安西的缘故。 郭昕连忙扶起他,“别哭!别哭!回头我们再慢慢说,咱们先谈公事!” 郭重庆抹去眼泪,给他介绍郭宋道:“这就是郭长史,天子亲封西域安抚使、安西都护府长史。” 郭昕一怔,虽然杨孝严已经给他提前说了,但他怎么也想不到对方会这么年轻,他连忙抱拳道:“在下郭昕,欢迎安抚使来安西!” 郭昕十五年前出发来安西时就已经是从三品云麾将军,只是朝廷都以为他已经失踪,十五年没有升职,在郭宋面前,他不仅资格老,官职更高,只是郭宋是天子特使的缘故,郭昕才格外看重。 郭宋取出圣旨,高声道:“圣旨在此,郭昕接旨!” 郭昕连忙跪下,“微臣在!” 其余数百名安西将士都跟着跪下。 郭宋展开圣旨念道:“云麾将军,安西四镇留后郭昕以及安西将士艰苦戍边、英勇报国、忠贞不渝,使得安西重镇依旧属于大唐,功高至伟,应予以重赏,特封郭昕为光禄大夫、安西大都护,封爵舒国公,赏绢万匹,其余安西将领皆官升三级,赏田十顷,绢五百匹,安西士兵每人赏上田百亩,绢五十匹,钦此!” 郭昕含泪叩首道:“圣恩如山,臣唯有以死相报也!” 郭宋将圣旨交给了郭昕,郭昕高高举起圣旨,安西将士皆高呼万岁。 宣读了圣旨,郭宋这才给郭昕讲述了支援蒲桃城之事,出乎郭宋的意料,郭昕并没有在意郭宋放弃且末五城,也对歼灭数千人没有多问,他明显更感兴趣唐军夺取的战利品,二十多万头羊,五千三百多匹战马,大量的兵器以及一千多石青稞,这对他们而言就是一笔巨大财富。 郭昕高兴得嘴都合不拢,连忙让士兵们将所有物资牲畜送进城去,他这才陪同郭宋入城。 “长史不知道粮食对我们来说是多么宝贵,我们也有两三千亩麦田,种一点麦子,但这两三千亩土地要养活三千将士和两千多军属,一人一年的口粮只有一百多斤麦子,只好和沙枣、野菜之类一起煮着吃,偶然会从赤河里捕一点鱼,这次你带来这么多战利品,大家都要欢喜若狂了。” 郭宋笑问道:“二十几万只羊怎么养,有草原吗?” 郭昕摇摇头,“不养,羊部宰了,趁现在河里的冰还没有融化,赶紧建冰窖储存起来,羊皮留一部分,剩下的用来和龟兹国换粮食,至于战马,我们留三千匹,其余送去于阗和疏勒。” “放弃且末五城是我的命令,都护似乎并不在意?” 郭昕苦笑一声道:“我两个月前就收到他们求援的鹰信了,但我没法去救援他们,这么多年来,我早就告诉过将士们,人是最重要的,实在守不住就放弃,且末五城已被摧毁四城,最后一城能坚持多久?我还不知道吗?其实就算长史不下令,我同样也会下令让他们放弃军城北撤。” 郭宋一颗心稍稍放下,他听到鹰信,才忽然想起已经很多天没有看见猛子了,他抬头向天空望去,没有猛子的踪影,他心中忽然有一种莫名的担忧。 龟兹城是安西最大的城池,但也只相当于大唐的一座中县,只有一条南北向的主街,正北面是一座王宫,其余都是低矮平顶房屋,层层叠叠,十分壮观,各种小巷如蛛网一样遍布城。 唐军的安西都护军府在城南,也是一座占地不小的建筑,连同唐军军营以及家属住宅,唐军占据了龟兹城的三成,在最鼎盛的开元年间,数万唐军几乎占据了整个龟兹城,影响整个安西,现在唐朝的影响力已经式微,唐军将士也不再是龟兹城的主人,他们苦苦支撑,用热血和忠诚继续在安西为大唐报国。 郭宋被安排住在一间宽大的石屋里,石屋有里外两间,虽然打扫得很干净,但条件还是很简陋,外间有张石桌子,还有两个石凳,这里树木比较珍贵,百姓舍不得采伐,同时这里紧靠天山,取石十分方便,筑城、修屋,甚至利用石头来做家具。 所以连郭宋房间的睡榻都是一块平整光滑的大石,外屋中间还有一个石头围成的火塘,屋角有一副架子,还有一堆晒干的牛屎,这是西域的主要燃料。 郭宋在房间里走了一圈,他自己的东西也不多,除了兵器战马,其他就只有两张羊皮和几只水葫芦。 这时,门口一名小兵躬身道:“启禀长史,大帅让小人来伺候长史。” 郭宋见他年纪不过十五六岁,看得出十分机灵,便笑道:“伺候就不必了,不过你可以给我当个向导。” “小人就是在这里出生,周围的情况很熟悉。” 郭宋坐在石凳上又问笑道:“你叫什么名字?” “回禀长史,小人叫做谢天山。” 郭宋笑道点点头,“这个名字起得很大气!” 他又问道:“你家里父祖可在?” 谢天山黯然道:“我祖父在怛罗斯之战中阵亡,父亲在我五岁时也不幸阵亡,家里就只有母亲,和我相依为命,我去年年初才从军。” “去年从军?你今年多大了?” “小人今年十五岁。” 谢天山见郭宋没有什么行李,便道:“小人去给长安拿点东西吧!看看长史需要什么?” 郭宋还真需要一点东西,他想了想笑道:“要一个烧茶的罐子,我打算自己做个火塘,别的就不需要了。” “我知道了!” 谢天山转身飞奔而去,不多时,他端来一只木盆,木盆里有一只粗陶烧茶罐子和一个用石头刻成的杯子,腋下还夹着一张半旧的毛毯。 “这都是以前安西军留下的东西,东西虽然旧了点,但结实耐用。” “多谢了!” “我去给长史打水,就在外面有水井。” 谢天山拎起两个水葫芦跑出去了,片刻便拎回两壶水。 郭宋从皮囊中取出一块茶饼和一块奶酪,却发现只有一个杯子。 “再找个杯子来,我们一起喝杯茶。” 谢天山摇摇头,“不用了,如果长史没有别的事,我就先回去了,等会儿晚饭会有人送来。” “你先回去吧!” 郭宋见他神情有些黯然,便笑着给他解释道:“因为我自己也出身贫寒,从来就不需要人伺候,和你无关。” “小人明白了!” 郭宋又笑道:“改天你给我做个向导。” “卑职随时可以陪同!” 谢天山行一礼,转身匆匆走了。 郭宋煮了一壶奶茶,正要倒进石杯里,他忽然停住手,举起石杯仔细看了看,我去,竟然是用上好青玉雕成的杯子。 ........ 官房里,郭昕正在向郭重庆询问长安的情况,又问了问叔父郭子仪的身体情况,话题便转到了郭宋身上,他看了叔父郭子仪写给自己的信,郭子仪在信中对郭宋颇为赞赏,令郭昕很感兴趣。 “新来的长史怎么也姓郭,他和郭家有关系吗?” 郭重庆笑道:“他是灵州郭氏家族的人,不过他和家族关系矛盾很深,灵州郭氏已经将他从家族中除名了。” 郭昕当然知道灵州郭氏,和他们华州郭氏是同宗,不过郭宋居然被家族除名,这是很严重的事情啊! 他眉头一皱,“是怎么回事?” 郭重庆便将去年年初发生的事情详细说了一遍,郭昕顿时无语,为了霸占郭宋的财产就把他除名,族长居然还支持这种行为,灵山郭氏居然败落到这种程度,连最起码的是非都不分了。 “那我叔父是什么态度?” 郭重庆摇摇头,“老爷子没有态度,他不想过问灵州郭氏的事情,不过老爷子不准我再当灵州郭氏的外援,其实就能看出他的不满。” “好吧!这件事就当我没问过,若他和我真的成了族人,别人就该说安西军是郭家军了。” .......... 次日一早,郭宋来到都护府官衙,他虽然被任命为都护府长史,但天子李豫也明确告诉他,这只是一个象征性的职务,朝廷已经和安西失去了联系,暂时也没有能力重新经营安西,他整个长史就失去了最重要的一个功能,和朝廷六部对接。 至于安西都护府政务,几乎没有,要么就是管一管随军家属的日常生活,要么去关心几千亩麦田的收成。 郭宋骑马刚到军衙门口,正好遇到郭昕从军衙内走出来。 “长史来得正好,我们出去走走!” 郭宋勒住战马笑问道:“大帅要出城?” “例行公事罢了,每天都出去走走,今天正好可以带你去看看。” 两人调转马头,带着十几名随从向城外奔去。 “昨晚长史睡得好吧!”郭昕笑问道。 “睡得还不错,我到哪里都能适应。” 郭昕苦笑一声道:“我们盼望着朝廷使者,可又害怕朝廷使者,我们这里条件太差,连张木床和新被褥都没有,如果是生活奢侈的文官过来当长史,我们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听郭重庆说,你是能吃苦之人,这才让我们大家松了口气。” 郭宋微微一笑,“大帅不用担心,我在崆峒山的时候,差不多十年没有吃过面粉,都是各种植物根茎,其实我觉得安西还不错,至少还能吃到面糊糊。” 郭昕哈哈大笑,“长史还是第一个夸安西伙食好的人。” 两人出了城,城池四周都是麦田,西面不远便是白马河,南面就是赤河,有充足的水源灌溉,加上日照充足,安西麦田产量颇高,一亩能产三百多斤麦子,比中原高两到三成。 “吐蕃人在哪里?”郭宋问道。 郭昕马鞭向北一指,“吐蕃人都在北面,天山脚下有最好的牧场,被吐蕃人占领了,其实吐蕃牧人并不多,但他们占领了就归他们,你想夺回来就意味着战争。” 说到战争,郭宋沉吟一下道:“蒲桃城吐谷浑军队被杀了四千人,吐蕃人阵亡一千,可以说军覆灭,大帅觉得他们会善罢甘休吗?” 郭昕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忧色,“这其实也是我想对长史说的事情,这次且末五城之战,对方伤亡惨重,不管吐谷浑还是吐蕃,都不会善罢甘休,一定会来报复,我估计会在三月,这是他们的传统出兵时间,我们必须要做好充分准备。” 郭宋笑道:“既然大帅认同我的想法,我就想提两个建议。” “请说!” “第一个建议是关于北面的吐蕃牧民,既然吐蕃军要杀来,索性就把他们的牛羊抢了,用来充作军粮。” 郭昕点点头,“这个方案也有大将提出来,我原则上不反对,但这件事必须要和龟兹国商议,如果龟兹王坚决反对,那我们就必须尊重他们的意见,这是我们双方合作的基础,非常重要。” 郭宋也知道郭昕说得有道理,他便不再争执此事,又继续道:“我第二个建议,就是战争爆发时,最好有一支军队在外围,不断骚扰和偷袭对方,减轻守城军队的压力,大帅看这个建议如何?” 郭昕微微笑道:“如果长史主动请缨,我会非常乐意接受!” 郭宋在下午和郭昕一起礼节性地拜会的龟兹,郭宋是以安西都护府长史的名义拜访龟兹王,而不是以大唐使者的名义,毕竟龟兹国已经投降了吐蕃,以唐朝使者的名义就显得有点不合时宜了。 果然不出郭昕的预料,龟兹王一口否决了进攻龟兹吐蕃牧民的建议,唐军在且末五城的战争和龟兹国无关,可一旦杀了龟兹吐蕃牧民,龟兹国就难逃罪责,吐蕃军队一定会对龟兹百姓进行报复,这是龟兹王无法接受的。 从龟兹王府出来,郭宋略有点担心道:“这个龟兹王很明显不愿得罪吐蕃,那他会不会在攻城战最激烈之时出卖唐军?” 郭昕微微笑道:“你不用担心,敌军大规模前来攻打之时,龟兹王和大部分百姓都会离去,我们已经经历了至少十次大规模攻城,已经配合得比较默契了,他们会在关键时刻离去。” “那三千五百人能守住龟兹城吗?” “其实上不止三千五百人,焉稽镇的一千唐军会调来龟兹城,另外妇女和老人也会参战,他们主要负责后勤。 还有,吐蕃人的攻城手段比较单一,你不要想象他们会扛着重型攻城武器过来,最多百余架梯子,而且这里的胡杨树也不适合做攻城武器,松林倒是有,但比较远,所以他们一般会强攻城门,吐谷浑人的战斗力更差,只要对方兵力不超过两万,我们基本上能守住。” 两人来到军衙,几名文官来向郭宋施礼,军衙的文官只有六人,对应着兵、仓、马、铠、法以及屯田六曹,其中兵曹参军事兼任录事参军。 安西军的事务不多,他们六人就足以包揽了,不过既然郭出任长史,那这六人就是他的手下,必要的礼仪还是需要的。 在一间宽大长史官房内,郭宋对六名文官笑道:“这次我来安西是文武兼备,既主管政务,但又要协同大帅作战,只是安西的政务比较简单,我会偏向作战方面,平时事务还是由你们自己处理,我不干涉,只是重要文书由我来签字,如何,大家没有意见吧!” 众人面面相觑,居然一来就声明放权,这样的长史还没有听说过,半晌,兵曹参军娄闻达问道:“很多本应属于长史签署的文书都是大帅签署,因为我们一直没有长史,那以后这些文书是由长史签署,还是继续交给大帅代为签署?” 郭宋有些无奈,还真有些事情他逃不掉,他便点点头道:“既然我为长史,就不用交给大帅了,由我来签署。” 停一下,郭宋打量一下房间笑问道:“既然这里是长史房,为何连一张纸都看不见?” 众人笑容都有点苦涩,娄闻达微微欠身道:“纸张在我们这里非常珍贵,平时有什么事都是口头汇报,只有重要之事才用纸张,而且只是细细一条,我们存纸已经不足百张,不得不拼命节约。” 郭宋沉吟一下道:“其实有些继续物品可以去敦煌购买,虽然路途艰难,但不会遇到敌军,这次我们带来不少黄金,还有几十头骆驼以及一名向导,你们可以雇佣他。” “就怕敦煌也买不到!” 郭宋微微笑道:“我和敦煌的两大家族首领谈过,敦煌比较缺牲畜和生铁,但纸张文具之类各大寺院囤积很多,其他生活用品基本上也不缺,你们可以去看看。” 娄闻达欣然道:“那事不宜迟,我们安排一下,这几天就出发去敦煌。” 郭宋又笑道:“另外这里适合种葡萄瓜果,可以在房前屋后庭院多种些葡萄瓜果,瓜果改善生活,葡萄用来酿酒,可以卖也可以自饮,另外还应该围着龟兹城挖一条护城河,既可以防御敌军,同时也可以养鱼。 总之,咱们虽然环境艰苦,但一定要想法设法利用现有的条件来改善。” “开春后,我们一定尽快贯彻长史的方案。” 郭宋又和几名官员讨论了战备问题,时间渐渐到了傍晚,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鸣叫,“啾——” 郭宋立刻站起身,快步走出大堂,只见近半个月未见的猛子在他头顶上盘旋,郭宋顿时心花怒放,他的心情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喜悦过。 ........ 冬去春来,时间眨眼间到了三月中旬,冰雪融化,河水解冻,春天的天山南麓格外生机盎然,连茫茫的戈壁滩上也长出了摇曳的小花,在经历了漫漫长冬的萧瑟后,春天的一切都变得格外美好。 城外麦田里,士兵和家属都在忙碌地翻耕土地,撒播麦种,家家户户的屋前屋后也开始种上了葡萄和甜瓜。 这天上午,郭宋在小兵谢天山的带领下,来到了靠近天山的大片牧场前,这里已经是吐蕃人的地盘,远处偶然可以看见吐蕃人的毡帐。 在安西的吐蕃牧民并不多,部加起来不到一千户,吐谷浑人也不多,他们主要集中在且末河和蒲昌海沿岸,不过吐蕃和吐谷浑都占据了最好的牧场,他们的存在彰显了吐蕃对安西的占领。 “吐蕃牧民在这里有多少?”郭宋马鞭一指远处的毡帐问道。 “大概有三四百户,基本上都是养羊,每次吐蕃军来攻打龟兹城,都是他们供给敌军羊群。”谢天山恨得咬牙切齿道。 这时,皮肤黝黑的吐蕃男子骑马疾奔而来,站在数十步外向他们高声大喊,并挥舞手中的刀。 “他在说,这是他的地盘,让我们赶紧滚蛋,否则就让军队来杀了我们!” 郭宋对牧民叫喊无视,但他对谢天山居然懂吐蕃语有点惊讶。 “你能听懂吐蕃语?” 谢天山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几年前,龟兹城来了一名吐蕃和尚,人很不错,大帅组织七八名少年向他学习吐蕃语,我就是其中之一,而且我学得最好,大帅才特别批准我入军。” 这倒有点意思了,郭宋他们最需要的就是懂吐蕃语的士兵,没想到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不费工夫,眼前这位少年士兵就会吐蕃语。 这时,一名骑兵从龟兹城飞奔而来,远远大喊道:“长史,大帅请你立刻回去。” “知道了!” 郭宋调转马头,带着谢天山和几名随从向龟兹城奔去,山坡上的吐蕃牧民嘎嘎怪笑,他以还为是自己吓跑了几名唐军。 不多时进了城,郭宋远远看见李季,便喊道:“李都尉!” 李季连忙催马上前,抱拳道:“参见长史!” 郭宋拍拍谢天山的胳膊笑道:“你不是到处在找会吐蕃语的唐军吗?这里就有一个。” 李季也认识谢天山,他惊喜问道:“小谢还懂吐蕃语?” 谢天山挠挠后脑勺道:“学过几年!” 郭宋笑道:“我就把他交给你了,你们自己细谈,我去大帅那边,可能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 “好像是发现了敌军的情况。” “我想应该也是!” 郭宋嘱咐谢天山几句,便催马向军衙奔去。 飞奔至军衙台阶前,郭宋翻身下马,快步走进了军衙,他来到后堂,只见郭昕负手站在后堂,正凝视着一幅巨大的木雕地图。 这幅一丈方圆的木雕地图还是高仙芝留下来的,数百名士兵耗时五年才勘探完成,又雕琢了三年,非常精准,一直是安西军最重要的军事地图。 “大帅,发生了什么事?” “刚才接到于阗镇的飞鹰传信,发现在且末城一带吐蕃和吐谷浑联军集结了两万人,正沿着且末河向蒲昌海而去,他们目标应该就是龟兹城。” “两万人中吐蕃军有多少,知道吗?” “吐蕃军不多,好像只有三千余人,主要还是以吐谷浑人为主。” 郭宋点点头,“那我们就按照原定计划行动吧!” 按照之前商定的作战计划,郭宋率领三百鹰击军在夜间离开了龟兹城,消失在夜色之中,次日,主帅郭昕又拜访了龟兹王,将吐蕃联军即将进攻龟兹的消息告诉了龟兹王,按照惯例,龟兹王一般会带着城内居民向西撤退。 战争的气氛开始笼罩在龟兹城内,不过已经习惯了战争的百姓并不慌张,吐蕃军才到蒲昌海,距离龟兹城还很遥远,他们不慌不忙收拾物品,套上大车,最后带上孩子和老人,才锁上大门离开了龟兹城,前往西面的拔换河流域,那边也属于龟兹国,几乎所有的龟兹国人在那边都有土地。 此时,两万吐蕃和吐谷浑联军已经抵达蒲昌海,又折道沿着赤河向西北进军,他们的目标非常明确,就是龟兹城。 这次吐蕃联军出兵两万人,但吐蕃士兵只有三千,尽管这支军队以吐谷浑人为主力,但指挥的主将却是吐蕃大将相论贵,这也是符合惯例,吐谷浑人一向是仆从军,只有出兵出力的份,却没有指挥权。 吐蕃虽然处于历史上最强大的巅峰状态,地域从青藏高原一直向西延绵到安西、翻过葱岭,击败回纥军,占据了吐火罗大部,又继续和回纥争夺河中地区,使它成为一个疆域万里的大国。 但吐蕃的弱点也在这个时候充分体现出来,它的人口太少,根本无法支撑这么庞大的疆域,为了征兵,十四以上的男子都被征入军队,吐蕃腹地只剩下老弱妇孺,这样又严重影响了吐蕃内部生产力的发展。 这天中午,吐蕃联军抵达了蒲昌海,主将相论贵休息一天,明天一早再继续行军,吐蕃联军携带了数百辆大车,主要是运载粮食和攻城梯。 这时,一只苍鹰在天空盘旋,长鸣几声后向北飞去。 在吐蕃军宿营北面三十里外,郭宋率领的三百唐军藏身在一片胡杨林中,猛子在天空盘旋两圈,缓缓落在郭宋肩头。 “啾啾——”它低低叫了两声。 郭宋抚摸着鹰背对李季道:“它发现了情况,就在我们正南方有敌情,应该是敌军主力。” 李季惊讶道:“猛子还能探查敌情?” 郭宋微微笑道:“我一直给人说,鹰是有灵性的动物,它其实知道你想要什么,关键看你怎么和它沟通,相处时间久了,自然就会有一种默契,它告诉我,前面有很多像我们一样的人。” “它有没有说究竟有多少人?” 郭宋哈哈大笑,“若知道有多少人,那就是神鹰了。” 猛子不满地瞪了李季一眼,扑棱棱飞上天空,向西疾飞而去....... 入夜,两万吐蕃联军裹着毛毯在湖边草地上入夜,他们没有搭帐篷,而是围成一个很大的圆,辎重物资放在中间。 多年作战使他他们行军打仗都积累了不少经验,比如他们知道唐军善于偷袭后勤辎重,所以他们把辎重放在士兵中间,再比如蒲桃城被唐军夜袭大营,火烧连营,三千人几乎军覆灭,导致现在吐蕃军不敢扎帐篷,唯恐再被唐军火烧。 就算吐蕃联军夜里入睡,外面也会部署两千骑兵巡哨,一旦敌人杀来,就会立刻发出警报。 三更时分,李季率领数十骑兵来到了外围数里外,他们立刻被巡哨发现了,警报声大作,李季随即率领手下迅速离去,而入睡中的吐蕃联军纷纷被惊醒,迅速拿起兵器准备作战,困倦被驱逐得无影无踪。 联军主将相论贵骑马疾奔而至,他听说只发现了二三十人的唐军,顿时气得破口大骂,“一帮蠢货,要是敌军斥候一晚来骚扰十几次,你们还要不要军队睡觉了?” 十几名吐谷浑巡哨战战兢兢,低头不敢说话。 副将慕容边林是吐谷浑军首领,他摆摆手让巡哨下去,对主将相论贵道:“说起来巡哨的做法也并没有错,他们无法判断对方到底来多少人?万一对方大部分藏在背后,他们不报警岂不是误了大事?” 相论贵冷冷道:“那士兵夜里还要不要睡觉了?” “卑职的意思是说,索性我们夜里行军,白天休息,一方面白天比较暖和,睡觉不会冻着,其次白天巡哨视线好,巡哨看得很远,就不会发生今晚这种误判事件。” 相论贵沉思片刻道:“你说得也有道理,就这么决定了,明天傍晚出发,白天再休息一天。” ....... 吐蕃联军改变了行军策略,确实很有效果,唐军几乎找不到出击的机会。 郭宋将众将召集起来商议,他对众人道:“现在吐蕃联军改为白天休息,夜间行军,大家有什么好的建议?” 梁武问道:“如果是夜间行军,我们袭击对方的辎重,会不会是个机会?” 李季轻轻哼了一声,“对方很有经验,辎重队两侧都用重兵防护,而且两头各有三千骑兵,一旦我们用弓箭袭击辎重,两头的骑兵就会立刻发动包围,我们很可能会被六千骑兵团团包围,这个时候,辎重队就变成了一个陷阱。” 郭宋点点头,“李都尉是经验之谈,我们之前虽然冒险成功了,但那是因为敌军没想到我们会出现,他们的疏忽大意给了我们机会,现在他们已经吸取教训,李都督试探了几次,都发现他们警惕极高,这种情况下冒险就没有必要了,我们还是要耐心等待机会。” “那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办?” 郭宋微微笑道:“你们知道吐蕃人和吐谷浑人每次攻打陇右几乎都是无功而返,是什么缘故吗?” 郭重庆笑道:“愿闻其详!” “就是因为吐蕃人的后勤补给跟不上,要击败这支吐蕃联军,我们还是要在补给上做文章。” 郭宋见众人都有些不解,便又继续道:“吐蕃人一共带了六七百辆大车,其中一半是攻城梯,另外一半是粮食,却没有看见牛羊,你们知道两万军队一天需要多少粮食?一天至少要耗费两百石粮食,加上两千只羊。 但他们大车内最多只运了十几天的粮食,肉食估计由龟兹的吐蕃人提供,但我之前特地了解过,吐蕃人在龟兹的羊群大概有十万头,听说龟兹的吐蕃牧民一般只肯出两万只羊作为军粮,很可能他们已经转移走八万只,只留下了两万只羊,更没有牛,这是吐蕃牧民自保,他们也不愿意自己财产被军队部征用。” 郭重庆明白了郭宋的意思,他点了点头,“也就是说,吐蕃联军只有十天时间攻城?” 郭宋淡淡笑道:“实际还有他们回程,回程至少要走半个月,他们回程的粮食怎么解决?” 众人顿时明白了,长史的目标是且末河沿岸和蒲昌海的吐谷浑牧民,截断吐蕃联军回程补给,如果吐蕃联军得到消息,他们将不得不提前撤军。 不得不说,这是一个比较高明之计,典型的釜底抽薪。 三百名唐军骑兵不再跟随敌军主力,而是调头向蒲昌海杀去。 蒲昌海沿岸、且末河沿岸以及且末五城以南的萨毗泽沿岸等大片土地都是吐谷浑人的地盘,在这里生活着上千户牧民,数十万只羊。 大部分青壮男子都从了军,只剩下极少数青壮和上千户老弱妇孺。 这天上午,一支强悍的唐军骑兵出现了,放火烧毁帐篷,杀死抵抗的青壮男子,斩杀羊只,强力驱赶吐谷浑牧民,先是从蒲昌海开始,很快便蔓延到且末河沿岸,吐谷浑牧民仓惶逃离家园,他们驱赶着羊群,带着老幼,被迫离开安西,沿着昆仑山麓向高原撤退。 这轮驱逐吐谷浑牧民的行动持续了十天,烧毁了数千顶大帐,近百名青壮男子在冲突中被唐军斩杀,所有的妇孺老人以及他们的羊群都被驱逐出了安西。 与此同时,两万吐蕃联军抵达了龟兹城,开始发动了对龟兹城的进攻。 龟兹城在天宝三年由唐军重建,部用天山巨石切割后修葺而成,城池高大坚固,虽然没有护城河,但坚固和城墙和城门,也让敌军攻打十分困难。 更重要是,二十多年来,安西唐军已经击败过无数次吐蕃军队的进攻,积累了丰富的经验,也有足够的信心,斗志旺盛,士气高昂,郭宋带来的大量战利品补给,也大大改善了士兵的伙食,体力明显恢复。 ‘咚!咚!咚!’ 天刚亮,五千吐谷浑军便发动了第一次进攻,尘土飞扬,鼓声隆隆,五千士兵扛着二十余架攻城梯如潮水般向南面城池冲去。 城头上,数千唐军严阵以待,郭昕厉声高喊,“弓弩手准备!” 三千弩手半跪在地上,军弩刷地高高举起,四十五度斜角指天空,这时,五千敌军越来越近,已经杀入了百步范围内。 “发射!” 郭昕一声令下,三千支弩矢如一片乌云般腾空而起,瞬间移动,射向城下密集的人群,吐谷浑士兵纷纷中箭倒地,一轮弩矢便伤亡了数百人。 但弓弩挡不住敌军的进攻节奏,汹涌的敌军杀到城墙下,一架架攻城梯钩住城头,数千吐谷浑士兵如蚂蚁般向城头攀去,唐军牢牢控制住城头,两支军队在城头上展开了激烈的厮杀。 城上城下箭矢如雨,唐军从侧面射击梯子上的敌军,而吐谷浑士兵从下方开弓射向城头,不断有吐谷浑士兵中箭,惨叫着从攻城梯上滚翻下去,唐军士兵也不断被箭矢射中,双方的激战渐渐到了白热化。 “咚!咚!咚!” 吐蕃联军的鼓声再度敲响,吐蕃主帅又投入了五千吐谷浑军从东面城墙攻城,由吐谷浑主帅慕容边林亲自率领。 城内的一千五百名后备唐军迅速投入了东城墙的战斗,郭昕又从南城上抽调一千人支援东城墙。 如果这个时候,吐蕃主帅再投入五千军队进攻西城墙,唐军就危险了,不过相论贵并没有下达进攻西城墙的命令,并不是他想不到,而是他们受到攻城武器的限制,他们携带的百架攻城梯已投入一半,他不能把所有的本钱都押在今天这场试探性的进攻上。 东城墙上攻防战也迅速变得激烈起来,没有护城河阻挡,更重要是唐军没有重型防御武器,使敌军直接杀到城下,开始疯狂的进攻,一架架攻城梯被掀翻,攀附在梯子上的吐谷浑士兵纷纷跳梯求生。 攻城战持续了两个时辰,吐谷浑军伤亡渐渐变得惨重,唐军也付出了不小的伤亡,但城池始终没有能攻下,吐谷浑士兵几次杀上城头,都被唐军歼。 吐谷浑主将慕容边林终于发现了这是一个陷阱,唐军故意让数十人杀上城头,随即切断他们的退路,埋伏在后面的士兵迅速包围数十名攻上城头的士兵,将他们悉数歼灭。 这个陷阱已经发生数十次,阵亡了上千人,说到底,还是因为他们的攻城梯投入太少,给了唐军利用这个缺憾的机会。 就在这时,撤军的钟声敲响,‘当!当!当!’ 吐谷浑士兵如潮水般地撤退了,他们撤退时仅仅带走了十架攻城梯,而攻城梯的损失达到四十架之多。 第一天的试探性进攻吐谷浑军便付出了近四千人的惨重损失,而唐军也伤亡近五百人,尽管敌军损失惨重,但形势对唐军反而不利,毕竟他们人数太少。 城头上,几支由妇女组成的后勤正忙碌包扎伤员,给士兵端茶送水,送来热饭热菜,部分士兵则在掩埋尸体,整理兵器物资。 郭昕巡视城头,一名将领低声对他道:“好像对方准备得并不充分,攻城梯带得不多。” 这个问题郭昕也发现了,他点点头道:“吐蕃的各种资源都送到葱岭以西去了,工匠也差不多送走了,这些攻城梯还是这两个月拼命赶制出来,所以他们今天没有大举攻城,就是受制于攻城梯不足。” 这时,天空传来的鹰的鸣叫,郭昕抬头看了看,竟然是郭宋的猛子,猛子收翅落在郭昕面前,一脸不情愿地站在一块城垛上,冷冷看着郭昕,很显然,它对自己被临时抓了壮丁深感不满。 郭昕见鹰腿上绑着一根细管子,连忙上前取下管子,刚取下管子,猛子便展翅高飞而去,不再理会郭昕,郭昕再想请它回信,已经不太可能了。 郭昕慢慢展开鹰信,是郭宋写的亲笔信,信中提出了摧毁敌军粮草后勤的方案,同时郭宋已经率军驱逐蒲昌海和且末河的吐谷浑牧民。 郭昕一时间沉吟不语,他很清楚郭宋的意图,但郭宋显然对安西的情况并不了解,吐蕃军攻打龟兹城,从来没有因为粮食不足而撤军,吐蕃在安西占领了大量牧场,这些牧场都必须无条件向军队供给羊群,包括龟兹的牧场。 郭宋可能会以为吐蕃牧民会偷偷藏匿羊群,事实上,各个牧场都驻有吐蕃官员,多少牛羊都有记录在案,谁敢藏匿牛羊都会被处死,郭宋有点小瞧了吐蕃人严密的管理制度。 吐蕃人之所以携带少量粮食来攻打龟兹,就是他们因为有足够的牛羊充作军粮,实在军粮不足,他们完可以派一支军队去抢掠三百里外的焉稽城,所以粮食从来不是问题,相反,吐蕃人真正的弱点是攻城武器不足。 不过驱赶蒲昌海和且末河的吐谷浑牧民倒是一个明智的决定,它能动摇吐谷浑士兵的军心,如果吐蕃主帅处理不好这件事,会严重影响到吐谷浑士兵的战斗力。 郭昕和吐蕃人以及吐谷浑人打交道多年,他很清楚吐蕃人和吐谷浑人之间的微妙矛盾,吐蕃军视吐谷浑人为奴,从不考虑他们的死活,占据了安西那么多牧场,只象征性给吐谷浑人一点点土地,吐谷浑人对吐蕃的不满由来已久。 “大帅,刚才那只鹰飞走了,我们还没有把消息传给郭长史呢!” “不用告诉他,他知道该怎么做!” 郭宋没有轻易袭击吐蕃大军,就凭这一点,郭昕就足以放心郭宋在外围的行动。 ........ 郭宋率领军队在驱逐了吐谷浑牧民后,率军返回了龟兹,军队停驻在五十里外的一座小型军堡内,这是安西军修筑的外围军堡,主要是防范小股吐蕃军队的骚扰,但吐蕃大军来袭时,军堡内的驻军也会撤回龟兹城。 入夜,李季带着一队士兵离开军堡,前往龟兹城以及吐蕃牧场打探消息。 十几名骑兵骑着双马在黑夜中风驰电掣般奔行,夜风呼呼在耳边吹响,骑兵不断换马,天亮时抵达了天山脚下的吐蕃牧场。 其实上,郭宋也并不能确定龟兹吐蕃牧场的羊群会不会转移,他的假设是设定在吐蕃牧民只留少部分羊群的基础上,如果这个基础被推翻,但他判断吐蕃军缺粮的结论就没有意义了。 此时天色还没有大亮,他们立马在起伏的山麓草原上,带路的士兵是谢天山,他因为懂吐蕃语而被李季临时借调到鹰击军,谢天山对周围的环境十分熟悉,就算在晚上行军,他也不会迷失方向。 “前面就是吐蕃人的牧场,那条小路就是牧场通往龟兹城的道路!” 谢天山话音刚落,一阵急促的马蹄隐隐传来,打破的清晨的宁静,只见数百步外,一名穿着吐蕃服饰的男子正骑马向这边奔来。 李季当即立断,对几名令士兵道:“将此人抓捕!” 几名唐军士兵飞奔而去,他们迅速找到一处灌木茂盛处,拉起了两根绊马索。 男子没有发现唐军,他催马疾奔而至,战马被绳索套住,长长嘶鸣一声,摔倒在地上,马上男子摔出两丈远,他刚要爬起身,却被两名唐军士兵牢牢按倒在地上。 片刻,几名唐军士兵将被抓捕的吐蕃人押到李季面前,男子吓得脸色惨白,双腿直打哆嗦,两名士兵在他腿弯处轻轻一扫,男子扑通跪倒在地,李季打量他片刻道:“我问一些话,你只要老老实实回答,我可以不杀你。” 说完,他看了一眼谢天山,谢天山立刻翻译过去,吐蕃男子连连点头,表示愿意回答。 李季沉吟一下问道:“看样子你应该是个吐蕃官员,可是管理龟兹吐蕃牧民的官员?” 谢天山翻译过去,吐蕃男子点头道:“我确实是管理牧民的官员,但是吐蕃最底层的官员。” 李季又问道:“你们的羊可以准备提供给攻打龟兹的吐蕃军?” 吐蕃官员听完了翻译,很无奈道:“论相贵要求我们提供部十万只羊,牧民们都不太愿意,我就是去军中求情,能不能给我们留一点。” 李季一怔,追问道:“你们的羊还没有提供给吐蕃军队吗?” “前天已经提供了第一批两万只,明天还要提供第二批五万只,牧民们希望留下一半的羊。” 李季立刻意识到,他们虽然误判了形势,但局势似乎还有挽回的余地。 他当即立断道:“带上他,我们回军堡!” 十几名士兵带上了吐蕃官员,跟随着李季向东疾奔而去。 中午时分,李季带着手下返回了军堡,郭宋听说有重要情况,连忙迎了出来。 “有什么消息吗?” “启禀长史,我们抓到了官员龟兹牧民的吐蕃官员,根据他交代,吐蕃牧民的大部分羊都还没有移交给吐蕃军,按照计划,他们前天移交了第一批两万只羊,明天才移交第二批五万只羊。” 这个消息顿时让郭宋大喜,自己竟然还有机会,他又仔细审问了这名吐蕃官员,情况完和李季告诉他的一致,郭宋毫不犹豫,当即下令道:“军集结!” 三百名鹰击军士兵迅速集结,一炷香后,三百名骑兵便跟随着郭宋离开军堡,向西北方向的吐蕃牧场奔去。 ........ 时间很紧张,他们必须今晚就处理完吐蕃牧民的羊群,数十里的路程眨眼即过,唐军杀进了吐蕃牧场内。 一百多户吐蕃牧民死的死、逃的逃,之前被抓捕的吐蕃官员,郭宋也下令放了他,唐军随即归拢了八万只羊,这时已经是夜里一更时分了。 被抓的吐蕃官员也在这时赶到了吐蕃军大营,他被士兵带进大帐,匍匐跪在地上哭泣道:“我们正在给大军筹集八万只羊,却不知从哪里杀来一支唐军,心狠手辣,牧民们死的死,逃的逃,八万只羊也被他们抢走,请将军给我们做主!” 论相贵惊得目瞪口呆,他前天才得到消息,一支数百人的唐军骑兵强行将吐谷浑的牧民驱赶出安西,没想到龟兹牧场也出事了。 他急声问道:“对方有多少人?” “大概三百余人左右,都是骑兵。” 论相贵和副将慕容边林对望一眼,驱赶吐谷浑牧民也是三百骑兵,应该就是同一支骑兵。 论相贵道:“如果没有了龟兹牧场的羊,恐怕我们坚持不了几天,他们带着羊,应该走得不远,将军可带三千人速去追赶。” 慕容边林点点头答应了,他又对论相贵建议道:“我们必须做两手准备,卑职率军去追赶羊群,将军要再派一支军队去焉稽,那边应该可以搞到一些粮食,至少我们回程的粮食就有了。” 吐蕃人和安西诸国签署过协议,不掠夺他们的财富和粮食,但现在论相贵也顾不上了,他们现在需要粮食,只能拿焉稽城来开刀了。 论相贵欣然道:“这个方案可行,我让乃贵率两千吐蕃军去焉稽打粮。” 停一下,论相贵又道:“天山脚下有大片松林,你还要顺便砍伐一些松木回来,我们补充攻城梯的不足,” “卑职遵令!” ........ 一更时分,两支吐蕃联军同时离开了大营,分别向吐蕃牧场和焉稽城方向疾行军而去。 副将边林名叫做慕容边林,出身吐谷浑贵族,是吐谷浑可汗慕容道奴的侄子,被慕容道奴封为且末都督,他的部落有十几万人,年轻青壮男子皆从军,共有两万五千余人。 但让慕容边林焦虑万分的是,最近几个月他的部众伤亡惨重,从去年十月,在吐蕃的强令下,他们发动了且末五城的战争,最终五千军队军覆灭,痛定思痛,他反对报复唐军,但吐蕃却再次强令他出兵一万七千人攻打龟兹,连同上次损失的三千人,他几乎投下大半的兵力。 结果不出他所料,第一场试探性进攻,他的军队再次损失四千余人,短短半年时间,就有七千吐谷浑士兵阵亡,多少老人失去儿子,多少妻子失去丈夫,又有多少孩童失去父亲。 慕容边林心中对吐蕃人愤恨之极,却只能敢怒不敢言,只能把对吐蕃人的恨意深深压在心中。 慕容边林率领三千士兵去追击抢走了羊群的唐军骑兵,他之所以一口答应论相贵的要求,也是因为这支三百人唐军令他恨之入骨,这三百唐军火烧且末联军大营,强行驱逐他的部族离开安西,已成了他后背的一根毒刺,不拔掉它,他夜里连觉也睡不好。 三千吐谷浑骑兵跟着他一路向北疾奔,半个时辰后,便抵达了天山牧场,此时牧场上已经没有了羊,只有一些吐蕃牧民逃回来,失魂落魄地站在羊圈前发呆。 这时,慕容边林的军队疾奔而至,吐蕃牧民们顿时就像找到亲人一样,纷纷围拢上来,哭泣着向慕容边林痛诉唐军的残暴。 “他们杀人、放火,抢走我们的羊,那是我的部财产啊!” “我兄长跪下向他们哀求,却被他们一刀砍掉脑袋,我可怜的大哥啊!将军一定要为我大哥报仇雪恨。” ........ 近百名牧民七嘴八舌诉苦告状,令慕容边林不胜其烦,他摆摆手高声对众人道:“大家请安静,听我说一句!” 众人终于安静下来,慕容边林这才道:“我知道大家仇恨唐军,我也一样,我率三千士兵前来,就是为了追杀这支唐军,现在当务之急是要追上唐军,把大家的羊夺回来,请各位告诉我,唐军是朝哪个方向走了?” 众人一起指向东面,“他们向东走了!” 慕容边林调转马头便向东疾奔而去,三千骑兵如一阵风似的从牧民们身边擦身而过,跟随着主将向东方疾奔。 黑夜中,郭宋率领三百骑兵在一座低缓的山岗上列成了阵型,士兵们手执长矛,杀气腾腾,已严阵以待,他们就在等待敌人的追兵,为数不多的两三千追兵正好成为他们成长的磨刀石。 八万只羊已经赶进一处山坳内,谢天山和几名士兵负责看守住山坳的出口。 事实上,郭宋今晚的行动具有两层目的,一是夺取敌军的粮草,对龟兹敌军施以釜底抽薪之计,其次便是分散敌军的兵力,以实现各个击破。 郭宋并不在阵型的正中,而是城内藏身在侧面,正中的指挥主将是李季,副将为郭重庆。 一连串的激战打下来,郭宋已经形成了自己的作战风格,他主张擒敌先擒王,先干掉敌军的主将,沉重打击并削弱敌军的斗志和士气,他有这个优势,便将这个优势最大限度地发挥出来。 这时,三千骑兵远远杀来了,慕容边林已得到消息,他追杀的唐军骑兵就在前面山岗上,他唯恐敌军有埋伏,连忙挥手大喊道:“停止奔跑!” 骑兵不可能一下子停下,但最终还是放慢速度,缓缓停了下来。 三千吐谷浑骑兵也迅速在百步外列成了队形,这时,谢天山骑马奔上前用吐蕃语高喊道:“这是我家主帅的亲笔书信!” 他将一封穿在箭上的信一箭射出,箭射得不远,落在敌军的军阵前,一名士兵跑上前拾起了信。 郭宋抽出一支狼牙箭,搭在弓弦上,目光盯住了拾信的士兵。 吐谷浑士兵拾起信,跑到阵前交给了慕容边林,吐谷浑军并没有意识到这其实是个陷阱,当慕容边林接过信的一瞬间,他便被郭宋的目光锁住了。 他锁定了敌军的主将,郭宋立刻拉弓如满月,一箭射出。 犀利的狼牙箭如闪电射向慕容边林的面门,此时慕容边林已经拆开信,他认识汉字,透过依稀的光线,他眼前的信竟然是一张白纸,上面没有一个字,令他不由一怔。 一声轻微脆响,强劲的箭矢破纸而入,慕容边林的眼前猛然出现一支箭,他还没有反应过来,这支狼牙利箭便‘噗!’的一声射穿了他的脑门,直透后脑, 慕容边林惨叫一声,翻身落马,三千士兵顿时一阵大乱。 李季大喊一声,“敌军主帅已死,杀啊!” 近三百名唐军骑兵一声呐喊,骤然出击了,战马奔腾,就像溃堤的洪水,从山岗上汹涌冲下,又像一把锋利的长剑,直刺敌军心脏。 唐军如暴风骤雨般杀至,冲进了敌军的中军,他们战马不停,长矛翻飞,吐谷浑士兵纷纷落马,唐军直接杀透了敌军阵型,三百骑兵直接穿了出去。 夜间作战,经过专门训练的唐军明显要强于对方,在他们身上看不到畏手畏脚,出手狠辣准确,每个骑兵都勇猛无比,士兵们配合甚至比白天还要流畅。 吐谷浑骑兵却恰恰相反,他们没有夜战的经验,看不清对方,激战起来未免有些缩手缩脚,加上他们主帅兼部落首领阵亡,吐谷浑军队的士兵受到极大的影响。 尽管他们十倍于唐军,但依然被杀得节节败退,阵型变得一盘散沙,伤亡十分惨重。 激战了不到半个时辰,吐谷浑军队已伤亡近半,他们终于崩溃了,掉转马头便逃命,如果一群炸林的鸟雀,各自没命地狂奔,唐军在后面追杀,不断将追上的敌军挑翻落马,逃跑的敌军越来越少,十几里后,三千骑兵只剩下了不到两百人,唐军也不再追杀,开始收兵清理战果。 李季快步走到郭宋面前,躬身道:“启禀长史,兄弟们伤亡二十七人,其中阵亡十三人。” 郭宋微微叹息一声,点点头道:“力抢救伤员,阵亡弟兄都火化了!” “遵令!” 李季又继续道:“我们共歼灭敌军约两千七百余人,缴获马匹两千四百余名,还有大量盔甲、兵器和一些财物。” “有战俘吗?” “只抓到一名吐谷浑的文官,弟兄们见他不像是吐谷浑士兵,便将他俘虏了,他还会说汉话!” “把他押上来,我要亲自审问他。” 李季回头一招手,“押上来!” 几名士兵押上来一名文官,文官年约三十岁出头,穿一件长袖布衫,头戴毡帽,长得獐头鼠脑,面目焦黄,他被押上来便跪下磕头。 “你会说汉话?”郭宋问道。 “小人在长安生活了几年,会说汉话。” “先告诉我,你叫什么,在军队里做什么?” 文官听郭宋语气比较温和,一颗紧张的心渐渐放松下来,他躬身道:“小人叫山勒,在吐谷浑军中负责管理粮草仓库。” 原来是管理粮草仓库的官员,这时,一名士兵上前,将一支金令箭交给郭宋,小声道:“这是在敌军主将身上找到的。” 郭宋将金令箭托在手上细看,这支金令箭做工精湛,一看便知不是凡物,他记得郭重庆告诉过自己,这叫酋长之箭,一般只有大酋长才会有金令箭。 郭宋举起金箭问道:“今天被杀了主将是谁?他怎么会有这个?” 文官连忙道:“我们主帅叫做慕容边林,是吐谷浑可汗的侄子,他是吐谷浑在安西的主帅,同时也是吐谷浑第二大部落海青部的酋长,这次攻打龟兹,他是副将。” 文官介绍得很详细,郭宋点点头,看来还真是条大鱼,他又问道:“你们目前粮草还能坚持几天?” “这次攻打龟兹,本来就没有带多少粮草,如果今天没有夺回羊只,那最多只能维持七天,所以两个主帅都很紧张,不仅要夺回羊群,还要去焉稽城打粮。” “等等!” 郭宋忽然意识到什么,急问道:“你刚才说,还要去焉稽城打粮是什么意思?” 文官知道自己说漏嘴了,他脸色顿时变得苍白,郭宋目光严厉地注视着他。 文官只得战战兢兢道:“因为粮食紧张,我们便分兵两路,一路负责夺回被抢的羊,另一路去焉稽镇抢夺粮食。” “去焉稽镇有多少人?”郭宋追问道。 “大概两千人左右,由一名吐蕃将领统领。” “还是吐谷浑士兵?” “不是!这次都是吐蕃士兵,抢掠财物是他们喜欢干的事情,他们会抢着去做,轮不到吐谷浑人。” 郭宋点点头,让士兵把这名文官带下去,他随即将几名主要将领召集起来,对他们道:“刚刚审问知道,还有一支两千人的吐蕃军要去焉稽抢掠粮食,我打算伏击这支军队,我带两百五十人走,剩下的士兵由郭重庆率领,继续在这里处理后续事宜,大家有没有什么意见?” 李季沉吟一下道:“吐蕃军队的战斗力很强,如果和两千人硬战,恐怕我们会伤亡惨重,还未必能取胜。” 吐谷浑士兵的战斗力低下,大家都知道,但吐蕃军的战斗力却很强大,韧性十足,李季说得比较含蓄,其实就是告诉郭宋,他们两百五十名骑兵战不过两千吐蕃军队。 郭宋摇摇头道:“我并不是想歼灭他们,也不想和他们硬战,关键是我们要破坏对方的补粮计划,也只能随机应对,如果实在无法破坏,那也没有必要冒险,我们尽力而为就可以了。” 说完,郭宋又看了众人一眼,见大家都没有意见了,便道:“召集士兵,半个时辰后出发!” ........ 龟兹城相距焉稽城大概有三百里,沿途主要是山谷和森林,郭宋率领两百五十名骑兵一路疾奔,沿途溪流众多,水流湍急,不时可以看见一群群鹿在溪流边饮水,大片大片的森林被染成了翠绿色,远处是皑皑雪山,景色格外优美,春意盎然。 两天后,队伍距离焉稽城已经不远,这天中午,唐军在一片森林内休息,唐军猎了七八只肥鹿,烤得焦黄细嫩,士兵们正兴高采烈地分食烤肉。 这时,天空中传来猛子的鸣叫声,郭宋凝神向天空望去,只见猛子在空中盘旋了几圈,又向远处飞去。 李季走上前问道:“这是有情况吗?” 郭宋点点头,“应该在附近不远有大队人马!” 李季顿时紧张起来,“会有多远?” 郭宋望着远处空中的小黑点道:“估计在二三十里左右,就在我们东北方向。” 李季当机立断道:“我带几个弟兄去看看。” “可以,你自己要当心!” 李季随即带领五名士兵离开树林,沿着峡谷向东北方向骑马奔去........ ==== 今天两更!早晚各一更 李季和手下很快便发现了敌人的行踪,位于他们三十里外的一处峡谷内。 李季和几名唐军士兵躲在一块大石后,注视着下方的吐蕃军队,战俘的口供没有错,确实是一支吐蕃人军队,约两千人左右,他们带着三百余辆大车,大车上堆满了粮食和其他财物,士兵们都显得很兴奋。 他们看样子是刚刚从焉稽城满载而归,他们也在吃烤肉,却是从焉稽收获的羊肉,一边吃一边兴奋地交谈,不远处的小溪旁,还坐着十几名年轻美貌的胡人女子,应该是他们从焉稽城掳掠的民女。 李季又仔细看了看敌军士兵的装备,和天宝年间的吐蕃军相比,这支两千人吐蕃士兵的装备普遍较差,没有了吐蕃久负盛名的锁子甲,只穿着普通的皮甲,这也是从一个侧面证明了吐蕃连年征战,穷兵黩武,资源消耗太大,士兵的装备已经跟不上了。 不过吐蕃士兵的兵器依旧是传统的短矛和战剑,战备虽然不太好,但这些士兵个个体格强壮,相貌凶悍,个人战斗力很强。 这时,李季的目光落在地上几十个大木桶上,那是装酒的木桶,空气中弥漫着马奶酒浓烈的酸涩气息,不断有士兵喝完酒后,又想去木桶边取酒,却被为首将领怒斥一顿,他们只得悻悻离去。 大车里也有不少这样的木桶,看样子这些酒是给士兵们在路上喝的,因为要赶路,所以将领不准他们多喝,而并不是不给他们喝酒,那晚上呢? 李季发现不少士兵喝得醉熏熏的,跑去调戏十几名被掳掠的女子,这让李季心中生出一个念头。 他又观察了片刻,这才向士兵们招招手,几人慢慢后退,向树林内撤去。 大半个时辰后,李季回到了唐军驻军,他翻身下马,对郭宋道:“没错,确实是两千吐蕃骑兵,他们满载而归,运了三百大车的粮食和财物,就在东北方向三十里外。” “战斗力如何?” “看起来很骁勇,不过他们装备不太好,和吐谷浑军队一样,都穿皮甲,没有盾牌,只有短矛和战剑。” 说到这,李季低声道:“卑职回的路上倒有了一个想法。” 郭宋笑了起来,连保守谨慎的李乐都觉得有机会,看来这支吐蕃军确实有很大的漏洞。 “说来听听!”郭宋笑道。 “卑职考虑我们最好在夜间行动,我发现他们饮酒很烈.......” 吐蕃军队赶着数百辆大车,速度比较慢,一天只能走五十余里,至少要走五天才能抵达龟兹城。 入夜,两千吐蕃军在一处山谷内休息过夜,山谷足有数里宽,一条小溪河从山谷穿过,两边低缓的山坡上生长着大片松树林。 吐蕃士兵夜里点燃了十堆篝火,虽然安西已经入春,但夜里依旧十分寒冷,吐蕃士兵在晚上几乎都会围着篝火喝酒吃肉,然后直接躺在篝火边睡觉。 两千吐蕃士兵围着篝火喝酒吃肉,十几名被掳女人被迫给他们翩翩起舞,吐蕃士兵打着唿哨声,不断传来他们狂放地大笑。 百余步外的山坡上,郭宋注视着下面的吐蕃士兵,确实有点出乎他的意料,这些吐蕃士兵居然能在战时无所顾忌地喝酒,或许他们以为慕容边林会将外围的唐军歼,他们才不会有任何担忧。 “长史,看左边第三堆火!”李季低声道。 郭宋目光移到第三堆火上,这里人不多,只有七八人,但都戴着头盔,身穿锁子铁甲,几名小兵在给他们烤肉,这几人应该是吐蕃军将领。 其中一名吐蕃大将怀中还搂着一名年轻胡女,正得意地喝酒大笑,他的穿着又和其他将领不一样,更加考究细致,头盔的外形也略有不同。 “此人就是他们主将!” 李乐低声道:“中午时我就发现他在训斥其他几名将领。” 郭宋点了点头笑道:“此人交给我了,我们好好合计一下怎么出手,虽然咱们人数少,对付两千精锐吐蕃士兵可能占了不了便宜,但对付两千醉鬼,我觉得还是绰绰有余。” ....... 时间渐渐到了一更时分,吐蕃士兵的喧嚣吵闹终于平息了,大部分士兵都喝醉了酒,躺在余火未尽的火堆旁酣睡,四周只有几名哨兵,不断地搓手哈气,拼命跺脚,他们穿得很少,夜里的寒冷如刀一般侵入,令士兵们难以忍耐。 吐蕃军一共安排了六名哨兵,南北各有三人,他们并不是为了防敌人,而是为了防狼和其他猛兽。 东南角只有一名哨兵,他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低低骂了一声,这时,一支箭‘嗖!’地射来,正中咽喉,士兵扼着喉咙,身体摇晃两下,轰然倒下。 从黑暗中冲来一名高大的身体,迅疾无比,就像一只矫健的黑豹,直扑东面的几顶小帐。 吐蕃军等级森严,待遇泾渭分明,夜里行军宿营,士兵和低级将领只能睡火堆旁,而五百人长以上可以有一顶小帐休息,一共有四顶小帐,便是给几名重要将领使用。 郭宋钻进小帐,一刀结果了帐内将领,随即又扑向另一顶小帐........ 与此同时,两边的五名岗哨纷纷被唐军士兵扑倒干掉,五十名唐军士兵弯腰冲进敌军群中,这五十名唐军是郭宋招募的特殊士兵,虽然骑射不一定强悍,但个个武艺高强,动作灵活轻便。 他们手执锋利的匕首,下手狠辣,捂住酣睡中敌军的嘴,一刀割断喉管,随即又一刀插进心脏,动作干净利落,五十名唐军士兵瞬间便杀死了数百名敌人。 在远处,两百骑兵严阵以待,他们手执长矛,勒住战马缰绳,只要五十名唐军士兵被发现,吵嚷起来,就该他们出击。 五十名唐军士兵每人要杀四十人,虽然人数较多,但实际上并不困难,绝大部分吐蕃都处于醉酒熟睡中,用一个比较贴切的词,叫做‘宰杀!’对方毫无反抗地被他们杀死。 略有不太安定的士兵也被郭宋出手解决,郭宋干掉了几名将领后,便如风一般在吐蕃士兵中游走,他的目标是那些睡得不太安生的士兵,迷糊中起夜,或者坐起身发癔症的士兵。 这些士兵都被他毫不留情地一刀干掉,给其他士兵创造了条件。 半个时辰后,两千士兵都被唐军士兵杀死,这时,李季率领骑兵进了吐蕃军队伍中,用长矛一个个挑翻,将漏网或者未死的士兵一矛刺杀。 唐军搜寻了三遍,包括在大车上睡觉的赶车士兵,除了十几名掳掠的年轻女子外,其余两千名吐蕃士兵都被唐军一个不剩地在睡梦中杀死。 天渐渐亮了,十几名年轻女子坐在一辆大车,吓得瑟瑟发抖。 这时,一名唐军士兵上前问道:“你们可有人会赶马车?” 一名稍年长的女子举起手,唐军士兵牵过一辆马车,对她们道:“这辆马车给你们,自己回焉稽吧!马车里有些财物和羊皮,还有点粮食,你们自己分了。” 十几名女子千恩万谢地坐上马车,赶车走了。 唐军士兵迅速打扫战场,挖深坑将两千吐蕃士兵的尸体部掩埋,各种物资收拾上马车,两千匹马也一一归拢,唐军士兵驱赶着马车,掉头向北而去。 吐蕃军的宿营地除了斑斑血迹外,什么都没有了,这两千士兵就像在人间蒸发一样。 短短数日之内,郭宋率领的外围唐军便已歼灭了五千吐谷浑士兵和吐蕃士兵,极大的影响了吐蕃主帅论相贵的战略部署。 随着战局日益恶化,龟兹之战的胜利天平开始向唐军倾斜。 大帐内,论相贵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负手在大帐内来回踱步,慕容边林被歼一事他已从逃回的士兵口中知晓,但两千去打粮的吐蕃军也同样失去了联系。 吐谷浑军队死得再多他也不会放在心上,但吐蕃军就不一样了,之前不就是因为损失了一千吐蕃军而引发赞普的震怒,才决定动用两万军攻打龟兹。 可现在两千吐蕃军失去了联系,一旦他们出事,自己怎么向赞普交代? 论相贵已经派骑兵去寻找两千吐蕃军的下落,希望只是因为粮食太多,行走缓慢,现在还在回程路上。 这只是一个美好的期待,论相贵心里明白,恐怕最后的结果会不太妙。 这时,一名将领飞奔而来,在门口急声道:“启禀军帅,吐谷浑军队闹事了!” 论相贵顿时大怒,“他们在闹什么?” “好像是对待遇不满!” 论相贵重重哼了一声,“给我备马!” 他快步走出大帐,翻身上马,向吐谷浑士兵的驻地奔去,整个大营除了一顶帅帐和十几顶仓帐外,其他将士几乎没有营帐,士兵们都露营而宿,尽管露营而宿,但吐蕃士兵和吐谷浑士兵还是有区分的,他们居住地不同,吐蕃军靠西面,这里不容易被偷袭,而吐谷浑士兵住在东面,往往唐军偷袭,都是从东面开始。 这个区别也不算什么,关键是伙食待遇上区别很大,这是士兵们最看重的方面,吐蕃士兵能吃饱,还有肉,盐分也足,而吐谷浑士兵只能吃半饱,就是一碗青稞面糊糊,盐分也很淡,肉的影子都看不见。 因为粮食不足,军队不得不削减军粮供应,吐蕃士兵的标准是每人每天一斤青稞,半斤肉,一两盐,而吐谷浑士兵每天却只有三两青稞,没有肉,盐只有一钱,更让吐谷浑士兵们愤怒的是,不仅待遇差,而且攻城打仗都是他们的事,吐蕃士兵根本就不上阵。 不满在他们心中一天天积累。 但导致吐谷浑军闹事的导火线却是唐军袭击蒲昌海和且末河沿岸的吐谷浑牧民,很多士兵的家都在那里,没有了慕容边林的压制,焦急和愤怒使数百名吐谷浑士兵爆发了。 论相贵骑马赶到了吐谷浑军的营地,远远便听见一片愤怒的叫喊声,黑压压的数百名吐谷浑士兵和上百名吐蕃士兵对峙,愤怒得大喊大叫。 “你们在干什么?”论相贵催马冲上去大吼道。 大群吐谷浑士兵立刻上前对论相贵大喊。 “我们要饿死了!” “凭什么我们要挨饿,吐蕃士兵却能吃饱?” ......... “我们要回家!” “我们不想卖命了!” ........ 吐谷浑士兵七嘴八舌叫喊,声音十分嘈杂。 一名将领低声对论相贵道:“主要原因还是粮食问题,他们对吐蕃士兵的待遇高不满。” 论相贵冷冷哼了一声,“那就让他们祈求下辈子投胎好一点!” 他双眉倒竖,厉声道:“军有军规,你们再敢闹事,为首者一律处斩!” 他话音刚落,愤怒的士兵便将矛头对准了他,石子和泥块如雨点般砸向论相贵,论相贵措手不及,被一块石头重重砸中了额头,顿时鲜血直流。 论相贵大怒,下令道:“将为首闹事者抓起来,立即处斩!” 他调转马头返回了自己大帐,回到大帐,一名军医连忙给他处理额头上的伤口。 论相贵心中焦虑不安,其实并不是他想克扣吐谷浑士兵的口粮,实在是军粮不足,不得不削减军粮供应,吐蕃士兵是不能削减的,这是赞普的规定,而且吐蕃士兵人数不多,也没必要克扣他们的军粮供应,两支军队待遇不同一直是惯例,大家都一直能接受,怎么今天反而闹事了? 论相贵隐隐猜到,恐怕和慕容边林的死有关系,有人想接手慕容边林的部落权力,便故意挑起事端。 是安抚还是强硬镇压,论相贵心中也反复权衡过,安抚若拿不出实际好处,士兵还是不会买帐,失态反而会更严重,而强硬镇压也同样会面临形势恶化的风险。 论相贵已经没有安抚士兵的粮食,他只能选择强硬镇压。 这时,一名将领在大帐门口禀报道:“启禀军帅,为首五人已经抓到,请问该怎么处置?” 论相贵冷冷道:“我不是说过立刻处斩吗?难道还要我说第二遍?” “可这五人都是将领!” “是将领就更要严惩,不杀不足以严肃军规,无论是谁,一律处斩,我不想再说第三遍!” 帐外将领只得叹口气,转身离去了。 ....... 半夜里,论相贵忽然被士兵推醒了。 “军帅,出大事了!” “出了什么事?”论相贵迷迷糊糊问道。 “吐谷浑士兵烧毁了仓帐,出现大量逃亡!” “什么!” 论相贵霍地翻身站起,困意消,他瞪大眼睛问道:“什么时候的事情?” “就在刚才!” 论相贵忽然听见外面有喧闹声,他一把推开亲兵,气急败坏地走出大帐,只见帐外乱成一团,远处火光大作,那是仓库被烧了。 论相贵气得直跺脚,怒斥周围士兵道:“还不快去救火,把粮食和羊肉给我抢出来!” 军营内大乱,士兵们四处奔跑,无数人端着水盆,拎着水桶赶去救火。 龟兹城内的唐军也被惊动了,郭昕闻讯来到城墙上,注视远处军营里的大火,隐隐听见敌军大营内有叫喊声。 “大帅,如果敌军发生内讧,这是不是我们的机会?”几名将领低声道。 郭昕摇了摇头,“就算是内讧我们也不能出城作战,风险太大,必须谨防敌军使诈!” “但郭长史不是已经断了他们的粮草吗?” 郭昕昨天接到了郭宋发来的鹰信,得知郭宋的军队已经消灭了吐谷浑和吐蕃两支军队,彻底断了对方的粮草,如果敌军出现内乱,也是在情理之中。 但郭昕还是摇了摇头,“正是因为对方出现的危机,我们更不能冒进,一旦我们中计,郭长史那边就前功尽弃了。” 几名大将眼中露出愧色,一起躬身道:“还是大帅考虑周,我们知错!” 郭昕微微笑道:“不过究竟情况如何,天亮我们就知道了!” ......... 仓帐的火已经被扑灭,近千石青稞被烧掉一半,刚宰杀的新鲜羊肉也被烧毁了三成,但燃烧最猛烈的还是草料,根本无法扑灭,只能等它自己烧成灰烬,但和草料堆放放在一起的数十架攻城梯部被烧成焦炭,无法再使用。 除此之外,还有两千余名吐谷浑士兵逃亡,估计就是他们怀恨放火。 但损失粮草和部分士兵逃亡都还是其次,关键是军心开始出现崩溃迹象,军营内目前还剩下九千士兵,八千人是吐谷浑士兵,吐蕃士兵只有一千人,如果其他吐谷浑士兵发生哗变或者大规模逃亡,一旦被龟兹城内的唐军意识到,那他们就有军覆灭的危险。 论相贵知道他们无法再呆下去了,此时距离天亮还有一个时辰,他随即下达了撤军的命令。 一刻钟后,近一万吐蕃联军悄然离开了龟兹城,骑马向蒲昌海方向撤退。 天渐渐亮了,城头上的唐军士兵发现了城外敌军大营已空无一人,急向主帅郭昕汇报。 郭听随即率领十几名将领出城查看情况,大营确实已经空了,只剩下一顶孤零零的中军大帐,地上到处是吐蕃士兵丢弃的各种垃圾和杂物,破碎的盔甲,折断的刀剑,还有一些破烂的毛毯。 南面的仓库更是一片狼藉,一袋袋浸泡在水中的焦黑粮食,烧成炭的羊肉,还有烧成灰烬的草料,旁边还横七竖八堆放着数十架烧得黑漆漆的攻城梯,大部分都被烧断,无法再继续使用。 郭昕这次放下心,敌军是真的撤退了,他回头对将领们道:“告诉城内,吐蕃军撤退了!” 消息传到龟兹城内,城墙上和城内顿时一片欢腾。 次日一早,郭昕派出一千士兵去北面天山脚下接应郭宋,他们主要是缴获的物资太多,人手不足,无法带回龟兹城,必须要得到龟兹城唐军的接应。 到了黄昏时分,浩浩荡荡的队伍回来了,他们带回了四千余匹战马,八万只肥羊,以及两百多辆满载粮食和其他财物的大车。 郭昕亲自到城外迎接郭宋的归来,满城的百姓和士兵欢喜无限,郭宋带回了他们最渴望的粮食和财物。 这时,郭宋翻身下马,快步走了上来,众将纷纷笑道:“恭喜长史立下大功!” “这都是将士们的功劳,和我无关!” “长史太谦虚了!” 郭昕竖起大拇指赞许道:“以三百之军歼五千敌军,堪称战争奇迹!” 他又一指无数的羊群、战马和物资叹道:“还有这么多牲畜物资,我们都发自内心地感激长史。” 郭宋微微笑道:“先进城吧!然后再细谈这次战役。” 郭昕一挥手,“把东西送进城去!” 众人纷纷将羊群和战马以及大车送进城内,郭昕下令杀羊犒劳军民,一时间城内欢声雷动,宛如过节一般。 节度府大堂上,众将聚在一起,郭宋用木杆指着木雕地图,对众人介绍了两次袭击敌军的经过。 “说起来还是有某种天意,如果我们没有抓住吐蕃官员,就不会知道吐蕃牧民并没有完把羊只交给军队,后面发生的事情都是一环扣一环,归根到底还是吐蕃人的国力不足以控制万里疆域,他们在安西的统治才会出现漏洞,被我们抓住机会。” 郭昕点点头,“郭长史说得完正确,我们安西军十几年依然能坚守城池,并不是因为我们多么英勇善战,实际上,我们已经羸弱不堪,只剩下几千老弱之军,更重要是吐蕃军分兵太散,他们没有集中兵力攻打安西,而是把进攻重点放到葱岭以西。” 停一下,郭昕又继续道:“这次我们虽然大败吐蕃联军,但我们要明白一点,并非我们坚不可摧,而是吐蕃军内部出了问题,准备仓促,粮草不足,我们不可骄傲自满,接下来必须要强化训练........” 从大堂出来,郭宋和郭昕并驾在大街上缓缓而行,望着士兵们一张张喜悦的笑脸,郭昕眼中闪过一抹难以言述的哀伤,对郭宋道:“我不知安西还能守住多久,或许十几年后,大唐安西军就消失了。” “大帅何出此言?”郭宋不解地问道。 “你知道安西军的平均年龄是多少吗?四十岁,一半以上的士兵都超过四十五岁了,自从二十年前两万安西军被征调去中原后,朝廷再没有给安西军补充过兵源,将士们都渐渐老去,他们的后代太少,无法继承父业,再过十几年,安西只有一群老弱唐军,我也垂垂老矣!” 郭宋沉默半晌道:“朝廷从未忘记安西军,天子更没有忘记,才有我这次出使安西。” 郭昕苦笑着摇摇头,“藩镇割据中原,朝廷尚自顾不暇,我岂能不知?就算天子不想失去安西,但他也只是想想而已,如果朝廷真有这个决心,他们至少应该夺回肃州和瓜州,光复河西走廊,我们也能通过蒲昌海连接河西,夺取肃州和瓜州很难吗?可朝廷连这点勇气和魄力都没有,一心只考虑防御,安于现状。” 郭宋无言以对,郭昕说得一点没错,夺回肃州和瓜州很难吗?一点都不难,但大唐朝廷就是没有了西征的勇气。 盛唐的荣耀已从骨子里逝去。 郭昕笑了笑道:“我们不说这个沉重的话题了,长史不会一直呆在安西吧?” 郭宋摇了摇头,“安西只是我这次出使西域的第一步,我还要去北庭,代表朝廷慰问北庭的唐军,然后回朝廷向天子复命!” “去北庭就等于进了狼穴,可不像安西这么轻松,那边是沙陀人的地盘,步步风险。” “我知道去北庭很危险,但就算危险再大,我也得去,这是我的职责。” 郭昕又问道:“长史准备什么时候出发?” 郭宋沉吟一下道:“我军中还有不少伤兵,要等他们完养好伤,一个月左右吧!趁他们养伤期间,我还要去一趟疏勒镇和于阗镇,后来就出发去北庭。” “好吧!我让郑据陪你去疏勒和于阗。” 次日一早,郭宋留下郭重庆照顾伤兵,他和李季率领两百五十名士兵离开了龟兹城,向西前去疏勒巡视。 .......... 论相贵率领九千余吐蕃联军一路向东撤退,走到一半时,他们粮食眼看要消耗殆尽,接下来将不得不杀马为粮,当然不是杀吐蕃士兵的战马,而是杀吐谷浑士兵的马匹,这个决定遭到了吐谷浑将领的强烈反对,也再次引起了吐谷浑士兵强烈不满。 吐谷浑将领反对的理由也很充分,第一,军中还有一千只羊,大家分食,还能支持两天;第二,如果实在要杀马为食,那就应该一视同仁,不能只杀吐谷浑士兵的战马。 入夜,论相贵派人将几名吐蕃将领找来,低声对几人道:“我们的羊肉还有一千只左右,但青稞已经没有了,一千只羊节约一点,可以够一千吐蕃士兵食用五天,可如果和吐谷浑士兵分食,只够吃一顿,接下来就要杀马了,大家说怎么办?” 其实论相贵的暗示已经很明显了,一名吐蕃将领毫不犹豫道:“我们吐蕃将士视战马为兄弟,没有人会杀自己的战马,既然吐谷浑人不肯杀马,那就路归路,桥归桥,我们各走各的路。” 其他三名吐蕃将领也一致赞成,丢掉吐谷浑士兵,他们自己上路。 论相贵当然知道一旦最后的一千只羊食尽,双方在杀马之事意见不一致,必然会分道扬镳,与其那时候翻脸,不如现在就分手,把一千只羊归吐蕃军,他们就不用杀马了,至少还能保住一千吐蕃士兵。 只是做出这个决定等于就是背叛了土谷浑人,后果比较严重,论贵相也担心上面会怪罪下来,所以他要让几名吐蕃将领自己提出来,这样他才可以给上面一个理由,是因为吐蕃军将士的强烈要求,他才不得不做出这个决定。 当天晚上,一千吐蕃士兵带着一千只羊悄然离开了队伍,他们走直线南下,穿越大沙漠的边缘,用四五天时间便可以抵达且末河、 次日清晨,发现了吐蕃军离去,八千吐谷浑士兵一片哗然,吐蕃他竟然把一千只羊都带走了,令他们愤怒万分。 但愤怒归愤怒,他们也生存下去,吐谷浑将士一致推万夫长慕容旃为新首领,带领他们走出困境。 慕容旃随即下令,身体瘦弱的士兵合乘一匹马,先斩杀五百匹老马为食,军加快速度赶往蒲昌海。 这次吐蕃和吐谷浑的矛盾影响十分深远,它是一个导火线,导致吐蕃和吐谷浑之间的关系出现严重的裂痕,数月后,为了平息吐谷浑人的愤怒,吐蕃赞普赤松德赞不得不下令斩杀论相贵向吐谷浑人赔罪。 但杀了论相贵也没有能完平息吐谷浑对吐蕃的不满,大历十年,吐谷浑军队开始收缩战线,从陇右撤军,大大减轻了唐朝陇右的压力,这些都是后话。 十天后,郭宋抵达了疏勒镇。 疏勒就是今天的喀什,一块富饶美丽的绿洲,这里也是越过葱岭的必经通道,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同时也是安西四镇中第二大镇。 目前疏勒镇的情形和龟兹镇完一样,吐蕃和唐军的势力在这里交织,草原牧场被吐蕃占领,四周农田和疏勒城依旧属于疏勒国,一千唐军便驻扎疏勒城内。 镇守使鲁阳听说朝廷使者到来,率领士兵出城迎接,郭宋宣读了天子的诏书,赐鲁阳为平原郡公,封云麾将军,赐银一万两,农庄一座,其余将士皆升三级,赐爵位以及大量钱帛和土地。 当然,天子赐的钱财和土地都是在内地,只能给他们在中原的亲人,尽管如此,还是让将士们感动万分,跪下三呼万岁! 他们本人或许得不到实质性的赏赐,但朝廷给他们爵位和荣耀,就足以令他们心满意足,他们没有被朝廷忘记。 镇守使鲁阳年约五十岁,也是在安西从军三十年,两鬓斑白,颌下长髯已见银丝。 他陪同郭宋进了疏勒城,一边给郭宋介绍,“我们其实和龟兹一样,也是靠种田为生,粮食不足一直困扰我们,不过本地百姓和我们相处融洽,士兵们和当地人通婚也不少,通婚虽然给士兵们留下了后代,但最大的问题就是大唐事业后继无人,年轻人从小生活在母族环境中,当地语言比汉语还流利,对大唐的认同感很低,他们宁可加入疏勒国的民兵,也不愿加入唐军。” “为什么宁可加入疏勒国民兵?” 鲁阳苦笑一声,“待遇不同啊!加入疏勒国民兵,不仅能吃饱饭,还有酒有肉,而唐军只能吃个半饱,酒肉想都别想,除了我们这些对大唐忠心耿耿的老兵,年轻人真的很少,龟兹那边还有些汉人夫妻,他们的孩子有家国认同,愿意加入唐军,而疏勒这边几乎没有一个汉人女子,除了我妻子以外。” 这时,一群孩子从身边疾奔而过,鲁阳忽然大喊道:“阿简!” 一名七八岁的孩子停下脚步,低着头上前,“爹爹!” 鲁阳脸一沉问道:“怎么不去读书,跟一群疯娃子混在一起?” 孩子怯生生道:“今天先生身体不适,放假一天。” “放假也要回家练字习武,不准瞎玩,知道吗?” “孩儿知道了!” “这位是郭叔叔,还不快见礼?” 鲁简躬身施礼,“小侄参见郭叔叔!” “鲁将军,这是你的儿子?”郭宋笑问道。 “是我的小儿子,叫做鲁简,我有三个儿子,老大老二都在唐军,这个小儿子才八岁,我想让他读书。” 郭宋笑着点点头,从怀中摸出一把匕首,这是他从吐谷浑主将慕容边林手中缴获,打造小巧精良,非常锋利,皮鞘上还镶嵌着宝石。 郭宋把匕首递给他,“这把匕首送给你!” 鲁简接过匕首,轻轻抽出,只觉寒气逼人,鲁阳吓一跳,这匕首很珍贵,他连忙道:“这么珍贵的东西不能给孩子!” 郭宋笑道:“一把匕首而已,也是我从敌军主将手中缴获,给我们未来的大唐勇士,有什么不可?” 鲁简对匕首喜爱之极,他眼巴巴地望着父亲,鲁阳无奈,只得点点头,“还不赶紧谢谢郭叔叔!” “谢谢郭叔叔!” “去吧!好好读书,将来继承爹爹事业。” “我一定努力!” 鲁简给郭宋行一礼,转身回家去了。 郭宋望着他的背影笑道:“知书懂礼,长大后一定会成为安西的栋梁之才!” “多谢长史夸奖!” 鲁阳一摆手笑道:“请去军营内小憩!” “请吧!” 两人调转马头,向军营而去........ 郭宋在疏勒呆了三天,随即出发前往于阗镇,一路上,郭宋眺望着远方白雪皑皑的昆仑山脉,心中无限感慨,这可是神州大地龙脉的起源,什么时候,大唐才能将它重新纳入版图。 十天后,郭宋一行抵达了于阗镇,于阗镇距离且末河比较近,之前被摧毁的且末五城其实就是属于于阗镇管辖,目前于阗镇的唐军兵力不多,只有六百余人,由镇守使郑文高率领。 郑文高就是郑据的父亲,是一名年近六旬的老将,驻守安西近四十年,听闻朝廷使者到来,郑文高也率领体将士出城迎接。 郭宋随即宣读圣旨,册封郑文高为淮阳郡公、封云麾将军,将士官升三级,体授爵,并赏赐田庄土地无数,将士们无不激动万分。 这时,郑据带着郑文高来见郭宋,郑文高躬身行礼,“多谢长史在蒲昌海救犬子之命,郑文高感激万分。” 郭宋淡淡笑道:“老将军不必客气,任何唐军在那种情况下都会出手相救。” 郑文高不知该怎么说才好,郑据在一旁道:“父亲,长史赶路辛苦,先进城休息吧!” “对!对!我都糊涂了,请长史随我进城休息。” 郭宋跟随郑文高进了于阗城,于阗城占地中等,城内房舍密集,几乎都是一片灰白色,看不见一棵大树。 道路也不算宽,他们从一间民舍前走过时,郭宋忽然勒住战马,他跳下马快步走上前,趴在院墙的石头上细看,我去!垒院墙的的石头竟然都是和田玉石,而且还是大料籽玉,青玉、白玉都有,他甚至还看见一块重达二十斤的黄皮白玉,破碎一点,露出的玉质却细白如脂。 郭宋有点快晕倒,这块大玉在后世没有几亿元休想拿下来,这里却用来垒院墙。 郑文高走上前笑道:“这种玉石不值钱,产量也大,很多当地都从河里去捡来。” 郭宋顿时想起来了,于阗镇就紧靠着玉龙河,现在叫于阗河,它的北面三十里外就是后世的和田县。 郭宋摇摇头道:“这些玉石在这里不值钱,但运到长安却很抢手。” “郭长史也喜欢玉石?” 郭宋笑道:“我喜欢于阗河内捡的白玉,平生最大喜好。” 郑文高呵呵一笑,“没问题,我们每家每户都有不少,我让大家都集中起来,郭长史部都拿去。” “那怎么好意思!” “几块石头而已,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这就去安排。” 郑文高盛情难却,郭宋却收获极丰,这是他怎么也想不到的,家家户户送来的玉石多达数百斤,大多是拳头大小。 郭宋当然不能部带走,他从中挑选精品,光是完美无瑕的羊脂美玉他就挑选了上百块,其他让士兵们挑选,每人挑上十几件回去送给亲朋好友。 但对于于阗将士,郭宋带来的一千匹战马才让他们欢呼雀跃,在他们眼中,这才是最值钱的宝贝。 ......... 郭宋一行离开于阗后又沿着且末河东进,从蒲昌海绕道回龟兹,在归途,他又去巡视了焉稽镇,安西四镇的龟兹、疏勒、于阗和焉稽,他都一一巡视安抚完毕,这才完成了他的安西使命。 回到龟兹时已快四月,留在龟兹养伤的士兵们都完康复,出发去北庭的时间要到了。 这天上午,郭昕率领数十名文武官员将郭宋和他将士们送出数十里。 郭昕有些伤感道:“此去一行,不知我们还有再见机会否?” 郭宋缓缓道:“只要我能平安回到长安,就相信我一定还会回来,这是我郭宋给安西将士们的一个承诺!” 郭昕点点头,“有君一诺,希望我们能早日再见!” “各位保重!”郭宋向众人一一行礼。 “祝长史一路平安!” “祝各位将士一路平安!” 郭宋调转马头率领近三百军队离开了龟兹城,一路向北而去。 郭昕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不由轻轻叹了口气,此去北庭的虎狼窝,不知他们有几人能活着回到长安。月末了,老高也到了新书期的最后几天,能不能上榜就在此一搏。 向大家恳求月票支持! 手中还有月票的书友就投给老高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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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季立刻回他道:“我说的防范不是指上山去查看,而是我们应该做点什么准备,万一山洪爆发,我们逃生的运气多一点。” “这个简单,就三条,其一,不要在可能有山洪爆发之处宿营;其二,时时刻刻要保持警惕;其三,一旦遇到山洪,立刻丢下战马向高处逃命。” 所有骑兵的眼睛都瞪大了,梁武怒道:“你要我们丢下战马逃命?” 拔沙耸耸肩,一摊手道:“我只是建议,听不听在于各位,而且遇到山洪的可能性很小,大家知道就行了。” 郭宋有点不高兴对众人道:“这是别人的经验,学习一下总是不会错,而且向导说得没错,战马向高处走会慢一点,山洪爆发,逃生机会瞬间即逝,先逃自己的性命,然后再顾战马,听到没有!” 众人齐声回答,“遵令!” ......... 众人从黑岩山口进入了天山,尽管是四月份,但天山内还是很寒冷,不过在阳光照耀下,能感受到温暖的气息,冰雪已经融化,岩石下一根根晶莹剔透的冰柱开始融化,滴水成涓,汇涓成溪,流水潺潺。 远处山坡上是一片片深绿色的森林,是高大挺拔的松树,像一个个坚毅的士兵,熬过了严寒的考验。 松树下方则是高山草原,可以看见一群群鹿在溪边河水,看见有生人到来,立刻惊恐地向山坡上奔去,一百名寻猎士兵顿时大喜,催马飞奔上去,拉弓放箭,转眼间便被射倒了三十几头肥鹿,赢得士兵们一片喝彩。 他们每个人只带了五天的干粮,必须一路狩猎来补充肉食。 顺着山谷走了四十余里,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远处隐隐传来野狼的嗷叫声。 郭宋问向导道:“附近可以宿营之地?” 向导拔沙一指前方道:“前面靠小河边就有一处空旷地,可以宿营!” 众人加快了速度,不多时,前面出现了一片空旷的草地,确实是个理想的宿营地,士兵们纷纷翻身下马。 一群士兵上山去砍伐烧火的木材,另一群士兵则去河边洗剥猎物,李季又派出十几名士兵去周围警戒。 “这里不会有沙陀人!” 向导拔沙对李季道:“这里主要是防狼,野狼是行商最大的威胁,建议士兵不要分散,也不要走远,否则会很危险的。” 郭宋提醒李季道:“听向导的建议!” “遵令!” 李季又重新安排了警戒,派出二十名士兵,十人一组,在南北两头的警戒。 很快,三堆篝火燃烧起来,士兵将鹿肉架在火上烧烤,一时间肉香四溢,欢声笑语,或许是有篝火的缘故,远处不断有野狼嗷叫,它们却始终没有前来骚扰。 一堆篝火旁,十几名士兵一边吃肉,一边笑谈。 “唐老大,你在看什么?”一名士兵问他们火长。 火长叫唐大郎,他是整支军队士兵中年纪最大的一个,大家都叫他唐老大。 唐大郎正握着一块玉石眯眼细看,他一脸疑惑问道:“你们说这块玉好在哪里?” “我们哪里知道,长史来了,问问长史。” 这时,郭宋正好走过来,见一群士兵眼巴巴看着他,便笑道:“有什么问题吗?” 唐大郎挠挠头道:“我正在看玉石,只是不懂它好在哪里?” “我来教你们!” 郭宋盘腿坐下,接过他手中的玉石,借火光看了看,惊讶道:“你这块玉是羊脂玉啊!你是怎么选到的?” 唐大郎不好意思道:“我就看它比别的玉白,很光滑,上面又没有裂痕,看起来挺漂亮,我就选它了。” 士兵们纷纷围拢上来,郭宋笑道:“这就是选玉的道理,连不懂的人都觉得它好看,那它一定是好东西。” 他对士兵们道:“首先是选白,白腻得像羊脂一样,那就是羊脂玉,其次是比较完整,没有多少绺裂,然后对阳光看,发现里面没有什么杂质,在手上把玩,格外细腻老熟,一般白玉上都有各种皮色,大家记住,红皮白肉是最好的一种。” 士兵们纷纷掏出自己的玉细看,唐大郎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道:“长史,我这个玉能值多少钱?” 郭宋稍微掂了掂,笑道:“你这块玉重三两,是块极品羊脂玉,回长安卖给珠宝铺,低于五百贯不要出手。” 众人一片惊呼,梁武忍不住问道:“既然这么值钱,为什么于阗镇的人说它不值钱?” 郭宋瞪了他一眼,“我来问你,你们灵州的瓜果烂在地里没人要,但运到京城去卖却能卖个好价钱,你说为什么?” 梁武明白了,不好意思道:“我知道了,要有人买才值钱。” “问题就在这里,去长安的路被封锁了,安西的美玉运不出去,又不能当饭吃,当然就一文不值,将来商道通畅了,有商人来于阗收玉,那时这个玉就有价值了,大家明白了吗?” 当天晚上,士兵们纷纷开始鉴玉,不断有人激动得高声大喊,他也有羊脂玉。 郭宋笑而不语,也就是一般白玉罢了,哪里会有那么多羊脂玉。 次日一早,休息了一夜的唐军精神抖擞,开始出发向山谷外而去。 ====== 最后两天,求月票支持啊! 乌孙古道并不都是山谷,他们到了河水的源头后,前面便是一座皑皑的雪山阻挡了去路。 众人下了马,向导拔沙带着他们从左面斜坡上了侧面高山的山麓,穿过一大片茂密的松林,松林内有一条蜿蜒的小道,应该是千百年人们走出的一条道路。 众人在松林内足足走了两个多时辰,才终于从森林里走出来,大家这才发现,前面竟然就是雪山的山脊。 “大家把马匹牵好了,前面的路非常难走!”向导在前面高声大喊。 众人收拾好物品,拉紧了缰绳,小心翼翼地向山脊走去,脚下是厚厚的积雪,他们沿着着一条宽只有两尺的极窄山道前行,这条山道其实是在两座高山山崖之间,中间的裂缝宽达十余丈,裂缝下方是被冰雪覆盖的万丈悬崖,尽管山脊在他们头顶只有百余步,但他们足必须要走十几里才能翻过山脊。 刚走了不到一里,一匹战马在山道上滑了一下,身体失去平衡,长嘶一声坠下悬崖,唐军士兵的手腕被缰绳牢牢绕住,他竟然被战马带了下去,士兵发出一声绝望的惨叫,一人一马坠下了裂缝中的万丈悬崖。 这名遇难士兵是唐大郎的部下,昨晚就是他建议向郭宋询问玉石,他也为自己有一块好玉而手舞足蹈,没想到次日便葬身在莽莽的天山冰雪之中。 遇难士兵的遗体无法再寻到,众人只能向悬崖下默哀,郭宋高声道:“大家要吸取这个沉痛的教训,缰绳不能绕在手腕上!” 不少士兵纷纷将缰绳从手腕上解下,这才继续沿着狭窄的山道小心行走。 他们一直从中午走到黄昏,在距离山崖还三里左右,又连续有五六匹战马体力坚持不住而坠下了山崖。 天快黑时,他们终于翻过了山脊,但艰难的路程才走了一小半,下山陡峭,山道被常年的坚冰冻住,又陡又滑,更加危险,虽然这一段只有七八里,但每走一步都艰难无比。 向导拔沙喊道:“郭长史,天要黑了,没法走,就在山脊上过夜吧!” 郭宋顿时有些不满,“应该在松林里过夜,然后天亮时再走山脊,这样中午就能翻过山脊了。” 拔沙摇摇头,“郭长史,我怎么会不知道?这条下山路异常艰险,必须要走一天,若走到一半时天黑了,那时连睡觉的地方都没有,那时才更危险,必须要在山脊上过夜,至少睡着了翻个身不会摔下悬崖。” 郭宋听他说得有道理,又打量一下山脊,山脊上最宽处也就一丈宽,而且被厚厚的积雪覆盖,夜里至少零下十几度,怎么过夜? 拔沙叹口气道:“大家把脚步的积雪清理一下,就地休息吧!” “那战马怎么办?”有士兵问道。 “山上的石头很多,把战马拴在石头上,走这条路的商人都这样干,战马夜里就不会摔下去了。” 众人只得把缰绳拴在大石上,把身下积雪清理了,垫一张老羊皮,又用另一张老羊皮紧紧裹住身体,他们坐下靠在大石上,默默就着积雪吃干粮,水葫芦里的清水已冻成了冰,无法再饮用。 这是十分难熬的一夜,士兵们时睡时醒,忍受着山顶上的寒冷,终于等到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呜——’ 低沉的号角吹响,士兵们纷纷起身收拾行装。 几名士兵抬来了热腾腾的肉汤,一名火长笑道:“大家先吃饱喝足,等会儿下山才有力气。” 士兵将干饼掰碎,泡在肉汤里,这顿早饭吃得格外香甜。 这时,一根长长的绳子已经结好,郭宋站在大石上对众人道:“下山非常危险,我要求每个士兵都要将绳子夹在胳膊下面,危急用集体的力量来挽救一人,不过我要再度提醒大家,如果战马摔了,我们必须放手,要保住自己的性命,否则会连累所有的人,大家记住没有!” “遵令!”众人齐声回答。 “那好!向导在前面,我们出发了!” 下山是八十度的倾角,狭窄山道上结冰未融化,非常滑,每走一步都小心翼翼,向导用一根短铁矛在前面探路,确定了一步才走一步,前面的数十名武艺高强的士兵不断在路上洒一些干草,增加山路的摩擦力。 后面的士兵们左臂下夹着长绳,右手牵着战马,也是一步一步向前行走。 战马是有灵性的动物,它们也知道路段危险,紧紧跟随着主人,小心谨慎的踏步前行。 郭宋则拿着一支十字镐,站在几个最危险的路段边缘,准备随时救援遇险士兵,他身体已经外倾,用十字镐勾住山石。 正如向导所言,下山这条路足足要走一天,对人和马的毅力和体力都是巨大的考验,不过队伍吸取了上山时的教训,加上准备充分,考虑周,黄昏时走下了山道,竟无一人一马损失,他们越过了乌孙道最危险的一段路。 接下来又是在峡谷中行走,天山中短流很多,水流湍急,两边都是一片片的松林,溪流里随处可见巨大的石块,这些都是山洪爆发时从山上冲下来的巨石,经过千万年的冲刷,巨石的棱角都已经磨圆,变成了一个个巨大的鹅卵石。 “这里就是山洪爆发处吧!”李季问向导沙拔道。 沙拔苦笑一声道:“从这里过去一百余里,河里都是大石头,很难说它们是从哪里冲下来的,山洪行踪难测,防不胜防。” 梁武小声问郭宋道:“山洪是怎么出来的?” 郭宋想了想道:“估计是山上有很多小湖泊,叫做堰塞湖,下一场大雨或者积水增多,周围的石头支撑不住而崩溃,湖水就从山上倾泻而下,形成山洪,其实就与河道决口是一个道理。” 郭宋刚说完,他忽然听到一种可怕的异响,就像海啸来临时的低吼,伴随着噼噼啪啪的断裂声,他一抬头,只见山坡上一根根大树消失了。 郭宋大吃一惊,大吼道:“山洪来了,快跑!向左面跑!” 他们在山谷中,危险是从右面山上袭来,只有向左边山上跑才是脱身之道。 郭宋一纵马,火龙王跳进了小溪,向对面山岗奔去,士兵们也纷纷跟随纵马跳进了小溪,这时,一股浑浊的山洪从山上疾冲而下,裹夹着大量的树木和泥石,它就像一匹脱缰的疯马,向山脚下狂泄而来。 人在它狂暴的力量面前显得格外渺小,前面的十几匹战马被吓坏了,扬蹄长嘶,士兵拼命催马,它们却死活不肯走,郭宋急得大吼,“把马丢掉!” 士兵们只得跳下战马,向溪流中扑去,这时,山洪瞬间冲至,吞没了十几匹战马和士兵........ 山洪爆发力惊人,但消退得也快,不到一刻钟,山洪便消退了,山下的谷道已经变得面目非,清澈的溪水不见了,填满了树枝和泥浆,一片狼藉。 向导沙拔呆呆地坐在大石上,他还没有从震惊和恐惧中清醒,这条道他走了二十几年,只在二十年前遇到过一次山洪爆发,没想过今天居然又遇到了。 山谷里,郭宋率领百名士兵在寻找失踪的十二名士兵,这些士兵都是因为战马恐惧不肯行走而耽误宝贵的逃生时间,他们正好又直接位于山洪冲下之处,只是短短几秒钟,人和马都消失了。 “长史,这边有发现!” 郭宋急忙走上前,只见士兵们从一块巨石下面的泥浆中挖出了几具尸体,都已气绝身亡。 “有多少?” “有五具尸体,还有两匹马。” 郭宋叹了口气,“把他们都捞出来,好好清洗干净,然后再继续寻找!” 士兵们又寻找了整整一天,终于在十几里外将最后一名遇难士兵的尸体寻获。 唐军将战马埋葬,又将士兵尸体火化,军队又整顿行装重新上路了。 一路北上,他们再没有遭遇地质灾害,十分顺利地走到了天山北麓,这天上午,他们抵达了距离天山出口约三十里的一座高山牧场,远处居然看见了雪白的羊群,这里出现人家了。 不远处还有一片湖泊,叫做乌孙湖,大概有四五个平方公里。 唐军在一片松林内休息,向导拔沙前去打探消息,一个时辰后,拔沙骑马回来道:“是乌孙牧民,不是沙陀人,大概有十几户人家,有户人家我还认识,长史需要和他接触吗?” 郭宋沉吟一下道:“他们对唐军的态度如何?” “从前唐军从不向他们征税,但现在沙陀人征税很狠,每年要征三成的羊税,如果不交就把他们赶出牧场,他们对沙陀人恨之入骨,却又无可奈何。” 郭宋点点头,“好吧!请他来相见。” 拔沙匆匆去了,不多时,他带来一名须发皆白的乌孙族老者,给郭宋介绍道:“这是老牧人阿察克,已经七十多岁了。” 老者上前跪下给郭宋磕头,“小民参见郭长史!” 郭宋见他汉话说得不错,便笑问道:“老人家怎么会说汉话?” “小民年轻时在庭州给唐军运输粮草,做了十年的车夫,会说一点汉话。” 郭宋肃然起敬,连忙请他坐下,又问他道:“现在北庭的唐军情况如何?” “情况不太好,北庭三州的西州和伊州都丢了,只剩下庭州的金满和轮台两县以及几座守捉城,其余大部分土地都被沙陀人占领,这还只是北庭三州,北庭以外的几个都护府都投降了回纥,回纥人在这一带驻扎了数万军队。” “天山出口有军队吗?” 老者点点头,“有一支两千余人的回纥军队驻扎。” 郭宋又询问了北庭的其他情况,便赏了老人十两银子,让沙拔送他回去,同时赏了沙拔一百两银子,作为他此次向导的酬劳,沙拔千恩万谢走了。 郭宋随即派李季率领几名斥候前往谷口探查情况。 谷口外是大片极为美丽的高原牧场,绿草茵茵,流水潺潺,分布着大片森林,高处则是白雪皑皑的天山,山体呈瑰丽的蓝色,就仿佛在云端之上,安详、宁静,就是一幅极为美丽的画卷。 不过就一处高地草原上,驻扎着三百顶帐篷,形成了一个军营,这里便是控制乌孙道的回纥军大帐,一共两千人。 除此之外,谷口左侧还有一座军堡,扼守住了出口的一半,这是唐军修建的守捉堡,可以驻扎三百人,现在这里也同样驻扎着三百回纥士兵,他们才是真正防御谷道的军队,每天都要进谷道内去巡逻。 守捉堡修建在险要处,城墙都是大石砌成,极为高大坚固,可以说,这座守捉堡就是出乌孙古道的第一关,必须要攻下它,否则很难出乌孙道。 下午时分,李季留下两名士兵继续在谷口监视敌军,他则率领其他几名士兵赶回了唐军驻地。 郭宋立刻召集众将商议军情。 “出发之前我曾请示过天子,如果我们和回纥开战,是否会影响到朝廷和回纥的关系?天子让我不要考虑这个问题,一切从实际出发。” 他看了一眼众人,又缓缓道:“山谷口的军堡是我们绕不过的坎,要么和回纥交涉让我们通过,要么就打过去!” 李季毫不犹豫道:“交涉不可能,他们不能做主,还要去请示上面,一两个月后才会有消息,但结果必然是让我们退回去,既然我们早有在北庭会浴血战斗的心理准备,那么就打过去!” 这时,郭重庆缓缓道:“其实我们可以折中一下,不用和他们作战,而且一鼓作气冲出山谷,关键是对方不知道我们到来,只要我们趁夜间压制住对方的哨兵,那么我们的机会就来了。” 不得不说,郭重庆的建议很有道理,既然还有折中路线可走,就没有必要走极端,如果真和回纥军大开杀戒,最后倒霉的却是北庭唐军。 郭宋将李季画的草图展开细看,他指军堡问李季道:“说一说军堡的具体情况。” 李季点点头道:“军堡是修建在山坡上,然后又修建了一段城墙,从山坡一直延伸道出口,占据了山谷出口一大半的位子。” “那空出的谷道出口有多宽,能否快马奔行?”郭宋又问道。 李季想了想道:“宽大概有十几丈,完可以奔跑战马,只是他们在空缺处摆放了二十个大木墩子,阻挡得很严实,需要事先移开木墩子。 至于城墙上士兵大概有一百余人,但晚上会有多少士兵我暂时还没有掌握情报,不过我留了两名手下在谷口附近,他们明天一早会送来最新的情报补充。” 成败决定与细节,如果事情没有那么急切,那就尽量把情报掌握清楚,一切都不能靠想象。 当天晚上,士兵们依旧休息,没有任何行动。 次日一早,两名斥候带回来了重要的情报补充。 郭宋在草图上标注了最新带来的情报,夜里城墙上的士兵只有二十人左右,三更正换岗,木墩子高三尺,每个约一百余斤重,回纥军白天会有士兵进山谷巡逻,但天黑前会赶回军堡,整个军堡的人数在三百人左右。 郭宋将所有的情报综合起来,他脑海里便形成了一个大胆而有效的方案。 .......... 两更时分,两百七十名唐军渐渐靠近了距离谷口约三百步的一个转弯处,他们借着转弯的山岩遮挡住了身影。 他们隐身在黑暗中,从他们位置看去,可以看见城墙外挂着一盏灯笼,若隐若现地照亮了出口处的情形,那边一排摆着大约二十个大木墩子。 郭重庆率领四十名武艺高强的士兵匍匐在地上,缓缓向山谷出口靠近,在距离出口还有三十步时停下,紧紧趴在地上,他们的任务是移走二十个木墩子。 郭宋也有了任何,他的任务是解决夜间的二十名岗哨,对于他这个绝顶高手而言,问题不大。 他直接奔到山坡下面,像猴子一样攀上了十几丈高陡峭的山岩,站在军堡下,身体紧贴着城墙,他又取出两根凿子,插进城墙石缝中,开始向上攀爬。 城墙高两丈,加上十丈高的陡峭山岩,要从这么陡峭地方爬上军堡,对唐军都是不可思议的事情,更不用说回纥军了。 正是因为不可能,所以在军堡上没有哨兵,哨兵都集中在下方的城墙上。 城墙内像楼梯一样,一级级修下去,每隔几级台阶就站着一名士兵,不过士兵都很困倦,抱着长矛靠墙打盹。 但最下面紧靠出口的一个方台上站着五名士兵,他们却十分警惕,注视着周围的动静。 这也是回纥军偷懒的办法,二十名值夜士兵中,十五人偷懒睡觉,留下五人提高警惕,一旦发现情况,可以迅速叫醒其他人。 向下的城墙是一条曲线形, 郭宋身体贴着城墙缓缓而行,很快便来到第一个士兵身边,士兵抱着长矛靠在城墙上睡觉,发出低微的鼾声,郭宋手快如闪电,一记掌刀击中对方的左颈,士兵立刻晕厥过去,至少要昏迷半个时辰才能苏醒。 郭宋如法炮制,一连斩晕五名士兵,城墙便渐渐变成了直线,下方台上的五名士兵很容易发现他。 郭宋改变了路径,跳到城墙垛口背后,从城墙外向下移动,这样方台上的五名士兵便看不到他了。 他既谨慎小心,同时又快如疾风,有一连击晕了十名士兵,这时,他距离最下方的平台只有三丈距离,五名士兵依然没有发现上方的情况变化,他们在亮处,而上面在暗处,除非有人走下来,否则很难看见入睡的士兵都已被击晕。 郭宋藏身在距离他们最近的一座城垛背后,五名士兵正在交谈着什么,似乎还有争论,听不太清楚。 郭宋忽然从城垛后一跃而起,像只大鸟般向五名士兵扑去........ ===== 这两天老高有点感冒,昏昏沉沉,今天这章有点晚了,抱歉大家! ..co,最快更新猛卒最新章节! 两名回纥士兵正争论得起劲,郭宋飞掠而至,左右双掌同时开弓,击中了两人的脖子,两人一声不吭地软绵绵倒下。 不等第三人反应过来,郭宋抓住他的双手,狠狠一记肘锤将他打得痛晕过去,脚却一记侧踢,踢中第四人的左胸,他的几根肋骨顿时断裂,当场晕厥,身体也飞了出去,重重撞在第五人身上,两人一起摔倒在墙角。 第五人刚要大喊,只觉脖子一痛,他便彻底失去了知觉。 在兔起鹘落之间,俨如豹子一般的郭宋便将五名哨兵部击倒,他随即抽出一名士兵的刀,向灯笼飞掷而去。 ‘嗤——’灯笼应声而灭,三十步外的郭重庆一跃而起,带着四十名士兵冲向木墩,将它们部移开。 灯笼灭就是信号,三百步外的李季一声命令,两百余唐军士兵同时发动,催马向山谷出口处奔来,木墩已经被移开,郭重庆带领士兵们纷纷翻身上马。 李季急向头顶上望去,只见一个巨大黑影凌空而下,正好落在火龙王身边,轻轻一旋上了马。 “走!” 郭宋一声令下,士兵们加快速度冲出谷口,向广袤的山地草原奔去,很快便消失在黑暗之中。 直到半个时辰后,苏醒的士兵才敲响了警钟,回纥士兵们纷纷跑出来,为首千户长一头雾水,木墩被移开了,地上有密集的马蹄印,显然有数百骑兵过去了,但他的士兵却一个没死,都晕厥过去,这是怎么回事? 他想不通原因,却及时赶去大营,向主将汇报情况,乌孙古道发生的情况一级级地汇报上去。 此时,郭宋率领骑兵已经到了百里之外。 .......... 中原王朝对北庭的经营远远超过安西,隋朝时便建立了伊州,唐朝建立后,李世民又派大将侯君集率军前往北庭,建立了北庭都护府,直辖伊、西、庭三州,同时控制北庭以西的诸多小国和突厥九姓,建立了瀚海军、伊吾军和天山军三支军队,共两万余人。 安史之乱迫使唐朝同样将北庭军主力调回长安,北庭只剩下数千人守军,回纥趁机侵吞了北庭控制的诸多小国都督府,又暗中扶植沙陀人占领了北庭三州。 回纥人对唐朝的态度比较复杂,一方面它和唐朝的关系不错,安史之乱时他们出兵帮助唐朝剿杀叛军。 另一方面它又不断抢夺唐朝的利益,在洛阳和长安大肆掠夺唐朝的女子和财物就不用说了,在西域它也不断吞噬唐朝的地缘利益,扶持沙陀入侵河西走廊。 但当吐蕃进攻安西和北庭时,回纥又支持安西和北庭唐军抵抗吐蕃的入侵,唐军之所以还在北庭存在,很大程度上也是回纥人故意留下唐军牵制沙陀人,防止沙陀人坐大,同时也可以帮助它抵御吐蕃人入侵北庭。 回纥人的行为看似矛盾,其实并不矛盾,根本原因还是为了自身的利益,等它在葱岭以西彻底击败吐蕃后,它就会回过头灭了唐军和沙陀人,把北庭和河西走廊完收入囊中。 两天后,唐军进入了庭州,开始进入沙陀人的势力范围,如果说北庭地域广阔,回纥兵力有限,不可能处处设防,使唐军能够一路穿过回纥人的不设防区而没有被发现。 那么沙陀人在庭州的兵力部署却十分严密,几乎所有哨卡和重要关口都有沙陀士兵把守,冲破哨卡的激战便势不可免了。 这天上午,郭宋率领唐军正沿着白杨水北上,忽然,侧面山岭上响起了低沉的号角声。 唐军士兵这才发现数百外的侧面山岭上竟然隐藏着一个烽燧,烽燧外面颜色和山体完一样,很难看出来,他们被烽燧上的哨兵发现了,随即烽燧点燃了三柱狼烟,乌黑的狼粪烟笔直冲向天空,向前方警示有敌军到来。 郭宋也知道他们迟早会被发现,他倒也平静,立刻沉声令道:“加快速度闯关!” 士兵们催马疾奔,向二十余里外的石桥飞奔而去。 白杨河春汛涨水后水流湍急,河水很深,骑兵很难淌水过河,这种情况下就只能走桥梁。 白杨桥是一座石桥,天宝元年由唐军修建,是丝绸之路北线前往庭州的必经之路,当然,如果是秋冬季节的枯水期,也可以不用过桥,直接从河床过去。 白杨桥也是一座关卡,有两百余沙陀士兵驻守,沙陀军的百夫长已经看到了远处的狼烟,他急令士兵上桥,张弓搭箭,严阵以待。 不多时,远处黄尘滚滚,一支骑兵正朝这边疾速奔来,百夫长大喊道:“敌军来了,听我的命令放箭!” 唐军骑兵在距离桥约一百五十步时停住了前行,沙陀军的兵器来自回纥,回纥人制刀不错,但制弓技术却不行,他们造出的弓比唐军的复合弓差得远,射程普遍只有八九十步,而唐军一石角弓的杀伤射程却达一百二十步。 三十步的差距足以影响战局,李季一声令下,唐军骑兵向前疾奔二三十步,在奔跑中拉弓向桥上敌军射去。 箭如疾雨,沙陀士兵纷纷中箭,惨叫着从桥上摔入河中,一轮箭便射杀二十余人,而沙陀人也随之放箭,但他们的箭矢距离唐军还有些距离便落地了。 百夫长急得大喊,“蹲下,等敌军靠近再射箭!” 这时,郭宋一马当先,斜刺里奔过,奔过桥口时一箭射出,这一箭直取百夫长,郭宋的箭术比在灵州时又成熟了很多,表现出就是有预判,箭速更快,百夫长急忙闪身,这一箭却算准了他的闪身方向,瞬间到了眼前,‘噗!’箭矢从眉心射入,直透头颅,箭尖从后脑透出。 百夫长当场惨死,其余骑兵却跟随着郭宋,流水般一箭箭射出,从桥头射向沙陀士兵,沙陀士兵再次被射杀二十余人。 其余沙陀士兵吓破了胆,调头冲下桥,向东面逃去。 郭宋带着唐军冲上石桥,加快马速渡过了白杨水。 ........ 尽管唐军抢占了先机,连冲三处哨卡,但他们行踪和兵力情况都已完暴露,驻守庭州的沙陀军主将朱邪金海亲自率领五千骑兵前来围剿这支两三百人的唐军骑兵。 五千沙陀骑兵部署在轮台县西面的张堡守捉一带,他们分为五支千人骑兵队,部署在二十里宽的草原上,南面是天山一支的贪汗山,唐军无路可走,除非唐军北上绕道走沙漠,否则必然会遇到其中一支骑兵。 只要遭遇到其中一支骑兵队,其余四支千人骑兵就会迅速合围,将这支唐军歼。 郭宋率领的鹰击军停驻建河东岸,他抬头望着天空中的猛子,猛子比他们先到北庭,它只用一天时间便飞越了天山,在北庭呆了七八天才找到郭宋他们一行。 李季也在观察猛子,只见猛子在二十里外盘旋,又从北一直飞到南面,他却看不懂猛子这样飞翔的意思。 “长史,猛子这是什么意思?” 郭宋沉声道:“我让它寻找敌军在哪里?它告诉我,敌军就在二十里外,从北向南都是敌军。” 李季吓一跳,“这样部署,至少要几万人吧!” 郭宋摇摇头,“沙陀部兵力都没有几万人,应该只有几千人,只是分成几支骑兵队,不管我们怎么走,都会被对方发现。” “要不绕道走沙漠吧!”旁边郭重庆建议道。 郭宋还是摇了摇头,“数千人分散太大,一定会有漏洞,咱们现在原地休息,等晚上再寻找机会。” 李季和郭重庆顿时醒悟,他们善于夜战,机会当然是在晚上。 ===== 最后一天求月票,老高以带病之身拼死三更! 沙陀军主将朱邪金海也是沙陀部的贵族,官任万夫长,年约三十岁,长得身材魁梧高大,长一张青脸,一双眼睛如狼一般冷酷犀利,他使一根六十斤重的纯铜狼牙棒,力大骁勇,是沙陀中有名的悍将。 他不光是骁勇善战,而且很有头脑,他听说是一支两三百人的唐军骑兵,他立刻猜到,这支骑兵应该就是几个月前在河西走廊全歼马匪的那支唐军,他们去了安西,又从安西过来,一定是要去金满县。 时间一点点过去了,天色也渐渐到了黄昏,唐军却始终没有动静,一名将领忍不住低声道:“唐军会不会绕道去沙漠了?” 朱邪金海摇摇头,“他们不会去沙漠,一定是等夜间行动。” “这帮唐军很狡猾啊!” “他们是很狡猾,我们有半点轻敌。” 朱邪金海随即令道:“传我的命令,各军不得随意离开自己的位置!” 时间渐渐到了三更时分,沙陀军快支持不住了,但前去监视唐军的沙陀探子却传来令人吃惊的消息,唐军失踪了。 朱邪金海顿时紧张起来,三更时分正是士兵最困倦之时,唐军选择这个时候出击,时间非常巧妙。 朱邪金海立刻喝令道:“传令全军,打起精神来,唐军已经突围了!” 他话音刚落,最南面忽然响起急促的号角声,‘呜—呜——’ 这是有敌人进攻的信号,朱邪金海精神一振,大喊道:“唐军在南面突围,包围他们!” 朱邪金海就猜到唐军会走最南面的路线,走最南面,就不会有被夹攻的情况,对唐军而言是最有利的位置,果然被自己猜中了,所以他在最南面部署了一千五百人,就是为了防止唐军从南面突围。 号角声不断响起,五千沙陀军从四面八方向最南面疾奔,一刻钟后,朱邪金海纵马奔到了最南面,大喝道:“唐军在哪里?” 千夫长躬身道:“就在树林内,已被我们包围,刚才还有战鼓声和战马嘶鸣声,这会儿安静下来了。” 朱邪金海眉头一皱,“可派人进去查看过?” “派了几个人去看了,刚走到树林边,被里面的唐军连续射杀,唐军肯定藏在树林中。” 朱邪金海隐隐觉得有些不妙,这和他想象中的不一样,他以为是唐军大举突围,正和南面的军队激战在一起,没想到竟然是躲在树林内,手下将领并没有看见大队敌人。 他立刻喝令左右道:“进树林去搜查!” 一千名沙陀骑兵包围成一个圈,举起火把缓缓向树林内收缩,但始终没有遇到唐军士兵,最后来到树林中央,大家都呆住了,火把将树林内照如白昼,只见中间空地上有三匹马,旁边还零散地丢弃着几面战鼓,以及一支号角。 但一个唐军都没有看见,这一幕让朱邪金海气得差点晕倒,自己上当了,他回头狠狠给千夫长一记耳光,大骂道:“睁开的狗眼好好看看,唐军究竟在哪里?” 千夫长捂着脸喃喃道:“可是有人射箭啊!” “蠢货,射箭的人早就走了。” 朱邪金海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在远处山体的悬崖上,蹲一个高大的黑影,正目光冷冷注视着树林中的沙陀骑兵。 ......... 郭宋用了调虎离山之计,将五千沙陀骑兵成功骗到了最南面,他的骑兵却从北面从容过了封锁线。 天快亮时,唐军很快将抵达张堡守捉,郭宋在这里和他们汇合了。 “干得真漂亮!” 李季竖起大拇指赞道:“善战者,无赫赫之功,说的就是长史啊!” “什么时候也学会拍马屁了,告诉,拍我马屁没用,我可不会提升。” 众人都笑了起来,李季挠挠头道:“可昨晚确实精彩,我原以为会一番血战,没想到不费一兵一卒就过来了。” 郭宋没好气道:“快走吧!敌军追上来,什么机会都没了。” “说得对,加快速度!” 数百骑兵纵马奔驰,半个时辰后,郭宋率领手下抵达了张堡守捉,张堡守捉是一座占地约五十亩的军城,居高临下,地势险要,扼住了去轮台县的必经之路,当然也可以从南北绕过去,但路程就远了。 目前张堡守捉驻扎着三百名唐军,人数虽然不多,但依靠险要地形,想攻下它并不容易,必须要付出惨重的代价,更重要是,攻下它并不代表就能全歼庭州唐军,还有同样难以攻打的轮台县和金满县。 正是因为攻打张堡守捉之类的坚城得不偿失,所以北庭唐军才始终有几座外围的防御城堡。 喊了片刻,一名唐军旅帅坐着吊篮下来,上前问了几句,顿时激动地对城头喊道:“是长安来的使者!” 上面红旗挥舞,旅帅抱拳道:“请上山吧!” 众人骑马沿着一条山道走上了二十几丈高的小山坡,城堡大门已开,一名将领带着一群士兵出来迎接,他单膝跪下行礼,“张堡守捉使李蛟参见使者大人!” 郭宋下马扶起他,“我就是天子特使,李将军辛苦了。” 守捉使李蛟有些愣住了,这位使者太年轻了吧! 旁边郭重庆笑道:“郭长史是天子任命的西域安抚使、安西都护府长史,正五品定远将军。” 李蛟顿时肃然起敬,“卑职失礼了,请长史和各位弟兄进城休息!” 郭宋在张堡守捉休息一个时辰,安抚了守城的将士,又了解一些情况,便启程出发前往轮台县,李蛟已事先派人赶往轮台县向自己的上司汇报。 轮台县就是今天的乌鲁木齐,准确说,它位于乌鲁木齐北面一点,从汉朝开始,中央朝廷便在轮台县驻兵,由于庭州是大唐直辖州郡,大量的汉人涌来西域,基本上都在庭州,所以过了张堡守捉,一路上都是一望无际的大片农田,郁郁葱葱,仿佛回到了陇右和关中。 相比之下,庭州的唐军确实要比安西的唐军日子好过一点,龟兹的大部分资源都被吐蕃和龟兹国占据,安西唐军的资源很少,而庭州没有西域古国,直属于朝廷,加上实力强大的回纥暂时不想攻灭北庭唐军。 而沙陀虽然一心想灭掉唐军,但它们兵力有限,要占领河西走廊,又占领了伊州和西州,在攻打城池高大坚固的金满县和轮台县就有点吃力了,所以庭州的核心一块依旧被唐军占领,而外围都被沙陀人占据了。 北庭唐军共有四千人,金满县和轮台县各有两千人,庭州兵马使李元忠在金满县,而轮台县主将是副将杨袭古。 杨袭古年约五十余岁,身材像板一样挺得笔直,体型稍瘦,不苟言笑,斑白的须发中布满了沧桑。 杨袭古事先已得到李蛟的通报,他亲自率领众将出城迎接天子使者的到来,众人跪了一地。 “游击将军杨袭古参见安抚使!” 郭宋的职务是安西都护府长史,和北庭都护府无关,他的西域安抚使才是安抚北庭的官职。 “杨将军请起!各位将军请起!” 郭宋对北庭只有一份圣旨,那是需要在金满县宣读,这里倒不好拿出来。 “各位将军坚守西域,为大唐保住最后的尊严,朝廷和大唐百姓都发自内心地感激们,天子更是要重重嘉奖们,我会在金满县宣读圣谕,这里我只能在口头上传达天子对大家的亲切慰问。” 杨袭古一向板着的脸上终于露出了少见的笑容,他拱手道:“感谢郭使君代表天子慰问我们,这一路过来,使君应该格外艰难吧!” 郭宋点点头道:“我们是先去了安西,又从乌孙古道过来,除了遭遇山洪损失较大外,一路上还算是有惊无险。” “请使君进城,城中有军营,各位弟兄也一起去休息。” 郭宋这才跟随杨袭古进了轮台县,一进县城,所有人都忍不住惊呼起来。 轮台县和龟兹完不同,这就是一座大唐内地的县城,石板铺成的大街,砖木结构的房屋,白墙黑瓦,厚重的屋檐,很多商铺的屋檐下挂着旗幡。 大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也大多是汉人,也有不少乌孙人和粟特人,粟特人主要是行商,靠他们走南闯北,才能给被封锁的轮台县和金满县带来一些商机。 “杨将军,县城有多少汉人?”郭宋问道。 “大概一千户左右,另外还有三百户左右的乌孙人,轮台县就这么多人,都是种田为生,你们也看见了,城外有大片麦田。” “麦收时,沙陀人不来糟蹋吗?”旁边郭重庆问道。 杨袭古苦笑一声,“以前每年都来,而且是夜里来放火,至少要烧掉一半的麦子,防不胜防,令我们苦不堪言,这几年他们也有了后顾之忧,沙陀人就和我们达成一个妥协,每年把收成的三成给他们,然后他们就不来糟蹋麦子,没办法,花钱买平安吧!不过外围依旧被严密封锁,不准我们走出轮台和金满两县一步。” 郭宋沉吟一下问道:“杨将军说沙陀人也有后顾之忧,是指什么?” “听说是葛逻禄人有向东南扩张的趋势,屡屡侵入伊州北部的折罗漫山,那里是沙陀人的传统牧场,现在沙陀人不得不抽调兵力去应对葛逻禄人的威胁,庭州原本有一万沙陀军,现在只剩下六千人,我们压力减轻了不少。” 郭宋点了点头,他不想站在道德的高度指责北庭唐军和沙陀人达成妥协,他深知对这两支军队而言,活下去才是关键。 “被沙陀人占领的伊州和西州,那边汉人现在怎么样了?” 伊州就是今天的哈密地区,西州则是高昌地区,这两州也是属于唐朝的直辖州县,目前已被沙陀人占领。 “他们税赋很沉重,被沙陀人压榨得厉害,沙陀军队不允许他们离开居住地一步,否则杀无赦,主要是防止他们逃来庭州,今年春天,一家人从西州逃来庭州,一家六口人死了四个,最后只有两人活下来。” 郭宋没有说什么,跟着杨袭古来到军营休息,他们明天将出发前往金满县。 下午时分,郭宋和郭重庆来到轮台县的大街上,靠近城南一带有些商铺,还有两家酒馆和一家客栈,商铺也是卖日用品的杂货店和一些山货铺,还有一家布店,别的就没有了。 郭宋走进了山货铺,店铺里生意十分冷清,一名身材略胖的中年男子正坐在柜台前打盹,见人进来,他腾地站起身,满脸堆笑地走了上来。 “客官要买点什么?” 郭宋打量一下店的东西,主要以各种皮货为主,最多是羊皮,也有一些兽皮,一只粗瓷大罐里插着十几根颜色艳丽的山鸡羽毛。 “有没有靴子?”郭宋笑问道。 他的靴子在昨晚攀岩时磨坏了,想买一双新靴子。 “有!有!有!” 掌柜连声答应,从下面柜子里抽出一只木箱,吃力抱放在柜台上,拂去上面的灰尘,有些不好意思道:“放了五六年了,都是上好的小牛皮靴子,中原买不到的。” 他打开箱盖,里面果然有五六双皮靴,做工倒是很精细,放了五六年,一点问题都没有。 “这是个老皮匠放在我这里寄卖的,结果人去世了,靴子一双都没有卖出去,也是可怜。” 掌柜叹息一声,又给郭宋介绍皮靴,“客官,这可是上好的牛皮,你看,已经五年了,只上过一次油,却一点都没有陈旧。” “我试试看!” 郭宋在旁边长凳上坐下,一双双试鞋。 郭重庆笑问道:“听口音,掌柜也是长安人?” “我是长安蓝田县人,十四岁跟随父母来北庭,一晃三十年了,这家店铺还是父亲留给我的。” 掌柜忽然眉毛一挑,问道:“我听话来一支长安使者队伍,不会就是两位吧!” 郭重庆向郭宋一努嘴,对掌柜道:“这位就是西域安抚使郭使君。” 掌柜顿时有些激动道:“现在长安情况如何?听说安史之乱结束了,现在应该恢复从前的景况了吧!” 他目光又黯然下来,问这些又有什么用,他在长安一个亲人都没有了。 “长安现在不错,但以后难说,中原割据军阀很多,爆发战争也难免,其实在哪里生活都不容易。” 掌柜点点头,“是啊!我这个店以后还稍好一点,现在一年不如一年,没地方进货,进了货也卖不出去,不怕两位笑话,我已经五天没开张了。” “既然进不了货,那你卖什么?”郭宋笑问道。 “卖一些老存货啊!然后就是各家把东西拿到我这里寄卖,两位客官,前天有人在城外打到一头山猪,两百多斤,要不要买去尝个鲜?” 郭重庆就是负责军队物资粮草,听说有野猪肉,他顿时眼睛一亮,笑问道:“什么价格?” “一百二十文一斤,算你二十四两银子,四两是我的寄卖收入,其他二十两要给主人的。” “可以!我买了,我等会儿让士兵来拿。” 掌柜大喜,四两银子的收入啊!够他们一家生活几个月了。 他对郭宋道:“使君合适哪一双靴子,不要钱,送给你了。” 郭宋对其中两双靴子很满意,做工精细,结实耐穿,而且非常合脚,他对掌柜笑道:“买野猪是公,买鞋是私,公私岂能混淆,掌柜可别坏我名声,几两银子我还是给得起的。” 掌柜挠挠头道:“这靴子原本是三贯钱一双,我给你便宜点,两双算五贯钱。” 郭宋摸出一锭五两的银子放在桌上,“这是我的鞋钱,野猪肉什么的你和他结算。” 掌柜连连躬身感谢,这时,郭重庆又对掌柜的羊皮感兴趣,郭重庆在翻越乌孙道雪山时有很深的感受,士兵们只携带两张羊皮略有点偏少,最好能给每个士兵再加一张羊皮。 虽然北庭军队或许也有羊皮存货,但北庭军的资源宝贵,他决定还是自己解决。 “重庆,你想买羊皮?”郭宋问道。 郭重庆点点头,“我们没有携带营帐,露营的话,两张羊皮偏少,我想给每个士兵再加一张,这家的羊皮都是老货,看起来好像不错!” 掌柜的眼睛顿时亮了,连忙道:“使君真有眼光,小店的羊皮都是我父亲留下来的,那时候的品质好啊!都是七八年以上的老羊,你们自己看,已经过去很多年了,没有一个虫眼,毛色还是那么柔软光滑,皮质一点都没有老化,这种老羊皮不光是铺还是盖都很暖和。” 郭重庆也知道他说得没有太离谱,他店里羊皮品质确实不错,虽然七八年的老羊皮达不到,但五年以上肯定有,他问道:“你店里有多少张这种老羊皮?必须和这个品质一样的。” “像这种品质的老羊皮一共有三百多张,还有几十张次一点的,我就不拿出来了。” “多少价位呢?” 掌柜紧张之极,颤抖着声音道:“我父亲当年的进价是八百文一张,有帐可查,我一般卖一千五百文,若使君要百张以上,我就卖一贯钱,只赚两百文的薄利。” 郭宋暗暗摇头,在长安这样品质的羊皮至少要三贯钱,当然这是北庭,百姓们几乎都没有购买力,所以他的货物积压这么多年也卖不出去。 “重庆,他们也不容易!” 郭重庆便笑道:“既然我们主将发话了,我也不让你吃亏,就一千五百文一张买,我买三百张,你连同野猪一起送到军营去,我跟你一并结帐。” 掌柜‘咕咚!’一声坐到在地上,激动万分之下,他竟然忍不住咧嘴哭了起来,十几年了,父亲积压的货物终于卖出去了。 当天晚上,士兵们吃了一顿丰盛的野猪肉,每人又多了一张羊皮作为铺垫,也算是军中的一个小小福利。 次日一早,军队收拾行装出发,前往三十里外的金满县,从轮台县到金满县之间都是绿洲,到处是大片大片的麦田和一望无际的森林,这里便是北庭唐军控制最后一块地盘,也是庭州的核心,溪水潺潺,小河众多,北方是茫茫大漠,南面便是天山分支贪漫山。 北庭唐军能保留到这么一块根基之地也不容易,除了他们和沙陀人殊死作战外,还有回纥人的态度暧昧有关,它们还需要唐军替它抵挡吐蕃人的北侵,还需要唐军牵制沙陀人坐大,当然还和另一头狼葛逻禄人势力东扩有关。 金满县是庭州的州治,就像今天的省会一样,城池面积明显比轮台县要大,人口也比它多,商业也比庭州好一点。 在金满县城外,郭宋正式宣读了天子李豫的旨意,升北庭镇守使李元忠为北庭都护,封正三品冠军大将军,赐爵伊国公,杨袭古封为副都护,封云麾将军,赐爵郡公,其余将士皆官升三级,赏田帛无数,一时间,将士们三呼万岁,感激涕零。 李元忠年约六十岁,是一个干瘦的老者,因为年轻受伤无数,留下隐患太多,以至于现在身体不太好,须发全白,说话中气也不足,看得出不是长寿之相。 和杨袭古板着脸相比,李元忠却总是笑眯眯,令人感到和蔼可亲。 在北庭都护府军衙内,李元忠仔细给郭宋讲述了当前的形势。 “其实我们最担心的还是回纥,我们一直把回纥称作笑面虎,他们口口声声说和大唐是兄弟之邦,可如果不是它全力支持,原本被我们踩在脚下的沙陀人怎么会窜起如此之快,说到底,真正想灭掉我们的是回纥人,只是他们现在还在葱岭以西和吐蕃人争夺,还没有精力顾及北庭,一旦他们和吐蕃的战争结束,那么不管安西和北庭都会同时遭遇巨大危机。” 郭宋沉吟一下道:“北庭军有没有可能给自己留条后路,比如敦煌,一旦庭州形势危急,军民就迁往敦煌。” 李元忠点点头道:“郭使君和我想到一起去了,我曾经几次派人去沙州联系,但都没有结果,不知是沙州那边态度不明,还是根本没有把信送过去。” “应该是后者!” 郭宋道:“我们过来时经过沙州,和两大豪门的族长都交谈过,他们很期盼唐军进驻,如果庭州军民迁过去,他们求之不得!” “如果是这样,那最好,我们也有一条后路。” 两人谈到未来,都变得十分务实和坦诚,郭宋又道:“我不知道朝廷出兵会不会出兵北庭,在极端不利的条件下,李都护觉得北庭的形势还能支撑多久?” 李元忠淡淡道:“这个问题我无时无刻不在考虑,吐蕃和回纥争夺葱岭以西的战役已经打了十年,听说回纥占据了上风,我估计再过几年战争就该结束了,一旦战争结束,回纥和吐蕃都会回头攻打安西和北庭,我个人判断,早则五年,晚则十年,北庭和安西都会面临最后的生死劫。” 郭宋默然无语,历史确实如此。 ......... 在金满县休整了两天,郭宋完成他的使命,接下来他要返回长安复旨,将安西的情况详细向天子汇报,郭宋最大的心愿是说服天子李豫出兵肃州和瓜州,打通敦煌一线。 这天夜里,郭宋的军队悄然离开了金满县,向伊州方向进发, 就在郭宋率领军队离开金满县的同时,埋伏在城外的几名沙陀军探子便发现了他们踪迹,疾速向东奔去。 行军一夜,唐军离开金满县已有一百多里,麦田早已消失,四周是河流和森林以及大片草场。 天色渐亮,郭宋见左面不远处有一条小河,便对士兵们道:“去河边休息半个时辰!” 士兵们纷纷牵着战马到河边喝水,士兵们则坐在草地上,取出了干粮和水壶,他们的干粮是庭州唐军准备的面饼,另外还有用盐腌好的肉干, 郭宋也是同样的干粮,他刚啃了几口面饼,天空忽然传来了急促的鸣叫声。 这是猛子的鸣叫声,但声音有点不对,郭宋抬头向天空望去,只见猛子在他头顶上疾速盘旋,高声鸣叫。 这是猛子感觉到危险时才会有的不安表现,郭宋顿觉不妙,厉声大喊道:“有敌情,全体士兵上马!” 士兵们顾不上吃早饭,纷纷翻身上马,手执短矛,迅速列队,就在这时,从左面三百步外的树林里忽然杀出了大队沙陀骑兵,大约有七八百人,他们催动战马奔来,杀气冲天。 “李季,来指挥迎战!” 郭宋大喊一声,他却在观察东面和西面的情况,直觉告诉他们,他们恐怕进入了沙陀人的包围圈。 只见东面和西面也出现了两条黑线,他们从三个方向被沙陀人包围了。 “第一旅正面迎击,第二旅和第三旅准备两面包抄!” 李季刚下达命令,郭宋却急声令道:“取消迎战,立刻渡河南撤!” 在鹰击军中,郭宋的命令就是最高命令,完全超过了李季,命令传出,几名旅帅立刻喝令,“向南撤退!” 骑兵们纷纷调转马头向小河奔去,李季心中恼火,冲上来问道:“为什么要撤退?不到一千敌军,我们完全能消灭!” 郭宋冷冷道:“向两边看看!” 李季急扭头细看,脸色顿时一变,跟着加快马速向小河奔去。 郭宋倒有点佩服敌军主将的谋略,先用七八百人来吸引自己迎战,主力却从两边包抄,如果不是自己决断得快,这一次真要被包围了。 但郭宋知道,他们远远没有摆脱危机,敌军既然已经布下陷阱,哪有那么容易摆脱。 果然,当唐军冲过小河后,从南面也同样杀来一支七八百人的沙陀骑兵,唐军已无法摆脱,只得迎战杀上去。 两军骤然相撞,强大的唐军骑兵瞬间挑翻了数十名沙陀骑兵,唐军士兵强在配合、阵型和个人武艺,而沙陀骑兵也有优势,他们马术出众,且士兵普遍悍勇。 双方激战了几轮,唐军也出现了伤亡,这时,背后的沙陀骑兵也杀来了,唐军不得不分兵迎战,一千五百名沙陀骑兵瞬间将两百七十余名唐军团团包围。 此时,朱邪金海也率领三千余骑兵赶到了小河旁,朱邪金海脸上有些得意,除非这支骑兵长驻庭州,否则只要他们离去,一定逃不掉自己的手心。 朱邪金海判断准确,他知道这支骑兵来自长安,不是支援的军队,而应该是唐朝使者一类,在完成使命后,很快就会返回长安。 所以他在金满县的四面埋伏了十几名探子,等待这支骑兵离去。 果然被他料准了,这支使者队伍只呆了两天就要离去,为了全歼这支唐军,为河西走廊上的马匪报仇,他在金满县一百余里外布下了天罗地网。 郭宋此时异常冷静,作为主帅,他首先考虑要突围出去,不能呈匹夫之勇和敌军死战。 趁敌军主力还没有渡河,他立刻命令道:“向西南方向突围!” 他早就发现,敌军兵力东多西少,北多南少,这也和唐军的去向有关,而西南方向的兵力比较薄弱,只有不到五百骑兵。 郭宋一马当先,挥舞长戟左劈右刺,所过之处血流成河,尸横遍地,无人能抵达,他连杀数十人,冲垮了沙陀人西南方向的防线,唐军一股作气冲出了重围。 郭宋却发现殿后的李季和几名士兵又被包围住,他转身杀了回去,杀开一条血路,对李季大喊:“跟我突围!” 李季带着三名士兵跟随郭宋冲出重围,向西南方向疾奔而去。 朱邪金海没想到唐军居然能杀出重围,他意识到自己有点轻敌了,不由恼羞成怒喝令道:“追杀他们!” 四千余沙陀骑兵紧紧向唐军身后追去。 ====== 【今天两章】 南面数十里外便是天山,郭宋他们对这一带并不熟悉,没有人来过这边,好在他们出发之前做足了功课,事先详细了解了地形,沿着山麓向西走,一路都是坦途,虽然中间有不少森林、河流,但并不会影响唐军前行。 只是后面的沙陀军追赶甚急,唐军一直摆脱不掉,一口气奔出七十余里,前面出现一处狭窄的谷口,峡谷长不到一里,右边是突兀的岩石,左边是一座陡峭的小山,峡谷很窄,只容几人并肩而行。 这倒是一个不错的退敌之处,郭宋对李季喊道:“你带弟兄们速走,在这里挡他们一阵。” 郭重庆勒住战马道:“我来陪你!” 李季有些犹豫,郭宋厉声道:“这是命令,你要违抗军令吗?” 李季无奈,只得大喊道:“快走!” 他率领骑兵疾奔而去。 郭宋见谷口还矗立着一块巨石,便对郭重庆道:“我来阻杀敌军,你在巨石后放箭!” 郭重庆的武艺和箭法不能和郭宋相比,但他毕竟是郭家的外聘武士,武艺和箭法都不俗,也使用一把一石五斗的硬弓,他立刻闪身到大石后,抽出了一支箭。 郭宋站在谷口,横戟立马,冷冷地望着远处追杀而来的沙陀骑兵队伍。 奔在最前面的沙陀骑兵忽然发现了郭宋,纷纷勒住战马,不敢上前。 随即一名千夫长追至,这名千夫长便是之前中计之人,被朱邪金海大骂一通,令他颜面丢尽,此时千夫长见谷口只有一名唐军骑将拦住去路,他立功心切,挥动长柄铁锤向郭宋杀来。 郭宋冷冷笑道:“这人留给我,不要放箭!” 游牧将领在枪法和刀法等技巧方面远远比不上中原将领,不过他们力量普遍较大,控马能力极强,所使用的兵器大多属于力量型,如狼牙棒、长柄铁锤、独脚铜人、铁棒等等。 这名千夫长使用一杆五十斤重的长柄铁锤,来势凶猛,战马疾奔,他高高举起铁锤,一个泰山压顶之势便要向郭宋砸去。 郭宋冷哼一声,根本不理睬他的大锤,长戟一挺,戟尖瞬间到了千夫长胸前, 千夫长做梦也想不到对方的长戟这么快,他大吃一惊,本能地想收回铁锤,但已经来不及,‘噗!’长戟刺穿了他的胸膛,千夫长惨叫一声,当场毙命,铁锤从半空中落下,重重砸在他自己的肩膀上。 郭宋将千夫长尸体高高挑起,甩出数丈外,用草原铁勒语大喊道:“还有谁要过来送死?” 这时,大队沙陀骑兵赶到了,朱邪金海一眼看见倒在地上的千夫长,他顿时大怒,喝令道:“放箭射死他!” 沙陀骑兵一起放箭,乱箭齐发,郭宋挥舞长戟拨打着箭矢,一步步后退,他对郭重庆喊道:“看见那个头戴金盔的敌将吗?那就是主将,射杀他!” “我知道!” 郭重庆冷静地抽出一支箭,耐心等待机会,这时,郭宋已退到谷口,沙陀骑兵停止放箭,近百名骑兵杀了上来。 郭宋又从谷口杀出,长戟翻飞,一连挑翻二十余人。 郭重庆也等到了机会,他拉弓一箭射出,狼牙箭闪电般直射对方主将左胸,但他的箭没有郭宋的箭快,朱邪金海发现眼前之箭,他急向右闪身,这一箭躲过了要害,却正中他的左肩,朱邪金海疼痛得大叫一声,翻身落马。 这时,郭宋已杀了五十余人,被他杀死的骑兵都死得极为惨烈,肢体四散,头颅乱滚,其余士兵吓得胆寒心颤,纷纷调转马头逃回。 郭宋大笑一声,对郭重庆道:“我们走!” 两人调转马头,一前一后,沿着峡谷疾奔而去........ 沙陀骑兵不再追击,郭宋和郭重庆在三十里外和李季一行汇合,李季不得不停下,两名伤兵还是因伤势过重而死。 一条小河边,士兵们在河边休息,军医和几名士兵正忙碌给伤员调治伤情。 郭宋一边查看伤兵,一边听取李季的伤亡报告,他脸色阴沉似水。 “我们伤亡有三十余人,其中阵亡十八人,伤十三人,阵亡的士兵中,有五人是因为伤重不治。” 停一下,李季又道:“我想让伤兵去金满县养伤,这样下去,他们也活不成。” 郭宋点点头,“可以,这件事你和重庆商量,安排一下吧!” 郭宋随即又召集将领商议,六名队正现在只剩五人,但士兵也剩下两百四十余人。 郭宋对众人道:“可以看得出,敌军歼灭我们的决心很坚定,这还是庭州,到了伊州,那就要面对数万沙陀军,现在的办法有两个,一个向北去沙漠,一个便是返回安西,从原路去敦煌,绕过伊州,大家的意见呢?” 李季沉吟一下道:“向北走是沙陀人的老巢,就算突破过去,也是薛延陀人的地盘,那里完就是九死一生,我主张还向南走,趁土谷浑被我们重创的机会从原路返回。” 众人纷纷表态,都愿意向南走,毕竟南面比较熟悉,吐谷浑士兵也远不如沙陀骑兵强悍。 郭宋点点头,“既然大家一致同意,那就向南走!” 唐军休息了半天,李季派两名士兵送伤兵去金满县治疗,队伍再度出发,向西而去。 郭重庆低声道:“恐怕这次回纥人不会再让我们从乌孙古道过去了。” 郭宋苦笑一声道:“先试试看吧!实在不行,就先回金满县,然后再等待时机。” 三天后,唐军骑兵再次抵达了乌孙古道,果然被郭重庆猜中了,回纥人在乌孙古道入口处屯下了重兵,足有上万人,将乌孙古道内外部封锁。 就算唐军弃马翻山,也难以逾越白雪皑皑的天山。 他们距离山口还有两里,便被回纥暗哨发现,几支鸣镝射向天空,不多时,一支巡哨骑兵从大营处奔来,远远停在数百步外。 李季请缨道:“让卑职去和他们交涉吧!” 郭宋摇摇头,“你和他们语言不通,怎么交涉,这里除了我和重庆外,没人再懂他们语言,还是我亲自去交涉吧!” 他一催战马奔了上去,郭重庆连忙跟上,他长年跟随郭子仪,也会一点回纥语言。 距离骑兵队还有数十步,郭宋用铁勒语高声大喊:“我们是长安过来的唐朝使者,借道去安西,请容我们通过!” 为首百夫长半晌道:“你们等着!” 他调转马头回大营去了。 过了不到一刻钟,一名回纥文官跟了出来,他在马上向郭宋行一礼,“很抱歉,是我们可汗下的命令,不准任何人再从乌孙古道通过,包括你们!” “可我们并没有敌意,只是想借道而已!” 文官摇摇头道:“之前你们已经走过一次,就是因为你们没有伤人,所以现在才好好和你们说话,否则我们早就把你们包围歼,你们回去吧!可汗下的命令,没有人敢违背,如果你们要强行突破,与回纥为敌,那么庭州的唐军我们也不会再容忍,请你们三思。” 郭重庆低声问道:“他怎么知道之前是我们?” “他们应该盘问了山谷中的牧民,算了,先回去再说。” 郭宋抱拳行一礼,调转马头返回临时驻地,一支巡哨骑兵跟着他们,远远地进行监视。 回到驻地,李季迎上来问道:“如何?” 郭宋摇摇头,“回纥人已经明确拒绝了我们的借道请求,还是他们可汗亲自下的命令,应该没有谈判余地了。” “要不我们在夜间强行冲过去?” 旁边郭重庆反对道:“他们有上万人,防备森严,我们冲不过去,就算冲过去也是死伤惨重,而且还会连累庭州唐军,强攻不是上策!” “那怎么办?”李季有点急了,南下的路也堵死了,难道他们只能向北边绕道? 郭宋沉吟片刻道:“先回庭州再说!” 众人调转马头,向庭州方向奔去........ 新的一月求月票! 伊州沙陀王帐内,朱邪金海从庭州赶来,向沙陀可汗朱邪金顶请求增兵。 朱邪金海是沙陀可汗的亲兄弟,年纪却比兄长小十五岁,几年前朱邪未明死后,朱邪金海便成为继承汗位的最大热门人物。 他左肩虽然挨了一箭,但没有伤及筋骨,他心中恨极,发誓要将这支唐军歼,一个不留。 朱邪金顶年约四十五六岁,但他因酒色过度,身体很糟糕,时常染病,所有人都说他最多只剩下三五年的时间。 朱邪金顶望着神情焦急的兄弟缓缓道:“我不太明白,你为何把这支唐军看得如此之重?” “可汗,这是唐军是唐朝天子的使臣队伍,一旦他们平安回到京城,他们必然会怂恿唐朝天子攻打河西走廊,对我们会形成巨大的压力,不利于我们应对葛逻禄人,必须把他们歼,才能使唐朝死了这条心,这关系到以后十几年的格局,我们必须力以赴。” 朱邪金顶点点头,“我明白你的担忧,可葛逻禄在北方的压力很大,我恐怕抽不出太多兵力给你对付这支唐军。” “那兄长能给我多少军队?” “最多三千人!” 朱邪金海想了想,他还可以从西州调兵,便道:“三千人也够了,但兄长一定要保证在伊州囤积重兵,不能让他们从伊州突围。” 朱邪金顶笑了起来,“伊州是沙陀的王帐所在,如果唐军能从伊州过去,那就真是笑话了。” “就怕士兵们大意!” “放心!既然你特别提醒了,我会吩咐下去,没人敢怠慢我的命令,倒是你自己当心点,我不想再听见你受伤的消息。” “臣弟不会再大意了!” 朱邪金顶取出一支金质狼牙,递给朱邪金海,“第五帐三千骑兵,你带走吧!” “多谢兄长!” 朱邪金海告辞回到自己大帐,他令手下副将墨都率五千军队封锁庭州北上的道路,又下令调两千西州骑兵来庭州和自己汇合,他率领五千骑兵封锁唐军东去的道路,这样一来,唐军只能向南而去,这是唯一留给唐军的去路。 ......... 郭宋一行返回金满县休整了三个多月,始终没有等到回纥从乌孙道撤军的消息,看来这不是回纥人的临时部署,而是长久措施。 从乌孙道返回安西的想法彻底断绝了。 这天下午,郭宋来到都护府,找到了李元忠,正好副都护杨袭古也在。 “郭使君还是决定要走吗?” “这样等下去也不办法,我已考虑清楚,还是决定离去。” 李元忠和杨袭古对望一眼,李元忠点点头道:“既然你心意已决,我也不再阻拦,你打算怎么走?” 郭宋沉吟一下道:“向正东走恐怕不现实,我打算要么向北,要么向南,想听听两位将军的意见?” 李元忠淡淡道:“从我掌握的情报来看,你向北走恐怕也不太可能了,朱邪金海的一万军队已封锁了北路和东路,事实上你已没有选择,只能向南。” 杨袭古在一旁接口道:“向南就是走银山道,银山只有一条山道可以走马,最险要处修建了一座关隘,叫做银关,两边都是万丈悬崖,可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山上有五百沙陀守军,但只要你们过了银关,另一面就是焉稽镇。” 郭宋点了点头,“我的手下也倾向于向南走。” 李元忠又道:“其实我和杨将军也都倾向你向南走,我们都有经验,向南走你们还有一线希望,可如果选择向北,那几乎就是一条没有希望的路,你们闯不过沙陀人、葛逻禄人和薛延陀人的三重封锁,还有大沙漠流沙的威胁。” “多谢提醒,我决定向南!” ........ 又是一个风高月黑的夜晚,唐军再度出发了。 银山道位于西州境内,距离金满县约六百余人,军队要走四天才能抵达。 尽管郭宋为了懈怠沙陀人而在金满县足足等候了三个半月,但他还是小看了朱邪金海的意志,能够成为沙陀可汗的继承人,朱邪金海也有常人难及之处,那就是意志坚韧,不达到目的绝不善罢甘休。 几个月来,他一直派暗哨昼夜监视金满县,当唐军一行夜里从金满县出来,便立刻被潜伏在城外的沙陀暗哨发现了。 三更时分,朱邪金海接到了消息,他顿时大喜过望,立刻下令军集结。 这一次,他也吸取了上次唐军逃脱的教训,不再操之过急,而是远远尾随着唐军。 三天后,唐军进入西州境内,他们有一名向导,是李元忠手下的唐军士兵,对这边非常熟悉。 “郭使君,要不要稍微准备一下,攻打银关可不是那么容易。” 向导叫做李双,就是西州高昌县汉人,非常机灵的小伙子。 “需要准备什么?”郭宋笑问道。 “我也不知道,主要是防备上面的滚木礌石,就是一条狭窄的通道,两边都是峭壁,滚木礌石砸下来,根本没地方躲,哎!走乌孙道多好,偏偏选择了银山道。” 郭宋笑了笑问道:“这里距离银山还有多远?” “就是前面那座有白雪的大山!” 李双一指前方,“银山道就是中间的一条山坳。” 郭宋搭手帘向南望去,果然看见了远处一座白雪皑皑的山峰,看似不太远,但他知道,要走到山脚下,至少还有一百里。 “西州这边的沙陀军多吗?”李季在一旁问道。 李双挠挠头,“有几千沙陀军,没有庭州多,主要集中在高昌县,也归朱邪金满统领。” 李双的最后一句话忽然让郭宋有一种不祥之感,两次打交道他便知道朱邪金满是一个非常执着的人,他会放过自己平安离去? 郭宋警惕地向四周看了看,这一带是丘陵草地,军队很容易在四周埋伏。 郭宋吹响了骨笛,不多时,猛子从东面飞来,郭宋又急促地连吹几声,这就是告诉猛子,要它查看四周的情况。 猛子在四周盘旋一圈,忽然急促的鸣叫起来,这下连李季都懂了,他脸色一变,问道:“是不是有埋伏?” 郭宋脸色十分严峻,缓缓点头,“猛子发现了敌情!” 他当即下令道:“停止前行,准备战斗!” “呜——” 四周传来了低沉的号角声,只见四面八方的低缓丘陵上都出现了密密麻麻的骑兵,他们已经被团团包围了。 敌军人数不会低于八千人,郭宋深深吸一口气,大喊道:“我们必须突围,大家跟着我!” 郭重庆大喊道:“我负责殿后!” 郭宋点点头,“给你五十名弟兄!” 他又对李季道:“你带好士兵,紧跟随我!” “弟兄们,生死就在此一战,跟随我杀出去!” 郭宋大吼一声,双腿一夹战马,战马疾奔冲出,唐军士兵纷纷大吼,紧紧跟随着郭宋,郭重庆率领五十名士兵跟随在后面作为后军。 两百余名唐军像一把锋利的战剑,向南面的敌军狠狠刺去....... 朱邪金海等了整整三个月,终于等来了这一刻,他吸取了上次的教训,足足部署了八千沙陀骑兵,利用他们熟悉地形的优势,抢在唐军前面布下天罗地网,这一战,他志在必得。 朱邪金海拔出战剑,满脸狰狞喊道:“杀死一名唐军,赏羊百只,杀死一名唐将,赏羊千只,杀死主将者,赏羊一万只!” 重赏之下,沙陀骑兵更加疯狂地向唐军杀去。月初了,向大家求保底月票!! 《猛卒》月初求月票!!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猛卒》笔趣读文字更新,牢记网址:..co 面对层层敌军的疯狂围攻,郭宋第一次有了一种无力感,他周围横尸遍地,鲜血已汇成小溪,他已杀了数百人,但沙陀骑兵依旧不顾一切地疯狂围攻上来。 郭宋大喝一声,方天画戟横扫而过,两颗人头飞起,无头尸体内血浆飞溅,他抽戟刺杀,刺穿了一名百夫长的胸膛,对方惨叫而死,郭宋双臂用力,将他挑飞上天。 就在这时,郭宋左腿一痛,一支冷箭射中了他,这已经是第二支冷箭射中他。 郭宋也有点急了,他纵马跳过高高的尸体堆,长戟翻飞,郭宋已经杀红了眼,遇神杀神,遇佛杀佛,横扫一切,披靡一切,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 这时,跟随在他身后的唐军只有梁武率领的三十余人,郭宋大喊道:“你们先走!” 他翻身又杀了回去,沙陀骑兵也有点畏惧他了,见他杀回来,呐喊一声,纷纷掉头逃跑。 只见前方三千余人围住了李季、郭重庆和他们的近百名手下,长矛密集如林,向唐军士兵刺杀,后方的沙陀骑兵不断放箭,密如雨点般的冷箭防不胜防,不断有唐军士兵惨叫着落马。 郭宋眼中喷射着怒火,长戟横扫刺杀,沙陀骑兵俨如麦子一般纷纷倒下,郭宋杀出一条通道,嘶哑着声音喊道:“快走!” 唐军士兵们绝处逢生,一群群飞奔而过,郭宋却见郭重庆率领十几名士兵依旧在和敌军鏖战,没有退却之意,他急得大喊:“快走!” 郭重庆惨笑一声,指一指自己的小腹,郭宋这才发现他的肠子已经流出来了。 “你快走!我给你们拖住敌军,快走!” 郭宋的眼泪涌了出来,他一咬牙,调转马头再度杀出重围,疾奔而去。 郭重庆大喊一声,“兄弟们,为国捐躯,死得其所,杀啊!” “杀啊!” 十几名唐军士兵齐声大喊,跟随着郭重庆向敌军奋勇杀去。 他们的人越战越少,最终被汹涌的敌军吞没了。 但正是郭重庆和手下拖住沙陀骑兵一盏茶的时间,给唐军争取了宝贵的时间,唐军一路狂奔近百里,终于抵达了银山脚下。 郭宋将士兵聚集起来,只有九十三人了,而且还有十几名重伤士兵,都已先后重伤不治。 “长史,你去看看吧!唐大郎找你。”李季指了指伤兵之地。 郭宋快步走上前,蹲在火长唐大郎面前,沉声道:“你没事,一定要活下来。” 唐大郎伤势极重,身中数箭,还被一支长矛刺穿了小腹,已经活不成了。 他轻轻摇头,抓住的郭宋的手,将一块玉塞进郭宋手中,声音低微道:“把这块玉给我儿子,告诉他,是爹爹留给他的美玉.......” 话没有说完,他头一歪,就此逝去,郭宋痛彻入骨,他仰头慢慢闭上眼睛,泪水扑簌簌落下。 李季扶起郭宋,“长史,现在不是伤感之时,追兵很快杀来,我们还要杀过银关。” 郭宋抹去眼泪,点点头道:“烧化来不及了,直接掩埋,总有一天我郭宋会杀回来给你们立碑!” 士兵们迅速掩埋了十二名重伤死者,又将另外三名伤者驮上战马,牵马向山上而去。 此时唐军只剩下七十八人能作战,都或多或少带一点轻伤,连李季也中了两箭,好在他们甲胄厚实,箭射得不深。 除了七十八人外,另外还有三名伤势较重的伤兵。 “长史,你的伤情怎么样?”李季问道。 郭宋摇摇头,望着山顶上微光下的关隘道:“都是皮肉之伤,问题不大,银关咱们不能强攻,必须智取。” 此时太阳已经落山,天边还有有点余晖,正是天色将黑未黑之时。 这时,远处出现一条长长的火龙,数千沙陀骑兵追来了。 虽然沙陀骑兵杀死了一百多名唐军,但他们也付出一千五百人阵亡的代价,朱邪金满恨极,率领大军穷追不舍。 奔至山脚下,朱邪金满一摆手,止住了手下,对他们道:“射火箭提醒关隘士兵注意敌情,我们天亮后上山给敌军收尸。” 朱邪金满经验丰富,如果他们追杀上山,山上的滚木礌石砸下,不仅会伤着唐军,他们自己也会死伤惨重。 只要山上守军警惕,数十名唐军无论如何攻不下险关。 三支火箭腾空而起,向山顶的五百沙陀守军警示敌情。 在距离关隘约三百步外,郭宋已经收拾停当,他穿一身黑衣,后背弓箭和黑剑,腰间有六把飞刀, 他身上还有伤情,一箭在后背,这一箭射得不深,只是略有点疼痛,问题不大,但腿上那一箭却流了不少血。 但他没有选择,除了他之外,没有人能在悬崖峭壁上攀登。 他对李季道:“生死关头,除了重伤者和看马者外,其他都要杀上去,看见火光便是信号!” “卑职明白,长史自己小心。” 李季很担心,恨不得自己也跟长史一起去,但他也知道,这件事只有长史一人能完成。 郭宋轻轻一纵身,跳上了悬崖,攀住一块凸出的岩石,士兵们都屏住呼吸,望着他们首领在山崖上迅速攀爬,很快便消失在黑暗之中。 郭宋的伤情还是有影响,腿上伤口迸裂,鲜血再次流出,他不得不强忍剧痛奋力向上攀爬,同时也加快了速度。 不到一刻钟,他便攀上了山顶,藏身在一块大石后,用刀挑开裤子,重新上药包扎,止住了箭伤流血。 他是在关隘的另一面,距离关门还有近百步距离,但关城内的情形他却看得很清楚。 这座关隘不大,不到十亩,空地上扎了数十顶帐篷,但数百名士兵基本上集中在关城上以及下面的城门处。关城上堆满了滚木礌石。 守城的士兵都被山下的警告惊动了,他们纷纷进入战备状态,有的张弓以待,有的准备随时向下投掷滚木礌石。 这还有点不好办,但郭宋的目标很快便明确下来,他抽出一支箭,张弓搭箭,一箭射去。 他的目标是一名正在城头上指挥士兵部署防御的将领,除了此人之外,关隘内再没有看见别的将领。 这名沙陀千夫长正是银关主将,他正站在垛口怒骂两名士兵,却做梦也想不到已经有敌人从悬崖爬上了关城。 他毫不提防,这一箭正中他的太阳穴,‘噗!’一箭射进了太阳穴,沙陀千夫长惨叫一声,一头栽下关城,尸体骨碌碌滚下山道。 所有士兵都大吃一惊,以为是下面敌军放箭了,城上守军顿时乱箭齐发,一名士兵高高举起了滚木。 又是一箭射来,正中他的脖子,士兵晃了两下,滚木坠落,重重砸在他头顶上,他一头栽倒在地。 郭宋再度一箭射至,这一箭却射中一名正在搬大石的士兵后颈,箭射穿了咽喉,士兵一头栽倒。 郭宋不找那些射箭士兵,却专门射杀负责滚木礌石的士兵,这些沙陀士兵身材高大,体格强壮,只片刻,郭宋连射十箭,便有十名士兵被他射杀。 沙陀士兵终于发现箭竟然是从关城内射来,却不知道敌人在哪里?城头上的士兵无处藏身,顿时惊慌失措,纷纷蹲下。 郭宋躲在大石头,点燃了一支火箭,一箭射向敌军营帐,他随即一纵身,跳进城内疾奔,向另一边奔去。 火箭暴露了郭宋的藏身之处,数十名士兵向他藏身处杀来,但此时,郭宋已经离去,大帐内点燃了,烈火迅速连成一片。 城头上起火,李季低喊一声,“跟我上!” 他带着七十名士兵向山上弯腰疾奔而去,他们用马鞍当盾牌,低头疾奔。 城头上沙陀守军也发现了他们,顿时大喊起来。 箭如雨下,五名士兵举起滚木礌石正要投下,几把飞刀从侧面射来,五名士兵纷纷中刀,举起滚木礌石重新翻滚落地。 一名百夫长气得大吼,“不要射箭,用滚木礌石砸下去!” 他话音刚落,郭宋从天而降,黑剑一挥,百夫长的人头立刻飞了出去。 郭宋挥剑劈砍,如虎入羊群,瞬间劈翻了十几人,控制住了山道上方的城墙,滚木礌石都在他脚下。 射箭的士兵们纷纷调转弓箭向他射来,他劈飞了数十支箭,大吼一声,如一头猛虎扑进了人群中,长剑翻飞,所过之处一片惨叫哀嚎。 李季率领七十名唐军士兵也杀到了关城下,一根根长索套住了城垛,十几名武艺高强的唐军率先爬上城头,跟随主将杀进了人群之中。 其他唐军士兵也纷纷攀索爬上城头,攻进了银关城。 在山腰处负责监视唐军的沙陀军士兵忽然发现了山上关隘出现火光,唐军似乎也开始向上攻城,但并没有滚木礌石砸下。 沙陀士兵意识到不妙,立刻奔下山去禀报朱邪金满。 朱邪金满眼睛瞪大了,唐军攻打银关没有遭到滚木礌石打击? 这.....这是怎么回事? 就算有唐军杀进关隘,也应该有少量的滚木礌石砸下,不可能一个都没有。 除非是城头上的守军没有发现唐军攻城。 朱邪金满顿时心急如焚,“立刻上山!” ‘呜——’ 低沉的号角声吹响,正在休息的沙陀士兵纷纷起来集结,队伍很快汇集成一条长龙,举着火把向山上奔去。 一刻钟后,沙陀军队奔到了山顶,距离关城还有数十步,上面忽然有人大喊一声,“投掷!” 山上的滚木礌石如雨点般砸下,沙陀士兵措不及防,纷纷被滚木礌石砸中,顿时骨断筋折,惨叫着在台阶上翻滚。 山道太狭窄,沙陀士兵无法躲避,一时间伤亡十分惨重。 在后面督战的朱邪金满心知不妙,却着实无奈,只得下令道:“全军撤回!” 沙陀士兵如潮水般撤下,伤亡了近千人。 天亮后,沙陀军终于进了银关关隘,却见关城内尸横遍地,五百名守关士兵全部被杀,营帐被烧毁,储存粮食的库房内也空空荡荡,唐军早已不见了踪影。 朱邪金满恨得心中滴血,狠狠一拳砸在石墙上,左肩的箭伤又开始隐隐作痛。 一名将领低声道:“唐军必然是从原路返回,走敦煌进河西走廊,如果我们赶去瓜州和肃州,说不定还能截住他们。” 朱邪金满摇摇头道:“我的军队不能去河西走廊,会引起沙陀内部不必要的纠纷,不过可以通知河西走廊上的沙陀军拦截住这支唐军。” ........ 郭宋一行唐军抵达焉稽镇时,只剩下七十名唐军以及五名重伤兵,三百名士兵伤亡大半,三个旅帅只剩下梁武一人,六名队正全部阵亡,就算剩下的七十名唐军士兵也是个个带伤。 郭昕闻讯,连忙带着一支骑兵赶到了焉稽镇。 郭昕大步走进军营,只见郭宋负手站在大帐前,目光久久地望着天山,一只苍鹰在他头顶上盘旋。 “郭长史!” 郭昕走上前沉声问道:“怎么会如此惨烈?” 郭宋淡然道:“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事实上,绝大多数唐军将士都长眠在边疆,又有几人能平安回家?” 郭昕点点头,“既然走上了这条西行之路,就应该有足够的心理准备。” 郭宋目光变得黯然,半晌,小声道:“郭重庆也阵亡了!” 郭昕浑身一震,他后退两步,过了好一会儿,郭昕慨然长叹道:“好一个大唐男儿,他没有让我失望。” “都护进帐来坐吧!” 郭宋带着郭昕走进大帐,两人坐下,郭昕问道:“还要继续回长安吗?” “回长安复命是我的职责,否则我留在北庭了,也不会强行突围,伤亡如此惨重。” “长史误解我的意思了!” 郭昕连忙道:“我是说最好好好休整一段时间,等明年开春后再返回长安。” 郭宋沉默良久道:“我犯下的一个最大错误,就是离开庭州太急,以至于敌人还在耐心等着我们,士兵们伤亡惨重,我负有最大的责任,我不会再错第二次了。” 他抬头注视着郭昕道:“如果我没有猜错,沙陀人一定还在瓜州和肃州等着我,如果我再仓促离去,还是会落入敌军的包围圈,所以我决定接受都护的劝告,明年开春后再离去,就在安西再呆上半年。” 郭昕微微笑道:“这是明智之举,安西虽然粮食不多,但还是养得起你们。” 郭宋摇摇头笑道:“其实这次我们攻下银关,也收罗了上千石粮食和上百头骆驼,还有不少冰冻羊肉,应该足够我们生活半年,我不想给安西增添负担,我们就留在焉稽镇,这里去蒲昌海打听消息,更方便一点。” 郭昕也不勉强郭宋,都是安西军人,没有那么多客气,他立刻答应了,“龟兹也好,焉稽也好,其实都一样,随便你们,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出来,都是自己人,千万不要客气。” “多谢都护,我不会客气。” 郭昕又安慰他几句,便起身告辞离去了。 郭宋将郭昕送出了军营,一直望着郭昕带领士兵进了城,他对李季道:“让士兵们好好休息吧!等明年开春后,我们再返回长安。” .......... 十二月初,一场大雪沸沸扬扬笼罩在长安城上空,李豫缓缓走出大殿,望着灰蒙蒙的天空,雪球俨如扯絮一般纷纷扬扬落下,不远处的宫殿已经变得模糊了。 一名宦官连忙将一件狐皮大氅给李豫裹上,担心地说道:“陛下,外面寒气太重,赶紧回房吧!” 李豫轻轻叹了口气,“去年的这个时候,郭宋率军离开了长安,一晃一年过去了,什么消息都没有,真的令朕担心吧!” “陛下,吉人自有天相,他们一定会回来的。” 李豫点点头,转身返回了内殿,麒麟殿书房内点着炭盆,温暖如春,李豫脱去外氅,坐回龙榻,就在这时,外面有人禀报:“公孙副总管有急事求见!” “让她进来!” 片刻,公孙大娘匆匆走了进来,躬身施礼道:“参见陛下!” 李豫放下朱笔问道:“是调查结果出来了吗?” 三个月前,有御史弹劾岭南节度使路嗣恭,指责其前年平定岭南哥舒晃叛乱时,贪墨了哥舒晃勒索海商的数百万贯钱财,这个消息令李豫十分震惊,元载却认为这个弹劾言过其辞,并没有依据,冒然弹劾会寒了功臣之心。 李豫便密令公孙大娘派藏剑阁精锐去岭南调查此事。 “正是!” 公孙大娘取出一份调查报告呈给了李豫。 李豫看完报告,顿时怒不可遏,重重一拍桌子,铁青着脸负手走到窗前。 报告中不仅证实了路嗣恭贪墨赃财的事实,还列出了具体数据,折合五百四十万两银子,不仅如此,藏剑阁派出的高手还在路嗣恭的书房内发现了他和元载的秘密往来书信。 “陛下,元载贪赃成性,路人皆知,他替路嗣恭说话,微臣一点都不奇怪。” “他已经忘记自己的宰相了!”李豫冷冷道。 李豫转身又问道:“有郭宋的消息吗?” 公孙大娘摇了摇头,又道:“陛下请放心,他应该平安无事,主要是安西和北庭路途遥远,任务艰难,肯定是需要很长时间,现在又是冬天,大雪封路,他一定会等到开春时才回来。” 李豫点点头,“朕希望他能平安回来,另外还有一件事要交给大娘去做。” “请陛下吩咐!” 李豫低声道:“派藏剑阁高手去监视元载,尤其要关注他和鲁王的往来。” “微臣遵旨!” 公孙大娘心中轻轻叹了口气,帝王人家,亲情还真是淡如白纸。 公孙大娘走了,李豫负手在书房里来回踱步,左右权衡着各种利弊关系。 ......... 在朱雀酒楼后院一间雅室内,卢杞和程振元觥筹交错,相谈正欢,程振元见时机已经成熟,便取出一张柜票放在桌上推给卢杞,“听说令堂大寿,这是我的一点贺礼,请卢使君笑纳!” 卢杞眼一挑,心中一阵暗喜,连忙假意退却,程振元不肯收回,卢杞只得勉为其难地收下了。 卢杞又呵呵笑道:“我就常常给鲁王殿下说,日久见人心,程公公跟随鲁王殿下这么久,忠心耿耿,值得信赖。” 程振元叹口气,“这还不是鱼朝恩害的吗?我们都是本份的宫里人,我们的职责就是伺候天子起居,可他却野心勃勃,坏了我们的名声,要洗刷这个污点,不知道要花费多少精力?“ 程振元原本对大内总管是志在必得,不料天子却任命另一个宦官孙孝忠为大内总管,让程振元倍感失落,同时也意识到了一丝危机。 为了挽回颓势,他便转头在鲁王李适身上下血本了。 卢杞是李适身边的重要任务,把他的关系弄好,对自己获得李适的信任至关重要。 卢杞听说对方说自己是‘本份的宫里人’,他不由暗暗鄙视,鱼朝恩死了,程振元这条大龙便开始蜷缩身子装小蛇了,不过看在一万贯的份上,卢杞决定还是帮他一把。 更重要是,随着李适的地位逐渐稳定,卢杞也要开始构建自己的盟友,程振元无疑是一个厉害的人物,既然他主动屈身结交自己,卢杞当然愿意和他达成某种利益共识。 卢杞便微微笑道:“程公公放心,鲁王殿下身边也需要一些能干而且信得过的人,我会在适当的时候替公公敲敲边鼓。” “那就太感谢卢使君了,来!这杯酒我敬卢使君。” 大历十年的最后一天,在漫天飞雪中,一支七十余人的队伍悄然离开了焉稽镇,沿着赤河向东进发。 这是敦煌向导给郭宋的建议,冬天沙陀军几乎不会出门,春天才是他们的活跃期,而且冬天河西走廊大雪封路指的是甘州和凉州,瓜州和肃州下雪并不多。 冬天出发就是稍微艰难一点,但一般不会遭遇沙陀军。 郭宋在权衡利弊后,最终决定在冬天出发。 大雪纷飞,七十三人携带战马,乘坐着骆驼在凛冽寒风中疾行。 他们带了一百多头骆驼,这给他们带来巨大的便利。 “郭长史,我过来时,蒲昌海没有牧民,倒是有不少鹿群,士兵们可以猎鹿补充粮食。” 他们的向导依旧是之前从敦煌过来时雇的汉人向导,他经郭宋介绍,和安西都护府搭上了关系,常常替安西都护府去敦煌买一些物资,赚了不少钱。 风雪很大,他们说话基本靠吼,郭宋高声问道:“蒲昌海不是结冰了吗?怎么还会有鹿群?” “靠湖边的积雪下面还有青草,鹿群可以找到吃的。” “那好!去了蒲昌海再说。” 队伍一路东行,十天后,唐军抵达了蒲昌海,这时雪已经停了,阳光照在一望无际的白雪平原上,闪烁着晶莹瑰丽的光泽,远处的湖边,一群群马鹿扒开积雪,悠闲地吃草。 唐军顿时激动起来,郭宋对梁武笑道:“你带五十名弟兄去猎鹿!” “遵令!” 梁武换乘战马,带着五十名骑兵疾奔而去,他们这半年时常出去打猎,练就了一身高明的打猎手段。 他们兵分两队,一队驱赶,一队埋伏,数十支射出,瞬间倒下了十几只大鹿,其他鹿群受了惊吓,没命地向远方逃去。 当天晚上,唐军在蒲昌海湖畔燃起了篝火,炙烤鹿肉,鹿肉烤得焦黄细嫩,撒上盐和香料,喷香的美味扑鼻,士兵们举杯畅饮奶酒,欢声笑语不断。 两天后,唐军抵达了沙漠,他们将用十天时间穿过这片大沙漠,抵达敦煌。 和第一次来相比,唐军准备得十分充分,携带了足够的水和食物,还有一百多头骆驼,尽管黄沙肆虐,风沙漫天,流沙四溢,杀机重重,但唐军依然能艰难地一步一步向东行走。 大历十一年的正月二十日,这支历经艰难的唐军终于抵达了敦煌。 敦煌县也下了大雪,士兵们在大云寺烤火休整,方丈智光大师合掌对郭宋道:“阿弥陀佛,三百骑兵只剩七十五骑归还,贫僧愿为战死的将士们超度亡魂!” 郭宋合掌道:“那就麻烦大师了!” 这时,一名僧人上前低声对智光大师道:“敦煌城来人了。” 智光大师点点头,对郭宋道:“张施主和曹施主都来了,请公子随我去方丈房。” “辛苦大师了!” 郭宋合掌感谢,跟随智光大师来到方丈房,一进屋,三名男子站了起来,郭宋认识其中两人,曹庆云和张枫,曹氏家族和张氏家族的家主,之前郭宋已经见过了。 在他们身后还站着一个年轻人,二十岁左右,相貌俊秀,目光沉静如水,他紧紧抿着嘴唇,有点好奇注视着郭宋。 曹庆云和张枫显得很兴奋,之前他们不知道郭宋哪年才回长安,所以有点不太重视,但现在郭宋回来了,显然是要回长安,那就可以把他们的消息带回长安了。 曹庆云和张枫连忙迎上前躬身施礼,“参见郭长史!” “两位家主又见面了,不必多礼,请坐!” 三人坐下,郭宋瞥了一眼年轻人,笑问道:“这位是......” 曹庆云笑道:“这是犬子曹万年,是个读书人。” 曹庆云回头看了一眼年轻男子,对他道:“还不快给郭长史见礼!” 曹万年虽然有点惊讶郭宋的年轻,但还是坦然自若地给郭宋行礼,“学生曹万年,参见郭使君!” “不必客气!” 郭宋对曹庆云笑道:“令郎儒秀于内,风度飘逸,将来必前途无量。” “过奖!过奖!” 曹庆云显然是对自己的儿子非常满意,他捋须又道:“我有个不情之请,不知道郭长史能否答应?” “曹家主请说!” “是这样,我想让犬子去长安太学读书,能不能让他跟随郭长史的队伍去长安?” 郭宋一时间沉吟不语,曹庆云以为郭宋怕增加负担,连忙道:“在长安我有人情,曹家在长安也有宅子,钱财之类不是问题,关键是他去不了,所以请长史带他去。” 郭宋苦笑一声道:“我也不瞒曹家主,去年我率三百人去安西和北庭,可现在只剩下七十五人了,我不知道朱邪金满会不会在瓜州和肃州继续阻击我们,主要是不能保证令郎的安问题。” 曹庆云有点难为,旁边张枫小心翼翼问道:“听说郭长史在安西休整了大半年,难道朱邪金满还会在瓜州和肃州苦等半年不成?” 郭宋摇摇头道:“我不是说一定会遭遇沙陀精兵,否则我也不会这个时候回京,只是说有一定的风险,我不能保证令郎平安无事。” “一切风险我自己承担!” 旁边曹万年忽然开口道,他上前给父亲行一礼,“父亲,这是孩儿去长安的唯一机会,再有风险,孩儿也愿意承担。” “好吧!” 曹庆云终于点头答应,其实他也知道,真的遇到危险,郭宋也不会丢下儿子不管,他便对郭宋恳求道:“我们愿意自己承担一切风险,恳请郭长史帮这个忙。” 郭宋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了,事实上他心里清楚,自己并非唯一的机会,有粟特商人也会经过河西走廊前往长安,而且粟特商人和沙陀军队关系不错,和他们一起走更安,所以,曹庆云让儿子跟自己去长安,一定还有另一层深意。 郭宋也不说破,这个曹万年看起来人不错,教养很好,很有可能他将来会是敦煌的主官,能帮一把卖个人情也不错。 ....... 郭宋在敦煌休整了三日,第三天,曹万年带着一名老仆骑马来到大云寺,不等郭宋开口,他便对郭宋解释道:“我家忠叔对河西走廊的地形了如指掌,他能带我们走小路,避开沙陀人的巡哨。” “令尊考虑得很周到!” 郭宋向老人行一礼,“那就麻烦老丈带路了。” 老人连忙回礼道:“不知郭使君准备白天走,还是晚上行军?” “我打算晚上行军,白天休息。” “这样最好,晚上走除了当心狼群外,其他都比较安。” 天刚擦黑,郭宋随即率领军队出发了。 从敦煌到甘州有一千余里,这一段路沙陀人部署了一万五千军队,之前还有一支专门在夜间行动的马匪,马匪已经被郭宋他们歼了,要再组建起来也没有那么快,所以郭宋基本都是夜行昼伏,他赌沙陀军不会在夜间出来。 曹万年的老仆果然很懂路,他没有带郭宋走官道,而是沿着甘泉水往南走,绕一个大圈子走另一条人迹罕至的荒道,这让郭宋松了口气。 他其实也担心敦煌县外围有沙陀军探子,专门等自己抵达敦煌,要知道朱邪金海在沙陀的地位很高,他的命令一般沙陀将领都不敢不从,虽然时间过去了半年,还真不能保证沙陀人就放弃了猎捕他们。 “这条道是苦行僧们走的修行道,路上没有任何城池和村庄,我们会走到大雪山脚下,然后沿着大雪山向东走,路途比较艰难,但距离晋昌县至少有六百里,近千里荒无人烟,连唐军也没有在那里修建守捉城,鹿群多,狼群也多,很多僧人刻意往这条道走,最后大都葬身狼腹。” “老丈好像很熟悉?”郭宋笑问道。 “谈不上很熟悉,就是走过几次,如果是我家公子单独一人,我绝不会带他走这条路,但你们人多嘛!可以对付狼群。” 郭宋点点头,如果遇到狼群倒是小问题。 两天后众人抵达甘泉水上游,这里地势很高,也格外寒冷,前方数十里外便是大雪山,也就是祁连山,大雪山的另一面就是青藏高原,这里有一处二十几里的山谷缺口,吐谷浑骑兵就常常从这处缺口杀出来骚扰敦煌城。 再向上走便是大片针叶林了,老仆带着唐军折道向东,沿着针叶林边缘向东面而去。 唐军昼伏夜行,踏着厚厚的积雪一路向东行军,毫无阻碍地过了瓜州,这天清晨他们抵达了肃州,前面是一条大河拦住了去路。 曹万年马鞭一指大河道:“那就是冥水,水很深,传说通往阴曹地府而得名,这里是最上游,其实也没有那么深,这条河最后流入大泽。” 郭宋笑着点点头,“三千流沙河,就是指它吗?” “这个我不太清楚,不过天色已经亮了,要不要就地驻营?” 郭宋点点头,随即令道:“大家原地休息!” 唐军士兵们纷纷从马上下来,他们都骑马,骆驼则是用来负担给养。 士兵们砸开了河冰取水,随即围石烧火,煮奶茶、烤冻肉,这么寒冷的天气喝一大杯热腾腾的奶茶,确实是一种享受。 曹万年在一块羊皮上坐下,他取出画板继续绘图,他并不是在绘画山水,而是在绘制地图,他要把这条路线绘制下来,以后可以成为敦煌通往甘州秘密通道。 郭宋一边咀嚼干饼,一边笑着问曹万年道:“曹公子是长安出生的吧?” “郭使君如何知道的?”曹万年停住画笔,有些惊讶道, “从你的名字上猜的。” “一点没错,我就是生在长安万年县,所以才起名万年,我还有个叔父在长安为官,官任都水少监,这次去长安就是去投奔他。” “曹公子这次是长安就是为了读书?”郭宋又问道。 “差不多吧!” 曹万年脸上露出淡淡的笑意,“沙州太小,已经无人能教我,只能去长安向大儒求学,我读书有太多的疑问,恨不得明天就到长安请教名儒。” 这时,郭宋见老仆曹忠四处张望,神情有点紧张,便笑问道:“曹老丈发现狼的踪迹了吗?” 曹忠低声道:“昨晚听见了狼嗷,说明狼就在我们周围,像我们这支队伍肯定被它们盯上了。” “就算出击,也应该是在夜间吧!现在天已经亮了。” “难说!现在天冷难以觅食,狼群饥肠辘辘,就怕它们熬不住。” 曹忠话音刚落,郭宋的火龙王忽然稀溜溜暴叫一声,郭宋脸色微变,立刻喝令道:“大家拿起兵器!” 他随即吹响了骨笛,片刻,猛子从远处飞掠而来,它忽然长鸣一声,向山麓上的树林冲去。 士兵们都熟悉猛子的警告了,也顾不得收拾物品,纷纷翻身上马,一百多头骆驼也不安地站起身。 “大家向沿着河撤退!” 郭宋又对梁武喊道:“梁武,你负责保护曹公子和曹老丈!” “遵令!” 梁武上前道:“两位请跟我走!” 曹万年急忙收起画板上马,曹忠也上了马,两人跟随梁武先一步北撤。 这时,狼群终于出现了,它们从两里外的树林内缓缓走出,足有数百头之多,目光狰狞地盯着唐军一行。 郭宋对李季喊道:“你率领五十名弟兄拦截狼群,掩护其他弟兄撤退,我负责斩杀狼王!” “卑职遵令!” 李季当即令道:“第一火到第五火跟我杀狼!” 五十名唐军士兵跃跃欲试,在他们看来,这就是另一种打猎,只是比较危险一点而已。 这时,一只体格庞大的狼仰头发出长长的嗷叫,数百头狼从森林内疾奔而出,向两里外的唐军猛扑而来。 郭宋的目光盯住了那头仰天长嗷的巨狼,他在阴山杀过狼,知道狼王的特点在于体格最大最强壮,具有领导气质,这种气质就表现在发号施令,只有狼王才能命令其它狼,所以刚才那头仰天长嗷的巨狼一定就是狼王。 狼王异常狡猾,并没有跟随其他狼群扑向唐军,而是站在高处,冷冷地盯着郭宋。 两里的路程,狼群转瞬即到,郭宋张弓搭箭,率先一箭射去,奔在最前的一头黑狼被一箭射穿狼头,翻了几个跟斗,当场毙命。 唐军士兵纷纷放箭,狼群左右躲闪,但还是被射杀三十余只。 李季大喊道:“奔跑起来,刺杀它们!” 唐军士兵迅速奔跑起来,他们挥舞着长矛迎着狼群奔去,他们胯下战马也感受到了主人的勇气,它们不再畏惧,奋勇奔跑。 唐军士兵和狼群瞬间相遇,一只只野狼低吼着跳起扑向士兵,却被唐军士兵的钢矛毫不留情地刺穿身体。 郭宋挥舞着长戟,一连劈翻了十几头野狼,大多将它们斩为两段,空气中弥漫着腥臭的狼血气息。 这时,他听见一名唐军士兵大吼大叫,一回头,只见一头野狼扑上了一名唐军士兵的士兵肩膀,正伸长脖子拼命向他颈部咬去,士兵拼命抗拒,却甩不掉这头狼,眼看要被狼咬上脖子。 张弓搭箭已经来不及,郭宋随手抽出一把匕首,挥手射去。 只见寒光一闪,匕首刺穿了野狼的头颅,野狼终于摔落下地,唐军士兵恨极,挥手一刀将狼劈为两段。 郭宋的武艺在此时发挥得淋漓尽致,远用长戟劈刺,近用黑剑劈杀,他身边的野狼被杀死已超过百只,连同其他唐军的发威,野狼群已被斩杀过半。 这时,狼王忽然又一次仰天长嗷,狼群纷纷掉头向森林内狂奔。 唐军士兵正要追赶,郭宋喊道:“停止追击!” 士兵们停止了追击,狼群迅速逃窜,不见了踪影,郭宋只得暗暗叹口气,狼王实在太狡猾,它不会给人类一点机会杀它。 五十名士兵没有一人阵亡,这时军医薛长寿骑马飞奔过来,大喊问道:“谁被狼咬伤或者抓伤?举起手来!” 有七八名士兵举起手,薛长寿喝道:“你们赶紧跟我走!” 他带着七八名有伤的士兵疾奔而去,士兵们不解。 郭宋点点头笑道:“我的命令可以犹豫,但军医的话却不能不听,狼携带了狼毒,必须立刻用马奶酒清洗伤口,然后上药,否则会感染的。” “长史,狼群还会来吗?”士兵们问道。 郭宋望着飞远的猛子,淡淡笑道:“应该不会了,你们看猛子,它追踪狼群,越飞越远了!” ......... 解决了狼群的骚扰,队伍继续沿着既定路线向东行军,二月初一,历经千辛万苦的唐军远远望见了一座军城,那就是唐军最西面的军堡祁连戍,他们一年多以前就是从这里离开了大唐的控制地盘。 这也就意味着他们终于抵达了甘州,士兵们都忍不住发自内心地欢呼起来。 戍堡的镇守使叫做吴确,他听说一年多以前去西域的鹰击军终于回来了,他亲自出来迎接唐军一行。 去时有三百人,回来却只有七十五人,着实令人伤感,一个个又黑又瘦,可以想象他们西行的艰辛。 “卑职参见郭长史!”吴确单膝跪下行礼。 郭宋连忙扶起他,“吴将军免礼!” “能平安看见郭长史回来,真是令人欣慰啊!相信赵都督也一样高兴。” 郭宋淡淡笑了笑道:“我们都有点疲惫了,想休息一下。” “快请进军城!” 军城占地约五亩,有三百名士兵驻守,郭宋一行进了堡城,士兵们纷纷列队向他们行礼,吴确急让人收拾营帐给鹰击军将士们休息。 郭宋却走上城头,远远眺望着西方,他隐隐看见了雪地里有几个小黑点。 “那是沙陀军的探哨!” 吴确在一旁低声道:“估计他们发现了长史一行,所以特来查看!” “这次我们多亏有个好向导,走了一条冷僻之路,没有被敌军斥候发现。” 说到这,郭宋又问道:“南面大雪封路很严重吗?” 吴确点点头,“去年雪少,但今年降雪异常强烈,大雪厚达六尺,让人寸步难行,我们已经和张掖城断了联系,不过好在给养充足,只要沙陀人不大举进攻戍堡,问题不大。” “那岂不是还要等二十天?”郭宋有些焦虑道。 吴确心中有些惊讶,郭长史怎么会知道河西走廊冰雪融化的时间,确实是二月下旬开始融雪。 “那没有办法,只能耐心等待。” 吴确笑道:“其实不仅是郭长史难以东去,就连召王殿下也被困在张掖城,也回不了长安。” 郭宋一怔,李偲在张掖城做什么? 这时,他看见一个小黑点从远方天空飞来,郭宋忍不住笑了起来,他招招手,猛子在他头顶盘旋两圈,矫捷地落在他肩头,钢一般的爪子牢牢扣进他的甲胄之中。 在吴确的目瞪口呆中,郭宋转身走下了城墙。 郭宋和他的手下足足在祁连戍堡呆了近一个月,三月初,河西走廊上的积雪终于部融化,郭宋一行也抵达了张掖城,在张掖城外,郭宋便看见前来迎接他的甘州都督赵腾蛟和召王李偲。 他连忙迎上前抱拳道:“微臣参见召王殿下!参见赵都督!” 李偲微微笑道:“本来我是计划十天前返回长安,却听说郭使君回来了,所以特地留下迎接郭使君归来!” “多谢殿下厚爱!” 郭宋又将手下将士们介绍给李偲,望着一张张黑瘦的脸庞,想到三百人出征,才回来七十五人,李偲双眼有些红了,他哽咽着声音对众人道:“各位将士置生死于度外,不计荣辱,慷慨赴边,你们是大唐的英雄,我一定会禀报天子,为你们争取应得的荣誉!” 众人一起躬身行礼,“多谢殿下赞誉!” 赵腾蛟连忙派人将郭宋的手下带去张掖城军营内休息,郭宋跟随李偲前往都督府。 “殿下怎么会在张掖?”郭宋不解地笑问道。 李偲淡淡笑道:“我去年被封为河西节度使,当然只是遥领,一个虚职而已,正好在京城过得不顺心,便向父皇请旨来河西巡视,没想到遭遇到暴雪被困在张掖城。” 虽然李偲说得轻描淡写,但郭宋却明白他遭受的打压,三个争皇位的皇子最终是李适胜出,郑王李逸更是被一贬到底,变相软禁在府内,李偲虽然没有像李逸那样和李适激烈竞争,但皇位争夺岂能容情,李适绝不会放过李偲,李偲跑到河西来,在某种意义上其实也是避难。 这时,赵腾蛟对郭宋笑道:“这个月晚些时候是我父亲六十大寿,能不能给我这个面子,到时去我府坐坐?” 郭宋点点头笑道:“赵大哥的面子我怎么能不给,我一定去!” “好!到时我给你请柬。” 一行人向甘州都督府而去....... 郭宋和他的手下在张掖城只呆了一夜,次日一早他们便出发返回长安,同行的还有召王李偲一行。 李偲的随从足有三百余人,他们一路结伴而行,朝行夜宿,三月中旬,他们终于抵达了长安。 他们原来出发地的灞上神策军已经解散,大营改为万骑营驻地,他们一时还没有地方可去。 有人把这个情况报告了李偲,待分手之时,李偲拉开车窗对郭宋笑道:“我王府旁边有座小军营,可驻扎五百人,你也看到了,我现在只有三百护卫,还有两百空缺,要不你们暂时驻扎到我的军营去吧!” 郭宋不想引起不必要的猜疑,便对李偲笑道:“多谢殿下好意,我去晋昌坊清虚宫暂住,那边地方很大,足够我们驻扎。” “也好!回头我给军器监打个招呼,让他们送一些营帐过去,你有什么困难尽管告诉我,我来帮你们解决。” 郭宋点点头,“若有困难,我一定会请殿下帮忙!” 李偲笑了笑,放下了车帘,他们在距离长安一里外分道扬镳,李偲一行去召王府,而郭宋则率领军队掉头向南,前往明德门。 一行人来到了明德门,此时正值阳春三月,阳光明媚,风清气爽,城外的行人特别多。 官道两边都是大大小小的店铺,很多人停下手中的活计,望着这支奇怪的军队,这个军队身上盔甲不再光鲜,变得十分黯淡,如果细看,却发现那些都是变成了深褐色的斑斑血迹,每个人又黑又瘦,但目光却十分坚毅明亮。 人们议论纷纷,都不知道这是从哪里来的军队? 郭宋带着队伍来到城门前,早有士兵看见了他们,当值校尉带着十几名士兵拦住了去路。 “是哪里的军队?”校尉高声问道。 郭宋催马上前抱拳道:“在下郭宋,奉天子旨意去安西的使者,现在返回长安,请让我们进城!” “可有兵部的进城令?” 郭宋一怔,“什么进城令?” “朝廷有令,凡二十人以上士兵进城必须有兵部颁发的进城牌或者进城令!” 郭宋眉头皱成一团,“这是什么时候的命令,我怎么不知道?” “这是去年八月朝廷下达的命令。” 郭宋着实不满道:“可我们去年一年都在安西,我们是天子特使,这道命令应该和我们没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