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呼~呼~” 见华成不再动弹,孙承翻了个身躺在他边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这样搏命的厮杀自从他升任一营主将后,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了,可谓是酣畅淋漓。 等身体适应过来后,孙承缓缓从地上爬起,望着身边一动不动的华成,他用力踹了他一脚,接着望向屋内早就吓的缩成一团的四人。 “都不要慌,我们是军督大人的军队,前来高阳剿灭流贼残部的,好好呆在家里,未等军令,莫要上街闲逛……” 孙承喘着粗气对屋内四人冷漠的留下一句,就向破开的大门走去,他还要去指挥大军,继续剿杀流贼余部。 不过就在他一只脚刚要踏出大门的时候,忽然脖子一紧,一条粗绳死死勒住了他脖颈。 “狗官,你以为这样就能杀死我么?今日我就算是死,也要拉你一起陪葬,呀~” 不想华成居然没死,趁孙承不注意的空档,猛地一个起身从地上随手捡起一条绳子一下套住了他的脖子,大喝一声,用尽余力拉动麻绳。 “呃~” 孙承死死抓着脖子上的绳子,好在脖子上一片精铁颈甲阻挡了麻绳的致命攻势,否则华成这一下突袭,孙承估计就算不死,也会因为缺氧导致休克…… 然纵使如此,孙承还是感到口鼻窒息,憋的他是万分难受,他紧咬牙关,努力不让自己失去平衡倒在地上,一旦到在地上,那就真的要被华成勒死了。 “嘿~” 电光火石间,孙承发出一声怒吼,然后身体猛地向后挪动,想要借此将华成甩翻在地。 不过华成显然早有防备,双手交叉死死拉紧孙承脖子上的麻绳,努力不让绳子脱手,就算身体倒退也不愿松手。 “砰砰砰~” 二人在屋内不停来回扭动身形,不断撞在墙壁或顶梁柱上,顿时屋内变得狼藉一片。 孙承双眼通红,拖着华成来到一面墙壁前,忽然单脚一蹬墙面,整个身体借力快速向后倒退而去,带着华成直接撞向厨房的木墙,随着一声巨响轰鸣,灰尘飞扬,最后二人一起摔倒在厨房的土胚灶台上,将灶台砸塌了。 “啊~噗~” 华成背部吃痛之下呻吟一声吐出一口鲜血,但双手依旧拉着孙承脖子上的麻绳没有松手的迹象,反而更紧了紧,令脖子上的颈甲都开始变形扭曲。 孙承松开抓在脖子上的右手,然后伸向身后,一把揪住华成的头发,努力扯拉,试图逼他放手。 可是已经抱着必死之心的华成如何肯松手,紧咬牙关非致孙承死地不可。 “可恶,难道我要交代在这里了?不可能!” 逼命关头,孙承心里万分不甘,努力寻找着能摆脱华成的办法。 蓦然他看到不远处一把遗落在地的剪刀,脑海顿时灵光一闪,松开了扯华成头发的手,摸向自己腰间悬挂的一柄短刃。 “噌~” 短刃出鞘霎那,孙承反手握住用力往后一戳~ “噗~” “呃~” “咳咳咳……” 一声轻吟,一抹鲜血,勒紧脖子的麻绳顿时松开了,孙承立马脱出身,喘了口粗气,用力咳嗽一阵。 回头望去,只见华成的脖子已经被半截短刀洞穿,淌着鲜红的血液,此刻满脸痛苦的捂着脖子,眼中生机逐渐开始消散。 “你个狗娘样的!” 孙承暴喝一声,一把抱起华成猛向屋外冲去,随着一连串木裂瓷碎的阵响过后,两人再次摔在了大街之上,而这一次华成满脸鲜血,彻底陷入了黑暗之中。 “孙营,你没事吧?” 高阳城头已经被官兵占据,北门也已经洞开,城外的官兵如今正不断向城内涌来,半道上的承字营亲卫发现孙承后立马上前将他搀扶起来。 孙承甩开亲卫的手,汪了一眼华成的尸体,然后大声说道“军立刻向南门逼近,军督大人想必也已经抵达城下了,速迎他大军进城,其余人继续剿灭城内流贼余部……” “遵命!” 亲卫领命后,即刻带人向南门而去。 等身边的士兵离开后,孙承望着地上华成的尸体,叹道“你也算是条汉子,可惜跟错了人……” …… “来,美人儿,喂本太子喝一杯,今日你们谁把本太子伺候舒服了,等本太子将来登基,就封谁为皇后,哈哈哈……” 皇宫之内,依旧声色犬马,段京一袭青衫袒胸露背,继续和宫女们把酒言欢,对城内发生的一切毫不知情。 只见他左拥右抱,不断将这些日子从城头所获的金银掷向殿内正在跳舞的舞女丛中。 “报,太子殿下,不好了,官军打进来了~” 就在段京被酒色包裹,乐不思蜀之际,宫外忽然响起侍从官焦急的呼喊声。 “慌什么……”望着奔入大殿的侍从官,段京醉眼惺忪,显然没意识过来现在的局势,只是招呼着他过来,“有华将军在,城外官军能拿我们怎么办?来来来,陪本太子喝一杯……” 侍从官是心急如焚“太子殿下,你清醒一下吧,官军南北夹击,现在已经占据城内各处要道,马上就要杀到皇宫来了,您还是赶紧想办法避一避吧……” “啊……” 侍从官的话在大殿之内清晰的回荡,立马让那些宫女大惊失色,纷纷惊呼着四下乱窜起来。 “什么!官军真的打进城来了?”侍从官的话让段京惊出一身冷汗,酒也醒了过来,满脸惊恐地问道,“城里不是有三万大军镇守么?怎么会这么快?华成华将军人呢?” 侍从官忙道“太子殿下,来不及解释了,赶紧避一避吧~” “好好好……” 段京吓得没了半点主意,只是不住点头,然后起身准备逃跑,不想刚走出两步,却闻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大周天军至此!你们休得妄动!” 楚子俊一声大喝,随后副武装的官军冲入宫内,将大殿里外围了个水泄不通。 “完了……” 段京和侍从官一屁股坐在地上,望着满殿杀气腾腾的官兵,以及吓得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宫女,心中发出绝望的呐喊。 少时,一道骄艳身影踏入大殿之内,立在一旁的楚子俊立马站直行礼“军督大人,伪昌皇宫大殿已尽数控制,接下来请军督大人示下。” “嗯……”刘策轻吟一声,扫视了一圈大殿,然后径直向段京走去。 段京见刘策靠近,吓得是压根不敢动弹,因为恐惧身体是止不住的抖动。 “你就是段京?”来到段京面前,刘策沉声问道,“伪昌段洪的独子?” 段京闻言,连忙趴伏在地上磕头说道“天军至此,本太子,不不不,小的在此迎接大驾,还望大人能宽恕小的,饶了小的性命……” 刘策眼眸微颌,指着殿内四周,不屑地说道“迎接大驾?就是这么迎接的?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举还妄想本军督饶你性命?简直痴人说梦!” 段京闻言,吓的是胆寒心裂,连忙哭着求饶道“大人,小的什么都不知道,这一切都是我父亲段洪所为,真的不干我的事啊……” “不干你的事?”刘策一听,语气变得格外阴冷,“你撒谎也不知道找个好些理由,你住在此处居然说你毫不知情?呵呵,当真觉得本军督那么好欺骗么? 你爹段洪害的河源靖泰民不聊生,你这个儿子也是这般荒淫无道之徒,本军督若这么放过你等,如何对得起高阳城内被你们迫害的数十万百姓? 来人,将此贼子拖下去好生关押,等我军令,与他爹一道,弃市高阳城郊!” 段京一听,顿时吓得不住磕头“大人开恩,大人开恩,只要你肯饶了小的一命,小的愿意给你做牛做马,做牛做马啊……” 然而任凭段京如何求饶,刘策依旧无动于衷,对于这种败类,他从来就没有哪怕一丝一缕的同情。 “大人开恩呐,我不想死,不想死啊……” 近卫军士兵拖着段京出了宫门,段京那凄厉的哭喊求饶依旧隐隐在大殿之内回荡,让珍贵的宫女和侍从官心头笼罩上一丝不祥的阴影,万分担心自己的命运会如何。 刘策漠然地坐到之前段京所坐的位置上,望着满殿跪伏的身影,想了想问道“是高阳城本地民户者,出列!” 话音刚落,不少宫女侍官相互望去,哆哆嗦嗦的不敢确定刘策的话是何意思,一时无人敢站出来。 刘策嘴角一瞥,抓起桌上段京用过的杯子说道“若你们无人是高阳本地民户,那就一并按反贼同党论处,明日一同弃市!” 肃杀的话音一落,立马有一名女子壮着胆子出列跪在刘策面前低着头颤声说道“大人,我等皆是高阳本地人,段京贼子以我等家人性命要挟,将我等强掳至此供他寻欢作乐,绝非逆贼同党啊,请大人明鉴……”说着,她朝刘策深深地拜了下去。 刘策望着那跪伏的身影,沉默片刻说道“我精卫营至此,自是助你们脱离流贼迫害,你们暂且在此好生休息,待本军督平定高阳局势之后,定命人护送尔等与家人团聚,你起来吧,精卫营中不兴跪礼……” “精卫营?”女子闻言心下一惊,“精卫营”三个字她觉得是万分的熟悉,与是壮着胆子问道“大人,小女子斗胆问一句,这精卫营的将军可否名唤刘策?” “军督大人的名讳岂是你可以直呼的?”楚子俊闻听女子提及刘策名讳,连忙喝止道。 “无妨……”刘策挥手止住楚子俊,说道,“名字本来就是让人呼唤的……” 尔后又望向那跪伏在地的女子说道“没错,本军督就是刘策,这一次是本军督第二次进驻高阳!” …… …… 掌灯时分,高阳城街角一处民房之内,皇甫翟在夏侯琼陪同下,正端坐在一名青年跟前,替他诊脉探视病情,那青年是不停的咳嗽,边上他的妻子和女儿都是一脸的焦急之态…… 良久,皇甫翟诊脉完毕,对他问道“你这病,有多久了?” “咳咳咳……” 那青年刚要回答,却被急促而来的咳嗽数声硬生生打断,他的妻子一见忙对皇甫翟说道“先生,我家相公这病,已经有一年多了,一年前他就开始咳嗽,起初也没在意,以为只是风寒,多喝些热水姜汤什么的也就好了,不想一年多了,还未见有半分好转……” 皇甫翟问道“既然不见好转,又为何不去抓药呢?” 妇孺摇摇头先生有所不知,河源连年战乱不休,药材供不应求,城内早就没有多余药材了,就算有这价格又岂是我们这些小老百姓能吃的起?所以相公这病也就一直这么拖下来了……” 皇甫翟闻言说道“你相公的病已经不能再拖了,若再不用药,不出半年就会暴毙而亡。” 妇孺闻言大吃一惊,连忙对皇甫翟跪下恳求道“先生你发发慈悲,求求你救救我家相公,他的女儿才九岁,不能没有爹啊,丫头快给先生跪下磕头,求他救救你爹……” 说着妇孺拉着自己女儿一起朝皇甫翟跪下磕头苦苦哀求,那丫头非常懂事,哭着对皇甫翟说道“先生,求求你救救我爹吧,我给你磕头了……” 皇甫翟望着母女二人,一时沉默不语,那青年见皇甫翟的神色,连忙对他说道“先生,不要听我那婆娘瞎说,生死由命,我们这些小老百姓贱命一条,死了就死了吧,多谢你能替我诊断……” 皇甫翟闻言闭目思索一刻后,对他们三人说道“说实话,我的确没办法救你们,但有人可以救你们,你们要做的就是去求那个人,想尽一切办法打动他,你们愿意么?” “愿意愿意……”妇孺闻言连声点头,但马上神情又黯淡了下来,“不知先生所言是何人,可惜我家中穷困,没有钱粮……” “那个人不是那么庸俗的人……”皇甫翟说道,“你们要真心实意的去打动他,这个人就是城内官军的主帅,刘策,现在正在城内将军府內,只要你们感动的了他,必定会让他救治你们。” “何事要求本军督?”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一阵沉稳的声音,只见刘策在韦巅等一众护卫的陪同下,步入了民房之内。 “见过军督大人!”夏侯琼一见刘策,立刻对他拱手施礼,而皇甫翟并未起身,只是冲他轻轻点了点头。 刘策走向那青年和那对母女的跟前,身上散发的气势不时让他们倍感紧张。 等刘策来到那青年面前时,止步对皇甫翟问道“他生病了?” 皇甫翟说道“病了,很重,只是眼下无药。” 刘策沉默一阵,然后手一挥,身后的韦巅立马上前一步来到他跟前,刘策在他耳边小声嘀咕一阵后,拍拍他胸前甲叶,韦巅点头转身向门外一名近卫军士兵小声转达了刘策的意思,那近卫军闻言立马向城内医护营落脚点跑去。 “本军督已经让人去命吴仲珍来为他再好好诊断一番,至于求?不必了,你们且起身吧……”刘策对那一家子民户说道。 那夫妇一听,连忙对刘策拜谢“多谢军爷,多谢军爷,军爷大恩大德,我等没齿难忘……” 望着跪伏在地的夫妇,刘策眉头一蹙,沉声说道“本军督不是白白救你们,真要谢,现在就替本军督做一件事!” 妇孺连声说道“军爷您说,只要能救我家相公的性命,小妇人赴汤蹈火,再所不息!” 刘策说道“那现在,你们就给我起身,不准跪!在本军督离开河源之前,不想再看到你们屈膝跪地的样子!” 夫妇闻言顿时一怔,但见刘策一脸正色的模样不像作假,只好缓缓起身站立在一旁,而这一切却让皇甫翟心中产生一丝巨大的波动…… 望着这一家子面带惊恐的神情,刘策微不可察的摇摇头,然后来到他们女儿跟前,俯下身子,收起严肃的神情换上一副柔色对她说道“小妹妹,多大了?” 那丫头怯生生地说道“九岁了,叔叔,我爹真的能得救么?” 刘策笑道“放心,你爹爹不会有事的,对了,你吃饭了么?” 丫头摇摇头“没有,昨天吃了草根汤,到现在什么都没吃,娘说家里已经没有余粮了……” 刘策叹了口气,那对夫妇也是露出无奈地神情,自段洪离开高阳之后,段京就伙同流贼胡作非为,将他们的粮食部一抢而空,以供段京玩乐享用,家中早就没有余粮了。 “韦巅……” “属下在……” “把你身上藏的肉干还有面饼都拿出来……” “这……” “快点!” “遵命!” 韦巅十分不情愿的从身上摸出一个袋子,里面有一斤切好的蜡肉以及七个面饼,递到刘策跟前。 刘策一把夺过,然后从中拿出一张饼递到女孩面前,摸摸她的头说道“吃吧,你现在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可不能饿坏了身子。” 女孩接过饼,并没有马上吃起来,而是对刘策答谢道“多谢叔叔……”之后,女孩才咬下一口饼吃了起来。 刘策将整个袋子递给她,然后说道“拿去给你爹娘一起吃吧……” “多谢叔叔……”女孩接过后,又彬彬有礼的对刘策道谢一声,将袋子交到了自己父母手中。 “多谢军爷,军爷大恩大德,我等如何报答啊……”那对夫妇接过装有干粮的袋子顿时泣不成声,作势又要跪下答谢。 却见刘策冷眼一瞥,他们这才想起之前刘策所言不准下跪的命令,只好改成作揖答谢。 “走了,待会儿医师就会来给你们看病,等着吧……” 见一家人除了那女孩,都怯生生望着自己,刘策知道自己必须离开他们才能安心吃东西,于是冲皇甫翟嘀咕一声,便转身走向门外。 “叔叔再见……” 女孩见刘策离去,依旧十分有礼的与他道别,令刘策心中十分触动。 “唉,要是能有个这样听话乖巧的女儿,那该有多好……”刘策心中叹息一声,向远处城头走去。 …… 城头之上,刘策望着星空下的城郊,几处大营正闪烁着点点火光,总体而言,还是异常的荒凉,他和韦巅就这么矗立在残破的垛墙口凝望,城头燃烧的羊脂火把正在不停地跳动着。 “军督大人……” 这时,皇甫翟那舒雅的声音在刘策身后响起。 “你来了……”刘策轻声回应道,“皇甫先生不单精通制造工艺,还通晓医术药理,让本军督实在是佩服……” 皇甫翟回道“与军督大人所做相比,这真的不算什么……” 刘策摇摇头“别把本军督想的有多伟大,其实不过是所处位置不同而已,本军督从来都不觉得事小事大有何分别,仅在与是否尽心去做罢了……” 皇甫翟说道“军督大人过奖了,不知你找在下可有何要事相商呢?” 刘策回道“没什么事,本军督就想找个人闲聊一下,今日听闻先生入城第一件事就在城内百姓丛中奔波,特有所触,对了,皇甫先生想必还未用饭吧……” 皇甫翟说道“自午时至今,不曾用饭……” 刘策点头,然后又对韦巅说道“把你藏的另一半干粮也拿出来吧……” “我……”韦巅顿时一怔,忙道,“军督大人,粮食刚才都给那一家人了啊……” 刘策不耐烦地说道“行了,你那点小心思就别在本军督面前瞎显摆了,拿出来吧,晚上给你加顿夜宵,饿不了你的……” “唉……” 韦巅叹了口气,心道好不容易私藏些干粮居然这么快就被识破,与是十分不情愿的从甲胄内又掏出一个袋子递给刘策,内中还有四张饼和少许肉干。 刘策接过后,取出一张面饼递给皇甫翟,自己也取了一张,然后二人一边吃一边绕着城头散步起来,韦巅也只好默默跟在二人身后。 皇甫翟撕下一口饼塞入嘴中,待咽下后,对刘策说道“军督大人,流贼已然平定,接下来你又有什么打算?” 刘策说道“稳定河源局势后,就该进京了,不过说实话,本军督现在更想回到远东,离开冀州半年了,有些想家了……” 皇甫翟淡淡地说道“不想军督大人这么一个铁血主帅,居然也有思乡之情。” 刘策说道“本军督又不是铁打的,也是血肉之躯,怎能不想家呢?只是身逢乱世,不得不四处征伐,只想能天下太平之后,与家人一起同享天伦之乐……” 皇甫翟闻言,微微一怔,对刘策说道“那军督大人,如果天下纷争永远都不止呢?你是否还会这么一支征战下去?” “哪怕为了我的后代能在真正盛世和平之中无忧无虑的活着,本军督也要坚持下去!”刘策坚定地说道,“有些事必须要有人去做,但与其奢求别人,为何不自己去争取呢?能力越大,肩上的重担也就越大,半途放弃的话,有多少人会为此失望,燃烧的热情岂能就此熄灭,能走多远就走多远,还是那句话,尽力无愧于心就行了……” 皇甫翟闭目沉思,忽然开口说道“军督大人,你这份心思令在下想起一个人,您可曾听闻过寒王浞的历史?” …… 刘策止步,对皇甫翟说道“略有耳闻,但不尽详情,远州城内流传着一些关于寒王密录的传闻,可惜难辩其真伪?莫非皇甫先生你知晓么……” 皇甫翟说道“当然知晓,寒门王朝的历史整个大周,甚至整个天下没有任何人比我知晓的更加清楚。” 刘策顿时止步,回头对韦巅说道“去城阶守着,没本军督命令,任何人都不准靠近……” 韦巅大声领命“遵命!” 等韦巅离开后,刘策带着皇甫翟来到一处垛墙前,让守夜的卫兵打发离开后,对皇甫翟说道“皇甫先生,本军督现在可能明白,墨家为何会被大周皇室打为叛逆学派,禁止在大周各地传播授学了,不过还是想从身为钜子的你亲口说出来,放心,本军督既然知道你的身份没说出去,就会一直保护你的安,除非本军督比你先死……” 皇甫翟说道“有军督大人这句话,在下这条命,相信自然就能保了,军督大人,墨家的历史跟寒门王朝的昙花一现可谓是息息相关, 千余年前,寒王浞吞并羿国,歼灭禹朝皇室之后,正式开创了一个只属于寒门王朝的鼎盛时代,国君寒浞除了武功赫赫之外,又极其重视文治培养, 在那个时代,涌现了诸多学派,儒、道、法、名、兵、纵、医、商、农等各派学说都是在那个时候开始初步形成一个雏形, 经过三十年的发展,已与军督大人口中的百家齐鸣有着异曲同工之妙,墨家也是在那个时候有了最初的雏形,可惜,这一切美好最终只是昙花一现,仅仅六十年,这个王朝就因为禹朝遗孤反攻而彻底消亡, 这其中确实有权臣的背叛等因素存在,然而真正导致这一切覆灭,事实就是寒王浞过渡的征用劳力修复长河两道导致的, 寒浞为了巩固长河沿岸的堤坝,免与禹朝之初的水患肆虐,可谓是费劲了心力,国库所收四成皆用到了治理河堤之上,连续二十年不曾停歇, 时间一久,百姓无法理解寒王浞的做法,无休止的劳作让他们心生厌烦,渐渐的他们失去了对寒浞的忠诚,最终被禹朝后裔所利用,成了颠覆寒门王朝的导火索, 最终,在长河大坝修建完毕的时候,南北渠道竣工,还未来的及享受水利带来的成果的时候,这个仅存在六十年的寒门王朝就因为战乱彻底覆灭了,而禹朝却将这一切功劳归功与己, 好在那个时候,各学派已经势成,纷纷出来替寒王浞鸣不平,这也是寒王浞留下的宝贵遗产,其中有一年仅十六岁的年轻人更是上殿力斥子康无义,当面将其一顿破骂,竟使满堂文武和禹王子康羞愧难当,当着他的面认错,军督大人你可知其人为谁……” 刘策想了想,说道“莫非就是你墨家钜子,墨子么?” 皇甫翟笑着摇摇头“非也,那个人就是儒门孔圣!而墨学,还未出世!” 刘策闻言一惊,却见皇甫翟继续说下去“意外吧?当时的儒学对学说见解可谓是针针见血,而且声望极高,可惜孔圣的作为激怒了士家皇族,虽然表面上,他受尽了拥戴和尊重,然而儒学从那时起就不曾登堂入室,只能成为附庸的存在, 孔圣一生四处奔走为民请命,力图恢复寒王朝的礼制,给予寒门庶子进迁为国效力的机会,结果却四处碰壁,到了晚年,孔圣也心灰意冷,索性开门授课欲为将来寒门复兴打下基础, 而在众多得意门生之中,孟公横空出世,在孔圣去世之后,顺理成章的继承了他的衣钵, 不过,孟公发现,以孔圣的激进理念最终是无法迎合君王之道,惟有将儒学搬入庙堂方能实现寒门崛起的契机,与是便放弃了孔圣一力主张的复兴寒门,转而将针对士族皇室的儒学典籍进行了篡改,甚至连孔圣所提倡的生平都加以整合, 他将儒学主题中的‘文能辩纳’改为‘忠孝礼义’,虽然这出发点是好的,儒学掌握权势后或许就能给庶民带来莫大的契机,不过这一举动却激怒了孟公门下一名弟子,他就是墨学始祖,墨子,也是墨家第一任钜子。” “原来墨子师从儒学?” 刘策蹙眉暗自嘀咕一句,依旧不动声色,默默听皇甫翟说下去。 “师祖墨子极力反对孟公这种为了迎合帝王之术而背弃学派信仰的做法,多次与孟公据理力争,然任凭孟公怎么解释, 师祖墨子依旧无法接受他对儒学的篡改,并预言这个先例一开,不单不会给庶民带来福泽,将来还会祸害神州大地,儒学不该因为这些挫折而肆意篡改其原旨, 不过,当时的儒学人人都是自律自谦,与今时完不可同日而语,师祖墨子见孟公和诸多学子无法理解自己一片苦心,与是愤而出走离开儒门,多年后自创墨学一派,与儒学分庭抗衡, 当时的师祖何其的意气风发,以十大理念创立显学并付诸实际,最终自成一派将墨学与儒、道一起并称三大学派,虽然三大学派中墨学的名望不如前两者,但墨学在民间的影响力却是最为显赫的! 如此到了央朝年间,墨学终与率先进入王朝政治中心,而儒学依旧只是在民间传播,不过,同时墨学过于激进的表现终究为后来的没落埋下了隐患, 墨家虽然极力提倡一视同仁,但身为帝王家又岂会甘心自己与庶民相同?墨家之所以能登入庙堂之上,主要是因为墨家在民间的影响力非同小可,那巧夺天工的创造力和强大的游侠军团可以为王朝带来繁荣和稳定,只有牢牢握在自己手中,他们的权力才会彻底稳固。 但,帝王会愿意一直让一个不安因素在身边一直呆下去么?显然是不可能的,墨家历代以钜子为中心,凡是在朝中为官的墨者必须将所得俸禄上缴钜子分配,这种做法无疑相当与王朝之外自成一派,在任何时候都是禁忌, 不过,当时的墨家实力强盛,手中的墨刀铁卫悍勇无比,央王朝的帝王君主只能以拉拢手段来安抚墨家为自己效命,可惜这种平衡随着周王朝都是建立彻底打破, 卫煌灭央后,借机对墨家发动了一次前所未有的攻势,结果墨家败了,彻底失去了重回朝堂的机会,只能退居幕后隐与山野之间,之后一直对墨家心存芥蒂的儒学一派,大肆篡改儒学典籍取得卫煌信任,终于如愿以偿的进入朝堂之上, 果然,一切都被师祖预料到了,儒学进入庙堂之后,在卫氏皇族的支持下迅速坐大,开始疯狂打压其他学派的生存空间,最终成为一家独大的趋势,这其中墨家的境遇最为凄惨,直接成为了叛逆学说,再也不能行走在阳光之下了……” 刘策听完皇甫翟所言,心中唏嘘不已,不想学派之间的相互斗争也会如此激烈,不比战场之上的对阵逊色多少,同样伴随着腥风血雨。 皇甫翟说道“军督大人,你知道墨学除了儒学缘故,还有何原因导致他正慢慢走向衰亡么?那是因为,墨学所有记载的历史都是真实的,而皇室是绝不会允许这种真实被公之于众,如若不肯妥协,那就会将你毁灭! 他们只愿意看自己想看到的,听到的,不会去听任何自己不愿意听不愿意看的东西,这就是现实,墨家没落的本质! 就如同现在,大周朝廷没人会关心河源百姓的生死,只会关心流贼是否剿灭,段洪是否伏诛,百姓经历了何种痛苦,他们在乎么? 这种悲剧还会继续不停的上演,就连我,都不愿意去看不愿意去听,甚至不愿意去想,在下敢断言,军督大人的河源之行不是终点, 相反,更大的灾难即将落到整片土地上,百姓将会比现在更加的凄惨,王朝的悲歌,即将正式奏响,无数人将会在这场灾难中死去!远比现在凄惨十倍百倍!神州大地极有可能在陷入黑暗沉沦……” “轰隆隆~” 皇甫翟的话音刚落,天空猛地闪过一道裂痕,紧随而来的是阵阵闷雷轰响,似乎在回应着他的话。 “天,你又要阻止我对么!”皇甫翟仰天一指,神色激动的说道,“纵使千次百次,我皇甫翟依然能败的你无地自容!” “皇甫先生,冷静!”刘策轻轻拍着皇甫翟的肩膀,安抚道,“本军督知晓,墨家钜子担负了太多的责任,不过你要记住,在这片土地上,不只有你一人想为百姓做些事,至少,本军督也在努力阻止一切悲剧发生!” 皇甫翟平复了下激动的情绪,对刘策欠身行了一礼,说道“抱歉,军督大人,在下过于失态了,还望见谅……” 刘策无所谓地笑了笑,然后望向被乌云逐渐笼罩的天空,沉吟道“既然暴风雨要来,那就何必阻止呢,关键是要看暴风雨结束后,整片大地会是怎样一幅秀丽的奇景,这才是最重要的……” 皇甫翟闻言,和刘策一起,同时望向天空,仔细品味着他之前说的话,默默闭上了眼眸。 良久,刘策开口说道“好了,皇甫先生,天快下雨了,你劳累一天,也赶紧回去休息吧,本军督也还有很多要务需要处理,先走一步了……” 话毕刘策转身向城楼阶梯走去,不多时就和韦巅一起消失在了皇甫翟眼帘。 皇甫翟默默注视着刘策离开,然后回头望了眼苍天,也向城楼阶梯走去。 “希望刘策就是我一直在寻找的那个人,墨家显学推算出来的神州劫难,或许真的能够由他化解,我真的太累了,希望能撑到那一天……” …… 女子闻言一惊,缓缓抬眼望去,但见宫殿“龙椅”上所坐的人,是异常的熟悉和陌生。 “壮……壮士……恩……恩公……”女子认出座上之人就是昔日刘策之后,情绪瞬间激动万分,落着泪连忙对他真心实意的拜了下去,“恩公在上,请受小女子林夕儿一拜!” 刘策说道:“林姑娘,起来吧,本军督说了我精卫营不兴跪礼,无需如此……” 林夕儿抬头说道:“不,将军,小女子这是蒙将军第二次所救,当受此礼!” 刘策微颌眼眸,对她说道:“林姑娘,既然如你所言,是第二次见到本军督,那就应该明白本军督和精卫营的规矩,又不是什么重大节日,不兴跪礼,起来吧,现在城内比较乱,就且和你那些姐妹在这里委屈几天,等局势稳定,自会送你们回家与家人团聚……” 林夕儿闻言,鼻子一酸,这番话和三年前竟是如此相似,都是从同一个人口中所述,刘策还是那个刘策,哪怕他现在已经位居高位,依然还是那个一心救民与水火的义士。 再次对刘策行了一个万福大礼后,林夕儿起身对周围跪地的宫女说道:“姐妹兄弟们,这位将军就是当初把我们从魔窟救出来的那位义士啊,他叫刘策,今天又是他救了我们,大家一起快来谢过将军啊!” 宫女们闻言一惊,然后齐齐望向刘策,虽然他的容貌发生了些许变化,不少见过刘策的人依旧还是认出了他,一时间都激动万分。 只见这些女子纷纷跪在刘策面前哭着向刘策拜谢:“天可怜见,终于让我们再次盼到了恩公到来,恩公请受我等一拜……” 说着这些女子齐齐跪拜下去,令刘策眉头一蹙,心中也是感慨万千。 良久,刘策抬手说道:“起来吧,都别跪了,林姑娘,劳烦你带这些姑娘先下去休息,本军督尚有要事需要处理,你们这样让本军督如何安心稳定高阳城内的局势呢?” 林夕儿闻言,立马安抚了这些女子的激动情绪,然后对刘策欠身行了一礼:“将军,小女子这就带姐妹们下去,就不打扰你处理公务了……” “嗯……” 刘策点了点头轻吟一声,望着林夕儿和一干女子退出大殿,默默叹了口气。 楚子俊也是摇摇头,忍不住说道:“战乱民最苦,宁为太平犬,不做乱世人,真是现实啊……” “呵……”刘策闻言笑道,“这话本军督在胤……叶公子口中也听说过,你知道本军督当时是怎么回答他的么?” 楚子俊奇道:“请军督大人指点……” “没什么指点不指点的……”刘策摇摇手说道,“本军督只是说,如果太平时节都只想当狗,乱世又如何能做人?子俊你觉得本军督所言是否有理?” 楚子俊想了想,深以为然:“军督大人所言甚是,子俊受教了……” 刘策回道:“子俊言重了,没有什么受教不受教的,对了,见到皇甫先生了没有。” 楚子俊刚要回复,却见顾谦一脸煞气地步入大殿,对刘策拱手说道:“军督大人,本官前来向你禀报高阳城内的治安要事。” 刘策见顾谦一副怒气冲冲的模样,忙问道:“顾大人,您这是怎么了,为何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 顾谦说道:“本官正要向军督大人请罪,本官所辖殿前司将士进驻高阳城后,四处骚扰民户为非作歹,败坏了军中军纪,还请军督大人责罚。” 说完,顾谦一下跪在刘策跟前,脸上一副决然的神情。 刘策闻言,面色一沉,对顾谦说道:“顾大人,临来高阳城前,本军督可是对你有所约定的,无论如何都要约束好自己的部下,你这样,打算让本军督如何处置他们?” 顾谦说道:“军督大人无需为难,本官已经将三百多名违反军纪的害群之马尽数斩首示众,只是本官自觉惭愧,特来向军督大人请罪!” 刘策闻言登时一愣,没想到这个顾谦居然如此果断,二话不说就将违反军纪的乱军给斩了,这份魄力倒也是十分的难得啊。 想到这里,刘策又问道:“顾大人,这些殿前司士卒斩首后,余部将士可有什么反响?” 顾谦回道:“军中将士人人自危,不敢再胡来,如今正在协助贵军张烈所部维持高阳城内治安……” 刘策闻言眉头舒展,起身对顾谦说道:“顾大人,你既然果断处理军士为乱,又何罪之有?先起来吧……” 顾谦叹了口气,起身说道:“军督大人,本官实在是惭愧啊,堂堂京师大军,居然会做出那种事来,对比军督大人的军队,本官,本官实在是……唉……” 说到这里,顾谦再次重重的叹了口气,显然是对自己所属殿前司士兵的表现深感无奈。 刘策罢罢手说道:“顾大人,你也别唉声叹气了,你能迅速把事态控制住,这就足够了,现在本军督还有一件事需要劳烦你去做。” 顾谦问道:“但请军督大人吩咐……” 刘策说道:“五梁镇方向,怀王和讨逆将军正在赶往高阳的路上,本军督眼下很多事情需要处理,无暇分身,不知顾大人能否替本军督去迎接一下,最迟两日,他们就会抵达高阳城下。” 顾谦正色道:“本官当是什么大事呢,请军督大人放心,本官这就安排下军中事务,前去恭迎怀王殿下。” 说完,顾谦拱手作揖,转身向大殿之外退去。 刘策望着顾谦消失的身影,叹了句:“如果大周都是如同顾谦这样的官僚,这世道也就不会乱成这个样子了……” 收拾了下心情,刘策又对楚子俊说道:“对了,皇甫先生人在何处?” “军督大人,你找我?” 楚子俊拱手刚要开口,门外又响起了韦巅的咆哮声,楚子俊只好暂时作罢,向门外望去。 只见韦巅身披重甲,依旧踩着六亲不认的步伐,旁若无人的进入大殿之内。 刘策眉间一蹙,说道:“韦巅,如今河源局势已经稳定,你接下来又有什么打算?昔日本军督在岭南城与你有过协议,待河源局势平定,你去留自便,现在做出你的选择吧, 要离开的话,我会给足你盘缠,让你路上不至于窘迫难堪,留下的话,就要将你正式写入军籍,回到远东之后,论功行赏,自是不会亏待与你……” 韦巅闻言一愣,随后摘下头盔,挠了挠光头,脸上罕见的露出一丝为难之色。 良久,他才小声说道:“要不我就再呆一段时日试试?” 其实这些日子韦巅在刘策军中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这支官军真的和其他各地官兵不一样,那种杀伐果断,毫不拖泥带水的作风深受他的喜爱,渐渐的早已将自己和刘策昔日的约定给忘的一干二净。 如今见刘策提起,顿时犹豫不决,留下,意味着失去自由,被一大堆军规铁律束缚;离开,却发现自己很舍不得,一时间难以取舍。 “今日必须做出决断!”刘策以不容置疑的口气对韦巅说道,“去还是留!” 殿内气氛瞬间变得异常平静,韦巅咬了要牙,忽然说道:“你能保证我留在军中天天吃饱饭么!” “噗……” 边上的楚子俊闻言,顿时忍不住笑出声,怕被刘策怪罪,连忙强憋了回去。 刘策闻言,对身旁一名亲卫说道:“吩咐下去,立即造册,将他的名字正式记录在案,今天起韦巅就是近卫军正式一员了。” “遵命!” 亲卫大声领命,立刻前去办刘策交代的命令了…… 韦巅心下一松,暗道一句:“算了,就当卖给他吧,十岁离家至今十多年了,也该有个安身立命之所,至少这里每天能吃饱吃好,这就够了……” 于是,韦巅身形一动,引起身上甲叶一阵晃动,对刘策拱手单膝跪地:“属下韦巅!拜见军督大人!” 刘策满意地点点头:“起来吧,韦巅,从今日起你就和焦络两人,正式成为本军督近身护卫,你在我军中这些时日表现,也早已命人登记造册,等回到远东之后,自有田亩房产封赐与您……” “军督大人,属下不在乎那些!”韦巅大声说道,“既然能得军督大人信任,那韦巅就自然心意守护您的安危!属下一介粗人,字都不识一个,大道理不懂,但士为知己者死,这个道理还是懂的,愿为军督大人肝脑涂地,死而后已!” 刘策干笑一声说道:“行了起来吧,字不识那就学,对了,你要学的东西还很多,尤其这马你必须得学会怎么骑,不单要会,还要在马上学会怎么与敌作战,明白么! 当然,本军督给你的封赏那是你应得的?不要?看不起本军督么?真是的,站我身后列队!” “遵命!” 韦巅大声领命,起身来到刘策身后站的笔挺,这一刻起,他正式成为精卫营近卫军的一员。 处理完韦巅的事,刘策把头转向楚子俊,刚要跟他开口,忽然愣了愣,对楚子俊问道:“刚才我要问你啥?” 楚子俊忙道:“军督大人,皇甫先生如今正在城内视察百姓情况,有夏侯将军相随。” 刘策闻言点点头,心道:“不愧是墨家钜子,永远都是将百姓放在第一位。” 楚子俊见刘策一脸沉思地模样,小声问道:“军督大人,要不要末将去请皇甫先生过来?” 刘策摇摇头:“算了,再晚些本军督亲自去找他,暂时就这样吧……” &a;lt;sript&a;gt;();&a;lt;/sript&a;gt; …… 八月二十七,高阳城郊…… “淅沥沥……” “轰隆隆~” 豆大的雨点落在河源大地之上,天空中闷雷阵阵,高阳城外,密密麻麻跪伏着一大群流贼,包括段洪父子、傅如海以及献城投降的六千雷霆军士兵等,此刻部背缚双手等待着自己命运的来临。 高阳城头之上,从左往右,分别坐着夏侯琼、孟珙、卫怏、张烈、张昭通、孙承、楚子俊以及顾谦和史宗杰,正中的主案之后,站有韦巅和焦络两尊恶神,主案上空着两把椅子,等待着主审官的到来。 “王爷,您请……” “军督大人,这么大的场面本王都有些不好意思参与啊,谁让本王生性怕羞呢,还是您来定夺吧……” “王爷,您就别客套了,请吧,时辰快到了……” “那本王就不客气了,嘿嘿嘿……” 不一会儿,城楼上传来刘策和卫稷的声音,尤其卫稷仅从语气中就能听出他此刻是相当的兴奋。 只见卫稷此刻意气风发,在刘策的陪同下大步来到临时设好的监斩官主案之上,在经过卫怏身边时,还煞有介事的瞥了他一眼,直气的卫怏面皮一阵抽动,恨不得一脚将他从城楼上踹下去。 等端坐到主案上后,卫稷伸了个懒腰,望着城外大雨倾盆的情形,眯着眼嘴说道:“观着雨势,宛若天河倾泻实在难得一见,此情此景,本王忍不住诗兴大发想要作词一曲,以抒发内心的情怀,啊,白云……” “王爷,作诗的事先往后放一放,眼下正事要紧……” 坐在卫稷身边的刘策连忙劝阻止他在这个时候即兴吟诗,他可不想把刑场变的令人啼笑皆非,还有卫稷的诗词实在不敢恭维…… 卫稷笑着对刘策说道:“军督大人,本王开个玩笑,瞧把你紧张的,好了赶紧把正事办了,回头收拾完河源烂摊子一起进京面圣讨些好处……” 刘策淡淡一笑,对此并不在意,但依然摆出一副感激的模样对卫稷小声说道:“那本军督就多谢王爷了……” 两人低头嘀咕,有说有笑的情形都被卫怏看在眼中,心中十分的不满,刘策对待卫稷和自己的态度可谓是天差地别,他暗暗发誓一定要让这庶子对自己的怠慢付出惨重的代价。 “对上了,都对上……” 跪在雨中的段洪,望着雨幕中的高阳城楼上那面血色大旗,不停叹气摇头,这一切都跟昔日梦中的情形完一模一样,不想如今真的应验了。 “没想到刀口舔血几十年,不成想却换来这么一个结果,本以为这一次可以成功,不想依旧只是黄粱一梦啊,哎……” 段洪回想着自己几十年来跟官军周旋、厮杀、拼斗时的情形,在这最后关头,如同一幅幅印画在脑海里飞过,他惨笑一声,对自己的一生遭遇深深的叹了口气。 “我不想死~我才十七岁啊~” 跪在段洪身后的段京早就吓的是泣不成声,在死亡恐惧面前,本就胆小如鼠的他,变的已经更加不堪了。 “唉,天意么?算了,这辈子也算活的轰轰烈烈,至少也位极人臣……” 傅如海闭目轻吟一声,感受着雨点打在脸上的湿滑,面色显的倒是十分从容,静静等待着生命终结那一刻的来临。 而诸多流贼和雷霆军降卒则各个哭爹喊娘,在雨中不停哀求城头的官员饶过自己一命…… 城门内外,也围观了不少高阳城的百姓,齐齐注视着流贼在大雨中跪地等待受刑的一幕。 当一炷香燃尽之后,刘策开口对卫稷说道:“王爷,时辰到了,下令吧……” 卫稷闻言点头清了清嗓子,然后起身努力摆出一副正气凛然的模样,开口大声说道:“行刑!” “呜~~” 卫稷话音刚落,大雨之中,百余长号一阵齐鸣,响彻在整个城墙内外,这是行刑的号声。 “斩!” 大雨中,精卫营中的将士一声嘶声大吼一声,第一批三千流贼身后早已准备就绪的刀斧手,高高扬起手中大刀,眼神一狠,不顾那些流贼的哭喊求饶,猛地挥下…… “噗噗噗……” 一阵血光闪烁,三千颗血淋淋的人头就掉到了地上被雨水汇流而成的溪流之中,转瞬就变成一片殷红流淌而开。 段洪父子和傅如海就这样共赴黄泉,结束了自己罪恶的一生。临终前,段洪努力看了一眼对自己行刑的士兵,却发现他的脸上带着一面金属铁甲,又和梦中的情形重叠了…… 望着三千流贼身首异处的情形,精卫营老营士兵脸上的神情没有一丝一毫波动,就连卫稷也都神态自若,显然这些日子以来,他也早已习惯了这种场面了。 两批流贼六千人尽诛之后,接下来该轮到那六千雷霆军降卒了,只见卫稷大吼一声:“带叛贼!” “且慢!” 就在这时,卫怏大喝一声止住卫稷行刑的命令,然后来到卫稷面前正色对他说道:“雷霆军的士兵,不能杀!” “为何不能杀?”卫稷余角瞥了一眼坐在自己身边的刘策,见他纹丝不动后,对卫怏反问道。 卫怏说道:“雷霆军士兵乃是我大周最后的王牌……” “还王牌呐……”卫稷闻言忍不住笑了起来,“所谓王牌就是打个流贼十几年,结果临了遇难?还让人俘虏的俘虏,投降的投降?” 卫怏闻言,嘴角一抽,看着自己这个侄子嚣张跋扈、无法无天的模样,真的恨不得一拳砸他脸上。 但他强忍下来,现在自己必须要尽可能多保住雷霆军士兵的性命,必须以后如果重新组建的话,有了这些人就能轻松容易很多了。 与是他缓了缓神情对卫稷说道:“皇侄,那些雷霆军士卒不能杀,真的杀不得啊,如果您当本王还是你皇叔的话,就卖给皇叔一个面子,将他们带回神都交由太尉府处理如何?” “没那么多粮食带这群废物回京城……”听完卫怏的话,不等卫稷说话,刘策面无表情的回了一句。 卫怏闻言大怒,指着刘策说道:“本王跟皇侄说话,岂容你插嘴?” “找死!” “大胆!” 卫怏话一落,刘策身后的焦络和韦巅满脸杀气的就要扑上来。 “退下……” 刘策喝止二人,然后对卫稷说道:“怀王殿下,今天一切都由您定夺,本军督不过问。” 说完不理会卫怏面部表情的变化,闭目环胸,似乎开始感受雨点落地的声音了…… 卫稷眯着眼睛看了刘策一眼,然后对卫怏说道:“王叔啊,本王都查证了,当初要不是这些个人投降开城,这高阳城压根就不会被流贼占了,你说该不该杀?” 卫怏忙道:“开城与敌勾结的是傅连舜,如今傅连舜已经伏诛,剩下这些将士就不要再行刑了吧!” 卫稷回道:“王叔,您怕是有所不知,这些个投降流贼的士兵可没少祸害城里的百姓啊,你让本王如何放过他们?” 卫怏说道:“就算如此,那也应该押往京城再处理啊……” 卫稷眯眼说道:“王叔,先不说能不能带到京城再受审处理,本王只问一句,这几千人一千多里路的粮食谁出?” “自然是他出了!”卫怏闻言,想都不想的把手指向似乎老僧入定的刘策,“现在整个河源都在他控制之下,我雷霆军的粮草理应他来解决!” 刘策闻言,嘴角一瞥,冷哼一声:“抱歉,本军督的粮食从来不给废物!” “你敢骂雷霆军是废物?”卫怏闻言怒道,“刘策,别忘了,你也是从雷霆军出来的!你又有什么资格这么说雷霆军的将士!” 刘策面无表情,闭着眼继续说道:“资格?你也配跟我打感情牌?想听真话么?雷霆军是本军督这一生中所待过最恶心的地方!远不如我要饭时自在!满意了么?” “你个白眼狼!”卫怏气的双目瞪的滚圆,“雷霆军给了你一切,没有雷霆军你能有今天的一切,你应该感恩戴德才对……” “王爷,赶紧下令吧……”眼看卫怏喋喋不休,刘策索性不去理会他,直接和卫稷说道,“时间不早了,处理完还有很多事要做呢……” “嗯……”卫稷闻言,然后扯开嗓子大声喊道:“行……” “不行!”卫怏连忙阻止卫稷,“这些将士真的不能杀啊!” 卫稷叹了口气,对卫怏说道:“王叔,你的心情,本王十分理解,对此,本王也是痛心疾首啊,可是法不容情啊……” 说着卫稷擦了擦眼角的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努力挤出一副“悲伤”的神情,然后挥挥手,轻声说道:“行刑……” “呜~~” 不等卫怏反应阻止,一阵长号再次响起,卫怏顿时心头一紧,连忙向城外望去,却见雨幕之中,刀斧手已经高举手中大刀,在各自指挥官的命令下,重重挥下…… “不~~” “噗~~” 亲眼见到雷霆军士兵被斩首的那一幕,卫怏凄厉的怒吼一声,然后忍不住一口鲜血吐了出来,昏厥过去。 “王爷,王爷……” “军长……” 孟珙等雷霆军残部一些军官立刻上前扶住卫怏,然后手忙脚乱的将他扛下了城楼。 “刘策……” 一直观察着城头变化的史宗杰,注意到刘策压根没把卫怏放眼里的时候,心中是震惊万分。 说实话,他恨刘策,非常的恨,就是他这个“妹夫”对自己处以宫刑,失去了做男人的尊严,处心积虑想要报复刘策。 可当他稍微了解过后,才知道,刘策可能远比自己想的要可怕,不是自己一个人能搞定的,因为二人之间的实力差距,是在太大了…… &a;lt;sript&a;gt;();&a;lt;/sript&a;gt; …… 八月二九日,一车又一车的粮食从湄河镇运抵高阳城内,然后分到了城内每一户百姓家中,虽然不多,但总算是能让大家有了活下去的盼头。 “军督大人,从蔡州和粟仓所运来的粮食已经全数分发到百姓手中,这是文册请您过目……” 许文静从蔡州运粮赶到高阳城后,在分放下粮食后,立马火急火燎的来到将军府(宫殿)内和刘策见面。 现在,河源伪昌覆灭,残余流贼四处躲闪不足为虑,交给河源地方官兵即可,该准备的是全军开赴神都覆命了。 刘策接过文册仔细看了一遍后,摇摇头道:“不够,还不够,时已入秋,已经错过了种植庄稼的良机,整个河源百姓都必需要撑到来年开春播种季节, 想要迅速恢复河源民生,首要解决的依旧是粮食紧缺的现状,还有所需的药材不足问题也必须要缓解一下。” 许文静闻言笑道:“军督大人,这个问题很好解决,只要您一声令下,属下立马替您去办……” “什么意思?”刘策闻言眉头一蹙。 许文静阴着脸说道:“河源百姓确实缺粮,但那些士阀门第可不缺,这些日子属下在蔡州和他们打交道下来,发现就算是一个家丁,也都是白白胖胖, 不如让他们捐粮救济一下,属下粗略估算了一下,节衣缩食撑到来年开春还是没太大问题的……” 刘策望着许文静眼中闪烁着浓烈杀机,知道他所谓的“捐粮”必定不是口头说说这么简单,肯定会带起一股腥风血雨。若换平时这个提议绝对会遭刘策斥责,但现在似乎也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指望朝廷赈粮么?先不说拿不拿的出这么多粮食,就算拿的出,等运到河源能剩三成已经是皆大欢喜了…… 刘策仔细想了想,还是摇摇头对许文静说道:“暂时先别轻举妄动,此事事关重大,河源与我们所经别处情况不同,过激的话就怕生出其他事来……” 许文静刚要再劝,这时门外焦络前来禀报:“军督大人,上陵裴浚前来求见……” “裴浚?”刘策轻吟一声,马上说道,“快快有请……” 不一会儿,一袭黑袍劲衣的裴浚踏入将军府厅,来到刘策跟前躬身作揖,大声说道:“裴浚拜见军督大人!” 尔后又对许文静行了一礼:“见过军师。” 刘策点点头说道:“裴公子无需多礼,快快入座……” “多谢军督大人……” 裴浚谢过后,就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然后笑着对刘策拱手说道:“在下听闻军督大人横扫河源重地,一举歼灭流贼,特来向您道贺……” 刘策望着裴浚那一脸微笑,看似真诚的脸庞,心下不由感慨笑面虎一头,若常人的话还真容易被他的态度和脸面给骗了过去,事实上裴浚跟他哥裴济相比,对权力追逐远要大的多,这是一个心思缜密,极具野心的政客,倒是和许文静王八配绿豆有的一比。 很快,刘策收拾心情,笑着对裴浚问道:“裴公子,这些时日在靖泰待的如何?靖泰百废待兴,应该忙坏了吧?” 裴浚摇摇头笑着说道:“多谢军督大人栽培,军督大人已然将靖泰贼患平定,在下又岂能辜负所托,自是费尽心思日夜打理靖泰事务,一刻都不敢有所松懈……” 这倒的确是实话,裴浚为人阴险,两面三刀不假,但处理政务的热情却是相当高涨。以前在上陵时被自己的哥哥裴济压着没机会展现这块才能,如今好不容易抱上刘策这条大腿,总算是有了用武之地,自然是焕发出前所未有的热情了。 刘策点点头:“本军督相信裴公子有这份能力,眼下本军督即将赴京面圣,打算亲自举荐裴公子为靖泰、河源两省代政主官,不知裴公子意下如何?” 裴浚闻言一愣,震惊的无以复加,刘策打算让自己举荐自己为两省政务主官?那言下之意是打算把河源也交给自己打理了?这无疑就是一块巨大的蛋糕砸在自己头上啊…… 观刘策的神情不似作假,这样一来倒是让他有些不好意思了,他知道刘策为河源粮食的事发愁,这次百忙之中从靖泰赶来,顺便携带了一万石粮食想要助一臂之力,现在看来实在有些不好意思说出口啊…… 当然,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裴浚懂这个道理,与是对刘策说道:“军督大人,您送这么大一份礼物给在下,敢问在下需要付出怎么样的代价呢?” 刘策轻哼一声,对裴浚说道:“你倒是明白的很,眼下本军督缺什么你应该清楚吧?” 裴浚为难地说道:“自然知晓,只是所需的粮草数额实在太大,怕是……” “做不到那本军督找别人去做……”刘策打断裴浚的话,“身为两省代政主官自要有过人之处,如果这点难处都处理不好,说明你不适合这个位置,何况你也是外省官家,必然会和本地士家产生必不可少的矛盾,既然不行,那就算了……” “在下不是这个意思,军督大人误会在下了!”裴浚闻言,急的连忙跪下说道,“粮草问题固然难以解决,但在下相信一定会处理好,绝对不会让军督大人失望,至于本地士绅,就不用军督大人费心,在下有绝对的自信让他们听从调遣!当然,在下对军督大人是忠心耿耿,日月可鉴,请军督大人一定要给在下这个机会一展抱负,造福万民!” 说完,裴浚冲刘策重重拜下,姿态是万分的恭敬,为了权势他已经什么都能舍弃。 刘策默默打量着裴浚,其实眼下这时候自己需要的是一个会干实事的人,而不是什么圣人君子,裴浚心思阴沉,有着对权力疯狂的欲望,这点自然不假,但正因为这样,反而更令人放心让他打理政务,而且肯定会比那些自诩正人君子的夸夸其谈之辈要让人安心。 话说刘策自己麾下也没几个君子圣人,各个都有这样那样弊端毛病,但只要他们肯干实事,那就足够了…… 良久,刘策对他说道:“列出一套方案,让许文静过目,他满意的话,这两省代政主官的位置,就是你的了……” “多谢军督大人!”裴浚心下一松,知道这位置有眉目了,连忙拜谢道。 刘策又对许文静说道:“军师,你陪裴公子去城里转转,让他了解下河源现在的大致情况……” 许文静拱手说道:“属下遵命……” 话毕,许文静便带着裴浚一起向府厅外走去。 二人刚一出门,焦络又进屋对刘策说道:“启禀军督大人,将军府外有不少百姓想要见您,要不要末将将他们都赶走?” “胡闹!”刘策怒喝一声,然后叹口气说道,“带他们进来吧……” 焦络回道:“遵命!” 不一会儿,就有数十名当地百姓在近卫军士兵的带领下进入了将军府厅之内,一见到刘策,濮铁匠率先跪了下来激动的说道:“军督大人,小的听闻你要离开了?这是真是假?” 刘策点点头,然后说道:“起来说话,本军督的大军这次进援河源,如今此间事了,是时候赴京了……” 濮铁匠焦急地问道:“那,那您还回来么?” 刘策说道:“先起来说话,不准跪……” 不想刘策话音一落,数十名百姓齐齐跪了下来,林夕儿流着泪对刘策说道:“我等不起来!军督大人,当年是我等的错,让您委屈离开河源,这次我们恳请您留下,无论如何都要留下啊……” “是啊,军督大人,河源有您在我们才安心……” “城里百姓都希望军督大人可以留下啊……” “军督大人,你不能撇下我们啊……” 望着满厅跪伏的求自己别走的情形,刘策叹了口气,随后起身来到那日自己救助的一家人身边,俯下身子摸摸小女孩的脸蛋,笑着问道:“小妹妹,你爹的病怎么样了?” 小女孩说道:“吃了药,好很多了,吴叔叔(吴仲珍)说再服用半个月,爹爹就能下地干活了……” 那对夫妇立刻对刘策答谢道:“多谢军督大人,这份恩情我等永世不忘,求您留下,不要走可以么……” 刘策没有回复那对夫妇的话,也没有回复跪伏在地百姓的话,轻轻摸了摸小女孩的头,然后起身对跪地百姓说道:“诸位快快请起,本军督有言不准下跪,你们难道都忘了么?本军督此次皇命在身,必须要进京面圣才行,还望诸位莫要为难本军督,本军督已经安排好了一切,你们尽管安心……” “除了军督大人您,我们对其他人都不放心!”林夕儿哭着说道,“如果军督大人执意要走,那就请带着我们一起离开吧,让我去您的治下尽一份力,好么?” 刘策面色沉重,望着百姓一脸期盼的模样想要拒绝,实在于心不忍,于是说道:“诸位,如果你们真想要去本军督治下,也请等本军督行京城归来再做决定可以么?冀州至此五千多里,路途遥远……” 濮铁匠大声说道:“我们不怕,这么多年的苦难我们都经历了,还在乎这些路程么?请军督大人归程的时候,务必带上我们呐……” “嗯……” 思虑良久,刘策轻轻应了一声,这才让这些百姓激动的情绪安抚了下来,又是一阵安慰后,好不容易将他们劝了回去,将军府这才恢复了安静。 “唉……” 看着那些百姓离去的身影,刘策闭目摇头叹息。 “有点想家了,嫣然,胤儿,不知道你们现在可好?” …… 九月初一,冀州永安城,叶府府邸之外…… “来来来,看一看瞧一瞧啦啊,刚新鲜出笼的包子啊,十文一个~” 叶府对面一个包子摊前,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不断大声吆喝着。 “店家,十个包子,两碗豆浆……” 这时,两名身穿青衫儒袍的行人来到包子铺前,张口点了些包子和豆。 “来啦……” 店家见有生意上门,乐的吆喝一声,将包子和豆浆端到二人落座的桌子前,并自吹自擂地说道,“客官慢用,咱这包子用的是新鲜猪肉馅,包您吃的满意……” 二人对望一眼,其中一人从怀里摸出十二个大钱(一个大钱十文)放到店家手中,笑着说道:“多谢店家,这是饭钱……” 店家接过铜钱串,乐的合不拢嘴,连声说道:“客官慢用,我不打扰您了……” 等店家离开后,二人默默吃起包子,待四五个包子,半碗豆浆下腹后,其中一人头撇了撇那扇叶家大门,小声对另一个人说道:“吴季,都几天了,连个人影都没见到,那叶家公子真的从定州回来了?” 吴季说道:“不会错的,前两日我都看到叶斌去军督府复职,那叶胤想必也肯定已经回来了,再好好看看吧,仁孝……” 这二人就是上官雁命他们来监督冀州情况的探子,其中一人就是昔日骗过许文静的吴仁孝。 吴仁孝说道:“可为什么没见到他呢?还有我们为什么要在这姓叶的身上浪费时间?” 吴季说道:“上官公子交代的事能不尽心么?” 吴仁孝脸上露出一丝疑惑:“可我至今还是不敢相信,上官公子会给我们下这种奇怪的命令,居然让我们除掉叶胤?这不像他的作风啊……” 吴季摇摇头说道:“冷烟姑娘亲自说的话能有假?要知道冷烟姑娘可是上官公子身边最信任的人……” 吴仁孝一时语塞,对吴季的话一时也不知道怎么说,于是说道:“再仔细看看吧,若过两天还看不到叶胤踪迹,我们就亲自进门看看……” 吴季忙道:“小心些,这叶胤足智多谋,不比上官公子差多少,当心一个不小心着了他的道。” 就在这时,叶家的大门打开了,二人连忙将头转回桌面,装作喝豆浆的模样,但眼角余光却一直打量着叶家大门。 但见一袭白衣罗衫映入二人的眼帘,一位身段翩翩的女子步出门外,一步一步走向包子铺,她脸上只是涂抹淡淡的妆容,却让人有着说不出的气质,不单只是用漂亮两字来形容。 吴季眉头一蹙,小声对吴仁孝问道:“这是谁?” 吴仁孝说道:“不知道,也许是叶斌的妻子吧……” 吴季摇摇头:“叶斌早就成家立业,他的妻子我也见过,而且多年来也未曾听闻纳妾啊……” 吴仁孝说道:“那就只有一个可能,这女人是叶胤的恋人,最差也是关系非比寻常,不然无法解释她为何会从叶府出来……” 吴季奇道:“你如何断定她跟叶胤有关系?万一是府厅内的丫鬟呢?” 吴仁孝说道:“你有见过丫鬟能从正门出来么?何况她出门叶府也无人阻拦……” 吴季点点头:“照你这么说倒是有些道理,看来我们得从这女子身上来打探叶胤的下落……” “小点声,她过来了……”吴仁孝见那素衣女子靠近,连忙止住吴季继续说下去,装作吃饭的样子,以免露出破绽。 只见那女子来到包子铺前,对店家细声说道:“店家,两个包子,一份豆浆……” 那店家一见女子,连忙笑着替她包好包子和豆浆,笑着对他说道:“姑娘,你可是叶家的人么?还是第一次见您,像姑娘这么漂亮想必是叶家公子的情侣吧?” 素衣女子轻笑一声,接过包子,从腰间淡青色的系带旁取出一块碎银子,放到桌子上对店家说道:“不用找了,暂且寄放在您这吧……” 话毕,她拎着包子和豆浆转身向叶府走去,在经过吴季和吴仁孝身边时,小声对他们说道:“你俩也别在这里等着了,我家公子有请,进来说话吧……” 二人闻言一愣,刚要开口辩解,却见那素衣女子已经飘然离去,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怎么办?我们好像早就被人发现了……”吴季眉头一蹙,“不如赶紧撤吧。” 吴仁孝也是份感意外,自己已经很小心了,怎么还是会被人发现了呢?望着那女子入府的身影,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仁孝,撤吧……”吴季打起了退堂鼓,“我早说了那叶胤不好惹,还是早些离去比较好……” “不行!”思索良久,吴仁孝下定决心,“既然叶胤已经知道我们行踪,想必也早已有所准备,我们还有后路么?何况上官公子交代的事若不完成,你应该知道后果,索性摊开了也好,至少以后公子问起来也有个由头,走进去看看……” 说着,吴仁孝起身就向叶府走去,吴季叹了口气没有办法,也只好紧随其后跟上。 进入叶府之后,吴仁孝和吴季立马发现气氛不对,周围除了一个扫地的竟然再也见不到一个下人,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二人缓缓步入府厅之内。 却见之前让他们进来的素衣女子此时正端坐在正座之上,姿态优雅地喝着豆浆,而边上两个油纸包裹的肉包却纹丝不动…… “二位,随便坐吧……”女子放下手中汤勺,平静地对二人说道。 吴季二人眉头一皱,拱手问道:“敢问这位姑娘,你叶家公子现在身在何处,既然他已知晓我俩身份,为何不出来一见?” 素衣女子闻言,缓缓起身来到一尊佛龛前,伸出芊芊玉手,取过佛掌上那串长长的琉璃佛珠,默默凝视一阵后,套在了手腕之上,尔后捻动几下后对二人说道:“敢二位问一句,可是上官雁命你们来监视不才的么?” “嗯?不才?”吴季闻言大惊失色,指着那背对自己的素衣倩影,满脸的不可置信,“莫非你就是……” 不等吴季说完,素衣女子忽然转身,一甩手中佛珠,微微欠身对二人说道:“不才叶胤,见过二位先生!” “拿下!” 叶胤话音刚落,侧屋就传来一阵大喊,猛然间无数家丁一拥而上,将二人尽数按倒在地。 突如其来的变故,毫无拖泥带水的果断,令人震惊万分的真相,彻底把吴季、吴仁孝二人搞懵了。 叶胤清澈的眼眸中一道若隐若现地锐利闪烁,只是默默注视着在地上挣扎的二人。 “哼……” 这时,屏风后面步出一名年过五旬一头苍发的老人,经过叶胤身边时,愤恨的冷哼一声,然后望向跪在地上二人,不耐烦的对身边的下人说道:“把他们的手指剁碎,舌头拔出,然后送往保安司,就言这俩蟊贼擅闯民宅被我抓了个现行……” “遵命!” 家丁闻言,立刻将二人拖了出去,很快大厅内就只剩下叶胤和那五旬男子二人了。 等人一走,五旬男子转身冲叶胤吼道:“你和你哥就不能让我省点心么?一个招呼都不打就离家出走几年,一个成天就知道想要证明巾帼不让须眉?我叶峰到底做了什么孽,生下你们这对宝贝兄妹,结果倒好,现在还莫名其妙当了外公!你让我怎么好意思出去见人啊!” 叶胤闻言对叶峰欠身说道:“抱歉,让父亲难堪了,女儿自知有错……” “行了……”见叶胤这副模样,叶峰也不好太过发作,只是说道,“等军督大人回来,我亲自去跟他说,你不能这样没名没分的,必须赶紧把这婚事办了……” 叶胤摇摇头:“父亲,女儿暂时不会跟军督大人成亲,我已经和你说很多遍了,那一夜女儿自愿的……” “那你的女儿怎么办!”叶峰气的胸膛不住起伏,“从小到大你做什么,爹都不过问,但你不为自己想想也该为我外孙女想想,等她长大问她爹是谁的时候,你该怎么回答她?啊?” 叶胤平静地说道:“请父亲放心,过两日我便将瑜儿送到军督府,由嫣然代为照顾……” “那是你的骨肉啊!”叶峰显然被叶胤气的发狂,“你觉得人家会好好待你女儿么?就算现在会,那以后呢,宋嫣然也会有自己的孩子,到了那时,她还会尽心照顾你的孩子么?你到底有多残忍啊!” 叶胤淡淡地说道:“那就等到时再说吧,今日多谢父亲助女儿替军督府除去一个隐患,若无他事,女儿就先去照看瑜儿了……” 话毕,叶胤对父亲欠身行了一礼,然后向自己房间走去…… “气死我了,真是气死我了!”望着叶胤离去的背影,叶峰是越想越气,然后冲门外大吼一声,“来人!” 很快一名家丁来到厅内拱手问道:“家翁,有何吩咐?” 叶峰气呼呼地说道:“立刻把叶斌给我找回来!我倒想问问他到底怎么看的宝贝妹妹!我今天非要大义灭亲,打死这个混蛋!” 家丁闻言为难地说道:“可是家翁,大公子现在前往军督府和秦主事商讨公务去了,这时候他是不会回来的……” “唉……” 叶峰气的坐到之前自己女儿所坐的位置上,气急之下端起豆浆一口饮尽,缓了口气叹道:“行了,你们都先下去吧……” 等家丁离开后,叶峰也是无奈的叹了口气:“都怪我平时太由着他俩了,刘策啊,你可不能辜负我女儿啊……” “啊呜~” 叶胤的房间内,一声婴儿嬉闹的声音响起,只见一张摇床之上,一条可爱的身影挥着小手似乎在指着什么。 “瑜儿……” 叶胤在床边轻摇着摇床,轻声呼唤着自己女儿的名字,脸上充满了身为母亲才有的柔和情态。 “咯咯咯,啊呜……” 小家伙听到叶胤呼唤,顿时眉开眼笑,不停地挥动双手表达自己此刻的心情。 叶胤忍不住抱起自己女儿,轻拍着她的后背在房间内来回踱步,脸上满是不舍的神情。 “瑜儿,娘过两天就要把你送到你爹那里去,你会喜欢你爹爹的对么?” “咯咯咯……” 房间里,充满了叶胤的惆怅和婴儿的欢笑声…… …… 同一时间,永安军督府后院之内…… 一座亭阁内的漆木桌案上,檀香缭绕弥漫,文房四宝俱全,充满一股浓浓的书香气息。 侧案之上,一名身穿洁净儒服,三十多岁的教书先生单手扶腮闭目养神,桌上几本书放的整整齐齐。 这个人名为周逢,是最早跟随刘策的一批流民,现如今担任军督府新设教化司司长,主管刘策治下各学府的授学,也算是熬出头了。 主案边上,一袭淡蓝裾服靓影端坐与前,只见一条玉臂轻抬,握起砚台边一毛笔,在磨好的砚台上轻蘸墨汁,姿态优雅的送到桌案上的宣纸上。 在落笔的时候,靓丽的身姿微微一怔,涂抹淡香胭脂的朱唇微微轻启,露出内中贝齿如玉,却轻咬着下唇。 耳垂边悬挂的珍珠耳链轻微晃动,一双俏丽的月牙眉目紧锁,细腻的鼻尖因为均匀的呼吸细不可察的来回伸张,一头乌黑靓丽的秀发和发誓上的玉簪,将她那精致的五官衬托的淋漓尽致,宛如娇娥似水。 “小姐,早市就要开始了……” 就在靓颖即将落笔之际,亭阁之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呼,只见一名十八九岁同样靓丽的女子一脸焦急地盼望着府厅之内。 那女子名唤夏妙音,刘策的结义妹妹,是刘策去年从胡奴手中拯救回来的女子,现如今也住在军督府之内一起生活。 “嗯……” 亭阁之内的少女闻听呼唤,轻轻应了一声,随后落笔如神,只见他持笔的玉手宛若游龙飞舞,凤鸣九天,快的令人目不暇接、啧啧称奇。 不一会儿功夫,少女手中的笔停了下来,尔后轻轻放回砚台边的笔架上,冲周逢发出一阵悦耳的声音:“周先生,写完了……” “这么快?” 周逢闻言猛地惊醒过来,连忙起身来到主案边,对少女拱手行了一礼:“宋姑娘……” 这位身着裾服少女便是这座军督府后宅内掌管所有财政的女主人,宋嫣然。 宋嫣然冲周逢微微一笑,将写好的东西递给他,随后“呼”的起身向亭阁外的夏妙音一路小跑而去。 周逢也没理会宋嫣然,径直向她写好的宣纸上望去,不想这一望之下,差点晕了过去,连忙冲宋嫣然喊道:“宋姑娘,你,你这写的什么啊……” 宋嫣然闻言回头笑着说道:“草书啊,怎么样,周先生满意吧?满意的话你拿回去慢慢欣赏,我有事先离开了……” 周逢闻言一愣,连忙喊道:“草书?等等,宋姑娘,草书不是这么写的,你这是鬼画符啊……” “有啥不一样的?”宋嫣然辩解道,“你们写的那些不也没几个人看的懂么?反正你看不懂就对了,好了,周先生我很忙,先走了,大清早多谢你教我读书写字,想必你也累了,早点回去陪家人吧……” 说完,宋嫣然蹦蹦跳跳的来到亭阁外,拉着夏妙音的手说道:“钱都带来么?听说最近来了好多胡商,还开了很多铺子,走一起去瞧瞧……” “嗯……” 夏妙音也是一脸兴奋,应了一声,二人就一起向军督府后门跑去。 “唉……” 周逢望着宋嫣然和夏妙音二女离去的身影,再看看手中宣纸上所书写的字,摇摇头无奈地叹了口气。 “宋姑娘聪明伶俐,就是不肯好好读书写字,罢了,军督大人说过,任何人都有自己的天性,还是不要试图强迫去改变,这样也好……” …… 宋嫣然和夏妙音一路来到永安城的北市街道,但见人群熙熙攘攘,毫不热闹。 永安城在军督大人不计成本的投入,经过两年多的修葺和发展,终于有了一座大城该有的气势。 土水泥修造的街道宽敞整洁,战后兴起的商铺如雨后春笋蓬勃而出,如今的北市可谓是整个冀州最为繁华的商业街,各种商品琳琅满目,应有尽有,而且报纸所登,自十月开始。 “宋姑娘,早……” 进入北市后,一队队巡逻的保安司一见到宋嫣然就对她恭敬地打了一个招呼。 “宋姑娘,来来来,新做的馄饨,要不要带点回去啊……” “宋姑娘,我店里新进了一批布缎,我给你打个一折怎么样?” “宋姑娘,来看看这簪子,您随便来咱店里挑一样,这支簪子就送你了……” 进入北市,一路上遇到的商家都认识宋嫣然,不由和她亲切的打起招呼,可见宋嫣然在城内的人缘是极其的好。 宋嫣然笑着和他们一一回礼后,拉着夏妙音来到了一家新开的的煎包店,只见煎包店前排起了长长的人龙,各人万分焦急的等待着煎包出锅。 “滋滋~” 一声油爆声响顿起,瞬间白烟笼罩,一个身穿短衫的汉子双手用抹布端着一口平锅来到候客柜子前,只见平锅内中的煎包焦黄诱人,令人食指不由大动,大汉抓起一把葱花洒在上面,不时更给人一种视觉上的冲击,不由纷纷开始挤了起来。 店铺老板来到柜台前,冲等候的人群拱手大声说道:“诸位,今天是小店第一天开张,承蒙军督大人照料才盘下这小店,赚点小本买卖,各位都是在下的衣食父母,所以原价十文三个,今天十文四个,请排好队,一个一个来……” 在煎包店老板的呼喊下,很快队伍开始有序的前进,尽管熙熙攘攘,但都没有拥挤不堪的现象,毕竟附近巡逻的保安司可不是吃素的。 “是宋姑娘,快给宋姑娘让道……” “哎呀,是宋姑娘啊,来来来,到这里来,我的位置让给你,排我前面吧……” 人群中忽然有人发现宋嫣然,立刻激动起来,十分客气的给她让道,倒是让她身边的夏妙音怪不好意思的。 而宋嫣然则蹙眉鼓着腮帮,望着众人万分热情的邀请自己插队,她摇了摇头…… “那我不客气了,咯咯咯……” 她笑着谢过后,拉着夏妙音毫不客气的站到了最前方,一副心安理得的模样。 “姑娘,您要几个?” 店铺的伙计初来乍到,根本不认识宋嫣然,见大家主动给她让队,心道肯定不过是某个富家小姐千金,于是客气地问道。 宋嫣然摸出两个大钱,对伙计说道:“八个,包好,肉要新鲜哦……” 正在算账的店铺老板一听,顿时不可以了,他起身来到宋嫣然跟前说道:“小姑娘怎么说话的呢?咱这铺子的肉都是新鲜现做的,你这么说不是看不起我小铺子么?” 宋嫣然闻言一笑:“是是是,老板生意兴荣,我不懂事行了吧,咯咯咯……” 店铺老板见宋嫣然这么这一笑,之前的不满也就消了,与是拱手对她说道:“姑娘您也别见怪,毕竟做生意凭的是诚信,观姑娘这姿态衣着想必也是富贵之家出身,能光临蔽号也算是荣幸,放心吧,咱这煎包里的肉,绝对新鲜……” 说着亲自给宋嫣然包好八个煎包送到她手中。 宋嫣然接过后,月眉如弯,冲店铺老板又笑了笑,然后和夏妙音转身离开了…… “这姑娘,真是水灵,笑的真甜,不知谁家的姑娘啊……” 店铺老板望着宋嫣然离去的身影,不由挠挠头,露出痴痴的表情,轻声嘀咕一句。 不想这话被排队的下一个人听到了,连忙对他说道:“啥?你不认识宋姑娘么?” 店铺老板奇道:“在下初来乍到,又怎会认识这位姑娘呢?只是觉得这位姑娘与众不同罢了,不知有没有许配人家……” 这话一出,后面几位等候买煎包的人立马露出一副看待低能儿的表情,顿时让店铺老板有些不知所措。 排在最前方一人立马说道:“怎么?你还想打宋姑娘主意?今日个你生意还想不想做了?宋姑娘可是军督大人的未婚娇妻,你敢对她不敬?!” 店铺老板闻言,大惊失色,连忙懊恼的说道:“啥?他是军督大人的未婚娇妻,哎呦喂~你们怎么不早说啊,我得把钱还给人家,怎么能收她的钱呢,真是的……” “好了,宋姑娘没那么小家子气,安安分分做你的生意吧……”排队的人连忙止住老板要去追人的冲动,“宋姑娘待人和善,四邻街坊都受过宋姑娘帮助,你可千万别犯浑,要不然那保安司的人可不好惹……” 店铺老板连忙扇了自己一巴掌,说道:“都是我嘴贱行了吧,下次宋姑娘来,我一定要好好和她致歉……” “赶紧做你的生意吧……” 很快煎包铺子前再次开始涌动起来了,恢复了火热朝天的景象。 宋嫣然和夏妙音继续在北市闲逛,路过一座尚在装修的宽大商铺前,不由好奇的停下脚步,但见商铺匾额之上书写“锦绣天下”四个大字。 宋嫣然望着四个大字,忽然想到两年前在远州城的一幕,不由莞尔一笑,对门口正在做木匠的师傅问道:“老伯,这绸缎庄什么时候开张啊?” “是宋姑娘啊?”那木匠见是宋嫣然,连忙停下手中活计,对她拱手说道,“报纸登了,九月十五正式开张,也就是夜市试行那一天,姜宁夫妇到时会在夜晚燃放烟花庆祝,宋小姐一定要来啊,这锦绣天下的衣料做工可皆是上上之选啊……” “我知道……” 宋嫣然洒然一笑,又望了眼绸缎庄上的四个大字,心中十分的甜蜜。 她永远忘不了那一天,一个少年手持单棍带着自己踏歌而行的场景…… 忽然,宋嫣然似乎记得当初自己答应过刘策的要求,但一时又想不起来,与是轻抚自己秀发说道:“好像忘记了什么?算了,去前面的胡市看看吧……” 说着,宋嫣然又恢复一脸洒脱飘逸的姿态,和夏妙音向胡商聚集地走去…… …… 胡市街,并不是指只有胡人才能做买卖的街市,而是指贩卖塞外特产较集中的地段,这才被人称呼胡市街。 当然内中胡商也很多,卖奶酪、皮毛、奇珍、工艺品甚至吃食的也不在少数,不过能在永安城内街市做生意的胡人,基本都是经过军督府仔细斟酌,总体还是值得信任的…… “来来来,胡饼,热乎乎的胡饼……” “瞧一瞧嘞,上好的兽皮绒毛,做一身冬衣包你暖和……” “羊毛毯,正宗纯羊毛毯,都来瞧一瞧看一看啦……” “干奶酪,卖干奶酪啦……” 宋嫣然和夏妙音二女进入胡市街后,耳边立马传来成片半生不熟的中原话在大声吆喝,各个都在兜卖吹嘘自己的商品,真是相当的热闹。 “大黑鱼,大黑鱼,草原上的大黑鱼~” 一名异族商人在自己摊位前的大声吆喝引起了宋嫣然的注意,她闻听这阵叫卖声立刻带着夏妙音上前去探望,只见水桶内一条条黑色的鱼正在欢快的游动,引起了宋嫣然的兴趣。 那异族商人一看有人看自己的鱼,还是两个娇滴滴的姑娘家,立刻赞美起来:“漂亮的姑娘,你就如同天上的星星点缀着黑暗的深夜,指引我前进的道路,有你在身旁,我才不必担心迷失方向……” “这鱼多少一斤……” 对于这种恭维的话,自小在市井独自长大的宋嫣然早就见多不怪了,压根就不会有所波动,任凭那胡商如何说,自己只管顾鱼就是了。 “额,六文一斤……” 胡商眉头一皱,冲宋嫣然做了个“六”的手势说道。 “切……”宋嫣然闻言起身说道,“什么鱼比海鲜还贵?算了,去其他地方看看吧,妙音姐,我们走……”说完,宋嫣然拉着夏妙音向下一家商铺走去。 一见生意要黄,胡商连忙拦住宋嫣然二人,连声讨好道:“等等,美丽的姑娘,别走啊,这里再也找不到比我更鲜美的鱼了,这可是瀚海中的大黑鱼,如果姑娘嫌贵,那你说个价……” 宋嫣然闻言伸出一根手指说道:“一文一斤……” 胡商大惊失色:“一文一斤?姑娘真会开玩笑,一文的话我运送成本都不够……” “卖还是不卖?”宋嫣然狡黠的眨眨眼,“不卖我走了,难道你还打算强买强卖啊?” 胡商焦急地说道:“姑娘,再加点,一文真的太少了,这样吧我四文钱卖你……” “一文……”宋嫣然依旧淡定地说道。 胡商吞咽了下口水,然后挥手摇头晃脑的说道:“行了行了,三文钱拿走,算我亏大了,要几斤……” 然而宋嫣然根本不吃这一套,依旧笑靥如花地对胡商说道:“一文……” 这下连夏妙音都看不下去了,拉了拉宋嫣然的衣角,似乎在劝她没必要这样,毕竟军督府真的不缺钱啊…… 不过宋嫣然显然是打算争到底了,依旧和胡商激烈的讨价还价…… 最后胡商摇摇头说道:“姑娘,真没想到你人不但漂亮,脾气还这么倔,罢了,一文就一文,卖你了,要多少斤……” 宋嫣然从怀里摸出一串铜钱递到胡商手中笑道:“这里的黑鱼全要了,午时送到城中军督府,这五个大钱是定钱,剩下的等送到结账啊……” 说完宋嫣然拉着夏妙音笑着离开了,留下一脸懵逼的胡商不知在合计着什么,脸上神情是万分怪异…… “卖狼,草原上的野狼啊,大家快来看看……” 就在这时,一名上了年纪的胡商对着围观的百姓大声吆喝着…… “狼?卖狼?”宋嫣然一听,顿时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虽然没见过狼,不过听说这狼不是基本不能驯服么?怎么可能拿来卖?” 想到这里,宋嫣然也被勾起了好奇心,努力挤入人群来到胡商面前,想要一睹狼的真面目…… 然而,当宋嫣然看到那些“狼”的真面目时,脸上不由挂上一层诧异的神情…… “这……是狼?” 宋嫣然望着木笼内一条条“小狼崽”时,十分狐疑的问道。 异族老头连忙说道:“当然是狼了,姑娘买一只回去吧……” “汪呜~汪呜~” 异族老头话音刚落,笼子内就发出成片的轻吟声,只见一头头“小狼崽”挤在木笼前不停发出一声声“狼嗥”,然而这狼嗥声怎么听都像是狗叫。 对此,宋嫣然指着这些“小狼崽”发出了自己的质疑:“为什么我听着那么像狗叫?你该不会是在骗人,把狗当狼吧?” “这位姑娘,你怎么说话呢?”老头闻言,顿时不高兴了,“我以大地之母的名义发誓,这绝对是狼,欺骗大地之母的话,灵魂是要下地狱的……” 宋嫣然蹲下身子伸出手掌到笼子前,结果,笼子内一条毛色黑白相间“小狼崽”立刻将脑袋努力探出木笼缝隙,想要去舔她手心,并不停发出“汪呜~”的鸣叫声。 “这绝对不是狼……”宋嫣然立马缩回手掌对老头肯定地说道,“肯定是狗,只是长的像狼!” 异族老头顿时两眼一眯,忙道:“不要胡说,这真的是狼,只不过草原上的狼有很多种,有野蛮的,也有温顺的……” “狼还有温顺的?”宋嫣然狐疑地反问道,“温顺的狼还叫狼么?你休想骗我,老实说这到底是什么狗,不然我喊保安司的人过来,说你生意作假,看不罚死你……” 异族老人闻言,顿时慌了神,连忙说道:“姑娘,这真的是狼,不骗你,只是他们还小,不信我给你看头大狼你就相信了……” 说完,那异族老人赶忙将另一个木笼打开,对宋嫣然和周围围观百姓说道:“看,这是狼吧?” 宋嫣然和夏妙音连忙望去,但见笼子内一条竖着耳朵毛色灰白的“狼”蹲坐在地上,的确和狼差不多。 只是,这条狼舌头却伸在外面,给人感觉相当的蠢萌,完全没有身为一条狼该有的气势…… “叫一个,赶紧的……”异族老人生怕宋嫣然等人不信,对笼子内的“狼”喝斥了一声。 “嗷呜呜~” 果然,那条“狼”发出一声长嗥,真的跟想象中的狼叫差不多。 这下宋嫣然也有些犹豫了,心道莫非真的是狼,自己太疑神疑鬼,误会这位异族老人了? 只听异族喋喋不休地说道:“姑娘,我没骗你吧?这真是狼,产自草原以北西州雪谷之内,它不同与其他狼群,因为性格温顺,能逗人开心,所以我们称之为哈狼,是唯一可以圈养的狼,姑娘买一只回去吧……” “哈狼?” 宋嫣然与夏妙音互望一眼,都从各自眼中看出狐疑之色,所谓的狼类品种,血狼、苍狼、黑狼、穹狼、豺狼等都听说过,就是没听过有叫“哈狼”的。 事实上宋嫣然倒是挺喜欢这些小狼,想买两只回家解解闷,但就是不想被人给不明不白的欺骗了。 良久,宋嫣然问道:“那这狼怎么卖?多少一只?” 异族老头一听,顿时说道:“看姑娘这么喜欢,今天也刚开张,就便宜点吧一只小狼二十两银子……” “二十两?你怎么不去抢?”宋嫣然闻言,“呼”的起身气呼呼地说道,“二十两我能买多少东西啊?” 异族老头忙道:“姑娘,二十两不贵,真的不贵,这哈狼性格温顺很讨人喜,观姑娘衣着也是富贵人家出身,又怎么会在乎这点小钱呢?” 宋嫣然一听,顿时不乐意了,气鼓鼓地对异族老头说道:“有钱怎么了?有钱就活该当冤大头啊?二十两都能买头牛了,这什么哈狼有这么贵么?” 异族老头也没想到这个娇滴滴的姑娘家会这么难缠,见周围人越围越多,连忙对她说道:“好了好了,不争了,十五两拿走……” “这不是钱不钱的问题!”宋嫣然继续说道,“现在我都不知道你说的是不是真的,什么哈狼听都没听说过,全是你一面之词而已,我怎么看都是条狗啊,拿狗充作狼来卖,你这不是骗人的么……” 异族老头也被宋嫣然气的火冒三丈:“你这姑娘,牙尖嘴利的,我不和你说了,不买走开,别打扰我做生意……” “让一让,发生什么事了?” 就在双方争执不休的时候,又一条倩影挤到了人群最前列,只见一袭异族女装的靓丽少女出现在了宋嫣然一行人面前。 “宋姐姐……”一见到宋嫣然,异族少女兴奋地喊出声。 宋嫣然听人喊自己,回头望去,顿时脸上也是一喜:“月妹妹,你也在啊,太好了,你过来帮姐姐看看……” 来人正是拓跋月,和霍青回到关内后,就到了永安城内的霍庄定居,和宋嫣然可谓是一见如故,很快就以姐妹自称。 拓跋月上前听宋嫣然大致述说了一下情况后,抬眼向那些“狼崽子”望去,不想一望之下顿时笑道:“姐姐,你没说错,这些不是狼,只是和狼长的很像的狗,冬天在可以在雪地里拖车奔跑,叫雪橇犬……” “这位姑娘,你可别乱说……”异族老头一听拓跋月这么说,吓得连忙解释道,“这是哈狼……” “哈狼?”拓跋月闻言一怔,随后笑道,“本姑娘在草原上生活了十七年什么没见过,就是没见过哈狼什么样子,像这样的狗我以前家中足足有十几窝呢,你说我有没有乱说,你这老头以为我们女儿家都好骗么?顶多三两银子的东西卖十五两,你黑不黑心啊?” 异族老头见自己把戏被揭穿,顿时无地自容,脸色变得也十分难堪。 这一下,宋嫣然气焰瞬间高涨,只见她指着异族老头“怒气冲冲”的说道:“好啊,果然在骗人,你这糟老头子心眼居然这么坏,我让保安司的人来治你……” “姑娘姑娘,只是为了口饭吃,求你放我这一回行不行,这样吧,我白送你一只好不好……”异族老头见宋嫣然作势转身要去找附近一队巡逻的殿前司,连忙对她躬身讨饶。 宋嫣然闻言说道:“真的打算送我一只?” 异族老人叹了口气:“姑娘自己挑吧……” “那我不客气了……”宋嫣然二话不说,立马向狗笼欢快的跑去。 …… …… 午时时分,宋嫣然、拓跋月、夏妙音在街市玩的是不亦乐乎,等三人在街市一家新开的饭店用过午饭后,就带着两条“白送”的雪橇幼犬以及一大堆新买的商品往军督府折返。 永安街市上,不乏有单身女子出入的身影,这就在刘策治下才有这种情况,换大周其他地方,这些闲逛街市的女子早就要被冠以不忠不洁的名义横加痛批了。毕竟这个时代,女子一般是不能抛头露面,有违体统的。 然而,军督府是鼓励百姓无论男女多上街感受下城市的变化,有些地方甚至只准女人进去消费,这一举措还是秦墨一力主张,为此秦墨被儒生暗地里给骂的是体无完肤。 可惜,秦墨不但没有半点“收敛”,甚至还超前的起草文书,打算在某些不重要的地方任用女官,这可真的是让那些饱读四书五经的儒生万万无法接受了,言此举“此例一开,必受天谴”、“阴盛阳衰,国将不国”、“秦墨贼子,有违圣人教诲”等一系列的抨击秦墨和刘策的言论,甚至连姜浔都被波及到了。 而秦墨对这些舆论压根就没理会,事实上他只是打算在一些不重要的职务上打算启用女官,比如主要是在各处织造业、畜牧业、医护院、教化司上启用女子为官,也算给她们展现一次才能的机会罢了。 难度很大,压力也很大,可是秦墨依旧挺了下来,决心要将冀州打造成一片前所未有的盛世景象,以实现自己和刘策之间的约定,更是想要施展自己心中那远大的抱负和理想。 如今,这个成果已经初步有了成效,正朝着预定的方向稳步前行着,现在没人能熄灭秦墨心中燃烧的火焰。 三女一路有说有笑的回到了军督府门外,宋嫣然拉住拓跋月的手说道:“月妹妹,你也别走了,留下来陪姐姐一起吃晚饭吧,我买了好多鱼,我做鱼生和鱼汤给你尝尝如何?” “好啊……”拓跋月性格本来就豪爽,见宋嫣然邀请,自然也不会客气,当下答应了下来,“宋姐姐的手艺我可是念念不忘啊看来今晚又有口福了……” 宋嫣然刚要再说,夏妙音却敲敲拉了拉她的衣角,小声说道:“宋姑娘,你看那边,这男人都在府门外徘徊好几天了……” 宋嫣然闻言向夏妙音目光所视方向望去,顿时脸上神情阴沉了下来,因为不远处站着那个人是自己最不愿意,也最不想见的那个人。 生父,宋文奎。 宋嫣然厌恶地冷哼一声,然后对二人说道:“夏姐姐,你先和月妹妹进去吧,我稍后就来……” 拓跋月不知道内情,狐疑地问道:“到底什么事啊?那人是谁?要欺负宋姐姐么,要不要我去教训教训他?” 夏妙音忙对拓跋月说道:“拓跋姑娘,先进去吧,进屋我再跟你细说……”说完拉着拓跋月带着大包小包以及两只雪橇幼犬进入了军督府内。 等二女进屋后,宋嫣然与宋文奎对视许久,待附近不远处出现几队保安司来回巡逻后,这才轻吸一口气,向他慢慢走了过去。 等宋嫣然走进后,一脸落魄的宋文奎立马激动地说道:“然儿,你终于肯来见你爹了,我还以为你再也不会见我了……” 宋嫣然没有半点好脸色,只是侧着身子对宋文奎说道:“你来找我究竟是谓何事?” 宋文奎见宋嫣然语气冰冷,露出一脸尴尬的神情,又对宋嫣然说道:“然儿,爹只是想好好看看你,看你过得好不好……” “就这样?”宋嫣然冷哼一声,“如果这样的话,那请宋将军回去吧,我很好,不劳你费心……” 话毕,宋嫣然转身就要离开,宋文奎情急之下想要去拉宋嫣然,不想宋嫣然早有防备,在宋文奎的手即将触碰到她的裾服衣角时,猛一回身,一双俏目含怒,怔怔地盯着他,令宋文奎不由心神一怔,不敢再靠近。 但闻宋嫣然冷哼一声,对宋文奎说道:“宋将军请自重,大街之上不要拉拉扯扯,以免让人误会了……” “然儿,你至于如此无情么?我是你亲爹啊……”见宋嫣然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神情,宋文奎心头是万分难受,“爹这次来只是想来看看你而已,只是想你了……” 宋嫣然看着宋文奎那副神情,只觉得如同吃了苍蝇一样难受,对这个男人所说的话,自己是一个字也不会相信:“免了,我不值得宋将军如此挂念,没事的话还是请回去吧,不送……” 宋文奎见宋嫣然又要离开,连忙拦住她,苦苦哀求道:“女儿,你就真的不念半点父女之情么,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小时候对你缺乏照料,但我现在真的已经悔过了,不求你能原谅我,只求你能看在你娘的份上,不要如此绝情可以么?” “你还有脸提我娘?”宋嫣然颤声说道,“是谁把我娘逼死的?又是谁在我娘病重之时依旧不闻不问?甚至连宋家祖坟都进不去?你现在居然有脸跟我提娘?” 宋文奎低下头说道:“我知道我现在没脸提你娘,这些年来我也一直对你有很多愧疚,但是然儿,爹现在真的知道自己错了,只想跟你好好补偿你一下,给爹一次弥补的机会好不好?” “不必了,宋将军,你说完了么?说完的话就请回去吧……”宋嫣然依旧面无表情地回绝了宋文奎的话,对于宋文奎,她根本就没有半点亲情可言。 宋文奎面色变得万分难看,现在的宋嫣然身上有一股隐隐超然脱俗的气势,让自己和她之间的鸿沟越来越大,差距也越来越大,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宋嫣然的身份已经让他有些高不可攀,这一切都是因为刘策的出现才改变的。 见宋文奎不说话,宋嫣然美目轻颌,对他说道:“想必你来找我也并非为了什么亲情,定是遇到了什么事需要我帮忙对吧?” 宋文奎一怔,不想宋嫣然居然如此聪慧,这么快就知道心中所想,确实他现在有一个重大难处需要宋嫣然相助,只是一时真不知道怎么开口才行。 如今被宋嫣然点破,他也只好硬着头皮对她说道:“然儿,爹眼下确实有难处,只是一时不好跟你开口……” “那就别开口了,请回吧……”宋嫣然闻言毫不客气的说道。 宋文奎忙道:“然儿,你哥哥宋青山马上就要和定州黄家千金大婚了,你也知道你爹现在被族人没了大部产业,拿不出那么多彩礼,所以能否求您看在青山是你兄长的份上帮他一把,凑一份彩礼钱吧?” 宋嫣然冷笑一声:“我跟你宋家没什么关系,不要说的那么亲热,我现在名义上也只是宋伯(宋濂)的女儿,你有难处怎么不去找宋伯呢?” 宋文奎叹了口气说道:“你宋伯对我成见很深,根本不愿意相助,眼下也只有你能帮帮你那不成器的兄长了,他也已经二十有二,这婚事不能再耽搁了……” 宋嫣然闻言笑道:“我记得宋将军家产万贯,怎么也不会落魄到区区彩礼钱也拿不出吧,纵使田产商铺被夺,名下也有不少积蓄吧?” 宋文奎闻言一愣,落寞地摇摇头:“哎,都怪我疏于打理钱财要务,家中各人挥霍无度,你大哥还有二哥因为好赌又欠下一屁股的债, 说实话,现在家中的钱粮也只够勉强维持日常开销,真的没有多余的钱凑齐四十万两白银彩礼钱了,黄家的人说了,一个月内凑不齐这些银子,你哥哥这门婚事也就黄了……” “四十万?!”宋嫣然眉头一蹙,“你知道四十万两白银能养活多少百姓么?只是彩礼居然要这么多银子,你们良心过意的去?” 宋文奎不断卖可怜:“然儿,你就帮爹一次吧,我知道,军督府中日常财务都是你在打理,爹只求你能念在你身为宋家血脉的份上,帮你哥哥一把行么?” 宋嫣然怒道:“刘大哥把府中钱财交我打理是因为他信任我,我不会把钱花到不明不白的地方去,恕我不能答应你,你还是另外想办法吧,我还有事,告辞……” 说完,宋嫣然转身快步向军督府后院大门走去,根本不给宋文奎继续相求的机会。 “然儿,你就真的愿意看爹身败名裂么!我就在这里等着,等到你答应帮忙为止!”宋文奎冲宋嫣然的身影大声喊道, 这一刻,他十分后悔,从没料到有一天自己的弃女会有这般的身份地位,如果当初多待他好一些,没准现在的自己也能接她的光跟在刘策身后捞上不少好处啊,可惜这世上根本没有后悔药可以买…… 宋嫣然虽然没有名家千金那样懂得一堆诗词歌赋,但她的成长阅历,却远比那些名门千金要深的多,不会轻易被琐事左右自己的心念。论智慧和处事原则,她不输任何一人,甚至很多事也要看的更加清楚。 回到府中,宋嫣然长吸一口气,轻声嘀咕道:“四十万两,他真好意思开的出口,他爱呆呆着去吧……” 收拾下心情后,宋嫣然径直向后院走去,一进院子大门,就听到一阵幼犬嚎叫声,只见夏妙音和拓跋月一脸懵逼的望着关在笼子内的两条雪橇犬。 宋嫣然上前好奇的问道:“你们这是怎么了?” 拓跋月指了指脑袋夹在木笼上的一条雪橇犬说道:“我觉得这狗有问题,你看边上笼子门开着,它却非要从木笼缝隙挤出来,结果出不来就这么瞎叫……” 宋嫣然闻言望去,顿时也是一脸懵逼,边上狗笼门开着,那条幼犬却非要挤在门缝嚎叫,当下也是一阵无语…… “算了,也挺好玩的,反正不要钱而已,就当养两只宠物解解闷……”宋嫣然伸了个懒腰,笑着说道,“走,你们陪我去看看那黑鱼怎么样了吧。” 说完,宋嫣然拉起二女就向厨房走去,同时心道:“小胤身子虚,生完宝宝急需补补身子,顺便给她熬一盅鱼汤给她送去吧,哎,我的刘大将军,真有你的,让你照顾小胤居然把孩子都照顾出来了,你应该给小胤一个名分啊!” …… &a;lt;sript&a;gt;();&a;lt;/sript&a;gt; …… 九月初三,骊国北部,北国城大殿…… 李世芳端坐在宫廷之内,手捧一本书籍静静地翻阅着。 自北遁至今已有半年时间,李世芳的压力也是十分巨大。 按理说郭涛、徐辽早就可以攻克北国城生擒骊国王室,结束这一次的东征之旅。 不过,徐辽却有自己的想法,借骊国王室遁入北国山城之际,趁机切断王室和地方军之间的联系,对骊国境内其余诸地进行了围剿,本就一盘散沙的骊国各郡根本抵御不住远东边军的攻势,很快就主动献城投诚,可笑的是投降理由是:都是同祖宗亲,不能自相残杀。真可谓是完不要脸皮了…… 经过四个多月的努力,如今骊国王室可控制的实际据点就只剩下北国山城上下方圆不足十里的范围,周围都被远东边军和由瀛洲浪人、骊国官兵以及定居在骊国境内的塞外各部包围,可谓是寸步难行…… 就在李世芳还在为自己将来的局势感到迷茫的时候,大殿的宫门打开了,侍官端着一个盘子来到他跟前,小声说道:“君上,用膳了……” 李世芳闻言,放下手中书籍,然后望向放在桌案上的膳食:一碗豆腐汤,一小碟剥好的豆子,一爹泡菜,以及一条用水泡开的鱼干,外加一碗米饭…… “为何今天就这些?”李世芳对侍从官问道。 侍从官弯腰拱手说道:“君上,城里已经没多余的粮食了,下官还在担忧明天君上能不能吃上这些呢,唉……” 李世芳闻言一怔,叹了口气,对侍从官挥了挥手,示意他先退下。 等侍从官退下后,李世芳取起筷子,端起饭碗慢悠悠吃了起来,等他刚喝下一口豆腐汤后,议政官金自在步入大殿之内,冲李世芳跪伏拱手说道:“君上,城内骊国一千五百勇士自前日起已经断粮,现在一日只食一顿,且都是野菜果腹,敢问君上难道还要继续跟城外的大周士兵周旋下去么?” 李世芳闻言说道:“再等等吧,蔡相不是已经命敢死志士出城寻找勤王大军么?我们不能就此认败啊……” 金自在闻言回道:“君上,你当真以为还有勤王军队会到来解救君上么?如今城外到处足足四万人,他们都是被远东边军吓破胆的骊民和瀛奴、胡人组成,蔡相这么做只会将我骊国拖入万丈深渊之中,还请君上自行决断,早日结束这一切吧……” “金议政,你当真要让朕屈膝受辱不成么?”李世芳微微一怒,“我大骊国至今还没有投降敌人的君王!” 金自在劝道:“君上,你当为骊国数百万百姓着想,各人名节事小,百姓社稷为大,远东边军强悍不可战胜,这时候再跟他们硬撼,只会让自己败亡的更快,惟有暂且忍下屈辱才能为将来复兴国势做准备啊,请君上三思……” 李世芳沉默不语,单手托额仔细思量着金自在的话,事实上他也早想投降了,只是担心自己这么一投降,就会被朝中大臣官员一通猛批阻扰,另外也担心自己的王位保不住。 金自在似乎看出了李世芳的为难之处,连忙拱手说道:“只要君上有这份心,金自在愿意亲赴敌营据理力争,争取保住君上的王位,并让他们答应给大骊王室应有的待遇,请君上仔细斟酌啊……” 说完,金自在躬身拜伏了下去,一脸的忠心赤胆。 就在李世芳内心开始动摇,要答应下来的时候,殿外忽然又传来一阵强烈的反对声音:“万万不可!” 只见蔡贤满脸怒容的步入大殿,跪在李世芳面前大声说道:“君上,断不能屈膝降敌啊,此举让我大骊王室颜面何在?以后百姓又会如何看待我大骊国?还会对王室忠心效命么?请君上万万不能投降敌人啊!” 金自在闻言,起身问道:“蔡相,敢问你派出去的勇士可曾带来勤王的消息?已经八天了……” 蔡贤闻言脸上一阵尴尬,不敢直视金自在的问题,而是对李世芳大声说道:“君上,派出去寻找勤王大军的勇士已经回来了,他们言无法冲出敌人的重重包围……” “那就是没找到了?甚至连北国山城也出不去?”金自在面带讥讽地说道,“那么请问蔡相,如果此时城外的敌军突然发动攻势,又该如何抵挡呢?” 蔡贤傲然说道:“如果是这样,那我城中勇士将和君上一道共赴国难,与来犯之敌玉石俱焚!” “你这是致君上与死地!”金自在大声喝斥道,“蔡相,事情并非到了这种无法转圜的余地,城外的敌军如果真想攻城的话,不出几个时辰这座城池就会沦陷,可他们为什么不攻城?就是等着我们前去投诚,但他们的耐性是有限的,一旦耐性没了,你真打算致君上和骊国百姓与不顾么?” “我……”蔡贤被金自在一通喝斥,竟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脸色被气的是通红。 “好了,别吵了……”李世芳见二人越吵越凶,忍不住大声止住二人,然后说道,“事已至此,朕也只好委屈求,为了江山社稷与敌人和谈……” “君上!” “君上圣明!” 蔡贤还要再劝,却被金自在抢先一步,但见金自在双眼含泪对李世芳说道:“请君上放心,金自在一定会用尽一切办法,保住我骊国江山社稷,也一定会让城外敌军以君王礼仪相待君上!” 李世芳点点头,对金自在说道:“金议政,与大周官兵的交涉,朕就权委托与您了,记得一定要和他们呈明李家王室在骊国的正统性,让王室早日回到平京,明白么?” 金自在闻言,再次跪拜下去说道:“臣领命!” 李世芳点点头,再看向一脸垂头丧气的蔡贤,然后又说道:“蔡相,你也随金议政一道,前去城外大周军营看看吧,记住一定要对他们客气有理,万不可失了我大骊王朝的风度……” 蔡贤刚要拒绝,却见李世芳一脸决然的态度,只好把话憋回腹中,拱手说道:“臣领命!” 李世芳暗暗吐了一口气,挥挥手:“你们都先退下,去忙吧……” “臣等告退……” 等金自在和蔡贤离开后,李世芳继续端起碗吃了起来,在他做出决定这一刻开始,什么礼仪廉耻都可以抛诸脑后这心也安了,胃口也好了起来…… …… 北国山城外郭涛、徐辽大营…… 一名矮壮的瀛洲士兵,一脸谄媚之态,端着一盘盛满羊肉杂碎来到方寻双的身边,只见方寻双躺在一把躺椅上打着瞌睡。 瀛洲士兵名唤本多太郎,七月上旬在宗本一浪召集下从瀛洲赶来骊国求生的六百浪人中的一员。 没办法,瀛洲那地方现在压根就不是人呆的,每天的生活规律就是吃饭加械斗,时不时还要面临吃了上顿没下顿的困难,唯一的娱乐项目就是攻下村庄找当地女人来个造人运动。 但就算如此也不安生,村庄城堡一天之内几度易主那简直就是家常便饭,村里的瀛洲百姓还没记住是谁占领的村子,在被号召去见新任“村长”的途中也许就已经换了新的一任村长,长此以往换谁都受不了,与是不少浪人冒着掉海里喂王八的风险出海谋生,发誓要成为“海盗王”那样的男人,走上人生巅峰。 然儿事实是残酷的,“海盗王”毕竟只有一个,大部分下海的同僚注定只能成为陪衬,本多太郎就看明白了这一点,所以放弃追寻“海盗王”的足迹,转而成为远东边军在海外招募的第一批瀛洲雇佣军,至少有了一份稳定收入,不用担心挨饿了,至于杀人上战场什么的,有比吃饱饭重要么…… 本多太郎到骊国后,立马被远东边军那肃杀的气息和精良的装备给震慑住了,对这支来自中原军督府的大军是毕恭毕敬,现在效力在方寻双的麾下,成了他的一名下官。 “将军阁下,请用膳!”本多太郎将羊肉杂碎地放到方寻双边上,恭敬地说道。 方寻双闻言从睡梦中惊醒,望了眼身高不过一米五的本多太郎,冷笑一声,抓起盘子上一堆羊肉杂碎就塞入嘴中咀嚼起来。 边上的本多太郎不由的吞咽着口水,说实话像方寻双这样大口吃肉他在瀛洲时想都不敢想。 一口羊肉吞下后,方寻双抓起盘子内一把匕首,冲本多太郎挥了挥:“过来……” 本多太郎闻言,连忙上前听令:“将军阁下,请问您有什么吩咐?” 方寻双指着不远处两个正在休息的骊国奴隶问道:“他们今天运了几车矿?” 本多太郎想了想说道:“回禀将军阁下,按您的吩咐,一早上那两人一共运了十六车矿……” “啪~” 方寻双闻言,二话不说反手一巴掌扇在本多太郎脸上,只扇的本多太郎眼冒金星,一时不知所措。 “我说的是一人十六车!你明白我的意思么?”方寻双恶狠狠地对本多太郎说道,“既然他们没干完,谁准许他们休息的?” 本多太郎捂着脸连忙对方寻双点头说道:“嗨依~抱歉,将军阁下,这是我的失误,请你息怒,我这就去让他们继续干活……” 说完本多太郎拿起鞭子来到那两个骊国奴隶身边,厉声喝斥了一阵,还不停拿鞭子抽打,只打的他们哭爹喊娘,最后只能起身继续拉车干活。 待本多太郎回来覆命,方寻双这才满意地说道:“不错,这样就对了,这里还有半盘肉,拿去吃吧别浪费,吃完记得给我端杯水来……” 本多太郎兴奋的欢呼一声,将自己被扇耳光的不满尽数抛诸脑后,对方寻双大声说道:“嗨依,多谢将军阁下!” 然后本多太郎端起盘子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只看的方寻双摇头冷笑。 就在这时,金自在手持使节和蔡贤二人哆哆嗦嗦的来到了大营之内。 “这群傻子,呵……”见到金自在和蔡贤二人的方寻双十分不屑地冷哼了一声,“现在才知道服软,哎,真是不揍不行啊……” &a;lt;sript&a;gt;();&a;lt;/sript&a;gt; …… 金自在手持走在最前方,望着军营之内满是瀛洲人以及粗犷的异族胡人正在大口吃肉喝汤的情形,脸颊不由因为紧张而微微抽搐,不过身为来使,他还是努力保持着一份骊国使臣的气度。 不过在他身边的蔡贤就显的有些不成样子了,望着那些瀛洲人和胡人投来不怀好意的眼神,忍不住把身子往金自在身边缩了缩,这才明白自己所面对的是什么样的强敌。 金自在察觉蔡贤此刻紧张的心态,小声对他说道:“蔡相,保持气度,莫要丢了我骊国的脸面……” 蔡贤闻言,颤声说道:“我当然知道该怎么做,不用金议政提醒……” 金自在也不再多说什么,就在不知所措之际,一名骊国翻译官啃着一张烤好的饼来到他面前说道:“你们是来求和的么?郭将军特命在下来接你们进帐一叙……” 蔡贤闻言,顿时神情激动地对那翻译官说道:“你身为骊国人,居然投靠犯我国朝的敌人,你对的起骊国么?” 那翻译官闻言,狠狠的啃下一口饼对蔡贤说道:“投靠敌人也好比跟着你们这群家伙强百倍!你们这些当官的可有在乎过我们么?除了天天知道征税,还为我们做过什么? 我活了三十多年就这几天吃的最饱,为什么不投降军督府天军呢?狗屁骊国,你想忠那就忠去吧,你们到底是不是来和谈的……” 蔡贤被一个平日里最看不起的底层一顿嘲讽,顿时火冒三丈,刚要准备发作,金自在连忙按住他,随后跟那翻译官拱手说道:“我们就是来和谈的,还烦请这位先生前面引路……” “哼……” 翻译官闻言冲蔡贤冷哼一声,再次咬下一口饼一言不发,转身就向前方不远处大帐走去,金自在和蔡贤也连忙跟了上去。 一进郭涛主帐,那翻译官就对正在主案上用餐的郭涛和徐辽二人行了一礼,用中原话说道:“启禀二位将军,骊国使臣带到……” 郭涛闻言点点头:“让使者进来吧,你留在边上替本将军翻译……” “遵命!” 翻译官闻言应声,然后冲身后二人没好气地说道:“我家将军有请……” 金自在拱手一行礼,然后和蔡贤二人来到备好的客椅上落座,战战兢兢地望着主案上的郭涛、徐辽用餐,看着二人吃的津津有味的样子,一天未曾吃饭的两人喉结是不住的打滚。 不多时,二人用罢餐食,郭涛拿过毛巾擦了擦手和嘴望了眼金自在二人,开口说道:“两位,既然你们打算投降,本将军想听听你们的条件吧……” 翻译官把郭涛的话原封不动的传达给金自在二人,金自在闻言拱手对郭涛说道:“将军大人,在下金自在,乃骊国议政官,这位是蔡贤蔡丞相,君上特遣我等前来向您带来崇高的问候,同时,愿意和将军大人就和谈内容跟您洽谈……” 听完翻译官的话,郭涛点点头,和徐辽互视一眼,笑着问道:“敢问你们有权决定和谈契约么?” (省略翻译官的话,接下来交谈都是通过翻译传递) 金自在回道:“自然,君上临行前,已经将一切都托付给在下和蔡相,可以替他做任何的决断。” 郭涛说道:“既然如此,那我就提几个条件,只要你们国君肯接受,那么接下来的条约才有必要继续谈下去……” 金自在欠身说道:“将军大人请说……” 郭涛说道:“第一条,贵国君上必须为劫掠我中原商队的事做出最为诚恳的道歉,并予以一定的补偿……” 蔡贤一听急道:“还要什么补偿?贵军已经进占了我骊国都城平京,将宫中王室所有财富都拿走了,难道还不够么?” 郭涛闻言眉头一蹙,对蔡贤冷冷地问道:“看来你们是不打算谈下去了?” 金自在忙道:“将军息怒,蔡相不是这个意思,请将军大人继续说下去……” 郭涛扫了一眼蔡贤,随后接着说道:“第二,为了防止骊国再次伤害我中原商队,也为了维持这片海域的和平,我远东边军将要在此长久驻扎,而且海关税收各部也必须由我军督府的人任免……” 蔡贤气的胸口不住起伏,这简直就是丧权辱国啊,如何能答应下来,刚要开口拒绝,却闻金自在继续说道:“将军大人,还有呢?” 郭涛说道:“第三,骊国君主的世子,必须作为人质送往远东军督府看押,待你们君主殡天之际由我军督府送还继承王位……” 蔡贤闻言大吃一惊,如果刚才那些丧权辱国的条件还能接受的话,那这一条简直就是对王室莫大的侮辱啊,这么做岂不是连自己国家的未来国君都没资格自己决定,拽在别人手中了么?而且在远东长大的世子回来继承大统,岂不是成了别人的傀儡么? “这点可否通融一下?”金自在也觉的这一条确实有些无法接受,为难地对郭涛说道。 郭涛摇摇头:“不行……” 金自在叹了口气,又说道:“将军大人,还有什么条件么?” 郭涛面向徐辽说道:“还有,骊国即今日起改名为辽东,你们必须尊崇军督府的号令,有这位徐辽徐指挥使暂代辽东最高指挥,参与辽东一切内务和军务。” “这是亡国啊……”蔡贤再也忍不住大喊出声,指着郭涛和徐辽说道,“你们这是要致我骊国与虚无么?这种苛刻的条件我们怎么可能会答应下来!” 徐辽闻言,默默地抽出自己的佩剑,煞有介事的抚摸着剑脊说道:“那,你们打算怎么样呢?” 此话一出,蔡贤顿时吓得不敢吱声,瞬间让他清醒过来自己所面临的是何种绝境,骊国境内几乎都在眼前这支军队的控制之中,自己只不过占据一座弹尽粮绝的空城,拿什么跟人家谈条件?不答应又能如何?打的过人家么? 大概沉默了半刻钟时间,郭涛又对金自在说道:“贵使还未吃饭吧?” 金自在还在仔细考虑郭涛提的那些条件,听他喊自己,连忙说道:“在下这些时日心力憔悴,根本无心用饭,多谢将军大人挂怀……” 郭涛冲翻译官嘀咕了一阵,很快翻译官就点头步出帐外,不一会儿,两份热乎乎的饭食就端到了金自在和蔡贤跟前。 不等金自在答谢,郭涛抢先开口说道:“本将军听闻城中已经严重缺粮,连战马都被你们拿来宰杀充饥,就差人吃人了吧?” 金自在闻言一怔,叹口气说道:“一切都在将军大人的掌握之中,城中的确是缺粮严重……” 郭涛说道:“既然如此,那两位还在坚持什么呢?只要你们答应这些条件,签下协议,我立马放你们君王回平京,该有的王室待遇本将军自然会替我们军督大人答应下来,而对你们来说也未必不是一次机会。” 金自在奇道:“将军大人,您这话是何意?可否明言呢?” 郭涛笑道:“骊王,不,现在开始改称辽王,辽王失去了君威之后,你们这些当臣子的不是有机会独揽大权么? 军督府打算在平京设立辅政大臣的位置,如果你们两人有兴趣的话,本将军可以在军督大人面前举荐二位……” 这个消息如同一枚重磅炸弹,立刻在金自在和蔡贤脑海里炸开,尤其是蔡贤,他虽然是骊国丞相,但可惜所拥有的势力有限,完被王室压制,但如果当上辅政大臣的话,再背靠军督府,自己压根就不用把王室放眼里了。 这才是真正的权臣才该有的势力,虽然军权这块自己是休想染指了,可哪怕只有政务的话那也极好的…… 而金自在在稍微思索一阵后,对郭涛问道:“敢问将军大人,这辅政大臣有多大的权力?” 郭涛说道:“大到你难以想象,具体介时签下合约后你们亲自去趟军督府就知道了,但有一点本将军可以提前透露给你,那就是辅政大臣有废掉你们君主的权力,怎么样?满意么?” 金自在激动不已努力压抑这份兴奋的心情,如果是这样的话,王室以后不是要看自己脸色行事了么? 而边上的蔡贤也是目光炯炯,这一刻,他也不由自主的跟金自在这个昔日政敌站在同一条线上,再看向郭涛和徐辽时,却是分外顺眼,特别的亲近。 而郭涛望着二人神色的变化,却是微不可察的摇摇头,心道:还是军督大人厉害,果然人都是唯利是图,尤其是高官,无论哪个国度都是相同的,这所谓辅政大臣权力固然是大,但是为什么要设立二个,就是在监督王权的时候让他们相互防备明争暗斗,再也无心打理朝政之事,久而久之这辽东民心自然就归顺在军督府麾下了…… 很快,在郭涛抛出巨大的诱饵之后,双方商谈进度瞬间加快了许多,很快就签订了一份合约,临走时,金自在二人心情大为舒畅,把郭涛给他们准备的饭食吃的是干干净净,答应明日一定会带来满意地答复。 “为什么不直接灭了他们呢?”徐辽望着两人离去的身影,对郭涛好奇的问道,“一座小山城,一战而下啊灭掉他们不就行了么?” 郭涛闻言,笑着摇摇头说道:“徐将军,有时候武力不能解决所有问题的,留下这么个傀儡有好处,你只需记住你在辽东将军权牢牢握住便可以了……” 徐辽点了点头,这一次骊国之行,他才发现精卫营为什么会是刘策嫡系部队深受他信任,而自己也学到了很多。 第二日,金自在携带盖有王印的合约来到郭涛军中,这一刻开始,骊国已经名存实亡,正式改名为…… 辽东! &a;lt;sript&a;gt;();&a;lt;/sript&a;gt; …… 九月十八,神都,皇宫御书房…… 当朝天子卫稹面色阴沉,双眼通红望着桌案上一堆册子,气的是呼吸都急促起来。 六月初,大学士董文舒提议的蝗神庙建成,足足花费八十二万两白银,当然这些都不是主要的,重要的是七月初五卫稹率领百官前去行过祭天大典之后,第二天就收到了荆楚三省的急报,言庆、汝、江三省蝗灾大起,当地农户夏季所种庄稼尽数被啃噬一空,可谓是饿殍遍野、惨不忍睹,急需朝廷拨款赈济救灾。 打脸,又是无情的打脸…… 这一下潘庆的预言被言中,满朝震惊,卫稹是万分后悔当初没听司农潘庆的死谏,还逼死了一个实干的重臣。 面对严峻万分的灾情,卫稹一方面命人前往三省察探核实灾情,一方面开始着手赈灾事项,可到这时,他发现满朝文武对朝廷出钱赈灾的事都持极力反对的态度,都言这属于地方救灾的责任,不该有京畿出钱,让卫稹倍感疑惑…… 面对这极度反常的现象,卫稹终于预感到了什么事情,待他偷空去国库察验一遍后,这才发现国库内早就已经空空如也,气的他当场差点昏死过去。 纸终究包不住火,在卫稹和阎良私下促膝夜谈后,才知道这些年来大周各地官僚十官九贪,疯狂贪墨朝廷所收税银和税粮,导致国库空虚,到了无银无粮可用的地步了,现在国库就只剩四十六万两白银和六千两黄金了…… 了解真相后的卫稹顿时失魂落魄,不知该如何是好,三省蝗灾需要赈济,京畿的军队需要军饷,大周北地重建也需要钱粮,更别提蜀地地狱勃纥的边军和李宿温在雍州西陲的镇凉军了…… 现在大周正处多事之秋,到处都需要用钱,偏偏国库已经没钱了,卫稹懊恼自己为什么没有掌控国库的钱粮,任由那班子的蛀虫折腾呢? 该怎么办?卫稹真的打算杀了那班子敢贪墨国库银钱的官僚,可是他不敢这么做,暗地调查后他才发现,这背后牵扯的覆盖面实在太广,几乎所有世家都被牵扯了进来,这股庞大的力量让卫稹感到深深的害怕,使他完不敢轻举妄动。 想到此处,卫稹怒不可遏,猛一拍桌案,大声吼道:“这群混蛋!朕的银子,大周的钱粮都进了他们的口袋了!他们是想将朕逼入绝境之中么?” “皇上,保重龙体啊……”边上的锦盛见卫稹动怒,连忙上前劝慰道。 卫稹双目瞪的滚圆,低沉地说道:“国库一年八亿白银,实入库就一亿多两,其余的银子哪儿去了?说的好听,留守各地用作行政开销,可为何一有事就知道问朕要钱啊?现在朕成了穷光蛋啦!没钱啦!” 锦盛默然不语,事实上这些贪污的官僚之中他也有份,怎么能再开口提及呢,只是宽慰道:“皇上,该上早朝了,百官都等急了……” “让他们等着吧!”卫稹咆哮道,“贪墨了朕的银子,让他们等一会儿就不愿意了?还上什么早朝,天天面对这些个蛀虫,朕真是觉得恶心啊!” 随后他又拿起一份驰报对锦盛说道:“看看吧,昨晚上内侍禁卫送来的,刘策大军扫平河源、靖泰,如今已经渡过渭河进京覆命而来,多大的一份捷报! 可朕看到它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为什么?因为朕现在连犒赏这些将士的钱都拿不出来,你让朕有什么脸面去见这样一个立下赫赫战功的栋梁将才, 现在朕倒是希望刘策能在河源遇阻暂时不要获胜的好,可是,朕现在真的怕见刘策,怕他笑话我皇家不懂礼数,从此再无半点尊崇之意啊!你让朕有什么脸面去见他?拿什么赏赐他麾下的虎狼之师?” 卫稹的话在御书房不停回荡,锦盛怯生生的站在一旁不敢言语,等着他怒火平息再劝他前往太极殿开始早朝。 良久,卫稹叹了口气说道:“罢了,摆驾太极殿,该来的终归要来,朕还是要和这群蛀虫商讨个解决的办法来。” 说完,起身一甩衣袖,径直走出了御书房大门,身后的锦盛紧紧跟在他的身后,二人一起向太极殿急急而去…… …… 太极殿上,百官正在焦急地等待着卫稹的到来,为首的董文舒眼眸轻颌,一脸的儒雅姿态,望着陛阶上的皇位露出一抹淡淡的微笑。 这次修建蝗神庙是董文舒一手建议的,事实上八十二万两白银真正花到建庙的之上不过一万两,其余都进了自己和其他相关官员的口袋,狠狠地捞了一笔国难之财。 虽然这件事很快就被打脸,轰轰烈烈的祭天大殿并没有阻止蝗灾爆发,但身为新任儒家领袖,又是当朝大学士,董文舒可谓是脸皮深厚,不,是不要脸了。 面对卫稹的责问,董文舒早就准备了一大套说辞,反正是信手拈来,说的卫稹是哑口无言,这件事也就这么搪塞过去了。 姚仲望着董文舒那副人模狗样的神态,心中是万分的不屑和鄙夷,朝堂之上就是因为这群不干人事的蛀虫,才会导致大周各地民不聊生岌岌可危…… “皇上驾到~” 就在殿内文武百官窃窃私语,议论纷纷之时,锦盛扯着嗓子一声尖啸,立马让他们安静下来,纷纷在自己位置上站好等候。 走上陛阶的卫稹扫视了一圈殿内百官,神情憔悴的叹了口气,最后缓缓落座,和锦盛挥了挥手示意了一下。 领会意思的锦盛当即再次高声喊道:“早朝开始~” 百官闻言,立刻跪伏在地大声喊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爱卿平身……”卫稹努力摆出一副威严的模样,示意百官起身说话。 待百官谢过起身后,卫稹问道:“众爱卿,关于荆楚三省的蝗灾你们可拿出什么解决方案没有,钱粮可曾备妥么?” 谢阳闻言,立刻出列说道:“启禀皇上,据督察院回报,三省灾情并非奏折所述那般夸大,各处庄稼仍有结余,百姓也并非颗粒无收,如今蝗灾已过数月,想必百姓也已安然渡过灾情,皇上忧国忧民,实乃让我等臣子深感汗颜……” 卫稹闻言眉头一皱:“谢爱卿,你此话何意?奏折上所述三省明明饿殍遍野,为何到你口中似乎是这般无足轻重的小事?” 谢阳拱手说道:“回禀皇上,据督察院回报,因为蝗灾肆虐,三省各地主粮,土豆、红薯减产八成,稻米减产七成,小麦八成,虽然损失严重,但仔细算算百姓仍有七成的粮食收获啊,何来饿殍遍野的说辞呢? 定是当地官僚为能获得朝廷救济粮款夸大灾情,增加朝廷负担罢了,请皇上无需对此过于操心啊……” 殿上百官闻言,顿时低头接耳,纷纷点头觉得谢阳所言甚是有理,这么仔细算算还真不是有七成收获么? “呵呵……” 谢阳这话一出口,御前谏史大夫姚仲忍不住发出一阵不屑地笑声,他瞥了眼谢阳,笑着说道:“照谢太傅这么一说,那这天底下就没有什么大灾大旱了,本官活了一百二十多岁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等奇闻……” 耿秉秋闻听姚仲的话,立马对他怒目而视:“姚大人,你在胡言乱语什么?你今岁不过三十六,什么一百二十多岁?这可是太极殿,由不得你在皇上面前疯言疯语……” 姚仲闻言,笑着说道:“疯言疯语?按谢太傅所言,那本官的岁数加上在家双亲的岁数可不是一百二十余岁么?怎么?有什么疑问么?” 耿秉秋一时语塞,愤恨地望了姚仲一眼,然后别过头不去看他。 “行了……”卫稹轻喝一声,止住姚仲和耿秉秋等人继续吵下去,继续对群臣说道,“荆楚三省事关重大,望各位爱卿尽心尽力,一定要尽快想出一个解决的办法来……” “微臣遵旨……” 百官闻言,随口敷衍了一声,然后整座大殿再次安静了下来。 少时,卫稹想了想,继续开口问道:“三省灾情可以缓一缓,但还有件事你们考虑的怎么样了?刘策和他麾下的凯旋王师距离神都城下不过二百里路程,到时打算如何封赏他麾下的将士? 如今国库拮据,实在拿不出那么多钱粮,是否可以在城内向大户、商贩募集钱粮以解眼下燃眉之急?毕竟皇室颜面不能折啊……” 董文舒闻言立马出列说道:“启禀皇上,微臣这些日子在神都城内向各大户人家募集犒赏钱粮,然而收效甚微不说,还令这些大户十分不满,微臣建议皇上停止这等与民争利之举,以免折损皇家威严……” 卫稹闻言不高兴了:“董爱卿,朕只是让他们为我凯旋将士捐出一份心意,怎么就成与民争利之举了?如今刘策大军即将抵达神都,若到时拿不出钱粮犒赏就不折损皇家颜面了么? 那你又有何解决方案?难道又要一句取敌所获充当犒赏带过?朕怕寒了刘策和他将士们的心啊……” 董文舒说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刘策身为大周臣子,理应为国尽心尽责,如果非要封赏,微臣建议皇上可以封他一个虚爵,至于他麾下的将士……” 说到这里,董文舒怔了怔,忽然嘴角一撇:“闻边军将士性情豪迈,一路辗转苦战半年之久也实属不易,微臣斗胆建议, 待刘策大军抵达神都城下之时,由其大军在神都外城放纵三日,三日之内,外城百姓的财帛、女人尽数由刘策处置,但不得进入内城,想必他也会为此感念皇恩浩荡,对我大周更加忠心效命……” &a;lt;sript&a;gt;();&a;lt;/sript&a;gt; …… 董文舒的话,登时让满殿文武闻之一怔,就连谢阳、耿秉秋也是震惊不已,都怔怔地望着这位儒门领袖,断不敢相信他居然会说出这种无耻的话来。 纵兵劫掠神都?这可是京师啊,天子脚下,他如何能提出这种丧尽天良的建议来,这岂不是让百姓彻底对大周朝廷寒心么? 更何况,乱兵纵城狂欢会死多少人?外城百姓足足有两百六十多万啊,刘策加上殿前司的军队近十万人,这要真发生这种事,谁能控制这种局势?谁又有胆识去约束他们,董文舒是不是犯浑了,又或者说今天头晕发热?不然怎么会提出这种伤天害理的建议? 姚仲怨恨地望着一脸淡然的董文舒,不成想这一任的儒家领头人居然会比之前的更加畜生不如。 卫稹也是恼怒异常,愤怒地对董文舒说道:“董爱卿,你知不知道你到底在说什么?” “微臣当然知晓自己所言为何!”董文舒义正言辞大声说道,“微臣这么做就是为了帮皇上分忧解难,渡过眼下难关!” “你就是这么帮朕渡过难关的!”卫稹大怒道,“外城足足数百万百姓啊,董文舒,你身为儒学新任领袖,难道不知道以仁治国?非要提出这种天怒人怨的建议?想要致朕与不仁不义之中么!真要按你说的做,朕有何面目对待外城二百三十余万百姓!” “他们都是蝼蚁而已!”董文舒大声说道,“那些百姓,他们的命都是皇上的,微臣给他们一次为皇室尽忠的机会又有什么错!皇上您乃九五至尊,真龙天子高高在上,一切当以大局为重! 试问如果凯旋而归的将士们得不到应有的犒赏,那他们会怎么样?那些可都是上过战场的士兵,都杀过人流过血,心理十分的暴躁,万一他们一怒之下发生兵变,到时候损失的就不只是外城的百姓了! 就怕这内城四十万人也未必能保了!微臣决不愿意这种事发生,只能牺牲蝼蚁保真龙不倒!还请皇上三思啊!” 说到这里,董文舒俯身大拜了下来,脸上一副为江山社稷着想的神情。 “董大学士,这可是京城!”姚仲再也听不下去,出列沉声对他说道,“百姓被自己的王师纵兵劫掠,你到底是怎么想的?除此之外就真的没其他办法了么?” 董文舒冷哼一声,回身对姚仲说道:“姚大人,那按你说该怎么办?此次前军平逆大捷,刘策麾下的将士难道不打算犒赏了?本官保守估算了下,犒赏怎么也不能少于四百万两白银吧,这还不包括伤亡将士的抚恤以及朝廷答应远东边军入关的起脚银, 除了刘策的军队,还有殿前司和雷霆军呢?难道他们就不能嘉奖犒赏了?对,没错,他们是不如远东边军,可六七万人怎么也要三百万两银子不过份吧? 两者想加外算吃穿用度起码需要两千万白银,敢问姚大人一句,你有什么办法能在三五日之内凑到这么多白银么?如果有,本官替皇上和整个神都百姓感谢您的大恩大德……” 姚仲面色一沉,董文舒的话虽然无耻无德,可偏偏自己却无法反驳,因为眼下国库确实没钱了,钱都进了朝堂之上这群蛀虫和地方士阀的腰包内了…… 卫稹望着一脸镇定的董文舒,想了想对其他官员问道:“诸位爱卿,你们可曾有其他什么好的办法说来听听?” 卫稹这一问,大殿之上鸦雀无声,其实他们有钱,但就是都不愿意拿出来替朝廷解决难题。 “那你们是否觉得董大学士的建议可不可取?”卫稹叹了口气,又开口问道。 结果,整座太极殿依然没人回应,就连和董文舒穿一条裤子的谢阳跟耿秉秋都默不作声,毕竟这事实在已经超过了自己的承受范围,他们不敢下定决心…… 见无人说话,董文舒再次拱手对卫稹说道:“皇上,请拟旨张贴告示通传外城各街各坊,命他们自明日起待在城中不得出城,另外请皇上加派禁卫军护住内城各门,以免内城各府遭受波及。” 卫稹闻言眉头紧皱,拳头握的死紧死紧,他当然是极度反对这个丧尽天良的决定。 神都,自大周建朝定都至今已有三百七十一载,不属于任何一个州府行省。各代帝王对这座国都建造发展是花费了无数心血,到卫稹这一代,城市规模比立国初期扩张了足足十倍,常驻在册人丁三百余万,说是整个天下最繁荣的城池一点都不过分。 但如今,有人居然要提议将城中百姓让凯旋的王师尽情放纵劫掠?还是那句话,神都可是大周的政治运转中心,怎能做出这种事来?一旦传遍天下,百姓还会对大周朝廷有敬畏之心么? 可是,现在不这么做又能怎么办?国库没钱啊,没钱又如何安置即将赴京的凯旋王师?万一如董文舒所言,那些虎狼之师无法得到满足开始攻城的话,有可能整个大周都会被颠覆啊,自己也绝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左右为难之际,卫稹轻抚头额,对董文舒说道:“此事,容朕好好想想……” 姚仲见卫稹有妥协迹象,当即躬身说道:“皇上,此举先例断不能开啊!这样做,等于是让我大周百姓的民心尽失,彻底会对我大周朝堂失望啊……” 董文舒闻言,也对卫稹拱手说道:“皇上,就三天而已,三天时间,刘策大军可以任意在神都外城尽情放纵,三天过后便严令禁止,相信这样也能让出征将士真心满足,对皇上更为敬忠了……” 姚仲摇摇头,对卫稹说道:“皇上,纵使如此,微臣建议还是秘密驰报一份,送抵军督大人处过目,问问他的意见,听闻军督大人治军严明又疼惜百姓,相信他应该能理解朝廷的苦楚……” 董文舒立马反驳道:“姚大人,皇上的圣意难道还要征求臣子的意见不成么?军纪严明的军队比比皆是,但这是在京都不比他处,在神都面前,就没几个所谓军纪严明的军队!” 姚仲面色一沉,刚要开口,却听卫稹忽然说道:“好了,别吵了,你们这样吵下去什么时候能解决问题?” 说完,卫稹又对谢阳说道:“谢爱卿,你今天是怎么了?平日不是很能说会道么,今天怎么哑巴了?你来告诉朕该不该按董大学士的意思办事呢?” 谢阳闻言,心下一紧,连忙拱手说道:“一切但凭皇上圣断,微臣自当谨遵皇命。” 其实谢阳也十分为难,他之所以这么说,是既不愿意得罪董文舒,又不想开罪卫稹,索性将这个难题又推回到卫稹身上由他决定。 卫稹眉头紧蹙,自然知晓谢阳此刻是不愿意多事,于是瞪了他一眼,将目光扫向他身后的耿秉秋。 然而耿秉秋在与卫稹眼神接触一刹,他立刻低下头别开他的视线,显然也是不愿意惹祸上身。 不单谢阳、耿秉秋如此,整个太极殿官员在卫稹的目光扫过之时,都纷纷避开眼神不再去看他。笑话,这么大的事,等事后肯定要有人顶锅出来平息百姓怒火,到时身首异处先不说,这骂名也是肯定要遗留千古了! 而董文舒不同,他背后是整个儒学利益集团,只要自身不犯大罪,卫稹根本就动不了他,也不敢去动他,所以他能堂而皇之的提出这么一条令人瞠目结舌的提议而不用担心被问罪。 “左太尉,你来说说,朕该不该听从董大学士的建议?”最后实在没办法,董文舒只好对左太尉席满问道。 席满闻言,立马拱手对卫稹说道:“启禀皇上,微臣只管军机要事,其余但请皇上圣断……” 卫稹失望了,显然席满也不愿意掺和进来,再望向文延昭时,遇到的是同样的神情,看样子最终这个难题还是要自己来决定。 “朕再仔细想想……”思索良久,卫稹才留下这么一句话,神态是万分的疲惫。 董文舒闻言立马对卫稹说道:“皇上,微臣请您赶紧下决定吧,刘策大军就快到京城了,百姓不过蝼蚁,如何能跟真龙相提并论啊!” 姚仲立刻劝道:“皇上,百姓乃是国之基石,若基石不稳,如何能撑起大周的江山?请皇上断不可做出这般有损国之根本的事!” 董文舒嘴角一抽,又对卫稹说道:“皇上,如果这次凯旋而归的将士得不到朝廷的犒赏,就算他们不借机闹事,也必会对朝廷寒心,以后再也不会对我大周舍命死战了……” 随着姚仲和董文舒之间的争执愈演愈烈,朝堂之上也渐渐分为两派争论起来,很快整座大殿都开始喧闹起来。 卫稹轻抚着微微疼痛的太阳穴,闭着双眼听着朝堂上喧嚣不止的声音传入自己耳畔,心中是愈发堵的慌…… 良久,卫稹睁开眼眸轻喝一声止住了太极殿内的喧哗。 只听卫稹说道:“朕意已决,远东边军将士功不可没,进京之日开始,特允许边军将士在城中纵乐三日,以示皇恩浩荡……” 卫稹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万分不忍的神情,然后一字一句地说道:“一切由前军都督刘策负责,三日时辰一到,必须约束其部将士撤出城外,三日时间,外城所有财帛、女子,皆……皆有刘策所部将士……处置!能带多少……就带多少……” 说完,卫稹直接起身,不顾众臣神态各异,就步下陛阶,向后宫走去…… 锦盛见此,忙对百官喊道:“皇上今日龙体抱恙,有事请诸位臣功谱成奏折呈递御书房……” &a;lt;sript&a;gt;();&a;lt;/sript&a;gt; …… “父皇,儿臣请您收回纵兵劫城的旨意……” “逸阳,你这是干什么?从哪儿听来的消息?谁告诉你的?” “父皇,外城百姓难道就不是大周的子民么?请您收回成命吧!” “朕乃一国之君,一言九鼎,既然决定的事,是绝对不容反悔的……” 卫稹刚回到御书房不久,得知大殿朝议内容的卫瑛就火急火燎前来求见卫稹,试图让他收回纵兵劫掠神都的旨意,为此父女俩展开了激烈的争执。 卫稹怒气冲冲地对卫瑛说道“你一个女儿家,怎么总操心朝堂之事?这是你该管的事么?” 卫瑛傲然回道“父皇,您可知这里是京师重地,这道旨意一旦传将出去,我卫家皇室又有何面目去见天下百姓?各处士家又会如何看待我皇室?儿臣实在想不明白父皇您为何会出此劣策?还嫌眼下局势不够乱么?” 卫稹叹道“逸阳,你以为朕愿意这么做?只是朕现在真的没办法了啊,你知道么?国库已经没钱了,如今又到处要用钱,实在挤不出钱粮来犒赏凯旋而归的将士啊……” 卫瑛闻言额眉轻蹙,想了想说道“父皇,纵使如此,那也不该答应董大学士的提议啊,国库没钱犒赏将士,就从内库拨付啊……” 卫稹面带痛苦的摇摇头,对卫瑛说道“不够的,内库四百万两结余部取出去都远远不够,何况宫廷还要开销,朕实在是想不出其他办法了……” 卫瑛闻言,对卫稹说道“父皇,儿臣宫中尚有些积攒的金银玉器,不如拿去典当换些银子,能多换一两是一两,只要尽心了,儿臣相信军督大人能理解我皇室的处境,不会再过多为难的……” 卫稹很是欣慰地望着卫瑛俏脸,缓缓开口说道“逸阳,你有这份孝心,朕很是宽慰,但是,朕怎么能用你积攒的钱呢?更何况还是远远不够啊……” 就在这时,御书房大门外响起一声侍卫的呼喊“报~启禀皇上,前军都督送来驰报~” “呈上来……” 卫稹立马接过驰报,在打开装驰报的漆烤竹筒之前犹豫了片刻,深吸一口气打开望去。 少时看完驰报上的内容,卫稹眉头紧皱,放下驰报叹道“驰报上言,他麾下此次出征伤亡的四千二百二十名将士,必须按边军中的最高规格抚恤,所有将士犒赏也须在两倍以上, 实话讲不过分,真的不过分,这样的功绩,再多也不过分,可是朕现在真的是拿不出那么多银子来犒赏刘策和他的麾下将士了,如若不赏的话,一旦传出去朕怕寒了将士们的心呐……” 看着卫稹痛苦万分,愁眉苦脸的模样,卫瑛心里也是相当难受,她最不愿看到父母伤心难受,想了想她开口问道“父皇,敢问前军都督何时抵达京城?” 卫稹说道“驰报上说,三日之内就会抵达神都,你问这个干什么?” 卫瑛闻言,默默点头,突然对卫稹说道“父皇,儿臣忽然想念姐姐,明日想出宫前去探望陪她数日,还望父皇成……” 卫稹也没多想,对卫瑛点点头“逸阳你挂念姐姐,有此心甚好,但为何要出宫呢?朕可以召玉香入宫让你们姐妹相聚啊……” 卫瑛摇摇头说道“玉香毕竟是儿臣皇姐,如果父皇召她入宫,又怎能显示儿臣对皇姐的思念之情呢?还请父皇成……” 卫稹笑着说道“逸阳,你真是想的周到,让朕感到省心,也罢,朕这就命人去通知镇凉侯府,明日让内府侍卫送你去和倾城相聚,你们姐妹也确实不少时日没见了,你姐夫李宿温又不在家中,介时逸阳你也代朕向你姐姐问声好……” 卫瑛点头对卫稹行了一个万福礼“那父皇,儿臣就先告退了……”话毕,便缓缓退出了御书房。 卫稹看着卫瑛离去的身影,笑着摇了摇头,但再又看向桌上的一份份奏折,以及刘策所求的军饷数额后,脸又变的阴沉无比。 “朕现在是真的恨啊,真不敢相信,这群人胆子居然大到敢动国库的钱!将来,朕一定会让你们付出应有的代价!”卫稹自言自语,无比愤恨地说道。 …… 同一时刻,正向神都赶赴的刘策大军…… “军督大人,神都本王熟的很,内中南北互通,光外城的街市就有六个,等到了京城啊,本王带你四处逛逛,里面真的是应有尽有啊……” 卫稷的四轮马车内,刘策和他对面而坐,从远东出征至今半年多时间,一路杀伐不断,如今眼看快到神都,刘策紧绷的情绪也总算逐渐放松下来,难得和卫稷同乘一车闲聊起来。 但闻卫稷一阵吹嘘之后,回头望了眼车窗外,又面露不屑地跟刘策说道“那些个殿前司真是没用,打仗打仗不行,让他们行军也不行,本王真是替皇兄感到担心啊……” 刘策闻言说道“王爷,这种话你就少说几句吧,毕竟殿前司也是皇家军队,你这么说的话,岂不是骂自个儿么?” 卫稷闻言嘴一撇说道“不一样,殿前司是隶属皇城军队,本王不过一介闲散郡王,相差十万八千里,怎么能叫骂自个儿呢?瞧您这话说的,要在京城被那些个朝堂大臣听到了,定会嚼舌根觉的本王有异心呐……” 刘策无奈地摇摇头,然后端起车厢桌板上的酒壶替卫稷和自己各斟上一杯酒,说道“王爷,本军督和皇城内侍接洽过了,送交的条件现在也应该呈抵皇上面前,按您的了解,觉得他会答应本军督的条件么?” 卫稷端起酒杯轻泯一口酒水,咂咂嘴说道“以本王对皇兄的了解,军督大人提的条件应该会答应下来,他这人虽然阴沉沉的,但有一点好,那就是从来不吝啬对有功之士的赏识,除非没钱……” 刘策点点头“照王爷这么一说,本军督倒也安心了,这次进京早些处理完事务,也该回转远东了……” 卫稷伸了个懒腰说道“是啊,早些处理完就回去吧,京城虽好,但都是藏污纳垢之地,本王也十分不喜,远不如军督大人治下清明啊, 现在本王忽然诗性大发,请允许本王吟诗一曲,啊,苍天白云似铁锅,铁马金戈下江南……” 刘策一脸黑线,忙阻止卫稷继续吟诗“王爷过奖了,本军督只是做些应尽的事罢了,没你说的那么伟大,这诗还是暂时别做了……” 这时,萧煜策马来到卫稷马车边,对车厢内的刘策说道“军督大人,前方就是新源县,要不要末将派人前去县衙让内中士绅出来迎接?” “嗯……”刘策应了一声说道“去吧,让他们划分出我大军驻扎区域,记得不要扰民……” “遵命!”萧煜领命策马而去。 卫稷看着刘策笑道“军督大人,本王真是服了你了,精卫营一路所过,当真是秋毫无犯,我大周要都是如同精卫营这般军纪严明,这天下也不会乱成现在这样了……” 刘策一口饮下杯中酒水,对卫稷说道“王爷,先不说这个了,本军督想问问,进京面圣的话,本军督该准备些什么呢?” 卫稷闻言,放下酒杯对刘策说道“军督大人,其实您压根不必担心,皇兄既然把鱼鳞银袋交给了你,又允许您带剑着履上殿,那就说明他目前十分器重您,到时他怎么说你就怎么做呗。” “呵呵,王爷,真有这么简单?”刘策显然不相信此次入京会如同卫稷所言这么容易。 卫稷咧着嘴说道“不瞒您说,若换别人这么问本王,本王只会劝他夹紧尾巴面圣,但军督大人您不一样,您身上赫赫有着军功,麾下又有一支虎狼之师,完没必要跟他们客气……” 听卫稷这么说,刘策眉头一蹙,双眼微颌,对卫稷说道“王爷,本军督听你这话,怎么觉得你好像巴不得这次入京能闹出些事来啊?” 卫稷闻听刘策这么一说,眼珠子立刻来回一阵转动,然后笑着说道“军督大人误会了,天子脚下皇城重地,本王怎么会希望闹出事呢?” 刘策笑道“王爷,咱俩一块合作也有半年多时间了,经过这些日子相处,本军督知道王爷不是愚笨之人,说吧,王爷有什么打算?” 卫稷叹道“真是什么都瞒不过军督大人,其实本王想借军督大人敲打敲打朝堂那群苟蝇之辈,也好让他们能收敛一些,能让百姓少受些苦啊……” “王爷,您这是……”这话从卫稷口中说出来让刘策颇有些意外。 望着刘策诧异的眼神,卫稷说道“军督大人,无需这样看本王,只是本王再怎么混账对有些事也看不下去啊,神都固然繁华,可谓天下仅有,然而又有谁会注意神都城外忍饥挨冻的百姓呢? 本王记得三年前进京办完事出城准备回转固城时,闲暇间游兴突起,便想看看神都城外的百姓是怎么生活的,不想……” 说到这里,卫稷的眼眶忽然湿润了起来,顿了顿强忍着伤心的情绪继续说道“本王真没想到,百姓会过的这么苦,这可还是在天子脚下啊,成片成片的窟房,里面的孩童各个瘦骨如柴,妇孺青壮都面带菜色衣不蔽体,他们所住的地方可谓是四面透风,大冬天的一个个面色冻的发紫发青啊……” 卫稷再也忍不住,挽袖擦了擦眼角泪滴,这副神情决不是装出来的,刘策见此取过一条绢帕递到他跟前,不想一向心宽体胖的卫稷也有这么一面。 “让军督大人见笑了……”卫稷接过绢帕擦了擦,又恢复到笑容可掬的模样对刘策说道,“本王没能力改变什么,只是借这次进京能让军督大人敲打敲打皇上和满朝的文武,让他们能有心留意下城外百姓过的是什么日子,毕竟他们也是大周的子民啊……” 刘策沉默片刻,替卫稷倒上一杯酒,坚定地说道“王爷,请满饮此杯,本军督知道该怎么做了!” 只见刘策拳头握的死紧,如果一个王朝真的对自己的百姓漠不关心,那他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 …… 九月十八,已近午时,刘策大军抵达了新源县城之外…… 新源县衙的士绅收到萧煜的消息后,连忙开始杀猪宰羊,带着大群百姓守在城门之外等候,生怕怠慢了刘策诸人。 一番简单的寒暄过后,刘策自然是收下了士绅所送的猪样,但谢绝了进县的邀请,毕竟吃完饭还要赶路,就不打算在这里多浪费时间了,打发走那些士绅后,精卫营的辎重后勤司立刻开始忙碌起来准备做饭食。 刘策回头望了眼后阵处,但见殿前司的人马至今还没有半点影子,不由摇了摇头。 “哎呀,别看了军督大人,少说还得一两个时辰呢……”卫稷一股屁做到铺好的席毯上,见刘策回望殿前司的模样,立刻笑着回了一句。 刘策轻哼一声,在卫稷对面坐了下来,这时许文静一路小跑来到了刘策和卫稷跟前,未等他开口,刘策也让他坐下说话。 一落座,许文静就拱手对刘策小声说道“军督大人,情报司的探马送来密报,言乾州之地,乾州右武卫都统高密和京畿都统冯绪禄之间的关系愈发紧张,稍有不慎,就有可能兵戈相向,到时连同神都在内,京畿各省都有可能被战火波及……” 刘策眉头一蹙,看了眼正在用袖子擦苹果一脸无所谓的卫稷,立马对许文静说道“即刻告知情报司密探,将我军即将抵达神都的消息大肆宣传出去,在精卫营入京这段时间,决不能让高密发生兵变……” 许文静闻言说道“军督大人,你这是何意呢?情报所示,高密拥兵自重,是铁定会造反的,纵使现在不反,用不了多久也定会起兵的啊,你又何苦阻止他们呢……” 刘策说道“你说的没错,高密早晚要反,但至少本军督在京畿一天,就决不允许这种事发生,何况一旦京畿战火骤起,我等又能置身事外么?必定也会被卷入这场前所未有的动荡之中,你愿意看到这样的情形么?” 许文静闻言思索片刻,点了点头说道“惭愧,是属下思虑不周,多亏军督大人提醒……” 刘策挥手止住他说下去“军师,本军督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但现在还不是时候,远远不是时候,希望你能明白,去做好自己的事吧……” 许文静叹了口气,无不惋惜地对刘策说道“军督大人所言甚是,是属下太过急近了,放心,属下省得的……” 说完,许文静起身告退前去和情报司的人接洽执行刘策的命令,而刘策望着许文静的背影微不可察的摇摇头,尔后对卫稷说道“王爷,本军督想问一下,这高密真的有这么可怕么?怎么会直接威胁京畿各地呢?” 卫稷闻言说道“军督大人,这高密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他与左将军欧阳武可是并称帝国双壁,从军二十多年来也是屡立有战功,听闻每逢战事都是身先士卒,不畏死亡。 早年这高密倒是对朝廷忠心耿耿,可惜自从陇州兵败归来之后,却是忽然间开始大肆招兵买马,直接在京畿重地组建了二十五万大军内中多是从陇州退下来的老兵,这战力可不容忽视啊……” 刘策奇道“王爷,高密在京畿重地,皇上眼皮底下招兵买马难道皇上就任其做大不加以制止么?” 卫稷咬下一口苹果,冷哼一声,对刘策说道“军督大人,您是不知道,皇兄常年都不出京城,连皇宫都许久未出,能知道什么啊?所能知晓的情报消息还不是靠宫外头的密探和官僚么? 高密只需买通那些个密探和官僚,说些皇兄喜欢听的话,这事也就搪塞过去了,久而久之等察觉的时候,高密已经拥兵二十五万,大势已成与神都呈对峙之态,只能靠安抚稳定为计策拖延, 说来都怪皇兄无道,成日醉心权谋之术,疏于国事打理,将先帝留下的江山搞的是乌烟瘴气,哎,实话实说,皇兄压根就不是那块料……” 听完卫稷的话,刘策算是初步理解高密为何会在皇城眼皮底下扩张势力,成为京畿一大威胁了,除了卫稹自己能力问题以外,另一点就是背后的士族利益集团乐于见到这种事发生,同时借此事将大周皇室的底牌显露出来,看看还是不是有这份实力应付一切危机。 不过还有个疑问困扰着刘策,他又对卫稷问道“王爷,那些陇州边军为何会愿意加入高密麾下?难道他们不知道这么做要承担何种后果么?” 卫稷闻言回道“军督大人,您是不知道,这些陇州边军将士都是跟蛮夷胡人真刀真枪的交过手,也都是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精锐,各个都有丰富的临阵经验, 但就这样的兵,他们服役五年退伍后,朝廷就都对他们不闻不问,甚至连军饷抚恤都没给足,你让他们怎么办?家里也有孩子老婆要养,难道都饿死么? 倒是高密将他们都召集麾下,给他们和家人应有的待遇和地位,八年时间,足足五万多陇州老兵聚集在高密麾下效命, 被大周朝廷认为是负担的这群老兵都靠高密养着,这样一来,军督大人换你,你还会对朝廷忠心么?这些人也是如此,对朝廷根本就没有归属感,甚至是恨之入骨,一旦起事的话,京畿各地的军营根本就抵挡不住高密的大军,不出十日就能兵临神都城下,威胁大周皇室呢!” “那既然如此,高密为何还不反?”刘策问道,“军队,钱粮都有了,实力也占据绝对优势,按理来说就没必要再蛰伏不出了吧?” 卫稷笑道“这本王也不清楚,可能因为高密的正室梁氏和七十六岁老母在神都为质,高密本身就是个孝子,估摸着是想等母亲过世后才打算反吧? 还有,现在只要一天没反,高密就能以各种理由向神都朝廷要钱要粮,朝廷为了安抚高密,还不是尽量都满足他,这换本王是高密也会这么做,有一支强兵在手,还不是能为所欲为么?” 刘策听完卫稷所言,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心道这京畿之地如今也是暗涛汹涌,此次入京还是早些处理完相关事务,赶紧回转远东,暂时远离这是非之地。 不是刘策不愿意解这次京畿危机,而是他眼下根本就没这份心思和能力去对付高密,况且大周现在多事之秋,难道所有事都要自己亲力亲为不成么?那还不累死? 就在这时,焦络来到刘策身边对他拱手说道“军督大人,顾谦顾大人求见……” “速速有请……” 对顾谦这人,刘策印象还是很不错的,自然不可能怠慢,立马让焦络将他人带了过来…… 顾谦来到刘策跟前,拱手冲二人行了一礼“见过王爷,见过军督大人,下官特来向军督大人禀报我殿前司大军如今的行程。” 顾谦话音刚落,卫稷立马笑着问道“顾大人不必多礼,对了,你们的讨逆将军人呢?为何本王好几天都不曾见过他?” “讨逆将军这些日子身体不适,所以未曾能来见军督大人和怀王殿下,还请见谅……”顾谦恭敬地对卫稷说道。 卫稷点点头,眯着眼将吃剩的苹果核丢到一旁说道“本王就感到奇怪,堂堂讨逆将军为何成日缩着头不肯出来相见,让顾大人成日来回折腾受累,莫非他是在瞧不起本王或是军督大人么?” 顾谦脸颊一抽,知道卫稷这是对史宗杰的避而不见十分不满,事实上他也觉得史宗杰这么做有些过分,刘策好歹救了他,甚至愿意将出征军功让出一部分给殿前司,以不至于让殿前司颜面扫地成为笑柄,你史宗杰身为一军主帅难道一点礼数都不懂么?还妄称江南才子,实在有份啊…… 刘策闻言,稍微一想就知道史宗杰这是在对自己避而不见,毕竟是自己将史宗杰变成了一个废人,失去了身为男人的雄风,早就恨透了自己,又怎会对自己有好脸色看呢? 不过那又如何?刘策从来就没后悔过,再来一次的话,他也毫不犹豫会将史宗杰再次废掉,这样一个男人根本不值得自己多费心思,他想恨就让他恨吧,压根就不在乎…… “罢了……”刘策挥挥手止住卫稷的吐槽,对一脸为难地顾谦说道,“顾大人先坐下吧,麻烦您来和本军督说下殿前司大军的具体行程……” 顾谦也不多想,坐下和刘策详细汇报了殿前司行军路线以及半道所遇到的问题,刘策则是手持炭笔默默将这些都记在自己本子上。 这是精卫营和殿前司两军之间的约定,双方行军必须相互通穿行程和距离,以便遇到险情时能做出相应策略改动,因为两者行军效率完不可同日而语。 为了督促殿前司行军速度,刘策一意独行,不顾殿前司将领反对,毫不客气的将行军粮食部交由精卫营辎管理,如果他们跟不上精卫营的行军速度想要懒散的话,那就只能饿肚子了。 在这种情况下,殿前司只能死死跟在精卫营身后行军,争取将自己与精卫营的路程缩短在二十里以内,可算是将这些殿前司士兵累的是上气不接下气,一停下脚步就开始不停咒骂…… 顾谦向刘策汇报完殿前司的动向后,婉言谢绝了刘策挽留,坚持决定回转殿前司要和将士们一道至新源城外再用饭,刘策也就随他去了。 看着顾谦上马离去的身影,刘策对卫稷说道“顾谦可算是你大周难得的忠良之材了……” 卫稷闻言诧异地望着顾谦的身影,良久才默默地点了点头…… 。 …… 九月十九日,乾州,右武卫将军府邸…… “主人,潜伏在神都的探子前来回报,刘策河源之行大举获胜,现在大军凯旋即将抵达神都城外了……” 在一间檀香弥绕的厢房之内,一名白衣冷艳女子正站在窗台边黑色华衣儒服的俊美男子身后,十分恭敬的向他禀报关于神都城内的一切消息,包括刘策获胜凯旋的消息。 “殿前司的人马呢?也在半道之上刘策军中么?”华衣青年闻听白衣冷艳女子的话,手指轻抚鬓间垂发,就势而下后发出嘶哑的声音。 冷艳女子点头说道:“是的,主人,他们也跟在刘策军中一道向神都行来,如今距离神都不到一百五十里路……” “哈……”华衣青年轻笑一声,嘶哑的声线再度响起,“这些愚蠢的弱者总喜欢依附在强者身上,似乎这样就能沾染到强者的光辉,继而能得到他人的尊重? 实在是可笑,弱者就是弱者,这些人应该都死在河源,那才是他们真正的归属,又有什么资格混迹在强者身边感受胜利者的光辉? 这种愚蠢的生物为何总会让人感到十分的厌恶?又为什么会一而再,再而三的做出令人啼笑皆非的举动?他们活着到底有什么意义?” 冷艳女子站在华衣青年身后,静静地听着他的话,面无表情一动不动,这些年来她也已经习惯了眼前这位“主人”的脾气。 沉默一阵后,华衣青年又问道:“那么皇城方面又有什么打算?你打探清楚了没有?” 冷艳女子说道:“回主人的话,京城传来消息,言当朝天子龙颜大悦,决定宴请百官在太极殿外等候刘策进城,并于城百姓同乐,解除宵禁三日,以示天下太平……” 华衣青年闻言一怔,随后闭目轻抚自己鬓发,良久吐出一句:“卫稹比我想的还要愚蠢,他居然会将这种喜悦与一群毫不相干的人一起分享?这到底有多可笑? 那些百姓真的会关心谁打了胜仗?不,他们不会,他们只会想方设法从中寻找出有利自己的消息,既有精神上的,也有物质上的, 那些愚蠢的士家子弟又可以在酒肆街坊内对此吟诗作对,然后花上几百甚至几千两银子在酒楼墙面上题下自己的诗句和名讳,以供他人瞻仰, 那些愚蠢的商家却能从中借此收双份的钱,然后再愚蠢的孝敬县衙内的官差,真可谓是一举多得的好商机, 而处在底层愚蠢的百姓却会为一场与他们无关的战事胜利而尽情欢呼,却从未想过他们的处境并没有任何变化,依旧会被官府盘剥、欺压,以及一大堆税目等着他们来缴纳,想想实在是令人愚蠢的想要窒息……” 等华衣青年一通数落之后,冷艳女子才开口说道:“主人,接下来,我们该如何是好呢?” 华衣青年刚准备开口,却望到窗外院子内一名身袭劲衣武服的少女正在练剑,不由顿了顿,对身后的冷艳女子说道:“冷烟,这几日你也辛苦了,先下去休息吧,晚些我另有你需要去执行的任务……” 这少女正是上官雁身边的冷烟,而站在窗台边的华衣男子自然而然就是上官雁本人了。主仆数人自远东来到乾州之后,很快就住进了高密府中,似乎在酝酿着什么可怕的阴谋。 冷烟一听上官雁让自己休息,立马低头躬身说道:“主人,我不累,有什么需要你尽管交代奴婢去办吧……” “嗯?”上官雁闻言,顿时长长轻吟一声,侧头对着身后的冷烟,面无表情地说道,“什么时候开始,我说的话对你而言已经不管用了?” 冷烟闻言,连忙拱手对上官雁说道:“主人,奴婢不是这个意思,奴婢只是想替主人分忧解难,如若奴婢冲撞到了主人,还请主人责罚……” 上官雁双目微颌,少时才淡淡地说道:“剩下的事我已经让魄奴接替你去办了,你已经三天未曾颌眼,先去休息一会儿,等有新的指示我再通知你,下去吧……” “多谢主人关心……” 听上官雁这么说,冷烟这才放下了心,同时心中一阵暖意袭过,主人这是在关心自己么?于是轻轻应了一声,便躬身退出了厢房。 而上官雁将目光锁定在屋外练剑的少女身上,良久脸上浮现一抹微笑:“有时候,感情真的会让一个人变的十分愚蠢……” “雁公子!” 就在这时,练剑的少女发现有人在暗中观察自己,发现是上官雁后,立刻停下手中的剑,对他兴奋地打了个招呼。 然而,面对那练剑少女的连声呼唤,上官雁却是面色平静,只是静静地注视了她一阵,根本没有回礼的半分打算,甚至直接将窗户给关上了…… “唉,怎么关窗了?”练剑少女恼怒地跺了跺脚,脸上满是失望的神态。 边上一名侍女递来一条刚从脸盆内拧干的毛巾到少女跟前,打趣地说道:“小姐,您刚才在跟谁说话呢?难道说是那位雁公子么?” “休要胡说,小心拔了你们几个的舌头!” 见自己心事被侍女拆穿,少女脸颊瞬间变的通红,故意提剑威胁她们,侍女见此更是嬉笑不止。 这位少女名唤高佳,高密的第三个女儿,今年刚满二十岁,张的倒是英气逼人,只是性格豪爽又喜好舞剑弄棒爱看兵书,这么多年才没能嫁出去,加上高密的关系,也没人敢来娶,这可成了高密心头一块病啊。 但高佳扬言,除非遇到自己喜欢的人,要么就有人在擂台上将自己击败,除此之外宁死不嫁,也让高密很是一阵头痛…… 不过在四月下旬,当自己的兄长带了上官雁一行人入府后,那特有的气质便让高佳为之深深吸引,从那天开始高佳似乎就对上官雁有着一份莫名的情愫,每次见到上官雁都会格外暗中留意…… “小姐,老爷请您过去一起用膳了……”等高佳洗完脸,又一名侍女对她欠身说道。 “知道了……” 高佳应了一声,丢下毛巾收起宝剑又望了眼那关上的厢房窗户,脸上露出一副眷恋的神情,良久他才依依不舍的走出后院向前厅走去。 来到前厅,只见一张圆桌主座之上,现年四十九岁的右都武卫统领高密头发灰白面色沉毅,现在正端着碗喝着稀粥,不时夹起桌上的下粥小菜往自己嘴里送。 高佳来到高密身边,对他欠身行了一礼:“见过父亲……” 高密喝下一大口粥的,头也不抬就对高佳说道:“坐下吧,吃饭……” 高佳依言就在桌边落座,然后边上侍女也端来一碗稀粥到她手中,父女二人就这么不发一言,食而不语…… 等早饭吃完后,高密用毛巾抹了抹嘴才对高佳说道:“今日爹要进京一趟,我不在这段时间,你在家可不要随处乱跑知道么?” 高佳一听,心下瞬间一乐,但随即又问道:“爹,为什么选择这个时候进京啊?莫非有什么要紧事么?” 高密闻言看了高佳一眼,随后丢下手中毛巾对她说道:“皇上奉命让我进京庆祝河源大捷典礼,顺道也探望下你娘和你祖母,给他们送些东西过去……” 高佳回道:“就不能接娘亲和祖母回来么?” 高密起身没有直接回答高佳的话,只是对她说道:“有什么话要我带给你娘和你祖母么?” 高佳说道:“就说佳儿十分思念她们,希望他们早日回来……” “嗯……”高密应了一声,然后穿上仆人递来的一件衣物又对自己女儿说道,“听说你最近在上官雁房间附近往来频繁?” 高佳俏脸微红,含羞地说道:“哪有,爹你误会了……” “最好是误会了!”高密忽然语气提高一些,“那个人你最好别离他远一些,不准靠近他,越远越好!” “为啥啊?”高佳闻言,立马不满地问道,“为啥我不能跟雁公子多接近些?” 高密收拾好自己的衣服看着高佳一脸情窦初开的模样,心下很是不忍,但他还是铁下心对她说道:“你要看上谁喜欢谁,爹都不会在意,唯独这个上官雁,你最好赶紧将他忘掉,这个人十分可怕,只会带给你无尽的伤害。” “那还有比爹你更可怕的人么?”高密的话音刚落,高佳立马反唇相讥道,“外面早就开始疯传爹你可是要颠覆大周王朝的反贼!” “放肆!”高密闻言,一声暴喝,“你这是什么态度,敢这么和我说话?外面的人说什么你就信什么?你还是不是我高密的女儿?” 高佳不甘示弱地说道:“有些事不是空穴来风,是真是假爹你心里最清楚……” 高密被女儿顶嘴过后,面色铁青地凝视了她一阵,最后无奈地说道:“有些事情,你不该管就最好少管,总之叫你离那上官雁远一点,你俩根本就不可能的,那个人就是一个没有感情的怪物……” 高佳说道:“他曾经一定被人伤害过,所以才会变成现在这副样子的,就因为这样,女儿才要多接近他,敲开他的心扉……” “够了!”高密厉声咆哮地打断高佳的话,“上官雁没你所言这么简单肤浅,他不是一个会被感情左右的男人,总之我活着一天,是不会同意让你俩在一起的!” 高佳闻言怒道:“爹,你这样对我不公平,我……” “好了!我没时间听你瞎说,总之没我允许,你跟上官雁这辈子都不可能的!”高密冲女儿大声咆哮过后,便甩袖向府厅之外走去…… …… 高密一身劲服,来到右都卫府府厅之外,但见府外立有一队副武装彪悍、异常的士兵,正一脸凝重的望着高密。 “呵呵……” 看着这些士兵,高密脸上浮现了罕见的笑容,走到卫队身边拍拍其中一名士兵的肩膀,笑着对他们说道“大家都准备好了么?” 那队士兵齐齐呐喊一声“但听上将军驱策!”语气中对高密是充满了崇敬之意。 高密点点头说道“好,很好,兄弟们,我高密发誓,定会把兄弟们失去的一切加倍给你们夺回来,让朝堂那帮畜生付出应有的代价!把属于陇州边军的那份荣耀重新树起来!” 一名老兵拱手对高密说道“上将军,您待我们恩重如山,当年要不是您,我们这些家伙早就家破人亡了,我们兄弟几个虽然都是大老粗,但知恩图报的道理还是懂的,只要您一句话,哪怕刀山火海我等都不会皱一下眉头!” “嗯!” 高密重重应了一声,对这一队老兵拱手说道“别的也不多说了,这次你们随我一起入京看看,顺道带你们见识见识京城的繁华, 等将来事成之后,本将军要把你们的家人都接到神都来,到时与你们在一起再也不用分离,可以永享富贵荣华,现在随我一起,策马前往京师……” “遵命!” 整队陇州边军老兵听着高密的话,眼中闪烁着无尽的热情,各自捏紧拳头最后齐齐一声咆哮应了一声,便翻身策马跟着高密一起,向城外出发…… 就在高密一行人刚策马离开将军府不久,上官雁便轻踏脚步来到府门之外,望着远去的身影,面色平静地轻抚一下自己暗红的鬓发。 只见他一甩鬓发,平静地说道“高密,希望你不会像段洪那蠢货一样让我失望,当然你成与不成对我而言,都无关紧要,只要你能将这浑浊的世道推入万丈深渊,那就足够了……” 上官雁回身一瞬,却见到高佳正站在自己数步之外,含情脉脉地望着自己,不由眼眸轻颌,稍作思索便向她走了过去。 高佳见上官雁向自己走来,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身体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着,此刻他内心如小鹿乱撞,有些无法克制自己。 然而,上官雁在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却是不发一言,甚至看都没看他一眼,直是错身向将军府内走去。 “雁,雁公子……”见上官雁没理会自己,高佳情急之下连忙呼唤住他。 上官雁止住脚步,却头也不回的问道“有事么?” “我……我……”经上官雁这么一问,高佳一时不知所措,竟是支支吾吾说不出一句话来。 上官雁顿了片刻,见高佳不知该说什么,与是留下一句“有什么话请想好再说,我没功夫陪你浪费时间……”说完,上官雁再次迈开步伐向前走去。 见上官雁要离开,高佳急了,连忙对他的背影说道“雁公子,你没吃早饭吧?我,我给你准备了一些,不知合不合你口味……” 一口气说完这些话,高佳只觉的自己面颊通红,她也不知道自己在面对一个男人时会变得如此紧张,和她平日里的豪爽性格完格格不入…… 上官雁再次停住脚步,侧头背对着高佳问道“你找我就是为了说这些?” “我,我……” 高佳顿时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个男人给自己的压力远胜父亲,可就是不知为什么,上官雁身上所拥有的魅力让他深深着迷,总是想要不可遏制的接近他,哪怕现在这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也是让她觉得分外迷人。 就在高佳绞尽脑汁想要怎么回答上官雁的时候,上官雁那嘶哑的声线悠悠传入自己耳畔“你好几次试图接近我,到底有什么目的?不要试图掩饰,我能看穿你心里在想什么,只是我想听你自己回答我……” “没,没什么……”见上官雁直接了当的说出这些话,高佳只觉的自己的脸滚烫滚烫的…… “不过,你不回答也没关系,我也没兴趣知道,我从来都不喜欢逼迫别人……”丢下这一句话,上官雁再次迈开步子向前走去。 “我,我喜欢你不行么?”情急之下,高佳将内心想法合盘向上官雁托出,“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第一次见你我就被你吸引了,非常想要接近你,了解你,成天脑子里都是你的影子,怎么都挥之不去,我爹让我不要接近你,可是,我却怎么都做不到……” 把压在心中的话说出来后,高佳重重呼了口气如释重负,脸红的同时也分外紧张的等着上官雁的回复。 寂静,高佳只觉的将军府内静的落叶可闻,仿佛过了一个世纪这样漫长等待,直到上官雁的衣摆随风轻摆一霎后,他终于开口了。 “你应该听你爹的话,不了解的人最好不要随意靠近,以免给自己带来无法挽回的伤害……” 高佳闻言一怔,随后摇摇头说道“我不知道你究竟经历了什么,但是,我能感到你其实特别孤独,特别寂寞,我只想和你在一起,能替你分担内心的痛苦……” 上官雁听完身后高佳所言,沉默片刻回道“你那自以为是的想法,只会让我感到你特别的愚蠢,奉劝一句,离我远一些,否则,你会后悔万分……” 高佳摇摇头说道“不试过怎么知道?后悔?喜欢一个人就要勇于承受任何结果,只要和心爱的人在一起,哪怕遍体鳞伤,纵使身死又有何惧?我不后悔!” “你真是无聊又天真……”上官雁轻抚鬓角垂发,对高佳的深情告白十分不屑,“最后劝你一句,听你父亲的话,离我远一些,把你脑海里那愚蠢又可笑的想法尽数抛去……” 说完这些,上官雁继续向前走去,而高佳却十分坚定地对他说道“雁公子,我高佳虽是一介女流,但一旦决定的事不尝试过是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的!” “与我何干?可笑……”上官雁边走边说道,“如果你真打算这么做,可以尽管前来试试,我能保证让你后悔莫及……” “那你是答应我了?”高佳闻言激动地冲上官雁的背影说道。 然而上官雁再也没有回复她一句话,只是默默的消失在了她的眼帘之中,只留下伊人在原地木然的凝望,久久不曾回神。 上官雁回到厢房之内,来到自己放置行礼的衣柜门前,打开看去,第一个映入眼帘的就是一个小袋子,不由让他神情为之一颤。 他拿起袋子拉开看去,但见内中放着一捧已经干瘪的瓜子,脸上神情难得浮现一丝罕见的温柔。 “那个女孩,宋嫣然……” 上官雁将装有瓜籽的袋子凑到鼻子边嗅了嗅,轻吟一声,回想着自己在远州城外一辆马车车顶上与一袭靓影邂逅时的情景,神情也不由舒展开来了。 “公子……”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一阵沉稳的声音,上官雁立刻收起脸上的神情,默默将手中的小袋子塞入怀中。 等上官雁转身,只见门外站着一个年过五旬的高家家奴打扮的老人,此刻正万分恭敬地对上官雁拱手躬身行礼。 “说吧,你都探听到了什么?”上官雁拿着包裹来到桌子边,替自己倒上一杯水,尔后轻声问道。 那老奴从袖子中取出一份情报来到上官雁跟前回道“老奴在高家四年,高家所有已知的势力都已记在这份纸上了,请公子过目……” 上官雁轻泯一口茶水,接过一目十行的看完,然后疑惑地说道“拥有如此雄厚的兵力和财力,高密为何还不反?他到底在等什么?” 老奴说道“可能高密是个孝子,最初有反心实力不济遭受怀疑之时,他为向朝廷表忠心,硬是含泪将自己的母亲和正室夫人送入神都为质才打消了朝廷疑虑,所以老奴估计他才迟迟不反……” “哈……”上官雁闻言轻笑一声,“愚蠢的感情束缚了霸者的雄心,真是令人啼笑皆非,如果这样的话,我不介意帮他一把,让高密彻底断了这个念想,就怕高密压根就没想过颠覆大周,那才是让人最为头痛的……” 老奴闻言一惊,连忙劝道“公子,恕老奴直言,上一回刺杀姜晏已经闹的天下皆知,朝廷并没有因此对刘策刁难,如今反而是在大力拉拢,这时若再发生什么大事,老奴怕会被高密怀疑你的动机啊……” “那又如何?这本来就在我的预料之中,姜晏不过是转移他人视线的一个方法罢了……”上官雁面无表情地说道,“你觉得一个野心家可能会被亲情所束缚自己的爪牙么?纵使高密曾经是边军铁壁,为大周立下汗马功劳,终究也敌不过对权力的追寻,只要他能将这天下彻底搅乱就足够了,至于我,死了又何妨?” 老奴闻言哑口无言,最后叹了口气说道“那公子,该安排何人去做?要不要老奴去通知魄奴?” “还不够,一个人太少了……”上官雁想了想说道,“去通知达尔思召,这事就交给他和魄奴一起去办吧……” 老奴闻言,拱手退了出去,屋内很快又陷入沉寂之中。 上官雁喝完杯中茶水,然后翻开包裹,从内中取出一本《寒朝秘闻录》翻页看去,眼中精芒不停闪烁。 良久,上官雁合上书本,起身来到窗台边,望着窗外院内的情形,长吸一口气,自言自语地说道“寒王浞,你真是令人感到最为遗憾的存在,不过你的继任者马上就会重新踏上征程,将那些世家一扫而空! 现在,我也该动身前往神都,为接下来的行动做好准备了……” 。 …… 九月二十一,清晨,神都城外…… 旌旗蔽日,迎风招展,刘策的精卫营终于抵达到了京城脚下,现在就等着卫稹的召见…… “伟大的城池……” 望着高耸入云延绵十余里望不到边的神都城墙,刘策真心实意的感叹了一声,对大周京师之地是赞不绝口。 边上的许文静望着高大坚固的城楼,感慨的同时内心则是不住向往有一天能和刘策一起,正式入主这座神州政治中心,感受万人膜拜的情形。 “你们羡慕么?”这时站在一旁的卫稷笑着对刘策和许文静二人说道,“神都,神赐之都,谁主掌神都谁就是中原王朝的主人,多么令人向往的城池啊, 内中所定居的男人非富即贵,还有女人似水娇娥,说不尽的柔情似水,任何一个人只要在神都城内呆上几个月,都会深深被他吸引,恨不得与这座城池融为一体呢。” 听着卫稷放荡不羁的话语,刘策默默点头:“是啊,仅从外看,本军督也是被这座京城给深深震撼,不过王爷所言要与城池融为一体,那得看是什么人了,至少还不会让本军督为他发狂的境地……” 刘策这话倒也不是随口说说,毕竟前一世高度文明的世界他都呆了二十多年,什么样的新鲜事物没见过?在这个生产能力不足前世世界百分之一的异世界,真还没有达到为一座城池发狂不要命的地步。 卫稷闻言笑了笑,然后说道:“军督大人,等进了城你得放本王两天假,本王和秀红阁的头魁还有一段未尽的缘分需要再续呢……” 刘策笑了笑:“王爷自便,即日起,王爷想去哪就去哪儿……” 边上的许文静闻言,也忙对刘策说道:“军督大人,请您也准许属下进城后陪王爷一起走走,好体会下神都的风土人情……” 刘策自然明白许文静想干什么,也没点破,只是说道:“可以,军师多见识见识神都的人情面貌也是好的,本军督准了……” “多谢军督大人……” 许文静笑着拱手谢道,其实那颗心早就已经飞到了卫稷所言的“秀红阁”去了。 就在这时,韦巅一脸豪迈地来到刘策身边对他拱手说道:“启禀军督大人,营外有一名自称席满的太尉前来求见,说什么奉皇上之命来见您……” “左太尉席满?”刘策轻声嘀咕一句,然后对韦巅说道,“快快有请,我在帐中恭候……” “遵命!”韦巅大声领命离去。 这些时日来,卫稷也向刘策大致说了下朝堂一些重臣的名号官职,这席满就是其中之一,也算是朝中比较正规的一个官僚了。 不多时,席满就带着几名下人捧着几个盒子来到了刘策帐中,还未进帐,就见刘策、卫稷、许文静以及各营主将都候在了帐前等候。 “前军都督刘策,参见左太尉,左大人!”一见到席满,刘策立马携带身后各将对他恭敬地行了一个军礼。 席满一愣,望着眼前一袭骄艳戎装的年轻人,以及帐中肃立的将士,在短暂的错愕后连忙对正中的刘策拱手说道:“愧不敢当,想必这位就是威名赫赫的军督大人吧?在下大周左太尉席满,见过军督大人!不想军督大人这般年纪轻轻,实在让席某颇感意外,有所失态,还请军督大人海涵……” 刘策收礼后望着席满,迅速打量后侧开身子对席满做了个请势说道:“太尉大人,请……” 席满也做了个请势回礼说道:“军督大人客气了,请……” 等二人主次落座后,刘策一一向席满介绍了帐中各将,席满听着刘策介绍也是纷纷对他们起身回礼,脸上神情是谦卑至极,没有半分身为京官的傲慢和无礼。 等席满和卫稷行过礼后,这才转向对刘策说道:“军督大人,皇上命我先来向军督大人带来崇高的谢意,帐外一千两黄金,还望军督大人笑纳……” 刘策笑着说道:“席大人,你太客气了,为国效命是本军督职责所在,何须如此献上如此大礼呢?” 席满点点头,至少到现在为止,他对刘策的印象还算是极佳的,心道也许能将朝廷现有的难处透露一些给他知晓,希望他不会因此动怒。 想到这里,席满刚要对刘策诉说关于皇室的难处,刘策却又开口说道:“太尉大人,这些金子本军督断不能收,只是您此次前来,可否带来本军督所求的军饷所需,敢问皇上他可有提及此事?” 席满闻言一怔,面色为难地打量了帐内一圈,然后小声对刘策说道:“军督大人,可否私下与您细说呢?” 刘策见席满这副表情,脸上笑容逐渐凝固,然后开口问道:“左太尉,本军督提的那些条件并不过分吧?莫非皇上不肯答应么?有事尽管在营帐内说,无需见外……” 席满额头淌下一滴汗水,神情是万分的紧张,想了想对刘策拱手说道:“军督大人误会了,皇上是万分感激军督大人所做所为,只是,只是皇上也有自己的难处啊……” “太尉大人,您就直说吧……”坐在一旁的卫稷立马出声说道,“军督大人可是平定了整个北方内乱,就要这么一些抚恤军饷并不过分吧?难道这些要求皇兄都不愿意满足,不怕寒了将士们的军心么?” 席满忙道:“王爷误会了,皇上是真的万分感激军督大人所做所为,只是眼下皇上也真的有难处啊……” “有何难处?”刘策冷声说道,“席太尉,本军督知晓皇城开销甚巨,但也不至于这么几千万两白银都拿不出来吧?” 席满再次小声说道:“军督大人,可否私下里与您细说,就算给席某一些薄面吧……” 刘策想了想,然后望向许文静,许文静立刻会意,起身对帐内其他将领说道:“各位将军,请暂且回各自属地,稍后军督大人自会与你们细说。” 各将闻言起身和刘策告辞,连同卫稷也跟着许文静一起步出了大帐,很快帐内就只剩下刘策和席满二人了。 等人都离开后,刘策漠然问道:“好了太尉大人,现在帐中无他人,皇上有什么难言之隐就请直说吧……” 席满闻言,小声说道:“军督大人,实不相瞒,皇上现在忧心荆楚三省的蝗灾,拨付了大量钱粮前方灾区赈济灾民,如今国库没那么多余钱犒赏三军将士了……” 刘策一听,顿时眉头一蹙:“赈济灾民固然重要,本军督可以理解,但是本军督的军队怎么办?没有犒赏如何安抚军心?朝廷难道就没考虑过这些问题么?” 席满叹了口气说道:“军督大人,皇上当然考虑过这个问题,他也不想怠慢了边军将士,但是国库真的凑不出军督大人所需的这些钱粮啊……” “那你说怎么办?”刘策语气加重了几分,“你如何让本军督和将士们交代?好,本军督退一步,念在荆楚三省百姓的份上减少所需一半军饷,就当是捐赠灾区百姓了,怎么样,这总不是问题了吧?剩余一千六百万两白银的物资,朝廷再怎么困难也该给本军督凑出来了吧?” 席满痛苦的摇摇头:“军督大人,莫说一千六百万两,就算一百六十万两,朝廷一时半会儿也凑不出啊,还请您能体谅一下朝廷的难处……” 刘策冷哼一声:“那么谁来体谅本军督和麾下将士的难处?远东至河源再至神都,足足六千五百余里路,一路征战为国靖难的艰辛自不必本军督多言, 本军督只想问一句,席太尉你觉得来回一万三千多里路,将士们抛头颅洒热血却不能得到应有的待遇和报酬,换你你会甘心么?” 刘策的话,让席满惊的是满头大汗,他连忙说道:“军督大人,你先莫动怒,先听在下把皇上的意思说完,直接从国库取钱犒赏三军,眼下是真的没办法了,不过,皇上他打算从其他方面补偿军督大人的损失……” “哦?”刘策闻言奇道,“那皇上打算如何补偿呢?” 席满嘴角抽搐了一下,起身从身上抽出一本密折递给刘策颤声说道:“皇上手谕,军督大人的部队可进神都城内肆意放纵三日,三日之内,外城百姓的财务钱粮,甚至百姓的身家性命……尽数……由军督大人决断!” 说到这里,席满痛苦的闭上了双眼,脸上满是不忍和屈辱…… “席太尉,你说什么?再给本军督重复一遍……”刘策闻言顿时脑袋一片轰鸣,怀疑自己耳朵是听错了。 “皇上手谕……神都外城所有百姓除开衙门之外,三日之内,尽数由军督大人做主,可以让您麾下将士……肆意放纵……”席满神情万分痛苦的对刘策重复了一遍卫稹交代自己的话。 静,死一样的寂静,席满都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和刘策那急促的呼吸声,他静静等待着刘策的答复。 良久,刘策面无表情地开口说道:“席太尉,麻烦您回去告诉皇上,就说本军督谨遵圣意……” 席满闻言立马对刘策跪下恳求道:“军督大人,本官知道这次您受了委屈,但本官还是想请您念在大周百姓凄苦的份上,尽量让麾下收敛一些,莫要造成京城太大的恐慌啊……” 刘策转身看着挂在帐上的地图,冷冷地说道:“席太尉,你先回去吧,本军督怎么做自有考量,既然这是皇命,本军督当然会遵守了,现在开始三天之内,京师外城一切都由本军督说了算!本军督还有军务要处理,就不送了……” …… “军督大人,您……” “席太尉不必多言,回去吧……” “唉……” 席满见刘策心意已决,只好唉声叹气的起身朝背对自己的拱手作揖缓缓向帐外退去,心中是万分的忐忑。 就在席满要步出帐外之时,刘策忽然问道“席太尉,本军督想知道,这个提议真的是皇上的意思么?” 席满闻言听下脚步,对刘策说道“向皇上提出此建议的是当朝大学士董文舒,若非朝廷财政拮据,皇上是断不会……” 刘策止住席满继续说下去“好了,席太尉请吧,顺便将帐外那些金子也一并拿回去,本军督不需要这些……” 席满脸颊一抽,冲刘策拱手行了一礼,再次叹了口气离开了主帐向回转皇城覆命了。 等席满一离开,许文静就一头钻进帐中来到刘策身边小声问道“军督大人,您和席太尉之间说了些什么?我方才见他一脸愁眉苦脸的离营而去……” 不想这一问,刘策顿时怒不可遏,回身猛地冲许文静大声吼道“身为一国之君,居然纵容我大军进入京师重地尽情劫掠,许文静!你告诉我,我们一路从远东征战至今,究竟为的是什么!难道就是为了城里那个昏君么! 国都啊!他居然会做出这种丧尽天良的决定!难道就不觉得羞愧么?我现在总算明白大鹏扶摇九千里,看不见地上的蝼蚁这句话的深意了!畜生不如,简直畜生不如!” 怒极深处,刘策一脚踹翻了主案,吓得许文静连忙闪到一边不敢说话,显然这次刘策是真的发火了。 “发生何事?” 听到帐外动静的焦络和韦巅立马冲入帐中,望着满地狼藉一片,一时半会儿也不知所措。 见到二人,刘策大声吼道“都给我滚出去,谁让你们进来的!” 焦络和韦巅一怔,只好默默地退出了帐外,心下也不知道刘策为什么会好端端发这么大的火,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良久,许文静见刘策气消了,便俯身将桌案努力扶起,然后再将地上散落一地的行军文册收拾好拍拍上面的灰尘放回桌案后,这才对刘策劝道“军督大人,您也别动怒了,属下知道你心系百姓,见不得这种事发生,但这也却如您所言一般,帝王之家高高在上,哪会在乎民间疾苦,若真这样这大周江山也不会如此疮痍满目了……” “国都啊……”刘策痛心疾首地对许文静说道,“一朝京都,若纵兵践踏,这丢的可不是皇家颜面,天下百姓都会为此寒心啊,卫稹他身为当朝天子,难道就真的不知道其中轻重么?他到底想干什么?还嫌自己的江山不够乱么?” 许文静叹了口气劝道“军督大人,这大周腐朽到什么地步你也算是见识到了吧?该怎么做就不需要属下提醒了,这种做法就算是属下心狠无情,也决计干不出来, 但那些高高在上的世家皇族他们不在乎,你只有早日成势,才能拨乱反正,还朗朗乾坤与这世间啊……” 刘策双手托额,久久无法平静,内心深处忽然涌现出前世安史之乱时,郭子仪向回纥借兵复唐的事,简直就是耻辱,耻辱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那可是大唐啊! 蓦然,刘策双眸一寒“好,进京放纵是吧?那本军督就自然要谨遵圣旨了,行!立刻将三军主将唤来军中听令,本军督今天就破一次例,让三军将士在接下来三天好好进城放松一下!” 许文静想说什么,但观刘策此刻双眼通红,硬生生止住了话语,然后冲帐外说道“你们都进来吧……” 话音刚落,楚子俊、孙承、张烈、张昭通、夏侯琼以及卫稷还有周岑便呼啦啦的步入了帐中,他们一见到刘策,齐齐对他单膝下跪。 刘策一怔,起身对许文静说道“怎么?你没遣散他们么?” 许文静回道“军督大人,属下只是让他们在帐外候命,方才你和属下所言,几位将军也都听到了……” 刘策闻言眉头一蹙,刚要对许文静喝斥,就听楚子俊开口说道“军督大人,请您不必担忧,自精卫营初立之日起,就谨遵您的教诲,断不会做出伤害百姓的陋习!” 孙承也说道“军督大人,孙承是最早跟随你从万家庄一步步走到今天的地步,末将知晓你疼惜百姓,若不是这样,也不会有精卫营的今天, 您放心,末将会约束好自己的部下,绝对不会让他们伤害城内一名百姓!伤亡将士的抚恤由末将来承担。” 张烈也抬头说道“军督打下,末将奴仆出身,自是知道百姓生活不易,又怎会干出扰民之举呢?这不是违反了军规么?” 张昭通拱手说道“军督大人,属下虽然出自旧军,但军督大人待属下恩重如山,属下就算拼了这条性命也不会让麾下将士做出违反精卫营军律的恶习!” 卫稷则笑着说道“军督大人啊,您看本王贵为皇亲贵胄,都给您下跪了,不为别的,缺的那些就从本王那二百多万两银子里拿,捐给军督大人也无所谓,就请您收回成命,莫要纵兵进城啦……” 望着帐中主将一个个求情让自己收回成命,刘策心下很是欣慰,有这样一群追随自己理解自己,明白是非对错的人在,他感到非常的骄傲。 良久,他故意板下脸对他们说道“又不是授勋大典,跪什么跪,都起来,想吃军棍么?” 众人闻言,这才相视一笑起身列在了一旁。 只听刘策说道“本军督所言是让你们进城放松一下,进入中原腹地许久,好不容易来到京师重地,让大家见识见识京城的繁华也好,即日起将士们分为数波依次入城,还是那句话,不准违反军纪,至于入城开销费用……” 说到这里,刘策头转向卫稷说道“王爷,城中开销几何?” 卫稷说道“放心吧军督大人,每位将士带上个七八两银子够在外城玩上一整天了,当然那些个古玩珠宝那可就没底了……” 刘策点点头,然后说道“所有将士每人去后勤司领二十两纹银,甲长二十五两,队官三十两,百长五十两,旗总八十两,再以上的你们自己决断吧,记得入夜之前必须回营覆命……” “遵命!” 众将大声领命道,脸上都挂满了笑容,毕竟出征许久,又连番恶战,能让将士们在繁华的神都城内放松一下,也算是缓解了思乡之情。 其实刘策压根就不缺银子,这一路征战以来,从各地缴获的金银和士家捐赠加起来足足好几千万两,还不算奇珍古玩,之所以向朝廷索要军饷,完是想看看朝廷皇室的态度,如今看来他真的是失望透顶。 等众将出帐回各自所属营地后,刘策长吁一口气对许文静说道“准备准备,本军督这就前往驿馆报备,让焦络和韦巅各领一百近卫随同前往,对了带上若颜……” 许文静拱手说道“属下领命!” …… 神都城外不远处,席满一脸落寞的向城内走去,望着城门内不断涌现的百姓,一想到城外刘策数万大军即将席卷而至,心中是忐忑不安。 “刘策,你当真要这么做么?这些百姓可是无辜的啊……”席满叹了口气,脸上神情是万分的无奈。 就在这时,城门忽然出现一阵骚动,席满抬眼望去,只见一辆皇室鸾驾在一群皇宫内侍的簇拥下,行驶至神都正门之前,然后从车上缓缓步下一袭轻纱身影。 “逸阳公主?她来干什么?” 席满一眼就认出那从车驾上下来的女人就是当朝逸阳公主,顿时吃了一惊,连忙向前跑去。 但见逸阳公主一脸决然的来到正门之前,边上的侍女一脸焦急地劝道“公主殿下,求您千万莫要这么做,要是被皇上知道了,那该如何是好啊……” 卫瑛说道“一切后果自有本宫承担,跟城内数百万百姓相比,本宫这些损失又算的了什么?立刻把蒲团铺好……” 周围内侍和宫女都拗之不过,只好无奈地讲一张四方蒲团放置在正门之中的黄土之上。 卫瑛望着那蒲团,沉思良久说道“今日,我卫瑛就跪在这里,祈求军督大人莫要伤害城中百姓,只到他答应为止。” 话毕,卫瑛双膝一曲,跪在了蒲团之上一动不动,任凭过往进出城门的行人商贩围观。 席满满头大汗的跑到卫瑛跟前,焦急地说道“公主殿下,您这是作甚啊?微臣请您速速回宫,莫要丢皇家的脸面啊……” “本宫今日若不能阻止军督大人的军队进城,那才是真的失了皇家颜面,席大人,请您莫要再加以阻拦……”卫瑛一脸坚定地说道。 席满正待再劝,忽然不远处奔来数骑向神都正门疾驰而来。 “唏律律……” 马鼻息响声起,但见几骑异族胡人望着正门城口那一幕,脸上露出一丝诧异的神情。 为首一骑胡人望着卫瑛一阵,随后和边上一名胡人翻译低声嘀咕后,那胡人翻译用生硬的中原话大声对卫瑛说道“你是何人,为何在此阻挡我大夏使臣的去路?” 席满闻言一惊,这才想到今日还有夏国使臣到访,情急之下连忙对他们拱手说道“使臣误会,请绕左门(神都方,各设九个门洞)而行,这是我大周逸阳公主,请使臣莫要惊扰公主殿下……” 夏国翻译官闻言,然后将席满的话翻译给了为首一骑主使,那主使闻言双眼一亮,仔细打量了一番卫瑛,眼中露出极其贪婪的精芒,让席满不由眉头一蹙。 良久那为首的主使又和翻译官嘀咕一阵,那翻译官点头,然后对席满说道“原来是公主殿下,这是我们王子殿下元穆灏,他让我代他向您问好……” 。 …… “元穆灏!大夏国二王子元穆灏,没想到居然又是他出使神都……” 听完翻译官的话,席满心中震惊万分,当年就是这个家伙将京畿第一才女薛如鸢强行掳走的,不想现在居然还敢前来神都,显然是不把大周朝廷放在眼里啊…… 就在席满心中愤恨难平之际,元穆灏和身后的十几骑翻身下马,向卫瑛走去,席满见此连忙上前挡在卫瑛身前,连同卫瑛周围的侍卫宫女也是如此,不让他靠近自家公主。 元穆灏见此眉头一蹙,脸上露出十分不满地神情,转头对身边的翻译嘀咕了一堆话,那翻译听说立马对席满说道“贵国就是如此对待友邦来使的么?我家王子只是感到好奇,为什么堂堂一国公主居然会当街跪在城门口,难道就不失体面么?所以特意前去询问一番,若有什么隐情,我门王子殿下也好替他分忧一些……” 席满拱手说道“贵使好意心领了,这事乃我大周内务不劳贵使费心,贵使远道而来,还请速速前往馆驿歇息,待明日通传之后再进宫面圣吧……” 翻译把席满的话传给元穆灏,元穆灏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忽然笑着用一口流利的中原话说道“本王很是好奇,为何公主殿下如此千金之躯,居然会跪在城门之外,请问有何难处需要本王效命么?” 席满微微一怔,不想元穆灏居然懂中原话,顿时令他十分诧异,随后回头望了眼闭目不动声色的卫瑛,对元穆灏拱手说道“二王子,本官已经说了,这是我大周皇家私事,无需你费心劳神,此处是神都天子脚下,还请王子殿下莫要做出伤害两国友谊的举动……” 元穆灏闻言,却依旧不依不饶地说道“这么漂亮的公主殿下,居然当街跪在城门口,真是令人惋惜心疼,放心,本王这次进京会面见你们大周国皇帝求他,无论公主殿下犯了什么过错,都会让她免去责罚的……” 说到这里,元穆灏又回头望了眼城外驻扎的大军,好奇地问道“那些是你们大周的绵羊军队么?” 席满闻言微微动怒,对元穆灏说道“二王子殿下,请您说话注意分寸,城外这支大军可是前军都督刘策的边军精锐,不是你口中的绵羊!” 元穆灏闻言笑道“前军都督?刘策?抱歉,本王没听说过大周有这么号人,你们大周的武将中除了欧阳武和李宿温外,还有其他什么厉害的名将么?” “哼……”席满冷哼一声,“二王子殿下,我大周地处辽阔,人才济济,你不知道的人还有很多……” 元穆灏咧着嘴说道“抱歉,这位大人,本王只知道你们大周最好的东西是丝绸、缎帛和瓷器,最美的是女人!除此之外本王就不知道还有什么可以值得炫耀的了……” 席满脸色顿时一黑,望着元穆灏嚣张的模样,真是恨不得上前与他大干一场,但他知道这么做的后果,将会让大周西陲边境再次陷入战火之中,他必须要忍耐下来为大局着想。 “哈哈哈,开个玩笑,这位大人莫要生气,既然公主殿下在这里有事,那本王就不再打扰了……”见席满一脸怒容,元穆灏得意的打了个圆场,然后又贪婪的望了眼卫瑛摇着头叹道,“你们大周的女人,真的是水做的,每次都令人回味无穷啊……” 说完,元穆灏翻身上马,带着身后十余骑从左侧门洞纵骑直入神都城中。 元穆灏一走,席满忙对卫瑛说道“公主殿下,让您受惊了,微臣请您立刻摆驾回宫,莫要再在这里耽搁了……” 卫瑛闭着眼说道“席太尉,本宫心意已决,就在这里等候军督大人到来求他放弃纵兵入城的打算。” 席满叹了口气说道“公主殿下,这是皇上的命令,纵使如此您也应该去求皇上啊,而不该在这大庭广众之下跪伏万民之前吧……” 卫瑛闻言,睁开美目对席满轻声说道“席大人,您也看到了,适才大夏使臣根本就不将我大周放在眼中,只因现在我大周国力渐衰, 若这时候让他们看到大军纵兵掠城的情形,您觉得他们会如何看待大周?怕是早就挥兵南下了,敢问到那时,席大人可有办法抵御夏人进犯?” 席满一听,叹了口气,这位公主殿下和她姐姐玉香公主完不同,对大周局势的弊端可谓是一针见血,十分独到,甚至比朝中许多大臣还要洞悉各处隐患,只可惜她是女儿身,若是个男人,怕是此刻早就被立为太子,当储君培养了。 卫瑛接着说道“所以跟江山社稷比起来,本宫这些颜面损失算的了什么?只要刘策能同意本宫的请求,本宫就算在这里跪上三天三夜又有何妨?” 席满叹道“公主殿下这等风骨,真是让席满羞愧万分,罢了,既然如此本官就陪公主一道,跪在这神都正门之前,一起恳求军督大人能收回成命!” 说完,席满一脸决然之色,来到城洞门前屈膝下跪,等候着刘策到来,卫瑛见此没有说什么话,再次闭上眼睛,默默等候着刘策到来。 “咯哒哒~” 不多时,远处就传来一阵剧烈马蹄疾驰的声响,席满抬眼望去,顿时喉结一阵滚动,只见前方数列骑兵一字列开,向着神都正门徐徐逼近…… 卫瑛也忍不住张开双眼,看到前方铁蹄轰鸣,风卷彤云的情形,不由呼吸都急促起来,胸膛因为紧张而开始不停地起伏,心跳也开始加快。 “唏律律……” “咯哒……咯哒……” 不多时,两百铁骑来到了城门之前,一片马鼻响息之声,为首的便是恶汉韦巅,这些日子刚学会骑马,让他分外兴奋,时不时喜欢臭显摆一番。 “吁~” 见正门前有一群人拦路,还有人跪在地上,韦巅喝住战马后,望了一阵随后大声吼道“给老子滚开!别挡道~~” 恶汉发出的声浪震的席满震耳欲聋,卫瑛也是面色痛苦,贝齿轻咬下唇,双手紧抓腰间系带,强忍着将自己的情绪安抚下来。 而周围的商贩百姓见到恶汉这副可怕的尊容,又看到二百多骑身上散发的肃冷气息,都是承受不住压力赶忙避开,向城内跑去。 至于守城的将士,看到骑兵出现那一霎那,早就已经吓傻了,他们收到皇命,城外驻扎大军进城的话,都不得加以阻拦…… “韦巅,何事?”就在这时,在一辆四轮马车边的刘策听到韦巅咆哮,立刻策马上前对韦巅说道,“大呼小叫的嚷什么?” 韦巅取过放在马身一侧的铁戟指着跪在地上的卫瑛说道“军督大人,前面有人拦路,属下只是想将他们赶走而已!” 刘策顺着韦巅所指方向望去,顿时虎眼微颌,果见有一女子跪在城洞中间,周围满是簇拥的人流,心道这女子身份定是不凡。 想了想,刘策决定还是收敛一些,对韦巅说道“从边上门洞进入吧,人家或许有事要处理,就不打扰他们了……” 说完,刘策拨转马身刚要指挥军队走另外的门洞,却见席满大声喊道“军督大人!” 刘策闻言望去,一看席满也跪在地上,嘴角一扬对他说道“席大人,你们是在等什么人大驾么?” 席满起身来到刘策身边说道“军督大人,本官在这里是在等您啊,求您收回成命,莫要让您的大军进城呐……” 刘策断然拒绝道“本军督是身受皇命进城,半个时辰后,本军督的大军就会依次进入城内,军令已下,断无收回之理。” 席满一听,怔怔地立在原地不知所措,回头望了眼卫瑛,然后想说什么,但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这位可是威震远东,收复冀州,将胡人驱逐出塞,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平定北方诸省之乱的前军都督,刘策,刘校尉(刘策军衔依旧是校尉)?” 刘策闻言,回头望向门洞内的卫瑛,细细打量一阵后,点头说道“正是在下,敢问姑娘又是何人?” 卫瑛之前也一直在打量着刘策,诚然,刘策没有李宿温这样儒将风采,却有着一种令她十分着迷的魅力,之前她听刘策和席满对话时就已经知道这位就是自己所要等的人,如今见他承认,当下心里呼了口气,但抓系带的手却握的更紧了…… 良久,卫瑛双手交叉平端额前,冲刘策深深的拜了下去,行了一个端庄的大礼,待直起身后,望着刘策对她说道“本宫乃当朝天子小女,封号逸阳公主,卫瑛在此有幸见过军督大人,请军督大人能否答应本宫,莫让城外守军将士入城?” 刘策奇道“公主殿下,您跪在这里就是为了跟本军督说这些么?本军督可是受了皇上口谕,未来三日,外城一切皆由本军督说了算!” 卫瑛回道“恳请军督大人为了城内百姓着想,放他们一条生路吧,卫瑛愿替皇上,替满城百姓答谢军督大人今日之恩情,拜托了……” 说完,卫瑛再次冲刘策行了一个大礼拜了下去。 对于卫瑛的举动,刘策狐疑地望向席满,席满则是不住无奈地摇头叹息。 刘策当下明白了卫瑛为何会有此举动,淡淡说了一句“满朝文武无人出来为百姓说话,却让一介女流抛头露面,这个大周,呵呵……” 说到这里,刘策手一挥,指挥身后两百铁骑和姜若颜的四轮马车从边上侧门缓缓驶入,然后对拜在地上的卫瑛说道“抱歉,本军督言出必行,说好让大军进城放松是决不会改的,你别跪了,早些回宫去吧,当然你若执意要跪,那随你的便,驾~” 话毕,刘策一拉马缰,不再理会卫瑛也随着近卫军进入了城内,让卫瑛好一阵错愕。 。 …… 刘策一行人进入神都后,顿时被神都的繁华深深吸引住了。 走在黄土铺就的道路上,两侧错落有致的民房,熙熙攘攘的人流络绎不绝,百余步宽敞的街道用黄土黏盖铺路延绵至前一望无际,当真是让刘策赞叹不已。 一处酒肆前,一名工匠站在梯子上,手持一桶金漆,洗刷匾额之上的大字,下面的伙计帮他扶住梯子,并不时替他指点刷漆的位置。 另一间民宅前,几名身穿齐胸裾服的妙龄少女手挎竹篮在家人的嘱咐下张贴门口的纸花,脸上洋溢着兴奋的神情。 这时,一名货郎挑着扁担上的货物大声不停叫卖,引来不少百姓围观询问,但当他见到刘策一行人后,却是怯生生的站到了一边满脸堆笑,显然是不敢前去得罪他。 一家茶点铺子前,数张桌子上围满了吃早餐的民户,他们各自吃着大饼喝着豆浆,时不时私下讨论着今下的局势,最为津津乐道自然是城外驻扎的大军…… 当刘策来到一家门面稍大的酒楼前时,喝住了胯下坐骑,同时让身后跟随的近卫军士兵停下了脚步。 “累了许久,不如进去小饮一杯,也算是犒劳下自己?” 刘策望着酒楼门匾,稍作沉思,当下翻身下马来到四轮马车边上轻轻敲了几下门说道:“若颜,要不要在这里休息一下,顺便用些早点?” 车厢内很快传来姜若颜的声音:“嗯,但凭你做主罢……” 不多时,姜若颜就在刘策的搀扶下步下马车,然后向那座酒楼走去。 韦巅和焦络二人一马当先,率先进入酒楼之内,扫视了一圈酒楼环境,然后焦络对刘策说道:“军督大人,酒楼内无恙,可以进来了……” 于是二百多号人进入了酒楼之内,内中伙计一见来了这么多当兵的,顿时有些惊慌,而韦巅却顺手丢了他一锭十两银子对他说道:“让人把门外的马都看好,赏钱少不了你的!” 伙计接过银子,顿时眉开眼笑,连着谢了几声就叫上几个伙计前去管马,而后酒楼内的掌柜见一下来了这么多号人,也连忙跑了出来对他们拱手说道:“几位军爷,你们打算吃点啥?” 刘策见掌柜一脸紧张的模样,笑着摸出一锭金子说道:“店家莫慌,我等初来乍到,也不懂什么规矩,今天就包下你们这座酒楼,待会儿城外有军士进入你这酒楼用餐喝酒,你尽管招呼着,钱少不了你的,这是十两黄金,先寄在你柜上,等不够你直接去驿馆找人说。” 掌柜接过十两黄金仔细打量一阵,确定是真金后,神情万分激动,连声说道:“够了够了,几位军爷想吃些啥?咱酒楼应有尽有呢……” 刘策闻言望了四周将士一眼说道:“先每人来一碗片面外加两张大饼,另外……” 说着又看了韦巅一眼,对店家说道:“这位吃多少你就给他上多少,先这样吧,吃完还得去驿馆看看,等午饭再来你这儿……” “好咧,几位军爷稍待,一会儿就来……”店家欢快的吼了一声,然后转身向后堂走去。 由于一楼已经坐满了人,便刘策和姜若颜来到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二人齐齐望着窗台外的街市,都各自叹了一声。 刘策望着街上一对父女,见那女孩坐在父亲肩上手持风车开心的模样,不由说道:“真不敢相信朝廷会想到对这些无辜百姓下手,难道他们真的就无视百姓生死么?若颜你看这些百姓各自安居乐业,换你你下的去这狠手么?” 姜若颜单手托腮,顺着刘策的眼神望去,然后说道:“刘策,若颜知道你绝对不会执行那惨无人道的皇命,若颜相信你的……” 刘策轻轻一笑,随后继续望着街市上那商贩络绎不绝吆喝的情形,多好的一副画景,宛若前世《清明上河图》一般。 “神都不愧是大周的中心,比我治下的冀州各地繁华好几倍,不知道什么时候我也能将永安打造成这副样子……”刘策再次感叹道。 “刘策,你在胡说什么啊?”姜若颜闻言,忽然奇道,“依若颜看,京都虽然繁华,但是相比永安而言,若颜更喜欢永安,其他不说,光这黄土铺地的情形,若颜就觉得不妥,远不如冀州各地的水泥路平坦整洁, 试想万一遇到风雨天气,岂不是黄沙弥漫,道路泥泞了么?这些问题在永安是不存在的吧?其实你真的已经做的很好了,一直都在让若颜刮目相看……” “哈哈……”刘策笑着摇摇头,对姜若颜说道,“还不够,远远不够,冀州再好也是边境城池,随时要抵御来自塞外异族的侵袭,想要有神都这样的成就,除非塞外敌对异族部一扫而空啊,若颜你太高看我了……” 姜若颜依旧淡淡一笑:“反正若颜还是喜欢永安城,至少那里呆着安心,更重要的是,有你在……” 刘策闻言与她四目相视,尔后洒然一笑,继续看向窗外街市的情形。 姜若颜看着刘策的模样,贝齿轻咬下唇小声说道:“刘策,若颜已经二十岁了……” “嗯……”刘策轻声应了一声,没有其他的反应。 姜若颜见此玉手轻轻放上刘策的手背说道:“刘策,这一路来你军务繁忙,一路血战压力也甚巨,这些若颜都懂,可如今已经到了神都,眼瞅着马上要面圣册封了,所以……” 深吸一口气,姜若颜鼓起勇气对刘策说道:“刘策,我想和你要个孩子,你明白若颜意思么?若颜不想再等了……” 刘策闻言一怔,望着姜若颜脸颊绯红的模样,另一只抓住她的玉手说道:“若颜,孩子会有的,等面圣之后回到远东……” 姜若颜摇头打断刘策的话说道:“若颜等不了那么久,今晚能陪我么?你不会连一晚上都抽不出时间吧?” 刘策望着姜若颜一副美目盼兮的模样,显然是真的想把她一切交给自己,又怎好拒绝呢,与是握着她的手说道:“那至少我们得找个合适的地方,不是么?” 姜若颜俏脸一红,心下也是一喜,和刘策历经一堆磨难,眼看就要修成正果,也算是功德圆满吧? “面来啦~” 这时,一名伙计吆喝一声端着一个木盘来到刘策和姜若颜落座的桌前,将热气腾腾的面片和香喷喷的大饼端到桌前。 “军爷、小姐,请慢用……” 伙计放下早点后,冲刘策和姜若颜点头行礼退了出去…… 刘策取起筷子,对姜若颜说道:“吃吧,吃完去过驿馆后,我带你去街上逛逛……” “嗯……”姜若颜轻吟一声,然后细嚼慢咽的吃了来。 …… 吃过早饭,刘策一行人在当地路人的指引下,来到了落脚的驿馆之内,不过还未进入驿馆院门,却发现驿使官员都站在驿馆之外,面色十分难堪,有几个甚至是鼻青脸肿,显然是被人揍成这副模样。 刘策微微一蹙眉,然后对焦络说道:“上前问问,怎么回事……” 焦络应声上前向他们出示了身份告身,嘀咕了一阵后,便带着驿使来到了刘策跟前。 一见到刘策,那驿使就对他拱手说道:“军督大人到此,属下未曾远迎,还望海涵恕罪……” 刘策挥挥手问道:“你们为何都站在门外?究竟发生了何事?” 驿使为难地说道:“启禀军督大人,内中来了十几位夏国的使臣,他嫌弃我们伺候不周,所以将我们打了一顿赶了出来……” 刘策面色一沉问道:“那你们为何不去报官,在门口站着作甚?堂堂京都驿使居然被一群塞外蛮子霸凌不成么?” 那驿使说道:“军督大人,您有所不知,朝廷有令,凡是友邦入驻驿馆,必须好生招待,夏国使臣要求我们将驿馆内所有前来进京报备的官吏都赶出去,我等晚了一些才惹了他们生气,所以才挨了打……” 刘策一听,脸色霎时阴沉无比:“也就是说你们就任凭这些个胡人在这里胡作非为?” 驿使忙道:“军督大人,您有所不知,夏人蛮横的很,若惹恼了他们,边境就永无宁日啊,更何况这是上头的旨意,我等官微言轻,得罪不起那些内城的高官啊……” “那你们一味的妥协边境就能太平了?”刘策反问道,“今天住驿馆他们就如此大胆赶走大周官僚,明日是不是要住皇宫也得满足他们?把皇上和宫里所有人赶出来才罢休?我看都是惯的!” 驿使闻言心头一怔,忙对刘策说道:“军督大人,属下不过一介小小驿丞,在神都就是个芝麻大的小官,惹不起那些夏国使臣啊,万一上头怪罪下来这颗脑袋估计都得搬家了……” 刘策冷哼一声说道:“告诉里面的夏国蛮子,就说这座驿馆今日本军督要入驻,让他们收拾东西立刻滚出去!” 驿使闻言大惊失色,连忙求道:“军督大人,您就别惹事了,属下带你去另一座驿馆,离此地不过两条街坊,里面特宽敞……” “本军督今晚就要这座驿馆供将士安歇!”刘策厉声说道,“立刻让内中胡人滚蛋!” “属下,不敢呐……”那驿丞吓的是浑身发抖,连忙跪在地上求道:“军督大人,咱真惹不起那些使臣呐……” 见驿使迟迟不肯进去赶人,刘策也懒的跟他再废话,而是对韦巅说道:“韦巅,带五十人冲入驿馆,把里面的废物部赶出来,若他们敢反抗,死活不论!” “遵命!” 韦巅闻言兴奋的大吼一声,然后翻身下马扛起双铁戟,一脸狰狞的带着五十名副武装的近卫军向驿馆内冲去。 周围驿使一见这架势,脸都吓的惨白,暗道一句完了,这下事情可闹大了…… …… “你们想干什么?” 就在韦巅带人即将冲入驿馆的时候,夏国使臣的翻译官带着数名夏国护卫缓缓步出了驿馆院门,一脸神气的望着眼前的近卫军。 韦巅嘴角一撇,挥手扬了扬手中的铁戟对那夏国翻译恶狠狠地说道:“现在开始这座驿馆就被我们包了,老子给你三息时间,带着里面的怂货立马滚出去,不然信不信老子先在你蛋上捅几个窟窿!” 翻译闻言,面色一黑,望着了眼刘策和周围的近卫军士兵,依旧一脸无所谓地说道:“你这算是在威胁友邦的使臣么?” 不想翻译话音刚落,韦巅立刻上前一步俯视着他,面色狰狞地说道:“去你娘的友邦使臣,老子现在只说一句,立马带上驿馆里面的那群兔崽子给老子滚蛋,不然老子自己也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 仰望着韦巅那魁梧的身姿,翻译顿觉一股前所未有的压迫感,捏了捏拳头瞥向他身后的五十副武装的近卫军各个都将手按在腰间悬挂的刀柄之上,观他们脸上的神情都散发着十足的杀气,顿时有些怂了。 “你们给我等着……”最后翻译恶狠狠丢下一句,转身向驿馆之内走去。 “切,怂货……” 见翻译离去,韦巅不屑的吐出一句话,然后将肩上两支铁戟重重往地上一插,等着翻译将人带过来。 不一会儿,元穆灏带着十几人在翻译陪同下走到了院外,望着眼前副武装的铁甲近卫军将士,脸上也流露出一丝凝重的神情。 常年待在西凉的他,自然是知道眼前这些士兵绝对是精锐之师,跟他屡次前来神都所见到的殿前司和禁卫军完不是一个等级的。 不过,元穆灏不会因为这些士兵就被吓的不敢吱声,而是来到韦巅面前,用夏国语言叽里咕噜冲他说了一大堆。 翻译立刻对韦巅说道:“这位是我大夏国的使臣,这次是前来大周与朝廷商谈边关贸易的事宜,你们若胆敢阻扰友邦使臣的休息导致边关贸易无法正常进行,那么雍凉边境将会再度燃起烽火,永无宁日,你想承担这个后果么……” “啪~” 不想那翻译刚用中原话生硬的将元穆灏的话说出来,还未来得及得意洋洋看对方“震惊、吓尿”的神情,就只觉眼前一片巨大阴影袭来,不及反应过来就听到一声清脆的响声,左脸就火辣辣的疼,紧随而来的是耳鸣头晕目眩,只觉的胃里翻江倒海,差点让他吐了出来。 韦巅这一巴掌将这群夏国使臣和驿馆使丞部都震住了,万万没想到这个恶汉居然真的敢动手打人,打的还是夏国来的使臣啊…… 不等翻译从恍惚之中回过神来,韦巅就单手抓起他的衣襟,一把拎到半空中,那翻译顿觉双脚离地,呼吸都开始变的极度困难起来。 只听韦巅狠狠的说道:“你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老子一个字都没听懂,但老子知道你这废物现在十分欠揍!” 说完韦巅手势向上一抬,直接让那翻译体验了一把什么叫“反向蹦极”的瘾,与天空来了个亲密接触,待他即将落地时,一双大手却探到了他的胯下接住了他,紧随着一声生鸡蛋碎裂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翻译二话不说,直接昏死了过去,面上表情是极度的扭曲,短短一瞬间他就经仿佛历了地狱般的痛苦…… 当韦巅一把将翻译丢在地上后,驿丞早已经吓的瘫坐在地,而那些夏国人各个呆若木鸡,怔怔地望着当场行凶却一脸无所谓的韦巅,由始至终都没有任何动作。 只因为,这一切发生的是在太突然了,快的让这些蛮横惯的胡人压根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望着地上失去意识的胡人翻译裤裆一片血渍流淌,包括元穆灏在内,都不由自主的退后一步夹紧了双腿,试图离韦巅这个魔鬼远一些,生怕一怒之下把自己的“根”也给废了…… “嘿嘿……” 韦巅捏爆夏人翻译的蛋后,怪笑一声,拔起地上双铁戟架在左右肩上,扫视了一圈剩余的夏人,一步一步向他们靠近,脸上依旧流露着残忍嗜血的表情。 “你会为你们今天的无礼付出代价!” 良久元穆灏丢下一句,然后带着人回转屋内收拾东西,他不傻,眼前这恶汉以及他身后的两百骑绝对不是什么善茬,若再继续这么纠缠下去,怕是今日自己的命也极有可能会交代在这里,还是暂时忍下这口恶气,等明日进宫见了卫稹让他们的皇帝收拾他吧。 好一阵子,等那群夏国人收拾完东西骂骂咧咧要走出驿馆的时候,韦巅却一脚搭在门框之上,阻止了他们的去路。 元穆灏一怔,大声问道:“干什么?还不让开!” 韦巅恶声恶气地说道:“得罪了老子就想这么一走了之?两条路,要么给十万黄金,要么从老子胯下钻过去!自个儿选,否则老子打的你满地找蛋!” 元穆灏双目瞪的滚圆,韦巅那嚣张跋扈的气焰令他气的是浑身发抖,自小到大从来就只有他欺负人,什么时候轮到自己被人骑到头上来撒野了,还是自己最看不起的中原人?这让他如何忍的了啊…… 但就在元穆灏打算去拔腰间的弧刀时,韦巅边上五十名近卫军士兵齐齐上前一步,瞪向自己的目光是凌厉无比、不怀好意,又让他不敢再轻举妄动了。 “钻还是给钱!听得懂老子在说什么么!”韦巅见元穆灏一行人迟迟没有反应,立马暴喝起来。 元穆灏心头一惊,面颊止不住抽搐,现在的局面是异常的难堪,他怎么都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被人堵在门口威胁,这简直就是前所未有的屈辱。 “罢了,忍下这口恶气,明天跟你们一起好好清算……” 抱着“卧薪尝胆”的态度,元穆灏带头蹲下身子从韦巅的胯下钻了过去,身后的护卫一见自己主子都这样,自然也跟着俯身一个个像狗一样的钻过韦巅的胯洞。 “这份屈辱本王记下了,给我等着……”钻过胯洞后,元穆灏是咬牙切齿,暗暗发誓一定要报今日所受屈辱。 他起身恨恨地瞪了一脸满脸嚣张的韦巅,捏紧了拳头带着下人向下一个驿馆走去。 “切,孬货……”等那些夏人离开后,韦巅才放下脚,冲元穆灏等人不屑地冷哼一声,然后来到刘策坐骑前拱手说道:“军督大人,末将幸不辱命,那群夏人已经部都赶走了……” 刘策点点头,对吓得面色苍白的驿丞等人说道:“好了,现在带本军督的人进去歇息吧,记得好好收拾下,这些个胡人身上体味太重,别影响本军督将士的休息,还有这些马也劳烦你们多看顾了……” “是是是……” 驿丞哪还敢多言,连忙起身应声前去执行刘策所交代的事了。 “军督大人,你好威风啊~” 就在这时,刘策身后传来席满的声音,听那语气似乎十分兴奋,显然是已经知晓了刘策大军入城所谓的放松和自己所想大相径庭。 刘策回过头刚要说话,却见席满身后还跟着一辆皇家凤鸾,一看就知道是卫瑛的座驾。 但见凤鸾停止驶动,卫瑛从车上缓缓步下,姿态优雅的向刘策走来,刘策分明看到她双眼通红,脸上还挂着未曾抹去的泪痕。 刘策想了想,虽然和玉香公主的遭遇,让刘策对皇室那些女眷彻底失去了好感,但眼前这个卫瑛似乎和玉香不同,至少敢放下皇族颜面在众目睽睽之下跪在正门之外为百姓请命,这份魄力还是令他很是欣赏。 于是,刘策翻身下马,立在战马身边以示恭敬之意。 而此刻的卫瑛,望着不远处的刘策,心情也是十分复杂。半个时辰前,刘策大军熙熙攘攘的向正门行来,当时的卫瑛只感觉到恐惧不安,不忍见到百姓遭受兵乱之苦,万分紧张之下红着眼泪如雨下,鼓起勇气不断跪拜祈求他们不要进城。 然而,进城的将士们望着在众人簇拥下不停跪拜的卫瑛,只是露出诧异的神情,然后在各自上官的带领下从其他门洞绕道而走。 就在卫瑛感到万分绝望的时候,印象中百姓哭喊的惨像并未发生,那些虎狼士兵根本就没有去骚扰民宅,而是径直向街市酒肆嬉笑而去。 等卫瑛确认那些进城的士兵纪律严明,只是出入街市酒肆,对百姓秋毫无犯,都是和商贩用钱公平交易买卖后,她终于松了一口气,心中对刘策充满了感激,想要亲自去感谢他一番,不想刚到驿馆门口就发现了刘策驱逐夏国使臣那一幕。 席满对刘策教训这些野蛮的夏人行为是感到非常的解气,多久了,大周朝廷一直都对那些异族蛮夷卑躬屈膝,百般忍让换取和平,何曾有过今天这么让人大快人心?他对刘策的感官瞬间又提升了好几个档次。 想到这里,席满立刻上前一步对刘策笑着说道:“军督大人,你真是吓死本官了,上万大军纪律严明,进城对百姓秋毫无犯,军督大人的治军能力,实在是令本官佩服的五体投地啊!” 刘策闻言说道:“军士就是上阵杀敌立功、保家卫国所存在,如果对自己同胞下手?那跟土匪畜生又有何异?席太尉你说是这个道理么?” 席满闻言点点头,叹道:“军督大人所言甚是,如果大周各地官军都有军督大人治下军队这般军纪严明,就再也不用怕胡人如此嚣张了,只可惜……” …… “席太尉,为何会将公主带来此地?” 刘策没有在乎席满对自己恭维,只是平静的冲他身后使了个眼色问道。 席满回头望了一眼向自己缓缓走近的卫瑛,小声对刘策说道“军督大人,公主年幼,您当时不该那么吓她的……” 刘策面色一沉,对席满说道“席太尉,本军督不明白你话中意思,本军督到底哪里吓唬她了?她爱跪在神都正门前是她的事,本军督可没逼她这么干……” 席满见刘策面色骤变,顿时一惊,忙道“军督大人息怒,本官只是随口这么一说,您莫要往心里去……” 说话间,卫瑛已经来到了刘策跟前冲他恭敬的欠身行了一礼“军督大人,本宫替父皇和城中百姓感谢您的仁德……” 刘策抱手回礼道“公主殿下不必多礼,适才城门外多有冒犯还请公主多加海涵,如无他事公主殿下还是早些回宫吧……” 卫瑛闻言回道“军督大人,本宫想要请您至内城宇龙轩好生答谢您,顺道替父皇向您接风,不知是否肯赏本宫这点薄面?” 刘策摇头说道“不必了公主殿下,本军督尚有要务需要处理,您的好意心领了,若无他事,本军督就不奉陪了……” 说完便不再理会卫瑛,径直要向四轮马车走去。 卫瑛见此并不感到意外,只是轻笑一声,对刘策说道“军督大人,您是怕姜小姐误会么?如果是这样的话,姜小姐也可以一起前往宇龙轩……” 刘策依旧面不改色,上前敲了几下四轮车厢之门,不一会儿,姜若颜便在刘策搀扶下步出了车厢。 “逸阳公主殿下?”一下车厢,姜若颜就认出了卫瑛,一脸惊喜的上前与她行了一礼。 卫瑛一见姜若颜,脸上也是淡淡一笑,立马抱以回礼说道“姜姐姐,好久不见了,不想你现在比以前更美了,真是让人好生羡慕啊……” 姜若颜也面含笑意回道“公主殿下,数年不见,不想如今重逢也是出落的亭亭玉立呢……” 刘策微微蹙眉,看着姜若颜和卫瑛亲热的模样,很明显是早就相识,而且关系也绝对不一般。 卫瑛和姜若颜说话的同时,眼角余光扫了一眼姜若颜身后的刘策,悄声对她说道“姜姐姐,真没想到你能找到军督大人这样一位英雄豪杰为未来夫君,本宫先在此提前恭喜姜姐姐了……” 听卫瑛夸奖刘策,姜若颜心中很是甜蜜,随即微笑着对她说道“公主殿下,承您吉言,若颜也在此祝公主殿下早日能遇到自己的如意郎君……” 卫瑛抿嘴轻笑一声,口吐幽兰“姜姐姐,咱俩再这么当街客套下去也不知要到啥时候,这些暂且就省下吧,今日午时,您可否和军督大人一起,给本宫一点薄面,来内城宇龙轩让本宫敬些地主之谊呢?” 姜若颜想了想回道“既然公主殿下邀请,若颜自当领命,只是刘策不喜宴席,若颜也实无把握一定能劝他前来宇龙轩……” 卫瑛想了想,将一块银丝袋递到姜若颜手中,对她说道“姜姐姐,这银丝袋能让你进入内城畅通无阻,军督大人已有父皇御赐银鱼袋,这样也正好给你们凑成一对,无论军督大人是否肯赏脸,还请姜姐姐晚上掌灯时分务必来宇龙轩一叙。” 姜若颜接过银丝袋,望了眼袋子上花纹那精细的绣工,对卫瑛点点头“公主殿下放心,若颜一定准时前去赴约……” “那本宫就先去准备了,静候二位大驾光临……” 卫瑛说完朝姜若颜又行了一礼,尔后向刘策也欠身一笑,便回道凤鸾之上向内城缓缓行驶而去,席满见此也向刘策道别离开紧随凤鸾而去。 等卫瑛一行人离开后,刘策来到姜若颜身边问道“若颜,看样子你和这位公主很熟啊?” “嗯……”姜若颜点点头说道,“四年前逸阳公主随皇室前来江南游玩,入驻我姜家府邸时与若颜相识,我俩一见如故,虽只有数面之缘,但若颜可是一直将她当成姐妹看待……” 刘策点点头又问道“那若颜,你打算去赴宴么?” 听刘策这么说,姜若颜奇道“刘策,听你语气,好像不愿意前去么?逸阳公主不是玉香公主,虽是一母同胞,但二人习性完不同的……” 刘策笑着说道“若颜你误会了,我是真的没时间前去,外城还有诸多事务需要我来处理……” “何事?”姜若颜略带不满地说道,“刘策,都现在这种时候你还想着处理公务么?你看看你现在,整个人都憔悴了许多,就不能让自己放松一下么?” 刘策回道“抱歉若颜,我真的不能离开外城,这样吧,我让焦络带人护送你前去内城,等我忙完事后前去找你好么?” 姜若颜贝齿轻咬,望着刘策的面容,良久叹了口气点头说道“那好吧,记得到时一定要来宇龙轩找我……” “嗯……”刘策轻声应道,算是答应了姜若颜的请求。 有了刘策的信诺,姜若颜就放心了,这个男人无论公私,只要答应下来的事就一定会做到(对敌就未必了),既然他答应会来宇龙轩,那他就一定会来宇龙轩的。 而刘策不去赴宴主要是因为精卫营士兵在外城之内减压放松,即使他对自己将士十分放心,也需要有自己监督确认才放心,毕竟此地如卫稷所言一般是京城,一旦要出点事的话这对军督府后果影响是相当严重的。 另外,自进入神都城后,刘策总感觉这表面平静繁华的神都,似乎有一股暗流正在涌动,极有可能将自己也给牵扯进来,必须随时都要保持警惕,直到启程回远东的那一天。 …… “军师,本王和你同样,都是性情中人,这半年多时间本王都托您照顾,今日既然到了京城,就让本王尽些地主之谊,带你去各处好好逛逛。” “那文静就先谢过王爷了!” 街市之上一辆紧随军士入城的四轮马车中,卫稷和许文静二人不停把酒言欢,时不时望向车窗之外涌动的人群。 许文静目光落在窗外一名体态丰腴的轻衫少妇身上,眯着双眼啧啧称赞,对卫稷说道“这神都不愧是京师重地啊,美人多如云,果真是让人目不暇接流连忘返,已是深秋季节,这些女子却依旧身穿如此单薄,真是……妙啊……” 卫稷此刻也盯着窗外一名水果摊前的少女的身影,笑的跟个两百斤胖子一样,听许文静说及,头也不回的说道“谁让这是京城呢,在这里只要你有权有钱,就能得到想要的一切,就比如这条街市上,只要你舍得花银子砸下去,保证街拿你当神仙供着,想要什么就有什么……” 许文静闻言笑道“听王爷这么一说,在下还真想试一试呢,不过没法子,万一闹出些事儿来,被军督大人怪罪的话,在下可担待不起啊……”说完,许文静又望向车窗外一名提着香篮的妙龄少女,眼中满是贪婪之色。 听许文静这么一说,卫稷立刻收回目光,对许文静说道“能闹出什么事来?这里可是神都,军师觉得能住到京城地界的有几个是省油的灯? 百姓可都是挤破脑袋想要往里钻,就这条街上这些民户,哪个不是使了银子托着人脉法子进来的?不少人甚至花了一辈子积蓄卖了赖以生存的田地就为了能在京城地界换个户籍买间瓦房,成为这京城一份子呢……” 许文静也收回眼神点头感叹道“争名逐利,人之本性,既然一个人肯花一辈子积蓄在这座城池里只为安置一间瓦房,在下只能说这人魄力相当,令人相当佩服!” “扯远了……”卫稷摆摆手说道,“军师,今日咱是来寻乐子的,可不是来探讨百姓为啥会待在这儿的,本王先带你去街市逛逛,晚些掌灯时分了,再去内城最雅的秀红阁带军师好好体会体会这神都六艳的风采……” 许文静闻言,顿时食指大动,脸上露出一副急不可待的模样,稍作思虑连连对卫稷拱手露出一副“你懂的”神情笑道“王爷,这口中的六艳,想必也是要价不菲吧?” 正在往嘴里灌酒的卫稷闻言,连忙摇头说道“军师大人误会了,这六艳都是卖艺不卖身,只跟有缘人接触相会,而且见了也都行君子之礼,并未逾越之处啊……” “那是因为没遇到我许文静……”许文静闻言不屑地哼了一声,“什么卖艺不卖身,既然当了风尘之女那就要有一定的觉悟,还有脸装什么清高?想装清高就老实回家读几本书,做做女红,就不要抛头露面徒惹是非……” 卫稷顿时眼睛眯的直成一条线“军师大人,话可不能这么说,这六艳实则乃自由身,秀红阁根本就无法约束她们去留,而且人家卖艺所获除了自身留存需求外,是捐给了城外那些困苦百姓……” 许文静一听,若有所思的点点头“照王爷这么说倒真是有些意思,自由身却在风尘之所卖艺,只为了城外贫民坊的百姓?真有这么大公无私的人?还是一群女人?” 卫稷说道“是啊,这六艳所为可是比朝堂那群成天自以为是的废物靠谱的多,至少她们都知道为百姓付出些什么啊……” 许文静却不屑的说道“但毕竟她们都是女人,女人就应该办好女人的事,她们最该做的就是取悦男人, 不过六艳做法倒也合情合理,欲情故纵,让所有男人都为之倾倒,被他们迷的团团转,然后再心甘情愿的把钱掏出去,厉害厉害啊……” 卫稷见许文静这么说,也不再多说什么,只是把目光再次转向了车窗之外…… 。 …… “叮~” “咚~” 神都外城街角一座不起眼的铁匠铺内,一名光着膀子沉稳无比的中年人,不停挥动手中铁锤重重砸在一块烧的通红铁块上,顿时火星四下飞溅,让周围的几名学徒不由眯眼躲避,整座铁匠作坊之内,充满了灼热的气息。 “呼~” 良久,中年汉子停止挥锤,吐出一口浊气,冲边上一名学徒点了点头。 那学徒立马将打制成长剑形状的铁片夹到边上的水桶内冷却,在剑身放入桶内一瞬间,立马“嗞”一声,腾起一股热腾腾的水蒸汽…… 正在此刻,匠坊之外步入一名大周军官,对着那中年汉子恶声恶气地说道:“鲁阙,交代你的三百腰刀打制的如何了?再两日就要到期,别让军爷我再跑来催促!” 那中年汉子闻言,转身望着一脸蛮横的军官,不多时低头躬身说道:“庞百户,你给的工期实在太急,而且给的铁料也不足,至今为止也只能完成一半的量,望您能再宽限些时日,顺便将所欠的铁料给在下补足……” 军官闻言,顿时脸色一沉,对鲁阙说道:“这我不管,反正延误了工期,交不上皇城卫队定制的货,上头怪责下来,你可是第一个被问罪的,到时可别怪军爷我没提醒你。” 鲁阙眉头一皱,取过桌上一块沾了水的抹布,擦了擦手来到那军官跟前拱手作揖说道:“庞百户,能否通融一下,给在下和这些不成器的家伙一条活路呢?在下知道你在这一片人脉很广,一定有办法的是么?” 庞百户闻言嘴角一扬,然后伸手轻轻推了一下鲁阙,示意他闪到一边,继而在匠坊内来回逛了起来,而鲁阙则战战兢兢的跟在他身后转悠。 良久,庞百户在一燃烧的火炉前停了下来,扫了眼窜动的火苗回头对鲁阙说道:“按理说上头交代的事儿是不容更改的,不过仔细想想,上头也难免会犯糊涂,这工期确实紧了些,这样吧,我回头找人和他们说说,让他们把工期向后延一延,再多给你一些时间。” 鲁阙连忙答谢道:“那在下就多谢庞百户了……” 庞百户止住鲁阙道谢,继续说道:“先别急着谢,事成不成还不一定呢,你也知道这次可是监造司下的货单,要想延期交货又少不得得上下打点一番,鲁阙,你应该拿点诚意出来吧?” 边说边伸出手掌掂了掂,暗示的是相当明显了…… 鲁阙见庞百户索要贿赂,脸颊是一阵抽搐,对庞百户说道:“百户大人,这工钱至今还未发放一文,在下现在手头实在没钱啊……” “鲁阙!”庞百户闻言顿时面带不快,“你是在消遣军爷我么?难不成还要我自己掏钱去帮你打通关节么?” 鲁阙为难地说道:“百户大人,在下知道其中的理儿,可是在下现在真的没钱了,这几日为了赶工期可是推掉了所有活计……” “你别跟我说这些没用的……”庞百户一挥手打断了鲁阙的话,“总之没钱这事就办不了,您自个儿看着办,两天后要交不上货,不单你这破铺子甭想开了,就怕你们这一坊的人都得押入死牢!哼……” 威胁完一句,庞百户起身就要离开,鲁阙咬了咬牙,连忙拦住了他小声说道:“庞百户息怒,请在这里稍待片刻,喝碗凉茶,容我想想办法……” 庞百户说道:“那你快些,军爷我公务繁忙,不可能陪你在这里浪费时间……” 鲁阙面无表情地应了一声,然后转身向内屋走去,脸上神情这时变的格外的愤怒。 望着鲁阙离去的背影,庞百户冷哼一声,然后端起边上一碗凉茶往嘴里灌,结果刚入口就忍不住一口吐了出来,嘴里不住嘀咕:“这特么是给人喝的么?”随后一把将碗丢到了一边,脸上满是厌恶的神情。 不过多时,鲁阙就躬着身子步履蹒跚的从内屋走了出来,手上紧紧抓着一副小包裹。周围的学徒一看,各个脸上都露出不甘的神情。 鲁阙一步一步来到庞百户跟前,默默将手中小包递到他跟前说道:“百户大人,我就只有这些了,就请帮帮忙吧……” 庞百户接过小包裹,打开看去,但见内中有一对手镯和三支金钗,不由先拿起手镯仔细打量起它的材质,再是拿起金钗观察它的成色。 良久,庞百户将它们都收回包裹内包好,对鲁阙眯着眼说道:“就这些么?怕是不够吧?” 鲁阙低着头说道:“百户大人,这些都是我婆娘的嫁妆,您就帮帮忙,替我和上官美言几句,工期再宽限几日,若能让他们再送些铁料来更好……” 庞百户咧着嘴说道:“就这么点东西就想让军爷我帮你这么多忙?鲁阙,你脑子是怎么长的?在这京城里办事那样不需要银子?就凭你这些东西啊,不够,怕是监造司的大门还没进就没了……” 鲁阙回道:“百户大人,您人脉广,这片的人都会卖你几分薄面,就念在在下这些年时不时替您家中打制器具的份上,帮帮忙吧……” “呦呵,看不出来啊,你这么个老实人居然还学会感情用事了?”庞百户冷着眼戏谑的冲鲁阙讥讽了几句,然后掂了掂手中的包裹,正色说道,“军爷我哪来什么薄面,说到底还不是拿钱说话?别瞧我是个百户,其实在那些达官贵人眼中就是个屁!想要我替你把事办妥,你得再拿些诚意出来,光凭这些啊,远远不够。” 鲁阙眼角不住跳动,随后强忍怒气将手伸入怀中,又摸出一块吊坠玉佩,递到庞百户眼前说道:“百户大人,再加这个应该差不多了吧?您就当可怜可怜我们这些卖苦力的吧……” 庞百户一把夺过玉佩,再次仔细的打量了一阵,最后冷笑一声对鲁阙说道:“行吧,谁让我这人心软呢,就勉为其难替你们跑一趟吧……” 话毕他将小包连同那块玉佩往怀里一塞,头也不回的踏步向铁匠坊外走去。 “庞百户,拜托了……” 鲁阙一直送他到铁匠坊外躬身作揖,直到庞百户的身影消失在人流中后,脸上的神色瞬间变得阴冷无比,眼中冒着熊熊怒火。 等鲁阙转身回到匠坊内,却见自己的弟子都停下手中的活,一脸关心的望着自己。 “都看什么!忙自个儿的事去!”鲁阙见此大发雷霆,“你们还有功夫偷懒么?赶紧干活!” 一名弟子闻言,对鲁阙说道:“师傅,您为什么要把最后那些家当交给那个白眼狼?他是明摆着拿工期在勒索敲诈您呐……” 另一名年轻的学徒也说道:“是啊,这庞嵩贪得无厌,这些年来我们都受了他们多少盘剥了?有了今天这一出,以后怕是永无宁日了啊……” “都给我闭嘴!” 鲁阙大喝一声止住徒弟们的安慰,然后来到一把烧的通红的铁剑前,抡起边上的铁锤重重砸了下去,但见火星飞溅,喷的四下都是。 “我这是在保你们的命啊……”良久,鲁阙轻叹一声,“若不给庞嵩这些钱,就怕他去监造司前搬弄是非,到时恐怕我们所有人都会人头落地,明白么?” 闻听鲁阙此言,一名弟子立马出声说道:“可是师傅,铁料不足我们根本就没办法如期交齐三百柄军用腰刀,难道还要自己去买铁么? 现在京城的铁价(精铁)一斤都涨到了三两五钱,他们迟迟又不将工钱发放,一把腰刀刀身重两斤四两,算上废料至少需要三斤精铁,我们怎么买的起啊? 既然一样等死,为什么还要看庞嵩眼色行事?索性不要再鸟他……” “我说了你们都给我闭嘴!” 鲁阙再次大喝一声止住了学徒弟子们的喧闹,只见他抓起火红的刀身,眼眸不住微微轻颌。 “再撑一段时间,只要再过些时日,咱们现在这种日子就过去了……” 只听鲁阙意味深长的说了句其他人都听不懂的话,然后将手中的长剑直接丢入边上的水桶之中,只闻“嗞”一声,瞬间腾起一团白色气雾。 收拾了下心情,鲁阙叹了口气对周围弟子说道:“都继续干活吧别再耽搁时间了……” 众弟子学徒叹了口气,都没在意之前鲁阙话中的意思,只能尊令继续开始各自忙活了起来。 “我的铜镜坏了,能帮我修复一下么……” 就在鲁阙开始忙活的时候,忽然一阵舒雅的声线在铁匠铺内悠悠响起。 鲁阙闻听这阵声音顿时一怔,脸上露出震惊不已的神情,当他缓缓回头望去,但见铁匠坊门外站着一道他熟悉无比的身影。 但见皇甫翟手持铜镜单手负背,默默地望着鲁阙,两人四目相对,久久无语…… 良久,皇甫翟上前一步,将手中铜镜递到鲁阙跟前说道:“能帮我把这面铜镜修好么?” 鲁阙回过神来接过铜镜,打量了一阵,然后对皇甫翟说道:“客官,请随我进屋,你这铜镜需要特殊的方法才能修补……” “嗯……”皇甫翟点点头,跟着鲁阙一起进入了内屋。 周围弟子很是好奇,对皇甫翟的的身份感到好奇,为什么自己师傅见到他会露出如此激动的神情,还将他引入内屋,不由各自联想纷纷,最后认为他可能是鲁阙曾经的老顾客…… 进入内屋后,鲁阙关上门窗,然后来到皇甫翟跟前激动的拱手说道: “墨者鲁阙,拜见钜子!” 说完,鲁阙向皇甫翟深深的俯身鞠躬…… …… 鲁阙对皇甫翟的姿态是万分恭敬,身为墨家一员,见到钜子之时,历来都会给予足够的尊重。 皇甫翟怔怔地望着鲁阙,少时开口说道:“不必多礼,先起身吧……”说完,他径直来到屋内一条长凳前缓缓落座。 鲁阙起身来到皇甫翟跟前,替他倒上一杯茶水,然后站在一旁开口问道:“钜子,你怎么会回到神都,这里危险,朝廷对你的通缉至今没有解除啊……” 皇甫翟饮下一口水说道:“既然是通缉,那我身处何处都是相同的,在不在神都又有什么分别么?倒是你,这些年过的可还好?” 鲁阙闻言,拳头握的死紧,脸上露出一丝痛苦的神色,久久没有回答皇甫翟的话。 皇甫翟了然于胸,淡淡地说道:“看来这些年你过的很不好,既然神都不适合你,你又何必在这里久留呢?” 鲁阙叹道:“天下虽大,但却没有我们身为墨者的容身之所,除了这里我还能去哪呢?如果走了,在京畿各处隐姓埋名的众多墨家子弟又该怎么办?” 皇甫翟问道:“现在京城的墨家主事长老,还是公孙禹和陈菡天以及铁无涯三人对么?” 鲁阙点点头:“钜子,你不在这些年,都是三位长老暗中和我们联系,只是朝廷对墨家追查的很紧,近几个月在下也已经和三位长老失去了联系……” 皇甫翟稍作思考,忽然眼眸一闪,对鲁阙说道:“你在撒谎……” 鲁阙闻言顿时一惊,忙道:“钜子何出此言?” 皇甫翟从鲁阙手中取过铜镜,淡淡地说道:“从我进入神都开始,就嗅到了一股阴谋的气味,并且墨者之间相互联系的印记暗号都没有了,外城之内再也看不到一名墨者暗桩活动的痕迹, 本来我以为这一切都是在朝廷打压之下导致的,但见到你依旧安然无恙,我立刻改变了想法,你一定在最近与三位长老联系过,并且背着我在酝酿什么不可告人的阴谋, 鲁阙,你不会撒谎,实话告诉我,三位长老到底跟你说了些什么?他们究竟想要干什么?” 鲁阙闻言,稍作思考,开口对皇甫说道:“钜子多虑了,三位长老是担忧朝廷紧逼,这才抹去了墨者之间相互联系的痕迹,以免墨家再被朝廷迫害……” 皇甫翟当即回道:“也就是说你和长老联系过了,承认之前一切都在骗我对么?” “请钜子恕罪!”鲁阙立马跪了下来,对皇甫翟拱手致歉。 皇甫翟起身看着跪在地上的战战兢兢的鲁阙,开口说道:“鲁阙,身为墨者的你应该知道,墨家钜子在墨家的地位,我可以原谅你之前对我的欺骗,但是,从现在起我不希望你再对我说一句假话,将三位长老找你的目的原原本本说与我听。” 鲁阙犹豫了片刻,才对皇甫翟说道:“实不相瞒,在下的确联系过三位长老,但他们只告诉我神都城内近几日马上会有一场风暴席卷,等这场风暴过后,墨家就能再次浮上台面,再也不用东躲西藏了……” 皇甫翟闻言沉默片刻,尔后又说道:“除此之外,他们还跟你说了什么?” 鲁阙说道:“今晚亥时,长老会召集城中所有身为执事的墨者前往垒云阁商讨要事,介时才会将他们要做的事才告之我们。” 皇甫翟立即回道:“今晚由我替你前去,鲁阙,你还是不要掺和进来,毕竟你有还有妻儿需要照料,没必要卷入这场阴谋风暴之中……” 鲁阙回道:“钜子,我自加入墨家成为墨者那一刻起,就谨守墨家教条,断不能因为一己之私而逃避现实。” 皇甫翟打断鲁阙的话:“如果你还当我是钜子,那就听我的话,神都现在不适合你,你的工技不应该就此被埋没,墨家也需要由你这样务实的人一代一代传承下去。” 鲁阙黯然说道:“钜子,你觉得我们这样的工匠,真的能有出人头地的一天么?墨家的教条理念,我一直都默记于心,但是多少年了,那种理想的世界真的会实现么?” 皇甫翟闻言平静地说道:“你在质疑对么?” “墨者不敢……”鲁阙低头无力的回答道。 皇甫翟说道:“有何不敢,有想法就要大胆说出来,墨家既然有大同志向,就该有包容一切的勇气和决心,你能质疑墨家的理念,身为钜子的我为何就不能喜闻乐见呢? 活下去,活的精彩些,只要有你们这样的务实者,墨家才会经久不衰,我已经替你找好了去路,数日之后等我消息,到时你就追随城外的刘策大军一起去远东吧,相信到了那里,将来你的能力会让世人刮目相看……” 说完这些,皇甫翟即刻向屋外走去,留下一脸茫然的鲁阙望着他的背影陷入沉思之中。 …… 神都外城西街一座极其废弃的宅院之内,一名小肆趁着人流涌动之际,悄悄步入其中,打开一间屋子,转动了其中一个破了一角的瓷瓶,很快一面旧墙发出一阵轻吟轰鸣,竟是转了一圈出现一道暗门。 小肆步入暗门后,掏出火折吹了几下,内中一条蜿蜒曲折的地道立刻浮现在他眼前。 待小肆将墙壁上的暗门关上后,沿着地道一路向下走去,不知过了多久,漆黑的环境一亮,出现一座庞大的殿堂。 小肆合上火折,来到殿堂正中,冲不远处的三座屏风拱手施礼说道:“墨者崔右,参见三位长老……” 话音刚落,崔右只觉得殿堂内一阵阴风袭过,令他十分不舒服。 蓦然,一名老者的声音在一座屏风后响起。 “崔右,让你去联系城内的墨者到垒云阁议事的事,你可处理好了么?” 崔右点头说道:“回陈长老的话,墨者已将长老的话部已经传达给城中的墨者执事,今晚他们都会如约而至。” 老者应了一声说道:“你做的很好,先下去休息吧,有事自然会再传唤你的……” 崔右拱手行了一礼,然后缓缓退了下去。 等崔右一走,老者拄着拐杖从屏风后走了出来,但见一袭秀红白衣儒袍,发须皆白宛如仙风鹤骨,一双眼眸在墙上油灯的点缀下炯炯有神。 他就是墨家在神都的三大长老之一,大长老陈菡天。 只见陈菡天朝左侧一面屏风靠近一步,开口说道:“三长老,墨家马上就要迎来一次大的变革,固守了千年的理念终于就要成功了……” 左侧的屏风后响起一声叹息,尔后一名四十多岁的灰衣中年男子步出屏风,只见此人脸上隐隐透着阴情不定的神情,似乎有什么心事在困扰着他。 此人,墨家现任三大长老,排行第三,公孙禹。 公孙禹望了陈菡天一眼,摇摇头说道:“我真不知道这么做是对是错,这样瞒着钜子真的好么?” 陈菡天说道:“自从十余年前,皇甫翟不顾我等反对,执意命墨家七千铁卫抵挡蒙洛铁骑南下,导致几乎军覆没那天开始,老夫可不认皇甫翟为墨家钜子,墨家没有这么心狠手辣的钜子,将墨家历代费尽心血组建的军队毁于一旦。” 公孙禹回道:“但至少钜子他依然遵从墨家先祖的古训,保住了中原百姓免受异族铁蹄的蹂躏,这一点我不认为他有错。” 陈菡天冷笑一声说道:“七千墨刀铁卫,去守护一个早就腐朽不堪的朝廷,他遵的算什么遗训,何况想想卫稹和儒家那群酸狗是怎么颠倒黑白,诬陷我墨家的? 这七千墨者的牺牲,老夫为他们感到不值,钜子,理应为自己的错误付出代价!” 陈菡天激动的声音在偌大的殿堂不断回荡,从颤音之中能听出他此刻的心情是多么的愤怒! 公孙禹闭目片刻,对陈菡天说道:“既然如此,大长老为何不以墨家铁律对钜子进行审判呢?若你能除掉钜子,那就能成为下一任的钜子,就能带领墨家步上正规!” “呵呵……”陈菡天闻言笑道,“三长老你不必激老夫,老夫今年已经七十又三,精力早经大不如前了,就算夺得钜子之位又能如何?莫非你和二长老会听我这糟老头子的话不成么?” 公孙禹干笑两声,说道:“大长老,扯远了,别忘了我们的大计,还是商议下那个人真的可信么?若押错宝,墨家就真的万劫不复了……” 陈菡天说道:“事已至此,难道还有选择么?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一旦成功,我墨家就能再现前朝之时的风光重回朝堂,然后就能将墨家非攻兼爱的理念再次播及天下, 失败的话,墨家与其这样一直隐匿在暗处终年不见天日,还不如随历史一道消亡算了……” 公孙禹想了想,然后冲右侧的屏风说道:“二长老,你为何一直不说话,难道就不想提些建议么?” 右侧的屏风久久无语,陈菡天见此笑了两声:“二长老不愿意多说什么,毕竟他的身份特殊啊……” 话音一落,屏风后响起一道雄浑沉毅的声音:“我没意见,你们二人自行决断即可,待行动当日我会负责收拾城残局!” “呵呵……”陈菡天笑着对右侧屏风说道:“二长老,这么多年了,你还是那副样子,当年你奉钜子之命,远征塞外抵御胡奴南下,回来的三十三人如今就你一人尚在人世,那尸山血海的滋味不好受吧?” 屏风后又沉默了一阵,良久又开口说道:“身为军士,马革裹尸又有何妨?钜子之命,哪怕明知前方是死路一条,墨者,依然会义无反顾!” 陈菡天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不屑:“二长老,你不用把自己说的好像对钜子有多忠诚似的,如果真是如此,你就不会瞒着他偷偷重新组建墨刀铁卫了!” …… …… “墨家,不能没有军队守护,尤其眼下,相信钜子他一定可以理解我的所做所为!” 沉稳雄浑的声音在屏风后铿锵有力的响起,对于陈菡天的质疑,回答的是万分坚定。 陈菡天闻言,手中拐杖轻点殿堂地板三下,以一副质疑的口吻对屏风后的人问道:“二长老,你觉的你说这话自己相信么?你私自重新组建墨刀铁卫真的是为了墨家?” “嗯?”屏风后发出一声长音轻吟,“大长老,你说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陈菡天说道:“老夫想说什么,二长老应该清楚,你重组墨刀铁卫的真实目的到底是什么,你应该自己明白,何必非要老夫点明呢?” 屏风后的人影说道:“大长老,你不用言语挑衅,铁无涯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从来没有对墨家生过任何异心,你若执意怀疑我重组墨刀铁卫的用心,那铁无涯亦无话可说!” 陈菡天轻抚长须:“二长老这番话说的,真是让人感动啊,还是那句话,你到底是何居心你自己心里明白,老夫也没功夫去管你那份心思,总之现在大事当前,一切等尘埃落定后你自己去跟钜子解释吧……” 公孙禹见两人似乎越说越急,立马上前劝道:“两位长老,现在不是争执这些的时候,还是考虑下晚上墨者大会可能发生的意外吧,万一官兵前来围剿垒云阁,那墨家就真的在今夜彻底成为历史了。” 陈菡天说道:“三长老放心,老夫已经安排好了一切,剩下的相信二长老会妥善处理好对吧?”说着眼神又有意无意瞄向屏风后的人影,结果屏风后却是寂静无声。 公孙禹说道:“由二长老在,想必垒云阁也不会出什么问题,现在我在担心那个人真的可信么?毕竟这一次动静极有可能会让整个大周朝野震荡啊,波及面实在太广,墨家值得冒险,将所有赌注下在那个人身上么?” 陈菡天说道:“任何事都要冒一点险,墨家实在沉寂太久了,久到世人已经将它完遗忘,错过这一次机会恐怕就真的没有机会了!” 讲到这里,陈菡天手中的拐杖重重敲击了一下地面,眼中闪烁着浓烈精光。 公孙禹眼眸微颌,脸上还有一丝犹豫不决,陈菡天见此劝道:“三长老,你该为整个墨家和天下百姓想一想,还请下定决心吧!” 公孙禹回道:“我明白!” 就在这时,铁无涯雄沉的声音再次响起:“我要提醒你们一句,一个时辰前墨者来报,刘策的大军已经分批次进入神都城中,希望你们好生留意一下。” 公孙禹闻言问道:“那他的大军有没有按天子所言纵兵劫掠呢?” 铁无涯说道:“军纪严明,秋毫无犯,从墨者的描述来看,这支军队的军纪作风不输墨刀铁卫,甚至,还要更好!刘策不愧是一个治军将才!” 陈菡天嘴角一扬,对屏风后的铁无涯说道:“难得啊二长老,你居然会对一名官军主将有如此评价,真是让老夫感到意外,老夫还以为你除了墨刀铁卫外,对大周所有军队将官都不屑一顾呢……” “我不过实话实说,刘策和精卫营,值得敬佩!”铁无涯坚定无比的说道。 公孙禹闭目思考了一阵,然后对陈菡天说道:“大长老,刘策这人虽未曾谋面,但对他的事迹却亦有耳闻,我觉得此人不是什么善男信女……” 陈菡天说道:“威震远东,平定北方内乱,剿灭流贼段洪,这等天之骄子怎会是泛泛之辈?不过我们的大事能不能成,却跟此人脱不开任何干系,望三长老最好莫要再动什么恻隐之心,以免打乱了之前我们初步拟定的计略。” 公孙禹说道:“这个自然,在下自然清楚怎么做……” 陈菡天点点头,然后又看向屏风问道:“那你呢?二长老?” 铁无涯铿锵有力地说道:“大长老,你觉的我是那种意气用事的人么?这是军士将领的禁忌!铁无涯怎么会犯这种错误!” “嗯……”陈菡天轻抚着长须,沉吟一声,说道:“这个我信,二长老从来不会轻易感情用事!那就有劳二长老尽力阻止刘策入内城,以免节外生枝……” 说到这里,陈菡天拄着拐杖走向自己的那面屏风,边走边说道:“如今万事俱备,就等今夜垒云阁墨者大会分配好各自任务后,立即实施初定的计划,如无意见,就都各自去准备吧……” 望着陈菡天步入屏风后,公孙禹闭目沉思一阵,望了两面屏风后,也回到了自己屏风之后,很快三面屏风后各自发出一阵细微的响动声,不久三条印在屏风上的人影逐渐消失不见。 不多时,殿堂变得寂静无声,明亮的油灯也渐渐黯淡下来,直至彻底熄灭,仿佛这里从未有人出现过一样。 …… 午时正点,卫稷的马车一路浩浩荡荡来到了神都内城城门之外,刚要驶入时,两名手持长枪的禁军卫兵便上前阻拦,挡住了马车的去路。 但见一名禁军卫兵冲车上的马夫问道:“内城重地闲人不等擅入,想要入内可有凭证?” 话音一落,不等马夫回答,卫稷就从车厢内钻了出来,望着那禁卫军士兵笑着说道:“呦呵,本王回自个儿的家都有人阻拦?真是有意思……” 他边笑边从腰间解下一块金色腰牌丢到卫兵手中,又道:“本王乃是当朝圣上的胞弟,怀王卫稷,这块金牌就是凭证……” 禁军卫兵闻言,连忙来回打量起手中金腰牌,又望着一脸春风得意的卫稷,不由信了几分,态度也立马变的恭敬起来。 那卫兵将金腰牌还给卫稷后,拱手对他说道:“参见怀王殿下,我等有眼不识泰山开罪了殿下,还望恕罪……” “算啦算啦……”卫稷大度的甩甩手,然后对那禁军卫兵问道,“对了,你新调来的吧?这片可还是向将军管辖?为何不见他人呢?” 禁军卫兵闻言,恭敬地说道:“原来王爷认识我们向将军,回禀王爷,向将军一年前就已经调入骁卫军府任了武卫将军(参将),现在管理这片的是新来的凌长歌凌都尉……” “凌长歌?”卫稷轻声念叨了两声,随后笑着对禁军卫兵说道:“原来向将军已经升任参将了,啧啧啧,真是令人羡慕,可惜本王当时不在这里,否则没准也能凑个热闹呢,对了这凌长歌是什么来头……” 禁军卫兵说道:“这位凌将军是殿帅府太尉郭照的上门女婿,早些年在左将军欧阳武军中效命任旗总一职,回京述职之际不知怎么的,被郭大小姐看上了, 两人邂逅一阵后,一来二去有了感情,加上凌将军为人正直,身上又有军功铁血铮铮也深的郭太尉喜爱,于是就被招入郭门做了女婿,恰逢向将军调任升迁,就由郭太尉举荐顶了这内城都尉之职。” 听完那卫兵描述,卫稷点了点头问道:“那这凌都尉现在人在哪呢?本王来到这里,让他速速出来迎接。” 禁军卫兵说道:“王爷,这您就为难我等了,凌都尉去了哪里我们怎敢过问?估摸着应该在皇城附近巡逻吧,差不多也有一两个时辰没见到他了……” 卫稷有些失落,然后从宽大的袖子里摸出一锭五两金子掷到卫兵手中说道:“这五两金子就当这些年本王进出城欠你们的赏钱,收下散了班给几位弟兄去买点酒喝吧……” 那卫兵心下一喜,这可是足足五两金子,在钱庄能直接兑换一百五十两银子,而在黑市,金银比例甚至到了1:40以上。也不怪这位卫兵心下一阵嘚瑟。 收了钱后,这名卫兵态度比之前更加客气了,不断对卫稷是嘘寒问暖,热情无比,然忘了他车内可否还有其他可疑之人。 又一阵寒暄过后,卫稷笑着和卫兵告别,转身步入了车厢之中。 一进车厢,许文静就指着窗外那些禁军卫兵对卫稷说道:“王爷,这些将士都是内城守军?” 卫稷坐下叹了口气说道:“是啊,都好几回了,这人也换了一波又一波,熟面孔是一个一个的少了许多,没准下回再来的时候啊,就一个都见不到喽……” 许文静闻言笑道:“王爷何须如此伤观?我等都身怀奇功,来到繁华似锦的京师重地,难道就不该换副心情好好享受这座城市的一切么?” 卫稷瞥了眼许文静,又望了眼车窗外的景色,当他看到一辆车厢前挂有红绸的白色马车在自己眼前经过后,才对许文静说道:“军师所言没错,难得是个高兴的日子,本王合该高兴,既然到了内城,那我就带军师去白马湖畔感受下皇城的奇景……” 许文静笑着回道:“一切但凭王爷吩咐就是了,早听闻白马湖畔佳人才子齐聚一趟,风色秀丽惹人心醉,文静也特别向往,想前去见识一番。” 卫稷拍了拍自己的肚子回道:“不过在此之前,本王还是带军师找个地儿先祭一祭这五脏庙……” “一切听凭王爷做主……”许文静拱手和卫稷行了一礼,继续向车窗外望去。 这时,四轮马车已经行驶过了内城城洞,浮现在车内二人眼帘的景色与外城相比,更是靓丽奢华。 只见地面也不是黄土铺就,而是青石条板一块一块的拼接而成,两侧的住宅房屋也是错落有致,异常的奢华有排面,一看都是非富即贵的达官贵人…… 但是,许文静此刻却不知为什么,自进入内城这一刻起,心里头忽然窜起一股不安的神色。 “咯哒……咯哒……” “咯吱吱……” 在与卫稷的四轮马车边上,那辆挂有红绸缎的白色马车正在缓缓前行着,让许文静鬼使神差的多看了几眼…… …… 酉时四刻,天已暗沉,喧闹了一整天的神都城,逐渐宁静下来。西边的天空,当最后一缕鱼肚白沉寂之后,夜色彻底降临在这片北方的土地之上。 “咚咚咚~” 高耸的神都城楼之上,三通鼓起,沉闷轰响传遍彻京城外城各处街角,紧接着,街道两侧,亮起了早已悬挂的灯火,照亮了宽敞的街道。 忙碌了一天的商贩,忙着各自开始收拾摊位前的货物准备回家休息,路上的行人也渐渐加快脚下步伐,向家里赶去。 站在神都城头之上的刘策,望着城内华灯初上,入眼明晃的情形,眉头不由开始紧锁,身边的韦巅单手扛着铁戟,单手抓着一张巨大的油饼,不停地往嘴里塞。 “第一天……” 良久,当远处一座四方尖塔被点亮后,刘策默默地吐出一段话。 经过一日视察监督下来,刘策对麾下将士在城内的表现还算是满意,并没有做出违反大的军纪的事,至于那些因为几文钱和商贩据理力争的情形,他也就懒得去管了,毕竟自己护短…… “军督大人,这么晚了,您还不去休息么?” 这时,刘策身边响起一声沉稳的声音,回头望去,但见一名四十出头面色刚毅,身披精铁甲叶的中年将领冲他恭敬地拱手行礼。 这人就是骁卫军府的武卫将军,向志飞! 刘策闻言回头对说道:“向将军,你身为内城守备将军,现在却到外城守卫当值,是不是有点委屈呢?” 向志飞语气坚定地说道:“回禀军督大人,对末将而言,内城外城并没有什么不同之处,都是京师重地天子脚下,末将不过尽一名军士的职责守好这座城池便可,更何况末将是奉皇命前来外城,亦是末将职责所在!” 刘策点点头,说道:“向将军果真是铁骨铮铮,令本军督刮目相看,有你守护神都,本军督相信神都城的百姓定能平安无事!” 向志飞回道:“军督大人过奖了,末将愧不敢当,跟军督大人所做所为相比,末将所为实在是微不足道!” 刘策望着一脸肃然的向志飞,沉思片刻忽然问道:“向将军,你可否上过战场?本军督能闻到你身上散发一股久经沙场的气息,这是掩盖不了的……” 向志飞回道:“回禀军督大人,末将十五岁就应召入伍前往陇州前线抵御勃纥侵犯蜀地边境,从军至今已有二十七年!” “二十七年啊……”刘策叹了一声,“那向将军又是如何从边境调回京城的呢?” 向志飞说道:“先帝殡天,当今圣上初登大殿雄心壮志,欲收复被夏人侵占的故土凉州,便与崇元三年(卫稹年号)召集各路边军伙同殿前司开赴凉州与夏人展开大战,适时末将就在欧阳武老将军挥下听调, 崇元三年冬季,与夏国之间的大战结束后,因末将所部一旗斩杀夏人奴级二十六颗,才得以进迁为皇城禁卫任副都卫一职,负责皇城治安,两年前才调任骁卫军府升任武卫营参将一职,听候皇室直接调遣。” “嗯……”听完向志飞的介绍,刘策轻吟一声,望了漆黑的天空,又道:“向将军,天已黑了,你不回皇城覆命么?” 向志飞说道:“军督大人,末将收到的命令,是在未来三日镇守外城协助军督大人,并不急于回城覆命!” 刘策说道:“向将军是担心本军督的麾下扰乱城中百姓吧?” 向志飞沉默片刻,尔后沉声回道:“回禀军督大人,实不相瞒,末将的确有此想法,并且来时收到了朝廷允许军督大人三日内可以纵兵外城的指示,自然有所顾虑!” “那你觉得本军督是这样的人么?”刘策问道,“今日一天观察下来,本军督麾下进城可有过扰民迹象?” 向志飞拱手说道:“远东边军军纪严明,生平仅见,末将真心佩服!” 刘策笑道:“既然如此,向将军又担心什么呢?你也劳累一整日,是该回去歇歇陪陪家人了。” 向志飞说道:“军督大人,虽然末将相信城外大军不会做出纵兵扰民的举动,但末将身为骁卫军一员参将,有义务继续守在城楼保一方安宁,这也是骁卫军的职责所在!更何况,这是神都!容不得末将有半点疏忽懈怠!” 听向志飞说的是言辞凿凿,态度诚恳,刘策又好奇地问道:“向将军,本军督有个问题想问问您,如果本军督真按皇命行事,你又该如何处置?敢与本军督作对么?” 向志飞沉思片刻,回道:“如若军督大人的将士真按皇命行事,末将自是不敢阻拦,毕竟君令不可违,末将身为军士,自当谨遵皇令, 但末将会尽力让城中百姓减少损失,虽然末将职位卑微,能力有限,但哪怕能多解救一个,末将也会努力去做!” “向将军,你真是越发让本军督敬佩了!”刘策赞赏道,“军士理当御敌境外,守卫一方水土免于外地侵扰,向将军,你做的很好,尽到了一位将军应尽的职责!” 向志语气飞不卑不亢:“能得到军督大人赞赏,末将万分荣幸,如今天色已晚,还请军督大人早些回驿馆歇息,需要末将一路护送么?” 刘策摇摇头,对向志飞说道:“不必了,本军督还有事要进内城一趟,就不劳烦向将军您了……” 向志飞回道:“既然如此,那末将也不打扰军督大人,此去向南直行约七里之路,便能抵达内城门坊,军督大人请自便……” 刘策颌首点头:“那本军督就此别过,向将军,保重!” 向志飞拱手说道:“军督大人,保重!” 两人道别后,刘策就和韦巅一道步下了城墙,而向志飞望着刘策的身影,眼中满是尊崇的之意。 …… 神都内城,由于大军得胜,叛逆削首,大周北部趋于稳定,卫稹大喜之余,特准许内城宵禁解除三日,举城同庆。 因此,纵使夜幕降临,掌灯时分,内城各处街市依然是熙熙攘攘,人声鼎沸,随处可见商铺内灯火通明的景象。 内城的街市不比外城,各商贩所兜售的货物皆是奢华极致,一般人家根本就消费不起,所以能在这一片逛街市的都是有身份地位的达官显贵。 在一间卖金玉器皿的商铺内,一对夫妇在身后两名脖子上挂着方盒侍女的跟随下,一起挑选着琳琅满目的金银玉器。 那女人双十出头的年华,衣着华贵,身上穿的是江南丝绸所制的青色霓裳罗绸裙,头戴碧玉金赞,脸上妆容适时,说不出的富贵气态。 而女人边上的男子三十不到,面如冠玉,身穿千户便袍,说不出的风度翩翩。 只是从他们之间的关系来看,那男人似乎对女子唯唯诺诺,显然家中地位女子比男子要高,这可是十分罕见的…… 在这个男权至上的时代,如果妻子地位要比丈夫要高,只有两种情况,一是丈夫惧内,另一种那就是丈夫是入赘妻子家中。 而那对夫妇之间,很显然是男方入赘,毕竟现在中原各地惧内可不是一件值得称赞的事。 当然,入赘也同样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毕竟有“吃软饭”这个标签,怕是一辈子都抬不起头,更糟心的是,生下的孩子很有可能要跟女方姓氏,可谓是颜面尽失。 而这对夫妇,女方就是殿司太尉郭照的女儿,郭娉。男的便是郭家的乘龙快婿,禁军都尉,凌长歌。 只见郭娉在凌长歌的搀扶下,来到一名贩卖南洋珠宝首饰的柜台前,掌柜是一名红发胡番商人,见有人光顾自己的生意,立马陪着笑脸对他们鞠躬致意,客气地问道:“夫人,您需要些什么?这里的珠宝皆是上等之选,尽情挑选……” 番商眼尖,一眼就看出这对夫妇中是由郭娉做主,于是直接和郭娉介绍起了自己柜前的商品。 郭娉取起一支黑珍珠头簪,仔细打量了一阵,问道:“店家这支簪子怎么卖啊?” 番商闻言笑道:“夫人真是好眼力,这支簪子乃是采珠人从驻马岛深海,历经千难万险采集而来的,您瞧它这色泽饱满……” “行了行了,你就只说多少一支吧?”郭娉打断番商的话,“像你这样的商贩我可见多了,为了多卖几个钱,都能把一个破碗吹上天来。” 番商尴尬的笑了笑说道:“夫人说的是,这支簪子不贵,只要一百五十两银子。” 番商的话刚说完,郭娉还未有反应,边上的凌长歌身子却缩了缩,然后强做镇定,取过柜上一副耳坠,装模作样的看了起来。 凌长歌的举动引起了郭娉的注意,只是长叹一声对他小声说道:“瞧见了吧?这一支小小的钗子,就顶你一个都尉大半年的俸禄了,堂堂一个千户,说出去也不怕人笑话……” 凌长歌默不作声,听着郭娉的话,只是盯着手中的耳坠有意无意的点了点头。 “唉……”郭娉见他这副模样,长叹了口气,然后将簪子递到番商跟前说道:“照这样的簪子给我备好三支,另外那些沙珠也要十颗,包好吧……” 番商闻言脸上露出兴奋的神情,连忙点头哈腰,替郭娉将所要的东西收拾好,转身去准备合适的首饰盒了。 等那番商离开,郭娉一把夺下凌长歌手中的耳坠丢到柜上,略带怒容地说道:“你看什么看?这里的东西你哪一样买的起?家父给你安排的长乐宫主事监造你不去,两年了非要守着禁军都尉这么个芝麻大小的官不放,图的是什么?” …… 凌风歌听着郭娉的数落,脸色变的十分难看,强忍着尴尬不敢发作,尽量摆出一副平淡的神情,对郭娉露出微笑。 良久他才开口说道:“夫人,为夫好歹也是军伍出身,不在禁卫军中任职,又能干什么呢?这长乐宫主事一职对我而言,真的不合适……” 郭娉一听,摇了摇头说道:“军伍出身就一定要在军中呆着么?好,就算你想呆在禁军之中,那也至少往上爬几步啊,我也不求你能当上什么禁军统领,好歹也该混个虎贲中郎将一职吧? 结果呢,两年了,你还是一个小小的内城都尉,就算你这千户也是朝廷看在爹的面子上才加封的,一年俸禄就这么区区二百八十两,这丢在京城里连个水漂都打不起来呐。” 说到这里,郭娉又抓起一串翡翠链子对凌长歌说道:“你瞧瞧这项链,光看这成色就知道要好几百两,怕是你一年的俸禄都不够呢,唉……” 凌长歌被郭娉一顿数落,只能怯怯地站在一旁,等郭娉的气消了,这才小声说道:“夫人,我会努力进入虎贲军任职,不会给你丢脸的,你再给我一点时间好么?” 郭娉放下项链说道:“你也不看看你脚下这是什么地方,这里可是神都,整个大周最繁华的地方,天子脚下何其威风,能进入这座城池,尤其是内城的人哪个不是充满野心想要朝上爬的? 像你这样浑浑噩噩守着一个小小禁军都尉,一辈子都抬不起头,你看看我们郭家那些个亲戚,哪个不是身份显赫腰缠万贯,每次带着你一起去见他们我真是好没颜面和他们打招呼,你就算不为自己着想,能不能替我和爹想想啊?” 又被妻子一顿数落的凌长歌,脸颊不住抽搐,垂下的手掌是握的死紧死紧。 见自己丈夫面色难堪,郭娉重重叹了口气,随后语气变的柔和了些,对他好声说道:“又给我摆出这副模样来了,我这还不是为了你好? 罢了,毕竟你是庶族之身,能到今日这地步也确实不易,我也不该对你有过多苛待,这铺子里的东西你多挑几样,明日皇上犒赏凯旋将士,替那前军都督册封,介时会有无数达官显贵在场, 等赐宴的时候,也好替你打点一下,为你谋个清闲俸禄又高的差事,也不至于被人瞧不起……” 说话间,番商已经将三支珠钗和沙珠分别装在了几个精致的盒子里递到了郭娉跟前。 郭娉接过后放到身后侍女手中的木盒内,然后从挂在腰带的荷包内掏出六张银票,每张价值百两交到了番商手中,在番商连番道谢中,带着凌长歌走向了下一处的珠宝玉器柜台。 当郭娉带着凌长歌来到一座黄玉打制的花瓶前,不由叹道:“这等做工真是细致,掌柜的,这货要价几何?” 一名身穿华服的胖商人闻言,笑着来到郭娉跟前,迅速打量了二人一眼,笑容可掬的对郭娉说道:“夫人,这可是好宝贝,由巧匠用纯色寮玉精心打制而成,价格嘛,三千两白银……” 郭娉闻言眉头一蹙,瞥了眼一脸不知所措的凌长歌,然后对那胖商人说道:“给我打包,我要了……” “好咧……” 胖掌柜痛快的应了一声,然后命自己柜后的伙计将这玉瓶小心翼翼的捧向帐帘之后。 “夫人,还要些什么?蔽号这里可是应有尽有呐……”胖掌柜见郭娉出手如此阔绰,自然不会放过宰肥羊的机会,继续蛊惑着她买其他物什。 郭娉想了想说道:“掌柜的,你这里可有适合送人的东西么?” “有有有……”胖掌柜乐的是合不拢嘴,连声应道,“夫人放心,不是我吹,蔽号这些货啊,都是伺候城里那些达官贵人的,就算玉香公主也时不时光临蔽号呢……” 郭娉点点头,尔后对胖掌柜说道:“这一路走来我也有些乏了,就劳掌柜替我再选个六七件吧……” 胖掌柜闻言一乐,忙道:“夫人您请边上坐一会歇歇脚,我这就让人给您端茶,然后亲自去选,稍待啊……” 郭娉点点头,然后和凌长歌一道,来到柜前不远处一张桌子边坐了下来,不一会儿就有人将新鲜刚泡好的茶水给送了过来。 趁着休息的功夫,郭娉又对凌长歌指着不远处的一对夫妇说道:“夫君,你看到那夫妇没有,男的当朝徐太尉家三公子,唤作徐宠,女的甘州袁家的四小姐,两家都是当朝显赫的世家, 那徐宠好不容易回一次京城,明日有机会的话,你我一起去跟他们多亲近亲近,毕竟在这京城,多个朋友就多条路子,对你以后的仕途也有帮助呢……” 凌长歌点头说道:“夫人所言甚至,为夫记下了……” 就在郭娉想要继续教凌长歌人脉之道时,忽然珠宝店铺大门口步入一袭姿态万千的靓影…… 此女就是镇凉侯李宿温的夫人,玉香公主,卫璎。 郭娉一见,顿时眼前一亮,连忙起身拉着凌长歌来到那头戴凤饰的女子跟前欠身行了一个万福礼,小声说道:“太尉郭照之女,郭娉拜见玉香公主!”同时,轻轻拉了拉身旁凌长歌的衣袖,示意他赶紧行礼。 卫璎望着向自己行礼的二人,丹凤媚眼顿时一弯,尔后说道:“二位不必多礼,本宫今日出府游逛,切莫声张出去知晓么?” 郭娉见卫璎面带温怒之色,只好点头应声,带着凌长歌站到了一边,给卫璎让开了道路。 其实自从去年从远州城归来后,卫璎的心情就一直没好转过,李宿温常年不在家,在家时对自己的态度又不咸不淡,令她万分难受,好几个夜晚都是一人独守闺房。 更可气的是,李宿温回来后一直都对姜家那位大小姐念念不忘,让她很是不爽,但又无可奈何。本以为姜若颜已经被册封三品将军夫人,心道自己的男人该死心了,可她又失望了…… 这次,偏又听闻那个让自己当众难堪出丑的刘策进京即将得到父亲卫稹犒赏,那是更加的气愤,与是便带着护卫和侍女出府来透透气,也算是缓解下烦闷的心情。 正在这时,胖掌柜将郭娉要的东西收拾好送了过来,郭娉深知这位大公主的脾气,与是赶忙结了钱拉着凌长歌和卫璎告别,走出了珠宝商铺。 一出珠宝店,凌长歌忽然对郭娉问道:“夫人,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郭娉看了眼天色,然后狐疑地问道:“你问这个干什么?从适才开始就见你心神不宁,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凌长歌说道:“夫人误会了,只是今晚为夫还要回禁军府值夜,戌时六刻前必须回去点卯……” 郭娉闻言眉头一蹙:“今日你不是已经散班了么,值什么夜,不准去,好不容易等来一次宵禁解除的机会能出来逛逛夜市,你居然还想着回去值夜?还有之前怎么不说?” 凌长歌说道:“夫人息怒,这是今日禁军府临时决定的,需要严防宵禁解除期间内城的宵小之辈作乱,为夫怕扫了夫人游逛的兴致才未和你说及,还望夫人见谅……” 郭娉气呼呼地说道:“看样子适才和你说的一些都白搭了,你根本就没听进去……” 凌长歌说道:“夫人,这毕竟是禁军府统领杨渊的命令,为夫怎能不遵从,更何况,夫人你愿意看到一个玩忽职守不求上进的夫君么?” 郭娉想了想,叹道:“罢了,反正你要么不开口,开口就说不过你,看样子你今夜是回不来了?” 凌长歌说道:“非也,子时一过,交接之后便可回府,请夫人莫要等我,早些歇息吧……” 郭娉心疼地说道:“那我命下人给你备好夜宵,你回来也不会挨饿……” 凌长歌说道:“多谢夫人体谅,为夫先行离开了……” 郭娉上前替他整了整衣领,笑道:“去吧,记得路上安全些,能回来就早些回来……” 凌长歌点头应道:“夫人,我走了……” 说完凌长歌就向禁卫内城都尉府走去,在他转身瞬间,脸上之前的恭维之态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身为一名军士该有的气势。 郭娉望着自己丈夫远去的身影,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或许这就是你让奴家着迷的地方吧?做任何事都分外认真执着。” 嘀咕完后,郭娉就向郭府走去,与一辆四轮马车擦身而过。 “老马,停下,停下~” “吁~” 马车行驶到那家珠宝行前时,车内就响起了卫稷的呼喊声,车夫闻言立刻喝住了马车。 最后卫稷手握一个橙子,满脸笑容的步下车厢,不一会儿,许文静也跟着来到他身后。 只见卫稷掂着橙子望着珠宝行,一脸尴尬的对许文静说道:“军师啊,本王真是惭愧,今晚秀红阁六艳居然都不出场献技,扫了军师的雅兴,所以今晚本王做东,这里面的金银玉器您喜欢啥自个儿随便挑,毕竟本王现在富可敌国,不愁没钱。” 许文静笑着摇摇头,望着珠宝行内络绎不绝的人影,对卫稷说道:“王爷,这又何苦呢?今日洛河奇景已是让在下大饱眼福了,怎好再让王爷破费呢?” 卫稷笑道:“军师你就不要跟本王客套了,有钱不就是拿来花的么?这一路来本王也没出什么力就得到这么大一笔财富,就当是本王摆阔绰挥霍一把吧,别让本王折了面子就行,走吧军师,别杵着了……” 说着,卫稷拉着许文静就步入了珠宝行的大门…… …… 步入珠宝行,卫稷十分高调的啃起了手中的橙子,一脸玩世不恭的姿态东瞧西望,引来无数人侧目。 由于卫稷甚少在神都出现,即使出现也很少在城里闲逛,所以倒是没被人认出来,他这姿态倒是让人认为他是城里某个世家的“乡下”亲戚,没有什么教养。 而边上的许文静则要收敛的多,只是默默打量着四处经过的柜台前展示的商品,同时心中不停估算着每一件商品该有的价值。毕竟许文静商贾世家出身,这点头脑还是有的。 “呦,这不是我侄女么?怎么你也在这里啊?” 就在卫稷吊儿郎当的在四处闲逛时,发现了不远处正望着柜台前一对白玉手镯发呆的卫璎,当下忍不住喊出声来。 卫璎闻言丹凤眉目一颌,抬眼望向卫稷,顿时脸上浮现一抹不喜之色。 见卫璎不说话,卫稷当即主动凑上前去,笑嘻嘻打量了卫璎一阵,随后咧嘴地说道:“侄女啊,眼神干嘛这么凶?不认识我啦?我可是你叔叔!” 卫璎心下很是难受,对卫稷她自小就没有什么好感,毕竟印象中的卫稷放荡不羁,不受礼数约束,时常在公开场合让皇族颜面扫地,加上为人穷酸,每次进京都是蹭吃蹭喝,自然是没什么好感可言。 其实这不单是卫璎的想法,皇族内众多兄弟姐妹也是抱以相同的态度,卫稷在皇族中的地位十分的尴尬,基本没人会愿意跟他交往亲近,除了卫瑛和太子卫冉。 “叔叔……您怎么到京城来了?” 卫璎怕在公众场合被卫稷一闹,怕暴露自己身份,连忙强颜欢笑对卫稷欠身行了一礼,打断他继续闹下去,其实主要是她羞于启齿自己还有卫稷这么一位皇叔,以免被人耻笑。 卫稷闻言笑着说道:“侄女真是爱说笑,本,我可是跟着外面的大军来的,怎么就不能出现在这里呢?” 卫璎撇了下嘴说道:“差点忘了,叔叔这会可是有功之臣呐,不过这里可不是叔叔你能来的地方,以叔叔的财力怕是有困难哦……” 卫稷眯着眼睛似笑非笑地说道:“哎呦,侄女你这说的叫什么话?我怎么就不能来这地方了?多年不见,你还是一点儿没变,还是这么势力,算啦,叔叔也不跟你这小丫头片子一番见识,先跟你介绍一个人,军……徐公子,过来过来,别傻站着啦……” 卫稷回头跟不远处的许文静挥手,想让二人认识一下,不过当他看到许文静时,却见他此刻的双目呆滞,手捧着一只巴掌大小的碧玉长寿龟,直勾勾盯着卫璎,竟是说不出一句话来。 “徐公子,发什么愣啊,赶紧过来!”卫稷见许文静发呆,也没多想,又大声呼唤了一句。 许文静立马回过神来,努力吞咽了下口水,然后走到卫稷身边,但一双眼睛一直在卫璎身上打转,就不曾离开过半步。 卫稷拍着许文静对卫璎小声说道:“侄女,跟您介绍下,这位就是凯旋获胜归来的边军军师许文静,他可是一个大才,弹指间就定下破敌奇策呢……” 然后又和许文静说道:“军师,这位就是本王的皇侄儿,镇凉侯李宿温的夫人,玉香公主卫璎。” 许文静闻言,忙捧着手中玉龟跟卫璎拱手行礼道:“在下有幸,见过公主殿下……” 卫璎丹凤媚眼只是瞥了一眼许文静,尔后说道:“免礼,今日本宫能出来逛逛这夜市,想来还是托了你们的福呢,既然来了,本宫也该尽些地主之谊,这里的东西有什么看的上的尽管拿,本宫全包了。” 此话一出,卫稷当即就不高兴了:“侄女儿,你这话可就不对了,本……我既然敢踏入这块珠宝行,就自然有能力买的起这里的任何一件东西,我和以前已经不同了,现在的我,每天都在愁一件事,那就是怎么花钱……” 但是,卫璎显然是不会相信卫稷的话,只是面带嘲讽地说道:“哦,是么?叔叔当真是今非昔比,令人刮目相看呐,既然这样,那你们就请自便吧,恕本宫不再奉陪了……”说完,卫璎转身就要离去。 “公主殿下请留步……”眼看卫璎要离开,许文静马上上前一步,唤住了她。 卫璎面带不悦,回头望了眼许文静,异常不满地说道:“许公子,你还有何事么?” 许文静将手中碧玉长寿龟递到卫璎眼前叹道:“今日文静能得见公主容颜,实乃三生有幸,这只玉龟权当在下一番心意,愿公主殿下能长命百岁,盛颜永驻……” 卫璎一听,心下竟有些悸动,但依旧摆出一副冷脸对许文静说道:“照你这话的意思,就是说本宫没这长寿龟,就不能长命百岁了?” 许文静低着头说道:“公主殿下言重了,公主本就是万福之相,何来红颜薄命之说?呈上此龟献与公主纯属锦上添花,聊表在下的一番心意而已,权当是见面之礼吧……” “万福之相?大胆!” 卫璎闻言,嘀咕了一句,立马反应过来原来之前这许文静居然一直在偷看自己,顿时恼羞成怒,忍不住喝了一声,好在周围人多在专注忙自己的事,也没人发现卫璎这边的异常,否则这句话定会让人开始猜测卫璎的身份。 卫璎打量了周围一圈,却定没人注意后,才气呼呼地对许文静说道:“本宫的容颜岂能让你一直盯着看?信不信本宫命人将你这登徒子的眼珠子抠出来?” 然而,这种威胁对许文静而言,心里根本就是毫无波动,继续一本正经地说道:“公主殿下,您的容貌如百花之王牡丹一般令人沉醉其中,这样的容颜又怎能不让人欣赏赞美呢? 如果公主殿下觉得在下冒犯了您,就请将在下的眼珠抠去,不过,在下只有一个请求,那就是请将在下的这对眼珠悬于镇凉侯府闺阁之内,这样在下就能日日夜夜欣赏公主的容姿了……” 这番轻薄无比的话从许文静嘴里说出后,先不说卫璎的反应,卫稷先是目露震惊之色。 这简直就是赤果果的调戏啊,可偏偏从许文静这嘴里说出来,硬是听出了一名饱受相思之苦的情郎对自己所悦之人表白的感觉,更主要的是还显得十分的自然。 要知道,自己这侄女可是已经身为人妇了啊,她的夫君可是上将军李宿温!你许文静吃了熊心豹子胆,居然当众勾引起人妇来?不怕李宿温知道将你碎尸万段么? 不过卫稷仔细一想,这许文静可不是一个省油的灯,李宿温还真未必斗的过他,更何况他背后还有刘策给他撑腰,万一斗起来鬼知道什么下场。 而卫璎听闻许文静这番话,本该生气的她此时却非但没一怒之下让人将他拖下去乱刀砍成肉泥,反而开始心跳加速,竟是十分受用。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能被一个初次相见的陌生人当众毫不掩饰的夸赞,这真是前所未有的,就算李宿温也从未对自己说过这么肉麻的话…… 少时,卫璎努力压抑自己此刻内心激动的心情,对许文静说道:“你倒是挺会说话,胆子也很大,对了你叫什么来着?抱歉,本宫之前另有心事,没太过在意……” 许文静面不改色地说道:“在下许文静!得见公主殿下容颜,真是三生有幸!” “许文静……”卫璎默默记下他的名字,然后伸出芊芊玉手对他说道:“你不是说要将玉龟呈送本宫么?怎么,反悔了……” 许文静心下一喜,受宠若惊的将玉龟递到卫璎手中说道:“请公主殿下笑纳……” 卫璎点点头,在接过玉龟的时候,许文静的手掌有意无意的在她掌间轻轻滑了一下,让卫璎更是羞涩难堪,略带愤怒地望向许文静的脸,却见许文静是一脸正色默不作声,倒是让她觉得适才是个误会而已。 卫璎打量了一阵手中做工精致的碧玉长寿龟,随后问道:“许公子,这件东西价值不菲,怕是不下一万两,你当真要送给本宫作为见面礼么?” 许文静回道:“只要公主殿下能安康开怀,莫说一万两,就算十万两、百万两,哪怕上千万两,纵使粉身碎骨在下都是心甘情愿的奉上!” 边上的卫稷一脸黑线,望着一本正经的许文静,心道:“这家伙看不出来啊,打仗阴谋不断,环环相扣,这跟女人说鬼话居然也是这般厉害,本王得好好跟他学学,以后有机会也能在人面前显摆显摆……” 卫璎望着许文静那诚恳地神情,回想他刚才所说的豪言壮语,心中顿时大为感动,同时暗道今日是怎么了,怎么会对一个这么一个陌生人产生这么多的感触? “那本宫就先谢过许公子了,天色不早了,本宫就先回府了……”她怕自己再呆下去就会克制不住失了皇家体面,立刻和卫稷跟许文静道别走向珠宝行门外。 “唉……” 见卫璎离去,许文静怔怔地望着她的背影,无奈地叹了口气,脸上满是落魄的神情。 卫稷见此推了许文静一把,笑着说道:“军师,本王可提醒你,我这皇侄女已经嫁为人妇了,你可千万不要痴心妄想啊……” 许文静木然地点点头说道:“想我许文静本以为已经心如止水,这辈子不会再对任何一个女人动情,现在想想这不过自欺欺人啊……” 说着,他伸手使劲嗅了嗅,将那上面残留的胭脂味尽数吸入鼻中,脸上满是回味无穷,看的卫稷汗毛都竖了起来,忙道:“军师,先把玉龟的钱结了吧……” 许文静闻言回道:“王爷不是说今天您做东么?” 卫稷顿时哑口无言,感情说到底他还是花自己的钱不心疼啊…… 卫璎一脸紧张的走出珠宝行大门,回头又神情复杂地望了一眼,赶紧跳上了马车,命人向府邸驶去,由始至终她手中依旧捧着那只长寿龟。 而就在卫璎马车离开之际,一辆白天和卫稷马车并肩而行的白色马车,刚好错身向黑暗处驶去…… …… “咯哒哒~” 内城城门之外,刘策带着韦巅和五十名近卫军护卫,策马疾驰而至,准备来接姜若颜回驿馆歇息。 “站住!什么人?” 内城禁军护卫见有人骑马进城,当即上前阻拦询问。 “吁~” 刘策和身后近卫军喝住坐骑,二话不说掏出卫稹御赐的银色鱼鳞袋,对他们说道:“本军督乃远东前军都督,此乃皇上御赐鱼鳞袋,可往神都城任何地方随意走动,你们速速让开!” 禁军闻言一怔,立马接过鱼鳞袋仔细确认过后,当即双手奉还,对刘策拱手说道:“原来是威震远东的军督大人,这么晚了,军督大人进城所谓何事?” “本军督的行程需要向尔等禀报么?”刘策收回鱼鳞袋,眉头一蹙,对那发问的禁军卫兵说道。 卫兵见刘策面色阴沉,硬着头皮再次拱手说道:“抱歉,军督大人,您可能初来京师,对城内情形不甚了解,内城不比外城松懈,任何人进入内城都需要报备才行。” 刘策想了想,说道:“本军督要赴宇龙轩赴宴,顺便问一下,宇龙轩怎么走?” 禁军卫兵闻言,连忙命门洞前的值夜吏员记下,接着又和刘策说道:“敢问军督大人,你要去宇龙轩赴谁的宴会?” “嗯?”刘策轻吟一身,虎眸轻颌道,“本军督已经和你说明来意,并指明要去的地点,剩下的还有必要跟你明说么?你还未回答本军督的话,宇龙轩,怎么走!” 感受到刘策身上散发的寒意,禁军卫兵连忙缩了缩脖子,好声说道:“军督大人莫要动怒,外人进入内城必须要详细调查才行,这也是卑职职责所在,还请军督大人予以配合……” “外人?”刘策轻吟一声,“本军督身怀皇上御赐鱼鳞袋,甚至可以持剑着履上殿面圣,如今在你眼里居然是个外人?是不是有意在刁难本军督,再问一遍,宇龙轩,怎么走!” 禁军士兵顿时有些不知所措,刘策身上那种百战之中培养出来的煞气,压的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何人在此喧哗?” 就在这时,一队卫兵向城门奔来,为首的正是都尉凌长歌。 禁军士兵一见凌长歌,连忙上前拱手施礼道:“见过凌都尉!”然后将刘策要进内城的事简单向他说了几句。 凌长歌挥挥手示意禁军士兵退下,然后来到刘策马前拱手说道:“原来是军督大人,真是久仰大名,方才的事在下已经了解,在下掌管此地禁军都尉凌长歌,替他们向军督大人致歉。” 刘策仔细打量了下这个三十出头的都尉将领,稍作沉思当即回道:“致歉免了,凌都尉,本军督有要事想入内城,烦请让他们闪开,顺便告之宇龙轩位置。” 凌长歌闻言说道:“军督大人抱歉,凡是进入内城的外省官将,无论任何人都必须详细打听清楚入城目的,这是禁卫军的规矩,还请军督大人莫要让我等为难……” 刘策回道:“本军督说的话不想再重复一遍,该说的都已经说了,若再强行阻拦本军督行程,今夜这内城门口就极有可能会发生些不愉快的事,我想凌都尉也不乐意见到吧。” 凌长歌闻言,面色一寒,立刻对刘策说道:“军督大人,您说这话算是在威胁禁卫军么?末将知道军督大人威名赫赫,我们这些人也阻挡不了你的步伐,但是,身为禁军将士,守卫皇城就是我等职责,纵使螳臂当车,蚍蜉撼树,也要舍命一搏!” 刘策嘴角一扬:“看样子凌都尉是想与本军督为敌啊……” 凌长歌断然说道:“不,凌某从未想过与军督大人为敌,相反,在下与军督大人同样出身卑微,对军督大人所做所为可谓是敬仰已久, 但是,这是京畿首府重地,凌某虽然身为一名小小禁军都尉官,也有义务和责任守卫身后皇城的安危,如若军督大人想要进入内城,还请按照我禁军规矩详细登记, 事后凌某会亲自送军督大人前往宇龙轩,而且宇龙轩乃城内皇家酒楼,内中出入无一不是达官显贵,更需得仔细登记才行,得罪之处,还请军督大人多多海涵……” “你们这是在把本军督当成鸡鸣狗盗之辈啊……”刘策眼中一丝淡淡地杀机流露,语气冰冷地说道,“禁军有禁军的规矩,本军督也有本军督自己的铁律军规,如今连鱼鳞袋出示,你们都对本军督百般刁难,本军督有充足的理由怀疑内城中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不想让本军督知晓……” 凌长歌闻言,顿时也怒了:“军督大人,你这反打一耙的手段并不高明,无论如何,想要进城,就必须所有人都登记在册,否则,凌某无法跟上司交代!” “看样子是没得选了……”刘策冷笑一声,“本来本军督想安安稳稳地等候皇上犒赏册封不想惹出任何事来,看样子是凌都尉不想让本军督这次终点之旅太平呐……” 话毕,刘策缓缓抬起手,边上的韦巅见此,将戳与马鞍两侧的铁戟取下,脸上的神情变的残忍起来,随时准备开始展开狂风暴雨般的厮杀。 而禁军卫兵见到刘策动作,也立刻紧张的握住手中的兵刃,凌长歌死死盯着刘策,如果他胆敢硬闯,他决定拼尽力阻止他们。 “住手~” 就在双方气氛处在僵持之际,刘策身后不远处响起一阵雄浑的喊声,但见向志飞带着三骑骁卫军骑兵策马疾驰而来。 “吁~” 向志飞赶到城楼门前,喝住胯下战马,迅速翻身下马来到刘策马前躬身行了一礼,尔后又来到凌长面前问道:“凌都尉,究竟发生何事,为何不让军督大人的人马进入内城?” 凌长哥冲向志飞行了一礼说道:“启禀向将军,军督大人不愿意配合我禁军条例,硬要闯入内城之中,属下这才加以阻拦……” 向志飞闻言稍作沉思,回头对刘策说道:“军督大人,末将斗胆想问一下,凌都尉所言是否属实?军督大人又是否真的要硬闯内城?” 刘策回道:“向将军,本军督已经出示皇上御赐鱼鳞袋,又说明了此行何处,结果他们仍然不愿意放行,刻意刁难……” 向志飞闻言回头对凌长歌问道:“凌都尉,军督大人所言可否属实?” 凌长歌点头说道:“的确,军督大人出示了御赐鱼鳞袋,但是……” 向志飞闻言当即打断凌长歌接下来的话:“既然御赐鱼鳞袋已经出示,为何还要故意阻拦?鱼鳞袋乃是圣上对所信任之人的恩赐,可在京城任意所在出入无阻,你为何又要无端加以阻扰?” 凌长歌沉声回道:“向将军,并非凌某刻意刁难,而是内城不比外城,任何人都必须严加登记才行……” “够了!”向志飞闻言,沉声喝止了凌长歌的话,“既然军督大人已经出示了鱼鳞袋,那就应该无条件放行,你们再这样刁难,就是在故意为国难靖难的军士,不怕寒了军心么?更何况军督大人已经登记了去处,你们再做过多询问分明就是在有意挑衅滋事!现在,立刻放行!” 凌长歌闻言一怔:“向将军,你我分属不同军府,你无权命令凌某做任何事!” 向志飞毅然说道:“如若不放军督大人入城,本将军这就进宫面圣,就言凌都尉目无法纪,刻意挑拨禁军与边军将士之间的矛盾,甚至连皇上都不放在眼里, 就怕今夜凌都尉不单要脱去这身铠甲被禁军除名,也可能为此锒铛入狱,你当真要本将军这么做么?” “你……”凌长歌愤恨地望着向志飞,竟是一时半会儿接不上话来。 良久,凌长歌叹了口气,对禁军卫兵说道:“放军督大人进城。” 很快,守在门前的禁军士兵让开了道路,让刘策可以畅通而过。 向志飞点了点头,回身对刘策说道:“军督大人,我代禁军将士向您致歉,他们也是职责所在,给您造成不必要的困扰深感愧疚,请您莫往心里去。” 见凌长歌放行,刘策自然也不会在这些小事上计较,当即对向志飞说道:“本军督不是那种小器量的人,向将军,还得多谢你……” 向志飞回道:“末将多谢军督大人谅解,宇龙轩位置,往南走过六条街坊,那最大的五层酒楼便是,军督大人您有事要办,就速速前去吧,莫要再耽搁了时辰……” “嗯……”刘策应了一声,也不再多说什么,立刻策马带着近卫军士兵进入了内城之中。 等刘策纵骑远去后,凌长歌立刻对向志飞说道:“向将军,军督大人毕竟是外人,未得皇命召见进入内城,大为不妥,万一造成城内骚乱,你我可担待的起么?” 向志飞闻言说道:“凌都尉,你连御赐鱼鳞袋的有功之士都敢阻拦,难道就不怕被皇上问罪么?” 凌长歌回道:“凌某对皇上是忠心耿耿绝无二心,加上今夜内城宵禁解除,让军督大人入城,一旦出现意外,后果不堪设想!” 向志飞说道:“今日上万边军进入外城对百姓秋毫无犯,你认为军督大人会是那种你想的么?” 凌长歌回道:“纵使如此,凌某也必须为内城的安危着想,能减少一分危险就是一分,向将军,你太过意气用事了!” 向志飞说道:“错了!本将军可不会意气用事,那是对军督大人的信任,只要不去惹他,他是不会伤害城中任何一名百姓的性命,若因为军督大人入内城而出事的话,一切后果,本将军一力承当!” 话毕,向志飞转身跨马带着三骑离去,消失在灯火阑珊之中…… …… 进入神都内城,刘策一路行来,顿时感叹内城与外城之间有着天壤之别,相比与外城,内城夜市中来往的行人衣着远比外城更为显贵,倒是与自己在远州所见的“内外之分”有着异曲同工之处,只不过京师重地更显奢华。 各处酒肆街坊灯火通明,内中不停传来劝酒的声音,还能听到豪歌高放,吟诗作对的嬉闹声;路上所见行人几乎都有侍女丫鬟,甚至豪华马车相随,几乎人手一个大包小包;不远处一群衣冠楚楚的世家公子醉眼惺忪、满脸通红,不时调戏着过往的靓丽女子,哪怕对方身边有伴侣也无所顾及。 “这座城池,病了……” 望着极度奢靡到近乎扭曲的城街各处,刘策内心下了这么一个结论。 王朝末期,尤其在坍塌,出现不可逆转的危机之前,往往都会出现一个极其极端的景象,比如唐朝的长安,北宋的开封,南宋的临安,元朝的大都,明末的京师,都是极端扭曲的富态繁荣景象,尤其商业是极度的发达,统治者似乎都在借此麻痹自己,掩盖朝政溃败国力衰退的现实,依旧妄图沉浸在一个盛世繁华的幻象之中。 然而,这些都只是王朝的回光返照而已,当那一抹光彩褪去后,最终会轰然倒塌…… 来到宇龙轩酒楼前,刘策和焦络等人会面后,怔怔地望着眼前这座灯火通明,仅从外围就能看出奢华至极的巨大建筑,是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随后翻身下马命人在门外守候,便带着韦巅向大门走去,对内城这种骄奢淫逸的气氛,他十分的不习惯,只想赶紧接了姜若颜就回外城驿馆早些歇息。 进入宇龙轩,内中的装饰更是除令他大开眼界,其他不说,仅照明用的夜明珠(夜明珠最小都有脸盆大小,不是所谓的一颗弹珠)怕是就有数百之多,连悬挂的千余纸灯,硬是将整个大厅照的如同白昼。 望着内中熙熙攘攘吃饭喝酒的宾客,以及无数送菜跑腿的小二,刘策虎眸微颌,带着韦巅来到柜台前向正在不停拨弄算盘的掌柜说道“店家,找人……” 然而,掌柜的头也不抬,依旧拨弄着放在柜台上的算盘,压根没理会刘策。 刘策嘴角一撇,回头望了眼韦巅,韦巅示意,当即将肩上用布包裹的两根铁戟“哐啷”一声丢在了算盘上。 掌柜一惊,随后缓缓抬起头,但见一个身材魁梧的光头恶汉和一名头发黑白交错的年轻人正面带阴冷地望着自己,不由眉头一皱。 对峙了大概数息功夫,掌柜开口问道“两位,你们有何贵干,这里可不是你们闹事的地方……” 刘策说道“掌柜的,我们找个人!” 掌柜问道“看二位的模样都是生面孔,口音也不似京畿本地,看样子是外地来的吧?想要找谁?来这里的可都是达官显贵,皇亲国戚……” 刘策打断他说下去,问道“逸阳公主在哪里,在下约好了来这里见他,还望通报一声。” 掌柜闻言,瞳孔一缩,然后小声问道“敢问阁下名讳?” “刘策……”刘策淡淡地说道。 掌柜大吃一惊忙拱手小声说道“原来是前军都督大驾光临,公主殿下交代了,若军督大人前来,就让在下带你前去五楼包房之内,请随我来……” “且慢……”刘策止住了掌柜要带路的举动,想了想让韦巅收回铁戟,尔后对掌柜说道,“已经戌时三刻了,酒宴还未结束么?” 掌柜笑着说道“军督大人,托您的鸿福,您大军得胜凯旋,城三日解除宵禁,宇龙轩的生意是平日三倍,公主殿下又遇贵客好友,自然高兴万分,包下了酒楼最大的天字包间,宴会哪会这么容易就结束呢……” 刘策闭目沉思了一阵,对掌柜说道“罢了,你莫要惊扰他们,本军督就在这里等她,本军督就找个位置,你先上点酒菜来……” 说完,便带着韦巅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等待着楼上酒宴结束。姜若颜跟随自己一路行军艰苦,也难得让她放松一下,他不想去打扰她和卫瑛之间的相聚氛围。 等饭菜上来后,韦巅当即开始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然不顾自己的形象,而刘策则是端着酒杯默默地饮下一口酒水,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就在这时,大厅内爆发一阵剧烈的叫好声,刘策抬眼望去,却见正中的戏台之上,一群身短衫劲服的男子正在表演着杂技,引来下面一片喝彩之声。 等一段表演结束,台下宾客不断将铜钱串子和碎银子丢向戏台,以示打赏之意…… 刘策望着台上点头鞠躬不断致谢的杂技者,心中已笃定这支杂耍团队的背景肯定不小,否则也不会出现在内城之中。 “军督大人……” 就在这时,皇甫翟的声音在刘策耳边响起,他抬眼望去,却见皇甫翟已经在自己对面落座,并将手中的铜镜放在了桌子上。 刘策冷眉一蹙,忍不住问道“皇甫先生,你是如何混进来的?又是如何在这里?内城守备森严,你的身份又特殊,不怕有危险么?” 皇甫翟说道“军督大人,我自有办法混进城来,在这里就是等着军督大人你到来……” 见皇甫翟面色凝重,刘策奇道“怎么,皇甫先生有什么事需要本军督相助么?” 皇甫翟点点头,对刘策说道“军督大人,神都城将会有一场前所未有的阴谋,介时我希望军督大人最好莫要插手,以免也被席卷进这场阴谋之中?” 刘策闻言说道“皇甫先生,可否将话与本军督说明白些,本军督现在没心情和你猜哑谜……” 皇甫翟摇摇头“什么阴谋现在亦未可知,但我能预感到神都甚至大周会因为这个阴谋彻底变天,如果可以,请军督大人受封之后不要逗留,速速引军回转远东……” 刘策仔细想了想,又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皇甫先生,我从未见你语气中有如此紧张的神态。” 皇甫翟说道“不必多问,等过了今夜,也许就能知道了,总之军督大人最好能速速离开神都,暂时莫要被阴谋牵扯进来……” 刘策闻言更加好奇,双眼微颌,身子轻轻向后一仰,对皇甫翟说道“皇甫先生,如果本军督猜的不错,这座城池里依然有墨家活动的痕迹吧?否则你又是如何这么快掌握本军督的行踪?” 皇甫翟说道“军督大人你说的没错,神都确实有墨家不少眼线,然而要找到军督大人并不难,因为我知道军督大人不会轻易放姜小姐一人在外不归, 只要掌握姜小姐的行踪,军督大人就定会出现在附近,更何况焦护卫的近卫军就在宇龙轩周围游荡,要找到姜小姐并不难……” 刘策闭目沉思,片刻后说道“的确,本军督或许真的不该卷入这场纷争之中,不过观你言语,这个阴谋似乎与本军督密切相关?既然如此,你觉得本军督避的开么?” 皇甫翟想了想说道“我会尽力而为,一切等今夜过后,在下再与军督大人言明,总之军督大人,今夜你就趁早离开内城,去驿馆下榻以免意外发生,我还有很多事需要准备一下,先告辞了。” 说完,皇甫翟拿起铜镜起身对刘策欠身行了一礼,便头也不回的步出了宇龙轩大门。 刘策望着皇甫翟离去的背影,陷入了沉思之中,仔细回想着皇甫翟言语中透入给自己的信息,想要找出其中的蛛丝马迹。 然而,任凭刘策怎么想也猜不透皇甫翟究竟想说什么,索性也就不再去想,静静等待着姜若颜下楼,先回外城驿馆再说。 半个时辰过去了,卫瑛和姜若颜依旧没有下楼的迹象,不由让他心里逐渐烦躁了起来。 当韦巅桌前的饭碗叠到第三十七碗后,随着他的一声饱嗝响起,坐在不远处的一位白衣公子哥厌恶的回头望了一眼刘策这桌,最后不屑地哼了一声,暗暗骂道“饭桶,乡巴佬……”立马引来那桌人的嗤笑…… 刘策闻听那桌动静,回头对他们抱以微微一笑“朋友,何必如此挖苦人呢?观你衣冠楚楚,想必也是熟读圣人之训的斯文人,难道不知祸从口出的道理么?” 白衣公子闻言不屑地讥讽道“你也配提斯文人这三个字,也不瞅瞅自己什么德行?别以为家里有个什么当官亲戚就能在宇龙轩里做出如此不雅之举,要不然怕是连外城都甭想着呆下去。” “怎么叫不雅之举了?”刘策依旧笑着问道,“我的朋友不就多吃几碗饭么?碍着你什么事了?” 白衣公子讥笑道“吃饭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宇龙轩可是皇室背景,这么个饿鬼投胎的吃法可是前所未闻,莫非你们也想在宇龙轩里留下印象好让人瞻仰么?不过,饭桶也的确让人印象深刻呢……” “哈哈哈哈……” 白衣公子话音刚落,那桌一起用餐的公子哥立马大笑起来,笑声中满是讥讽的味道。 韦巅闻言,刚要发作,却被刘策给按住了,回过头对他说道“算了,别跟这帮兔崽子一般见识,没必要。” 话毕,刘策拿起一杯酒仰脖一干而尽,待闭目感受酒精入腹后,脸上笑容顿时一收,再睁眼时充满了戾气。 忽然,他抓起一个空碗起身冲向那尚在桌前嘲笑刘策和韦巅的白衣公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空碗狠狠砸在他的后脑勺上…… 。 …… “啊~~” 正在桌前和同伴大笑不止、嘲讽刘策和韦巅的白衣公子猝不及防,被刘策一碗砸在了后脑勺,随着瓷碗碎裂声起,痛苦的惨叫顿时在整个大厅响起,震惊了周围无数宾客。 白衣公子刚要抬头去捂自己后脑勺,不想却被刘策的铁手死死按住,不及反应过来,整张脸就被按在了桌面之上,连同桌上的碗盏酒水都震荡起来。 而之前这桌还在嘲笑刘策和韦巅的其余三个公子哥,早已收起了脸上的笑容,目瞪口呆的望着这一幕。 只见刘策一把扯住将白衣书生的头发,将他的脑袋高高抓起,面色冷酷地对他说道“本军督觉得要想在这宇龙轩留下深刻印象无需那么多麻烦,只要将你痛揍一顿就行了,你觉得如何呢?” “我……” “砰……” 白衣公子闻言刚要开口,不想刘策又狠狠的将他脑袋按向桌面,立即又发出一阵巨大的震响声,甚至隐隐有桌木碎裂的声响传来。 待白衣公子再次被刘策拉起时,他的脸上已经青肿一大片,鼻孔边缘还挂着血丝在流淌…… 刘策继续面色阴冷地说道“你胆敢辱骂本军督的属下,这口恶气本军督若不替他们出,以后还怎么带兵?” “我……” “砰~” 白衣公子想要再开口,却再次被刘策按到桌子上,随着一声轰响,完好的桌面硬是被砸出一个窟窿来,将周围宾客和跑腿端菜的伙计小二都震惊的是无以复加。 等白衣男子再次被拉起时,已经彻底成了猪头,已经完分不清本来面目了。 “我去,真没看出来,这军督大人发起飚来比老子还猛呐……” 就连韦巅这时也是摸着自己光秃秃的脑袋,被刘策的这股狠劲给震慑住了。他虽然知道刘策心狠手辣绝非什么善男信女,可平日为人处事却异常冷静,甚少见到他亲自动手揍人,就算是上次在岭南城遇刺,也是出于自卫不得已才为之的。 不想刚劝自己冷静不要惹事,一杯酒的功夫居然亲自上阵把人给打了,不由令他激动万分,还暗道他定是喝醉酒才这么干的。 可惜韦巅还是太天真了,若让他知道两年前刘策刚到远东几个月功夫,还是身为一个旗团指挥使时就在一夜之间得罪远东五大门阀,轰动整个远州城的“黑历史”,不知又会作何感想。 “军督大人,高抬贵手,高抬贵手啊,再打下去可就要出人命了……” 掌柜万万没想到居然会有人敢在宇龙轩内闹事,在经过最初的震惊之后,立马回过神来上前连声对刘策劝道。 其实,这位掌柜也是万分无奈,虽然这宇龙轩酒楼有皇室背景一般人不敢招惹,可眼前的这位前军都督绝对不是什么“一般人”,毕竟人家手里有兵啊,几万虎狼之师在城外盘踞驻扎,万一处理不好他带兵杀进城来可怎么办? 不过自己不处理也得处理,只能硬着头皮上前好言相劝让刘策停手,至少别搞出人命,毕竟楼上的达官显贵以及皇室宗亲都在用餐,万一惊扰到了他们,自己怕是要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刘策闻言,抬眼扫了掌柜一眼,随后面带微笑“抱歉掌柜的,本军督现在心情不好,麻烦你退后些,我不想伤到你。” 掌柜刚要再劝,白衣公子侧面的一名士子这时终于反应过来,对刘策颤声说道“你,你居然敢在这里,动手,你可知他是……” “砰~” 士子还没说完,刘策就将已经变成猪头的白衣公子狠狠按入桌面,但闻一声木裂轰响,整张桌子承受不住重力彻底被压塌,那白衣公子瞬间倒地不省人事,整个大厅现在完是鸦雀无声…… “不要以为在本军督面前说背景靠山是谁就会让我有所顾及,那样下场只会更惨……”刘策握着自己手腕语气冰冷的对那白衣公子身边的同伴说道。 “军督大人,请住手……” 就在此时,通往二楼的阶梯半道上,正带着姜若颜下楼的卫瑛,望着狼藉遍地的大厅露出了惊讶的神情,忍不住出声阻止了刘策继续闹下去。 而站在卫瑛身边的姜若颜则是淡定的多,对眼前的情况,她早就已经习惯了,只是深情地望着刘策…… 刘策听到卫瑛的声音,就不再理会这个白衣公子是生是死,径直来到楼梯前,望了卫瑛身后的姜若颜,淡淡一笑,然后神色一敛对卫瑛拱手行礼“公主殿下,给您添了许多麻烦,万分抱歉,本军督特来接若颜回去……” 卫瑛眉弯一蹙,立刻说道“军督大人,你把酒楼搞的一团糟,就想这么带着你未婚妻一走了之么?” 刘策闭目沉思片刻,想了想回道“本军督会赔偿酒楼的一切损失……” 卫瑛笑着摇摇头,然后对身边的护卫说道“你们,将那几个阻扰军督大人雅兴的宵小之辈,送往都尉府好生审训,就言这几人是本宫所交代,速去……” 护卫闻言应了一声,立马带人将白衣公子抬起,继而将他的狐朋狗友也一并给带出了宇龙轩。 等人离开后,卫瑛对大厅内所有人都微微一欠身,说道“诸位,本宫为适才在宇龙轩内发生的事向大家致歉,今日你们在这里所有的开销,都由本宫承担,权当是给诸位贵客压惊,请大家慢用……” 众人听卫瑛这么说,这紧张的情绪自然也消弭了下来,加上毕竟卫瑛是当朝公主,这面子也是不可以不给的,与是纷纷起身向卫瑛回礼道谢,这事也就这么揭过去了。 “这个小公主,年纪虽然不大,但为人处事的手段却是极为老练,三言两语之间就将一桩常人看来极为棘手的事消弭与无,真是看不出来啊……” 而刘策在见识到卫瑛处理意外之事时的表现后,给予了她极高的评价,但同时也对卫瑛开始戒备起来。 这种女人,绝对不是花瓶可以形容的,刘策不想与她有太多瓜葛…… 卫瑛处理完大厅的事后,又看向刘策说道“军督大人,本宫这样处理,你满意了否?” 刘策轻笑一声,说道“公主殿下处事公正,聪明绝顶,本军督真心佩服,天色不早了,我想带若颜回驿馆歇息,公主你也该回宫歇息了吧……” 卫瑛的明眸中一汪秋水闪动,对刘策笑了笑“自然,姜姐姐今日开心与本宫多饮了几杯,军督大人记得回驿馆准备些醒酒汤……” 刘策闻言望向姜若颜,果然见姜若颜此刻正醉眸微醺地看着自己,脸颊因为酒水之故,浮现两抹骄艳的云彩,倒是分外的迷人。 卫瑛拉过姜若颜一步一步走下台阶,来到刘策跟前说道“军督大人,带姜姐姐早些回去歇息吧,来日宴席之上,本宫有些问题想要请教军督大人,还望军督大人介时不吝赐教……” “嗯……” 刘策也没多想,应了一声后,轻轻搀过姜若颜手臂,就带着韦巅一道向宇龙轩大门之外走去。 见刘策和姜若颜离开,卫瑛轻呼了一口气,脸上浮现一片喜悦的笑容。 这时,边上的一名护卫对她拱手小声说道“公主殿下,卑职不明白,为何您不惩戒他呢?适才一切卑职都看清楚了,的确是这军督大人先动的手,而且那被打的白衣公子可是耿……” “够了……”卫瑛伸手止住护卫说下去,然后小声解释道“眼见未必为实,试想堂堂前军都督,为何会不顾形象跟这几个不学无术的世家子弟一番见识呢?” 护卫闻言沉默了,只听卫瑛继续说道“先不管事实如何,总之眼下本宫肯定会站在军督大人这一边,神都城外数万远东大军盘踞,连同出征河源归来的殿前司一道,怕是有近十万人, 试想一想,这时候如果得罪了军督大人,让他一怒之下发兵攻入京城,我城中可有一挡之力? 更何况三日之内,外城所有百姓都归军督大人定夺生死,我们不能拿百姓性命去赌军督大人的忠奸, 一旦城内发生内乱,右武卫统军主帅高密难免会借势而起直扑京师而来啊,因此在这个节骨眼上,本宫会满足这位军督大人的一切要求……” 护卫听着卫瑛条理清晰的分析其中利害,忍不住轻轻点了点头,对这位年仅十六岁不到的公主殿下更是佩服的五体投地。 “不过,本宫相信,这位军督大人不会无缘无故在宇龙轩内起事。”这是卫瑛内心深处对刘策真实的看法。 …… 出得酒楼,依偎在刘策怀中的姜若颜一言不发,只是望着自己不住微笑,反而让刘策有些不大适应。 等来到四轮马车前时,刘策终于忍不住问道“若颜,从在酒楼内开始到现在,你怎么一直都未曾开口说话?是哪里不舒服么?” 姜若颜摇摇头,对刘策说道“若颜只是有些醉了,能看到你在等我,很是欢心……” 刘策轻声一笑“吓死我了,还以为你病了呢,赶紧进车先睡一会儿吧,别着凉了,等到了驿馆我再叫你……” 姜若颜点了点头,略带倦意地说道“确实若颜有些困了,那若颜先进去了?” “嗯……” 刘策眼眸轻颌了一下,然后亲自将姜若颜扶上了马车,顺便和车夫小声嘀咕了几句。 “驾~” “咯哒哒~” 随着车夫一声轻喝,马车在上百近卫军士兵的护送下,缓缓向外城行驶而去。 “咯哒哒~” 就在刘策带着人马在经过一处转角时,迎面一辆白色马车与他们错身而过。 “嗯?” 那辆马车在经过刘策身边的那一霎,顿时引起了他的注意,只见刘策回头凝望了一眼,脸上挂满了疑问,不过也没多想,只是谨记皇甫翟对自己的交代,早些回驿馆休息…… 。 …… 亥时将至,喧嚣了一天的神都内城也开始逐渐安静下来,而座落在街市以南不起眼的角落里,一座豪宅大院内,闪烁着幽暗的灯光,大院外门高悬的匾额上书写着三个字,垒云阁。 “咯哒哒~” “吁……” 马蹄轻吟,白色红绸马车由远至近,绕着垒云阁转了一圈后,到后门之时,在车夫的喝声下,忽然停止了前行。 尔后车帘掀开,几条身披黑袍的身影迅速跳下马车,在后院几名“仆人”接应下,迅速隐入了垒云阁之中。 垒云阁内庭之中,在一间宽长前后十步有余的书房内,陈菡天端着书本,以一副老夫子的形态,拄着拐杖在厅内来回走动。 而院内则是一张张席地矮桌,每一张桌子前都坐有一人,他们有男有女,身份有贵有贱,唯一相同的,都是墨家的弟子。 当书房屏风后响起一阵轻微移门的声音时,陈菡天冷眼一敛,便停下了“讲课”,对其中一名墨者问道:“人都到齐了么?” 那墨者扫了一眼几张空缺的桌子,然后对陈菡天小声说道:“回大长老,其余墨者执事皆已到此,唯有鲁执事未至……” “嗯……” 陈菡天捋了捋自己的胡子,闭目轻吟一声,然后开口小声说道:“多派人去固守垒云阁四周,顺道去联络鲁阙查明为何未至缘由,现在贵客已至,正事要紧。” 墨者点头应声而去,顺带将书房四周的移门给合上了,随着落座在最前方冒充学子的公孙禹起身来到陈菡天边上,密谋正式开始。 陈菡天紧了紧手中拐杖,闭目沉思一阵,而后开口对屋内众人说道:“诸位,今日让大家冒险聚集在此,想必也已有了解所谓何事, 老夫在此,就是向大家明言,墨家,即将重见天日,不必再终日躲躲藏藏、惶惶不可终日,可以堂堂正正行走在阳光之下,甚至开堂授课,将墨家的理念传遍整个天下尽知。” 陈菡天话音一落,案前的墨者纷纷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而在那面薄纱屏风后的身影也似乎因为兴奋而微微颤动着。 “笃笃笃……” 见屋内开始喧嚣,陈菡天立刻将手中的拐杖轻击地面,墨者们一见,立刻停止了窃窃私语的声音,目不转睛的望着陈菡天。 陈菡天继续说道:“墨家,立足于中原已有千年,千年来墨家一直秉承着始祖遗训,为了天下百姓安康奉献了无数精力,乃至生命的代价, 可如今,这样一个为民能付出一切的大无畏的学派,却被百般迫害,直至现在被打为异端邪说,以叛逆姿态不得重现与世,你们难道甘心墨家就此沉沦么?” “大长老,你说吧,我们该怎么做!”一名女子当即起身问道,“这些年来我等在秀红阁内不惜献技出卖色相与城中显贵周旋套取情报,就是为了能让墨学再次重现与世,让天下百姓能明白有一个学派是真心实意为他们付出所有的……” 陈菡天点头对那女子说道:“宫执事,这些年委屈你们了,墨家不会忘记你和你们几位姐妹为墨家兴起而付出的代价,请先坐下,听老夫和你们详细说来。” 女子点点头,冲陈菡天欠身行了一礼,然后缓缓落座,等待着他的指示。 陈菡天扫了屋内一圈,然后回身对屏风后的人影拱手说道:“先生,在老夫开始布置具体策略之前,还想问您一句,之前和您的约定,您都已经安排好了么?毕竟此事事关重大,关系到我墨家存亡,老夫必须确保无忧才能放心……” 屏风后的人影闻言,发出带有金属的嘶哑轻吟声:“大长老放心,一切都已经安排妥善,事成之后,墨家就能再次入世,甚至登入庙堂之内……” 陈菡天捋了捋胡子,再次陷入沉默之中,似乎在考虑屏风后的人所言是否可靠。 屏风后的人影似乎知道陈菡天心中多虑,继而劝道:“大长老不必担忧,你我现在都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眼下千载难逢的机会一旦错过,墨家就再也没机会翻身了……” 陈菡天依旧闭目捋着胡须,边上的公孙禹见此,对屏风后的人影说道:“先生莫要见怪,毕竟滋事甚大,大长老要仔细斟酌一番也是应该的……” “我理解……”屏风后的人说道,“不过最好要快些,我留在这里的时间不多,要回去晚了,怕是会被人起疑,难免会节外生枝……” 陈菡天双眼一睁,瞳孔中瞬间变的炯炯有神,终于下定决心回身对屋内的众人说道:“诸位,事到如今,老夫就将计划合盘托出与你们知晓,这次计划最终目的就是为了……” “呲~~” 就在陈菡天刚要和屋内墨者交代明日计划的时候,紧闭的移门忽然被人拉开了,一阵寒风瞬间袭入书房,将每人桌前的油灯吹的摇曳不止。 陈菡天、公孙禹以及屋内众人一惊,连忙回头望去,却见一名手持铜镜、身姿清逸的青年人飘然步入了屋内,顺手让门外的墨者将移门重新合上了。 陈菡天和公孙禹一怔,两人脸色同时变得十分难堪,稍作犹豫后,还是公孙禹上前一步对青年人拱手说道:“墨者公孙禹,参见钜子……” 周围的墨者也是齐齐起身对青年恭敬地拱手行礼:“墨者见过钜子……” 唯有陈菡天脸颊不住轻微抽搐,没有行礼,只是默默地望着那青年,而那青年自然就是现任墨家钜子,陈菡天了。 皇甫翟不发一言,甚至看都没看对自己行礼的众人一眼,径直向屏风前的一张矮桌走去,待来到矮桌前,才缓缓坐下对屋内众人说道:“不必多礼,都起来吧……” 等众人收回礼节,重新入座后,皇甫翟又说道:“是我阻止鲁阙前来,今日墨家议事,就由我替代鲁阙的位置,你们继续说吧……” 话毕,皇甫翟取出绢布开始擦拭起手中的铜镜,气氛瞬间陷入了极其尴尬的境地。 “哼……”陈菡天拐杖轻敲一下地板,然后对皇甫翟说道,“钜子,你是何时来到京师?为何不派人通知老夫和墨家各位执事呢?” 皇甫翟淡淡地说道:“我是怎么到京城,难道陈长老还会不知道么?这种明知故问的问题,我又何必浪费唇舌再说一遍?” 陈菡天嘴角一抽,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公孙禹连忙上前打岔开话题对皇甫翟说道:“钜子,京城现在仍然在重金悬赏欲要缉拿你归案,现在回来是不是太过危险了?” 皇甫翟说道:“我若不回来,墨家怕是从我这代开始,彻底从历史上除名了,这么大的事你们居然背着我自行决断,看来我这钜子在你们心目中的份量,真是不怎么样……” 陈菡天闻言笑道:“钜子倒是有自知之明,当年那件事后,老夫就对你继续就任钜子一位,很是不服……” “既然陈长老不服,那钜子之位不如陈长老来做如何?”皇甫翟平静地说道,“陈长老德高望重,身份显贵,相信墨家在您的带领下定能安然渡过这次危机,只要你肯放弃这次行动,我就给你一次机会坐这钜子的宝座……” 只见皇甫翟放下手中铜镜,将一柄短剑放在桌面之上,然后继续说道:“正好今日众位墨家执事也在,可以为你做个见证,我是心甘情愿将墨家钜子之位交给你的,你只需将这柄剑刺入我的胸膛就可以了……” 墨家钜子之间的更替,都是由指定下任钜子亲手将前任钜子杀死才能就任新的钜子,大部分钜子都是在老年时或病重无望之际,才会让墨家指定的下任更替者手刃自己。 只有钜子死于非命或失踪,才会被由墨学内部重新以“尚贤”之法重新选任合适继承人。 望着皇甫翟将代表钜子身份的寒刀放在桌面上时,整个屋内都鸦雀无声,尤其公孙禹和陈菡天,脸上神情是万分凝重。 良久,陈菡天才说道:“老夫已经快入土之人,争那钜子之位又有何用,何况老夫也不是下任钜子继承人,这样若动手,岂不是违背了墨家理规?钜子你休要让老夫上当……” 公孙禹忙道:“钜子,请您收回成命,您现在正值壮年,墨家还需要您继续带领走下去啊……” 屋内众墨者也是齐齐向皇甫翟恳求道:“请钜子收回成命……” 皇甫翟拿起短剑,淡淡地说道:“既然如此,我也不再浪费时间……” 说到这里,皇甫翟顿了顿,侧头有意无意地望了身后屏风一眼,然后开口对屋内众人说道:“你们背着我,如此兴师动众聚在这里商议密谋,想必也不是什么小事,难道你们就不想告诉我是什么事么?” 陈菡天闻言回道:“此事与钜子无干,还请钜子莫要干涉进来……” 公孙禹也说道:“钜子,您就听大长老一句话吧,趁这些日子宵禁解除,还是早些出城去吧……” 皇甫翟说道:“你们是不是觉得墨家钜子就是一个吉祥物?既然身为墨家一员,墨家现在有事,那就有必要挺身而出,更何况这关系到墨家的存亡……” 陈菡天闻言说道:“钜子,你此言严重了,什么墨家生死存亡,老夫不知你在说什么……” 皇甫翟忽然说道:“刺杀卫稹这样的大事,也不叫生死存亡么?” 陈菡天、公孙禹包括屋内所有人闻言为之一惊,就连皇甫翟身后屏风内的人也似乎被震惊了,然不住发出一阵轻微的席子卷动声响。 …… 陈菡天闻言顿时大惊,因为皇甫翟所言就是接下来自己要宣布的计划,可是这个计划除了自己跟三位长老以及屏风后的人之外,根本就没有向任何人透露过,算算时间,皇甫翟进入神都不过一天时间,他又是如何知道这次计划的? 皇甫翟望了陈菡天和公孙禹二人一眼,然后说道:“看来我猜对了,真是没想到,在我不在京城期间,墨家的弟子居然不声不响变的如此有胆识,身为钜子的我,是该高兴呢,还是应该感到悲哀?” 公孙禹问道:“敢问钜子,你是如何知晓这些我们的计划?” 皇甫翟说道:“从今日进城我遍寻不到墨家的暗记时,就已经断定墨家可能有了大的变故,后从鲁阙口中得知今夜你们将在垒云阁内有所密谋,便早早进入了内城之中四处打探, 接着与其他墨者接触中,了解到他们都对具体布置完不知情,更加笃定了自己这次的密谋非同小可,但除此之外我还是无法将你们这次行动与刺杀卫稹联系一起, 直到我进入这座屋子,就基本断定了墨者口中的大事究竟是一件怎样的惊天动地之举,想必屏风后这位贵客是皇宫大内之人吧?” “你是如何知晓我是皇宫中人?”屏风后的身影听闻皇甫翟的话,顿时震惊不已,“除了眼前两位长老,我从未和他人说及过我的身份。” 皇甫翟背对着屏风说道:“说来也是巧合,我在来此之前,特意去了趟宇龙轩会见一名朋友,恰巧和一名喝的烂醉如泥的宾客起了一些冲突,从他言语中得知他身份是皇宫内侍,身上所携带的香囊和你现在身上所散发香味的可以说是一模一样,甚至更为浓烈扑鼻, 这种香料极其珍贵,而且又是属于皇家贡品,非皇室或亲近成员是不可能拥有这些香料的,如此断定你定是宫廷之中,至于你真实的身份也不难猜, 敢于和墨家勾连刺杀皇室的人,地位又是如此显贵,绝不是普通的人,姑且留些余地,就不揭穿你了……” 屏风后的人影沉默了片刻,随后带有金属回荡的嘶哑声再度响起:“不愧是墨家钜子,短短时间就能才到在下身份,真是令人佩服万分,那么钜子,到了这个地步,你身为墨家钜子肩负重任,愿意为墨家重新崛起与我合作么?” 皇甫翟沉思片刻,对公孙禹说道:“你们密谋这一天已经多久了?” 公孙禹回道:“不瞒钜子,为了这一天,我们三位长老策划了足足一年,墨家真的不能再这么悄声无息的躲在阴暗处,应当将非攻兼爱的理念播及整个天下。” 皇甫翟想了想,又对屋内桌案前的墨者问道:“你们呢?也愿意参与这次行动,哪怕是付出生命的代价?” 话音一落,一个看上去岁的“孩童”立刻起身对皇甫翟说道:“钜子,与其让墨学这么沉寂默默无闻,倒不如舍命一搏,墨家不该被世人遗忘……” 皇甫翟望着那“孩童”,忽然笑道:“这么多年来你至今还未长大么?朱增麟朱执事?” 朱增麟闻言,脸色一黑,对皇甫翟说道:“钜子,你何苦挖苦在下,在下天生残疾,受尽天下人耻笑,唯有墨家才是我的安身立命之所,自十六岁加入墨家至今已有十三年,在下不敢说自己对墨家有何过人贡献,但这么多年也算是兢兢业业,用尽了心思……” 皇甫翟淡淡地说道:“朱执事误会了,我没有嘲讽你的意思,我只是好奇这么多年来,你的脑子为什么和个子一样,同样没有半点涨近。” 朱增麟闻言,脸上浮现一丝痛苦之色,皇甫翟字字句句都刺痛着他内心软肋之处,被他一顿数落之后,忿忿不平的坐回席子上。 其实这么多年来,他身体残疾一辈子被人诟病耻笑,只想获得皇甫翟一句认可的话,哪怕只有一句他也会好受些,可惜他还是失望了。 秀红阁“六艳”之一的宫洁心见此也起身对皇甫翟欠身说道:“钜子,奴家虽为一介女流,但也是深受墨学熏陶,亦希望能让墨家重现与世,给百姓带来一线曙光,为此奴家愿为这个理念付出一切……” “钜子,我等都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愿为墨家,为苍生百姓舍弃这副凡躯……” 屋内所有人都起身向钜子表明了自己的心迹,一时间气氛变得的格外凝重。 而皇甫翟则取起铜镜,望着镜面中自己的倒影,缓缓说道:“既然你们已经决定了,那我又有什么理由阻拦呢?身为墨家钜子,自然也是希望墨家重新处在阳光之下,甚至步入朝堂,让墨学理念让天下尽知, 而我皇甫翟,也会成为继始祖墨子之后,最伟大的墨家钜子,让世人为我立碑建祠,永远铭记我中兴墨学的丰功伟绩!我又有什么理由去拒绝呢?” 众人闻言齐齐一怔,陈菡天拄着拐杖当即问道:“钜子,这么说你是同意我们这次行动了?” 皇甫翟道:“任何变革都是伴随着牺牲才开始产生蜕变,任何一个学派皆是如此,将你们的计划步骤都详细说来,我将也会参与其中。” 公孙禹忙道:“太好了,之前我还担心钜子反对,现在有了钜子支持,甚至亲身参与,那一切就无后顾之忧了……” 皇甫翟侧头望了眼屏风后的身影一眼,而后面朝陈菡天说道:“说吧,想必贵客也不亦在此久留,不要再浪费时间了……” 陈菡天轻轻敲击数下手中拐杖,沉思过后开口说道:“这次刺杀卫稹,就选在明夜亥时之正,介时卫稹会在宇龙轩大摆宴席与这次凯旋而归的有功将领把酒言欢,那时就是刺杀卫稹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具体步骤……”皇甫翟闻言,面色平静地问道,“介时宇龙轩内外都有重兵把守,你该如何接近卫稹?” 公孙禹接上话说道:“钜子不必担心,宇龙轩外禁军之中同样有我们墨家的人,到时他自会放我们安排的杀手,进入酒楼接近卫稹。” 陈菡天继续说道:“除此之外,酒楼之内也有朱执事和宫执事的人,以他们的身份可以顺理成章的进入宇龙轩而不被怀疑,到时献技之时可以趁卫稹不备一举刺杀!” 公孙禹接过话:“而且,就算宇龙轩刺杀行动失败,在卫稹回宫的路上,我们也早已命人埋伏好,卫稹定料不到会在皇城附近遇刺,所以一切都已经安排妥善,只要时机一到,卫稹必死无疑。” “就只有这样么?”听完二人所言,皇甫翟依旧是面色平静,神情毫无一点波动的说道,“卫稹好歹一朝天子,身边定有大军相随,纵使如你们二人所言能接近卫稹,成功的可能性同样很低,这种无畏的牺牲值得么?” 陈菡天说道:“这点老夫也早已想过了,纵使不能刺杀卫稹,那就退后一步,将明夜在场的朝堂众臣一并铲除,只要断了卫稹左膀右臂,他这皇位同样坐不了多久的,墨家依然能在不久之后中兴而起。” 公孙禹说道:“而且纵使失败,这次行动也不会怀疑到墨家头上,只会祸水东引,将他们一股脑往高密头上扣就行,皇室本就对高密有防范之心,也能借此将矛头对准高密,让神都彻底陷入混乱之中。” “那事后该如何平息这场纷争?”皇甫翟问道,“如此动乱与我墨家止戈理念大相径庭,甚至整个大周也将会永无宁日……” 陈菡天说道:“这个钜子不必担心,只要卫稹退位或殡天,不出三日,神都自会平息动乱,高密也自会有人安抚,当然损失是在所难免的……” 皇甫翟想了想说道:“勉强算是合格的布局,那么我需要做些什么?” 公孙禹说道:“本来将鲁阙唤来是为了半道率领死士参与伏击,可既然钜子想要参与进来,那布略就要稍作修改,所以斗胆请钜子引导前军都督,能延缓他回转远东的时日……” 不等皇甫翟开口,陈菡天又说道:“其实老夫早就知道钜子的行踪,这些时日想必钜子也是呆在刘策军中吧?以钜子的能力要让刘策信任,老夫以为这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皇甫翟放下手中铜镜,对二人说道:“为什么要将刘策也牵扯进来?他跟这件事又有什么必要的关联么?” 这时,屏风后的人影开口说道:“如果刘策能与我们进行间接合作,那此行的计划就能更添几分胜算,今日刘策大军入城秋毫无犯,说明他的军队军纪严明, 一旦第一步刺杀卫稹的计划失败,将一切嫁祸到高密头上时,再也没有人比威震天下的远东边军更适合抵御高密的怒火了,如果就此能一举歼灭高密,那接下来的神都局势就十分明朗了……” 皇甫翟轻笑一声,望着陈菡天和公孙禹二人,然后开口说道:“你们是不知道刘策这人有多可怕,一旦他知道自己被人利用,谁都无法预料他下一步会做出何种举动,你们确定要将他也卷入其中么。” 陈菡天说道:“特殊时候,就要运用一切手段,就当是为了墨家和天下苍生着想……” 皇甫翟闭目片刻,随即拿起铜镜起身对他们说道:“时候不早了,虽然宵禁解除,但大家在这里久留,难免会让他人起疑,还是早些安排好散了吧……” 说着他踏步走向屋外,公孙禹忙道:“钜子,难道你不想听听详细布略么?” 皇甫翟说道:“该知道的我已经知晓,我的任务是什么知道就行,接下来其他事情该怎么做你们自己决断,我只负责对付自己这块便行……” 话毕,皇甫翟拉开移门,悄然离去…… …… “幕后主使的人到底是谁?” 皇甫翟步出垒云阁后,一路向大街走去,但脑海里却一直回思考着要将墨家陷入万劫不复之中的罪魁祸首。 “先理清一下思绪,卫稹一死,最大的获益者是谁?那屏风之后的人所展现出来的气势不像是一个主使者该有的魄力,他不过也是一颗转移视线的棋子,真正的幕后主使是不会如此轻易将自己涉入险地,过早的暴露出来,所以这人绝对不是真正主谋,充其量就是一颗棋子……” 经过一家商铺前,皇甫翟停下脚步,望着铺子内幽暗的灯光,面色凝重的思索片刻,然后继续向前走去。 这时,一队巡逻的卫兵在不远处街角向自己跑来,皇甫翟随路上行人退到一旁,静静地望着那队卫兵经过。 “既然屏风后的人不是真正主使,那接下来是谁?朝中最有权势的就是儒首董文舒,但他颇受卫稹信任,但没理由会做出刺杀卫稹的举动,卫稹一死他的权力就会变得十分不稳, 锦盛?更加不可能,失去皇权庇护的宦官根本就不成任何气候。 那难道是高密自己?不像,高密手中握有重兵,若要谋反,不消数日就能直扑神都城下,何况观陈、公孙二人的话语中吐露的意思,是欲置其死地而后快,更不会有与墨家合作的可能,而且也没必要多此一举……” 皇甫翟又向前走了几步,脑子飞速运转思考着自己内心的疑问。 “如此看来,就只能在皇子之中选人了?卫稹一死,太子就顺理成章的成为大周新的国君,听闻太子宽厚仁德,又肯务实, 倒是极有可能跟墨家合作,但,皇位本就是他的,他有必要做出这种弑君篡位的举动?也是不符合常理……” 皇甫翟理了理思绪,一时找不出其中头绪,索性暂时不再去想,径直向不远处一间客栈走去。 …… “皇上,快子时了,您操劳了一整天还不歇息么?” 太极殿寝宫之内,卫稹放下手中册子,又扫视一眼桌案上的奏折,疲惫的捂了捂自己的双眼,边上的锦盛见此,忙上前心疼地劝他早些安歇。 卫稹叹了口气说道:“荆楚监察御史罗应文来报,因为蝗灾之故,三省各地已有民变现象,若不及时加以控制,就怕荆楚三省也会重蹈河源覆辙啊……” 锦盛叹了口气,他自是知道卫稹这些时日为荆楚三省的灾情操碎了心,荆楚乱则天下乱,可是赈灾是需要钱的,现在国库根本就没有钱粮可以调动啊。 卫稹又重重叹了口气,合上手中的文册,对锦盛问道:“今日刘策大军可曾进入京城?可有……可有按朕的旨意去做?” 锦盛连忙拱手说道:“启禀圣上,骁卫将军向志飞来报,刘策大军分批次入城,并没有出现任何扰民现象,与商贩之间都是公平交易……” 卫稹闻言,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叹道:“还是刘策好啊,知道朕现在的难处,没有纵兵加害城中百姓呐,现在想想,朕当年还是太过苛待他了……” 锦盛低头说道:“军督大人治军手段,奴婢也是有所耳闻,说实话,奴婢佩服的紧啊,面对京城这花花世界,居然依旧约束部下不扰城中百姓,这份魄力可比寻常那些将领要强过百倍……” 卫稹点点头又道:“那刘策现在下榻何处呢?” 锦盛回道:“回禀圣上,刘策和他的护卫今日下榻所处是外城的驿馆之内。” “胡闹……”卫稹闻言,面带不满地指责道,“刘策对我大周有功,岂能让他下榻在外城驿馆之内?岂不是让人笑话朕薄待有功之士么?你这司礼监是怎么办事的?” 锦盛忙低头对卫稹说道:“皇上所言甚是,都是奴婢的疏忽,只是,只是皇上前些日子下令允许军督大人管制外城三日时间,奴婢下面那些当差的都不敢去请军督大人,生怕被外城兵乱波及啊……” “真是没用……”卫稹闻言嘀咕了一声,深思片刻后说道,“算了,明日朕再好好招待他,莫让刘策和他麾下将士都寒了心,对了,刘策就没进过内城么?” 锦盛回道:“都尉府今日当差的来报,戌时初刻,军督大人就带着数十名士兵进入内城,直向宇龙轩所去,大概不到一个时辰就又出内城而去, 为此还在内城入口门外与值夜的凌长歌,凌都尉发生了些许不快,好在向志飞将军赶到,化解了双方冲突……” “这个凌长歌是怎么办事的?”卫稹面带不悦,“朕赐与刘策鱼鳞袋,莫说内城,就算他想进宫都不能阻拦,他这是要坏朕的名声么?” 锦盛回道:“皇上息怒,凌都尉也是职责所在,今日内城宵禁解除,官民同欢,他也怕再惹出些事端来……” “那也得分人啊……”卫稹说道,“刘策什么人?平定北方内乱的大功臣,他进个内城感受下我京师繁华又怎么了?能出什么乱子?” 锦盛小声说道:“皇上,还别说,真出了些不大不小的乱子……” 卫稹闻言心下一紧,忙问道:“他出什么乱子了?” 锦盛说道:“奴婢也是不久前刚收到消息,言军督大人在宇龙轩把耿大学士的亲戚给打了,现在还在医馆诊治呢……” 卫稹一听还以为什么大事,悬着的心顿时放了下来,但又装出一副不快的神情:“那个耿秉秋是怎么管教的家人,敢在宇龙轩惹事,依朕看就该打,不,不单该打,还得抓起来严加审讯一番……” 锦盛一时无语,看样子卫稹现在是铁定站在刘策这边了,于是忙说道:“皇上不必动怒,逸阳公主殿下已经将事处理妥善了,耿秉秋亲戚那几个好友都已经送往城内衙门了……” 卫稹奇道:“逸阳?她怎么会在宇龙轩,这么晚了,还私自出宫么?” 锦盛笑着说道:“皇上,您真是贵人多忘事,逸阳公主这几日不是在镇凉侯府陪玉香公主么?加上今日宵禁解除,故才逸阳公主和刘策未婚娇妻姜若颜一起在宇龙轩相聚呢……” 卫稹恍然大悟,拍了下自己脑袋,摇摇头笑着说道:“瞧朕这记性,居然把这茬给忘了,嗯,逸阳处事为人朕很是放心,等明日她回宫,朕要重重赏赐与她……” 这时,寝宫之外传来一名内侍太监的声音:“启禀皇上~太子殿下和宁王殿下已经回宫,特有要事想跟皇上启禀……” “卫冉,卫炯?快快请他们进来……”卫稹闻言,即刻让二人入内说话。 不一会儿,两名分别二十岁出头和十九岁模样的皇子一前一后步入了寝宫之内,见到卫稹后,二人齐齐行以跪拜礼。 “儿臣参见父皇……” “免礼,都平身吧,锦盛,赐座。” 卫稹客气的让二人起身落座,然后笑着问道:“怎么样,出宫一趟,感受如何啊?” 太子卫冉刚要开口,宁王卫炯立刻对卫稹兴奋地说道:“启禀父皇,这次出宫,儿臣算是见识到了我京师繁华,由此盛世,我大周定能千秋万载,永世不衰……” “哈哈哈……” 卫稹闻言,开心地笑了几声,望向卫炯的眼神也和蔼了许多,然后又对二人问道:“那么朕交代你们的事处理的如何了?不会只顾着贪玩,把正事儿忘了吧?” 卫炯抢先一步说道:“回禀父皇,儿臣怎会忘记父皇的交代?此次儿臣拜访了城中十余五品以上官僚世家,共计募得白银一百三十八万两,虽与父皇所预想相差甚远,但也算是替荆楚三省的灾情尽了一份心力……” “嗯……”卫稹说道,“皇儿,你做的很好,一日之内就能替朕募集一百三十多万两白银,朕心甚感欣慰……” 卫炯忙拱手对卫稹说道:“能为父皇分忧,乃是身为儿臣的本分,儿臣希望父皇莫要太过操劳了……” “哈哈哈……”卫稹笑了笑,冲卫炯罢罢手道,“这里没外人,皇儿无需多礼,坐下吧……” “儿臣谢过父皇……”卫炯闻言,恭敬地坐回了椅子上,脸上是沾沾自喜。 “太子,你呢?这次募集到多少白银?”夸奖过卫炯后,卫稹又对卫冉问道。 卫冉面色难堪,起身对卫稹拱手说道:“儿臣辜负父皇所托,这次出宫,仅募集到三百两银子,请父皇降罪……” 卫稹闻言,面色瞬间阴沉无比:“太子,你这一天到底干什么去了?为何只募集这区区三百两白银?” 卫冉不知该从何说起,只能这么干站着,一时不知所措,倒是卫炯一见太子难堪,连忙起身对卫稹说道:“父皇莫要怪罪皇兄,今日儿臣看到皇兄一路为筹集赈灾款项四处奔波,至今水米都不曾打牙,他确实已经尽力了啊……” “瞎忙活又有什么用?你不用替他说话!”卫稹怒道,“朕需要的是个干实事替朕分忧解难的人,而不是一个忙碌到死都没干成一件正事的人……” 卫炯闻言,怯生生地坐下,望着矗立在原地的卫冉,脸上神情异常的怪异。 卫冉低着头对卫稹说道:“父皇责备的是,儿臣……儿臣让父皇失望了……” 卫稹瞥了眼卫炯,然后开口说道:“多学学你弟弟,看看他是如何替朕分忧的,不要成天不知道干些正事,明白么?” 卫冉回道:“谨遵父皇教诲,儿臣定当多向皇弟请教……” 卫炯闻言忙对卫冉说道:“皇兄言重了,皇兄贵为一国之储,若有难处,皇弟定当义不容辞鼎力相助……” “好了,都别说了……”卫稹疲惫地打断二人的话,“时辰不早了,你们先早些安歇,明日早朝改午朝,介时精神点,一起与朕往太极殿赏赐有功之臣……” “父皇也请早些歇息,保重龙体,儿臣告退……” 卫冉和卫炯闻言,齐齐对卫稹拱手告辞,缓缓退出了寝宫之外。 …… “太子殿下,父皇这些时日为荆楚赈灾的事可谓是费尽了心思,脾气不好在所难免,还请你千万不要莫要往心里去啊……” 一出寝宫,卫炯就对卫冉劝道,脸上充满了担忧,一副希望卫冉能谅解卫稹的神态。 卫冉闻言,停下脚步回过头来对卫炯微微一笑“皇弟多虑了,我自然知晓父亲这些时日为国事操碎了心,能让他发泄发泄也是好的,毕竟我没有完成父皇交代的事,被责骂也是应该的,倒是皇弟你这次筹集了这么多银子,理该获得父皇的赏识了……” 卫炯忙道“太子殿下多虑了,臣弟我永远支持太子殿下,就算得到父皇赏识也愿为太子殿下效命,待来日太子殿下继承大统……” “慎言!”卫冉立刻出声制止他说下去,“父皇正值壮年,你怎可说出这般不敬之话来?” 卫炯自觉失言,忙对卫冉致歉“太子殿下息怒,臣弟一时失言,还望海涵……” 卫冉望了眼寝宫,然后对卫炯说道“皇弟也早些回去歇息吧,现在已过子时,你也劳累一天了,明日还有很多要事处理,早些回府吧……” 说完,卫冉就和卫炯拱手行了一礼,带着下人向自己东宫走去了。 等卫冉一离开,卫炯脸上恭敬的神情瞬间消失,只是淡然的望着卫冉消失的身影。 “起驾,回宁王府……” 良久,卫炯对身边的侍卫吩咐一声,从另一条道直向宫门之外走去。 …… 卫冉回到东宫,遣退了护送侍卫,进入内宫寝室,这时一名身穿墨绿色锦衣官服的东宫侍卫来到寝室之中,对卫冉行了一礼,说道“太子殿下,您回来了?观你面色苍白,怕是一日未曾用饭吧?” 卫冉闻言望向那侍卫,这名侍卫名叫左恒年,自小就跟卫冉一起长大,六岁就在自己身边,除开假日之外,一日都不曾离开过,深受卫冉信任,特意升他为东宫左卫率,也就是卫冉的贴身护卫,掌管东宫一切侍卫事宜。 听左恒年这么一说,卫冉苦笑着摇摇头“恒年,我现在可什么都吃不下,父皇交代的事没完成惹他大发雷霆,让我哪来的胃口啊……” 左恒年是说道“太子殿下,再有天大的委屈,你也不能不吃饭啊,卑职知您今日为琐事奔波无心用饭,特让御膳房为你准备了些点心,待用罢点心再洗个热水澡早些安歇吧……” 说完,他对跟在自己身后的侍女点点头,很快侍女就捧着一盘酥糕饴糖放到卫冉桌前,再缓缓的退到一旁。 卫冉想了想,遣退了那些侍女对左恒年说道“恒年,你也请坐,瞧你这模样,想必也是一天没吃东西吧,不如陪我一起用食,也好解解闷……” “卑职遵命……” 左恒年闻言应了一声,便坐到卫冉边上和他一起吃起食盘中的糕点。 见卫冉一直闷闷不乐,左恒年吞下一口酥糕问道“太子殿下,可有何心事,不妨说出来与卑职知晓,纵使帮不了您,至少说出来也好受一些……” 卫冉叹了口气说道“今日奉父皇之命,前去内城达官显贵处募集赈灾所需钱粮,可惜搞砸了,惹得父皇大发雷霆,将我好一顿斥责……” 左恒年闻言说道“卑职当是什么事呢,太子毕竟是皇上的孩子,又是一国储君,皇上对太子严一些,想必也是为了您好,太子就不要往心里去了……” 卫冉摇摇头说道“不,我不是为了被父皇责骂办事不力而耿耿于怀,而是对今日所见所闻感到痛心,几大豪门家里哪个身家不是何止千万,可他们面对荆楚灾情居然会是一毛不拔的态度, 官吏如此,商贾如此,那些当朝大员亦是如此,我大周士家难道都是这等自私自利之徒么?国难当头,居然还是这般的势利!” 说到这里,卫冉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将手中一块酥糕捏的是粉碎。 左恒年闻言,却是没有什么神情变化,仿佛早就料到一般,对卫冉小声劝道“太子殿下,你也不必动怒,这些豪门世家都是如此,各个皆是唯利是图之辈……” 卫冉打断左恒年的话,愤恨地说道“可如果再这样下去,我大周社稷和江山该怎么办?这群蛀虫贪空了国库税银,又对地方土地巧取豪夺,临了居然一文钱都不肯拿出来捐给荆楚三省的灾民,他们的良心到底过的去么?” 左恒年轻哼一声,目露不屑地说道“太子殿下,现在你该见识到这般士家是怎样的一副嘴脸了吧? 平日里衣冠楚楚、高高在满口仁义道德,真到了需要效力的时候,哪怕只要他们身上一根汗毛他都舍不得呢,太子你见识过也好, 以后等登基大统,手握大权时,再将这些个蛇鬼牛神一举扫清,还天下一片朗朗乾坤……” “登基大统?哼,怕是以后没机会了……”卫冉苦笑一声对左恒年说道,“今日宁王和我一道奉皇命募集赈灾款项,结果一日时间宁王就募集到一百三十八万两白银,深的父皇夸赞,我观父皇这神态,似乎对我这位皇弟异常的满意,就怕父皇心中早有废掉我这太子的打算呢……” 左恒年闻言一怔“太子殿下,这话可不能乱说,眼下多事之秋,皇上又怎会有废黜储君的念头呢?您这是多虑了,还是早些歇息吧……” 卫冉十分确定的对左恒年说道“我今夜从父皇的眼神里已经看出了他对我的失望,毕竟宁王的能力确实比我强, 短短一日时间就筹集了这么多银子,替父皇帮了不少忙,也分了不少忧,就怕用不了多久,这座东宫就要换个主人了……” 左恒年想了想,忽然对卫冉说道“太子殿下,您不是说那些豪门世家一毛不拔么?为何宁王殿下能顺利筹集这么多的银子,这不符合常理啊……” 卫冉回道“皇弟交际面比我要广的多,私下里就时常跟那些王公大臣吟诗作对,他出面筹集银子,自然比我要顺畅的多,完意料之中。” 左恒年道“太子殿下,您也别想那么多,吃完糕点就早些休息,明日一早问问那长春真人该怎么办不就知道了么?他可是对时局有着透彻认识的人啊……” 卫冉闻听“长春真人”四个字后,顿时眼前一亮,对左恒年说道“对了,长春真人现在可在宫内?” 左恒年回道“自然是在宫内了,半个时辰前刚回偏殿休息,明日一早有什么疑问请他过来一问不就知道了么?” 卫冉点点头“你说的不错,总这么心神不宁瞎想干着急也不是办法,明日一早就去找长春真人商讨一下。” 话毕,卫冉一口咬下一口酥糕,眼中充满了坚定地神情。 …… 而在离皇宫仅一坊之隔的宁王府,卫炯一进王府便有下人在他耳边小声嘀咕了几句,听完下人的话,他就遣散周围所有人直冲府厅内室。 卫炯一入府厅内室,却见一名身穿淡绿儒衫,手持一尊玉蟾蜍,约莫四十多岁的面目狡诈的中年人背对着卫炯。 看到那中年人后,卫炯立刻对他拱手行了一礼笑着说道“李先生,这么晚了你还未休息啊?” 这李先生名为李元昆,是宁王府上的幕僚,也是卫炯的老师。 听卫炯这么说,李元昆回道“自然是等宁王殿下回来了,不知宁王殿下去办皇上交代的事,办的如何了?” 卫炯闻言,笑着坐到桌前,拎起桌上的水壶往杯子里倒了一杯水,喝下后自豪地说道“自然是办成了,本王还得到了父皇的赞许呢……” 李元昆问道“听闻太子殿下也跟宁王殿下您一起回的宫,不知他募集白银进行的如何?” 卫炯窃笑一声说道“我这皇兄,唉,让本王怎么说呢,一天时间就募集三百两银子,真不知道是怎么办事的,活该挨父皇的骂。” “太子殿下被皇上骂了?”李元昆闻言眉头一蹙,转身又问道,“可是当着你的面骂的?” “可不是么?”卫炯点点头,回忆了一下当时的情形,然后似笑非笑地说道,“今日看到我这太子皇兄挨父皇的骂,本王还真是替他感到难受,甚至都忍不住替他求情……” 李元昆仔细想了想,面色凝重的说道“宁王殿下,你锋芒太露了,不该当面数落太子殿下,这会让皇上很不满的……” 卫炯奇道“李先生何出此言,父皇今日对本王所为很是满意啊……” 李元昆摇摇头,替卫炯解释道“宁王殿下,您还年轻,对帝王之术有所不解,皇上现在夸您是因为看上您的才干,等这次危机一过,殿下您可就危险了, 到时不单太子和其他皇子会与你为敌,就算是皇上也会对你多加防范,您今天实不该跟太子同时进宫面圣,这样只会惹皇上对您不满……” 卫炯沉思一阵,还是半信半疑地说道“李先生,您言重了吧?本王今日好歹替父皇分忧解难了一部分,怎么可能会对本王有不满之心呢?” 李元昆说道“敢问宁王殿下,皇上大还是太子大?” 卫炯嘴角撇了一下,说道“李先生真会说笑,当然是一国之君大了!” 李元昆又说道“那敢问太子大还是宁王殿下大呢?” 卫炯哑口无言,怔怔地望着李元昆,希望他替自己明言话中意思。 见卫炯还未领悟,李元昆只好叹了口气说道“宁王殿下,您身份和太子相比自然是不如太子殿下的, 这时候您与太子同时进入皇宫面见皇上,你觉得皇上看到您居然如此违背礼制与太子同时面圣,会对您有好印象么? 请殿下好好想一想这其中的利害,就仅凭这一步走错,你哪怕立下再多的功劳,都会在皇上心中留下一个目无尊长的印像啊!” 。 …… “先生您这话究竟是何意,可否跟本王明说?”听李元昆这么一说,卫炯顿时一脸狐疑地问道。 李元昆说道:“宁王殿下,请您仔细想想,太子毕竟是东宫之主,未来的储君,您和他同时去见皇上,皇上见到心中会怎么想殿下?最轻也是落下个目无礼制、争利邀功的印象啊……” 卫炯愣了半晌,久久不语,可他脸上依旧挂着狐疑的神色,最后忍不住说道:“可是李先生,本王当时见父皇这模样是真心实意夸赞本王办事得力,怎会如您所言那般呢?” 李元昆摩挲了下手中玉蟾蜍,坚定地说道:“殿下,帝王的心思又怎么可能轻易揣摩呢?你无论办多少事,办的有多好,都有可能因为一个不经意间的瑕疵,让他对你的看法瞬间改变。” 卫炯立刻说道:“可是,当初是太子殿下让本王一起面见父皇的啊,本王这才跟着他的……” 李元昆闻言,双目瞪的滚圆,立即跟卫炯说道:“那就足以说明太子心机深不可测,自知这次皇上交代的差事办砸了,想拉殿下您当盾牌,转移皇上的视线,对您有所猜忌啊……” “不可能,绝不可能……”卫炯摇头说道,“太子为人宽仁,那个举动纯粹就是身为长兄的关切,何况就算如此,本王完成父皇交代的事,也至于为这么点细末微枝的小事就对本王有所猜忌吧?” 李元昆闻言,露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神情,继续对卫炯解释道:“殿下啊,您莫忘了您是身处帝王之家,帝王之家可有半点亲情可言? 卫冉身为东宫之主,必须时刻为巩固自己的权势步步为营,这次您办成了事,而太子却未办成,仅凭这一点就足够威胁到他的地位了,若不采取点小动作,如何挽回自己在皇上心目中的地位? 殿下啊,您还是太天真了,处在皇权之中哪个会是省油的灯?宫里的任何一个人都有可能是自己的敌人,自己所说随意一句话,无意间一个动作都会让人猜忌,甚至引来杀身之祸啊……” 听着李元昆的分析解释,卫炯只觉的自己后背湿了一片,完被汗水浸透了,于是连忙对李元昆拱手说道:“李先生,那本王眼下该如何是好?还请先生教我……” 李元昆闭目沉思一阵后,开口说道:“殿下,为今之计,想要不被他人迫害就必须先让自己立于不败之地,只要殿下能得到内城禁军一部支持,就无人再敢加害妄议殿下了……” 卫炯大惊失色:“先生你疯了么?禁军可是皇家禁脔,本王要去染指禁军,被有心之人参上一本,就算父皇不杀我,也必会和皇叔卫稷那般将本王发配到鸟不拉屎之地啊……” “殿下冷静……”李元昆望着卫炯一副吓破胆的模样,忍不住轻喝一声,“殿下有否听清在下的话,在下什么时候让你去染指禁军了?只是让你获得他们之中一小部的支持!这不算违反礼制……” “可就算这样,禁军三部又有何人敢支持本王呢?”卫炯为难地说道,“而且一旦和各部统领有接触,就不怕被皇上忌惮更不得信任么?” 李元昆说道:“在下并不希望殿下和禁军三品以上军士接洽,只需拉拢内门都尉凌长歌就可以了……” “凌长歌?”卫炯沉吟一声回道,“这凌长歌我听过,可是,一个小小的都尉而已,至于本王放下身段去跟他交往么?” 李元昆笑着说道:“王爷,凌长歌官爵虽然不高,但正因为凌长歌官爵低下,才不会引起其他人怀疑,而且,王爷该知道凌长歌的妻子郭娉,可是殿帅府太尉郭照的女儿,这层身份我想殿下就不用在下明说了吧?” 卫炯恍然大悟,起身对李元昆拱手道:“多谢先生指点迷津,请受本王一拜……” 只见卫炯躬身冲李元昆恭敬的行了一礼,姿态放的是异常的低下。 李元昆连忙搀起卫炯说道:“殿下快快请起,在下受不起这等大礼,在下能得殿下垂青,为宁王府效力助殿下成势,是在下毕生荣幸,也是身为幕僚应尽职责……” 卫炯起身后,李元昆又望了眼屋外夜色,继续说道:“子时末刻将过,殿下且早些安歇,明日午朝之前,在下想法将凌长歌约出来与殿下一会,请殿下先养足精神,等天亮再做定夺,在下先行告退……” “一切听凭先生安排,先生也请早些安歇……”卫炯望着李元昆,激动地说道。 “嗯……” 李元昆应了一声,然后摩挲着手中玉蟾蜍,默默退出了王宫寝室,步入了黑暗之中。 “卫冉,你想给本王下套……哼……” 卫炯独自在内室嘀咕一声,握紧双拳面色狰狞,眼中闪烁着阴狠地光芒。 …… 卯时正刻,皇宫虚云观,一名身穿道袍,手持紫木拂尘的五旬老者在祖师绘像面前闭目盘膝而坐,周围几位小道童则在三清雕像前焚香添置清水,气氛十分的庄严肃穆。 这时一位道者来到老者面前小声说道:“真人,太子殿下前来祈福……” 老道闻言依旧闭目不语,然后轻甩一下拂尘点了点头,道者心领神会立刻转身出观,不一会儿就将卫冉和侍卫左恒年引了进来。 卫冉并没有打扰老道,而是来到三清像前,双手合十,跪在蒲团前恭敬的拜了三拜,而后接过道童递来的三支蟠香,念念有词一阵,起身将其插入香案之中。 “咚~” 一声钟响,清盈悦耳,虚云观中所有道士闻听钟声整齐有序的步出观外,很快虚云观内只剩下老道、卫冉和左恒年三人了。 老道缓缓睁开眼睛,望了卫冉一眼,起身离开蒲团对他微微一欠身挥动一下拂尘说道:“太子殿下,您这个时候前来虚云观可不单单只是祈福吧?” 卫冉回礼说道:“不瞒长春真人,在下有些疑虑已经困扰了一夜,还想请真人能替我开惑解疑……” 长春真人闻言说道:“太子殿下,前些日子皇后娘娘问老道抄写了几份经卷,可否请太子殿下屈尊随老道一起去取,好顺道转交给皇后娘娘,也省得老道再跑一趟。” 卫冉点头说道:“既是母后祈求真人抄写经文,在下身为儿臣自是理当效命,劳烦真人前面引路……” 长春真人点点头,一甩拂尘做了个请势,然后犹自向虚云观后厅走去,卫冉和左恒年则是默默跟在他的身后。 进入后厅,穿过一片假山之后,长春真人带着卫冉来到一间院庭之内,请他入席落座后,命道童送来早茶和斋饭放到卫冉跟前,而后自己从一堆书籍中取出两份抄好晾干的经文,放到了卫冉跟前。 只见长春真人边摆弄茶具,开始煮水醺茶,边开口说道:“太子今早来虚云观所忧何事,老道也已有了解,可是为昨日皇上交代的差事未能办妥遭受责罚一事?” 卫冉点点头,然后对身边的左恒年说道:“恒年,你先去外面守着……” “领命……” 左恒年拱手说了一声,然后大步走出了庭院之外。 等庭院内就剩二人后,卫冉对长春真人说道:“说来惭愧,昨日一整天都没能办好父皇交代的事,在下这心诚惶诚恐,怕是以后不得父皇信任了……” 长春真人闻言,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只是好奇地问道:“太子殿下何出此言呢?” 卫冉说道:“毕竟昨夜在寝宫之内,父皇大发雷霆,将在下狠狠责骂了一顿,毕竟眼下荆楚之地急需赈灾钱粮,身为太子却不能为父皇分忧,难道父皇对在下的看法就不会有变化么?” 长春真人继续摆弄茶具,笑着说道:“太子殿下,你可曾想过,皇上为何会将募集赈灾钱粮的事交给您和宁王殿下去处理? 毕竟让皇室的人放下颜面去募集银两款项,这是很失体统的事,完可以交代朝堂群臣去处理啊……” 卫冉闻言眉头一蹙:“对啊,在下怎么就没想到呢?还请真人替在下解惑……” 长春真人说道:“皇上这么做明面上是在考验太子您和宁王殿下的能力,实际上皇上在观察你们二者可否结党营私, 皇上什么人?城中那些世家门阀都是何种德性心中会没数么?他们岂会心甘情愿将钱用来捐赠朝廷救助灾民? 而太子你虽然没筹集到银两款项,但却打消了皇上心中的猜忌和顾虑,皇上明面上是在骂你,实际上对你是十分放心的, 相反,宁王殿下能在一日之内就让城中那些一毛不拔的世阀巨贾捐出足足一百三十多万两?能不让皇上心中生疑么? 如果老道所料不差,就怕现在这一会儿,皇上就已经派人前去城中调查昨日和宁王接触过的世阀官吏了, 太子殿下,您现在反而是最安的,至少眼下您东宫之主的位置,算是保住了……” 听完长春真人的分析,卫冉连忙对他拱手行礼道:“真人一席话,真的令在下茅塞顿开,真人当真有大才……” 长春真人倒上一杯茶,递到卫冉面前说道:“太子殿下,记住发生任何事都要冷静三思而后行,切莫先乱了自己分寸,以稳为上呐……” 卫冉接过茶说道:“在下聆听真人教诲,只是真人,以您之才华为何不愿入仕为官呢?” 长春真人苦笑一声说道:“太子殿下,老道一生闲云野鹤惯了,不适合朝堂之上的尔虞我诈,如今已近古稀之年,只希望在有生看到天下百姓能安居乐业……” 卫冉用力点点头,坚定地说道:“真人放心,那一天会来临的!” …… 长春真人听卫冉这么说,笑了笑说道:“太子殿下宅心仁厚,深知百姓疾苦,老道相信,您将来定能平定朝堂动乱,还大周百姓一个盛世年华……” 卫冉说道:“多谢真人吉言,今日能和真人一番对话,在下收益良多……” 长春见卫冉语气中有着一丝落寞,微微摇了摇头说道:“好了,太子殿下,你也别愁眉苦脸的,老道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前几日收到密报,去年太子在甘州收留河源灾乱的流民在陵武秘密开垦三万亩荒田,都已经有收获了, 那几千百姓有了土地,加之赋税又低,收的又是实物,现在都不愿意离开,太子的军屯改民屯的租制,让陵武的财政有了结余,您的税制变革算是初步有成效了……” 卫冉闻言,脸上也露出了难得的笑容,只见他端起新倒好的茶水,叹道:“如此甚好,军屯之法本就名存实亡,如果能将那些废弃的军田以低税租借给百姓务农,百姓也就有了盼头,只要此法推行天下,如此用不了多久,这天下也就太平了……” 说完,卫冉吹了吹茶杯中的热水,轻轻泯了一口,神情是万分的惬意。 长春真人望着卫冉心花怒放的模样,眼神里也是挂上了一丝欣慰,然后往煮开的一壶水里添了一些茶叶,端起来晃了晃,再倒向一旁的杯子中。 良久,卫冉回过神来对长春真人说道:“真人见谅,在下太过高兴,有些失态了……” 长春真人笑道:“太子体恤民情,是大周社稷之福,老道很少见到太子你笑过了,社稷固然重要,但身体也必须同样要保重,多笑笑有好处……” 卫冉点点头,又说道:“其实这次田亩税改还得多谢我那皇妹,要不是她提出来这个法子,又私自将自身所赞积蓄资助陵武,断不会有今日成果……” 长春真人点点头:“是啊,逸阳公主殿下聪慧过人,对时政局势有着独到的见解,而且懂得为百姓为皇室排忧解难,比寻常只会卖弄诗文的官宦世家子弟远要有主见百倍……” 卫冉说道:“只可惜皇妹身为女儿身,不能参与朝堂政事,否则由她为储君比在下更加合适百倍……” 长春真人看了看庭院之外的天色,对卫冉说道:“太子殿下,天已经亮了,先把斋饭吃了,带上早些回宫吧,今天注定是一个不寻常的日子,好好养足精神吧……” “是啊,真人说的对,今天,的确是一个不寻常的日子……”卫冉长吸一口气,望着窗外的天色,眼神变得坚毅无比。 …… “呼噜噜~” 内城行宫别院之内,炸雷般的呼噜声在一间寝室内此起彼伏,一张巨大的床榻之上,横七竖八的躺着一肥一瘦两具躯体,正是许文静和卫稷二人…… “嘶~头好痛~” 被呼噜声响吵醒的许文静刚要起身,却感觉一阵头晕目眩,疼痛难当,又再次躺了下去。 他捂了捂自己额头跳动的青筋,睁眼仔细向四周打量望去,望着熟悉又陌生的环境,他使劲摇了摇头,努力回忆起昨晚发生的一切。 原来自珠宝行出来后,许文静又和卫稷四处逛了逛,然后坐着马车就向专为皇家准备的行宫别院行驶而去。 回到行宫后,二人意犹未尽,卫稷又亲自花了大把银子从新乐坊召集了一队人演奏,完沉浸在声色犬马之中。 等夜深之后,许文静和卫稷都喝的烂醉如泥,也不知是怎么遣散那些乐坊的女子,反正二人就直接躺在卧榻之上就不省人事了…… “喝大了,真是的……” 许文静叹了口气,忍着剧烈的头痛,刚想起身,忽然一条肥腿从天而降,重重压在了许文静身上,让他动弹不得,耳边依旧回荡着卫稷那海潮一般的呼噜声。 许文静无奈,只能拍拍卫稷的大腿说道:“王爷,醒醒……” “别吵,本王还能喝……” 卫稷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然后一只大手伸到许文静腰上开始抓起痒来,顿时让许文静面露不堪之色,赶忙将他的手放到他自己的腿上这才解脱了痛苦。 眼看卫稷还处在醉酒状态,许文静用力将他搭在自己身上的那条腿移开,一溜烟赶紧跑下床榻来到桌边,打开专门放置醒酒药丸的盒子,取出两枚丢入嘴中,然后抓起瓷壶将壶嘴对准自己嘴巴猛灌。 歇息一阵后,醒酒药发挥药效,让他的头痛缓解了不少,不由又开始回想起昨夜在珠宝行内见到的佳人…… “卫璎,公主,镇凉侯府李宿温的夫人,啧啧啧,当真如玉一样……”许文静喃喃自语几声,眼中满是异样贪婪的神情。 又瞥了眼屋内狼藉一片的景象,闻着空气中弥漫的酒气,许文静厌恶的挥了挥手,起身打开了窗户,深吸一口气,这才彻底好受了些。 不想,还不等许文静感受下大自然的清新空气,身后就响起了卫稷的声音:“军师,你醒啦?咋不叫醒本王呢?” 许文静闻言回头望去,却见卫稷醉眼惺忪的坐在床榻前,不停的摇头晃脑。 “王爷,看样子咱俩昨晚都喝多了,险些耽误了大事……”许文静叹息一声。 卫稷却不以为意,或者说压根没明白许文静说的是啥,只是一脸无所谓地说道:“耽误什么大事?如今形势可是一片大好啊,又没在行军打仗……” 许文静苦笑一声,回道:“王爷,今日午时可是军督大人和姜小姐的册封大典呢,咱昨晚实在是喝的有些过了……” 卫稷闻言一愣,随即一拍脑袋,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夸张地说道:“哎呦,我说呢,这心里怎么总有心事装着,经军师您这么一提醒倒是想了起来,赶紧洗漱一下吧……” 说着,卫稷当即跳下床榻,来到桌前抓起一把醒酒药丸随口往嘴里一塞,而后拎起许文静喝过的茶壶也是猛灌一口,紧接着打开房门大声吼道:“来人啊,端水过来,伺候本王洗漱~” “唉……” 许文静望着卫稷的作态无奈地叹了口气,然后整了整自己的衣冠,坐到了桌子前,等候着行宫侍女将水端来。 …… 而此刻外城驿馆门口不远处,一家卖油团的摊位前,韦巅一身劲衣,大摇大摆的向摊位走来。 见摊位前面排了很多人,不由眉头一蹙,爆吼一声:“都给老子滚开!” 震耳欲聋的声响,让排队的长龙为之一颤,回头望去,但见一具铁塔般魁梧的身影正凶神恶煞的瞪着自己,不由都怯生生让开了位置。 韦巅冷哼一声,大步来到摊位前,对着吓得浑身哆嗦的摊位老板丢出五两银子,说道:“三十个,不,八十个油团,多放些芝麻,赶紧的包好,老子现在很忙,快点……” “是是是,这位军爷稍待,马上就好……” 在银子的攻势下,摊位老板立刻开始动手做了起来,脸上挂满了喜悦的眼神,心道这些外来的军爷脾气虽然不敢恭维,但人家出手阔绰啊,今天又能大赚一笔了。 “切,饿死鬼投胎么?” 这时,坐在点心摊位前正在和豆浆的一名彪汉回头望了韦巅一眼,不屑地嘀咕了一声。 不想这话刚好被韦巅听到,立马迈开步子走到他桌前一屁股坐了下来,冷着一张脸,重重往桌子上一拍,直震的那彪汉碗里的豆浆四散飞溅,连同碟子里的两只油团也弹落到了地上,一时间,让摊位老板跟排长龙的队伍为之一怔,小心翼翼地望着他。 那彪汉见自己的早点被韦巅打翻,顿时也是面色一冷,瞪着韦巅说道:“小子,你想找岔对么?” 韦巅嘴角一扬,凑上前对他说道:“你个混蛋刚才说老子什么?有胆子再说一遍试试……” 那彪汉身子向后一扬,冷哼一声说道:“我说什么关你什么事?今日你打扰了我吃饭的兴致,你说这事该怎么了?” 韦巅轻哼一声,瞳孔一缩,恶声恶气地对彪汉说道:“怎么了,不如老子给你松松筋骨,你觉得如何?” “好啊……”彪汉闻言扭了扭脖子说道,“我筋骨正好紧的很,你要能帮我松松那真是感激不尽呐……” 韦巅闻言,脸上寒意加剧,双手合十抱紧,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关节响动:“既然你有这要求,那老子当然要成你了……” “二位,切莫动手……”眼看局面似乎要不受控制的时候,点心铺老板赶紧上来打圆场,对他们连连作揖说道,“我这铺子小,经不起二位折腾,求你们千万不要让小的为难啊……” 韦巅大声对点心铺老板说道:“这个你不用担心,铺子旧了正好换个新的,你今天无论多少损失,老子都包了。” 话毕,又对那彪汉说道:“还有你的汤药费老子也包了,总之今天非得好好揍你一顿不可……” 彪汉闻言神色凝重,手慢慢移到了自己腰间,摸向了一把刀柄,而韦巅则将一双铁手抓住了桌沿,随时准备掀翻大干一场。 “韦巅,油团买来了没有,磨蹭什么呢?” 千钧一发之际,驿馆门口传来焦络的呼喊声,一下子让韦巅放弃了跟那彪汉打斗一场的打算,回了一句:“马上就来!” 然后瞪了彪汉一眼,便起身走开,抓起两包炸好的油团就向驿馆走去。 “八嘎,系拿捏……” 等韦巅离去去,彪汉也是松了口气,意外的吐出一句瀛洲话。 这人就是上官雁身边和冷烟一起的护卫之一,魄奴。 …… “咯吱~” 卯时六刻,驿馆内刘策的房门被打开了,他踱步来到门外,深吸一口气,长长的伸了一个懒腰,回头望了一眼屋内,脸上露出一抹淡淡地微笑,随后悄悄把门给带上了。 “军督大人,您醒了?” 早已守候在门外的萧煜一见刘策从屋内出来,连忙上前打了个招呼,顺手将一条拧好的毛巾以及漱口用的精盐,混合了薄荷所成的牙膏以及杯子递到了他跟前。 “嗯……” 刘策应声接过毛巾,敷在脸上好一阵后,取下丢还给了萧煜,然后抓过牙杯来到院子内开始清漱口腔。 良久等漱完口,萧煜又连忙将一盆清水递到刘策跟前,刘策取过水盆内毛巾仔细擦拭了下脸颊,然后问道“许文静还没回来么?” 萧煜闻言回道“自昨日和怀王一起入城后彻夜未归,末将要不要派人去找找他们?” “不必了……”刘策摇摇头,“就让这俩货放松放松,本军督相信他们午时之前就会回来会合。” 萧煜点了点头,然后神秘地问道“军督大人,昨夜姜小姐是否……” “跟你无关,怎么这么八卦……”刘策立刻打断萧煜的话,随后又问道,“这次庆功大典有多少人会来参加,你打听清楚了么?” 萧煜说道“在下昨日和外城司礼侍官了解了一下,今日午时之前,京畿各省三品以上大员都会到太极殿前参加军督大人的庆功大典, 包括右都武卫统领高密,镇凉侯李宿温,太子卫冉,宁王卫炯,以及静王卫炽等人也都会前去参加……” “李宿温?他果然回来了……”刘策闻言寒眉一冷,然后将手中毛巾丢到水盆内。 萧煜不知道刘策和李宿温之间的过节,只是解释道“李宿温原本是要和那些夏国使臣昨日一起进城的,只是半途似乎被什么事给耽搁了,这才晚了一天……” “不必多说……”刘策挥手止住萧煜的话,“准备准备,早些吃完饭收拾一下,随本军督一起入内城……” 说完,头也不回的大步向驿馆之外走去。 …… “你个混账东西,我打死你们……” 在街角之上,一声暴喝响起,却见几名殿前司士兵,不断鞭笞着一名摊点伙计,直抽的他是凄声惨叫,周围围观百姓只是默默地看着,没人敢上前阻拦。 只见一名殿前司军官模样的小校端着一碗豆浆对那伙计说道“你这豆浆是给人喝的么?淡的跟水一样,个奸商,给我狠狠地打,再拆了他的铺子!” 伙计一听,忙上前抱着军官的腿说道“军爷息怒,求您不要砸我吃饭的家伙啊,我这顿不要你们钱了好么?” 不想那小校一听,一把将碗中还冒着热气的豆浆劈头盖脸的扑到他脸上,直烫的摊点伙计捂着脸满地打滚…… “你居然还有脸跟我提钱?”只见校尉一把将碗砸碎,然后恶狠狠地摊铺伙计说道,“今天这顿饭已经让爷吃的很不舒服了你知不知道?想要军爷我不砸你吃饭的家伙,行啊,十两银子,这事就算结了……” 摊铺伙计闻言,顿时忍痛止住惨叫,连忙爬到小校脚下苦苦哀求道“军爷,您行行好吧,十两银子我根本拿不出来啊……” “拿不出?”小校闻言冷笑一声,一脚将摊铺伙计踹开,恶声恶气地说道,“拿不出那就别怪军爷我不客气了,来人,给我把这破铺子砸了!” “好咧~” 周围小校的士兵闻言,立刻大声应了一声,然后一把掀翻铺子内的桌子,挥动手中兵刃将装豆浆的木桶和蒸包子的屉笼部砸翻。 “求求你们了,别砸了,砸了我可就没盼头了啊,还有没有王法啊……” 摊铺伙计哭着哀求道,然而那些殿前司士兵根本就不为所动,反正是狠命的将铺子内一切可见的东西部砸毁捣烂。 “还有你……”小校指着摊铺伙计,然后对铺子外两名殿前司士兵说道,“你们愣着干什么,给我打啊,让大家知道,敢跟军爷我作对的都是什么下场!在这一片,军爷我就是王法,狠狠地给我打……” 两名士兵闻言,立刻拉起摊铺伙计拖到一边对着他就是一顿拳打脚踢,只揍的伙计是惨叫连连。 而周围百姓只是怯生生的望着这一切,都不敢上前劝阻,深怕被牵连进来。 “发生什么事?过去看看……” 正在街上散步寻找合适早餐点的刘策,听闻前方有动静,立马带着身边一队近卫急匆匆赶了过去。 当他看到几名身穿殿前司的士兵在殴打一名百姓时,不由眉头一蹙,向边上一名行人了解了事情来龙去脉后,顿时面色一沉。 “天子脚下都会发生这种欺压百姓的劣迹,这群殿前司到底是兵是匪?” 刘策拳头捏的死紧,望着那几名横行霸道的京城士兵顿时虎眸变的格外阴冷,准备上前去教训他们。 “咯哒哒~” 就在这个时候,街角一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周围百姓立马闪到一边,却见二十余骑快马飞速疾驰,为首一名年近五旬,副武装的将军,挥动手中马鞭,一马当先向正在行凶逞能的殿前司卫兵疾驰而来。 “啪~啪~” “啊~~” 那将军策马错身瞬间,两声清脆的马鞭挥响落在那俩打人的殿前司士兵身上,紧随而来就是士兵极其痛苦的惨叫声,殿前司士兵的喧闹也戛然而止,而刘策也止住了步伐,站在人群中默默注视着眼前这一幕。 “吁~~” 将军喝住坐骑,望了人群中的刘策一眼,然后拨转马身对那些行凶的士兵厉声吼道“堂堂殿前司将士,就是这么对待自己京师百姓的么!啊?” 本来不可一世的殿前司小校闻听那暴喝声,心中一颤定眼望去,顿时吓的魂不附体,连忙上前拱手行礼道“原来是高都统驾临,卑职见过高都统……” 来者正是赶了一日一夜路程的乾州右武卫都统,高密。 “啪~” 那小校话音刚落,高密一鞭子再次狠狠抽打在他身上,只抽的小校呲牙咧嘴,但唯独不敢吱声。 只听高密大声咆哮道“每一次本都统进京,就看到你们这群当兵的肆意欺压百姓,本以为这次刘策大军凯旋回朝受封之际,你们会收敛一些,看来本都统对你们期望还是太高了!” 小校吓的大气都不敢出一下,只是低着头连声应道“高都统息怒,息怒啊,您听卑职解释,其实……” “啪~” 不想小校还未说完,高密就又是一鞭子狠狠抽在他身上,大声喝止道“解释什么!你们到底是兵还是匪!是匪的话本都统现在就将你们部就地正法!” 小校和周围殿前司士兵闻言,立马吓的齐齐跪了下来,苦苦哀求起来“高都统息怒,求您饶了我们这一回儿吧,我们下次再也不敢了……” “一群废物!”高密望着这群殿前司求饶的模样,面颊不停抽动,忍不住厉声骂了一句,“把你们身上的银钱拿出来,快些!” 小校和周围殿前司士兵闻言,立刻将身上的钱袋子取下乖乖地放到高密马前,然后又跪在地上,吓的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高密长呼一口气,然后对他们大声喝道“再让本都统看到你们当街欺压百姓,就不会像现在这么简单了!都立刻给我滚!” “多谢高都统,多谢高都统……” 小校和那些殿前司士兵闻言,连连拱手作揖,连滚带爬的消失在了人群之中…… “哼……” 高密望着那些殿前司士兵消失的身影,厌恶的冷哼一声,然后翻身下马拾起地上的钱袋子走向那被打的遍体鳞伤的摊铺伙计,将钱袋交到他手中,又从怀中掏出一锭十两银子。 “小伙子,这些钱你拿去到医馆先疗伤吧,我替那些殿前司士兵跟您致歉,对不住了……” 高密和颜悦色的和摊铺伙计说完后,然后对他拱手施了一礼,吓的摊铺伙计不知该如何回答。 做完这些之后,高密回头对几名随行士兵说道“老方,神都这片你熟,麻烦你送他去最近医馆治伤,别让小伙子年纪轻轻就落下什么病根了, 还有你们几个,帮着他把这烂摊子收拾一下,看看还有没有能用的活计,不能用的就都丢了,先这样吧……” 那些士兵闻言,立刻领命下马按照高密的吩咐忙碌了起来…… “多谢高都统……” 摊铺伙计被搀走前,还不忘回头望了眼高密向他不停致谢。 高密只是挥了挥手,仿佛在做一件微不足道的事一般,然后又对周围围观的百姓抱手说道“都散了吧,没事了……” 百姓闻言,立刻四散而去,唯有刘策依然站在街角一旁,和自己的近卫军下属默默注视着高密。 而高密却似乎早料到刘策不会离开一般,径直来到刘策跟前,拱手说道“敢问你可是定鼎北方内乱,此次入京受封的前军都督,刘策?” 刘策闻言一怔,随即面目改色的拱手回礼道“正是本军督,不想今日会在这里偶遇高都统,真是三生有幸,只是本军督很好奇,之前素未和高都统谋面,您是如何认出在下身份的?” 高密闻言洒然一笑“看来本都统是猜对了,说来军督大人可能不信,本都统这双眼睛能分的出朝堂所有未曾谋面的官僚且从未出过差错,何况军督大人身上的气势又怎会掩盖的了呢……” 说到这里,高密又仔细打量了一阵刘策,不住点头“嗯,不错,不愧是英雄出少年,军督大人气魄比李宿温那小儿远有气势, 不知可否赏本都统这张老脸一个面子,一起吃顿早饭也好结识一下,本都统知道附近有座不错的茶楼,那里的面条十分筋道……” 刘策笑道“既然是高都统相邀,本军督又岂能扫您兴致,就请劳烦高都统带路了……” 高密点点头,做了个手势“军督大人,请……” 随后高密和刘策并肩向街角一处走去,身后数十名双方护卫也是紧紧跟随而去…… 。 …… “来,军督大人,这里的水晶虾饺可是地道的很,河虾皆是从南方鱼米之乡水运过来的,尝尝,难得啊,本都统就好这一口……” 茶楼二层靠窗的一张桌子前,刘策和高密对案而坐,桌上摆着两碟虾饺还有各自面前一碗杂碎羊汤面,只见高密客气的请刘策用餐,然后夹起一颗虾饺,蘸上放了蒜泥的红醋,一口塞入嘴中。 刘策微微一笑,也夹起水晶虾饺慢条斯理的吃了起来,味道果真如高密所言一般口味纯正。 当刘策准备喝羊汤面的时候,高密止住了他笑着说道:“军督大人稍待,我这里有个好东西,添入内中能让汤水更加美味。” 说着高密从腰间接下一个小袋子,然后从内中取出一小把洒在自己碗中,又将袋子递给刘策说道:“这香料可是好东西啊,南洋胡邦的特产,咱都叫他胡椒粉,这一小袋子可以换一头羊羔崽子,有钱都未必买的到呢……” “胡椒?”刘策闻言暗自一惊,随后面色如常的对高密说道,“这可的确是好东西,本军督可是有口福了……” 说完,也不客气打开袋子,确实是前世闻过的那股子胡椒粉味道,与是就抓起一小把往自己碗中倒了一些,再将胡椒袋子拉上还给高密。 “托高统领的福,先谢过了……” 刘策向高密道谢后,拿筷子搅拌了几下碗中面条,也不再拘谨大口吃了起来。 “嗯……” 高密望着刘策吃面的样子,满意地点了点头,轻吟了一声,也不再顾及什么,埋头吃了起来。 良久,二人吃完早点,店中伙计就撤去餐盘收拾干净桌面后,将准备好的茶水送了上来。 “军督大人,请……” “高都统,请……” 两人同时端碗相互间对敬一礼,一起轻泯一口…… 喝过茶后,高密望着窗外街道上逐渐热闹起来的人群,叹了一口气,对刘策说道:“军督大人,您觉得这京城如何啊?” 刘策闻言,也向窗外望去,少时说道:“常言神都繁华甲天下,此言真是一点都不假,昨日本军督进入城中,就被这座城池的繁荣所折服……” 高密点点头感叹道:“是啊,京师重地,天子脚下,又怎能与别处相提并论呢?可惜,这份繁华却不是属于街上这些人的,真正能享受这一切的都是那些高高在上的世阀贵胄,他们甚至能主宰这座天下最大城池的命运啊……” 刘策微微蹙眉,从适才在街上与高密相识至今,说实话对他印象不算太差,观他的神色倒也和印象中要谋反的军阀重臣大相径庭…… 就在刘策沉思之际,高密忽然开口说道:“军督大人,关于本都统的那些流言蜚语,想必你也有所耳闻吧?” 刘策当即回道:“不瞒高都统,自是有所耳闻,殿前司军中和城里都有着对高都统不利当然言论……” “军督大人倒是不做作,回答的爽快……”高密语气中透露着对刘策赞赏有加,“那么军督大人,你认为本都统是否真的如传闻中那般会做出逾越之举呢?” 刘策淡淡的回道:“高统领,本军督与你今日初见,也不会因为一顿饭功夫就对你妄加揣度,无论本军督现在说是与不是,难免都会让您对我有矫揉造作之嫌, 不过,适才高都统在街井间那股处事间展现的豪情气概,确实让本军督万分敬佩。” 高密闻言笑道:“好一个前军都督,说话就是痛快,不愧是跟胡奴交过手的少年俊杰,比之那镇凉侯,可是实诚的多!” “高都统抬举了,本军督不过实话实说罢了……”刘策微颌双眼,轻笑着说道。 高密叹了口气说道:“其实,本都统压根就没想过要这么做,倒是朝堂那些个自诩重臣栋梁之材,在想方设法的逼本都统要这么做……” 刘策闻言心下一怔,望着高密,但见这位年仅五旬的老将坚毅的脸庞挂着一丝微不可察的落寞。 “高都统,您……” 一时间刘策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毕竟朝堂这水太浑,如果高密所言是真,那说明暗中散布谣言的人定是另有所图,想借此从中为自己获取巨大利益。 不过,刘策也没时间去追究这些,毕竟自己只是客兵,待京城中的事务处理完后就要回转远东,至于什么时候再回来,又以什么姿态回到这里,就要看以后的造化了…… 高密似乎看出刘策的心事和疑虑,起身摸出二两银子丢在桌上,对刘策笑着说道:“军督大人莫要多想,朝堂众人为何会有此谣言,今日便会让您知晓,今日与军督大人这等少年英豪相聚,实乃一大快事,军督大人,午时我们皇宫再见……” 说完,不等刘策回礼,转身就向二楼楼梯口走去。 “至少目前来看,这位右武卫都统,还是值得令人钦佩的,或许其中真有我不知道的隐情在里面么,看来这趟册封犒赏大典,并不太平啊,我得做好万之策才行……” 望着高密离开的身影,刘策心中开始盘算起这接下来在神都数日的计划。 …… 辰时初刻,神都外城,正门之外,元穆灏等使臣翘首以盼,似乎在等着什么人到来,同时望着数里之外驻扎的近十万大军时,眼中不由露出一丝异样的神采…… 只闻其中一名使臣说道:“真没想到,大周居然还有这么强大的军队,能在如此短时间内扫平内乱,看样子我们这次进京对大周皇帝的提出的那些要求怕是不会盘接受了……” 另一名使臣说道:“但是,国君交代的任务我们必须要想方设法完成,不然回去如何交代,国君一旦动怒,怕是要被处以重罚啊……” 一名额头挂着三条辫子的使臣不屑地说道:“不就是消灭一些流贼叛军么?至于把你们吓成这样?对周国提出的条件我们不能有半点退让,甚至还要让他们再多让步才行,若不然,我大夏铁骑就陈兵边境,直下雍州,看他们屈不屈服……” 元穆灏望着对面驻扎的大军,听着自己随从的争论久久不语,良久忽然说道:“听说了么?大周皇帝为了奖赏这支军队做出的贡献,居然允许他们在神都城内任意放纵三日,那些富足的百姓家产,还有水润的姑娘都归他们所有……” 身后诸位使臣们闻言,齐齐点头称是,其中一位耳鼻挂着铁环的夏人面带猥琐地说道:“真没想到啊,大周国的皇帝居然会如此的大方,居然愿意将自己的国都奉献出来让那些士兵共享,我当时听到这个消息也是震惊了,这就是中原帝王的宽容大度么……” 这夏国使臣语气中充满了不屑和鄙夷,同时又有着强烈的向往之意。 元穆灏冷哼一声说道:“看来这周国皇帝是越来越昏庸了,连自己的子民都不顾了,罢了,这样也好,周国的皇帝越昏庸,对我们大夏来说就越有利, 将来总有一天,我们也会让周国皇帝允许我们夏国的勇士在这座城池里尽情欢呼放纵,相信这一天不会太远的……” 元穆灏正在和属下说话间,远处缓缓出现数百人马,正向着神都城缓缓靠近…… “来了……” 元穆灏一见那队人马的旗帜,脸上顿时变的神采奕奕,然后和属下整了整自己身上的胡服,策马向那支人马迎了过去。 而那支数百人马的旗帜上写着一个大大的“李”字,旗帜之下策马两人,其中一名三十岁不到,儒雅英俊、风度翩跹的青年,正是当朝驸马,镇凉侯李宿温。另一人,便是殿军校尉,也是李宿温的父亲,李继。 只见李继望着城外大营,然后对李宿温说道:“儿啊,这次回京述职,望你和公主之间多亲近亲近,不要成天再向着姜家那丫头了,唉,说实话, 爹真应该反对你这时候回京,就怕见了那丫头你又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毕竟他马上就要变成别人的妻子了……” 李宿温闻言,面无表情地说道:“父亲多虑了,我跟姜若颜之间,已经结束了,又怎会在儿女私情上耿耿于怀呢……” 李继闻言,望着李宿温的表情,依旧是满脸的不信,但事到如今也只能好言相劝道:“温儿啊,爹知道你心里苦,但你也要为我李家好好想一想,千万不要在这个节骨眼上得罪了刘策啊,毕竟他刚立下赫赫战功,深受皇恩眷顾啊……” “父亲你不必多言,孩儿自有分寸……” 李宿温漫不经心的回来父亲一句,依旧一副心如止水的神情,只是默默凝望着前方向自己迎来的元穆灏等人。 元穆灏一靠近李宿温人马,和身后的使臣一道,立刻单手贴胸对他行了一礼,然后略带不满地说道:“镇凉侯,你真是让我们好等啊,你知道昨天在京城里发生了什么事么? 我的人居然在驿馆被一群来历不明的士兵给轰了出来,我的一名下属还被打成了重伤,至今仍旧躺在医馆之内呢,你说这事该如何处置……” 李宿温和李继闻言,齐齐眉头一皱,现在神都城内居然还有人敢对“友邦”行凶?这倒是出乎意料之外。 仔细询问过后,李宿温顿时明白,估计这事十有是刘策的部下干的,现在整个京畿附近也只有刘策有这个胆子。 刘策的厉害,李宿温在远东的时候已经亲眼见识过了,那家伙可是连蒙洛使臣都不放眼里的。 想到这里,李宿温双眼微颌,对元穆灏说道:“王子殿下莫要焦急,今日,本侯就助你讨回这个公道,先随本侯一起进城吧……” …… 神都内城街道之上,抢先高密一步进入京城的上官雁,在冷烟的护送下,漫步向一间奢华的茶楼走去。 望着四周络绎不绝的人流,上官雁不时轻抚着鬓间两缕垂发,空洞的眼神中依然看不出任何情感。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让人无法呼吸的味道,还是两个字,愚蠢。” 来到茶楼之前,上官雁望着从茶楼大门出入的达官显贵,面色平静地吐出一句,随后陷入沉寂之中。 “不过,在这到处都充满了愚蠢气息之中,居然还透露着一丝阴谋的味道,嗯,竟让我的精神都舒展开了……” 说话间,上官雁和冷烟步入了茶楼之中。 一进茶楼,一名伙计就迎了上来,对上官雁说道:“二位贵客来啦,随便坐,你们想吃些什么呢?咱这儿的早茶可是在整个京畿都闻名遐迩呢……” 听着伙计滔滔不绝的讲述,上官雁却是一言不发地盯着他,那空洞不带感情的眼神令茶楼伙计一时半会儿有些犯怂…… 边上的冷烟见此,对伙计说道:“我家公子需要安静,将你们这里最精致的茶点送往二楼……” 说着摸出一颗金瓜籽丢到伙计手中:“速去准备,多余的算是赏你的……” 伙计接过金瓜籽,见来客出手如此阔绰,顿时眉开眼笑,连忙躬身作揖指向二楼阶梯:“多谢二位打赏,这边请,小的马上就去准备你们的早茶……” 话毕,伙计将上官雁和冷烟引到阶梯口,然后转身向后堂跑去了…… 上官雁一言不发的走上台阶,冷烟则是依旧持剑在他身后贴身跟随,不时打量着四周情形,以防有人对自己主人不测。 步上二楼大厅,上官雁扫视了一圈在大厅内吃早茶的身影,最后在一张空桌之后发现一条飘逸的人影,顿时眼眸一亮,踱步走了过去,背对着那条人影坐下。 而那条人影此刻桌前正放置着一盘茶点心,这些精致的茶点却是一筷未动,而那道身影却是轻轻的擦拭着手中一面铜镜…… 此人除了皇甫翟还能是谁?! “哈……”上官雁干笑一声,对身后的皇甫翟说道:“我还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你了,不想今日还能在此重新遇到你,这到底是巧合还是意外呢?” 皇甫翟闻言,停下擦拭铜镜的动作,淡淡地说道:“对你而言,巧合还是意外,又有何分别呢?你不如直接说是算计或是阴谋,还能让我对你的坦率轻轻赞扬一声……” 上官雁轻吸一口气,继续说道:“这么多年了,你说话的方式依然令我万分厌恶,不过,至少你比这座茶楼内的蠢货要强出太多……” 皇甫翟平静的回道:“相同的话,我原封不动的奉还与你,自以为天下都是蠢货的你,我又有什么能力让你改变看法呢?既然你觉得他们是蠢货,那就算是吧……” 上官雁轻笑一声,说道:“既然我们都没有改变,那就无需在这个问题上继续争论下去了,我只想问一句,你出现在这里到底有什么目的,身为叛逆之首的你,就不怕自投罗网么?” 皇甫翟回道:“彼此彼此,相比较而言,你也同样是叛逆之后,这种无营养的话题可不可以结束了?” 上官雁说道:“你是不是遇到什么难题了?需要我帮忙么?” 皇甫翟说道:“如果我开口了,你会答应么?” 上官雁一捋鬓间垂发,开口说道:“我有拒绝的理由么?毕竟你我曾经是……” 皇甫翟说道:“闭嘴吧,我这辈子唯一错算的一件事就是当初心软,没有在你最虚弱的时候除掉你……” 上官雁说道:“看来你是后悔当初的决定了,是不是让你觉得你我相识就是个错误?” 皇甫翟回道:“你错了,我从未后悔过任何一件事,如果再让我重新选一次,我依然会这么做,只是不确定我能不能不杀你……” “哈……”上官雁干笑一声,然后说道:“说吧,需要我帮你什么?” 皇甫翟闻言将桌角旁的一个香囊反手丢到上官雁桌前:“帮我查一查,神都城中有多少人拥有这个香囊内的香料……” 上官雁取过香囊凑到鼻子边轻轻闻了闻,平静地说道:“龙檀香木混合西北麝香制成的香料,添加了来自南洋深海的珍珠粉沫,只有皇室才能拥有的奢侈品,这个问题还用问我么?以你的能力和墨家情报网,很快就能查出城中有多少人拥有此种香料。” 皇甫翟回道:“我现在很忙,还有很多事需要处理,我希望午时之前能得到准确的消息……” “提示……”上官雁回道,“这个涉及面太广,无疑大海捞针,如此短的时间内,没有足够的情报提示,根本就找不出拥有龙檀香具体的人。” 皇甫翟说道:“昨日戌时至子时出入内城以及皇宫中的可疑之人……” 上官雁想了想,又闻了闻香囊,随后收入怀中对皇甫翟说道:“我可以帮你,但是,我的回报是什么?” 皇甫翟不假思索的说道:“我能让你毫发无损,平安的离开神都……” “噌……” 皇甫翟话音一落,上官雁边上的冷烟顿时横眉一冷,拇指顶开手中剑柄,露出小半截的寒芒。 “怎么?这么优越的条件你还想拒绝?让你的人收起敌意,在这里动手我只能说最好的结果是两败俱伤,当然这是最乐观的结果了,最大的可能你会殒命在这间茶楼之内,而我却安然无恙,最好考虑清楚了……” 皇甫翟对身后的动作,根本就是毫无所动,依旧以一副傲人地语气轻描淡写地说道。 上官雁冲冷烟轻颌一下眼眸,说道:“把剑收起来,你这么做太愚蠢了,不要再让人失望……” 冷烟闻言,瞪了皇甫翟一眼,默默收剑回鞘。 上官雁这才继续说道:“你提的这个条件对我而言虽然无足轻重,但是挺吸引人的,不过在此之前我还要逾越一次,提下我的条件……” 皇甫翟取起铜镜,拿起镜布轻轻擦拭了一下:“那你说吧,不过你要想明白,提了其他条件,你可能永远都走不出这座京城了……” 上官雁说道:“帮我逼反高密,你只需将他的妻子和母亲引出来就可以,这对你而言,易如反掌……” 皇甫翟擦了下镜子,淡淡地说道:“什么时候……” “今夜亥时之前……”上官雁说道。 皇甫翟点点头:“我知道了……” 上官雁嘴角一瞥说道:“看样子墨家钜子,也是为达目的而不择手段的人啊,从认识你到现在,你就一直未曾变过……” 皇甫翟说道:“能换你一条命,还有什么比这更令人动容的条件么……” 上官雁说道:“不,我能活着出城,而且会让你亲自放我离开,因为有还有底牌在身上……” 皇甫翟轻声一笑:“那就到时看你这张底牌究竟有没有份量了,看看你现在还有多少天运傍身……” 上官雁自信地说道:“这张底牌对你而言是息息相关,好了时间不多,我先替你去调查线索,午时之前依然在这茶楼见面……”话毕上官雁起身就要准备离开。 “等一等……”皇甫翟喊住了他,“帮我把饭钱付一下,我没带钱……” “哈……”上官雁轻声一笑,然后对冷烟说道:“把你身上的钱袋取下一个给他……” 冷烟闻言,解下腰间一个钱袋,递到皇甫翟眼前。 皇甫翟默默接过后直接丢在桌子上,忽然又对上官雁问道:“这么多年来,你到处掀起烽火,究竟是为了什么?” 上官雁闻言,闭目沉思一阵,缓缓睁眼说道:“因为我不想看到这世界被愚蠢给包围,唯有战火才能让那些虚假的伪装尽数撕下,将人性最真实的一面展现在世人面前……” 皇甫翟说道:“你这么做展现只是人性阴暗的一面,却忽略了人性的善良一面。” 上官雁回道:“善良就是人性罪恶的最大伪装,若人性本善,还要法纪法律干什么?如果人性本善,世人又为何会为利为名奔波不休,轮回不止呢?如果人性本善,为何我随意挑拨之下,就能爆发一场可笑却又毫无意义的战争?” 皇甫翟摇摇头:“在权利支配下,多数的百姓也不过是无辜者,你可曾想过他们有选择的权力么?” “百姓无辜?”皇甫翟闻言哑然失笑,“钜子,你莫要说出这么愚蠢的话来,我可是亲眼见证过所谓的无辜百姓,是多么的冷漠无情, 数年前我离开中原,远渡瀛洲之时,见证了人性最为阴暗无情的一面,七位武士受雇村民守护一个村庄免与盗贼侵犯,他们的报酬是只有区区一日两顿米饭, 要知道瀛洲的一名武士就算给人看家护院都是这个价格的十倍以上,而那七名武士处于跟你墨家异曲同工的侠义精神,肩负起了抵抗山贼的使命, 最终山贼部剿灭了,七名武士死了四个,他们的尸体都是由幸存的武士亲自挖土替他们掩埋, 而那些村民都在干什么?都在忙着庆祝胜利,将埋藏在地窖内不曾分与武士的酒肉部搬了出来,连着狂欢三日, 而那四座武士的孤坟只是在荒凉的山包之上无人祭拜,接下来他们继续忙着农事,彻底将那些拯救他们脱离苦海的武士给忘记了, 你觉得这样的人性算是真善美么?其实这些愚蠢的人和高高在上的世阀贵胄本质都是相同的,皆是自私自利,无可救药, 等我看透这些之后,也熄灭了我对你口中所言的善念期待,那些百姓根本不值得有人为他们付出,所以我重新点燃了瀛洲的战火,他们该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 钜子,你认为我做的对么……” …… “这就是你这些年得出的人性见解?”听完上官雁的描述,皇甫翟摆出一副惊讶万分的模样,“你是不是觉得让干戈平息的土地,再次燃起战火就是对那七名舍命保村庄对抗山贼的武士尊重?我真是没想到你会是这样的愚蠢,这样的丧心病狂……” “嗯?” 上官雁闻言狐疑的轻吟一声,坐回到自己桌前,对背后的皇甫翟问道“你又想用你那堆大道理来试图说服我么?” 皇甫翟静静地说道“你对人性的认知实在太过肤浅,正是这种肤浅的见识才造就了一个自以为是、目空一切的自己,不要以为自己探察到人性的一点点真相就感觉看透了部, 那只会让你变得更加不可理喻,当你在我面前夸夸其谈,显摆自己那有限又可笑的认知时,我只觉得空气中都充满了愚不可及的气息,你真是让我感到异常的悲哀, 说到底你根本就不懂何为人性,只一味固从人性本恶的角度去看待所有问题,这种带有极端偏见的认知还不如那些察言观色为自己谋取利益的商贩聪明,我觉得你应该在这座茶楼做工三年,也许才会让你的见识得到些许升华……” “继续说,我在听……”上官雁轻捋鬓间垂发,淡淡地说道,“我很想你能再说服我一次……” 皇甫翟说道“你以为我还会对你抱有希望么?错了,你已经被我彻底放弃了,既然你亲眼见到了那七名武士为一个村庄的百姓献出了自己的生命, 也见识到了百姓的奸诈冷漠,且自私自利的一面,那你可曾想过是什么造就了这一切发生?又可否想过那七位武士为什么会只为一顿饱饭不惜付出生命的代价? 你都没想过这些问题,当然,指望你能思考这么深层的问题,也确实对你太过苛刻了,看在你愿意帮我调查线索的份上,我就多费些口舌替你分析一下, 七位武士为救村庄是为的是报酬么?不是,因为他们知道战争的险恶,明白没人指引的百姓想凭借一己之力在烽火之中活下去无疑痴人说梦,所以义无反顾的抛弃个人利益投入到保卫村民免受山贼蹂躏之中,不惜付出了生命的代价,这些人性的闪光点你根本就不会去理会, 那些村民又为什么会变得奸诈自私?他们天生就是如此么?也不是,那是在无尽战争和杀戮中学会的生存手段,是恶劣的环境让他们放弃了原本淳朴善良的个性, 可惜这一切你都看不到,甚至想都不会去想,只会沉浸在自己所见到的真相之中不可自拔,是你的所做所为一次次将原本出现曙光的人性再次推入万劫不复的黑暗之中,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烽火复起,就是在替那些死去武士鸣不平?如果你是这么想的,我只能告诉你,那死去的武士根本就不会感激你,甚至恨不得将你拖入地狱之中, 说到底你在我眼里,也不过只是一个愚蠢的人,比那些你所认为愚蠢的人还要愚蠢百倍的莽夫而已……” 上官雁听着皇甫翟的话,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发出嘶哑的声音说道“我……” “别再开口了……”皇甫翟当即打断上官雁的话,“你看看你现在,连声音、走路的姿势都在模仿我,你说你是不是很愚蠢,你明明有一副动听的嗓子却非要把它变得嘶哑来迎合与我,期望我能接纳你?认可你?甚至,同情你?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奉劝你一句,我不需要你这种病态的崇拜,用你的话来说,弱者不配享受强者的荣耀,你与我之间的距离,根本就是遥不可及……” 上官雁闻言,闭上双眼久久无语,轻抚鬓发的手指竟然微微颤抖,被皇甫翟一阵奚落后,宁静的心绪已经浮现一丝若有若无的波动。 良久,上官雁起身缓缓向楼梯走去,临走前丢下一句“我去替你收集情报,午时之前,还在这里相会,我提的条件希望你能遵守,你我之间,都是等价的交易关系……” 皇甫翟回道“你要记住一点,是我给了你一次等价交易的机会,不然你现在根本就无法活着离开这里……” “你对主人实在太放肆了!” 上官雁边上的冷烟实在忍不了皇甫翟对自己主人如此不敬,顿时怒喝一声,想抽剑教训一下他。 不想剑还未出鞘,就被上官雁伸手拦住了“冷烟,不得无礼。” 冷烟眉头一皱,只能狠狠瞪了眼皇甫翟的背影,停止了自己的冲动。 只见上官雁微微侧头对身后的皇甫翟一笑“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你依旧还是这副目空一切的姿态,却让我怎么都无法触及……” 说完后,上官雁带着冷烟离开了茶楼径直消失在了人群之中,而皇甫翟则是继续默默地擦拭着手中铜镜…… 一出茶楼大门,冷烟就忍不住对上官雁问道“主人,你为何会对那人百般忍让?刚才我真想一剑杀了他!” 上官雁闻言止步,对冷烟说道“幸好你没那么做,否则我真担心你我今日就休想活着走出这道茶楼大门……” 冷烟一惊,小声问道“主人,请恕奴婢直言,适才您,您似乎很忌惮他……” 上官雁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眼一言不发,冷烟见此,忙拱手对上官雁说道“抱歉主人,是奴婢该死,不该多嘴……” “不,我没有怪你的意思……”上官雁开口说道,“你说的没错,我的确十分忌惮他,因为这个人只有相处过才会发现,他的可怕超乎了想象……” 冷烟闻言一怔,满脸不可置信地望着上官雁,要知道在自己印象中自己主人根本就没把任何事物都放在眼中,可刚才听他嘶哑的语气中竟是透露着一股淡淡的颤音。 “你不信?”上官雁似乎感受到冷烟身上散发的不安,继续开口说道,“这位墨家钜子心狠手辣的程度远超出你的想象,凡是阻挡他的人,下场都是无比凄惨,与他接触,必须如履薄冰,步步为营,他说的任何一句话都必须仔细思考其中包含的深意才行……” “那我就更应该杀了他才对啊……”冷烟闻言,忿忿不平地说道,“这种人就是对主人最大的威胁,刚才我就该在茶楼内一剑刺死他的……” “哈……”上官雁干笑一声,轻捋一下鬓发对她说道,“我说了,你刚才真要在茶楼动手的话,会把事情推向不可挽回的地步,也许你我就不会站在这里说话了……” 冷烟摇摇头说道“不可能的主人,我方才有足够的信心一剑杀了他,他浑身上下都透露着致命破绽,而且一点都不会武功,杀他简直易如反掌……” “不要被表象给迷惑……”上官雁说道,“你所看到的破绽也许是他故意透露给你的,没准就是在引诱你上钩对他动手, 当年有你这种想法的人一共有八个,结果三天时间死的只剩两个,活着的二个人一个半身不遂,另一个……哈……疯了……” 冷烟沉默不语,既然上官雁这么说,她也只能听从他的话,不过她依旧不敢相信皇甫翟会这么可怕。 上官雁轻吐一口气,将香囊递给冷烟“先办正事吧,通知达尔思,让他暂时先停下手中的事,先替我打探清楚昨日出入皇城有多少皇族世家子弟携带这种香料,察探清楚后,列一份详细的名单给我,半个时辰时间就要……” “是,主人!”冷烟领命后,迅速消失在了熙熙攘攘的人海之中。 上官雁轻捋一下垂发,空洞深邃瞳孔回望一眼茶楼,却瞥见皇甫翟正在窗台边单手负背同样注视着自己。 “哈,这次神都之行,果真与以往不同,少了些愚蠢的气息真是让趣味变得十足……”良久,上官雁一甩垂发,轻笑一声,同样步入了人流之中。 …… “陈老,久违了……” “原来是李公大驾光临,老夫这厢有礼了……” 在内城最大的“太牢书院”门口,李元昆和陈菡天偶然相遇,相互之间十分客气的行礼致意。 陈菡天在神都的身份就是太牢书院内一名抄录郎官,闲时在私塾里教教书,专门抄写圣人书训,化名“陈应焉”,由于他为人和善,辈分又高,被人亲切的称为陈老,或老夫子。 两人客套寒暄一阵后,李元昆望着太牢书院门口一堆书院官吏,好奇地问道“陈老,今日太牢书院怎么如此热闹?是有什么贵客要到来么?” 陈菡天回头望了眼,然后点头说道“今日静王殿下要前来书院借抄书籍,我等这些书院的郎官侍从故才在此恭迎王驾……” 李元昆点点头说道“原来是静王殿下,难怪会有如此仪仗相迎……” 陈菡天捋着自己长须说道“静王殿下为人却极其好学,又乐于资助各处学堂,喜好结交各路才子文人,真可谓是深得圣人之道……” 李元昆摩挲了一下手中的玉蟾蜍,面颊微微轻抽了一下,尔后对陈菡天说道“陈老所言甚是,静王殿下确实才富五车,天文地理无一不通无一不晓,可惜他却自小体弱多病,太医都言活不过三十岁,唉,天妒英才呐……” 陈菡天摇摇头说道“李公此言差矣,静王殿下毕竟还是年幼,现在虽然找不出救治静王的办法,但未来却谁也说不准啊……” “王爷驾到~” 就在陈菡天和李元昆交谈之际,通传一阵急促的喝令传入众人耳畔,很快大家立马整好衣冠,俯首作揖态,等着静王到来就施礼致敬。 “王爷驾到” 当通传的声音再次响起后,以陈菡天为首的太牢书院各郎官立刻躬身对眼角余光处浮现的声音喊道“恭迎王爷光临太牢书院……” 就在众人彬彬有礼、躬身而下的时候,响起一声玩世不恭的戏谑。 “哎呀,本王今日只是随意经过此地,各位书郎官为何行此大礼啊,快快请起,本王腼腆内向,搞的怪不好意思的……” 。 …… 一听这阵声音,陈菡天顿时老脸一怔,抬眼望去却见来人并不是年仅十七岁的静王卫炽,而是当今皇上卫稹的弟弟卫稷,不由让他神情错愕,一时间有些无法反应过来。 只见卫稷双手叉着腰,依旧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而在他身后的许文静则是默默打量着太牢书院前众人,在扫视了一圈后,眼神在手持玉蟾蜍的李元昆身上停留了下来,稍加思索后,嘴角挂上一丝诡异的笑容…… 陈菡天在短暂的失神过后,立刻拄着拐杖对卫稷欠身恭敬无比的说道:“原来是怀王殿下驾临,下官拜见怀王殿下……” 整个太牢书院的书郎官齐齐对卫稷躬身行了大礼:“下官拜见怀王殿下……” “都免礼吧……”卫稷大手一挥,豪情万千的说道,“本王今日就到这里随便看看,受不得如此大礼,先把书院大门打开,本王要陪这位朋友一起去找些棋谱观摩一阵,好回去对弈几局……” 陈菡天直起身子对卫稷说道:“这等小事又何须王爷亲自跑一趟呢,不过既然王爷来了,下官就自当亲自陪王爷去书院内寻找棋谱,不知王爷要的是谁家的棋谱呢?” 卫稷回道:“自是棋圣范圭的《玲珑棋帖》,速带本王一同前去寻来,本王今日还有要事需要处理呢,耽误不得……” 陈菡天做了个请势:“王爷,请随下官前来……”说完,就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向太牢书院之内走去。 卫稷回望了一眼许文静说道:“走吧,顺道带你领略下这皇家书院的珍藏有多少……” 许文静点点头默默跟在卫稷身后,只是在经过李元昆身边的时候,眼神不时瞄向他手中的玉雕蟾蜍,一言不发的跟着卫稷进入了太牢书院之内。 …… 另一边,李宿温入城后和父亲李继道别后直接向自己府邸行去,而玉香公主卫璎早就听闻李宿温今日回府,一个时辰前就早早开始梳洗打扮了一番,如今正焦急的等候在侯府正厅之外,盼望着早一些能见到自己的丈夫…… “见过驸马爷……” 不一会儿,侯府正厅之外就传来一阵侍女家丁恭敬的声响,不由让卫璎脸上神色一喜,待李宿温那张儒雅的脸庞出现在自己眼中时,立马上前对他欠身行个万福礼。 李宿温连忙回礼上前搀扶起卫璎,深情地说道:“公主殿下,这些时日辛苦您操持家业,可惜路上有事耽搁了些时辰,又回来的急,没能准备礼物给您,还望公主见谅……” 卫璎激动的说道:“驸马,你能平安回来,本宫才是最欢喜的,现在府上什么都不缺,还请驸马进屋说话……” “嗯……” 李宿温应了一声,然后搀着卫璎的手臂一起进入正厅之内。二人在屋内隔着一座茶几相敬如宾,相互诉说着分别的这些时日所见到的人事物,末了各自轻声掩嘴一笑,然后同时起身在侍女的簇拥下向内庭走去。 回到内庭阁楼,卫璎亲切的跟李宿温说道:“驸马,我这就命人去放热水让您沐浴更衣,好早些一道进宫拜见父皇……” “那就劳烦公主殿下了……”李宿温淡淡一笑,对卫璎微笑着点了点头。 “你我之间还需如此客气见外么?”卫璎掩袖轻笑一声,然后又问道,“对了,驸马爷,后院地窖之中那么大的物什是做什么用的?” 李宿温闻言,沉思片刻对她说道:“公主,这您就不必问了,有一天会让您知道的……” “哦……” 听李宿温随意这么敷衍自己,卫璎心情有些失落,轻轻应了一声,但很快收拾了下心情,不动声色的冲他笑了笑。 “请驸马在此稍作歇息,本宫这就去为您去挑选备衣进宫……” “嗯,多谢公主……” 和李宿温依依不舍暂时告别之后,卫璎便前去替他准备沐浴热水和新衣准备一起进宫。 而李宿温在目送公主离开后,脸上笑容逐渐消失黯淡,随后跟自己的下人问道:“公主可曾碰过那东西?” 下人闻言,十分坚定地说道:“回驸马爷,公主殿下只是看着这件东西被运入地窖,并未做出过其他举动……” 李宿温点点头,然后说道:“带我去看看,我要亲眼见到它安然无恙才能放心……” 下人说道:“驸马爷,可是公主那边……” 李宿温无所谓地说道:“不必多言,你只管带我前去,耽误不了多少时间……” 下人无奈,只好领着李宿温一路来到后院地窖之内,却见昏暗的地窖正中,放置着一间高大的物什,用黑色布幔包裹着。 李宿温怔了怔,踱步来到布幔之前,对下人说道:“将布拉开……” 下人点头称是,然后将手中的油灯放在边上的桌子上,走到布幔之后一根垂挂的绳子上,用力一拉,但见黑色布幔散开,一道亮光立刻将地窖照如白昼,刺的人睁不开双眼。 待适应这阵亮光后定睛望去,却见一座纯金打制的巨大“鸟笼”映入众人眼帘。 “鸟笼”奢华无比,笼子顶端镶嵌着一颗明亮的夜明珠,笼子内奇珍异兽的皮毛缝制的毯子,另有宝石玉器点缀,宛若一间豪华的寝殿…… 李宿温绕着鸟笼走了一圈,一只手顺势轻点“笼杆”,发出一片悦耳的金属震荡…… “这座金屋是为你打造的,以后你就安心呆在这里好么?我的金丝雀,我会好好呵护你,照顾你,这一次我是绝对不会再放你离开了,你只能属于我李宿温一人的金丝雀……” 李宿温望着“鸟笼”内布置的一切,轻声嘀咕一阵,脸上挂着十分诡异的表情,令边上那下人都见之不寒而栗。 此时的太牢书院之内…… 陈菡天在一座书架前,将卫稷要的棋谱取来递到他跟前,恭敬地说道:“王爷,这是您要的棋谱手抄本,还请过目……” “谢啦……”卫稷随口道谢一声,接过棋谱,又笑着对陈菡天道,“陈老,你们这么大阵仗应该不是在等本王吧?” 陈菡天回道:“实在不瞒王爷,我等是在等候静王殿下光临,只是万没想到会遇到王爷至此……” “本王就说呢,你们怎么会知道本王要来书院……”卫稷笑着说道,“本王还以为你们知道本王这次立功回京,能受如此礼遇呢……” 陈菡天略显尴尬地说道:“王爷,现在城内谁不知道您是凯旋王师的监军呢?虽然只是巧合,但能接待到王爷,下官还是觉的万分荣幸……” “这话说的,看不出来啊,陈老你拍马屁的功夫也是不显山不露水,虽然明知是假的,但就是听得本王很是受用……”卫稷大肚的拍了拍陈菡天的肩膀,笑着说道。 陈菡天正要在说,忽闻卫稷声后传来一阵惊呼之声…… “咳咳咳……王叔,你……咳咳咳……你怎么会在这儿?王叔在上,请,请受……咳咳……请受小王一拜……” 卫稷闻声回头望去,但见数步之外,一名华服少年在边上两名侍女的搀扶下对着自己躬身行礼致意。那少年气质非凡,不过,那苍白的脸色给人看上去却是一副病殃殃的姿态。 这少年,便是十七岁的静王卫炽,卫稹的第四个儿子…… 卫稷一见那少年,顿时嘴角一扬,故意露出惊讶的神情对他说道:“哟,这不是小炽么?真没想到你也来京城了?瞧你这身板模样,啧啧啧,这可不行啊,要好好养养,否则上塌都费劲……” “咳咳咳……” 卫炽听卫稷这么说,情绪似乎很是激动,刚要开口说些什么,就忍不住再次剧烈的咳嗽起来,边上的侍女连忙轻抚他的后背,良久才逐渐好转。 感觉气息顺畅了些后,卫炽起身笑着对卫稷说道:“多年不见,王叔还是这么爱说笑,听闻这次王叔立了大功,小王心中也是很为王叔感到高兴,父皇也……咳咳咳……也定会好好嘉奖与您啊……” 卫稷罢罢手,叹了口气说道:“小炽你就甭拿你王叔开玩笑了,本王什么水平本王自己清楚,纯粹就是沾了军督大人的光而已,对了你不去皇城陪我皇兄,来这里做甚?” “咳咳咳……”卫炽拿起一条绢帕捂住嘴巴咳嗽几声,缓缓说道:“王叔见谅,小王不喜那些大的场面,且父皇此刻要准备午时册封大典,小王又怎好去打扰他呢? 与是就来书院找几本音律棋谱,好回去研究一下,等下午闲时去棋社找城中棋手切磋一番,毕竟小王这身体王叔您也知道,经不起折腾,只能这么……咳咳咳……这么养着呢……” 说到这儿,卫炽再次咳嗽起来,他身边的一名侍女连忙取出药酒递到他口中,一脸关怀地说道:“殿下,快喝点药酒吧……” “多谢你,小娥……”卫炽接过盛装药酒的葫芦,对侍女感激的说道。 待卫炽喝下一口药酒后,又抬头对卫炽说道:“王叔,让您见笑了,小王这身体真是愈来愈差了……” 卫稷望着卫炽一副病入膏肓的模样,将手中棋谱递到他眼前说道:“你这病就得回去好好呆着,没事出来瞎显摆什么呀?要借棋谱是么?拿去吧……” 卫炽摇摇头说道:“这怎么行,小王怎可夺王叔的……” 卫稷态度坚决地说道:“本王说让你拿着你就拿着,磨蹭什么?反正本王也是闲来无事随便逛逛,借这玩意儿也是为了瞎显摆而已,你要就给你吧……” …… “既然如此,小王就先谢过王叔了……”卫炽接过《玲珑棋谱》,对卫稷欠身致谢。 卫稷笑着挥挥衣袖说道“好了小炽,你王叔闲来无事也就一时兴起,带我朋友随便来这里逛逛,这地儿不适合本王久留,先走了,待今晚大宴,你可得跟本王好好喝两杯,先走了……” 说着,卫稷和许文静使了个眼色,一起向书院大门走去。 “小王,恭送王叔……” 卫炽十分尊敬的对卫稷的背影躬身行了一礼,姿态是放的万分标准,直到陈菡天上前劝说,他才缓缓起身。 一出书院内门,许文静就对卫稷小声说道“王爷,这位静王殿下这面色似乎很差啊……” 卫稷闻言说道“军师你倒是观察仔细,本王这皇侄八岁时候偶染风寒,因为庸医错诊用错了药,耽误了治病良机伤了肺,也就落下了这气疾病根,就连宫里御医也都束手无策,言他活不过三十啊……” 许文静点了点头沉思片刻,继续跟着卫稷一道向大门外走去,不想在即将出门之时,又与那手捧玉蟾蜍的李元昆相遇。 “敢问阁下高姓大名?”错身之际,许文静终于忍不住对他拱手问道。 李元昆一愣,望向朝自己行礼的许文静,欠身回了一礼“在下李元昆,敢问您有何事?” 许文静起身收礼对李元昆说道“原来是李先生,在下许文静,冒昧打扰李先生还请海涵,只是在下对先生手中的玉雕蟾蜍感到好奇, 莫要误会,在下商贾出身,对很多名贵稀珍极其敏感,先生手中的玉蟾,想必应该是价值不菲吧?” 李元昆闻言,望了眼手中的玉蟾蜍,尔后笑着说道“许公子多虑了,在下这尊玉蟾只是璞玉所造,上不得台面,只是随身携带多年,有些感情而已……” 许文静嘴角一撇,然后说道“不知李先生可对五毒之物有所研究呢?五毒乃天下巨毒之物,为世人所不喜,然而一旦用玉石打制的话,这其中意义就有所不同了, 就如同李先生手中的玉雕蟾蜍,象征着财源滚滚,大富大贵,亦有辟邪去祸之意啊……” 李元昆闻言,眉头一皱,随即一脸平静地说道“看来许公子也对这五毒之物颇有研究啊,说实话,在下手持玉蟾蜍都被人视作不祥之物,唯有许公子可算是在下知音,不如可否赏脸与在下共饮一杯香茗呢?” 许文静眼眸轻颌“李先生言重了,在下不过一介商人出身,不过机缘间听来往行商所言默默记下心头而已,算不得知音,不过既然李先生诚心相邀,那在下自当恭敬不如从命,待午时过后,在下忙完身上之事,不如一起去那闻香楼一叙如何?” 李元昆笑着说道“许公子肯赏脸,在下真是感到万分荣幸,未时初刻,闻香楼内恭迎许公子大驾……” 许文静嘴角一瞥“那在下就先告辞了,李先生请留步……” 说完,许文静转身就去追赶卫稷,李元昆望着他离去的身影,脸上笑容逐渐凝固,慢慢陷入沉思之中。 …… “看什么看,老子脸上有花么?滚~” 巳时二刻,刘策带着众将进入内城,准备入宫面圣,韦巅大摇大摆的走在最前方。 由于他身材魁梧高大,又面相狰狞,引来街上无数人的侧目,不少人甚至窃笑不止,顿时让韦巅好生烦躁,忍不住暴喝一声,吓的他们连忙避开,生怕惹祸上身。 而在队伍中的顾谦与刘策一道并肩同行,对韦巅当街“喧哗”只能摇头叹息一阵,但也没去阻止,只是对刘策担忧地说道“军督大人,今日您是否见过右武卫都统高密?” 刘策闻言,笑着回道“顾监军真是消息灵通,不错,本军督不单见过高都统,还和他一起吃了早茶……” 顾谦眉头紧皱,忙小声劝道“军督大人,您和高都统一起用饭,真是大不妥,就怕朝堂有心人会借此做文章刁难军督大人您啊……” “多谢顾监军提醒,但本军督并不担心……”刘策闻言,依旧摆出一副无所谓的神情,“一顿饭而已,能惹出什么事来?更何况本军督连塞外胡奴都不惧,又何惧朝堂百官有心人的刁难?他们想借这事做文章,本军督也不是那种任人摆布的酸儒之辈!” 见刘策气定神闲,顾谦也只好无奈地摇摇头,说道“军督大人,这里毕竟是皇城重地,凡事还请慎重一些……” 刘策虎眸轻颌“多谢顾监军提醒,本军督自有分寸,走吧……” 顾谦点点头,也不再多言,默默地策马跟在刘策身边向皇宫走去。 而在队伍后方,卫怏却是一脸落寞,面色与入京前相比,变的更加憔悴了。 雷霆军军覆没,就自己一人活了下来,这次剿灭流贼凯旋而归,对他来说,根本就没有半点喜悦之情,因为这些和他没有任何关系,现在只觉的自己脸上仿佛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那是火辣辣的疼。 他望着前方的刘策等人,更是恨意骤升,就是这个家伙一手将自己的雷霆军推入了万丈深渊,让大周最后的王牌军成为了历史…… 同样对刘策恨之入骨的还有史宗杰,这时的他脸上面容扭曲,眼中射出的视线可谓是极其怨毒。 当然,他是有足够的理由去怨恨刘策,毕竟是他将自己变成了一个废人,让自己以后无法像个正常人一样与人交流。 不过,众人之中,唯有孟珙依旧在沉思消化昔日皇甫翟教授自己的《墨经韬略》中的兵法要旨。 只见他骑在马背上不时喃喃自语着“用兵如对弈,兵者,国之爪也,兵法运用,皆在棋上。正邪黑白要分明,其子纵横布满坪。试问何来先一著,回首慕然纵云清。正与邪之分,何为正,何为邪,正,乃行之善。 邪,乃行之恶。何谓非邪亦正,何谓非正亦邪,非邪亦正,行不为恶,非正亦邪,行不为善。善与恶之别,何为善,何为恶,何谓行善,何谓行恶。 善,行之处世圆融,谈有理之言,乐有道之举,以有理之言,有道之举,行有义之事,不求代价,不求回报,只求心足意满矣,意谓行善。 恶,行之霸道横野,喜无理之言,乐无道之举,以无理无道之行为,而乱无义之事,只问代价,只待回报,欲心不足贪矣,意谓行恶……” 孟珙回想着昔日皇甫翟对自己所授时说的一堆话,努力想要理解其中的所包含的意思。 当大军行至朱雀大街之时,司礼监锦盛带着一群内侍和禁军从远处一路小跑赶了过来,路上行人见此,立马站到街角两侧。 “军督大人啊,咱又见面了~” 锦盛满脸笑容的迎了上来,对刘策是既拱手又作揖,姿态是万分的到位。 刘策见此,也是翻身下马对锦盛拱手笑道“锦盛大人,本军督这厢有礼了,劳烦您亲自相迎,实在是不甚荣幸……” 锦盛扯着尖嗓门笑着躬身说道“军督大人,瞧您说的这是什么话?您现在可是皇上万分器重的人呐,咱家能亲自送您入宫,那才是十分荣幸……” 正说着,锦盛抬头望了刘策一眼,顿时惊声尖叫道“呦,军督大人,您这头发怎么了?” 刘策摇摇头说道“大人就莫要再为这些细末枝节的小事烦心了,昔日远东一别,今日能再与您在此重逢,见您依旧神采奕奕,本军督也就放心了……” 锦盛低头欠身笑着说道“劳军督大人惦记,咱家这心里头也是暖的很呐,皇上这回对军督大人您可是大加赞赏,待会儿入了宫见了圣上,定会当着百官的面对军督大人大加赞赏,军督大人介时可不要太过紧张啊……” 刘策听完锦盛的话,立马明白这是他在变着法子在和自己示好,回想当年在远东时和锦盛为了一个礼数问题差点大打出手的场面,心中不断感慨这就是权利带来的威望,真是让人欲罢不能。 想到这里,刘策神色平静地凑到锦盛跟前小声说道“多谢大人提醒,另外本军督有些小事还需要大人替我跟皇上澄清一下……” 锦盛闻言立马说道“军督大人有何事需要咱家效劳?” 刘策说道“是这样的,今日早上本军督在外城偶遇高都统,还一起吃了顿早茶,就怕朝堂之上,本军督的这些小事会被百官拿来大作文章,以免影响了受封大典呐……” 锦盛闻言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然后小声说道“军督大人,您倒是坦诚,放心吧,这事儿包在咱家身上,那些个文官抓到些小事就一天到晚捕风捉影大做文章,净不干正事儿,皇上是个圣明的君主,一定不会受他们蛊惑……” 刘策闻言随手抱拳说道“如此,本军督就多谢大人了,上回在远州城多有得罪,待会儿有份见面礼还请大人笑纳,权当是为本军督昔日年轻气盛赔罪,请莫要推辞……” 锦盛一愣,万没想到短短两年功夫,刘策行为处事就如此老练,以前那股嚣张跋扈的气焰现在完感受不到了。 收回心中所想,锦盛立刻笑着说道“军督大人客气了,既然军督大人这么说,咱家不收倒是看不起军督大人了啊,军督大人,请随咱家一起先入偏宫稍作休息,待皇上召见,咱家亲自带您前去面圣受封,对了记得带上姜小姐,不对,是姜夫人……” 刘策淡淡一笑,不动声色的说道“那就有劳大人了,请……” 说着一行人浩浩荡荡的向皇宫方向走去…… 。 …… 上官雁紧闭双目,站在一间出售胭脂水粉的香楼前,望着一座计算时辰的沙漏,不停轻捋垂发,似乎在酝酿着些什么计划…… 就在这时,头戴斗笠的冷烟来到他身边小声说道:“主人,您要的东西已经收集到了……” 说着将一封羊皮包裹的信封递到了上官雁跟前…… 上官雁缓缓睁开眼眸,接过信封拆开取出内中信纸,扫了一眼后,一言不发地动身向跟皇甫翟约好的茶楼走去。 见上官雁要走,冷烟连忙唤住他说道:“等等,主人,您一早上没吃东西吧,我来时稍了几个酥饼,你不如……” 上官雁闻言,停下脚步,侧过头对身后的冷烟说道:“什么时候轮到你来关心我的起居饮食了?” 冷烟一怔,忙拿出一包油纸说道:“抱歉主人,我只是担心主人的身体而已……” “不需要……”上官雁挥手冷漠的打断冷烟的话,“你只需要做好你自己的事就行了,现在跟我去茶楼,今天的神都将会热闹无比,可不要错过了这场好戏……” 冷烟贝齿轻咬下唇,望着上官雁的背,轻声应了一声,抓紧了手中油纸默默跟在他的身后前行。 主仆二人一路无话,来到茶楼之后径直上了二楼,果然皇甫翟依旧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没完没了的擦拭着手中那面铜镜…… 上官雁依旧在背靠皇甫的桌前落座,在茶博士送来茶点后,他替自己倒了一杯水,然后将羊皮封袋交到冷烟手中,让他转交给皇甫翟。 皇甫翟接过信封后说道:“你这人唯一让我赞赏的一点就是守时,从你步上二楼茶厅到你落座为止,一共走了二十二步,到我接到这封信纸为止,刚好够半个时辰,需要我赞赏你一句么?” “哈……”上官雁干笑一声,面无表情地说道:“要换以前,能得到你一句赞赏的话,我甚至愿意马上付出性命,可是现在你的赞赏对我来说,就是一种赤果果的挑衅……” 皇甫翟说道:“可惜了,我是真心实意想要夸赞你一句,不,是两句,不过既然你不愿意听,那我也就可以省下这些口舌了……” 说完,皇甫翟打开信封,抽出内中信封仔细看了起来。 上官雁闻听背后动静,喝了口茶问道:“这半个时辰你就一直呆在这里没有走动么?是怕自己的身份暴露,被官府的人发现?” 皇甫翟没有回答上官雁的话,依旧看着这封名单上的内容,良久他将名单上所有内容都牢记与心后,瞬间揉作一团,开始闭目养神。 “哈……”上官雁听闻背后的动静,再次干笑了一声,尔后又问道:“你什么时候居然学会浪费时间了?这真是令人感到意外……” “安静……”皇甫翟忽然开口说道,“别打扰我,现在,我在布局……” 话音甫落,窗台外一阵冷风吹过,带起了皇甫翟额前发丝。 “嗯?” 上官雁闻言,长长的轻吟一声,而后陷入沉默之中,不再言语。 良久,皇甫翟睁开眼眸神色淡然,继续擦拭起手中那面铜镜,似乎已经布好了谋略…… 上官雁开口说道:“今天的神都似乎与以往不同啊,我都能从空气中闻到一股子阴谋的味道……” 皇甫翟说道:“你也想掺和进来么?我不介意我的布局内多添一条亡魂……” “哈……”上官雁轻笑一声,拿起桌上的茶杯,“为什么每次跟你相处,都令我有一种想将你舌头拔出来的冲动?你以为现在的上官雁和以前还会一样么?” 皇甫翟说道:“对我而言,你无论怎么变,都不过是我手中的棋子,完受我掌控摆布……” 上官雁回道:“你依旧是这般的自信,然而今天的神都怕是山雨欲来,你有自信抚平这一次的风暴?” “天都奈我不得,区区风暴又何足挂齿?”皇甫翟淡淡地说道。 上官雁沉默片刻,然后问道:“你交代让我办的事我都已经完成了,那么我的事,你何时打算去办?” 皇甫翟闻言回道:“你在说什么?让我办什么事?” “嗯?”上官雁闻言蹙眉,侧头对皇甫翟说道:“你该不会想反悔吧?” 皇甫翟面色平静地擦拭着手中铜镜,淡淡的说道:“我何时答应过要办你的事了?这不过是你自作动情,一厢情愿的想法而已。” 此话一出,二楼茶厅的气氛瞬间变得阴寒无比,背对的二人沉默不语,仿佛置身在冰山雪海一般。 良久,上官雁轻捋垂发,静静地说道:“你,在耍我?” 皇甫翟停下擦镜子的动作,微微侧头说道:“抱歉,没有提前告之你是我的失误,因为你也是我布局之中的一环,少了你,我的布局就只有七分胜算,但现在却有九分,还有一分就让天来决定……” 上官雁轻吐一口浊气,闭目沉思少许,起身说道:“那今天,我倒想要看看你是打算如何让我入局……” 皇甫翟说道:“从你进入茶楼来找我这一刻开始,你就已经是局中人了……” 上官雁说道:“局中之人?如果你那么希望我入局成为你的棋子,我保证会让我这颗棋子成为你计划中最不确定的因素……” 皇甫翟说道:“无所谓,就当是让我看看这些年来你有没有涨近,值不值得让我对你刮目相看……” 说完,皇甫翟起身向阶梯口走去,不给上官雁任何再开口说话的机会…… 上官雁沉思一阵,良久之后,脸上露出了一丝玩味地笑容:“有意思,这种挑衅足以勾起我的兴致……” 随即,他又对冷烟说道:“你不是给我买了酥饼么?” 冷烟闻言一愣,然后马上将身上包裹酥饼的油纸递到上官雁手中说道:“主人,饼已经凉了,我还是再去买一些吧……” “不用了……”上官雁接过油纸,取出一张酥饼淡淡地说道,“这样也挺好。” 说完,轻轻啃了一口,让冷烟信中好一阵感动。 “对了,这个给你……”正在冷烟沉寂在上官雁吃饼神情的时候,上官雁忽然将一盒胭脂水粉递到她跟前,“今晚你就给自己放个假,这盒胭脂应该很适合你……”说完,上官雁也咬着饼起身离开了茶楼。 冷烟木然的接过那盒胭脂,脸上挂满了不可思议,这还是上官雁第一次给自己买东西,令她感到分外吃惊…… “主人……” 冷烟抓起那盒胭脂,紧紧握在手心中,望着上官雁离开的背影,眼眶也有些微微发红。 …… 太极殿,御书房内…… “皇上,收到城内细作发来的密报,前军都督今日清晨与右武卫都统高密在外城一间茶铺内共进早茶,二人似乎交谈融洽,下官怀疑会不会在密谋,意图不轨?”御前右侍郎于朝宗在卫稹跟前躬身小声说道。 卫稹闻言顿时眉头一蹙,仔细想了想,然后摇摇头对于朝宗说道:“应该不会吧,刘策昨日初入城中,高密今晨才入京,之前二人应该不会有什么交集吧?” 太傅谢阳闻言立刻说道:“皇上,知人知面不知心,不怕一万就怕万一,高统领密谋不轨的事天下尽知,刘策虽初来乍到,但他身为前军都督也不可能一点也不知道吧? 所以,为了谨慎起见,下官建议皇上应该对刘策严加防范,毕竟城外四万远东边军虎视眈眈,如果他真的和高密合谋,这后果下官真的不敢想象……” 卫稹闻言,起身在御书房内来回踱步,仔细思索着接下里可能发生的一切对自己不利的局面,以及相应的解决办法。 良久,他瞪了谢阳和余朝宗一眼,回到案前摇摇头说道:“不可能,昨日朕命人将外城百姓的决断权都给他,他却严令军纪不准惊扰百姓,这样的人会和高密同流合污?” 谢阳忙道:“皇上,正因为这样,下官才担心呐,若刘策的大军进城四处放纵的话,下官反而安心了,可偏偏刘策一句话,整支军队进城秋毫无犯,堪称官军之中的楷模, 要知道这可是京城繁华之地,有多少人能抵御住这诱惑?可偏偏远东边军却出人意料的做到了,只是刘策一句话的事情, 由此可见刘策所图不小,这样的军队只需他一声号下,就能毫不犹豫的为他效命…… 皇上您明白下官所言的意思吧?事实上刘策与高密相比,不遑多让,也不得不严密防范啊……” 卫稹点点头,忽然又问道:“今日外城和内城禁军值守,是哪一军,将领分别是何人?” 余朝宗闻言立马回道:“启禀皇上,这两日外城守将归骁卫军,武卫将军向志飞将军管辖,内城禁卫为虎贲营中将,王子岩……” 卫稹想了想说道:“立刻将向志飞的骁卫军调回内城,再将东宫左司御率、左监门率以及殿前司御卫军,午时之前一并调回皇城太极殿外覆命……” 余朝宗点头说道:“遵命!” 谢阳闻言忙对卫稹说道:“皇上,东宫护卫负责保护太子安危,您当真要将他们也调回皇城么?会否有所不妥?” “有何不妥?”卫稹眉头一皱,“整座皇城都是朕的,如今这种时候,借调他一部分守卫又有何不可?难道他还会反对不成么?” 谢阳连声称是,尔后又对卫稹说道:“皇上,时辰不早了,想必这时候司礼监,锦盛大人也已经带着刘策等一行人回到了宫中待命,您是否也该准备一下了?” 卫稹点头说道:“你们也先回去准备吧,待午朝过后,再仔细商议……” …… “军督大人,姜小姐,午时将至,请随咱家一道,前往太极殿侯驾吧……” “那就有劳大人前边引路了……” 皇宫偏殿之内,锦盛与刘策一阵寒暄后,眼看午时差两刻,午朝即将开始的时候,立刻请刘策起身一起前去太极殿外准备上朝面圣。 姜若颜此刻已经在宫女帮助下,换上了那套本就打算在册封大典上用的琉璃羽霓裳,当她在众人眼前出现的时候,瞬间成为瞩目的焦点,得到宫女内侍的不停赞叹…… 就这样,刘策和姜若颜在锦盛和众人的簇拥下,款步向大周政治运转中心,太极殿行去。 锦盛现在心情十分不错,因为之前在偏殿的时候,刘策私下送了自己一盒子的玛瑙珍珠,让他的脸笑的跟茄子一样合不拢嘴,本来还对刘策留有的最后一点成见,也随之抛诸脑后了…… 所谓“拿人手短,吃人嘴短”,这个世界有没有这么个词汇不清楚,但锦盛现在的表现比之前更加热情数倍,毕竟主动和被动的差距还是显而易见的。 只见锦盛此刻不停在刘策耳边小声嘀咕提醒:“军督大人,待会儿进宫面圣,其他人都好说,咱家也会替您周旋引荐,但朝堂上有这么几块又臭又硬的石头你得留意一些, 一个是当朝大学士,儒首董文舒,这家伙其他本事没有,成日就知道颠倒黑白是非不分,竟干些鸡蛋里面挑骨头的勾当,不瞒您说,这次让军督大人纵兵京师的馊主意也是这家伙出的, 另一个就是太傅谢阳,这谢阳也没啥本事,成天就知道溜须拍马搬弄是非,做着他的丞相梦呐,但说实话,哼……这货他是那块料么?成天就会跟在董文舒身后狐假虎威,问他治国之策压根就一窍不通, 对了还有个刚升任督查院史的耿秉秋也一样狗屁不通,闲下之际这仨遇到最好绕道,军督大人别误会,咱家是怕您见到他们恶心,免的坏了您一天的心情呢……” 刘策默默点头,这些事自己听卫稷也说起过,如今再由锦盛说出来,就足以说明这个朝堂之上是一群尸位素餐,尔虞我诈之辈…… 锦盛见刘策默不作声,还以为他现在正为如何应对朝堂变化紧张,与是小声安慰他道:“军督大人,您也别太过紧张,到时咱家会在朝上替您周旋,您该干什么就干什么,不用想太多……” 刘策闻言,也不解释,只是对锦盛淡淡笑了笑,然后继续跟在他身畔向太极殿踱步走去…… 而紧随刘策身后的姜若颜则上前到他耳边小声说道:“刘策,切记今日这太极殿可千万别再惹事了?” 刘策闻言,回身说道:“若颜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喜欢惹事?” 姜若颜摇摇头:“若颜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想提醒你一下,毕竟今日不同以往……” 刘策静静地回道:“知道了若颜,我明白你在顾虑什么,放心,我有分寸……” 姜若颜美目一蹙,似乎听出了刘策平静语气下的一丝不满,忙轻点他的披风说道:“刘策,你,你别生气,若颜真的没有其他意思……” 刘策笑道:“若颜你在瞎想什么?我真的没有生气,走吧,午朝就快开始了……” “嗯……”姜若颜轻轻应了一声,然后收拾了下心情,紧紧跟在刘策身后向太极殿外继续前行。 锦盛带着刘策等人一路辗转,也不知经过了多少宫殿,好不容易来到一处宽敞空旷的场地,一座气势磅礴、宏伟无比的建筑映入了刘策的眼帘。 太极殿,到了…… “司礼监大人……” 早就守候在大殿之外的朝臣百官,一见锦盛的身影出现,立马潮涌一样围了上来拱手招呼,脸上都挂满了谄媚之态。 锦盛冲他们挥挥手,示意安静之后,侧身说道:“诸位臣公大人,这位便是前军都督,刘策,军督大人,容咱家跟您一一介绍啊,这位是……” 随着锦盛向刘策一个个介绍站在殿外百官后,并一一予以回礼,双方的气氛倒是异常热烈,只是那些官员望向身后姜若颜时,所露出的表情让刘策心中相当冰冷。 当锦盛带着刘策来到一名四十岁左右的中年人跟前时,立刻对他笑着介绍道:“军督大人,这位便是当朝大学士,儒学之首董文舒,董大人,你们二人先聊着,咱家得入太极殿伺候皇上去,失陪了……”话毕,锦盛朝二人鞠躬作揖,一路小跑向大殿走去。 董文舒望着刘策当即拱手说道:“军督大人少年得志扬名天下,真是本官佩服万分啊……” 刘策嘴角一瞥,回礼说道:“董大学士客气了,本军督这些事迹比之您,那才是自愧不如,请受我一礼……” 董文舒此刻神清气爽,根本没听出刘策话语中的弦外之音,只是笑着回道:“军督大人谬赞了,本官身为儒首就有理该教化万民遵守礼仪,毕竟礼为国本,民若无礼数约束又怎能立足与世呢?” 刘策微不可察的轻哼一声,然后小声对董文舒问道:“那么董大学士,本军督有个问题想求您解惑,您认为法重还是礼重呢?” 董文舒闻言冷眉一蹙,当即回道:“自是礼重法辅,法家严苛俊法,伤人体肤怎能过于倚重?军督大人,本官知道您军务繁忙,常年在外领兵作战,无暇熟读圣贤书,但本官还是建议您有时间就抽空多读些圣人古训,也好修生养性,体会圣人的用心良苦……” 刘策闻言点了点头,然后又面露疑色:“那么董大学士,既然礼重是为教化万民准备,为何您会跟皇上建议让本军督纵兵京城三日呢?这么做岂不是与您所言的礼数教化万民自相矛盾么?” 董文舒一听,脸上露出一丝尴尬之色,但又不敢发作,毕竟刘策现在手握重兵驻营城外,自知根本惹不起,于是想了想躬身说道:“军督大人所言甚是,不瞒军督大人,眼下国库财政困难,下官为了替皇上解忧才出此下策,还请军督大人多多体谅, 其实下官这几日也是后悔万分,夜不能寐,好在军督大人军纪严明,没有酿成大祸,我代城百姓多谢军督大人大恩大德。”说着,他朝刘策弯腰重重行了一个大礼。 刘策闻言奇道:“董大学士无需多礼,只是您方才这话似有不妥吧?您真的能代城百姓向本军督致谢么?” 董文舒一愣,刚要开口反驳,却闻一阵咳嗽声在他身后响起。 却见静王卫炽在两名侍女的陪同下,来到刘策和董文舒二人中间,拱手对说道:“董大人,小王这厢有礼了,咳咳咳,这位英姿焕发的将军,嗯,小王猜一猜,想必就是威震天下的军督……咳咳咳……军督大人吧?不知二位在谈论什么?可否说与小王知晓啊……” 董文舒和刘策闻言,分别向卫炽行了一礼,起身后董文舒忙对卫炽说道:“静王殿下慧眼如炬,这位正是前军都督……” 然后他又对刘策说道:“军督大人,这位便是四皇子,静王殿下……” 刘策轻笑一声,对卫炽行礼道:“原来是静王殿下,失敬失敬……” “咳咳咳……” 卫炽刚要开口,却忍不住拿绢帕捂住嘴巴咳嗽了几下,尔后面露歉意对刘策说道:“抱歉军督大人,让您见笑了,小王这病,哎……” 刘策说道:“静王殿下多礼了,本军督也听闻了些许殿下病情的传言,还望殿下多保重身体……” “王弟,你们在聊什么呢?不如让你皇兄也一并加入如何?” 这时,宁王卫炯也是靠了过来,一脸笑容地对卫炽行礼致意。 卫炽回头望去,也是面露喜色:“原来的皇兄,小王正在和军督大人一起商讨小王的哮疾呢……” 卫炯闻言忙向刘策望去,顿时眼前一亮,上前拱手说道:“莫非您就是此次平定大周北部之乱的前军都督刘策么?在下卫炯,今日有幸见到军督大人这样的人中豪杰,实是三生有幸,请受本王一拜……” 刘策连忙上前将他搀扶而起说道:“宁王殿下速速请起,本军督受不起如此大礼……” 卫炯起身后,不断打量了一阵刘策,又瞥了眼刘策身后不远处的姜若颜,不由点头说道:“军督大人,本王真是羡慕你,功成名就,又能娶到姜大小姐这样的美人相伴终老,真是羡煞旁人啊……” 刘策轻笑着摇摇头说道:“宁王殿下过奖了,观殿下仪表风度非凡,和殿下一比,本军督才是自叹不如啊……” 宁王笑了笑回道:“军督大人也真会说笑,本王身无寸功,不过仰仗皇室身份才能立足而已,怎能与军督大人相提并论呢?待午朝过后,本王想邀请军督大人来宁王府做客,不知……” “镇凉侯,李宿温李驸马到~” “右武卫大将军,高密,高都统到~” 就在这时,皇宫正门之外两声通传响起,不由将众人目光吸引了过去,只是他们在听闻“高密”这俩字后,不由自主的退后一步,脸上各自挂着一丝惊惧之态…… 而刘策身后的姜若颜则是寒眉微皱,忍不住向刘策身边靠了靠,对于李宿温她至今都无法忘记昔日在府上给自己造成的伤害和困扰。 “不必担心,有我在……” 刘策小声安慰了姜若颜一句,然后目不转睛地望着李宿温和高密一前一后出现在自己的视野之内…… …… “军督大人,哈哈哈,不想你比本都统更早一步啊……” “高都统有礼了……” 高密一靠近,就热情的向刘策迎了上去,直接无视了他身旁的卫炯、卫炽以及董文舒,出于礼数,刘策也拱手回敬了一礼。 “嗯……”高密轻吟一声,尔后望了缩在刘策身后的姜若颜一眼,又笑着对刘策说道:“军督大人,您年纪轻轻就尽享人间齐富,本都统真是真心羡慕啊……” 刘策回头望了眼姜若颜,笑着回道:“不想高都统也如此爱说笑,倒是令本军督颇感意外啊……” “见过两位殿下……” 恰在此时,李宿温也来到人前和宁王跟静王分别打了招呼,然后缓缓向刘策走来,不过一双眼睛却一直盯着刘策的身后。 刘策察觉李宿温动机,不动声色的将姜若颜遮在自己身后,继续若无其事的和高密有一搭没一搭的相互寒暄着。 等李宿温来到刘策和高密跟前,脸上露出一丝微笑,对高密拱手说道:“高都统,在下这厢有礼了……” 高密闻言只是瞥了李宿温一眼,然后随便拱手回了一礼:“高密见过驸马爷……” 刘策立刻注意到高密似乎对李宿温十分的不屑,似乎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恨意,顿时让他感到二人的关系可能并不简单…… 李宿温对高密的态度没有任何反应,只是洒然一笑,尔后又望向刘策身后的姜若颜拱手说道:“姜小姐,这些日子可曾安好?” 这话一出,周围的卫炽、卫炯还有高密跟董文舒立刻露出一副诧异的神情,你拜会刘策夫人,也该先跟刘策行礼才行吧?居然当着他的面直接和姜若颜打起招呼了?分明就是不将刘策放在眼里…… 只听李宿温继续旁若无人地说道:“姜小姐,你难得来一次神都,在下知道你喜欢吃桂花雪梨糕,特命人给您带来了,等会儿散朝之后我就亲自给你送来,好么?” 挑衅,绝对的挑衅! 李宿温在光天化日之下,当着刘策的面对他的未婚妻如此的献殷勤,显然是故意恶心着刘策,然不顾他的感受,也在告诉周围百官,只有自己才最了解姜若颜,刘策根本不配…… 躲在刘策身后的姜若颜,闻听李宿温居然当众对自己说出如此暧昧的话语,心中也是相当的气愤和紧张。气愤的是李宿温居然会变的这般不要脸皮,紧张的是怕刘策误会自己还跟那男人藕断丝连…… 就在姜若颜还在想该以什么态度对李宿温说话的时候,刘策率先开口了:“镇凉侯,别来无恙否?” 李宿温闻言,故作震惊地说道:“原来是刘千户,抱歉,方才没有注意您在这里,听闻这次您收拾了大周北方的蟊贼,立下了不小功劳,本侯也要向您道喜了……” 这一声“刘千户”,让周围的人都诧异万分,刘策确实是千户身份,但你这么埋汰人家未免也太有份了吧?北方蟊贼?真要蟊贼就会逼的大周朝廷多年束手无策么? 刘策算是明白了,这李宿温是想在百官面前借机恶心自己,定是要报昔日在远州总督府之内对他的羞辱之仇。 不过,刘策自然是不会让自己在今天这种场合被人看轻,与是波澜不惊地回道:“侯爷所言甚是,不过区区百万蟊贼而已,自然入不得您的法眼,毕竟镇凉侯镇守雍凉边境短短数年,竟能斩杀夏奴首级九百四十六级,这等盖世奇功本千户又怎能相提并论呢?” 这话一出,高密一下就听明白刘策这是开始话术反击了,“百万蟊贼”等于告诉大家大周北方究竟有多乱,诉说这一路行来有多么艰辛不易。 至于镇守雍凉数年跟夏奴首级这段那就意味更加深长了,摆明就是嘲讽李宿温言过其实,至于自称“本千户”那就是告诉大家你个侯爷还没我一个千户杀的胡奴多,就别瞎嘚瑟了…… 果然李宿温闻言,嘴角抽动了几下,望向刘策的眼神中一抹狠戾稍瞬即逝,近而笑着回道:“刘千户过奖了,不想刘千户以区区庶民之身能跻身如今这等地位,也不是常人可以比拟……” 刘策笑着回道:“本军督出身低贱,拥有今日一切也只能靠双手打拼出来,自是比不得镇凉侯世家出身!” 显然,刘策是一句话都不会让李宿温占上便宜,对他所言每一句带有嘲讽语气的话都予以了回击。 周围百官只觉的空气中充满了火药的味道,只需一点火星,就会燃起成片的大火…… 李宿温眼眸一寒,正待再说些什么,一旁的高密实在看不下去了,当即出面对李宿温说道:“够了,镇凉侯,你堂堂大周驸马如此逾越礼数,究竟是意欲何为? 军督大人对大周有功,你不庆祝也就罢了,居然又语带讥讽对有功将士百般嘲讽到底是为了什么? 另外,姜小姐是军督大人的未婚夫人,你当着他和百官的面,直接对姜小姐口出暧昧之言,又是成何体统!” 李宿温闻言冰冷地望向高密,随后开口说道:“高都统,这又与你何干?” “本都统就是看不下去你这等嫉妒之态!”高密直接了当的对李宿温说道,“你嫉妒军督大人比你有才,你嫉妒姜小姐抛弃你即将和军督大人结为连理,你还嫉妒军督大人出身卑微却战功赫赫, 总之本都统能从你身上感受到浓烈的妒意,真不明白,堂堂的大周上将军,什么时候变的这般不要脸皮,居然会在太极殿前当着百官的面做出这等小儿之举,真是让本都统失望透顶!” “高密,你……” 李宿温万没想到高密态度如此嚣张,居然如此奚落自己,不由让他怒火中烧,面色铁青。 “镇凉侯,你待如何?” 而高密却依旧以一副咄咄逼人的态度对李宿温怒目而视,显然是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这就是身为一名老将的自信和骨气。 “两位,咳咳咳……可否卖小王一个面子别吵了,午朝就要开始了……咳咳咳……”眼看气氛瞬间变得更加紧张,卫炽连忙上前出来打圆场…… “哼……” 高密闻言冲李宿温冷哼一声,然后别开了眼站到刘策身边。 而李宿温则瞪着高密和刘策,双眼微颌一阵,又扫了眼刘策身后冷漠不语的姜若颜,悻悻的转身离去。 等李宿温离开,刘策立马对高密拱手说道:“高都统,这次多谢您替本军督解围……” 高密挥挥手笑着说道:“军督大人言重了,其实本都统早就看这李家大公子十分不顺眼了,恕我直言,这家伙所谓的胜仗都是拿人命去堆的,简直就是丧心病狂,无可救药!” 刘策闻言一怔,观高密这话中意思,李宿温能成为天下闻名,文武双的儒将,似乎另有隐情…… “咚~咚~咚~” 这时,太极殿外三声钟响,清脆的声音传遍整座大殿内外,很快等候的百官闻听这阵钟声,立刻分列站在自己的位置上,姿态是毕恭毕敬,瞬间让原本喧闹的太极殿外变的鸦雀无声…… 不一会儿,司礼监锦盛就从太极殿内走出来,扫了一圈百官,然后扯着嗓子大声喊道。 “午时正刻,朝议开始~~” 话音一落,百官便从两侧台阶上有序的进入太极殿,而刘策和姜若颜、顾谦、史宗杰、卫稷等人则在锦盛的暗示下,立于殿外恭候,等待皇帝卫稹的宣见。 刘策默默注视着那些进殿的王公大臣,无一不是脱履进殿,不由摸了摸自己腰间的鱼鳞袋,而姜若颜则是紧紧抓着刘策的手,脸上也浮现一丝激动不已的神情。 再过一会儿,自己就将成为刘策名义上真正的妻子了,要不激动那是不可能的。 ……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爱卿,平身……” 随着三呼万岁声在太极殿内回荡,早朝正式开始了。 卫稹今日神采奕奕,望着朝堂之上站立的百官,瞳孔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在和锦盛一个眼神交汇过后,锦盛当即宣布今日午朝开始。 扫视一圈太极殿后,卫稹刚要开口让刘策进殿册封,李宿温却抢先一步出列对卫稹说道:“启禀皇上,夏国使臣已在宫外恭候多时,请皇上恩准他们入殿觐见……” 卫稹闻言眉头一皱,对李宿温说道:“李将军,朕自是知晓夏国使臣在宫外恭候,但也得让朕替刘策犒赏加封过后再宣进殿吧?” 李宿温闻言回道:“回禀皇上,夏国使臣昨日在城内受边军羞辱,对此他们十分不快,还望皇上以国事为重,先行见过夏国使臣再对刘策加封也不迟……” “笑话……”李宿温话音一落,高密立刻不屑的说道:“镇凉侯此言的意思就是说对有功军士的册封犒赏就不是国事,对夏奴蛮子礼遇才是国事了?” 李宿温闻言,冷冷地说道:“高都统,请你不要偷换概念,这是对友邦的尊重……” “友邦?哼……”高密闻言顿时冷笑一声,“这群蛮子拿着我大周每年进贡的岁币,然后依然屡犯我疆境的无信之徒也配当友邦? 镇凉侯,你在雍凉边境呆的也不是一日两日了,那群蛮子什么德行别人不清楚,你还不清楚么?你这镇朔上将军到底干什么吃的!能不能干?不能干赶紧滚蛋,另换贤能上来!” 说到后来,高密甚至是当殿咆哮起来,整个就是在骂儿子一样骂李宿温,顿时让整个朝堂百官脸色十分难堪,但就是没人敢出来说话…… …… 高密的震喝声在大殿之上悠悠回荡,如此当殿辱骂李宿温这等皇亲国戚,竟让满朝文武都瑟瑟发抖,就连卫稹也是紧握拳头不敢出声。 李宿温嘴角一抽,回过头狠狠地望着高密说道:“高都统,我李宿温自问在任雍州边军总指挥使至今数年,不敢说有什么惊天大功,但也算是兢兢业业,恪尽职守,日夜防备夏国铁骑南下袭扰雍州边境,真是一刻都不敢懈怠, 没错,我李宿温是年轻,比不得高统领久经沙场经验老道,但我李宿温对整个大周,对皇上都是忠心耿耿,日月可鉴,说一句实在话,这几年都是我李宿温拿命在跟夏人铁骑血战周旋,否则,夏人还会更加猖狂,更加的放肆!” 高密闻言,冷笑一声,十分不屑地说道:“镇凉侯,你就别给自己脸上贴金了,你在雍州和夏夷的那些个勾当,要不要本都统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一说? 年轻人?你都三十啦,而立之年呐,好意思说么?真正比你年轻有血性的正在殿外候着呢,你跟他一比,啧啧啧,算了吧,本都统真的是不想刺激你……” 李宿温闻言,当即沉声喝道:“高都统,本侯知道你一直对我有成见,但还请你在这大殿之上莫要因为你那些看法而肆意侮辱本侯!” 高密一听,顿时乐了:“怎么,嫌丢人了?适才你在殿外是怎么言语挑衅侮辱对大周有功之士的?居然在大厅广众之下,对前军都督的夫人语出暧昧, 姜家大小姐那是刘策的夫人,你居然当着他的面口出轻佻之语,你有没有想过军督大人的感受,又有没有想过自己丢不丢人?!” 此话一出,整个大殿立刻窃窃私语起来,就连卫稹也是眉头紧皱,对李宿温在大庭广众,当着百官的面做出这种有碍皇家颜面的事感到汗颜…… 李宿温恨的是牙痒痒,望向高密的眼神中充满了怨毒之意,而高密却是一脸肃然的回瞪着李宿温,然不在乎李宿温的感受。 而殿军太尉李继见自己儿子陷入难堪的局面,连忙出列对卫稹说道:“皇上,高都统当殿辱骂当朝驸马,实乃国法不容,还望皇上严加惩戒……” 卫稹闻言刚要开口,却听高密大吼一声冲李继咆哮道:“李继老匹夫,你居然还有脸出来给你儿子说情?瞧瞧你管教的儿子是什么德性吧! 所谓上梁不正下梁歪,父子皆是一丘之貉!当老子的都扒灰,养出来的儿子能是什么鸟货?本都统要是你,早就一头撞死算了,还有什么面目活在这个世上!” 李继气的是面色铁青,牙关节也是咬的“嘎啦”直响,但最终他也没敢接高密的话,只能继续低着头等候着卫稹发话。 那句“扒灰”可算是戳中了李继的痛点,毕竟李继和已故二子的三房曾经有过一段不得不说的故事,他是深以为耻,决口不提,如今高密当众说出来让他异常难堪。 眼见气氛越来越紧张,卫稹生怕大殿之上发生不可预料的意外,只能略带怒意地开口沉声说道:“够了,你们都是朕的肱骨之臣,何必为这些昔日恩怨,当殿吵的不可开交?这成何体统!还是考虑下到底先接见夏国使臣还是封赏凯旋主将吧……” 见卫稹发怒,高密、李宿温、李继这才停止了纷争,默立一侧不再言语。 卫稹见总算制止了喧闹,这才继续开始了朝政:“众位爱卿说说,这事该如何决断?如何既不能得罪友邦使臣,又不让有功受封之士感到寒心?” 这时,姚仲出列对卫稹拱手说道:“皇上,微臣提议,不如让军督大人和友邦使臣一道面圣,这样也不必再为此烦恼……” 卫稹闻言点点头:“姚御史所言,甚得朕的心意,宣,让殿外有功之士和夏国来使同时进殿……” 锦盛闻言,立刻拱手一揖,然后扯着嗓子大声喊道:“宣,前军都督刘策、讨逆将军史宗杰、怀王卫稷、监军顾谦,姜家长女姜若颜,以及夏国友邦使臣,共同入殿面圣~” 随着锦盛那长长的拖音在宫殿外回荡,殿内通传侍官,立刻一遍一遍的向殿外传去。 不多时,卫稷率先步入太极殿,紧跟其后的便是史宗杰和顾谦,而后就是刘策和姜若颜,再之后又过了小半会儿,夏国使臣元穆灏等十余人也一并步入了皇殿之内。 刘策和姜若颜一进太极殿,就一下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刘策身上那套残忍骄艳的军戎和姜若颜身上所穿霓裳琉璃裙,瞬间成为满殿焦点…… 而李宿温的眼神自姜若颜出现后,就一直没从她身上移开过半步,眼神里满是怜惜之色…… 卫稹也是瞬间被刘策给吸引,对于姜若颜,卫稹只是看了一眼就不再过多关注,虽然他承认姜若颜确实很美,而且比传闻中的更美,但身为帝王,是不会轻易被迷惑,远不如刘策身上散发的气势更让他吸引。 “年轻有为,气宇轩昂,不错……” 这是卫稹打量刘策后,脑海里留下的第一印象。 “微臣拜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一进太极殿,众人立即跪地三呼万岁,只不过刘策是单膝下跪而已,卫稹和百官也对此是睁一眼闭一眼。 卫稹龙颜大悦,笑着抬手对他们说道:“众位臣公不必多礼,速速平身……” “谢万岁……” 众人收礼起身,然后矗立在朝堂之上,等候卫稹接下来的指示。 而元穆灏等一行人则对卫稹单手贴在自己左肩,只是鞠了一躬:“大夏使臣元穆灏,代我大夏国君向友邦皇帝问好,愿两邦友谊长存,永世亲密……” 卫稹点点头,轻颌双眼开口说道:“友邦使臣远道而来,想必也是旅途劳累,来人,为来使和朕的功臣赐座……” 话毕,很快就有一群内侍各自搬来椅子给刘策、卫稷等人和元穆灏等使臣入座,众人谢过卫稹之后便各自落座。 当元穆灏刚要准备开口的时候,猛然瞥见坐在刘策身边的姜若颜,顿时双眼发直,瞳孔里流露着极度贪婪的目光,一时间竟是忘记自己该说什么。 而姜若颜本能的感受到一阵恶寒,忍不住微微蹙眉,悄悄拉了拉刘策的衣角,刘策给他抱以一个坚定地眼神,示意她莫要紧张…… 卫稹仔细打量着刘策,不住点头,然后对身边的锦盛轻轻点了点头,锦盛心领神会,立刻取过早已备好的圣旨,来到陛阶正中,尖声说道:“奉圣旨~” 百官闻言,立刻伏地恭候,锦盛扫视了一圈后,打开圣旨开始读道:“奉圣谕,殿前司讨逆将军史宗杰,进军河源剿敌有功,特加封卫荡寇将军,升任中郎将,赐黄金五百两,白银三千两,绸缎五十匹……” “奉圣谕,殿前司监军,顾谦,督促军绩有功,进督察院任副督察使,赏金百两,银一千两……” “奉圣谕,怀王卫稷,忠于国事,为君分忧,协助远东边军驰援河源,功不可没,特赏银五千两,黄金八百两,封地职田两千亩……” 锦盛说到这里,顿了顿,回头望了一眼卫稹,然后继续念道。 “奉圣谕,远州总督姜浔长女,姜若颜为一品诰命夫人,赏东海珍珠一千颗,南洋夜明珠十颗,白玉如意一双,金麒麟一对,食俸五千户~” 姜若颜闻言,心下一惊,原本的三品将军夫人,如今居然改成了一品诰命夫人!这可是天差地别的待遇,要知道自己母亲史云澜也才从一品诰命夫人,自己比她还要高出半个爵位,这种待遇不得不让她心中万分震惊。 而且,从被自己册封诰命夫人来看,刘策极有可能要被封爵了,最差不会低于子爵。 最后,锦盛扯了扯嗓子,望着圣旨大声念道:“奉圣谕,前军都督刘策收复大周国土有功,所领援军恪尽职守,不惜万里(夸张)远赴河源靖难,沿途收复隶元、涿州、靖泰、河源诸地,更是亲授逆首段洪首级,立下赫赫战功,深受天子赞誉, 特封前军都督刘策为镇东将军,授赐上将军位,另加赐汉陵侯,食俸一万户,赏黄金一万两,白银五万两,绢五百匹……” 平民封爵,卫稹顶住一切压力迈出了这一步,为了笼络刘策,他可谓是舍弃了祖训,不惜为此一搏,自觉已经释放了足够的善意了。 而这个结果不少人颇感意外,却又在意料之中,只有李宿温实在无法接受这一切,他很想立刻出列反驳,让卫稹收回成命,甚至逼卫稹让姜若颜离开刘策。 但他刚要有所行动,却被卫稹余光一道凌厉的视线给堵了回来,立刻变的畏畏缩缩起来。 只听锦盛继续念道:“……三军将士也一并予以嘉奖,今夜宇龙轩摆设御宴,请百官以及有功之士一道,与民同庆,钦此~”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听完锦盛宣旨后,跪伏在地的百官在众人齐声三呼万岁,算是暂时完成了封赏大典。 “夫君,现在我可以名正言顺的这么称呼你了……” 此刻姜若颜心中是激动万分,刘策封侯,自己也成了诰命夫人,与刘策之间就只差一场婚礼了…… 而刘策对此却波动不大,波澜不惊地谢恩起身,与姜若颜一起回到座位上…… 此刻,他明白卫稹为什么会如此厚待自己和姜若颜,也许真如席满所言,国库没钱,但卫稹又急于拉拢自己所做出的妥协罢了。 等百官各自复位后,四周官吏都向刘策投去一丝讨好的目光,显然现在的刘策地位已经超然,不趁现在抓紧机会缓和下关系,又待何时呢? 就在众人落座归列后,元穆灏忽然从椅子上起身对卫稹大声说道:“皇上,我大夏国君这次命本王出使贵国,是想继续与友邦之间订立新的友好契约……” …… …… “那么,贵邦又打算如何跟大周订立新的友好契约呢?” 对于元穆灏提出的继续订立新的契约要求,卫稹还是乐于见到的,毕竟眼下能稳住边境局势为恢复大周国力争取时间为上。 而且,现在远东门户被刘策收在手中,内乱也暂时平息歇止,只要西陲边境再安生个十年,卫稹相信定能重振国威。 元穆灏行了一礼,然后从一名使臣手中接过一份羊皮卷书对卫稹说道:“皇上,大夏国君在本使临行前已经将新订契约的内容交给我了,请皇上过目,若同意的话,我可以替国君做主与贵国再次续订友好契约……” 卫稹冲锦盛点了点头,锦盛立刻步下陛阶接过羊皮卷纸回身递到卫稹手中。 等卫稹接过契约,打开仔细望去,渐渐地,他的脸色变得愈来愈黑,条款上的内容比以前新订立的苛刻一倍不止。 “哼……” 等卫稹看完条款内容后,气的立马将契约合拢丢到锦盛手中,对元穆灏问道:“这就是贵邦友好的态度?简直欺人太甚!” 元穆灏闻言,笑着说道:“皇上,您又何必动怒呢?大周地域辽阔,物产丰富,我夏国不过要了这些九牛一毛而已,应该不过分吧?” 卫稹怒道:“贵国这些条款,又跟强盗有何分别?仅一年岁币赠至五千万白银,绢五万匹,开放边境贸易这几条朕就无法接受!” 元穆灏闻言,笑容瞬间一敛:“怎么,皇上你是打算不再与蔽邦订立新的契约了么?无所谓,我们大夏国君说了,如国大周不打算签订新的契约,那也不必勉强,大不了以后我们辛苦点自己来取就是了……” 卫稹眉头一皱,狠狠捏紧了拳头,对元穆灏说道:“你这是在威胁朕,威胁我大周王朝么?” 元穆灏笑道:“皇上,蔽邦是真心实意想跟大周国永世结好,莫忘了这些年来,是蔽邦替大周阻挡了西面门户,免于蒙洛人进犯,为此我们也付出了不少代价,要您这些东西并不过分, 而且,蔽邦国小民稀,不比大周数以亿计的丁口,实在经不起折腾,就权当是补偿我夏国这些年来替贵国抵御蒙洛人的损失又如何呢?” 卫稹望着元穆灏一脸自得,趾高气扬的模样,真的很想让侍卫将他拉出去千刀万剐,但他强压住了这股冲动,努力平复自己的心绪,然后望向一言不发的李宿温。 李宿温见此,立马出列对卫稹说道:“皇上,这是难得的和平契机,只要两国合约签订,西陲边境的干戈就算是彻底停止了,而且开放贸易也能让彼此都受益无穷,微臣认为应该答应下来……” 卫稹闻言,听出了李宿温的意思,他是偏向与跟夏国签订契约的,因为眼下大周刚经历诸多战事,实在没有精力再去得罪夏人了,而且国力也不允许再打一次“雍凉战役”,只有慢慢积蓄国力才行。 但是卫稹不甘心,今日如此难得的庆功大典,夹带军盛余威,却偏偏被眼前这个夏国二王子给硬生生搅的没了气势。 “哼……” 听到李宿温这么说,高密十分不屑的冷哼一声。 “夫君,如果是你面对这种局面,你又该如何是好?” “再看看吧,现在还不好下定论,这朝廷是战是和,还没完看透……” 坐在殿上一角的刘策和姜若颜面对这种情况,轻声嘀咕了几句,然后再次望向朝堂上的百官,想要听听他们的具体想法…… 事实上换刘策的话,有个非常简单粗暴的办法,那就是直接杀掉元穆灏,彻底断了朝堂主和派的气焰,然后力准备作战,同时也能将各处内在矛盾暂时搁置共同对外…… “微臣反对!” 就在这时,左太尉席满当即出列大声说道:“启禀皇上,夏国使臣根本就没有再订契约的诚心,仅一年五千万白银的岁贡,就跟强盗无疑啊……” 元穆灏一听当即打断席满的话说道:“大周国库一年八亿白银,我夏国只要你们不足一成,这有过分么?” 姚仲闻言,也立即出列说道:“难道我大周国库的银子都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不成?更何况大周各处也要用钱,哪有那么多结余的岁贡?” 元穆灏冷笑一声,然后对卫稹说道:“那也就是说,皇上你是拒绝跟我夏国再订立友好契约了?” 卫稹一时间也不知该怎么回答,只是陷入沉思默不作声。 这时,董文舒立刻出列对卫稹说道:“皇上,依微臣之见,理当继续与夏国订立契约,这样百姓就能免于烽火之中安居乐业, 如若不然,边境烽火永不停歇,受苦的依然是两国百姓呐,请皇上念在为天下苍生着想的份上,就请签下这份契约吧……” “请皇上以大局为重……” 董文舒的话音刚落,谢阳、耿秉秋等一众文官齐齐对卫稹跪拜了下去,各人皆是摆出一副忠胆义肝的神情…… 望着满朝文武七成以上官员跪地求卫稹签订契约的神情,刘策摇了摇头心中暗道:“落后就要挨打,虚弱就要受气,一个小小异邦使臣就敢在满朝文武面前耀武扬威,呵呵,见识了,真的是触目惊心啊……” 卫稹此刻是万分煎熬,之前册封大典上的那股子兴奋劲已部化为了无奈,望着满殿跪伏在地请,求自己签下这份“丧权辱国”的契约时,只是不住的感叹,为何会变成现在这副模样。 而坐立在陛阶左侧的太子卫冉,也是第一次深切体会到了那股子屈辱感,暗暗发誓一定要改变这种被人一直欺压的局面。 李宿温见卫稹一脸难色,尔后回头对元穆灏说道:“二王子殿下,贵国所提的契约条件确实太过苛刻,而且我大周眼下各处都需要赈灾,可否能退让一些,提个让大家都能接受的议案?” 元穆灏闻言笑道:“还是镇凉侯说话中听,念在多年友谊的份上,我夏国可以做出一定让步,对契约内容进行修改,只是希望贵国能满足本王子一个小小的心愿……” 卫稹闻言,眼前一亮,忙问道:“不知贵使有何条件?” 元穆灏说道:“皇上,三年前本王的爱妃薛如鸢连夜奔逃不翼而飞,实在让本王子心中惆怅万分,只要皇上能再赐本王子一名佳人,本王立马愿意重新商谈契约内容,并保证永不犯境!” 卫稹和百官闻言,同时松了口气,心道还以为什么大事,原来是想要一个女人而已,给他就是了。反正大周女人地位低贱,别说一个,只要喜欢,就算一车都给。 于是,卫稹面色平静地对元穆灏说道:“哦,这个条件,朕可以答应你,不知贵使心中可有人选啊?” 元穆灏刚欲开口点名要卫瑛,可转念一想,卫瑛不如姜若颜貌美可人,于是指向姜若颜大声说道:“皇上,我要这个女人!” 此话一出,满殿震惊,就连李宿温也吓了一跳,刚欲开口提醒,但想了想,还是闭嘴不语。 卫稷一听,暗自摇摇头,心道这下太极殿马上就要热闹起来了。 而姜若颜也是一惊,愤怒地瞪了元穆灏一眼,而后向刘策身边缩了缩。 但见刘策缓缓闭上了双眼,脸上忽然浮现一道极其邪魅的笑容。 卫稹面色一怔,忙道:“贵使真是会开玩笑,姜若颜方才刚被朕命为一品诰命夫人,乃刘策的妻子,又如何能再赏赐与你?” 元穆灏说道:“皇上,您是大周国的皇帝,大周国所有一切还不是您说了算?我想只要您开口,这位军督大人是不会也不敢拒绝的……”说着还煞有介事的扫了刘策一眼。 卫稹顿时有些愤怒了,刚册封姜若颜为诰命夫人,这个元穆灏就指名要姜若颜,分明就是不给自己这个皇帝的面子啊。 他很想拒绝,可如果拒绝的话,他该如何面对西陲边境永无止歇的战火呢? 他也很想答应下来,可这样的话,刘策会有什么想法?会不会一怒之下真的纵兵劫掠京师,甚至直接打进来呢?他同样不敢确定。 正在他焦头烂额之际,董文舒小心翼翼的来到刘策身边拱手说道:“汉陵侯,为了大周社稷,不知您可否忍痛割爱呢?” “住口!”姜若颜忍不住出声止住董文舒蛊惑刘策,“我夫君绝对不会答应这么无耻的要求!” 董文舒眉头一皱,对姜若颜说道:“姜夫人自重,本官是在跟你夫君说话,请莫要打断本官的话……” 在董文舒心中,女人地位卑贱,根本就不配说话,其实他这样说已经很给脸面了,要换其他女人的话,怕早就恶语相向了。 姜若颜闻言蹙眉,脸色冷若冰霜,玉手死死抓住刘策手背,期待着他的回复,可是刘策依旧闭目不语,似乎在思量着什么。 “他该不会,不,不会的……”见刘策久久未说话,顿时让姜若颜紧张万分,生怕刘策在考虑该不该将她送出去这个问题。 董文舒以为刘策心动,继续对他说道:“军督大人,您愿意为了江山社稷,为了边境安宁,忍痛割爱么?” 而元穆灏此刻气焰嚣张的说道:“如果今天我得不到这个女人,那这契约也就不用签了,等本王子回去后,就会陈兵边境,直扑雍州而来!” 元穆灏的话,让整个大殿的人都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唯有卫稷、顾谦、高密三人除外。 就在董文舒打算再以一堆大道理说服刘策的时候,刘策的虎眸猛然一睁,瞳孔内射出的视线凌厉无比,直刺董文舒的心扉,让他忍不住退后两步,额头也浮现一丝细汗。 却见刘策缓缓起身对那元穆灏说道:“想知道本军督适才在考虑什么吗?在想你该怎么死才能让本军督解恨。” 此话一出,元穆灏满脸不可置信的望着刘策,大周居然还有人敢这么跟自己说话?他难道不怕么? “噌~” “笃~” 未等众人反应过来,刘策腰间的军刀就狠狠的插入了太极殿的地板上,发出一阵金属的轻吟震荡。 却见刘策傲然对元穆灏,更是对整个太极殿的百官说出了昔日说过的一句话: “刘策立足与此,汝能带走何人!” …… “夫君……” 姜若颜紧张的心绪随着刘策这番话的出口,彻底放了下来,他痴迷地望着这条矗立在宫殿之上高大的身影,回想着他适才亲口所言,心中不由激动万分。 当年在总督府上,刘策当面对李宿温说出这句话,真的没让他将自己带走,如今这句话再次映入自己耳帘,顿时让她觉得这一辈子能守在他身畔是多么幸福明智的决定。 只是,在激动的同时,姜若颜心里还有一丝愧疚,刚才那一霎,居然会动摇甚至怀疑刘策对自己的感情,想想真是有些厌恶自己。 “霸气,果然没看错人,不愧是英雄出少年……” 刘策傲然立与殿前,意气风发的这一幕,让高密也是暗中赞叹不已。 至于其他人,早就被刘策展露出来的气势震的无以复加,各自站立一侧默不作声,就连卫稹也被刘策那股子傲气吸引。 “你敢跟我大夏国为敌?”元穆灏望着刘策愤怒地说道,“不要以为你消灭几个流贼就真把自己当一回事,我夏国铁骑可不是那些蝼蚁之辈,劝你最好识相一些,别为了一个女人悔了自己前程……” “连自己女人都保护不了那还要个屁的前程!”刘策傲然说道,“更何况你是什么东西?胯下之奴也配在本军督面前饶舌?想动本军督的女人,先问问本军督的军刀答不答应!” 元穆灏眼角一阵抽搐,然后对卫稹说道“皇上,这就是你们对待友邦使臣的态度么?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本王子实在是感到失望!” 卫稹闻言刚要开口,却听刘策冷哼一声,继续说道“不用多言,本军督就是这个态度,莫说你今天本军督的女人你休想碰到一根汗毛,只要本军督待在这里一天,整个京城任何一件东西你都别想带走,夏国想要跟本军督为敌?就怕夏国承受不起本军督的这份怒火!” “黄毛小儿,少在那儿大放厥词!”元穆灏回身冲刘策吼道,“你是没见识过我大夏铁骑的可怕,不信你问问镇凉侯,他可是亲眼见证过我夏国精锐到底有多少可怕……” 刘策傲然打断元穆灏的话“镇凉侯不是汉陵侯,李宿温更不是我刘策!他害怕的事,并不代表本军督害怕,他不敢为的事本军督却无所顾忌, 你得庆幸在雍州的不是本军督,否则此刻你夏人族的脑袋已经在西陲边城被叠成京观了!精锐?本军督打的就是所谓的精锐!” 刘策展现出来的无尽自信,顿时让元穆灏哑口无言,甚至心生惧意。他的这番话让一直暗中注视的太子感到热血沸腾,多少年过去了,他已经很少再听到这么激动人心的话了,还是从一名年轻朝气蓬勃的少年将军口中说出的话! 李宿温也是为之一颤,眼中对刘策更加嫉妒了,不想这么一个庶族出身的寒门子弟,哪怕在这朝堂之上也能说出这么振奋人心的话来,相比起来,自己反倒似乎有些跳梁小丑之举…… “好好好……”元穆灏眼神微颌,对刘策连说三个好字,“你尽管呈口舌之快吧,既然你们执意想与我大夏国为敌,那就准备让雍凉边境再次燃起战火吧!” 说完,他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开了太极殿,那些使臣随从也紧跟着他离开的大殿。 不想刘策抢先一步拦在他面前挡住了去路“异邦蛮子羞辱完本军督夫人就想这么一走了之?想走可以,但是给本军督滚着出去,不然这太极殿就是尔等葬身之所!” “你……” 元穆灏万万没想到眼前这个年轻人居然如此嚣张,气的脸都绿了,但一想到昨日驿馆前的情形,也只能咬咬牙把这口气咽下,按刘策所言滚了起来。 “太过年轻气盛了,唉……” 见元穆灏被刘策活活气走,其实卫稹心里也是滑过一阵前所未有的暗爽,多年来对胡奴卑躬屈膝,已经让他几乎熄灭了热情,今日才发现,其实自己内心深处,一直隐藏着那份热血沸腾的心迹。 等夏国使臣一离开,刘策收回身上的军刀,然后坐回自己的位置上,继续开始闭目养息,他脸上淡定的神情仿佛在告诉大家,对适才发生的一切然不在乎。 也不知过了多久,待卫稹和群臣百官商议完国事后,锦盛当即扯着嗓子尖声说道“汉陵侯刘策、右都卫都统高密、督察院副史顾谦,陪皇上与御花园用膳,一品诰命夫人姜若颜,前往甘泉宫陪同皇后、公主一起用膳,退朝~~”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百官立马三呼万岁,恭迎卫稹离开,而奉命陪同卫稹用膳的数人在锦盛的陪同下一起向后宫所在走去。 “若颜,一会儿再见……” “嗯,夫君,一会儿见……” 进入后宫御花园,刘策跟姜若颜暂时分离,分别走向不同的庭院宫殿。 …… 御花园庭院之内,卫稹和刘策、高密等人各自在一张矮桌前席地而坐,不一会儿,御膳房就将准备好的午膳送到了各人桌前。 卫稹端起一被水酒对众人说道“来来来各位臣功,今日是便饭,大家随意,不必拘谨,朕敬诸位一杯,请……” 刘策等人见此,也连忙举杯对卫稹回敬道“多谢皇上……”然后各自仰脖,一饮而尽。 待酒过三旬过后,卫稹打量了一阵刘策,忽然笑着说道“刘爱卿,朕听闻你之前也是雷霆军小卒出身,后来怎么就自立精卫营了呢?朕对此甚是好奇,今日难得高兴,不知刘爱卿可否跟朕细说一番呢?” 刘策拱手说道“不想皇上还知晓卑职的往事,真是让卑职受宠若惊,既然皇上问起,那卑职定当从命……” 与是,刘策便将当年自己在厚土堡溃败脱身到精卫营诏安之前的情况,简略的跟卫稹描述了一遍,听得卫稹还有太子是不住沉思点头,就连高密也是暗自称奇。 “果然是英雄出少年啊……”听完刘策的讲述,卫稹忍不住叹息一声,“朕能有刘爱卿这等将帅之才,实乃我大周之幸事啊……” 刘策闻言忙道“皇上谬赞了,卑职愧不敢当……” 卫稹罢罢手笑道“刘爱卿不必自谦,你所做所为值得朕这么说,只是,刘爱卿,今日你在大殿之上对夏国使臣的话,会否太过激了一些呢?” 刘策回道“启禀皇上,夏国使臣傲慢无礼,然不把我大周朝廷放在眼里,更何况元穆灏此子居然敢打拙荆的主意,身为一名男儿这口气怎能咽下? 幸而这次在太极殿上才小以惩戒,若非如此,此刻元穆灏的首级已经高悬在神都城门之上了……” 卫稹和太子闻言一怔,万没想到刘策会说出这样的话,难道他真的然不在乎夏国的报复么? 倒是高密听刘策这么说,不住的对刘策点头,是越发欣赏这个无所畏惧的少年前军都督了…… 这时太子卫冉忽然问道“军督大人,本宫很是好奇,您当真肯为了一个女人为自己树立一个强敌么?这样做岂不是太过意气用事?而且此乃国事事关江山社稷,一旦处理不慎,那极有可能会导致边境烽火不断啊……” 刘策闻言回道“太子殿下,恕我冒昧问一句,我大周到底送了多少女人给胡人换取所谓的太平?而且,送了之后真的太平了么?” 卫冉一时语塞,对刘策的问题竟是不知该如何接上来,而一旁的卫稹也陷入了沉思之中。 良久,卫冉摇摇头说道“确实如军督大人所言,边境始终不曾安宁过……” 刘策继续说道“既然如此,为何还要靠这种屈辱的方式与胡奴交涉呢?所谓的和亲并不能为中原百姓带来任何利益, 那样做只会让胡奴更加得寸进尺,对我中原愈发的轻视,唯有强硬的姿态予以回击他们才会真正感到害怕,不敢再轻易犯境! 中原女子也同样是江山社稷一部分,怎能随意将她们送往胡奴做为交易的筹码?其他人在下不在乎,但在下是绝对不会拿女人去换取那虚伪又屈辱的和平,真正地和平盛世是靠打出来的! 另外,若颜是我夫人,如果一个男人连自己妻子都想要拱手送人,那这个人可谓是猪狗都不如!” “军督大人见识独到,本宫受教了……”卫冉听完刘策的话,冲他拱手恭敬地行了一礼。 就在这时,正在喝酒的顾谦忽然开口对高密说道“高都统,有件事憋在下官心中很久了,还望您替下官解惑……” 高密说道“顾大人但说无妨……” 顾谦说道“高都统,你可还曾记得崇元十五年,陇州胡桥堡的战役么?” 高密想了想,点点头说道“自然记得,顾大人有何指教?” 顾谦双目一寒,颤声问道“那好,请高都统告诉下官,当初您为何迟迟不来驰援胡桥堡,甚至主动带兵退出战场?胡桥堡的三百守军足足守了数个昼夜,几乎部战,他们本来是不必死的,你有没有为此后悔过……” 高密当即说道“没有后悔,就算再来一次,本都统还是会选择那么做。” “那这是为何!”顾谦怒目圆睁,死死盯着高密的脸问道。 高密双眼轻颌,压抑了下情绪说道“因为本都统当初转移陇州百姓去了,根本就无暇顾及胡桥堡的友军!” “一派胡言!”顾谦猛一拍桌子,起身指着高密大声说道,“当年我沿途行来途经的村庄城镇都是尸横遍野,血流成河的景象,你居然有脸说转移百姓去了?” “如果不是本都统违抗军令去帮助陇州百姓后撤,你见到的就不是几座城庄被毁,而是真正的人间地狱了!”高密闻言也大声冲顾谦反驳道,“你知不知道在你们那一旗兵马抵达胡桥堡之前,本都统就已经收到退兵的命令了! 但是本都统没有退?为什么?因为我高密,只想救更多的百姓免遭遇勃纥人的迫害!你懂不懂?” 顾谦闻言一怔,看着高密一副盛气凌人的样子,也是怒气冲天…… 。 …… “这么多年了,我知道你姓顾的一直对我高密见死不救耿耿于怀,但我告诉你,你和你的兄弟在胡桥堡与勃纥人苦战的时候,本都统的人马也不曾闲过!至少二十五万百姓因为本都统的决定活了下来!本都统绝不后悔昔日所做那一切!” 高密铿锵有力的话语在御花园内回荡,让刘策都有些震惊,因为高密这副神情和说话的语气绝对不像是装出来的…… 顾谦摇头说道:“不可能的,当时欧阳武将军亲口告诉本官你会前来驰援,更何况你麾下足足五万人,就算按你所言要解救百姓,难道几千人都派不出来么?哪怕一千人,也许胡桥堡就不会沦陷了……” “五万人?哼……”高密闻言冷哼一声,“本都统当时手里要有五万人,早就直取勃纥人在陇州外的大营了,还用的着绞尽脑汁转移百姓么! 昔日本都统手中可用兵马不过三千人而已,你让我如何前去救援胡桥堡?剩余的人早在勃纥人入侵陇州之前半个月就被人调走了!欧阳老鬼这是在安抚你呐!” 顾谦闻言,还是一脸的不信:“高都统,昔日您任陇州右兵备府主将,麾下足足三个旗团的兵力,怎么可能会随意被人调走?又是何人有这个胆子随意调动边军?” 高密嘴角一抽,然后望了一眼卫稹,又看了一眼卫冉,忽然从怀中掏出一本旧折子,随手丢在桌案说道:“这是当年丞相府连同右太尉府和殿帅府一起给本都统的调令, 任命我为乾州右武卫守备,负责守卫京畿各处的防务,上面还有右太尉府河殿帅府的印章,你们自己去看看吧……” “这事朕为何不知道?” 卫稹闻言心中一惊,喃喃自语了一声,命身边的侍卫将高密桌案上的那份文册取来仔细看过后,确定了这封调令就是出自两大太尉府,上面的官印可以证实高密所言的话。 这下卫稹面色瞬间变得十分难堪,自己信任有加的右太尉文延昭和殿帅府郭照,居然伙同已故丞相姜晏私调高密和陇州边军进京?这简直压根就没将自己这个皇帝放在眼里…… 高密继续说道:“皇上,这就是当年陇州兵败的真相,并非卑职不想尽职与敌死战,只是卑职昔时麾下的兵马八成以上都是从两太尉府调过来的,根本就无力去阻止这一切的发生……” 卫稹神色黯然的对他说道:“高都统,当年是朕错怪你了,唉……” 高密起身拱手对卫稹行了一礼说道:“皇上,过去的事多说无益,卑职也不愿再提,但是今天,就趁军督凯旋这由头,卑职打算斗胆旧事重提,这些年来卑职和皇上所谈的事是不是能早日有个决断了?” 卫稹闻言登时眉头一蹙,面露苦色地对高密说道:“高都统,您可否再容朕仔细想想?” 高密顿时有些不快,对卫稹说道:“皇上,卑职所提这些条件很过分么?他们可都是为我大周立下过战功,不惜舍命上沙场的将士啊……” 卫稹说道:“高都统,你说的这些朕都知道,但是,朕现在一有朕的难处,可否再通融些时日让朕仔细想一想?” 高密面颊一抽,对卫稹傲然说道:“皇上,最迟今晚,今晚卑职就想在宇龙轩内,听到皇上给卑职一个满意地答复,卑职不胜酒力,就先行告辞了!” 说完,高密不等卫稹回话,一脸肃然的离案而去,然不把卫氏皇族放在眼里。 而一直不动声色的注意高密和卫稹之间神色变化的刘策,已经从两人之间的交涉态度可以看出,其中一定还有不可言喻的隐情在里面,也许高密想要颠覆大周的传闻也可能是假的,至少事情并非没有转圜的余地,关键就看卫稹到底是持一个什么样的态度了…… 不过,这些暂时和刘策没什么关系,高密离开后,卫稹依旧强颜欢笑,继续和刘策、顾谦等人把酒言欢,而刘策则十分平静地对卫稹敬来的酒一一回敬,而且他也想找个机会问问卫稹,打算什么时候把自己军中的那些抚恤给结了,也好早些回转远东…… 大约半个时辰过去后,午膳结束,等侍女撤去席案上的餐盘后,卫稹忽然对卫冉说道:“太子,顾大人难得来一次御花园,你就陪顾大人一起在这园子里好好逛逛,顺道醒醒酒……” 卫冉当即应声起身,和顾谦一道前去御花园之内散步赏花…… 顾谦、卫冉两人谢恩离去后,卫稹这才望向刘策,好声说道:“刘爱卿,可否与朕去北苑云庭走走呢?” 刘策回道:“既然皇上相约,卑职又怎好扫了皇上雅兴?” 卫稹点点头,然后起身跟刘策说道:“刘爱卿,你随朕前来……” 刘策也没多想,当即起身一言不发缓缓跟在卫稹身后,同时也在盘算接下来该如何跟卫稹开口要军饷,区区不到两千万白银的物资,卫稹总不可能拿不出来吧? 就这样,君臣二人在侍女侍官的簇拥之下,绕过了两条蜿蜒长廊,这才来到了北苑之外。 …… 与此同时的内城,未时时分,坐落在皇宫附近不远处最大的“广源棋社”,静王卫炽正在上演一出以一敌三的棋路戏码,在半柱香时间内,已经陆续有两人惨败,剩下的那一位,也只是在苦苦支撑,观他姿态失败也不过是时间问题…… 果然,又过了六七个回合后,那棋手沮丧的弃子认输,对着卫炽拱手叹道:“静王殿下,在下真是服了……” 卫炽闻言,用绢帕捂着嘴,咳嗽着说道:“咳咳咳……先生不必挂怀,胜败乃常事,小王也只是侥幸小胜公子而已……咳咳咳……公子的棋艺已然是十分的不错了,今日能在此结交诸位棋手真是让小王三生有幸……” 棋手起身朝卫炽作揖后,缓缓退出了棋室,等他一出门,棋童就将最后决定胜败的落子处公布于众,很快就整个棋社就响起了一片喝彩声。 大概过了一刻钟后,卫炽身边的侍女小娥从棋室之内走了出来,然后将两锭十两重的黄金放在棋社中间的钱盘之上,向众人行了一礼,开口说道: “诸位棋手,我家殿下命奴婢前来告之,殿下说他难得进一次京城,只要今日有人在棋社之中有人能胜过殿下让其尽兴, 那么整个钱盘内的金银就都属于他,当然这次殿下也有言,这一回可以同时跟五个人对弈,不知各位可否有这胆识呢?” 小娥的话一出,整个棋社的人立马开始议论纷纷,都想要跃跃欲试,毕竟钱盘内装的可是足足好几百两银子和金子呢…… 但是方才那三人已是棋社内最厉害的棋手了,而且卫炽以一敌三,都能在半柱香轻松取胜,可见棋艺是何等的精妙高超。 “怎么,难道没人愿意一试么?”见无人干上前对弈,小娥失望的叹了一声,“难道整个京城的棋手都没勇气跟殿下对弈一把呢?殿下好不容易回趟京城,也就这么点喜好,诸位就不能满足他么?” 正在此时,一声舒雅的声线在人群之中响起:“敢问可是静王殿下设下棋擂?是的话,我来应战……” 众人闻声望去,却见皇甫翟正单手负背,单手握着铜镜,一脸平静地站在棋社人群之后,似乎在等待着小娥的回应。 小娥打量了皇甫翟一阵,然后开口问道:“敢问这位公子尊姓大名,奴婢好替您转告殿下,另外可有同伴一起对弈?” “没有,就我一人……”皇甫翟说道,“在下名讳这么重要么?非要告之与静王知晓么?” 小娥忙解释道:“公子误会了,只是殿下自小体弱多病,唯一爱好就是能结交些才华出众的文人雅士,好闲来能一起切磋棋艺或研究诗词音律……” 皇甫翟说道:“告诉静王,就说皇甫翟单人与他对弈,而且我可以让他三子!” 此话一出,整个棋社为之震惊,心道这家伙不会是个疯子吧?卫炽的棋艺那可是在整个京畿都是名列前茅的,你居然敢说让他三子,有这么自信么? 小娥闻言也是一怔,好久才回过神来对皇甫翟颤声说道:“皇甫公子,你,你方才说什么?奴婢没听清楚……” 皇甫翟淡淡说道:“我说让静王三子,如果他没信心我可以再多让三子,对于这样的新手,必须要公平对待……” 这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现在整个棋社已经确定这个自大的家伙肯定就是个疯子,甚至怀疑是来捣乱的,各人都考虑是不是该将他丢出棋社…… “安静,各位请安静……”眼见棋社内越来越喧哗,似乎有失去控制的迹象,小娥忙出声将他们安抚下来,接着对皇甫翟说道,“既然皇甫公子如此自信,那还请公子在此稍待,奴婢去去就回。” 话毕,小娥跟皇甫翟欠身行了一礼,立马踱步向二楼棋室走去。 大约半盏茶时间后,小娥再次出现在众人眼帘,对皇甫翟说道:“皇甫先生,殿下有请……” 只见小娥对皇甫翟做出一个优雅的“请”手势,示意他卫炽所在的棋室位置。 皇甫翟点点头,然后将背负的那只手伸到怀中,取出镜布擦了擦手中的铜镜,一步一步向阶梯楼道口走去…… 当皇甫翟和小娥消失在众人视线中时,棋社之内瞬间开始窃窃私语起来,都在讨论这个皇甫翟究竟是什么人,又有什么背景,为何会如此的嚣张,惹人讨厌…… …… “这位……咳咳咳……这位皇甫先生……小王……咳咳咳……小王这厢有礼了……” “静王殿下,你似乎病的十分严重……” “这是多年的顽疾,让……咳咳咳……让皇甫先生见笑了……咳咳咳……” 皇甫翟和卫炽初见,就立刻简单了做了一番自我介绍,卫炽住不住咳嗽的情形,让皇甫翟眉头微微一皱,然后试探性的问道:“静王殿下,在下略通岐黄之术,或者可以帮你看看得的是什么病……” 卫炽闻言笑着摇摇头说道:“多谢皇甫先生的美意,只是小王的身体连皇城的大夫都没办法,就不劳皇甫先生多挂怀了,还是赶紧入座对弈一局,咳咳咳……如何呢?” 皇甫翟点点头:“既然静王殿下这么说,在下自然不会强人所难,静王殿下,请吧……” 卫炽指了指棋盘的方向,对皇甫翟说道:“那就开始吧,咳咳咳……至于先生所言让小王那三子,小王觉得没那必要了……” 皇甫翟说道:“有那必要,请静王殿下务必按在下所言去做,毕竟这样才算公平……” “咳咳咳,皇甫先生,你这话是在嘲讽小王的棋艺么?”卫炽面色略带不悦地说道。 皇甫翟摇摇头说道:“殿下误会了,适才棋社之内,在下已经目睹了殿下的棋路,如果不让子而行,这不是一场公平的对弈,你说是么?” 卫炽闻言沉默片刻,随后洒脱一笑,对皇甫翟说道:“先生果然是棋品高尚,不愿占小王一点便宜,但三子确实太多了,不如让改为一子加本王为先手,这样你看如何?” 皇甫翟道:“那就依殿下的意思,请入座对弈吧……” “嗯……” 卫炽轻吟一声,然后和皇甫翟一道在棋盘前落座,一场激烈的对弈正式开始。 …… 皇城,北苑之内…… “刘策,这里无外人,你我之间就不要再搞君臣那套礼数了,陪朕说会儿话吧……” “卑职领命……” 二人行至一片碧波湖庭前停下脚步,望着湖中鲤鱼游窜,带起片片波纹荡漾的景色,竟是话起了家常,卫稹那紧皱的眉目也舒缓了不少。 良久,卫稹脸色一变,落寞地说道:“刘策,朕身为一国之君,其实难的很啊,你明白么……” 刘策回道:“皇上日理万机,终日为国事操劳,自是疲惫万分,卑职能体会皇上的心情……” 卫稹满意的点点头,然后又神情沮丧地说道:“说来惭愧,朕继承大统至今二十余载,自问虽不敢与列位祖宗相提并论,但也算是兢兢业业,一刻都不曾懈怠,然,为何眼下这国事却在朕的手中越来越差,朕所做的一切难道都错了么……” 刘策劝道:“皇上莫要悲忧,朝政弊端非一朝一夕能改变的,需要徐徐图之方能逐渐扭转过来啊……” 事实上,刘策心里想说的是,如今大周这种烂到骨子里的局面,不下一剂猛药,来个刮骨疗毒将腐烂的疮疤连肉剜去,是绝对不可能好转的,但这话自己不能说,而且说了也未必管用…… “还是刘爱卿这话动听,朕想听听刘爱卿有什么治国之策么?听闻刘爱卿治下的汉陵短短数年就十分富足,可有什么秘诀么?” 现在的卫稹是迫切希望有什么好的国策能解决眼下难题,听闻刘策能迅速安置汉陵百姓,说不定也能从他口中得到解决的办法。 刘策闻言说道:“回禀皇上,卑职哪有这么大的本事,汉陵的百姓能安居乐业,最大原因就是他们信任卑职,而且卑职答应让他们吃饱饭,不受胡奴山匪威胁,给他们打造一个舒适安的生活环境,仅此而已……” “就这么简单?”卫稹闻言奇道。 刘策坚定地回道:“就这么简单!” 事实上,很多事情根本就不用想的太过复杂,大周朝堂就因为将简单的事复杂化,才导致事情变得拖沓不堪,直至让事情本质都变味,将百姓对官府的信任彻底消耗殆尽,渐渐地对官府和朝廷就不再抱有什么期望了…… 说到底,这就是官民之间的一种信任,一旦这种信任被透支,这个王朝也基本就处在灭亡的边缘,而且大部分王朝覆灭也都是因为信用流失由内而外开始逐渐衰亡的…… 卫稹听着刘策的话,重重叹了口气:“刘爱卿,你说的也甚是有理,想让百姓安居乐业,就必须要有一个祥和的环境,朕现在有些后悔这些年不务正业,只是过多注重权谋之术, 现在满朝文武中竟是挑不出几个能用之人,他们都在想着法子往自己兜里捞钱,根本就不愿意为国事为朕分忧……” 刘策沉默不语,他对朝堂上那些烂事根本就没有半点兴趣,也不怎么了解,自然还是保持沉默为好。 卫稹接着说道:“如今我大周外有四夷虎视眈眈,内有世家不听皇室调令,要不是刘爱卿你不惜从远东万里驰援,扫平北部叛乱,减缓了朕的压力,朕现在真的不知该如何是好啊……” 刘策刚要安慰卫稹几句,却见他挥手止住,继续说道:“刘爱卿,今日你也见到了,那些夏国使臣和高密根本就没将朕这个皇上放在眼里, 夏国使臣那股子傲慢无礼、咄咄逼人的态度,当殿满朝文武和朕难堪,说起来朕还要感谢你,要不是今日你站出来替朕争回了颜面,朕真的不知该如何是好……” 刘策闻言,淡淡地说道:“皇上,夏使态度野蛮,然不把我大周朝堂放在眼中,然其本质色厉内荏,你若对其服软, 只会更加涨了他们的气焰,唯有当头棒喝,方能在气势上先压过他们,好让夏人明白我中原并非无人……” 卫稹点头沉吟一声,笑着说道:“还是刘爱卿年轻气盛,灭了夏人气焰,可惜满朝文武竟是找不出几人有刘爱卿这样气魄的官将了,若人人都如同刘爱卿这样,朕又何惧胡人犯境呢……” 刘策忙拱手,摆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皇上谬赞,微臣实在愧不敢当……” 卫稹摇摇头说道:“刘爱卿不必自谦,朕说的都是心理话,要是朕能与刘爱卿能早些相遇,或许朕就不会做出那么多有愧国体之事了……” 又叹了口气,卫稹绕着湖心亭走动起来,刘策只能默默跟在他身后陪着他走,同时心道这卫稹到底想说什么? 等卫稹来到另一处假山前,停下脚步仰望一阵,落寞的开口说道:“二十三年前,朕尚未继位,勃纥人屡次侵犯陇州各地,先帝为了平息边境烽火以及稳定朝堂多变的局面,不得已答应了勃纥人许多苛刻的条件, 也是那一年,对朕一直照顾有加皇皇姐,为了替先帝分忧,毅然踏上了和亲的道路,远嫁到野蛮的高原之上,朕至今都记得皇姐临行前那一夜, 就在这块假山前对朕说,要让朕将来做一个有为的明君,扫清先帝时期朝堂的弊端,为百姓为江山社稷尽一份心力,不要为她担心……” 说到这儿,卫稹似乎被触及了心中软肋,竟是双眼通红,声音都开始颤抖起来。 “朕辜负了皇姐的期望,不是一个合格的皇帝,若皇姐知晓朕将这江山打理成这个样子,定会痛心疾首对朕很是失望吧,其实,朕真的很思念皇姐,不知这些年她在异乡过得好不好……” 说到这里,卫稹甚至忍不住落下泪来,令一旁的刘策也为之有些黯然。 “皇上,龙体要紧,莫要太过伤心,卑职相信皇上一定能挺过眼下这个难关,再次重振我大周雄威……” 刘策现在只能以这些话来宽慰卫稹,事实上他早已清楚,这个王朝已经没救了,除非卫稹有足够的魄力和财力,但如果昨日席满与自己所言国库空虚是真,那这最后一丝希望怕也是要破灭了。 “刘爱卿见笑了,朕只是触景伤怀,情不自禁罢了……”卫稹擦干眼泪,继续跟刘策向北苑走去。 等二人行至一片栽种的密林后,卫稹又说道:“说实话,朕现在真是焦头烂额,除了胡奴外侵,权臣的威逼也让朕不敢轻举妄动, 高密今日顶撞朕想必刘爱卿也看到了,高密现在坐拥乾州和盛州三十七万精兵,时刻威胁着朕的皇城,偏生朕又动他不得,哎……” 刘策依旧保持沉默,这种话他自然不会脑袋一热就去接上,甚至大拍胸脯保证自己能收拾高密替卫稹解忧,那只有一腔热血的忠诚之士或纯粹为了讨好皇室的投机者才会干的事,他可不想在这个时候再惹一些让自己左右为难的事在身上,以免耽误了回远东的时机。 卫稹见刘策默不作声,顿时有些失望,只能长叹一口气,自言自语地说道:“都言皇帝风光无限,实则内中苦楚也只有自己能体会啊……” 刘策说道:“皇上是圣明之人,卑职相信朝堂之上所有事情都尽在皇上掌握之中,逃不脱您的法眼。” 卫稹摇摇头:“掌握又能如何?朕的确洞悉了朝堂和危机,但朕却没办法,也无力去改变些什么啊……” 刘策闻言,心中顿时开始揣测起开,觉得卫稹这番在自己面前卖惨定有他的目的。 “老狐狸,果然卑鄙阴险,本军督差点让你糊弄过去了……” 思索片刻,刘策忽然明白了卫稹这个举动为何,顿时决定打破这份“美好”的气氛。 只见刘策恭敬地朝卫稹拱手做了一揖,开口说道:“皇上,卑职斗胆向问您一句,不知皇上可否收到卑职送抵的抚恤文册?” …… 闻听刘策说及此事,卫稹不由一愣,忙道:“刘爱卿的驰报,朕自然已经过目了……” 刘策闻言,立刻回道:“既然如此,那么皇上打算何时将这些抚恤银发下,好让卑职早些安抚城外的三军将士呢?” “刘爱卿,这,呃……” 面对刘策的发问,卫稹是苦不堪言,到底该怎么回复他?给吧,国库早就空了,说没钱就怕皇家颜面扫地,也会让刘策寒心,不再为自己效命。 同时卫稹暗恼:“朕都和你卖了这么多的苦了,你怎么还不知好歹问朕拿钱呢?” 想了想,卫稹忽然岔开话题对刘策说道:“刘爱卿,赵元极等人犯上作乱的消息,朕也已经派人去调查了,且朕已经免去了赵元极的儿子赵梦龙,如今正押在天牢等候处置呢……” 刘策点点头说道:“皇上英明果断,卑职佩服万分,可现在卑职想知道,那份抚恤何时能发下?” 卫稹眉头一皱,暗道这刘策到底怎么回事?非要跟自己抬杠不成么?席满难道没跟他说国库已经没钱了么? 想到这里,卫稹尴尬地笑了笑,又指着北苑内的景色,对刘策说道:“刘爱卿啊,你觉得朕这北苑景色如何啊?” 刘策顺着卫稹手指指的方向扫了一眼,说道:“北苑景色,美如诗画,听闻还连同皇宫之外的白马河,当真是鬼斧神工之作,若皇上能早日把将士们的抚恤发下,卑职也能安下心好好欣赏一下这神都奇景……” 卫稹哑然无语,看样子今天不跟刘策把话说明白他还会一直追问下去的。 但是,如果这么跟他把实话说出来,这皇家颜面可怎么办?那不是在告诉刘策自己这个皇帝就是个废物,连国库都管不住么?这样定会让他看轻,也会对皇室不忠,那大周现在好不容易才有的局面岂不是又会再次陷入动荡之中么? 不过,卫稹好歹玩了二十多年的权谋,很快就想出了一个妥善的补偿办法,只见他长叹一口气,语重心长的对刘策说道:“刘爱卿,实不相瞒,国库现在一时半会儿凑不出你要的那些抚恤,荆楚之地蝗灾蔓延,农户皆是颗粒无收,朕现在也正为此事头痛, 但朕也知道,有功将士又不可薄待,这样会寒了他们的心,你看这样行不行,朕打算换个法子弥补三军将士的损失?” 刘策闻言,也是眉头一皱,观卫稹的神色还有他的语气,看样子国库是真的没那么多钱来支付这笔抚恤金,不由心中一阵肺腑,但事到如今他也不可能拿着刀逼他去凑钱吧,也只好听听卫稹所谓的弥补办法。 见刘策轻点额头,卫稹松了口气开口说道:“刘爱卿,你看这样行不行,朕把受封将领的职权交给你,你回到远东之后就能开府建衙, 治下所有官将四品以内皆由您亲自授任封选即可,而且免去三,不,五年赋税,权当充作此次抚恤补偿可好?” 刘策闻言,心中一惊,眼下这个方案等于是默认让自己割据一方啊,卫稹为了省下这笔抚恤金真是什么都敢干,看样子国库是真的空虚没钱了,要不然也不会提出这么一个自掘坟墓的提议出来…… 对于这样送上门来的好事,刘策自然是不会手软,这等于是名正言顺的可以扩张自己的势力,而且不用经过总督府认可,虽然之前也是这么干的,但毕竟没有官方认可的凭证,底气自然就缺了不少。 但现在刘策依旧做出一副十分为难的神情,让卫稹感觉自己似乎还在权衡利弊,久久没有答复。 卫稹眉头一蹙,忙对刘策说道:“刘爱卿,你觉得朕这个提议不好么?” 刘策闻言谈口气,做出一副心不甘情不愿的神情,叹了口气:“既然我大周眼下处于多事之秋,卑职只能尽力去宽慰三军将士的心结了, 唉,说实话,皇上,卑职军中那些将领皆是庶民出身,求的只是真金白银傍身,卑职也不敢肯定他们会不会满意……” 卫稹见刘策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忙好声劝慰道:“刘爱卿,你就体谅一下朝廷的难处吧,就算卖朕一点脸面,如何?” 刘策“黯然”地拱手说道:“既然皇上如此说来,卑职再争下去,未免太失礼仪,卑职遵旨便是,三军将士那边卑职会尽力安抚他们……” 见刘策应承下来,卫稹紧蹙的眉头也瞬间舒展开了,心道:你小子还是太年轻了,远东那片路途遥远,朕想管也有心无力,倒不如卖个便宜,给你这么一个身份,好让你跟姜家相互消磨一下,算算时间,姜泽也快到了上远东赴任的日子,就让你们俩自个儿斗去吧…… 君臣二人就这样怀着各自不同的心思,继续在北苑湖心亭上一起观赏这迤逦的风景…… …… “咳咳咳……” 广源棋社内,三炷香尽,皇甫翟和卫炽二人都进入了死局,谁都无法奈何谁,待檀香熄灭,随着一声钟响,卫炽再次忍不住咳嗽起来。 卫炽取过毛巾擦拭了一下嘴角之后,对皇甫翟说道:“皇甫先生棋艺超群,令小王佩服万分,咳咳咳……今日有幸得遇皇甫先生这样的棋逢对手的高人,真是让小王尽兴……咳咳咳……” 皇甫翟闻言说道:“静王殿下过奖了,年纪轻轻就有这等过人棋力,也让在下刮目相看……” 卫炽指着棋盘说道:“皇甫先生,你我再如此……咳咳咳……再如此对弈下去,怕也是难分胜负,不如……咳咳咳……不如就此罢手……咳咳咳……就算和局如何……放心,钱盘上的金银小王还是会数奉上……咳咳咳……” 眼看卫炽咳嗽的越来越严重,侍女小娥连忙上前轻抚他的后背,一脸关切地说道:“殿下,您要保重身体,奴婢这就给您准备药水。” 说着,小娥一摸自己腰间,却发现装药水的瓷瓶竟然不在了,不由蹙眉嘀咕一声:“奇怪,我记得明明带在身上的啊,去哪里了呢。” 卫炽见此笑着对她说道:“小娥,咳咳咳……你怎么了?” 小娥忙对卫炽行了一礼说道:“殿下,奴婢该死,把药忘在棋社外的马车上了,奴婢这就去取……” “嗯……”卫炽点了点头,对小娥说道,“速去速回,小王还要跟皇甫先生商讨下……咳咳咳……棋道要旨呢……” 小娥欠身离开了棋室,向棋社之外找药水去了,屋内就只剩下卫炽和皇甫翟二人。 等小娥离开后,卫炽对皇甫翟露出一脸歉意的神情:“咳咳咳……皇甫先生见谅,小王这病,唉……一言难尽呐……” 皇甫翟闻言,起身对卫炽说道:“静王殿下,不用再伪装了,这里没其他人,你根本就没病……” 卫炽闻言神色瞬间一敛,尔后立刻惊讶地说道:“皇甫先生,你……咳咳咳……到底在说什么啊?” “我让你别再咳嗽了……”皇甫翟打断卫炽的话淡淡地说道,“从开始对弈那一刻我就一直在暗中注意着你,从第六手至三十七手短短一刻钟时间,你一共咳嗽了十四声,从四十八手至六十三手两刻钟,你只咳嗽了四声,而六十七手至和局之前,在这最关键的半个时辰里,你居然一声未咳,你说你这不是装病又是什么?” 卫炽大惊,眼中狠厉一闪而过,然后又说道:“小王太过专注棋局,但就凭这一盘棋,你是如何知道小王在装病?你又是什么时候开始怀疑小王的,你来此找小王对弈究竟是何目的?” 皇甫翟将灌有药水的瓷瓶丢到卫炽跟前说道:“在我入棋室之前跟你的侍女错身一霎,就悄悄顺走了她身上的药酒,发现内中药酒不过是由蜜水混合山参粉所制成的滋补药而已,根本就医治不了你的气疾, 从这时起,我就开始怀疑你根本没病,但当时也只是怀疑而已,为了确定我的判断,这才故意试探要为你把脉,不想你的拒绝更让我加深了怀疑,结果与你对弈这一盘棋下来,让我明白了一点,一个十七岁的王爷,居然也会为了权势不惜从小隐忍多年,想想实在让人不寒而栗。” 卫炽沉默一阵,又问道:“是何人派你来试探小王,你又有什么目的?” 皇甫翟说道:“没任何人派我前来,只是想要从你口中确定一件事……” 卫炽问道:“何事?” 皇甫翟说道:“昨日垒云阁密谋,那个幕后傀儡主使是你的侍女小娥对么?我从她身上闻到了香料残留的味道,想必昨夜被我识破后紧急处理了吧,可惜那香料需要三日以上才能彻底祛除气味,她失算了这一点……” “嗯?”卫炽双眼微颌,眼中杀机登现,“也就是说昨晚小娥所言的那个墨家钜子就是阁下了?若小王将你的身份告诉街上巡逻的禁军士兵,你猜他们会将你怎么样?” 皇甫翟没有理会卫炽的质疑和威胁,依旧淡定地说道:“既然静王殿下已经承认了你就是这一切幕后黑手,那我想和你做个交易……” 卫炽笑道:“交易?钜子,你既然看穿了小王的秘密,你觉得小王会让你活着离开京师么?毕竟留着你,对小王是个巨大的威胁啊……” 皇甫翟回道:“你为什么觉得自己能杀的了我?更何况我没打算破坏你的计划,只要你答应我一个条件,你们的计划和阴谋我不会插手,而且能帮你实现自己的愿望……” 卫炽奇道:“哦?照钜子这么一说,小王到是有些兴趣了,你说小王心里在想什么呢?” 皇甫翟说道:“你真正的目的恐怕不是刺杀皇帝,而是太子卫冉吧?如果我没猜错,太子身边也早就埋好了你的暗桩,昨夜垒云阁屏风之后,脚步声不止一人, 而另一人脚步的声音十分稳重,从他的军靴可以听出,只有东宫卫率才有资格佩戴军靴,你说我讲的对么……” &a;lt;sript&a;gt;();&a;lt;/sript&a;gt; …… “墨家钜子,不愧聪慧过人,但是,刺杀太子又对小王有什么好处?毕竟整个京师都知道小王病入膏肓无药可医,纵使太子真的死了小王也不会成为储君……” 对皇甫翟看穿自己的盘算,卫炽竟是一点都不紧张了,还颇具玩味地跟他打起了哑谜。 皇甫翟说道:“事实上你做了多手准备,最好的盘算自然是杀了皇上,但是这个可能性实在太过渺茫,昨日垒云阁两位长老闪烁其词,打算误导我关注的重点,这点伎俩如何能瞒的过我? 那时起,我就已经开始怀疑你们真正的动机,同时在分析明知这个计划几乎不可能成功,为何还要冒险进行,我承认我当时百思不得其解,甚至一度在怀疑这是太子所为, 直到我得到你昨日就已经入京的消息消息后,一切难题就迎刃而解了,既然昨日出现在垒云阁是你的贴身侍女,另一个又是东宫的侍卫,那就极有可能你们合起来演了一场戏,足以置太子与死地的戏……” 卫炽深吸一口气,平静地说道:“但你说的这些无凭无据,是自己臆测的想法,小王依旧是无法登基大统,就算真如你所言太子遇害或遭废黜,也有宁王在前,小王依然什么都得不到啊……” 皇甫翟说道:“宁王也在你们的算计之中,一旦行刺皇上失败,太子首当其中,你们就能暗中命人可以将一切罪责推到宁王身上,且宁王本就有结党营私嫌疑,被皇上所忌惮,到时宁王就会彻底失去皇上信任,失去继任储君的资格, 到了那时,皇上所有子嗣中,唯一能器重的就只有静王您了,至于你的病,那实在太简单了,随便一个理由就能搪塞过去,比如忽然取得海外灵丹妙药,又或者遇到隐世的神医治好了你的病,毕竟这世上最难获得的是权利,最容易找的就是理由!” 皇甫翟字字句句将卫炽的阴谋完撕开,一时间让卫炽是震惊不已,不想这个墨家钜子竟然厉害到这般地步,一夜功夫一盘棋,就将自己盘算多年的计算数揭穿了,实在让他感到不可思议…… 现在的卫炽望向皇甫翟,眼中除了杀机外还多了一丝恐惧之色…… 良久,卫炽吐出一口气,对皇甫翟说道:“看来今日你也是有备而来,不过既然你说你能帮小王,那小王想听听你能帮小王什么,而且又有什么条件?” 皇甫翟说道:“你们的计划照常进行我不会阻拦,只是需要你答应我一个条件……” 卫炽问道:“什么?” 皇甫翟说道:“帮我将高密母亲和夫人放出来……” 卫炽想了想说道:“这个你可为难小王了,高密的妻子和母亲可是在……” 皇甫翟说道:“我没时间听你废话,我就问你能不能办到,在晚宴开始之前,只需要一个时辰即可,如果办不到,你还是乖乖地当你的病王吧……” 卫炽沉思了片刻,开口说道:“那你能提供给小王什么好处?” 皇甫翟不假思索地说道:“盘踞在京城所有墨家子弟,今夜过后,十不存一,这份好处,你满意否?” 卫炽眼前一亮,万万不敢置信:“钜子,你说什么?你打算背叛墨家?” 皇甫翟说道:“他们已经失去钜子的管束,我已经控制不住他们,既然如此,为何不献祭出去与你合作将他们数一并铲除呢?这个条件比刺杀皇上跟太子的可能性要靠谱的多吧?” 卫炽笑道:“钜子墨离,当真如传闻中那般,冷酷无情!” “闲话休提,答应还是拒绝?”皇甫翟问道。 卫炽身子向后仰了仰笑着说道:“如此诱人的条件,小王又有什么理由拒绝呢?小王答应你就是了……” “那告辞了……” 见卫炽答应下来,皇甫翟转身就向棋室之外走去。 卫炽见此忙问道:“皇甫先生,难道你就不想陪小王再对弈一局么?” 皇甫侧头回道:“不必了,我已经让了你很多步了,若真想赢你,你根本就撑不到四十手以上,你的棋艺烂的我无力说服自己认真起来,就算再让你三子也能败的你无地自容……” 卫炽笑道:“原来皇甫先生对自己的棋艺是这般自信,小王信你这句话,如今要分开了,你难道就不给小王一点合适的建议么?” 皇甫翟闻言,回身对卫炽说道:“我建议你别再咳了,因为你咳嗽的时候,真的很令人作呕……” 话毕,皇甫翟头也不回的步出棋室,向着棋社大门直接走去。 卫炽闻言陷入沉默之中,不一会儿,小娥带着药水回到了棋社之内对卫炽说道:“殿下,药酒来了……” “小娥……”接过药酒,卫炽轻声呼唤了小娥一声,最后笑着对她说道,“真是幸苦你了……” 小娥不明所以,但既然卫炽这么说,她也只能点头装作明白的样子。 …… 步出广源棋社的皇甫翟开始加快脚程向朱雀大街走去,他现在需要做的就是赶紧将今夜会发生的阴谋去通知给刘策知晓,如今整个皇城之内,也就只有刘策最有能力可以应付这一切。 但是,刚走到一半,皇甫翟就犹豫了:“今夜的神都城,会死无数的人,真的要把刘策也牵扯进来么?” 正在思索间,忽然他看到不远处的上官雁一脸淡定的凝视着自己。 皇甫翟和他互望一眼,然后转身向南街走去,不想甫一转身就遇到了凌长歌的队伍正向着自己这边赶来。 皇甫想了想,然后直接对着凌长歌迎了上去。 就在凌长歌和皇甫翟错身一刻,皇甫翟忽然在凌长歌耳边嘀咕了两句,凌长歌闻言,回头看了眼离去的皇甫翟,立刻带着数十人的队伍向上官雁走去。 “愚蠢……”见凌长歌等人靠近自己,上官雁暗自恼怒一声,然后一甩垂发,转身就向一处巷道内走去。 “前面的人,站住,说你呢!给我站住,听到没有!” 见目标似乎有要离开现场的痕迹,凌长歌忍不住对上官雁的身影呼喊起来,并迅速派人围了上去…… “就凭你们这些蠢货也想抓我?空气中真是弥漫着可悲的气味,我不介意将你们部送入地狱净化一下空气……” 上官雁边走边肺腑着身后对自己紧追不舍的凌长歌巡逻队,很快就步入密集的人流之中,甩开了凌长歌的追捕。 “奇怪,人呢?” 目标跟丢,凌长歌懊恼的叹息一声,四下张望一圈,确定不见了上官雁的身影,这才命令收队…… 就在凌长歌带人转身离去后,上官雁从一间绸缎庄内蹿出,望着骁卫军士兵离去的背影,轻捋了一下自己的鬓发,嘴角一声轻瞥:“真是有意思,不过钜子,你觉得这样做,能拖住我多少时间呢?何况我早在你的必经之路设下了埋伏……” 甩开上官雁后,皇甫翟一路七拐八弯,来到了朱雀大街附近,望着四周人声鼎沸的情形,他放慢了脚步,慢慢向大街口走去,同时一双眼睛一直在打量四周的环境,随时应对可能出现的突发危险。 而皇甫翟在甩开上官雁之后,径直来到朱雀街市之上,随便找了个茶铺坐下,等待着刘策从皇宫内出现…… “你是何人?”正在此时,皇甫翟耳边回荡一声沉稳坚毅的声响。 回头望去,却见骁卫军向志飞正带着两名侍卫在茶铺角落,一脸凝重的望着皇甫翟。 皇甫翟淡淡地回道:“只是一名过客而已,将军多虑了……” 向志飞闻言,眉头皱的更紧了,当即起身向皇甫翟走去,并仔细打量了一阵,然后说道:“过客?你可知朱雀大街即将封锁,再过两刻钟任何人都不可靠近!” 皇甫翟问道:“这是为何?” 向志飞说道:“本将军没必要向你解释这么多,本将军只知道你现在无缘无故出现在这朱雀大街,且行迹十分可疑,本将军必须要将你带回骁卫军府好生审讯一番!” 皇甫翟淡淡地说道:“这位将军,仅是行迹可疑就要将在下审讯一番,会否过于无理霸道?难道就不怕波及无辜之人么?” 向志飞说道:“今天日子特殊,本将军必须要时刻为城里安危负责,不管你是否无辜,请先随本将军回骁卫军府,等证实你的确切身份后再做定夺,若真是无辜的话,我也只能和你说一声抱歉了……” 说着,向志飞手一挥,指挥身后的骁卫军士兵,就要将皇甫翟带走。 皇甫翟双眼一沉,平静地说道:“如果我告诉你,我在这里等待前军都督,你会选择相信么?” “前军都督?”向志飞低声沉吟一句,然后开口问道,“可否是平息河源内乱的前军都督刘策?” 皇甫翟轻轻擦拭起手中的铜镜,没有回答向志飞的质问,但脸上挂起的惬意神情似乎已经把答案告诉给了向志飞。 “可有身份凭证?”回过神来的向志飞自然没有亲信皇甫翟的话,“抱歉,本将军军务在身,尚不能轻易听信你的话,还望您见谅,请出示精卫营身份的告身或其他证明!” 皇甫翟摇摇头说道:“没有,只要能见到军督大人,就能证明我说的话是否属实……” “茶博士,一壶大红袍,一碟茴香豆,快些啊……” 就在皇甫翟和向志飞剑拔弩张之际,许文静一脸惬意地出现在茶楼之内,一落座就大声吆喝起来点了自己要的茶和零食。 皇甫翟一见许文静,便对向志飞说道:“看到了么,那位就是军督大人身边的军师,他可以证明我跟军督大人相识……” 向志飞闻言,沉思片刻,走向许文静身边,冲他拱手问道:“敢问这位先生,可否就是前军都督身边的军师?” …… …… 神情悠然自得的许文静刚端起茶碗,见有人找自己说话,抬眼望去,一张坚毅无比的脸庞浮现在自己眼帘,不由微微蹙眉,对他拱手说道:“在下正是军督大人麾下的军师许文静,敢问这位将军您找在下有何贵干?” 向志飞拱手说道:“你果真是军师?在下骁卫军武卫将军向志飞,不知可有证明自己身份的凭证?抱歉,如今朱雀大街即将封锁, 本将军必须对每一个出现在街市的人严加盘查,还请军师配合本将军,有得罪之初,还请多多海涵……” 许文静瞳孔一缩,仔细想了想,然后从怀里摸出一块代表身份的告身铜牌放在桌上,对向志飞说道:“向将军,这是在下出入军营的告身,另外在下现在跟随怀王一起居住在行宫别院之中,不信,将军自可以派人前去佐证……” 向志飞拿起那块铜牌告身仔细打量一阵后,递还给了许文静,再次对许文静说道:“抱歉,叨唠到军师您了……” 许文静收回铜牌笑着对向志飞小声回复道:“应该的,毕竟今日情形特殊,向将军谨慎一些也是应该的……” 向志飞闻言,回身指着皇甫又对许文静问道:“敢问军师,你可认得此人?” 许文静顺着向志飞所指方向望去,却见皇甫翟正一脸淡定,慢悠悠地擦着手中的铜镜。 良久,许文静摇摇头对向志飞摆出一脸疑惑地神色问道:“在下从未见过此人,向将军为何有此一问?” 向志飞眉头紧锁,再次问道:“军师,您当真不认识此人么?可看仔细喽?” 许文静又装模作样地打量一阵,然后笑着说道:“向将军,在下昨日才至神都,怎么可能会认识这个人呢?” 向志飞闻言沉思一阵,然后对许文静又拱手施礼:“既然如此,那是本将军唐突了,军师,您请自便……” 话毕,向志飞回身对两名下属说道:“将此人拿下,押往骁卫军府等候发落!” “遵命!” 两名骁卫军士卒闻令,立刻拔出腰间佩刀抵在皇甫翟的脖子上。 皇甫翟暗叹一声,瞥了许文静一眼,却见许文静正一脸辛灾乐祸的看着自己。 “把刀收起来吧,我自己能走……” 事到如今,皇甫翟也只能束手就擒,缓缓起身对制住自己的两名士兵说道。 “带走……” 向志飞一声沉喝,皇甫翟就被两名士兵押送着步出了茶楼,在经过许文静落座的桌面时,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便一言不发的离开了。 “哼……” 见皇甫翟被人带走,许文静轻哼一声,脸上挂满了得意之色。 “跟我许文静斗,就怕你没好果子吃啊……”许文静端起一杯茶碗,笑着嘀咕道,“总之你这种人还是离本军师远一些为好了,也免的见了心烦……” 话毕,许文静仰脖一口喝干碗中的茶水,随后提起筷子夹起一颗茴香豆,迅速丢入口中嚼了起来,脸上满是阴谋得逞之后的惬意神情…… 向志飞带着两名属下,押送着皇甫翟出了茶楼,一路无话,默默向骁卫军府走去,在路过一个转弯街角的时候,正好跟正在追踪上官雁行踪的凌长歌等人相遇。 一见到凌长歌,向志飞率先上前询问道:“凌都尉,你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卑职见过向将军!”凌长歌恭敬地对向志飞行了一礼,然后说道:“卑职收到密报,正在追踪一名疑犯……” 向志飞奇道:“凌都尉,追踪疑犯你应该移交巡捕房,为何会亲自带队追踪?” 凌长歌说道:“向将军,这名疑犯非同小可,卑职收到消息,这人极有可能会在今夜皇上出游之际,破坏朱雀大街,若惊动了巡捕房的人,卑职怕影响了皇上与万民同庆的心情……” “嗯?”向志飞闻言,闭目轻吟一声,然后问道:“你是从何人身上收到这份消息的?” 凌长歌刚要回答,忽然瞥见向志飞身后的皇甫翟,顿时眼孔一缩:“向将军,告诉卑职消息的就是此人……” 向志飞闻言暗自吃了一惊,回头望了一眼皇甫翟,尔后问道:“凌都尉,你确信是此人么?没有看错?” 凌长歌坚定地说道:“怎么可能会看错,就是此人!” 向志飞立马对皇甫翟问道:“你说有人会在今夜破坏盛会庆典,此言可否属实?” 皇甫翟不紧不慢地说道:“那就得看你们相不相信我说的话了,信则有,不信则无。” 向志飞正待再问,凌长歌又开口说道:“向将军,卑职请您将此人移交我都尉府处置,今夜盛会庆典决计不容有半分闪失!” 向志飞断然拒绝道:“抱歉,凌都尉,人我暂时不能交给你,必须由我骁卫军府审讯过后才能做决断……” 凌长歌眉头一蹙,对向志飞说道:“向将军,今日内坊四街皆是由我禁军都尉府管辖,疑犯本就该由都尉府审理,你这样无疑是在越权……” 向志飞回道:“凌都尉,本将军知道轻重,给本将军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后,本将军就亲自将人送到你们都尉府如何?” 凌长歌阴沉着脸说道:“向将军,请你莫让卑职为难,卑职自知人微言轻,但还请向将军看在都尉府的份上,将人移交卑职处理……” 向志飞回道:“凌都尉,此人十分可疑,还是等骁卫军仔细审讯过后再移交都尉府吧……” 凌长歌说道:“向将军,你此举是在为难卑职么?你惹卑职事小,但由此让都尉府和骁卫军府之间产生间隙,这个罪状你可承担的起么?” 向志飞闻言沉默片刻,然后眼神一戾,对凌长歌说道:“凌都尉是怕本将军抢了你的功劳么?” “向将军慎言!”凌长歌厉声一喝,“卑职和向将军同样,在陇州边军从伍多年,怎会做出宣兵夺主,抢人功勋这种事来? 卑职真的只是不想今日内城发生任何的意外,这也是卑职身为都尉府的职责所在!还请向将军能体谅卑职的用心良苦!” 向志飞见凌长歌说的言辞凿凿,稍微沉思了一阵,然后说道:“那好,人我可以交给你,但事后还请凌都尉去骁卫军府去做个笔录……” 说完,向志飞回头对两名下属挥了挥手,下属会意立刻放开了皇甫翟,将他们交给了凌长歌的下属。 “多谢向将军体谅!” 凌长歌冲向志飞恭敬地施礼道谢,然后带着皇甫翟飞快转身离去。 而向志飞目送凌长歌离去的背影,脸上出现一丝沉凝之色…… 半道之上,凌长歌一行人押着皇甫翟转道向都尉府行去,期间凌长歌不时对他询问关于可疑之人的消息,皇甫翟都只是含糊其辞的一语带过,不由让凌长歌起了疑心。 “皇甫公子,你莫不是在消遣我都尉府吧?”眼看得不得自己想要的消息,凌长歌顿时脸色一沉,对皇甫翟怒道。 皇甫翟面色平静地说道:“那凌都尉去追击那人时,他是否开始极力逃避呢?” 凌长歌想了想,回道:“确如你所言,那人见我追捕,很快就消失在人流之中。” 皇甫翟说道:“既然如此,那足以证明我所言就是对的,你无需怀疑什么便是了……” 凌长歌正待再说,忽然一骑快马由远至近,最后来到了凌长歌跟前,翻身下马,鞠躬行了一礼说道:“凌都尉,宁王殿下请您去府上一聚……” 凌长歌闻言奇道:“宁王殿下找在下所谓何事?” 那快马说道:“这个小的就不得而知了,小的只负责将宁王殿下的话转达给凌都尉而已……” 凌长歌想了想说道:“请你回转宁王殿下,就说凌某马上就前去宁王府上拜会宁王殿下……” 快马拱手施了一礼,也不多说什么,直接翻身上马向宁王府回转而去。 等快马离开后,凌长歌想了想,然后对身后的下属说道:“你们先速将此人押送至都尉府好生看管,切记不可让任何人与他接触,等我从宁王府回来再做定夺。” “遵命!” 众人闻言大声领命,目送凌长歌离去后,继续押送皇甫翟向都尉府走去。 …… “嗯?” 就在都尉府众人转入一条巷道之时,却见前方不远处,一名发须通红的番僧正盘腿端坐在巷道正中,口中念念有词,给人一种极其诡异的感觉。 “如果我是你们就选择换一条路,以免自己丢了性命……”皇甫翟瞥了眼那番僧,对周围都尉府士兵淡淡地说了一句。 “少废话,不过一个番僧而已,有什么好怕的?”一名都尉府军官毫不在乎的说道,“这里是京畿重地,我们又有这么多人(十三人),还会怕那个奇装异服的怪僧不成?走,就从这里过去,我倒要看看自己的命是怎么丢的!” 说完,他推了一把皇甫翟,带着众人继续向巷道之内走去。 皇甫翟漠然不语,一双眼眸敏锐地打量一阵巷道四周,然后叹了一口气:“现在,想走也晚了……” 话毕,那番僧忽然起身对众人行了一礼说道:“诸位施主,贫僧感受到你们身上戾气过重,是否愿意追随贫僧皈依佛门,贫僧也好化解你们身上的戾气……” “你个妖僧胡言乱语什么呢?”都尉府军官闻言当即抽出刀指着他骂道,“识相的立刻给军爷我闪一边,不然将你抓起来一并尝尝大牢的滋味儿!” 番僧闻言,嘴角一扬,露出一副异常诡异的气氛对他们说道:“既然各位施主执迷不悟,那就只好让贫僧送你们一程,往生极乐找佛祖替你们化解戾气!” …… “嗬~~” 番僧话音一落,忽然从都尉军身后传来一阵暴喝。 众人赶紧回过头去,却见一个浑身铁甲的壮汉手提一条长殳,劈头盖脸地朝其中一名都尉府士兵的脑门砸了过来。 “不好~敌袭~” “砰~” 军官刚开口呐喊,长殳却已经落在一名还未来得及退后的都尉军士兵脑袋之上,发出一阵沉闷的轰鸣,爆出一堆浑浊的黏液,让周围士兵顿时大惊失色,握刀的手都开始不停轻微的颤抖着。 那士兵的脑袋,直接被砸烂了…… “飕~” “噗~” 都尉府士兵还未来得及反应过来,巷道矮墙之上,忽然射出一支漆黑的羽箭,直接命中其中一名士兵的咽喉,溅出几滴殷红的血花。 那中箭的士兵甚至连闷哼声都未发出,就直接倒在了地上,慢慢感受窒息和寒冷带来的痛苦,最后在绝望之中陷入了黑暗之中。 “你们好大的胆子!居然敢袭击都尉府的禁军,不怕被杀头么!” 转瞬间两人毙命,军官见到这可怕的一幕,颤着声音试图用自己身份喝退那些袭击者。 “贫僧早就舍弃这副凡胎肉身,想要贫僧的脑袋,施主大可前来索取……” 对于军官的威胁,番僧却是表现的十分镇定,对着剩余十一名都尉府士兵缓缓地靠了上去。 而那些都尉府士兵见那番僧和手持长殳的精壮汉子一脸不怀好意的靠近,不由紧张的倒退,最后竟是背对背靠在了一起。 “飕~” “噗~” “呃~啊~” 巷道矮墙之上的黑影瞅准一个时机,再次射出一箭,直接命中一名士兵的脸颊,顿时让他丢掉手中兵器,倒在地上满地的打滚惨叫,令周围的同伴顿觉头皮一阵发麻…… “想要活着离开这里,就听我指挥……”危急时刻,皇甫翟对那押送自己的军官说道。 军官闻言,紧张的回绝道:“你给我闭嘴,他们才三个人而已,我们有十个人,你休想趁机逃跑!” 皇甫翟闻言,就不再言语,只是默默地注视着眼前这一切。 “呀~” 这时,那持长殳的汉子大喝一声,一阵助跑,单脚踩在巷道其中一面墙壁之上,借力腾空而起,高扬长殳对准一名士兵狠狠砸了下去。 那士兵瞳孔一缩,连忙横刀举过头顶想要抵挡住这沉猛磅礴的致命一击。 “当~~” “砰~” 结果,六七斤重的钝器直接将那士兵手中的佩刀砸成数截,连同他的脸颊也被活活砸出一个血窟窿,激荡的热血溅了那汉子一脸,面上的表情变的比之前更加狰狞可怕…… “兄弟们,跟他们拼了~” 眼看同伴一个个被杀死,军官索性豁出去了,只听他大喝一声,挥刀直接向那番僧扑了过去。 “杀啊~~” 受到鼓舞的同伴,也分别向番僧和持长殳的汉子呐喊着杀了过去,还有两人则是直接向巷道矮墙上的黑影直扑而去。 军官佩刀对准那番僧迎头砍下,不想番僧只是微微一笑,一伸手就抓住军官的手腕,止住了他的攻势。 “啊~” 军官只觉的自己手腕上传来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道,竟让自己不得寸进,随着番僧眼眸洞开,他痛苦的惨叫一声。 只见番僧顺手一扭他的手腕,立马发出一阵清脆的骨裂清响,还未等军官反应过来,就感觉自己整个人不受控制的被他拉了过去。 “嘿~” 军官在痛苦中也不知道自己被拉开多远,等他停下脚步止住身形后,忽闻那番僧一声轻喝,紧接着自己被抓的右臂一阵急速扭转,骨裂筋断的轻响在自己耳边不停回荡,令他痛苦的双眼都凸了出来…… “砰~” “噗~” 忽然,番僧一把将军官高举过头顶,重重往地上一摔,那军官顿时忍不住七孔流血,而自己的那条右臂竟是活生生被扯了下来,那断裂的森森白骨冒着血气挂在臂膀之上,令人观之胆裂心寒。 “咯叻~” 最后,番僧一脚踩在已经奄奄一息的军官胸膛,随着一声胸骨爆裂轻响在巷道回荡,军官也彻底陷入万劫不复的黑暗之中。 “砰砰砰~” 另一边,精壮汉子挥动手中长殳,不停扫在那些都尉府士兵的身上,巨大的掀力将他们如同秋风扫落叶般碾倒在地,很快在他脚下已经躺下了六具面目非的尸体。 “飕~” “噗~” “啊~我的腿啊~” 一名都尉府士兵想要趁汉子不备,从背后偷袭,不想刚欲近身,就被矮墙上的黑影一箭射中膝盖,痛的他当下翻倒在地,大声嚎叫起来。 “哼……” 汉子回身望了眼捂着自己中箭膝盖的士兵,冷哼一声,来到他跟前,顺势一脚踢在他的脖子上,直接将他的脖颈踹断,也算是帮他解脱了痛苦…… “砰~” 随着番僧一把将最后一名欲逃跑的都尉府士兵的脑袋压进巷道的墙壁,这场血腥的厮杀总算是落下了帷幕…… 现在巷道之内只剩下皇甫翟一人面对三人的包围,只见他神色淡然,默默地擦拭着自己手中的铜镜,仿佛巷道发生的这一切对他而言,完是漠不关心。 矮墙之上的身影翻身跃下地面后,三人缓缓向皇甫翟靠近,待距离皇甫翟仅三步距离之时,又是齐齐停下了脚步,面色狰狞旳望着他,气氛再次变的十分诡异起来。 良久,番僧开口对皇甫翟说道:“皇甫先生处事不惊,真是让达尔思感到佩服……” 皇甫翟闻言,却开口说道:“废话省下,上官雁在哪里,带我去见他,不过在此之前,你们先把这里收拾一下……” 达尔思点点头,然后对那二人挥了挥手,汉子和瘦小的身影立刻开始将地上的尸体拖到早已备好的车子之上。 一番忙碌下来,十三具都尉府士兵的尸体就被席子卷在一起,地上只留下一条条殷红的血痕。 处理完一切后,达尔思双手合十对皇甫翟说道:“皇甫先生,请随我去见主人吧,他现在很想知道此刻您的心情……” “带路……” 皇甫翟脸色没有半分变化,只是轻轻应了一声,然后在达尔思的指引下,四人一起向上官雁现在所处的位置走去。 就在四人刚离开瞬间,一条人影忽然浮现在血腥的巷道之中,默默看着四人离去。 …… “李先生,久违了……” “许公子,多谢款待……” 之前皇甫翟被带走的闻香楼茶楼之内,许文静和李元昆二人对案而座,举茶对饮,气氛是相当的融洽和谐。 一番寒暄下来后,许文静悄声问道:“李先生,敢问您师出何门啊?” 李元昆闻言笑道:“许公子说笑了,在下自然是儒学子弟,深受孔圣教化呢……” “哦?是么?”许文静漫不经心的应了一声,然后替李元昆往喝空的茶碗中添满半杯茶,然后问道,“那么敢问李先生,儒学以仁义著称,又兼礼数到位,为何会先生身上携带五毒器物把玩呢?” 李元昆闻言,摸了摸摆放在桌案上的玉雕蟾蜍,然后开口说道:“五毒化玉,不就代表吉祥之物么?李公子既然出身商贾世家,又知晓这些道理,又何必明知故问呢?” 许文静面带微笑地说道:“可惜知道这其中道道的人并不多,五毒,本就不祥之物,常人唯恐避之不及,一般手捧之玉器无不以白鹿、猿猴等奇珍异景为主,根本不会有人佩戴手携蟾蜍、蜈蚣之类招摇过市,那不是惹人闲话么……” 李元昆闻言,忽然反问道:“许公子,关于这五毒的传闻,怕不是从商贾地方听来的吧?” 许文静笑了笑,没有理会李元昆的话,接着说道:“然而,五毒毕竟是五毒,哪怕再如何雕塑,他依然不会让人所喜,本质就是毒物!你说是这个道理么?” 李元昆闻言,点点头说道:“这话家师曾经也对在下说及过,不过他老人家还说过五毒虽毒,却也可以引为药材救治世人,说其是辟邪、吉祥之物,仔细想想也并未有所过错。” 许文静说道:“巧了,在下也曾得名师指点,所言和李先生一模一样,只是加了句,五毒虽毒,却毒不过人心啊……” 李元昆闻言顿时一惊,忙小声对许文静说道:“敢问许公子师承何人?” 许文静闻言,眼眸微颌,小声对李元昆说道:“也许在下的恩师和李先生您的家师或许是同一个人也说不定呢……” 李元昆面色一喜,竟有一丝按捺不住的激动:“如果真是这样,那在下可总算找到知音了,去尊……” “偃兵……”许文静笑着回答道。 “二十年了,我还以为名家就我一脉相承了……”确定了许文静身份的李元昆,登时激动万分,看向许文静是万分的亲切。 名家一脉早已随着岁月的流逝慢慢退出了历史的舞台,所谓的传人更是屈指可数,如今李元昆能在这里见到自己同门师弟,当真是有些失态激动万分。 许文静了口气,对李元昆说道:“按岁数来说,在下可能要唤您一生师兄,今日能得见师兄,也是在下万分的荣幸……” 李元昆忙道:“对了许……学弟,恩师可曾安好?” 许文静摇摇头说道:“恩师早在六年前就已经仙逝了……” 李元昆闻言,目露哀伤之色,沉默片刻后对许文静说道:“可惜了,恩师就这么去了,本以为他能看到名家重入朝堂那一天,可惜了,真的可惜了……” 许文静眉头一蹙,小声问道:“师兄,您这话何意?” …… 李元昆小声对许文静说道:“不瞒您说,在下现在宁王府下效命,宁王殿下礼贤下士,命在下暗中替他笼络各种人才,为日后能继承大统做准备……” 许文静闻言小声回复道:“师兄在宁王府效命,这点在下自然知晓,但现在大周储君不是太子殿下么?皇上怎么可能会让宁王继承大统呢?” 李元昆说道:“太子过于温顺,且优柔寡断,不适合继承大统,其实皇上心目中早就想要另立储君,只是不知道中意是哪位皇子,不过如在下所料不差,今夜御宴之上,新的储君人选极有可能就会揭晓了……” 许文静顿时好奇地说道:“不应该啊,今日朝堂之上,在下听怀王说起,太子也陪同一起上殿议政,也没有听出任何风声说皇上有废黜太子的风声……” 李元昆说道:“帝王之术岂能随意揣测,更何况就算皇上没打算废黜太子,在下也自有算计让皇上在今夜过后废黜太子!” 许文静眉头一皱,小声问道:“师兄你如此自信么?” 李元昆说道:“你我皆是名家一脉相承的后人,在下能欺骗他人,还能欺骗同门之人不成?学弟,听师兄一句话,趁现在随我一道投奔宁王府麾下,学弟的才能师兄也已有所耳闻, 定能得到宁王殿下的重用,将来助宁王获得东宫之位,我名家就能正式立与庙堂之上永受世人膜拜了……” 许文静笑着拱了拱手说道:“师兄抬爱了,学弟没有这般过人本事,只不过以讹传讹,夸大其词罢了……” “学弟不必自谦……”李元昆说道,“你师兄我不是那种嫉妒才华的人,名家有学弟你这样的人在,必定会冉冉崛起,就不要推辞,随在下一起去觐见宁王殿下吧,相信宁王殿下定不会让学弟你失望的……” 许文静摇摇头说道:“就算如此,可在下又该如何跟军督大人说起呢?毕竟军督大人对在下可是有着知遇之恩,对我是相当信任,若我就这样离去,不知他又会作何感想……” 李元昆说道:“学弟,良禽择木而栖,这个道理我想师傅应该也传授过你吧?刘策地方再好,他也不可能被皇室真正信任的,撑死也就一方诸侯罢了, 你应该为自己的前程想一想,趁现在局势还未明朗,大可为自己的身价加些筹码,这样以后就能获得更大的利益……” 许文静闻言笑了笑,对李元昆说道:“多谢师兄指点,学弟还是打算再观望观望,毕竟军督大人待我不薄,我又岂能轻易弃他而去?” 李元昆闻言眉头一蹙,沉声说道:“学弟,恩师应该教过你无毒不丈夫,为了一切利益应该不择手段,岂可为这些感情所羁绊吧?” 许文静轻笑一声说道:“可惜在下学艺不精,还做不到恩师这种境界,还是再观望观望吧,等局势确定前再做打算也不迟。” 李元昆还待再劝,却见许文静起身对他拱手说道:“时候不早了,在下也该回行院等候军督大人了,今日能与师兄相认,在下倍感欣慰,来日定当与您把酒言欢,先告辞了……” 说完,许文静从袖子里掏出五两银子丢到茶桌之上,又对李元昆深深鞠躬作揖后,淡然的离开了茶楼…… 等许文静离开后,李元昆捧起那尊玉雕蟾蜍,轻轻来回摩挲了一阵,暗自说道:“许文静才能举世无双,如若不能为宁王殿下效力,他日定会成为宁王的一大阻力,不如找个机会将其除去才行……” 而出得茶楼的许文静,面色阴沉地回头望了眼茶楼,心道:“俗话说宁为凤尾不当雞首,更何况我许文静要做人上人,大周这座江山已经摇摇欲坠,我许文静可不会傻到跟着你一起陪葬。” 想到这里,许文静从怀里摸出一块橙色吊坠,但见这块吊坠居然是…… 蛇形…… “五毒之中,蛇静而狠辣,瞅准时机就要一击致敌,决不给对手还击的机会,而且唯有蛇才有机会化蛟腾飞,将另外四类尽数踩与脚下!” 许文静面色阴冷地嘀咕了一句,然后收回吊坠,踏步向行宫走去。 …… “主人,您要的人带到……” “都下去吧,辛苦你们了……” “遵命……” 一间宅院之内,皇甫翟被三人带到了上官雁跟前后,便恭敬地退了出去,屋子内只剩上官雁、冷烟、皇甫翟三人。 上官雁回身对皇甫翟说道:“钜子,今日要不是我派人救你,你的身份怕是要暴露了,你是不是该感谢我一下呢?” 皇甫翟淡淡地说道:“感谢?你期望得到我的赞许对么?可以,把笔拿来,我会为你写一篇辞藻华丽的文章,让天下的人都知道你是多么的聪明,放心,这一次我很真诚的……” “哈……”上官雁干笑一声,轻捋一下自己的鬓发,嘶哑的说道,“无论任何时候,都能让你这么淡定么?多少年了,你的脾气还是一丁点都没有变,依旧让人感到十分的厌恶……” 皇甫翟说道:“你现在若立马自尽,或许就能让你变得聪明一些,至少不会说出这么愚蠢的自白……” “不准对我家主人无礼!” 见皇甫翟态度嚣张,冷烟顿时手按剑柄,对他怒目而视。 上官雁挥手止住冷烟说道:“冷烟,冷静些,不准对钜子无礼。” 然后转头又对皇甫翟说道:“钜子,怎么样,现在你的布局应该已经因为我的介入而动摇了么?我说过,只要我介入其中,就是最大的不安因素……” 皇甫翟闻言沉默片刻,随即以一副怜悯的语气对上官雁说道:“如果我告诉你,你所做的一切也在我的算计布局之中,你会不会为之前所说的话,感到羞愤的想要自杀?” “嗯?” 皇甫翟的话,让上官雁为之一怔,空洞的眼神里竟然罕见的露出一副诧异之色…… 皇甫翟说道:“既然我知道你出现在这座城池中,又怎会不对你做出防备呢?适才我跟禁军都尉府的人接洽,引他们前去抓你,完都是在我的计划之中, 包括我被骁卫军刁难,半道又遇都尉府的人接受,一切的一切都在我的布局计算之中,只为了将你留在京城的暗桩部暴露出来,顺便探察下他们的实力如何, 现在我已经彻底清楚了你在城里的暗桩,确实拥有相当可怕的势力,不过,只要化暗为明,那么接下来对付你就简单容易的多了……” 上官雁闭口不语,眼神里闪现一丝崇敬的目光,许久才开口说道:“不过,你知道这些又如何?现在的你身陷囹圄,只要将你留在这里,你的计划和布局依旧被我所毁灭,今晚还是会死许多人,你根本无力去阻止……” 皇甫翟说道:“所以说当初让我放弃你是一个明智的选择,我真没想到你在我面前何时会变得如此自信,自以为将一切都掌控在了手中? 还是那句话,不要以为看破一点真相觉得能窥探局,这句话当年我跟你说了多少遍,你却依旧没能听进去……” 上官雁轻抚着鬓间垂发,听完皇甫翟的话后,平静地说道:“你果然还是喜欢这套喋喋不休的说辞,我真应该将你舌根拔出来,也许这样,我的耳根就能清静一些……” 皇甫翟闻言,慢慢擦着铜镜说道:“抓紧时间把你想说的都说出来,这里已经不安了,很快就会又大批官兵将这间宅子围的水泄不通……” 冷烟闻言一惊,马上冲到房门口,用剑柄挑开虚掩的房门,向外偷偷望去,却见外面平静如常,然后跟上官雁摇了摇头。 不想上官雁眉头紧蹙,将鬓间垂发绕着自己食指打了个结,对皇甫翟说道:“真没想到,你在京城依然有人肯帮助你……” 皇甫翟说道:“别忘了,我是墨家的钜子,怎会没有准备就敢只身在皇城眼皮底下转悠,赶紧说明你的条件,晚了,你我都得葬送在这座宅院之内。” 上官雁说道:“除了高密家眷的条件必须履行外,想办法带我去见刘策一面,我对这个人的兴趣特别的大,像极了寒王浞……” “刘策不是寒王浞,你想太多了,他们完就不是同一个人……”皇甫翟当即指出上官雁的错误,“高密的妻子和母亲,我已经让人去安排了,相信会如你所愿,但你要见刘策的话,我怕你会后悔,毕竟许文静对你成见相当的深,不怕被这条毒蛇反噬么……” “哈……”上官雁洒然一笑,“打蛇打七寸,许文静固然才华过人,但在我眼中还不值得太过用心,你只管安排刘策在夜宴开始前与我会上一面……” 皇甫翟说道:“有时候过于轻视自己的敌人会让你付出惨痛的代价,既然你执意想要见刘策,那我会安排你们见上一面,你打算在哪里与他会面?” 上官雁说道:“就在洛河之畔,吕尚的雕像之前……” 皇甫翟想了想说道:“越是危险的地方就越是有利,好,我答应你,现在我们该走了……” 话音一落,达尔思就忽然冲进房门紧张地说道:“主人,外面来了好多官兵,好像是都尉府的人,他们发现了我们的踪迹……” “别慌……”上官雁平静地说道,“让大家从地道离开吧……” 说完又对皇甫翟问道:“禁军之中也有墨家的人对么?” 皇甫翟淡淡一笑,平静地说道:“最近我学会一句话,叫思考代替发问,你可以仔细想想我在城中到底还有多少势力……” …… “黄将军,屋内一个人都没有,只找到十几具都尉府兄弟的尸体……” “确定都搜遍了?” “里里外外都找遍了,没发现任何人……” 禁军虎贲营参将黄铮在收到情报后,第一时间迅速赶到这座宅院之内,结果还是扑了个空,上官雁和皇甫翟等人已经从提前准备好的密道之内离开了。 望着并排躺在地上的十三具面目非的尸体,黄铮嘴里叼着根稻草仔细打量每人身上的伤口,最后伸手拔下一名都尉府士兵左胸甲胄上扣挂的身份铜牌后,眼神变得异常犀利起来。 忽然他对自己的下属问道“今日值守的都尉是何人?” 一名虎贲营士兵闻言立刻上前对黄铮说道“回禀黄将军,今日值守都尉乃凌长歌凌都尉……” 黄铮点点头,指着那堆尸体说道“你们几个看看,这里有没有凌都尉的影子……” 那虎贲营士兵忙道“回禀黄将军,属下之前看到凌都尉只身一人火急火燎的向宁王府方向跑去,所以推断这些人之中并没有凌都尉的尸体……” 黄铮“哦”了一声,摆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然后笑着起身说道“凌长歌玩忽职守,擅离岗位,偏生在这个时候发生这等大事,嗯,这未免也太过巧合了吧……” 就在这时,收到消息的凌长歌一脸焦急的来到宅院内,望着满地同僚的尸体,顿时脸色变得惨白无比。 黄铮望着凌长歌一脸不知所措的模样,上前将那块身份都尉府身份腰牌丢到他怀中,笑着问道“凌都尉,这地上躺着的,是你都尉府的兵么?” 凌长歌一脸茫然地望着手中的木牌,点头说道“是我都尉府的人,这些都是凌某的下属……” 黄铮闻言冷哼一声,又问道“那么,本将军想问一句,发生这么大的事,你凌都尉又去了哪里呢?” 凌长歌拱手说道“回黄将军的话,当时宁王殿下派人前去府上一聚,卑职也是适才听闻卑职的属下遭歹人突袭,这才赶了回来……” “哦……”黄铮点了点头,捏了捏自己的下巴,绕着凌长歌转了一圈,忽然对一名虎贲营士兵玩味地说道“你说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凌都尉刚离开不久,他的下属就遭到歹人袭击部死于非命呢?” 凌长歌闻言眉头一皱,当即反驳道“黄将军,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在怀疑卑职么?” 黄铮说道“凌都尉,你一离开就发生了这么大的事,这未免也太过巧合了吧?” 凌长歌气愤地说道“黄将军,卑职当时真的被宁王殿下唤去一聚,不信你可以前去问宁王殿下……” “那宁王殿下唤你究竟所谓何事?”黄铮眯着眼睛问道,“好端端的宁王殿下为何会召见与你呢?你们到底谈了什么?” 凌长歌面色一凝,然后小声说道“宁王殿下只是请在下喝了杯茶而已,别无他意……” “哈哈哈……”黄铮闻言大笑三声,然后摇着头对凌长歌说道,“你擅离职守前往宁王府,就为了让你陪宁王殿下喝口茶?这话说出去谁信啊?” 凌长歌略微有些动怒“黄将军,信不信有你,反正我说的都是实情……” “少给我摆什么臭架子!”黄铮冷哼一声说道,“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是郭太尉的女婿我就怕了你,我黄铮生平最看不惯的就是你这种吃软饭的家伙,依我看,分明就是你窜通贼人,谋害了这些都尉府兄弟的性命!” “黄铮,你休要血口喷人!”凌长歌大喝一声,愤怒地说道,“我真不知道哪里得罪了你,自从我进入禁军都尉府以来,你就处处与刁难与我,念及同僚之谊,我是处处忍让,但并不代表我能任你凭空诬我清白!” “你还清白?我呸……”黄铮不屑地冷哼一声,甚至还吐掉了口中的稻草,“你在陇州干的那些见不得人的事,需要我当着大家的面说出来么!” 凌长歌拳头捏的死紧死紧,瞪着黄铮的双眼似乎能喷出火来。 黄铮接着说道“你不用这么瞪着我,向志飞已经将一切都告诉我了,是你当着他的面,强行带走了骁卫军手中的嫌犯, 然后你押送嫌犯途中,又莫名其妙的跑到宁王府去喝了杯茶?再然后你的这些兄弟就忽然都死于非命?敢问凌都尉,有这么巧的事么?说出去谁信?” 凌长歌怒道“但当时确实有人来通报,让卑职前往宁王殿下府中覆命啊,我的兄弟们都是亲眼所见……” 黄铮闻言,指着地上的尸体说道“死无对证啊,谁能证明你所言是真是假?又有谁看到了?现在出了这么大的案子,不管你凌长歌是不是真的勾结贼人杀我禁军将士,反正你都难辞其咎!” 凌长歌傲然说道“宁王殿下可以证明我所言句句属实,不信你可以前去询问宁王殿下……” “呦呵,又把责任退给宁王了?”黄铮笑着说道,“那行,本将军就陪同你走一趟宁王府吧……” 凌长歌拱手说道“卑职前面给黄将军引路……” “不必了……”黄铮罢罢手阻止了凌长歌的举动,然后又对周围虎贲将士说道,“你们把凌都尉身上的家伙卸了,再将他绑了……” “遵命……” 周围黄铮部下闻令,立刻上前要去卸掉凌长歌身上的装备。 凌长歌见此,立马抽刀退后两步对黄铮吼道“黄将军,你这是什么意思?拿我当要犯不成么?” 黄铮冷笑着说道“凌都尉,你现在嫌疑最大,万一你要跑了,本将军可怎么跟上头交代啊?老老实实将甲胄兵刃卸下,否则按拘捕罪格杀勿论!” “你……” 凌长歌恶狠狠地盯着黄铮,本欲做出反抗姿态,可见到眼前围上来的虎贲士兵,还是咬了咬牙,放弃了抵抗的打算。 只见凌长歌丢下手中兵刃,然后叹了口气说道“身正不怕影子歪,只是黄将军,若你冤枉了好人,到时看你如何收场……” “绑了……” 黄铮没有理会凌长歌的话,挥手命虎贲士兵将他双手背负绑了个结结实实,然后又吩咐一队士兵封锁现场,便带着凌长歌向宁王府走去。 而另一边,通过宅院密道脱逃至另一处民房的上官雁等人,在脱离禁卫军追捕后,立刻和皇甫翟准备分道扬镳。 临行前,上官雁对皇甫翟问道“我很好奇,你究竟是怎么留下印记让官兵找到这里的,我知道你在城里有不少暗桩,可我适才和达尔思了解了下,你程根本就没有其他动作。” 皇甫翟说道“连这么简单的手段你还有脸出口问我,我只能说,那些年来对你的培养是我的失误,你比我想的还要蠢的太多, 留下印记难道非要自己动手么?拉尸体的车上留有血迹,你的人下手太狠,导致尸体创口破裂严重,血迹自然会顺着车底一路落到你藏身的老巢, 是你的属下办事太过愚蠢,空有杀人的本领却没有善后的脑子,他们若是我的属下,我第一天就会让他们自尽,一路行来种种表现,实在是愚蠢的让我透不过气来。” 上官雁闻言,回头凝望了一眼达尔思等人,眼神接触一刹那,吓的他们顿时冷汗淋漓…… 达尔思几人喉结滚动了下,忙对上官雁躬身说道“抱歉主人,是我的疏忽,还请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将功赎罪……” 上官雁沉默不语,无声的气息氛围更是让执行任务的三人吓得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良久,上官雁说道“罢了,暂且先这样吧……” “多谢主人……” 听完上官雁的话,达尔思几人这才长长呼了口气,上官雁带给他们的压力是来自精神上的折磨。 皇甫翟默默望着这一切,然后对上官雁说道“你还有什么想问的么?现在问,我一定会告诉你答案……” 上官雁奇道“你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居然会主动顾虑我的疑问?” 皇甫翟说道“只有被我放弃的人,才会让我懒得再费心思去旁敲侧击的指点他,倒不如把你心中的疑问一次性说与你知晓,为你我之间的关系彻底划上句号……” “哈……”上官雁闻言干笑一声,“为什么每次听你说话,比十二月的冰雪还要感到寒冷……” 皇甫翟淡淡地说道“收起你那些感慨吧,有什么疑问就当是遗言,通通说出来吧,以后怕再也没有这种机会了……” 上官雁想了想说道“我很想知道,那名追我的禁军都尉是否也在你的算计之中?他究竟是不是你的人?” 皇甫翟说道“既然你有疑问了,那就说明已经十分接近真相了,我可以告诉你,那个都尉与公与私,都必须得解决掉,否则今夜的计划很难实施……” “今夜你们到底有什么阴谋?”上官雁又问道,“我能从空气中就闻到浓烈的血腥味……” 皇甫翟说道“你不是已经猜到了么?为什么还要提这种明知故问的愚蠢问题?” “哈……”上官雁干笑一声,“可能在你面前,我真的无法保持镇定,那么最后一个问题,你真的打算放弃我了么?师尊……” 一句“师尊”,竟让一向心如止水的上官雁说出口有一丝颤音在抖动,语气中有着不舍,不甘,和深深的眷恋…… “抱歉,我放弃的人是不会再给他第二次机会的,不过,念在你还喊我一声师尊的份上,今夜我或许考虑能最后放你一条生路,当然前提是你放弃去见刘策……” 留下这段话后,皇甫翟毅然踏出了屋子,只余一丝黯然稍瞬即逝的上官雁和他的属下木然地站在屋内…… 。 …… “所以,军督大人,今夜你到底要不去见上官雁,还是请您自己决断,在下可以告诉你,今晚的神都注定是一个无眠之夜,你真要掺合进来的话,那就得做好迅速脱身的准备……” 皇甫翟一到行宫别院,就将城内即将会发生变故的情形一五一十详细的告诉给了刘策,尤其是上官雁要求约见刘策这一条。 刘策听完皇甫翟的描述,闭目沉思了一阵,然后起身望着已近申时的天色,淡淡地说道:“皇甫先生,既然你说今夜的神都会发生如此大的变故,将有无数人也会被牵连进来,既然是这样,你觉得本军督能幸免么?” 皇甫翟说道:“抱歉,军督大人,在下已经尽力想让您避免卷入这场风暴,但目前来看,想要孑然而退,很明显是不可能了……” 刘策再次陷入沉默之中,忽然开口说道:“既然如此,那本军督想逃避是不可能了,上官雁那边,就由本军督前去替你前去收拾,剩下的就交给你前去摆布吧,务必在戌时御宴开始前,尽力将这场风波压下去。” 皇甫翟呼了口气说道:“军督大人,你真的想清楚了么?” 刘策笑了笑,对皇甫翟说道:“皇甫先生,你尽管前去处理自己的事,本军督会想办法拖住上官雁,让他无暇打搅你的布局……” 皇甫翟欠身行了一礼:“多谢军督大人支持,有军督大人相助,剩下的局面在下就能完掌控了,事不宜迟,在下还要前去他处奔波,上官雁这块就有劳你了,告辞……” 刘策点点头,目送皇甫翟离开了房间,然后将守在门外的焦络唤了进来,说道:“速去城外召集张昭通和张烈,让他们各带一千人马前来内城覆命,若内城有人阻拦,就言皇上需要在御宴之时检阅本军督队伍的军容,速去!” “遵命!” 焦络闻言二话不说,领命就向行宫之外跑去。 等焦络离开后,刘策双手环胸,闭上双眼陷入沉思:“本军督倒想见识一下,在绝对的实力面前,区区阴谋诡计能有什么作为,又能奈我何!” 闭目凝思一阵后,刘策忽然睁开虎眸,冲门外大喊一声是:“来人,将许文静给本军督找来!” 宁王府前…… 黄铮一行人一路押送凌长歌来到宁王府,将凌长歌交给下属看守后,他才好不容易见到了卫炯。 只见黄铮在正厅之内,恭敬地对卫炯行了一礼说道:“卑职虎贲军参将黄铮,有件小事想跟宁王殿下确认一下,有冒犯之处,还请殿下见谅……” 卫炯说道:“黄将军无需多礼,有什么地方需要本王帮助的么?” 黄铮忙道:“宁王殿下多虑了,其实也没什么事,只是今日内城发生了一起凶案,属下的都尉府管辖有十三名将士遭到了歹人杀害……” “什么!岂有此理!”黄铮话还未说完,卫炯就忍不住愤怒地大吼一声,“什么人竟然如此大胆,胆敢行刺皇城禁军都尉府的将领!这简直就是不把我皇室放在眼里啊,本王必须要进宫面见父皇,定要严惩这群丧心病狂的歹徒!” 黄铮回道:“殿下息怒,只是真凶至今还未抓到,这个时候去打扰皇上他老人家,就怕会影响夜宴的心情啊……” 卫炯闻言,点点头说道:“嗯,黄将军所言有理,本王差点误了大事,对了黄将军,您之前说要找本王是谓何事呢……” 黄铮说道:“回禀殿下,卑职听闻案发之时,都尉凌长歌曾经前来拜访您,可有此事?” 卫炯闻言,沉默片刻,然后点头说道:“确有此事,黄将军,莫非这次都尉府遇刺之事,跟凌都尉有关么?” 黄铮点头,又问道:“确实有关联,但还未有真凭实据,卑职斗胆问一句殿下,您派人找凌都尉过府所谓何事?” 卫炯闻言一怔,然后惊讶地说道:“黄将军,您这话什么意思?本王根本没派人找凌都尉啊,是凌都尉自己主动上府来找本王的……” 黄铮闻言眉头一蹙,忙继续追问道:“也就是说,殿下您从未派人找过凌长歌,是他自己主动前来府邸找您的?” 卫炯点点头:“的确,本王初时也是为此感到惊讶,凌都尉为何好好的会来宁王府拜见本王呢,要知道本王素来和禁军将士没什么瓜葛的……” 黄铮又问道:“那卑职斗胆想殿下问,凌长歌究竟找您说了些什么?” 卫炯叹了口气,挥挥手对黄铮说道:“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想让本王能在父皇面前提拔提拔他一下,好早日坐上虎贲参将的位置,还让本王念在他丈人的份上多拉他一把, 哎,这不是在为难本王呢?但本王看在郭太尉的份上,也不好断然拒绝,只能安抚他一下,随口敷衍几句就将他打发了……” “原来如此……” 听完卫炯的话,黄铮顿时“明白”了前因后果,心道这么个吃软饭的家伙居然还想通过攀爬关系,与自己平起平坐,胃口可真不小。 想到这里,黄铮立刻起身对卫炯行礼告辞:“抱歉,宁王殿下,卑职打扰您的清静,如今事情明了,卑职这就带凌长歌回都尉府好生审讯,定要他供出同党同谋……”话毕,黄铮转身向宁王府之外走去。 黄铮一离开,卫炯屏风后面的李元昆立刻现身来到他跟前,拱手一揖:“殿下明智……” 卫炯指着李元昆,不满地说道:“你呀,出的什么馊主意,差点坏了本王的大事,这要被牵扯进去,父皇非得扒了本王的皮不可啊……” 李元昆面带愧色地说道:“殿下所言甚是,都是在下失察,不过殿下放心,那个传信的在下已经命人悄悄料理了,任何人都不知道他的存在……” 卫炯叹了口气:“可惜啊,通过凌长歌与郭照建立关系的计划泡汤了,实在有些不甘心,你说怎么会发生这档子事情呢?” “人算不如天算啊……”李元昆无奈地叹了口气,又劝慰道,“不过殿下也无需气馁,至少殿下私交禁军将领的嫌疑没有了,皇上也不会将注意力集中在殿下身上,眼下殿下还是安的……” 卫炯说道:“是啊,事到如今,也就只能暂且这样去想了,等待下次机会喽……” 李元昆恭敬地行了一礼,赞道:“殿下英明,现在要做的就是与各方大臣暗中打好关系,以便为将来大事做好充足的准备……” “嗯……”卫炯点了点头,然后轻声应了一句。 …… “你说什么?不可能!明明是宁王殿下命人让我去见他的啊!我要见宁王殿下,我要当面与他对峙!” 宁王府之外,黄铮一脸神气的从府邸内走出来,将卫炯的说辞重述了一遍给凌长歌后,顿时情绪变得异常激动。 黄铮拍拍凌长歌的肩膀,玩味地说道:“别装了,人家宁王堂堂一府王爷还会骗我不成么?你还是乖乖跟我回虎贲营,把与歹徒勾结杀害都尉府将士的种种后果,一并都如实招来,也免的多受皮肉之苦……” 凌长歌焦急万分地说道:“黄将军,我真的是被冤枉的,我怎么会去杀害自己都尉府的兄弟呢?再说了这么做到底有什么好处,又是什么目的呢?黄将军,你一定要相信我啊!” 黄铮闻言,伸出小拇指抠了抠自己耳洞,然后一本正经地说道:“所以你到底是什么目的要审过才知道,凌都尉,到了虎贲营,你可要老老实实交代啊……” 说完不等凌长歌开口反驳,黄铮手一挥,立刻就有两名虎贲士兵拿布堵住了他的嘴,然后扭打着向虎贲营走去。 “黄将军,有礼了……” 就在这时,一声沉稳的声音在黄铮耳边响起,黄铮闻言回头望去,见向志飞正领着一队骁卫军士兵向自己拱手致意。 黄铮立马上前回了一礼,笑着对向志飞说道:“向将军,还得多亏你将消息传递给在下,好让在下一举擒获我虎贲营中的败类啊……” 向志飞闻言闭目沉思片刻,开口说道:“黄将军不必多言,我只是向您禀明实情而已,在下抓住嫌犯后在半道与凌都尉偶遇, 不想凌都尉强行问在下要人,也不建议让巡捕衙门介入,所以在下才留了个心眼,在将疑犯交给他的时候,也派人让身为凌都尉上司的你前来查证。” 黄铮闻言笑道:“不管怎么说,在下还是要多谢向将军鼎力相助,向将军的为人,我们禁军各营哪个不佩服啊?别的不说,光凭您在陇州从军期间与撒蛮高原上的蛮子死战三昼夜不退,这份血性豪情谁不竖大拇指呢!” 向志飞摇摇头说道:“黄将军过奖了,身为一名边军将士,守卫疆土,保卫一方百姓就是应尽的职责,为了这份职责,就算马革裹尸又如何!” 黄铮闻言直接对向飞竖起大拇指表示敬佩:“向将军,改日空闲了,我请你喝酒,现在在下公务繁忙,暂且先告辞了!” 向志飞点头说道:“公务要紧,黄将军请慢走……” “告辞……” “不送……” 一番寒暄客套过后,黄铮就带着两队虎贲营的将士,向虎贲营急急而去。 而向志飞则默默注视着黄铮的身影消失,望了一眼宁王府大门,转身带着下属继续去巡逻其他地方了。 今夜情形特殊,卫稹要出宫在宇龙轩与百姓共同庆祝庆功大典,容不得自己有半点的马虎,必须时时刻刻保持警惕才行。 …… 白马湖畔,晚霞似骄。 游弋与洛河之上的画舫,已经掌起幽暗的灯火,舫上传出的乐声悠扬飘散,宛若天籁之音,令游人心弦荡漾 拱桥石亭之间,仍有络绎不绝的身影。在这个点上,也唯有情侣夫妇或者诗人在此游玩嬉戏。 叫卖的货郎不时向那些经过的才子佳人兜售精巧的货物,情侣的钱永远都是最好赚的,尤其是处在热恋中的男女,在这难得的日子里,往往能比以往多赚两三倍的钱…… 一条鹅石铺路的长廊上,一男一女并肩缓行,男的极其俊美深沉,女的冷艳不可方物,不时引来周围行人侧目。 这二人,自然是来以刘策赴会的上官雁和冷烟…… 冷烟感受到四周投来的目光,脸上很是不奈:“主人,周围好多人盯着我们,实在让奴婢感到不适应……” 上官雁轻捋着鬓发,面无表情淡淡地说道:“为何要去在乎那些世俗的目光?不过都是一群自以为是,满脑子龌鹾想法的蠢货,他们只想着能上前与你搭讪,然后用自以为是的才华讨好你,进而在占有、征服你的身心,毁掉你的清白而已,与发情的牲口无异……” 冷烟闻言,轻轻点了点头,就不再关注四周行人的目光,而是面带忧虑的对上官雁说道:“主人,我们这么去和刘策会面会否太过冒险? 万一他要对主人不利可怎么办?现在达尔思、魄奴、斗魁还有影赦等人都不在身边,奴婢真的有些担心……” “哈……”上官雁闻言干笑一声,淡淡地说道,“冷烟,我问你,如果我真的遇到致命危险,你会怎么办?” 冷烟毫不犹豫地说道:“奴婢自然会舍命护主人周,纵使身死,也不会让人伤你分毫……” “那,我还有什么可以担心的呢?”上官雁平静地说道,“有你这么忠心的下属,无论到哪里,我都不用担心自己的生命会受到威胁,在我所有下属中,最信值得任的就只有你一人……” 冷烟闻言,握紧了手中剑鞘,不动声色的点了点头。 回望了一眼冷烟,上官雁甩了甩袖子对她说道:“也不要过于紧张,尽量放轻松,这次能见一面刘策,也是我期待已久,希望他能人如传闻,别又是一个愚蠢的家伙令我感到失望……” 说话间,两人已经绕过了两条长廊,转瞬间来到一座巨大的石像台阶之下,而那座高愈数丈的雕像,便是大周的开国丞相——吕尚。 仰望着那尊高大的雕像,上官雁轻抚着垂发,语带讥讽,自言自语地说道:“这就是姜家的阴谋者之一,姜尚,若不是他暗中在背后推波助澜,央朝也不会如此快就被卫煌覆灭, 不过,不得不承认,姜尚与儒学那群蛀虫相比,还是要强出百倍不止,真没想到,子孔圣孟公之后,儒学的门徒为何各个都是只会夸夸其谈、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冷烟警惕的打量了四周,待发现四周华灯初上,满是游逛夜景的璧人还有诗人后,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想必刘策已经在吕尚雕像前等候我等了,走吧,随我一起去见识一下这位寒门王者的不世风采!” 上官雁嘴角轻扬,毅然踏上了步向吕尚雕像的台阶,冷烟自然是紧紧相随左右,虽然四周环境暂无风险,但她心头还是有一丝不安闪过。 雕像之下,灯火如昼,一条肃穆的军戎傲然而立,但见身影环胸闭目,指关节有节奏的敲击着臂膀,似乎在等待着贵客的到来。 当骄艳的军戎映入上官雁眼帘,顿时让他为之一愣,一股强大的压迫感迎面袭来,二人对立而站,谁都没有开口说话,周围的气氛在这一瞬间都似乎凝固了…… 良久,刘策微微睁开虎眸,扫视了一眼上官雁,问道:“你就是上官雁?” 上官雁点头欠身:“上官雁,见过前军都督……” 刘策闻言,瞳孔一缩,忽然手一挥,厉声一喝:“围起来,杀!” 话音一落,雕像四周瞬间窜出二十多名近卫军士兵在焦络带领下,直接向上官雁和冷烟二人围了上来…… 突如其来的动静,登时让一向镇定自若的上官雁也为之一阵错愕,万没想到仅是第一次初见,刘策就要致自己与死地,确实让他深感意外…… “主人,小心……” 眼见副武装的士兵向自己逼近,冷烟横剑出鞘,紧紧守在上官雁之前。 “军督,你这是何意?”上官雁压下震惊地神情后,淡淡地对刘策问道,“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么?” 刘策闻言,单手按住腰间刀柄,冷眼一扫,对上官雁说道:“知道为何本军督要这么做?因为本军督深知一点,与智者交流,必须好在他开口之前,就先让他闭嘴! 更何况,听许文静所言,当初是你三言两语蛊惑了他在定州造成了一系列悲剧,本军督自问定力不足,没自信抵御你的言语诱惑,还是将你除去,也好永绝后患!焦络,杀!” “喝~喝~喝~” 二十近卫三声齐喝,焦络率先挥动苗刀,直扑上官雁而去。 上官雁阴沉地面容一变,在焦络靠近前,本能的退后了一步。 “主人,你先离开,奴婢断后……” 冷烟护主心切,推了上官雁一把至台阶之前,然后挥剑迎向焦络。 “叮~~” 长剑和苗刀相撞瞬间,黑暗中登时迸溅出一片闪耀的火星。 冷烟只觉的手腕一阵前所未有的酸麻,苗刃那沉重的刀势压的他气息一阵紊乱。 但誓要护主周的她,依然咬牙坚挺,稳住身形没有后退半步,在焦络收刀回气一瞬间,不退反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挺剑直刺他的胸甲。 “噌~” 一声轻吟的金属震荡回响,焦络措不及防之下,被冷烟一剑刺中了胸膛,然而板制胸甲的防护,完美的护住了焦络的要害…… 冷烟的剑没能刺穿焦络的铠甲…… “怎么会?” 本以为一剑得手的冷烟,顿时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手腕上传来的巨大阻力已经让他明白眼前这和自己缠斗的士兵甲胄,是前所未有的精良…… “呀呵~” “叮叮叮~” 还未等冷烟完从诧异中回过神来,焦络一声暴喝,挺刀斜扬,一刀接过一刀的向她压去。 短短一瞬间,七八刀下来,冷烟只觉的自己气息完被打乱,苗刀可怕的刀势压的她身筋脉都快被震碎了,焦络再也没有机会让她反攻。 “喝~” 而此刻,二十名近卫军士兵分成两拨,一拨前去追击上官雁,另一波围住冷烟和焦络,做出备战姿态随时给予冷烟致命一击。 “呀哈~” “锵~~” 焦络大喝一声,再次将手中苗刀横切削向冷烟脖颈,冷烟本能的挥剑一挡,两人同时退了开去。 而就在冷烟脚下一个踉跄即将摔倒之际,一直守在他后方的一名近卫军刀盾手,猛地将手中长盾向前一推,砸在冷烟背脊之上。 “吧嗒~” 一滴冷汗从冷烟额头滴落,盾牌砸到自己后背一瞬间,她只觉得自己体内五脏六腑都产生一阵剧烈晃荡,身体在失去平衡之下,开始向左侧前方一名近卫军长枪手扑去。 “笃~” 眼看自己就要撞上那近卫军士兵的长枪,冷烟忽然侧身一旋,挥剑格开枪杆,堪堪避开了这夺命的一击。 “砰~” “噗~” 不过,还未等她喘口气,又一名近卫军士兵的盾牌就向她身上砸来,危急之时冷烟挺剑一挡,虽然护住了身上要害,但还是被长盾那巨大的力道掀翻在地,只觉的喉咙一甜,忍不住吐出一口鲜血…… “砰~” 就在冷烟剑尖抵地欲再次起身的时候,之前数个回合没制服冷烟的焦络,愤怒之下一拳砸向她的面门。 不想就在焦络拳头要落到冷烟脸上时,冷烟忽然一个仰身避开了这致命一击,随后借势倒空翻腾,一脚踹在焦络的腰间,借力让自己向后退了数步。 “可恶~” 一击又失利的焦络,彻底被激怒了,要知道自己可是刘策的贴身护卫,这么长时间,居然还没拿下一介女流,这让他情何以堪? 只见他暴喝一声,拔起插入地面的苗刀,迎风破浪般向已经精疲力尽的冷烟袭去。 “呼~呼~” 衣襟已经被自己鲜血染红一片的冷烟,此刻气息奄奄,浑身汗水淋漓,夜幕之下,望向焦络的眼神也开始因为疲惫和伤痛而变得模糊起来…… “叮~~” “砰~~” 又是一阵金属交错的剧烈震响,但见焦络一刀横劈,冷烟整个人再次倒退数步,最后又被她身后一名刀盾手用手中长盾击中肩胛,再次将她掀翻在地。 在战阵紧密配合面前,个人武艺根本就不会让你有完整施展的机会,更何况冷烟面对的可是刘策身边的近卫军! “主人,我尽力了,希望你能脱逃出去……” 望着上官雁送给自己的胭脂粉盒散落在边山,冷烟轻声嘀咕了一句,语气中满是对上官雁的关怀。 感受着四周临近的脚步声,她咬了咬牙,努力想要起身继续为上官雁争取时间,无奈内伤带来的剧痛,让她根本难以挪动身躯,只能闭上双眼坐以待毙了。 “臭娘们儿,你给我去死吧!” 见冷烟已经放弃抵抗,连连在她手中吃亏的焦络握刀来到她跟前大吼一声吼,举刀就要将她劈成两半! “住手!” 眼看冷烟就要香消玉殒之际,刘策忽然开口止住了焦络。 只见刘策缓缓来到冷烟边上,对焦络说道:“将她押下去,命随行医师好生治疗,本军督现在还不希望她死了……” “遵命……”焦络虽然不解刘策意思,但还是遵从的应声执行刘策的命令。 在冷烟被近卫军拖走,经过刘策身边时,刘策面无表情地对她小声说道:“本军督没忘记,当初在远州城,就是你在栗子摊前与本军督起了争执,本军督这人很记仇的,没想到你会落到我手里吧……” 冷烟愤怒地瞪了刘策一眼,想开口却只觉的气闷难抑,只能一言不发的被人拖了下去。 …… …… “闲杂人等退开,近卫军缉拿朝廷要犯……” 冷烟舍命与近卫军周旋的同时,欲脱离追杀的上官雁则是一路急奔,身后十名近卫军士兵则是紧追不舍,并不时大声驱散周围密集的人群,避免造成无辜的伤害。 而周围的行人在看到那队副武装的士兵时,本能的退到两侧,而且“近卫”和“禁卫”谐音,让他们也是心生敬畏,不敢轻举妄动。 “可恶,我何曾这么狼狈过?但想要抓我,你们还未必有这个本事!” 上官雁神色冷峻,身形不断往拥挤的人群闪避,试图借助夜幕避开夺命杀机。 然而,那十名近卫军士兵如同鬼魅一般紧随其后十步距离,怎么都甩之不去,令一向淡定的上官雁心中浮起一丝阴霾。 就在上官雁一瞅莫展,准备踏过长廊奋力脱身之际,忽然眼前一亮,只见迎面而来一队骁卫军士兵…… “嗯……” 上官雁沉吟一声,脑海里迅速闪过脱身之际,然后朝骁卫军士兵大步走了过去。 “什么人!站住!” 见有人向自己靠近,为首的骁卫军领队立刻警惕的握紧悬挂在腰间的刀柄,大声喝止上官雁靠近。 而上官雁却一脸从容的对那领队说道:“我就是你们通缉的定州上官家余孽上官雁,今日特来自首,你们带我回去覆命领赏吧……” 领队闻言一怔,借着长廊上灯笼发出的幽暗光芒,仔细打量了一阵上官雁,又瞥见他身后不远处一队副武装的士兵正在向长廊靠近,不由点了点头,对身侧的士兵手一挥。 “将疑犯拿下,带回去交由向将军发落!” “遵命!” 闻听长官指令的骁卫军士卒,立刻上前欲按住上官雁,不想上官雁却摇摇头说道:“无需各位麻烦,我是真的来自首,自己能走……” 说着上官雁步入了骁卫军队伍之中,然后回头一脸镇定地望着前来追杀自己的近卫军士卒…… 而领队的军官则站在原地,等近卫军士兵靠近后,向他们拱手说道:“敢问各位兄弟,你们隶属何人麾下?” 这支近卫军甲长闻言,立刻出列挥手示意自己同伴收起兵器,然后回礼对他说道:“我等皆是前军都督麾下,近卫军士兵,在此特来抓捕朝廷通缉要犯……” 说到这里,甲长顿了顿,瞥了眼已经被骁卫军士兵控制的上官雁,连忙开口说道:“这位兄弟,可否将此贼人交由我等处置?” 军官闻言,心中一喜,既然对面刘策所部军官都这么说,看来这个上官雁还真是朝廷正在通缉的余孽,自己能在这里将他抓到,那不是立了一大功? 升迁机会就在眼前,军官又岂会将到手的功劳转让出去,与是连忙对甲长行了一礼说道:“原来是威名赫赫的前军都督麾下将领,失敬失敬,既然此人是朝廷通缉之要犯, 那还请友军兄弟将此人交由我骁军卫处置,放心,由我骁军卫在,绝对能将此贼人安无虞的送往巡捕衙门覆命……” 甲长闻言眉头一皱,要知道刘策对自己下达的命令是杀死上官雁,现在骁卫军的人却横插一手,一时让他十分为难。 观这些骁卫军士兵的意思,人他们是一定要带走的,若硬抢的话,难免会和他们发生冲突,若把事情搞大的话,就怕场面不好控制。 一时间,甲长也是左右为难,抢还是不抢,令他十分的纠结…… “你们在干什么!” 就在甲长愁眉不展的时候,身后猛然响起刘策的声音。 甲长连忙回身对刘策拱手施礼:“军督大人,通缉要犯如今被友军所控制,属下不知该如何处置……” 刘策闻言挥挥手,让他退到一边,然后径直来到骁卫军领队军官面前,扫了眼上官雁后,沉声对那军官说道:“敢问这位小校贵姓?” 军官闻言连忙躬身对刘策说道:“卑职苏冬,见过军督大人……” 刘策点点头指了指上官雁,对苏冬说道:“苏领队,此乃朝廷通缉之要犯,本军督已经追踪他多时,不知可否将他交由本军督处置?” 苏冬说道:“回禀军督大人,既然是朝廷通缉的要犯,就理当由我骁卫军缉捕送交巡捕衙门会审,当然卑职也会多谢军督大人的协助,还请军督大人莫要让卑职为难……” 刘策嘴角一扬:“这么说,苏领队是打算拒绝听本军督的话,将人交给本军督处置了?” 苏冬忙道:“军督大人莫要动怒,卑职只是实话实说,既然嫌犯出现在京城重地,如今又落在我骁卫军手中,还请军督大人莫要让卑职为难……” 刘策闭目沉敛片刻,然后面带笑容对苏冬说道:“苏领队所言有理,那就有劳苏领队好生押送此獠,不过本军督提醒苏领队一声,此人身份非同小可,望你一路一定要严加看顾……” 苏冬拱手回道:“军督大人请放心,在下自然会万分小心,严加看顾!” 刘策也不再坚持,撤回近卫军士兵后,颇具深意地和上官雁对视一眼,冲他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 苏冬再次向刘策行了一礼,便带着上官雁回身收队离去。 目送着苏冬等人离开,焦络忍不住向刘策问道:“军督大人,就这么放他离开么?” 刘策冷笑一声说道:“当然没有这么容易,只是骁卫军毕竟直属禁军,此刻若起争执十分不明智,等他们离开白马湖范围之后,自然有人会找机会收拾上官雁……” …… 上官雁被骁卫军士卒一路看押之下,向骁卫军府行去,出得白马湖范围,来到街市之上,望着满眼熙攘的人群,他忽然停下了脚步。 “干什么,快走,磨蹭什么!”见上官雁停下脚步,苏冬顿时恶声恶气的冲他大声吼道。 上官雁深吸一口气,凝视着苏冬,良久才开口说道:“你应该听刘策的话,将我交给他,可惜你被功名利禄眯住了双眼,近而葬送了自己的性命……” 苏冬闻言,微微一怔,随即大声笑道:“我看你是疯了吧?我葬送了自己性命?哈哈哈,看来你是真的疯了……” “嘘……”上官雁闻言,伸出一根手指放在嘴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你们仔细听,现在,究竟与往日有什么不同?” “嗯?” 苏冬闻言凝神,疑惑的向四周望去,待发现周围除了人声之外,别无异常。 “装神弄鬼,鼓弄玄虚……”苏冬回过头对上官雁不屑地说道,“想要拖延时间?别做梦了,赶紧走……” 话毕,苏冬猛地伸出手要去抓上官雁。 “可惜,愚蠢的人至死都预料不到杀机就在眼前,活着实在令人发指……” 就在苏冬的手要抓到上官雁一瞬间,上官雁忽然身形一闪,敏锐的避开了他的手掌。 “嗯,这……” “锵~” 就在苏冬感到万分诧异,还未来得及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只觉得挂在自己腰间的佩刀发出一阵出鞘时的碰撞摩擦。 “不好,袭……” “噗呲~” 震惊万分的苏冬刚要喊出声,却见眼前寒光一闪,紧随而来就是自己脖颈一片冰凉刺骨,令他痛苦的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觉的一股黏稠的液体顺着自己咽喉流淌激荡…… 苏冬被一刀封喉,上官雁牙齿咬着自己鬓间垂发,手中佩刀顺势一转,回身刺入一名还未回过神来的骁卫军士兵的胸膛。 “呃~” 但见那士兵在刀尖破体一瞬间,脸上满是不可思议的神情,在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后,双手死死抓着透穿自己躯体的刀身,只见双手被锋利的刀锋割开,殷红的鲜血一滴一滴的淌落在地。 “呀~” 这时,上官雁周围的骁卫军士兵终于反应过来,各个横刀挺枪,直扑他的身体而来。 上官雁闻听身后动静,松开了贯穿士兵胸膛的佩刀,身形就势一闪,避开了身后刺向自己的一支长枪。在长枪手收枪一瞬间,单手一把抓住枪杆,随即眼神一敛,向前一推。 那持枪的士卒一个踉跄之下,整个身体向前倾斜而去,手中的长枪登时也被夺去,落入了上官雁的手中…… 在长枪入手一瞬间,上官雁身形一旋,又避开了另外两名骁卫军士兵的攻势,随后手中长枪借势一扫,枪杆直接砸碎一名持刀士兵的咽喉…… “你们对自己所要面对的敌人根本就毫不知情,浑身散发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愚蠢气息……” 但见上官雁挥动手中长枪,宛若一条游龙般,竟是逼的剩余四名骁卫军士兵节节后退…… “也许死亡才能让你们真正解脱,你得到了解脱,我也能解脱……” 寻准一个破绽,上官雁一枪轻点,直接划开一名士兵咽喉,在他双手捂住脖颈的时候,纵身一跃,踏上他的膝盖,将脚踩在他的肩膀,然后侧身避开一支长枪的同时,手中长枪就势向前一挺,顿时那名长枪手的胸膛也被枪尖洞穿。 “既然我是朝廷通缉的要犯,难道你们就没有确切的了解过我的背景么?” 上官雁松开刺入那长枪手胸膛的长枪之际,就势抓过他的长枪,然后倒腾翻身落地,带动枪身挥出一道道枪花,忽然蹲身一招回马枪,直接将枪头扎入一名背后袭来士兵的下腋。 “啊~” 一击得手,上官雁手中枪杆一扭,身后的士兵顿时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叫,但见一滩血雨飞溅,那士兵随即在极度痛苦之中死去了…… “呃……” 当上官雁咬着自己的垂发,冷眼扫向最后仅剩的一名骁卫军士兵时,那士兵只觉的身力气都被抽之一空,望着满脸是血的上官雁,握着刀的手不停发抖,双腿也直打颤。 “这,就是我能单人周游列国,赖以生存的底牌……” 松开手上长枪,上官雁缓缓起身,感受着街上行人惊恐慌乱的情形,空洞的眼神里仿佛在燃烧着熊熊烈火…… …… “招招致命,专攻要害,凶徒这种手段,绝非寻常人能做到……” 闻讯前来察探现场的向志飞和巡捕衙门的人一道,迅速封锁了现场,一起探察着死者各处伤口。 探察完各人身上伤势,向志飞最后眉头紧皱,脸上露出一副凝重的神情。 当仵作将最后一名骁卫军士兵的尸体搬上运尸车时,向志飞本能的掀开盖在尸体上的帆布。只见那名士兵的尸体脸上神情极度扭曲,双目瞪的滚圆,脖颈之处三道血肉模糊的爪痕令人触目惊心,胸膛的创口明显就是自己的佩刀所致,显然死前受尽了痛苦和折磨。 向志飞面色沉重,伸出手掌按在他的额前,颌上了他的双眼,轻声叹了口气,然后挥挥手,示意仵作将尸体搬走…… 等仵作离开后,向志飞闭目凝思,脑海里开始努力还原那名士兵的死态…… “别杀我,别杀我……” 上官雁那出人意料的夺命武艺,让仅剩下的那名骁卫军士兵彻底失去了勇气,当街对着上官雁伏地求饶跪拜。 然而,上官却依旧咬着自己的那缕鬓发,一步一步向他走来,根本就无视他的求饶。 “我,我跟你拼了……” 那士兵敏锐的感到自己求饶无用,当即鼓起勇气起身,持刀向上官雁杀了过去。 不想,他的刀还未近身,上官就快速挪动身形,猛地朝他挥出右手,却见他的右手竟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副铁爪,直接将自己的手腕扎的鲜血淋漓,手中的佩刀也无力的掉落。 “啊~~” 士兵惨叫声突起一瞬,上官雁右手铁爪一扭,登时让他不受控制的倒在地上,就在极度恐惧之中,扎入自己手腕的铁爪忽然抽出带起一滩血雨,尔后狠狠地划过了他的脖颈,随即将落在脚下的佩戴踢到自己手中一刀刺入胸膛…… 向志飞额头冷汗直冒,甚至在脑海里浮现那条杀人身影在行凶之后,飘然离去的景象…… “可恶,杀人者,必须偿命!” 向志飞怒喝一声,眼中流露出汹涌澎湃的激流,誓要手刃害死自己部下的真凶。 …… 另一边,上官雁手刃六名押送自己的骁卫军士卒后,飞速隐入拥挤的人群之中向皇甫翟对自己约好的高密亲眷所在走去。 现在,他已经明白过来,皇甫翟是打算彻底要将自己逼入绝境,既然如此,那说明所谓约见高密亲眷的条件也是皇甫翟给自己布下的局,他必须尽快阻止前去刺杀高密母亲和妻子的属下,让他们尽早撤出来,否则今夜过后,自己将会造成前所未有的损失。 “也不知冷烟如何了……” 行至半途,上官雁脑海浮现冷烟为了让自己离开时所展现的那副决然面容,心中不由一沉。 努力挥去心中不安和忧虑,上官雁自言自语,淡淡地说道:“算了,一个奴婢而已,不值得我如此费心,刘策,你果然没让我失望,那股果断和狠辣实在令人陶醉!” 说话间,他步入一条灯火幽暗的小巷,想要借道绕路,尽快前去指定地点通知自己的下属撤出原定的计划。 可是,就在他一脚踏入小巷一霎那,迎面顿时一股冷风袭来,强烈的不安在上官雁心头席卷而来。 “咔嚓……” 上官雁本能的将铁爪套上自己的手腕,神情万分警惕,一双冷眸时刻盯着巷道深处那黑不见底的阴影,每走一步,他都感到仿佛下一刻就会有致命的威胁从黑暗之中冒出来。 “锵~锵~锵~” 忽然,黑暗中传来三声甲叶晃响,上官雁登时止住前行的步伐,瞪目望去,在悬挂砸两侧纸灯的照耀下,一条健壮的人影和几十名手持长盾弓弩的士兵慢悠悠地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却见为首的张昭通不时将手中一对近战用的金瓜小锤敲击在自己胸甲之上,带起肩甲上的铁叶一阵晃动,适才那阵金属震荡声也是从他身上所发出的。 “呸~” 见到上官雁出现,张昭通随口吐了一地口水,无比嚣张地说道:“果然不出军督大人所料,你定会从此地经过,老子已经在这里等了你许久了……” 上官雁闻言眉头一皱,抬起装有铁爪的手指着对张昭通说道:“看来,刘策是非要逼我与死地,你是如何知道我会从这里经过的?” “军督大人有言,第一个进入这条巷道的人就是必杀的目标,你废话太多了,还是老老实实受死吧……” 张昭通话毕,持金瓜小锤的手就势一甩,身后的士兵立马结阵向上官雁逼了过去。 “哈……” 上官雁知道此阵不同以往,只能干笑一声,缓缓向巷道之后倒退,努力寻找逃命的契机。 但是就在他刚要转身的时候,身后又出现一队相同装束的士兵挡住了他的去路。 这一刻,上官雁只觉的自己已经陷入了必死的局面,今日极有可能会葬送在这条偏僻的巷道之内。 “天运,就让天来证明,我上官雁今日能不能为自己夺得生机……” 事到如今,上官雁只能舍命一搏,他抓起鬓间垂发,咬在嘴中,脸上露出浓烈的肃杀之意。 “杀~” “飕飕飕~” 张昭通一声令下,战阵中隐与长盾手身后的五名劲弩手当下扣动扳机,五支弩箭立刻如流星赶月一般,呼啸着直扑上官雁而去。 “笃笃笃~” 上官雁敏锐的感到逼命杀机,身形就势一闪,避开了三支弩箭,直接钉入他身后另一队刀盾手的长盾之上。 但另外两支弩箭,一支被他手中铁爪之间的缝隙卡住,巨大的掀力让他的手臂酸麻难当,身体不由自主急速向后倒退数步…… 而另一支弩箭则闪避不急,直接命中了他的胸膛,直让上官雁额头冒出一丝冰冷的汗水,呼吸也不由开始急促加速。 “好厉害的杀人利器……” 稳住脚步后,上官雁取下卡在铁爪上的弩箭,迅速打量一眼后,忍不住赞叹了一句,随后拔出了射入胸口的那支箭矢,一起丢在了地上。 “嗯?” 本以为射中上官雁胸膛的那一箭就算他不死,也应该身受重伤,不想这上官雁竟然完好无损,不由让他眉头一蹙,有些难以置信。 原来上官雁身上所穿的是昔日定州总督魏文冉地方所获得的那副精铁复合甲,经过改良后变成内甲穿在身上,不想为此躲了一劫。 “杀~~” “喝~” 随着张昭通再次一声喝令声下,前后两阵紧密地队伍齐喝一声,缓缓向上官雁靠拢逼近,而上官雁只能一步一步退到巷道一侧的墙壁上,严阵以待。 就在这时,上官雁左侧墙面上空,忽然飞出一条绳索,落在他的肩膀之上。 来不及多想,上官雁立马抓住绳索想要逃离绝境,但是,张昭通又岂能如他所愿? “贼子休走!” 只见张昭通一声暴喝,奋力掷出一支金瓜小锤,直扑上官雁的脸颊而去。 “嗯?” 感受危险临近的上官雁只得暂时松开绳索,侧身一闪避开这致命一击,但见金瓜小锤砸在墙面之上,留下一道扩散的蜘蛛网蔓延而开,随后两侧的战阵开始疯狂的向他逼来。 “呀哈~” 一名使铩的士兵在前排刀盾手掩护下,猛喝一声向上官雁刺去,上官雁见此立马闪到一侧,避开这夺命一击。 “叮~” 就在他想夺下这条铩用作护身兵器之时,另一侧忽然又探出一条长铩向自己的咽喉刺来,不得意之下上官雁只能挥爪一挡,黑暗喧嚣的巷道之内,立刻响起一片金属交错的轰鸣震荡。 这时,上官雁身后一名刀盾手挺近身形一刻,猛地挥动手中的戚刀,对着他的后背砍去…… 不想,凌厉的刀锋在跟上官雁后背接触的一瞬间,仅发出一阵清脆的金属轻吟和衣帛撕裂的声响,印象中那腥热的浑浊并没有出现。 “他身上着有铁甲!” 刀盾手短暂的错愕之后,立刻大声吼了出来,提醒自己的同伴注意。 上官雁则横眉一蹙,挥爪一个转身抓向那刀盾手。 突如其来的杀机,让刀盾手一时措不及防,还未来得及反应过来,铁爪就已经近入面颊。 “砰~” 危机关头,刀盾手侧面一名使铩手一个横扫,击打在上官雁的肩膀上。上官雁一时不察,顿觉身形不稳,在铁爪只离刀盾手半寸距离时抓了个空,整个人都跌倒在地上。 “杀啊~” 从死亡边缘脱身的刀盾手大喝着挥舞盾牌砸向上官雁,边上的同伴也不停挥动手中长铩向地上刺去,直逼的上官雁万分狼藉,不给他半点喘息的机会。 “这样就想要杀我么?天真~” 上官雁不停挥手铁爪挡开刀盾长铩的攻势,逼命时刻,他眼中的求生竟是前所未有的强烈。 就在数条长铩沿着地面拖到他身下时,他猛地一个打滚,整个人都压在长铩之上。 “起~” 使铩手一声齐啸,齐齐将手中长铩顶了起来,顿时将上官雁的躯体掀了起来…… 而上官雁抓住这一丝求生的契机,在身体开始下坠之际,一脚踩在一面长盾之上,然后借势向那面挂有绳索的墙面跃去。 在他即将要撞上墙壁的时候,终于再次握住了那条绳索,脚一蹬墙面快速跳上了墙头。 “飕~” 就在上官雁刚攀上墙头,想要喘口气的时候,一支弩箭呼啸的声响在他耳边急促回荡。 情急之下,上官雁猛地一闪,跳落墙面之后,而那支弩箭却是擦着他的脸颊堪堪而过。 “可恶,煮熟的鸭子都让他跑了……” 张昭通见一箭没射中上官雁,懊恼的沉吟一声,将手中劲弩丢到边上的士卒手中。 “将军,现在我们该怎么办?”边上一名亲兵凑到张昭通跟前,小心翼翼地问道。 张昭通望着上官雁脱逃的墙面,沉默了片刻,然后手一挥,语气冰冷地说道:“收队,别以为这样就结束了……” …… “皇甫先生,小王答应你的事已经实现了,那么你承诺小王的条件,何时兑现呢?可别让小王等的太久啊……” 华灯初上,繁华的朱雀大街一角,“玉楼阁”外,静王卫炽和皇甫先生躲在一处阴暗的角落之内。 却见静王坐在一辆普通的马车之上,通过车帘与皇甫翟小声交流起来。 面对卫炽的疑惑,皇甫翟点头说道“殿下你放心,今夜就在这里,墨家在京城之内所有的暗桩都会成为一条条亡魂,为静王殿下将来能继承大统获得足够的利益……” 卫炽闻言,笑着说道“皇甫先生,你是个极其聪明的人,小王对你很不放心,不如你将你墨家在京城所有的暗桩藏身地点告之小王,这样小王心里才会安心啊,不要介意,毕竟小王与您之间还谈不上信任的程度……” 皇甫翟从怀中掏出一封火漆的纸卷,从车帘之内递到卫炽手中,对他说道“这是我墨家在神都内外所有的隐匿地点,静王殿下,这样你应该足够相信我的诚意了么?” 卫炽接过纸卷,并没有急着打开,而是闭目沉思一阵,忽然笑着说道“有了这么重要的情报,小王心里头可就踏实了,皇甫先生,你就没想过要为我效命么? 只要小王得势,你就能拥有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势,而纸上这些人也都不必去死,小王是真的很仰慕您的才华,还想着跟皇甫先生再下一盘棋呐……” 皇甫翟淡淡地说道“不必了,静王殿下,你还是前去赴宴吧,这里马上就会发生一场前所未有的厮杀,怕影响了你吃饭的心情……” 卫炽闻言,失落地叹道“可惜啊,皇甫先生这等大才居然肯安逸与现状,真是让小王感到伤心,不过人各有志,小王也不强求,还有不到一个时辰,宴会就要开始了,小王就先行一步,前去准备一下,恭候父皇光临宇龙轩,先告辞了,若先生回心转意,可随时来找小王……” 说完,卫炽命令车夫即刻向皇家行宫走去…… 而皇甫翟则继续盯着灯火通明的玉楼阁,手握铜镜静静地擦拭起来。 此刻,在距离玉楼阁不远处,四条身影正龟缩在街角黑暗处,齐齐打量着玉楼阁二楼的情形。 这四人正是上官雁的那些得力下属,就等着前去察探虚实的探子回来确定情报,便随时准备冲入玉楼阁内去刺杀此行的目标,高密的亲眷…… 大约又过了半刻钟,玉楼阁内窜出一条头戴方巾的儒生身影,他敏锐的朝四周扫了一圈,尔后悄然向达尔思等人隐藏的角落走去。 “察探清楚了,二楼乙号雅间……” 路过达尔思等人身边时,那儒生小声将高密亲眷的消息传达给他们后,迅速的离去,一切看上去似乎特别的自然。 “魄奴、影慑,随我一起进阁执行长主人命令,张阔,你留在门外断后,其他人跟我走~” 达尔思布置完各自任务后,迅速起身向玉楼阁走去。 “此处结果已经注定,接下来,该收拾自家的事了,上官雁……” 见达尔思众人进入玉楼阁后,皇甫翟收起镜布,转身就向玉楼阁反方飘然离去,隐入了人群之中…… 玉楼阁,是太傅谢阳堂弟谢伦仗着他兄长为靠山,在朱雀街上所开的酒楼。这座酒楼也没啥特别的,只要有钱啥人都可以进来,而且酒楼最大的特点就是价格特贵,贵的让人无法理解,贵的令人疯狂。 比如一盘普通水煮白菜,就往里面放些盐和蒜,就敢卖十两银子,虽然神都物价高,但也没高到这么离谱的地步,可偏偏玉楼阁就敢这么干。一桌酒菜吃下来,你不掏个五六百两银子都不好意思跟人打招呼说了来过玉楼阁…… 不过,玉楼阁有一点好,就是只认银子不认人,甭管你是皇亲国戚、朝堂高官还是三教九流、乞丐要犯,不管你是衣着鲜丽还是粗布麻衣,只要有钱不来闹事,都把你当爷爷伺候着。 当然了,能在神都城内待的人,除了品味特殊,压根就没几个身穿粗布麻衣照耀过市的人,哪怕大户人家的丫鬟仆人出来,各个也都是细棉绸缎制成的衣衫。 达尔思一行人刚进玉楼阁,就受到店家小二的热情招待,尤其达尔思一身番僧的模样,更是让店家对他满脸堆笑,嘘寒问暖。 之所以会这样,还不是大周已经被胡人打怕了,连年的败仗已经在这些中原百姓心头烙上了“畏惧”的印记,只能对他们都小心翼翼的伺候着。 达尔思瞪了店家一眼,然后带着魄奴和影慑径直向二楼乙号雅间走去,店家和伙计望着不怀好意的达尔思一行人,却连屁都不敢放一个,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从自己眼皮底下走过。 待看不到达尔思几人身影后,店家赶紧将伙计拉过来,贴着他耳朵小声吩咐道“你去街上找找写巡逻的军爷来,我琢磨着这番僧还有那几个人来者不善,怕是要出大事啊……” 伙计闻言,二话不说,立刻应声向玉楼阁外跑去寻找街上巡逻的官兵了,店家则是继续在楼梯口仰着头偷偷观望…… 乙号雅间门前,达尔思和魄奴点了点头,随后各闪到雅间房门两边,让影慑抬起只有五斗力不到的短弓,将箭枝搭在弦上拉开满圆,随时等待着房门打开后,就松弦一箭将里面的目标射杀。 “咚咚咚……” 魄奴缩在雅间房门一侧,轻轻敲击了几下房门。 “什么人?”屋内很快传来一阵女声回答道。 魄奴冲雅间内喊道“我们是奉高将军之命,前来拜见夫人和老母亲的……” 里面立刻传来一位老夫人的声音“哦?你们是我儿子下属么?听闻他今日也到了神都特约我们在这里见面,正好也很久没见我的儿子了,老身这就来给你开门……” 听闻脚步声靠近雅间房门,三人的神情瞬间变的凝重起来,尤其是攒弓搭箭的影慑,脸上神情变得更加专注和阴冷。 “飕~” “噗~” “笃~” 就在雅间门后响起一阵开栓的声音时,一支弩箭忽然从长廊左侧呼啸而来,直接将影慑的左太阳穴贯穿。 可怜影慑甚至连惨叫都没来的及发出,就被脑海中产生的剧烈震荡夺走了生命。 但见几滴血珠从扎入的伤口飞溅而出,有几滴甚至溅到了达尔思和魄奴的脸上,搭在弦上的箭枝,也在影慑松手刹那,飞钉到了雅间房门上空…… 窦隽一箭射杀影慑,随后将手中劲弩往自己肩上一靠,挥了挥手说道“压上去,不留活口。” “不好中计了,硬闯!” 最先回过神来的魄奴,望着向自己逼近的边军士兵,呼的抽出腰间弧刀,一脚踹开乙号雅间的大门,直接冲了进去。 然而当二人杀入雅间之际,顿时再次傻了眼。 “各位,在下许文静,在此等候你们多时了,天快凉了,还是送诸位下地狱去抱团取暖吧,动手……” 只见此处雅间四周,尽都是副武装的士兵,如今数人一组结阵,正虎视眈眈的望着自己,却见桌台之前,许文静一脸自得的望着达尔思和魄奴两人。 “可恶,八嘎~” 一见到许文静,魄奴一声怒骂,当即挥刀想要干掉他。 可是就在他刚向许文静跑了两步,忽然耳边响起一阵爆雷轰响。 “这混蛋交给老子料理,老子今天要跟他算算白天惹我的帐,给老子去死!” 韦巅一声沉喝,挥动双铁戟,面目狰狞地扑向了魄奴。 “可恶,八嘎,是你这个混蛋,纳命来……” 魄奴也是大声回骂一句,然后挥刀迎了过去,二人很快就交战在了一起,直接从雅间内杀到了雅间外的长廊,随着狼藉声起,玉楼阁内正在吃饭喝酒的宾客,立马吓的惊叫连连,纷纷向一楼逃去…… 而达尔思却无比犯难,即将面临数个小队的进攻,自己再如何悍勇,跟训练有素的军队相比,却被压的死死,根本无法施展自己的武勇…… “可恶,这些中原人真是卑鄙无耻啊……” 被杀的左躲右闪的达尔思,对数人小分队十分的恼怒,不停用最恶毒的语言来自我安慰和麻痹。 而此刻,韦巅和魄奴眨眼之间的交手已经过了五十多个回合,战场也从二楼打到了一楼,所过之处到处都是兵锋划过的狼藉景象。 “给老子躺下~” “砰~” “呃~” 眼看久攻不下,韦巅忽然额头青筋暴起,直接冲着魄奴的身躯撞去。不想一招得手,魄奴就如断线风筝直接飞掀了出去,又撞翻了一片桌椅…… “混蛋~” 魄奴翻身从地上爬起晃了晃脑袋,望着铁塔一般的韦巅,咬牙切齿的骂了一句,然后再次向韦巅冲了过去…… “屋内有动静?进去看看……” 持殳立于门口的张阔,听闻内中发生巨大的动静,立刻想要进去救援。 “喂,你的对手是我,休想走~” 就在张阔想要离开进入玉楼阁的时候,一声沉喝声喊住了他,来者不是别人,就是手持丈八蛇矛的张烈。 此刻张烈身后跟了近百士兵,将玉楼阁大门团团围住,随后持矛一步一步向张阔走近。 “你叫什么名字,我叫张烈,即将要在你身上捅出几个窟窿来……” “张阔!” “很好,张姓,看在你也姓张的份上,本将军会给你留个尸!” “狂妄!” 该交代的都交代完毕,张烈挺矛至上,而张阔则是挥动长殳,毫无半分畏惧的与他缠斗在了一起。 玉楼阁,今夜注定无法太平…… 整个皇城,都不会太平…… 。 …… “笃笃笃……” 乙字号雅间内,达尔思缩在一张圆桌之后,以它为盾抵御屋内弩兵的攻势。 但闻一片箭镞钉木的轻响,带起飞扬的木屑,弥漫在整个房间,转瞬功夫,挡在达尔思身前的梨木圆桌已经如同一只刺猬一般,插满了箭矢…… “压上去!” 碎雾散去,许文静手一挥,让屋内静待的步兵向梨木圆桌缓缓靠近。 “为了渡化苍生脱离苦海,贫僧愿意舍弃这副肉躯,嘿……” 眼看自己很难脱困,达尔思轻声嘀咕一阵,尔后双手用力一抬,将沉重的梨木圆桌猛地掀起,旋转着扑向来袭的士兵。 但闻一声轰响,桌面重重落在地面之上,再次带起成片碎屑飞扬,让逼近的士卒本能的战术后退。 “呀~” “砰~” 趁着士兵愣神一瞬,达尔思猛地大吼一声,手舞一柄脊身漆黑的弧刀,纵身一跃,竟然硬生生的撞翻一片结阵的士卒,然后迅速一个翻身,一掌拍在一名士兵的胸膛,直接将他震翻在地,紧接着目光锁定在了许文静身上…… “快,拦住他,别让他靠近我,迅速将他砍杀……” 见番僧如此悍勇,许文静眼皮顿时一跳,吓的冷汗直冒,连忙退后两步,躲到一队刀盾手身后,指着那番僧大声下令道,他可不想这么稀里糊涂就这么死了…… “狗贼,纳命来,今日就算是死,贫僧也要拉你一起去地狱……” 达尔思一路横冲直撞,直扑许文静而来,那狰狞地面容配合他一头暗色红发,吓得许文静心胆俱裂…… 许文静胆识过人么?那是当然的!不然他又怎敢只身一人深入虎穴,短短十余日之内连灭两处割据势力呢? 许文静怕死么?当然也怕,有时说他胆小如鼠也不为过…… 两者之间,看似矛盾,其实也在合理之中,按他自己的话说,就是不想死的这么不明不白,毫无价值…… “砰~” 眼看达尔思就要冲到自己跟前,许文静已经就要吓尿的时候,挡在自己身前的五名刀盾手身子一并,齐齐将手中长盾向前一顶。 厚重的长盾一下就砸在了达尔思身上,但见达尔思那健壮的躯体如风筝一样倒飞出去,最后仰面朝天重重落在一张桌面上,直接将桌子砸的粉碎…… “噗~” 被砸翻落地的达尔思只觉的自己胸内一阵剧烈翻涌,忍不住吐出一口鲜血,然后刀尖抵地强撑着自己起身单膝半跪,布满血丝的双眼,愤怒地扫视着四周,却见自己已被官兵团团围住,怕是插翅也难飞了。 许文静见番僧被制住,当即生龙活虎的从刀盾手身后走了出来,一脸自得的望着番僧,而后眼神一冷:“还愣着干什么,送这位大师去往极乐净土……” “狗贼,你不得好死~~” “噗呲、噗呲、噗呲……” 达尔思刚要开口朝许文静怒骂,周围就有无数支长枪扎入了他的身躯,转瞬间达尔思就被刺成了一个血人…… “哼,就凭你这莽夫,也敢跟我斗?真是不自量力……” 士兵收队之后,许文静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瞥了一眼倒在血泊中的达尔思,厌恶的别过头,嘀咕了一声。 这时,玉楼阁之外…… “来,再跟你张爷爷斗上一百回合,哈呀呀~~” 张烈对张阔,长矛对钝器,两人之间展开了一场极为激烈的厮杀,二十多招过去,张烈是越杀越勇,到后来是兴奋的大吼起来,手中的蛇矛也是越舞越快…… 这可苦了张阔,万没想到这次的对手,是个比自己还疯的疯子,而且他那精湛迅捷的枪法,直逼的自己节节后退,况且他也担忧玉楼阁内的情形,无心恋战,直想着迅速脱身,自然就落了下风。 张烈战意高昂,一矛快过一矛,招招直刺张阔要害,逼的张阔只剩下招架之力,暗中憋着气左躲右闪,等待张烈体力不支时,寻势反击…… 可是,张烈的勇猛和体能远远超出了张阔的预计,几十回合斗下来,张烈完没有半点体力透支的现象,反而自己因为一味死守渐渐陷入颓势之中。 “不行,不能再这样下去,必须反击,否则就怕他体力在耗尽前,我就先得累死不可……” 打定主意,张阔立刻反守为攻,挥动手中长殳直扫张烈门面而去。 张烈在挡下一殳重击后,倒退两步矛尾抵地,脸上露出极为激昂的神情:“不错,本以为你就是个缩头乌龟,不想还挺硬气的!来,今日你我就杀个痛快!呀……” 话毕,张烈一脚飞过自己蛇矛杆尾,但见蛇矛倒旋数圈横戳与张烈腋下,闪电般的向张阔刺去。 张阔也不示弱,奋力挥舞手中长殳迎了上去,二人再次在玉楼阁前缠斗在了一起,立刻引来街角上无数行人围观。 …… “砰~” “叮~” 玉楼阁阶梯口处,韦巅对阵魄奴,同样杀的是难分难解。只见两支合重近四十斤的铁戟在韦巅手中宛若鸿毛一般轻便,挥舞的是虎虎生风,只杀的手持短刀的魄奴节节后退。 韦巅一戟横扫过魄奴的面颊,魄奴本能一闪,凌厉的戟刃几乎贴着他的脸滑过,最后重重嵌入一面木制墙壁之上,砸出一大个破窟窿…… 魄奴避开夺命一击,刚要准备反击,不想短刃刚准备要挥出,韦巅手中另一支铁戟却直接向他胸膛捅来,惊的魄奴连忙举刀挡下这另一击致命的攻势,随着一声激荡的金属碰撞响起,魄奴身躯倒飞了出去,直接打翻了大厅内的数张桌子。 “老子要把你撕成两半!” 韦巅双戟重重一撞,发出一阵清脆的金属响动后,面色狰狞地向魄奴快步靠近…… “八嘎~” 魄奴忍着身上传来的剧痛从地上爬起,盯着韦巅的步伐暗骂一句,然后再次挥动短刃向韦巅扑了上去。 “切~” 韦巅不屑地冷哼一声,然后手中铁戟左右开刺,对着魄奴躯体招呼而去…… 魄奴一惊停下攻势,连忙侧身闪躲,避开铁戟一瞬,反手握刀,从两支铁戟中间,朝韦巅的胸膛狠狠扎去。 “嘿~” 韦巅沉声一喝,身子用力向下一压,在魄奴手中的短刃即将刺中自己胸膛一瞬,持铁戟的双臂落在了魄奴的肩上,借助无可匹敌的力量,卸去了几分短刃的力道。 “叮~” 魄奴踉跄之下,手中短刀还是刺中了韦巅的胸膛,然而韦巅胸前那厚重结束的铁甲,完好的护住了他的性命,挡下了魄奴的攻势,让魄奴也为之一怔,手中的短刀也不停使唤的掉落在地。 “你完了,看老子怎么收拾你……” “哐啷~” 却闻韦巅一阵冷笑,脸上神情变的相当残忍狰狞,握在手中的双铁戟忽然松开掉落在地…… “起~” 未等魄奴反应过来,韦巅那双铁臂就死死的将他身体锁住,然后猛的抱起举过头顶想要狠狠摔下。 “做梦~” 明白韦巅意图的魄奴,则是用手死死抵住韦巅的脸颊不让他得逞,二人就这样在一楼大厅之内如无头苍蝇一样乱撞,彻底将一楼大厅的物什掀的是万分狼藉。 “砰~” 韦巅力道用不上,无法达成将魄奴摔成肉泥的预算,便在模糊间抱着韦巅重重撞在了柜台之上,两具健壮如牛一样的身躯立刻将柜台压成了一片齑粉。 “你惹怒老子了!” 从地上迅速爬起的韦巅冲边上的魄奴一声暴喝,随后一把翻到他身上,单手按住他的胸口,然后抡起砂锅大小的拳头狠狠向魄奴脸上砸去。 “嘿~” 求生的本能让魄奴激发了体内所有的潜能,眼看拳头就要将自己砸的面目非之际,猛地伸手抓住韦巅的手腕,用尽身力气不让他得逞。 不想魄奴这个举动彻底激怒了韦巅,但闻他大喝一声:“还敢反抗?气死老子了!”话毕,忽然起身抓起魄奴用自己那贼亮的光头狠狠撞在了他脸上。 这一刻,魄奴感觉意识已经不属于自己了,眼前仿佛有无数星星在绕着自己旋转。只见他眼眶被撞的青肿不堪,鼻子边还挂有两条殷红的血痕,完看不出本来的面目…… 而韦巅的怒火并没有因此停止,只见他再次抓过魄奴的衣襟,冲他恶狠狠地说道:“异邦番狗也敢在老子面前耀武扬威,看老子今天不把你的皮给扒了!” 说完,韦巅又是一拳砸在魄奴那完好的左边脸颊,这一拳直接将他砸飞出玉楼阁外…… “噗呲~” “呃~” 玉楼阁外,张阔正在和张烈打的万分激烈之际,后背忽然被从屋内飞出来的魄奴撞了一下,瞬间他身形一个不稳,直接朝张烈挺来的蛇矛上撞了过去。 结果蛇矛从张阔胸膛穿过,最后直透后背而出,他怎么也想不到会这么意外的死去,就连张烈也是震惊万分,满脸诧异的与张阔四目相对,眼睁睁感受着对方瞳孔内的生机慢慢流逝…… “噗呲~” 事到如今,张烈也只能用力抽回蛇矛,只见蛇矛收回瞬间,夜幕下喷荡出一抹殷红的血液,带着浓浓的血腥味,向四周飘散而开…… “可惜了,好不容易杀的尽兴,就这么死了,唉……”望着地上张阔的尸体,张烈是不住的叹息。 “人呢!给老子出来!” 就在这时,韦巅恶狠狠地从玉楼阁内大步踏出,眼神不停在四下打量,寻找着魄奴身影。 而魄奴闻听身后韦巅的声音,早已吓得差点魂飞魄散,经过之前阁楼内的搏斗,他明白自己根本就不是那头凶兽的对手。 于是魄奴不顾伤痛在地上连滚带爬想要逃离韦巅的追捕…… “给老子站住!滚过来受死!” …… “哪里跑,给我过来,刚才不是挺横么?接着打啊!看老子不把你撕成碎片!” 看着在地上像条狗一样东躲西藏的魄奴,韦巅暴喝着向他一步一步逼近。 闻听身后粗重脚步声的魄奴,吓得根本不敢回头,只是用尽身力气向前匍匐前进。 “哎呦,这是怎么了?怎么这么多人?咦,张营使,韦大个儿?你们怎么也在这儿啊?” 这时,卫稷一脸笑容的出现在玉楼阁大街之上,望着酒楼前熟悉的甲胄和面孔,顿时好奇的凑了过去。 不想下一刻,从地上蹿出一条人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制住了卫稷。 一切来的太过突然,卫稷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就觉得自己脖颈一寒,只见一把明晃晃的匕首抵在自己左颈之上,然后就听到耳边传来一阵凶狠的语气。 “别动,老实点,我不想伤害你……” 在短暂而又漫长的震惊过后,回过神来的卫稷,立马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本王被人绑架了?可恶,想要钱那是不可能的,好不容易攒点家当还没花呢,可命也不能给他,给他的话我该怎么花钱?唉,真是让本王感到为难啊,该如何选择呢……” 这是卫稷被挟持时心中的第一个想法…… 韦巅本来是不会在乎路人性命的,但一看到是卫稷,不由眉头一皱,停下了追击的打算。而边上的张烈也是一脸焦急,万没想到在这个节骨眼上怎么又会生出这么个意外出来。 “都别过来,退后,不然我杀了他!退后~” 望着缓缓逼近的边军士兵和韦巅、张烈等人,魄奴紧了紧架在卫稷脖子上的匕首,大声冲他们喝斥道…… 卫稷忙对魄奴说道“这位朋友,你冷静一些,本……本公子这次出门走的急,没带多少银子,不过怀里还有几串铜钱,你要的话都拿去,然后放本公子离开,本公子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来日你去我府上,本公子定有重金厚赠……” “你给我闭嘴!” 听着卫稷那似笑非笑的话语,魄奴又紧了紧匕首,沉声让他把嘴闭上,然后又冲那些官兵嚷嚷起来。 “胆敢靠近一步,我就杀了他!退后,都给我退后!” 面对魄奴的威胁,张烈、韦巅也不敢随性子肆意为之,只能止住自己下属莫要轻举妄动…… 这时,许文静带着大股人马从玉楼阁内走了出来,望着眼前的情形,微微一愣,然后挥挥手将外面一名士兵唤过来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那士兵小声对许文静回复道“回军师,王爷被那歹人挟持,我们都不敢轻举妄动啊……” 许文静眉头一皱,仔细望去,这才发现那满脸如染缸一样的凶徒身前所劫持的人正是卫稷。 稍作思索后,许文静又问道“那歹人知道王爷身份么?” 士兵摇摇头“应该不知道,王爷只是碰巧经过这里,却被那歹人劫持了……” 许文静点点头,然后转身对窦隽小声说道“窦千总,你箭法准,找个点放支冷箭,尽量救下王爷,如若救不下,这也怪不得你,毕竟你也尽力了……” 窦隽闻言一愣,随后明白了许文静的话中含义,立刻持弩回转玉楼阁内向二楼寻找合适的狙击点去了…… 而许文静在安排好一切后,则带着一队刀盾手,大摇大摆来到卫稷面前,撤了撤嗓子对魄奴说道“事到如今,你还想要负隅顽抗么?听在下一句,不要一错再错了,立刻把人放了,在下保证你能安的离开这里……” “休要想蒙骗与我!”魄奴大声说道,“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边军的手段么?立刻退开,不然我杀了他!” 说完,魄奴情绪激动的又将匕首往卫稷脖子上紧了一紧,吓得卫稷是冷汗直冒。 许文静见此,想了一想,然后对卫稷说道“这位公子,今日我等擒拿歹徒,此人事关重大马虎不得,所以公子若有个意外,在下定会让军督大人禀明皇上,然后对你家眷予以嘉奖和抚恤……” “许文静,我擦你个姥姥!”卫稷闻言,立刻在心里将许文静祖宗十八辈问候了一遍,“亏本王昨日花了大把银子与你谈交情,你现在居然想让本王死?简直禽兽不如,本王真是交友不慎啊,以后当引以为诫!” 想到这里,卫稷瞥了魄奴一眼,见他眼角裂开的肌肤还在淌血,当即开口安慰道“这位朋友,你脸上的伤很严重啊,不治治的话会落下病根的……” 魄奴闻言,厉声吼道“你能不能把嘴闭上,再多说一句信不信我杀了你!” 卫稷忙道“别啊朋友,你要杀了我,你也无法活着出去,你看啊,咱现在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谁都离不开谁,不如你先把刀放下, 咱有话好好说,不怕告诉你,本公子在京城人脉极广,一定能让你安脱身的,不如您信我一回?” “八嘎~我让你把嘴闭上,你听不懂么?” 魄奴也是绝望了,观这家伙的态度好像完没有一个身为人质的觉悟,反倒是个商人一般。 “瀛洲人?” 许文静一听魄奴说的那句瀛语,立刻联想到在江南沿岸打家劫舍的瀛奴,与是立刻开口对魄奴说道“把人放了,我可以饶你一命,但你得将上官雁的藏身地点告诉我,怎么样,这个交易不错吧?” “想都别想!”魄奴闻言不假思索的拒绝了许文静的提议,“我若是出卖了雁公子,恐怕会比现在死的更惨!你不知道他处置背叛者的手段是有多么凶残!” “我可以送你回瀛洲,这样你就不用担心遭到上官雁的报复了……”许文静说道。 “回瀛洲?哈哈哈……” 闻听许文静的话,魄奴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中充满了凄凉和悲伤。 “我好不容易从瀛洲那片不毛之地脱逃了出来,你却要再把我送回那片地狱?不,我不回去,中原多好啊,就算是死我也要死在这里。” 魄奴咬牙切齿地说道…… “我的家人在各地大名的征伐之中战死了,一场海啸又将我的房子和土地淹没了,为了活下去,我只能给武士当奴隶,活的跟条狗,不,比狗都不如,现在好不容易逃了出来,我是永远都不愿回去了!” 听着魄奴说着肺腑之言,卫稷“十分感动”,好生劝道“那你现在不也是给人做狗么?既然都是做狗,不如你给本公子当狗,本公子为人豪爽,必不会亏待与你的……” “不~我不能背叛雁公子~”魄奴闻言,脸上露出惊恐的神情,颤声说道,“你们不明白他的可怕,他比整个瀛洲所有大名加起来还要可怕十倍不止,一旦背叛了他,他会将我送回瀛洲武藤家煮成一锅烂肉丢入海中喂鱼的!” 许文静说道“那,只要你肯听我的,把他有关一切都告诉我,然后我再杀了他,这样你就安了……” “没人能杀的了他,他根本就不是人……” “飕~” “噗~” 就在魄奴激动万分的跟许文静描述上官雁处置叛徒手段的时候,一支飞旋的弩箭正中他的脑门,瞬间将他掀翻在地上,没了呼吸…… “哎呦,吓死本王了,敢劫持本王,真是好大的胆子啊,本王是你想劫持就能劫持的么,看我不踢死你……” 脱离险境的卫稷,当即抬脚朝魄奴的尸体不停踹去。 “可惜了……” 许文静摇摇头,回头望了一眼二楼一间窗台上的窦隽,不由叹了口气。 卫稷踹了一阵,感觉解气后,立刻对守护自己的两名护卫说道“瞧你们几个怎么办事的?本王堂堂皇亲国戚,居然当街让人拿刀架在脖子上做人质,这脸都让你们给丢尽喽……” 那俩护卫闻言,连忙跪下对卫稷拱手说道“王爷息怒,是属下保护不周,还请王爷责罚……” 卫稷叹了口气,厌恶地说道“行了行了,别跪了,还不嫌丢人么?起都来吧……” 说完,卫稷转身对许文静说道“军师,刚才的事你该怎么跟本王解释?” 许文静一愣,笑着说道“王爷这话何意啊?要让在下解释什么啊?” “少来这套……”卫稷摆了摆手说道,“刚才是你说要让本王以生殉国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许文静恍然大悟地说道“王爷,你说这事啊?在下这么做是为了保护王爷您啊,纯粹是为了让那歹人投鼠忌器呢……” 卫稷冷哼一声,说道“可本王为何观军师的神情似乎十分的期待啊……” 许文静回道“王爷,做戏自然要做足了,这样也好不让那歹人怀疑你我之间的关系啊,何况王爷您现在不是已经没事了么?” “本王要有事,做了鬼第一个就缠着你!”卫稷暴喝一声,扭动肥硕的身躯就向许文静踹去。 许文静自然不会让他打到自己,连忙退了开去,二人就这样一前一后相互追逐,周围士兵只是默默观察一阵,随后迅速开始打扫现场…… 这时,玉楼阁的老板谢伦缩着身子来到窦隽面前拱手作揖,对他说道“军爷,您看这酒楼的损失该怎么算呢?” 窦隽闻言望了谢伦一眼,随后跟边上一名士兵说道“本千总怀疑玉楼阁勾结逆贼祸害高都统的家眷,把这记下来,交由军督大人,让他在御宴的时候呈递皇上好好查办……” 谢伦一听,背后顿时湿了一片,忙对窦隽说道“军爷误会了,玉楼阁清清白白,怎会干这种事呢?这些都是底下伙计不小心自己砸的,自己砸的……” “哼……” 窦隽闷哼一声,瞪了谢伦一眼,然后头径直向前走了过去…… 。 …… 戌时正点将至,偌大的宇龙轩张灯结彩,照亮了整座酒楼,也将宇龙轩前,夜幕下的街道点缀的如同白昼一般。 酒楼大门之外,已有无数腰挂金银鱼袋的官员王侯躬身等候,不少人仰脖向朱雀大街南面尽头眺望,脸上满是殷切期盼的神情…… 而在宇龙轩前两侧街道上,一队队副武装的虎贲军将士恭敬肃立,将街上行走的人群尽数清空,迎接着卫稹的到来。 “皇上驾到~” “啪啪啪……” 不多时,街角拐弯处,出现数名跑动的太监齐声呐喊,不时拍击自己手掌将卫稹抵达的消息传入恭候的人群耳中。 百官王侯闻听击掌的声响,立刻整了整自己衣冠,齐齐列阵守在酒楼大门之外,恭候着卫稹入内,这其中也包括静王卫炽和宁王卫炯以及高密,还有刘策和姜若颜…… 又过了小半刻时间,但闻钟乐齐鸣,一辆奢华无比的马车在骁卫军士卒守候下浮现众人眼帘,更让以董文舒和谢阳为首的一干文官更加恭敬的弯腰等待皇上驾临…… “皇上驾到~跪~” 銮驾行至宇龙轩正门之前,锦盛扯着嗓子冲恭候的百官尖声吼了一声。 下一刻,上百官员侯爵齐齐跪伏在地,在一片高呼“恭迎圣上大驾”中,卫稹气宇轩昂的步下銮驾,在太子卫冉的搀扶之下,步入宇龙轩大门正中的红色地毯,慢慢向宇龙轩之内走去。 待卫稹进入宇龙轩后,百官才在内侍的呼喊声中,起身有序的步入大厅之内,庆功御宴,正式开始了…… 一行官僚步入五楼顶层,但见金碧辉煌的御宴大厅内早已布置好了一桌桌酒宴,待卫稹落在整座之上后,朝锦盛轻颌一下眼帘。 锦盛会意后,一观沙漏时辰,立刻大声喊道:“戌时已至,庆功御宴,开始~~” “戌时已至,庆功御宴,开始~~” “戌时已至,庆功御宴,开始~~” “戌时已至,庆功御宴,开始~~” 随着太监内侍们一声声传唤在整座宇龙轩响起,待百官入座就绪后,忽然一声轰鸣,极其宽敞的窗户外,闪过一道道极其耀眼的亮光如昙花一现,转瞬而逝…… 却见烟花时而像金菊怒放、牡丹盛开,时而像彩蝶翩跹、巨龙腾飞,时而像火树烂漫、虹彩狂舞,将整个夜幕照亮如同白昼。 城市街道上隐约传来百姓的欢呼声,似乎给今夜的庆功御宴,又增几分喜色…… 紧接着,大厅之内钟乐古筝齐鸣,宛若天籁之音扣人心弦,流连忘返,与夜色下那唯美的烟火遥相呼应,给人一种如临锦绣盛世一般…… 良久,烟火平息,只余靡靡余音绕梁,卫稹满脸春光,端起桌前的玉制酒杯,对众人一扬高声说道:“众爱卿,请满饮此杯……” “吾皇圣安……” 落与席案前的百官侯爵闻言,也齐齐端起桌上酒杯对卫稹予以回敬,气氛仿佛在这一瞬间变的相当热烈又不失祥和…… 待一杯尽饮,卫稹放下玉杯,双眼瞥向大厅四周,最后在身穿蟒袍侯服的刘策身上停留了下来,不时轻点额头,尔后开口笑着说道:“这庆功御宴赖刘爱卿的功劳,朕今日高兴,想听听刘爱卿是如何这么快平息我大周北方叛乱,今日随意,爱卿尽可直言……” 刘策闻言,对卫稹拱手施了一礼,然后缓缓说道:“皇上过奖了,其实之所以能迅速平息北方各州各省的叛乱,并非卑职一人之功,赖三军将士同仇敌忾,方能百战不殆……” 众人闻听刘策此言,脸上神情各自不一,有点头认同,也有异常不屑,更有嫉妒异常的,反正人世间神情百态在这里是应有尽有…… 卫稹点点头说道:“刘爱卿所言三军将士同仇敌忾,这点朕没有任何异议,除此之外朕听闻边军将士装备精良,不知可否在众公面前,让朕仔细看上几眼呢?” 卫稹这话立刻引起在座几位太尉和高密等武官的兴趣,就连李继和李宿温也是一脸凝重的想要看看在刘策治下,远东边军的武备到底是个怎么样的境况,和自己的差距究竟有多大。 刘策闻言,笑了笑对卫稹说道:“皇上谬赞了,卑职所属三军将士的武备和诸位在座将军所属部队同样,都不过是铁器打制,算不上什么精良的成品……” 卫稹笑道:“唉~刘爱卿,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在文武百官和朕的面前,你还要藏私不成么?尽管拿出来给大伙瞧瞧,你总不能让大家失望吧……” 刘策犹豫了一下,然后对卫稹拱手说道:“既然是皇上所言,卑职也不好驳了您和诸位臣公的兴致,那就请恕卑职逾越无礼了……” 话毕,刘策起身离案,对随行的护卫焦络伸出一只手掌。 焦络心领神会,立刻将一柄戚刀递到刘策手中,却见刘策接过戚刀后,双眼一寒,“锵”的一声抽出戚刀,顿时刀身在大厅内灯光照射下,散发出夺目的寒光,厅中不少人一眼就认出这柄绝对是上好材质制成的宝刀,不住啧啧称奇…… 只听刘策慢慢介绍着这柄戚刀:“这是卑职军中步兵所用的兵刃,刀身重二斤八两,材质皆是用精铁淬火锻造,近战挥动可破敌甲胄不费吹灰之力……” “可破甲?敢问汉陵侯,这破的是皮甲,布甲,还是铜甲?”闻听刘策介绍的李继,忍不住开口问道。 刘策闻言一笑,对李继说道:“既然本军督所言是破甲,自然是包括铁甲之内皆能破了,太尉大人何故有此一问呢?” 李继闻言拱手说道:“汉陵侯莫要误会,本官常听人提及什么刀可破甲,剑可破甲之类的话,然而大部分都是言过其实夸夸其谈之辈,真正能破甲的刀剑,本官毕生都未曾见过几把……” 刘策听出李继这话是在嘲讽自己言过其实,不由觉得好笑,不过他也没发作,只是依旧平静地对卫稹说道:“皇上,既然李太尉对卑职的话有所怀疑,在下愿在场一试真伪,权当是为今日御宴助兴……” 卫稹闻言大悦:“如此甚好,朕正好也想看看刘爱卿的武备是否如传闻中一般精良,来人,取我虎贲军的兵刃来,甲胄就免了,毕竟不方便呐……” 很快,一柄虎贲军制式的佩刀被内侍呈到了卫稹面前,卫稹摆了摆手,示意内侍将佩刀送至刘策跟前。 刘策接过虎贲军的佩刀望了一眼,眼中顿时闪过一丝失望之色,此刀看上去光鲜华丽,同为精铁打制,实际上内中杂质过多,只不过属于精铁之中的下品罢了…… “焦络,接刀……” “遵命!” 刘策一声令下,将虎贲军佩刀递到焦络手中,然后手持戚刀,以刀锋对持,做出挥砍的准备动作。 卫稹以及百官见到这一幕,齐齐仰脖看去,想要看看这边军武备是否如刘策所言一般削铁如泥? “叮叮叮~” 刘策持刀轻点数下虎贲军佩刀,发出一阵脆耳的金属声响后,忽然高扬戚刀,狠狠地砍了下去…… “哐~” 但见一阵火星飞溅,紧随而来的便是轻吟的金属断裂声响,只见虎贲军佩刀在戚刀的挥砍之下,应声断成两截…… 这一幕让包括卫稹在内的所有人都震惊万分,要知道这是刀锋对刀锋的互砍啊,禁军佩刀在这一击之下竟然就这样断了?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 高密见此“呼”的起身,来到刘策身边对他说道:“军督大人,你这刀可否让本都统一观?” 刘策笑了笑,一转刀身双手呈到高密跟前说道:“高都统客气了,尽管拿去一观……” “多谢军督大人了……” 高密谢过之后,接过戚刀仔细打量一阵,却见刀锋处的切口没有半点破裂的迹象,顿时爱不释手的摩挲一阵。 良久,高密感慨地说道:“要是当年我陇州军有这等军备,勃纥人又岂能屡屡进犯我边境啊……” 刘策说道:“既然高都统喜欢这柄刀,那就权当本军督赠与高都统了……” 高密点点头说道:“既然军督大人馈赠,本都统也就不再客套,好,本都统这就收下,说实话,本都统是真的对这等宝刀欢喜的很啊!” 刘策笑道:“高都统快人快语,毫无做作,也让本军督十分钦佩……” 就在刘策和高密相互之间恭维的时候,李继忽然又开口说道:“汉陵侯,你这刀该不会只是少数几柄吧?你方才所言你军中步兵普遍装备这种制刀,说实话,本太尉是深表怀疑的……” 刘策闻言刚要开口,不想高密却直接了当的回怼了过去:“嘴巴里一股子酸味,某些鼠辈居然也算是逐雁军主帅李冶的后人?真是丢人现眼,令人不齿!该不是哪里捡来冒充的吧?” “高都统,你这话何意?”李继闻言顿时眉头一皱,指着高密说道,“本太尉不曾得罪与你,为何屡屡与我作对?” 高密闻言,将戚刀缓缓抽回刀鞘之内,然后回身对李继说道:“我只是替李冶兄弟俩不值啊,堂堂雍凉逐雁军李冶兄弟的后人,居然会是这等心胸狭窄之辈, 既然军督大人同样没得罪你,你照样要处处找茬,本都统又何尝不可呢?你瞧瞧你们这俩父子,人模狗样的,还真把自个儿当回事儿了?” 李继闻言起身提高了音量对高密喝道:“高密!今日御宴之上本太尉不想跟你起争执!但本太尉劝你还是不要太过分了!” 高密立刻反击道:“到底是谁在过分!姓李的,你有种再给本都统瞪一下试试!我倒想瞅瞅你们李家是不是跟传闻中那样不可一世!别人怕你李家,我高密就当你们是个屁!” …… “高都统,今日御宴,还请你对我父亲放尊重一些,就算你不给我李家父子的脸面,但还是请你顾及下圣上的颜面!” 李宿温见自己父亲李继被高密一通奚落谩骂,当即起身要替李继挽回颜面。 不想这话一出,高密正眼瞧都没瞧李宿温一眼,立即挥手说道:“我跟你爹说话,你个黄毛小子插的什么嘴?懂不懂礼数?你爹怎么教你的?” 李宿温一听,脸色顿时一沉,拳头捏的死紧,嘴角微微抽搐着,瞪了高密良久,才开口说道:“高都统,本侯劝你自重,今天是御宴!” 李宿温特意将“御宴”两个字咬的特别重,似乎在提醒高密注意自己的分寸。 高密一听,冷哼一声对李宿温说道:“李家小儿,本都统用不着你提醒,要说今天能在这里摆设御宴,最大的功劳是谁的?没军督大人力挽狂澜歼灭伟昌段逆,会有今天这种盛况么? 你李家自诩豪门之后,难道对有功之臣最基本的礼数和尊重都不懂么?昨日我就看出来了,你居然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勾搭军督大人的诰命夫人,原来这就是逐雁军李冶的子孙啊,涨见识了!” 高密这话一出,连卫稹都眉头一蹙,心道自己这位驸马未免也太过分了,姜若颜都已经是刘策的女人,你居然还惦记着她?这着实有些过份了…… “高密,你休要血口喷人!”李宿温愤怒地嘶吼一声。 “血口喷人?哼……”高密闻言冷笑一声,“其他不说了,就刚才进宇龙轩这段时间,你就一直盯着军督大人的老婆不放,那眼神真的是半步都不曾离开过吧?我都觉得替你恶心!丢人啊,真是丢人!” “高密~” 李宿温此刻气的是满脸通红,冲他狠狠地喊了一声,眼中满是浓烈的杀意。 “够了,今日如此喜庆之事,当举国同庆,几位爱卿暂时放下恩怨吧……” 眼看高密和李家父子之间矛盾越来越僵,卫稹适时的出口将制止了他们…… 臣子之间不和对卫稹来说那是极好的,但有时争执也不能太过,自己必须随时敲打敲打他们才对。 既然卫稹开口,高密和李家父子之间的争执也暂时停了下来,各自回到了自己席案之上,场面再次恢复到惬意的氛围之中…… 顿了顿神,卫稹又对刘策问道:“刘爱卿,这戚刀如此锋利,当真是军普遍装备么?” 刘策回道:“回禀皇上,卑职所言句句属实,若不信,卑职在内城朱雀街附近恭命的两千将士随时可以等候皇上检阅……” 卫稹闻言一愣,随后双眼微颌,对刘策问道:“刘爱卿,你居然让您的军队进入了内城?” 刘策点点头,十分镇定地说道:“回禀皇上,卑职已经在半个时辰前命内侍告知皇上了,莫非,皇上不知情么?” 话音一落,李继轻哼一声,阴阳怪气地说道:“私带军队入城,这罪责可不轻,有犯上作乱之嫌疑,不知汉陵侯又打算作何解释呢?” 刘策轻哼一声,对卫稹拱手说道:“自是为了接受皇上检阅而来,当然,顺便要堤防某些小人对拙荆有苟且的想法,毕竟本军督也是个男人,不是什么都能忍的……” 刘策在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很明显是冲李宿温说的,顿时反而让卫稹都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了。 其实仔细想想,刘策若真想对自己不利,早就发兵攻城了,还会这么太平乖乖告诉自己内城有多少人马? 虽然刘策看上去很稳重,但毕竟也才二十出头,正是年轻气盛的年龄,为了保护姜若颜这么个璧人也是可以理解的,毕竟昨日在夏国使臣面前,他已经让卫稹见到了他骄纵狂傲的一面,现在为了姜若颜免于被李宿温骚扰才调兵入城也是情有可原。 仔细斟酌一番后,卫稹立刻笑着岔开话题,对刘策说道:“哈哈哈,刘爱卿所言甚是有理,朕的确收到了您的覆命,对了,刘爱卿,这等戚刀制造所需多少费用呢?肯定不少吧?” 刘策想了想回道:“回禀皇上,一柄戚刀,连刀鞘在内,造价为一两五钱银子……” 其实这个价格刘策已经往高了说了,自己现在底下有完整的流水线兵工厂,一把戚刀成本造价不过五钱而已,随着制造工艺改进和锻造技术普及,这个价格在不久将来还会有所下降,最终控制在三钱左右造价而已。 “一两五钱?” 但令刘策没想到的是,刘策这话一出,顿时在整个大殿之内群臣心中掀起了轩然大波。 造价才一两五钱?我的天,这也太便宜了吧? 这就是群臣心中包括卫稹、高密以及李继父子此刻的真实想法。 要知道,现在一斤精铁的价格基本就要六钱银子起(内购价格),某些地方更贵,造这样一柄刀仅所需的材料都不止这个价格,更别提工艺制作方面的问题了。 “问刘策买!” 这一刻,席宴之上所有世阀出身的官僚都下了这么一个决定,打算问刘策购买这批军械,以扩充自己家族的实力。 下一息,几乎所有人望向刘策的目光忽然都变的“和蔼可亲”起来,令刘策都不由蹙眉,暗道这些人到底怎么了…… 尔后,刘策又展示了环首刀和焦络身上的扎甲,皆是精良无比,更是笃定了私下偷偷找刘策商谈军械买卖的事宜。 而另一边的李继父子同时敏锐感觉到了殿内气氛不同,尔后父子二人凑在一起小声商议起来。 “宿温,你麾下士兵的武备跟刘策所比如何?”李继问道。 李宿温摇摇头说道:“虽然不想承认,但不得不说,刘策麾下武备远胜我麾下将士数倍,尤其那环首刀,更是骑兵武备近战利器, 只要能拥有这么一批军械,我李家军队就能离恢复祖父时代的荣耀更近一步,不过,还需要有战马才行……” 李继点点头说道:“这样吧,我李家出一笔钱,问刘策购买五千环首刀,和一万把戚刀,再购置三千套铠甲,至于马匹, 刘策已然收复冀州,想必治下也有了养马牧场,再跟他谈谈,看能否买个几千匹过来,重新组建一支逐雁军! 只是你得答应为父,赶紧将姜若颜那妮子忘掉,她现在已经身为人妇了,你就不要再挂念她了, 赶紧将你在府邸里那个什么金笼子销毁,别再惹出事端了,刘策,我们真的现在得罪不起,等事后为父要替你去跟他赔不是……” 李宿温点点头,小声说道:“父亲放心,孩儿自当以重振李家家业为重,必不会被儿女之事所耽误……” “嗯,你这么说,为父就放心了……”李继点了点头,“待会儿就寻个机会跟刘策去谈谈这笔生意,等第一批军械到手后,看看能不能仿制出来……” 打定主意后,李继又安慰了李宿温几句,然后恢复到了一本正经端坐的模样,和邻座之间把盏言欢…… 君臣之间在良好的氛围中渡过了半个时辰,这时,一支表演杂耍的戏班步上了大殿上的戏台之上,对卫稹和百官拱手行了一礼后,开始演起了杂耍。 “好,不错!” 那出神入化的杂技让在座所有人都忍不住喝彩,包括隔了一层屏风的女眷席也是同样…… “咳咳咳……” 静王卫炽望着戏台上正在表演撑杆行走的朱增麟时,轻轻咳嗽了几声,然后回头瞄了一眼太子卫冉身边的左恒年,下意识的轻颌了一下眼眸,然后继续观察起戏台上的表演…… 随着杂技越来越精彩,喝彩的人也越来越多,最后连卫稹也轻拍手掌喝起彩来…… 直到所有节目结束后,朱增麟等人数跪拜在戏台之上,对卫稹齐声喝道:“圣上安康,国运昌隆……” 卫稹开怀大笑道:“好~好啊~锦盛,赏~” 锦盛闻言,立刻抬手命人将一盘银子向戏台上盘去。 “多谢皇上赏赐,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增麟接过银子后,当即跪伏在地三呼万岁,然后带着众人缓缓退了下去。 “嗯?哪里不对?” 见到这一幕的卫炽顿时觉得事情有些出乎意料之外,朱增麟居然没有行刺卫稹?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莫非墨家暗中修改了计划没有通知自己么? 等朱增麟的杂耍队退下之后,宫洁心带头的六艳各自手持乐器进入大殿,开始演奏起靡靡之音…… 良久,一曲奏毕,在一片喝彩声中,宫洁心六艳也起身告辞,计划中的刺杀部分也没有实施,不由让卫炽心中不安起来。 “不对,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莫非……皇甫翟……” 正在疑惑的卫炽忽然发现自己可能被那个皇甫翟耍了,顿时神色一冷,眼中寒光隐隐若现…… “既然不能除掉父皇,好在小王还有后手,哈,太子,皇兄,这一回要委屈你了……” 自己的阴谋计划失败,卫炽不动声色,默默打量了一眼卫冉,再次装模作样的咳嗽起来…… 酒宴依旧在美好的气氛中进行着,左恒年望了一眼太子,紧了紧自己拳头,然后准备向卫稹走去。 “皇上,末将有事启奏!” 不想左恒年刚迈出脚步,高密却抢先一步,单膝跪在卫稹跟前,不得已只能暂且退了回来。 “高爱卿,你有何事启奏啊?” 卫稹笑着说道,对这个传闻中要夺自己皇位的权臣,卫稹与他的关系可谓是如履薄冰,不想跟他撕破最后一层脸皮。 高密一脸沉毅地回道:“启禀皇上,末将今日所奏之事依然是老事重提,只望皇上今夜能趁这大喜之日,答应末将数年请求,只要皇上答应,末将愿永交出兵权,听凭发落!” …… “高爱卿,你怎么,怎么还要提这等事啊……你……都这么多年过去了,朕不是已经告之你了,让你死了这条心么?” 听闻高密对自己所言的话,卫稹顿时面露不悦之色,甚至整个人都坐立难安…… 高密闻言,再次拱手说道:“皇上,请您念在陇州老兵舍命镇守边境线的份上,答应末将的请求吧,莫让那十万陇州健儿的家眷寒了心呐……” 说完,高密重重拜了下去,脸上神情是万分的决然。 高密的这个举动让刘策眉头一皱,他本能的感受到高密似乎与传闻之中有所不同,虽然只短短相识一日不到时间,但这位老将光明磊落的风格一点都不像是一个阴谋家该有的风格,不由开始对他口中所言的“那件事”大感兴趣。 “够了!”卫稹勃然大怒,“高都统,你屡次三番逼朕要做出这种有违礼数的事,究竟意欲何为?” 高密抬头傲然说道:“当然是要为十万镇守陇州的健儿讨回应得的荣誉!为他们的家眷谋求一条活路!难道我大周朝廷就是这么苛待镇守边戎的将士么? 几万将士为保陇州百姓免于战乱,与凶蛮成性的勃纥人舍命死战,直至血染沙场,难道他们就不该值得被尊重么?他们的妻儿老小,朝廷就不能善待他们么? 为什么胡人那么骁勇善战?总能杀的我大周将士节节败退?那是有原因的!因为那些蛮夷胡奴的国君爱惜自己将士的性命,视他们为基石! 而我大周呢?视边戎将士如草芥,对他们的生死境遇不闻不问!甚至克扣微博的军饷,长此以往还有什么军心和士气与敌血战! 皇上啊,说句掏窝子的话,你觉得这么做对得起为王朝付出性命的将士么?末将只是想给他们争取应有的待遇,不寒他们的心啊!” 高密热泪盈眶,字字句句说的是咬牙切齿,眼中那股子倔劲依然在熊熊燃烧。 卫稹双眼微颌,望着高密的模样,嘴角不时微微抽搐,良久他才开口说道:“高爱卿,给边境战死将士的抚恤,朕不是已经命人发下去了么?你为何还要在此事上争执不休?” 高密冷哼一声说道:“一名战死的边军将士抚恤只有区区六十四两白银,就算这样,各级将官层层克扣下来,到他们亲眷将士手中都已经所剩无几, 再加上各地士绅听闻朝廷抚恤发放,故意抬高米价,一条人命就换来几石陈米,敢问皇上一句,您觉得这样对那些边军将士公平么?” “高都统,这就是您的不对了……”谢阳听到这里站了起来对高密说道,“朝廷既然已经将抚恤发下,那说明朝廷是在乎将士们的性命,至于您所言克扣军饷,那就是地方官的事了,跟朝廷有什么关系呢? 更何况,高将军也将那些边军将士说的太言过其实了,若不是诸位将军调度有方,就算再多再勇的兵马也是散沙一片,大的功劳应该归他们才对啊……” 高密闻言,瞧都没瞧谢阳一眼,万分厌恶的说道:“苟蝇之辈统统给本都统闭嘴!这里有你这等烂人说话的份么?要不是今日是御宴,本都统立刻将你从五楼丢下去!也算为民除了一大祸害!” 谢阳顿时身子一缩,不敢再说话,因为他知道高密真的是个说到做到的人…… 卫稹闭目凝思一阵,仔细考虑该如何回复高密,现在的他只觉的头痛欲裂,有些想赶紧到亥时好早些回宫,远离这个麻烦的问题…… 李继见卫稹面露为难之色,当即起身对高密拱手作揖,起身后叹道:“高都统,今天这个时候,您就别再为难皇上了,让大家痛痛快快吃顿饭行不行? 更何况,您提的条件也确实苛刻,将边军将士的户籍部迁到神都,这怎么可能呢?此例一旦先开,以后岂不是有更多的边军将士要往神都挤么?” “那么敢问李太尉,神都到底是不是我大周王朝的国都?”高密厉声喝道,“如果是,为什么对我大周有功之士要拒之门外,反而对那些毫无半点用处的异邦小国大开方便之门!请李太尉替本都统解惑一下,只要能将本都统说服,这件事从今以后,我高密永不再提!” 李继闻言大声说道:“与那些异邦小国行方便之门实为结交万邦,展现我大周王朝礼仪之邦的气象!” “礼仪之邦?”高密顿时用怜悯的眼神看着李继,“所谓礼仪之邦就是置自己治下子民和血染沙场的将士与不顾?所谓礼仪之邦就是舍下血本结交那些在京城只会无尽索取,混吃胡喝的番夷狄? 这种挣了颜面丢了里子的礼仪气象究竟有何意义?还不如将供给那些番邦的钱粮用于各个边境的将士身上,哪怕暖一暖他们的心窝,也比现在这种惨淡景象好上百倍!” 高密铿锵有力的话语,直接震荡在每一个在座百官的耳洞之中,场面气氛瞬间寂静起来…… 这时,李宿温站起来对高密也是拱手行了一礼说道:“高都统,您先消消气,有些话现在真的不合适说出来……” “有什么不好说的?”高密瞪着李宿温的双眼,恶狠狠地问道,“李家小儿,你到底想说什么?谁让你跟本都统这么说话的?你有资格么?刚才没被骂够,是不是又打算找骂?!” 李宿温顿时语塞,瞪了高密一眼,坐回到自己位置上,不再理会他。 不想高密却直接嘲讽起来:“天下名将李宿温,当真是冷酷无情,四年前陇州之战,为了歼灭区区八百勃纥人,不惜将两万蜀地百姓送入虎口, 还有岭州之战,你为了讨好姜家,不惜拿两万招募不到半月的新兵去攻打一个可有可无的要塞,结果要塞打下来,两万人伤亡一万三,仅斩缅寮敌军六百级? 哦,对了,还有两年前那场对阵夏国的战斗,啧啧啧,明明冒敌轻进吃了败仗,折损上千人,却谎称大捷,然后将附近知道真相的百姓部摘了脑袋,充作你的功勋,说什么他们都是凉州人,笑死我了……” “够了,别再血口喷人了!”李宿温恼羞成怒,大声喝止住了高密的话,“这些谣言不知高都统是从哪里听来的?” 高密大声说道:“欧阳武将军亲口所言,难道他说的话还会假么!更何况,你本就心术不正,毕竟有其父必有其子,你能这么干我竟然是一点都没感到意外,换我是姜浔也不会把女儿嫁给你这种心术不正的孬货……” “好了高爱卿,别再吵了,让朕静一静可以么?” 眼看高密和李宿温越吵越凶,卫稹再次出声喝止了他们,大殿之内再次安静了下来…… 刘策从高密和卫稹之间对话,总算听明白事情原委,高密为了给陇州伤亡将士和家属争取神都户籍连续几年都不停和朝廷交涉,但是朝廷始终都不肯答应下来,这才有了与朝廷对峙的情形。 想到这里,刘策忽然觉得高密是个绝对合格的将军,是一个为了原则不惜和整个腐朽朝廷定制的落后规则抗争的人,他值得让刘策感到尊重。 “高爱卿,你暂且退下吧,容朕好好想一想吧,朕现在脑子乱的很,明日早朝再回复与你可好?”思索很久的卫稹终于打算退一步,先安抚住高密再说。 高密想了想,叹了口气说道:“既然皇上这么说,那末将就再给皇上一日时间仔细斟酌,明日早朝,末将再听皇上的答复……” 说完,高密落寞的退到了自己的位置上,然后举起酒杯,将杯中酒水一饮而尽…… “咚~~” 一声钟响,卫稹起身扶住锦盛,然后对殿内众人说道:“朕有些累了,想去阁台透透气,各位爱卿自便……” “吾皇安康……” 百官侯爵行了一礼,然后目送卫稹离开,接着殿内气氛瞬间活跃了起来…… “焦络,随本军督去外面透透风……” 刘策显然不习惯殿内这种充满官宦市侩的气氛,起身和焦络一起走到窗阁平台之上欣赏起神都的夜景。 “军督大人,本宫有礼了……” 正在这时,刘策身后传来卫瑛的声音。 刘策闻言转身望去,但见今日卫瑛身披一件淡黄色的丝衣,肘膝间缠绕一条丝绸缎带,妆容也是异常端庄却又不失灵气。 “公主殿下,本军督有礼了……”刘策微微欠身行了一礼,举止姿态也是十分的标准。 卫瑛淡淡一笑,来到刘策身侧一起望着夜色下的神都城,闭目深吸一口气后,开口说道:“军督大人,今日这场御宴你也看到了,我大周朝堂百态都呈现在这宇龙轩之内了……” 刘策摇摇头:“抱歉,公主殿下,本军督没有想那么多,过了明日本军督终究要回转远东,这里的一切都与我无关了……” 卫瑛闻言沉默不语,似乎在思考着什么,好一会儿才开口问道:“军督大人,你难道不打算多留些时日么?” 刘策笑着说道:“不留了,神都太过繁华,本军督怕待久了就舍不得离开喽……” 卫瑛侧身望着刘策,一双灵气的眼神不时上下打量起来。 “公主殿下,你在看什么?”发现卫瑛的异样,刘策出声问道。 卫瑛收回自己的目光,继续望向城外的夜色,轻轻说了句:“没什么……” “哦……” 刘策应了一声,也继续望向城内的景色。 蓦然,卫瑛忽然问道:“刘策,你去过塞外么?” 刘策闻言一怔,卫瑛居然直呼自己名讳? 不过他也没多想,只是点头回道:“当然去过,没想的那么美好,但也没传闻中的那么差,如果公主殿下有兴趣,欢迎随时前来冀州,本军督可以带你去呼兰草原上逛逛,带你领略下不同的风景……” …… “好的,就当这是军督大人对本宫的承诺,来日你一定要带本宫去塞外草原领略下有别与中原异样的风景……” 卫瑛闻听刘策说出这句话,顿时笑着的冲他点了点头。 “说到底,她也仅仅是一个小丫头片子而已……” 刘策心中一阵肺腑,无奈地冲卫瑛点点头,算是答应了她的请求,更是让卫瑛心中欢喜不已。 “军督大人,你说这天下会有太平的那一天么?”平复心情后,卫瑛又开口对刘策询问道。 刘策想了想,无比自信地说道:“我想,会的!” “我相信你!” 卫瑛当即应了一声,再次和刘策一起望向楼台夜幕下,神都城华丽的夜景。 在这夜幕魅景之下,一条狼狈的身影却似乎异常失落的走在僻静的街角之上…… 上官雁轻挪脚步,一步一步漫无目的的向前行走,此刻的他,看上去可谓是狼狈至极,左侧脸颊留着一道弩箭带来的血痕,一向整齐的发缕也变得分外凌乱,身上那套华服也变得脏乱不堪。 “都死了,师尊,你当真比我想的还要狠绝无比,你这是在教训我,还是在向我示威?你该不会觉得这样一些挫折就会让我认输么?你错了!” 上官雁边走边轻声自语,最后又来到白日与皇甫翟相会的那座茶楼之停下了脚步,随后凝思片刻,迈开步伐走了进去…… “我等你很久了……”一进茶楼,就见到坐在角落一张桌子前的皇甫翟背对自己,“茶快凉了,赶紧喝吧……” “哈……” 上官雁干笑一声,走到皇甫翟对面坐下,端起一杯尚有余温的茶水,随手晃了晃,仰脖一口饮下。 见上官雁喝下茶水,皇甫翟平静地问道:“经历生死,再喝这茶,是否觉得分外甘甜?” 上官雁放下茶杯,轻捋垂发,嘶哑的说道:“甘甜只在回味,入口依然苦涩……” 皇甫翟闻言,拎起茶壶往上官雁茶杯内倒满茶水说道:“现在,你觉得你还能改变今夜的局势么?” 上官雁默然不语,闭目思虑良久,才开口问道:“我能否问你一句?冷烟还活着么?如果活着,我希望你能看在师徒一场的情份上,让她回到我身边……” 皇甫翟说道:“她对你很重要么?” 上官雁点点头:“当然,她十一岁就开始跟着我了,也是在我身边时间最长的人,就算是条狗,也应该有些感情,对么?” “你居然也会谈感情?”皇甫翟反问道,“我还以为你早已经放弃这两个字了,现在听你这么说,我是该感到欣慰还是可笑……” 上官雁说道:“那你能答应我,放她回我身边么?现在,我很想她……” 皇甫翟闭目轻颌,缓缓说道:“现在,我给你两个选择,一,我能留下你的命,二,你下属的命,选一个吧……” 上官雁当即嘴角一扬:“这么多年来,你依旧是这副胜券在握的样子,以胜利者的姿态施舍着怜悯和同情……” 皇甫翟闭目说道:“到了现在,你还不甘心认输?还打算继续斗下去么?” 上官雁饮下半杯茶水,轻捋一下垂发,对皇甫翟说道:“你,真的以为你已经赢了么?不,今夜,好戏才刚刚开始……” 皇甫翟闻言蹙眉,望着眼前一脸淡定的上官雁,静静地等待他把话与自己说明白。 “这一局,根本就没有所谓的输赢,你我不过都是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罢了,师尊,你真的以为我一整天都把注意力放在你身上么,如果是这样,那你实在太小看我这些年来的进步了……” 只见上官雁放下茶杯,伸出一根手指指着皇甫翟说道:“你和静王密谋的那一切我怎会不知道呢?那四个下属是我故意舍弃的棋子,因为他们都已经无用了,死与不死都不会影响后续计划,虽然有些可惜罢了……” 皇甫翟平静地问道:“看来这也是我害的了?” 上官雁说道:“还得谢谢你,是你让我见识到了我这些下属也是这般的愚不可及,他们根本就不值得我去救他们……” 皇甫翟回道:“那我只能说,你现在跟畜生没有什么分别……” “还不是你教的么?”上官雁说道,“老师,闲话休提,趁现在,你猜猜接下来哪里会发生意料之外的事?” 皇甫翟闻言,拿起镜布,缓缓擦拭起手中的铜镜,良久才开口问道:“看来,你和墨家之间也有勾结……” 上官雁洒然一笑:“师尊,莫要忘了,我可是纵横一脉出身,凡事怎么可能不会另有准备呢?” 皇甫翟问道:“你还是不甘心”?” 上官雁回道:“能赢你一次,那就足够了,现在,你觉得我会如何扳回劣势?给你一个提醒,去年定州之战……” “嗯?” 皇甫翟眼神一敛,露出一丝凝重的神情,擦铜镜的手也停了下来…… …… “都准备好了没?” “陈长老,一切准备就绪,就等亥时过后,卫稹和百官必经半道之上,将他们一干人等部炸成粉末!” “很好,这样一来,我墨家就能光明正大的崛起,将显学大同理念福及天下……” 朱雀大街一角,陈菡天手拄拐杖,轻轻敲击地面,一双冷眸凝视着远处金碧辉煌的宇龙轩,不停轻抚着自己长须。 一名墨者不无担忧地小声问道:“大长老,什么这么做的可能会炸死很多无辜的人啊,钜子若知道的话,该怎么跟他们交代啊?” 陈菡天手中拐杖轻敲数下地面,沉声说道:“成大事者,当不拘小节,墨离身为钜子多年,却从未曾想过要将墨家发扬光大,在老夫心中,他根本就配不上钜子的身份,若他问及,一切后果有老夫承担便可……” 墨者闻言,依旧满脸的担忧:“可是,我墨家理念非攻兼爱,决不轻易滥杀无辜,这么做有违我墨学理念啊……” 陈菡天闻言,回头望着那年轻的墨者,露出一脸叹息的神情对他说道:“难道你也想学那群酸儒迂腐不堪么?大势环境下, 需要有所变通才能立足与世,更何况我墨家没有对不起百姓,今日所做一切,只是为了让他们将来能活的更好,当然, 代价是有的,不过这些代价跟我墨家这么多年来所受的煎熬相比,又算的了什么?” “咯哒~咯哒~” “咯吱吱~” 说话间,大街拐弯角落处响起一阵清脆的马蹄声,紧接着便是车轮木轴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夜空之下,显的是那么的刺耳…… 陈菡天闻声望去,只见黑暗处三辆马车向自己缓缓驶来,车身皆用布幔包裹的是严严实实…… 等马车在陈菡天身边停下后,他上前拉开其中一辆马车上布幔的一角,确定内中货物之后,脸上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今夜,就用这些燃放烟花的火药,让整个天下都为之震惊吧!” …… 茶楼内…… 听完上官雁的讲述后,皇甫翟脸上露出一丝凝重的神情,只见他伸出微微颤抖的右手,拎起水壶望自己和上官雁的茶杯里再次添满了水。 只是不知出于什么缘由,竟有不少水溅到了桌面之上。 “你很紧张么?”上官雁取起茶杯问道,“有生之年能见到让你如此紧张的一幕,我是不是该说我很有成就感呢?” 皇甫翟放下水壶,喝了一口水,然后又对上官雁问道:“你是什么时候和陈菡天联系上的?” 上官雁说道:“你说呢?钜子?事实上我早在数个月前就知道了墨家要作乱计划,与是暗中联系到了墨家主事,将当年助刘策平定定州之外时所备的另外一批火药交给了陈菡天, 他是一个激进的人,虽然聪明,但年龄太大,轻易就能被利用,与他联系合作对我而言,并不难……” 皇甫翟深吸一口气,又问道:“除了火药计划,你就没有其他步数了?” 上官雁轻声一笑:“当然不可能,毕竟我曾经是你的得意门生,怎会做把宝押在一边的蠢事?自然是还有另外的算计在进行……” 皇甫翟取起铜镜,问道:“你指的是卫炽么?” 上官雁沉默片刻,似笑非笑地望着皇甫翟,空洞深邃的瞳仁仿佛能将一切都看穿一般。 …… 宇龙轩…… “卑职东宫卫率左恒年,有要事禀报皇上……” 待卫稹从阁楼之外透气回来落座瞬间,太子身边侍卫左恒年忽然跪在卫稹跟前,脸上神情万分凝重…… “何事启禀?但说无妨……”卫稹一见左恒年,眉头顿时一皱。 左恒年闻言,眼角余光瞥了眼太子,尔后大声对卫稹说道:“启禀皇上,太子殿下自去年至今,一直在暗中瞒着朝廷暗中圈地以饱中囊,已与陵武境内私纳土地数万余亩……” “左恒年,你……” 卫冉闻言满脸不可置信,他万万没想到自己身边最信任的人居然会出卖自己…… “太子,可有此事!” 卫稹闻言面色一黑,猛地一拍椅把,冲卫冉沉声问道。 卫冉大惊失色,连忙跪伏在地对卫稹拱手说道:“父皇,请听儿臣解释,儿臣是不得已才这么做的……” 卫稹冷眉一横,打断卫冉的话,怒气冲冲地说道:“你这是承认自己私纳田产了?当真是令朕太失望了!” 卫冉闻言,额头登时冒出一抹细汗,喉结不住打滚,只能伏地拱手,对卫稹的责骂不敢作声。 “看来今晚这御宴,似乎不单单是为庆祝庆功大典准备啊……” 目睹眼前这一切的刘策,默默饮下一口酒,继续看着卫稹父子之间到底演的是哪一出…… …… “其实,相比陈菡天那极端的做法,我更喜欢看卫氏皇族之间为了权势争的你死我活,做出让人啼笑皆非的愚蠢行径, 卫炽也好,卫冉也罢,只要他们心中有一丝贪恋权势的苗头,我就能很轻易的利用他们将人性最黑暗的一面展现出来,任何人都无法阻止……” 茶楼之内,上官雁、皇甫翟二人对岸而座,桌上水壶里的茶已经又换了一罐…… 听完上官雁的话,皇甫翟想了想问道:“皇室内部不合,又与你所言这一切有什么必然关系?” 上官雁说道:“卫冉、卫炯、卫炽三人都对权力有着一份异与常人的执着,明面上看各个都是忠臣孝子,事实上背地里都背着卫稹,在暗中培植自己的势力, 只要让这三人参与到皇权之争,以大周现在这种千疮百孔的局面能支撑多久?三王一旦决裂,必会开始相互征伐永无宁日, 而我同样能达到将这天下毁去的目的,况且这个过程远比陈菡天那种老匹夫极端的行为让人感觉更有成就感。” 皇甫翟轻微叹了一口气说道:“那高密家眷你也不打算杀了?” “不……”上官雁摇摇手指说道,“高密必须反!只有高密才是推动接下来乱局的关键!而且,你真的以为许文静杀了我四名下属,我手中就无人可用了?真的以为这样就能保住了高密妻子母亲的性命,这件事情就此会结束了? 真正的杀手锏我早已安排好了,今日过后,高密会对大周朝廷彻底失望,近而挥军直扑京畿,将这座腐朽的城市彻底推入万劫不复之中!” 皇甫翟握镜布的手忽然一怔,望向铜镜中的自己,似乎是异常的模糊,竟是看不清自己的模样。 …… 玉楼阁内…… 谢伦站在许文静身后,一脸谄媚讨好地对他说道:“军师,您放心,在下已经命人去宇龙轩前恭候,等高都统出来,就带他来这玉楼阁和他母亲跟夫人相聚,您就放心的离去吧,这天色也不早了,也该早些歇息了……” 许文静点点头,对谢伦拱手说道:“那就有劳谢掌柜多照顾他们婆媳二人了,今日你配合的很好,在下定会在军督大人面前美言几句,为您请功的……” 说完,又朝高密母亲和正室低头躬身说道:“伯母,高夫人,你们暂且在这里再稍作歇息,等亥时将至,高都统就会来这里与你们团聚,如今此间事了,在下也该回去等军督大人回来覆命了,就此别过……”话毕,又十分有礼的作揖行了一礼。 高密母亲闻言,在正室夫人的搀扶下对许文静躬身行了一礼说道:“今夜之事,老身还要多谢军师,要不是你们,老身和这儿媳在这京城怕是早已死于非命,请军师受老身一拜……”话毕高母拉着高密妻子向许文静要行拜谢礼。 “伯母、夫人万万不可,文静受不得此大礼!”许文静连忙上前将二人搀扶了起来说道,“其实这也是军督大人的意思,是他命在下派人来保护你们免受歹人索命,如今在下任务完成,两位未曾受到伤害,在下也算不负所托,这就别过了!” 说完这些话,许文静又行了一礼,然后带着韦巅、窦隽一行人转身向玉楼阁之外走去。 而一旁的谢伦目睹许文静等人离去的背影,脸上笑容慢慢凝固,竟是露出一副异常阴狠的神情。只见他瞥了一眼高密母亲和正室夫人,然后将一只手慢慢伸入怀中,瞬间一柄匕首握在了手掌之中。 …… 茶楼内…… 皇甫翟听完上官雁所述,久久没有回话,只是默默擦拭着自己的铜镜,清明的眼神中看不清到底是一种怎么样的情绪…… “钜子,你的布局固然很妙,但是,你离开神都已经很久了,决不可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就将事情安排的那么祥密,疏漏再所难免,所以,这一局我赢了……” 上官雁神色淡然,对自己布下的局似乎信心十足,深邃的眼眸始终在皇甫翟身上打转,似乎在殷切期盼着他能开口夸上自己一句…… 皇甫翟放下手中铜镜,平静地望着上官雁,许久开口问道:“也就是说,你早已布置好了一切?今夜可能发生的事都被你料到了?” 上官雁摇摇头:“不,还是有一些意料之外的情况,比如与刘策相会的过程就让我颇感意外,还有冷烟被抓,这也是我不愿看到的事,逼的我将自己最不愿施展的底牌暴露出来,不过都无所谓了,毕竟这些都是你曾经教我的……” 一阵冷风吹过,带起桌前二人发缕飞散…… 皇甫翟闻言,微颌一下双眼,瞳仁中忽然迸射出一道锐利的视线对上官雁说道:“既然你说你现在一切都是拜我所赐,那你觉的,我会没有准备么?” “嗯?” 上官雁一听,望向皇甫翟的双眼中露出一丝诧异的光芒…… 只见皇甫翟身子微微向后一仰,对上官雁说道:“接下来,换我来说了,先从高密家眷的安说起吧……” …… 玉楼阁前…… 许文静一只脚刚准备要踏出玉楼阁门槛,忽然回头笑着对谢伦说道:“对了店家,把你酒楼搞成这样还真是对不住啊……” 谢伦闻言忙拱手对许文静说道:“军师言重了,能跟军督大人合作一起缉杀穷凶极恶的歹徒,在下真的是三生有幸,这些区区器物毁了就毁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许文静回道:“谢老板深明大义,实乃令人钦佩不已,不过方才在下仔细想了想,觉得把高夫人留在这里还是有些不妥,不如带她们去行宫别院等候高都统更为妥善,这样也能让谢老板好生收拾自己的酒楼,不必再麻烦你们了……” 谢伦连忙低头回道:“不麻烦不麻烦,高都统的亲眷能在在下的酒楼之内与高都统相会,是对在下跟玉楼阁的信任,在下又岂会嫌麻烦呢?” “已经很麻烦了……”许文静拍拍谢伦的手掌说道,“在下又怎好再让您一间小小的酒楼照顾高密家眷的安危呢?” 谢伦说道:“军师,没事儿,那些歹人不都已经伏诛了么?” 许文静摇摇头说道:“那可说不准,谁都无法料到这些人是不是还有同伙,在下必须要为高夫人和他母亲的安危负责,不然,军督大人那里也不好交代……” 谢伦笑着说道:“军师多虑了,哪还能有什么同伙啊?这样,在下待会儿命人去都尉府找一队人过来保护高都统家眷总行了吧?放心,在下跟都尉府内的几位上官熟的很……” 许文静挥挥手说道:“谢老板就不要如此麻烦了,反正我这人来也来了,何必再多此一举劳您跑一趟都尉府呢?高都统的家眷我就先带走了……” 话毕,不等谢伦说话,就对韦巅和窦隽使了个眼色,让他们高密母亲和正室夫人带离玉楼阁…… 这下谢伦面色瞬间一沉,略带怒意的对许文静说道:“军师,你这是不信任在下么?” 许文静闻言,微不可察轻哼一声,对谢伦拱手说道:“谢老板何出此言?在下不就是想将高都统家眷带到更安的地方么?和信不信任你又有什么联系?” 谢伦说道:“军师,在下按您吩咐配合军督大人一起诛杀了图谋不轨的歹人,也算是帮了您一件大事吧? 酒楼内被砸个稀烂在下也忍了,毕竟情况特殊咱也理解,可不管怎么说,在下就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现在歹人伏诛了,军师您也可以向军督大人前去交差立功,大功归你,但给在下留下一点残羹冷炙不过分吧? 等高都统回来和他的家眷团聚,也好让小的能讨好一下,你说是这么个理么?” 许文静想了想,点头笑道:“谢老板说的有道理,这的确是在下疏忽,这样吧,我再留下两队人在玉楼阁内一直保护到高都统前来玉楼阁为止,这样谢老板总不会有意见了?” 谢伦摇摇头说道:“军师,你觉得你让人留在这里,等高都统回来见到这一幕了解详情后,会对小的有什么好脸色么? 小的也就是在这内城做些买卖糊口的生意人,只想背后有几个靠山罩着,这样心里也能踏实一些,军师该不会连在下这么一些小小的念想也要跟我争吧?” 听完谢伦的话,许文静阴笑着拍拍他的肩膀,凑到他耳边小声说道:“谢老板说的很有道理,只是我很好奇,你袖子里为什么会暗藏匕首呢?到底是在防着谁呢?” 谢伦闻言,眼中浮现一丝震惊转瞬即逝,忙解释道:“适才酒楼内这么混乱,在下拿把匕首防身并不过份吧?” 许文静露出一脸恍然大悟的表情,点点头对谢伦说道:“不过分,一点都不过分,刚才那情形,拿把利刃护身,在下自然理解,可是……” “可是”过后,许文静忽然话锋一转:“整座酒楼的伙计都暗藏利刃,这就让在下不得不留心注意了……” 谢伦闻言,满脸不可置信地望着许文静,却见许文静此刻脸上挂满了阴狠的戾色。 他刚要开口试图辩解,许文静忽然快速跳到自己士兵身后,沉声说道:“除了高密家眷,玉楼阁内所有人,不管男女老少,数尽诛,一个不留……” “遵命!” 话音一落,韦巅、窦隽大喝一声,当即带兵向谢伦扑来。 谢伦瞳孔当即放大,在生命最后一刻,眼中所看到的是一支沉重的铁戟越来越大…… …… 茶楼之内…… 皇甫翟说完玉楼阁的后续,大概是渴了,于是喝下一口茶,旋即对上官雁说道:“你觉得能制住许文静一次,就能把他玩弄鼓掌之间?如果你这么想的话,我会十分的失望, 这个人远比你想象的要聪明,他是贪恋权势,但并非为此失去理智,在你自以为掌控一切的时候,往往会给你带来意外的惊喜……” “哈……”上官雁闻言干笑一声,举起茶杯对皇甫翟说道:“照老师这么一说,倒的确是小瞧这个许文静了,我那四名下属看样子注定是枉死了……” 皇甫翟拿起镜子照了照自己,然后继续说道:“至于你所言的三王夺嫡,也许终究会发生,但是,绝对不会是现在,今夜不过是一场可笑的闹剧而已,用你的话说,各怀鬼胎的人都十分愚蠢,他们自然也不例外,更何况,我也早就有所准备了……” 上官雁眉头一皱,深邃的冷眸凝望着一脸镇定地皇甫翟,开始沉思起他所言的话。 …… 宇龙轩内,太子依旧毕恭毕敬地跪在卫稹桌前,手握拳头,双目十分凝重…… 良久,卫稹开口问姚仲:“姚御史,你说,按大周律法,官家私纳良田该当何罪?” 姚仲闻言起身离席,跪到卫稹跟前,面色十分为难地说道:“启禀皇上,按大周律,官家凡私占田亩者,当由三司会审……” “朕就问你一句,太子此举该定何罪!”卫稹龙颜大怒,沉声打断姚仲的话。 姚仲闻言,眼角余光瞥了一眼卫冉,咬了咬牙对卫稹说道:“按大周律法,事情节轻重量刑而定,最轻……当发配边戎充军!” “那好!”卫稹闻言大喝一声,然后愤怒地指着卫冉说道,“既然如此,太子你就挑一处边防前去为我大周镇守边疆吧,正好汉陵侯也在,不如一起随他去远东历练历练?” 坐在案上的刘策闻言,夹着一块烧好的乳猪肉默不作声地塞入嘴中轻轻咀嚼,脸上神情平静,将一切都置身事外。 他明白,除非今夜这太子被废黜,不然卫稹是绝对不可能真的让卫冉跟自己去远东的,还是当做在继续看戏好了,用不着插手他们自家的私事。 卫冉的嘴角微微抽搐了几下,知道卫稹所言不过是气话,但他心中依然非常委屈。 这时,左恒年又说道:“启禀皇上,卑职呆在太子身边多年,知道其私下纳田之外,暗中还不乏结交一些不雅之人欲图谋不轨……” 左恒年的话立刻引起卫稹的注意,立马瞪大眼睛望着他问道:“嗯?不雅之人?左恒年,你把话给朕说清楚些!太子怎么个图谋不轨?” 左恒年低头对卫稹说道:“回禀皇上,此事事关重大,卑职怕遭报复……” “左恒年,你为何要冤枉本宫!”卫冉闻言大声对左恒年吼道,“这么多年来,本宫一直待你不薄,如今你为何要拿这些子虚乌有的事来冤枉本宫?到底是谁指示你这么做的?” “你给朕住口,没让你说话!”卫稹厉声止住卫冉的话,然后又对左恒年说道:“左恒年,你但说无妨,太子究竟勾结什么人要图谋不轨?” 左恒年低头说道:“回禀皇上,太子暗中与墨学逆党时有往来,昨日一整天未曾凑到银饷实是因为他忙于同墨逆私下联系,意图对皇上不轨啊……” 此话一出,满殿震惊,要知道墨家可是大周朝堂上下的禁忌,凡是敢与墨家有所牵连的皆是乱臣贼子,定会处以重罪,乃至满门抄斩…… 如果太子卫冉真的勾结墨家,那后果是真的不敢想象,至少这太子之位是必定要被废黜了。 这一瞬间,在座各位大臣心中就不约而同下了决定,不管这事是真是假,在事情水落石出前,务必要和卫冉划清界限,以免自己和家族都受到波及…… “看来,这大周我即使是想要中兴都不给机会啊……” 感受到四周百官神情异样的刘策,自嘲地摇了摇头,然后抓起酒杯轻泯一口御酒,毕竟自己是皇甫翟最大的包庇者,一旦被他们知道……这画面不要太美。 卫稹指着左恒年,颤声问道:“你说这话可有凭证?” 左恒年低头说道:“回禀皇上,卑职这些年已暗中将太子殿下与墨逆之间接洽的地点尽数记下,如今记在随身所带册子之上……” 卫稹忙道:“册子在哪?” 左恒年从怀中掏出那卷皇甫翟给卫炽的纸卷,然后双手呈上,开口说道:“皇上,这是太子殿下与墨逆之间往来的地点,请皇上过目!” “左恒年!你冤枉本宫!”卫冉一声沉喝,怒斥了左恒年一句,然后对卫稹说道,“父皇,左恒年这是在冤枉儿臣,儿臣绝对不会对您有半点异心……” “请皇上过目!”左恒年低头,将手中的文册高举过头顶,一脸坚定地说道,“卑职是不是说谎,相信皇上一看文册上墨逆藏身所在地点便知真伪!” 这一下,轮到卫稹犹豫了,他望着左恒年手中那份卷成一团的文册,不知该不该去接,接了后又该不该信上面的内容,一时间是左右为难。手心都不由捏出了一把汗,毕竟这可是关系到自家颜面,试想当朝太子与墨逆勾结,谋害自己老子,这要传出去绝对是天下奇闻啊。 思考良久,卫稹还是决定先接过文册,然后再走一步算一步,看能不能从这卷文册上找出一些破绽来反驳。 “哎呦,皇侄居然勾结墨逆?这可真是天大的事啊,本王得好好凑凑这个热闹,嘿嘿嘿,不如让本王代为皇兄瞧瞧如何?” 在卫稹刚伸手要去接那文册的时候,卫稷忽然站出来,举杯略带醉意地走到左恒年边上吐着酒气说道。 “你来干什么?还不退下!看看你,坐没坐样,站没站相,究竟成何体统……” 一见到卫稷,卫稹气就不打一处来,这家伙压根就没半点所谓的皇家礼数,成天就只知道吃喝玩乐,让他好不厌恶…… 卫稷没在意卫稹的嘲讽,只是绕着跪在地上的左恒年走了两圈,然后指着他手中的文册好奇地问道:“我说左卫率,这份文册真的是你亲笔所书写,不是别人送交你手中的么?” 左恒年傲然说道:“王爷此话什么意思?当然是卑职多年来,亲自记载的太子罪证,这又岂能会假?” 卫稷点点头,然后似笑非笑地问道:“那本王就感到奇怪了,既然这是你多年亲笔所书,那为何这册子的纸张看上去怎么好像那么新啊?” 左恒年闻言立马说道:“那是因为此事重关国体,卑职岂能随意马虎?当然要好好保存,免的损坏了……” 卫稷笑道:“左卫率这话倒也让人挑不出毛病,可本王还有个疑虑,既然是你亲自所书的文册,为何还要打上火漆?” 左恒年闻言,眉头一蹙,连忙抬眼望向手中的文册,果然纸卷黏合处有一道蜡油点缀后封上的火漆,整张纸都不曾开封…… 照卫稷这么一说,卫稹也顿时怀疑起来。的确,既然是自己书写的内容,为何还要多此一举用火漆封上才送递给自己呢?这的确太不符合逻辑和道理了。 左恒年右鬓一丝冷汗滑落,连忙对卫稷解释道:“王爷,这是卑职一时疏忽,心道这么重要的消息理当好好保护,所以想封上火漆后,暗中再呈与皇上过目……” 卫稷醉眼惺忪地说道:“可你现在是在暗中送交皇兄么?为何要当着众多臣公面前交出来呢?” 左恒年眼角不停抽搐,被卫稷逼问的不知该如何接口才好,只能低头对卫稹继续说道:“皇上,卑职对您忠心一片,还请一观卑职所述纸上内容……” 结果,不等左恒年说完,卫稷似乎借着酒劲,一把夺过那卷文册,然后身体摇摇晃晃地对卫稹说道:“皇兄,这文册您看还是不看?不看的话,让皇弟我替您看看可好?” 卫稹本想拒绝,但转念一想,这样也好,就借着卫稷的由头当自己的遮羞布,让自己留有挽回颜面的余地和争取处置办法的时间。 想到这里,卫稹当即坐回龙椅之上,手按扶把对卫稷说道:“也罢,怀王身为朕的兄弟,由你替朕看看也可以,朕准了……” “那本王就不客气了……” 卫稷谢过之后,立刻掏出一把精致的小刀,小心翼翼的将火漆封口削去,然后缓缓打开望去。 但等卫稷看到上面书写的内容后,却听他异常怪异地问道:“左卫率?这就是你这些年来对太子勾结墨逆的罪证?” 左恒年坚定地说道:“正是!” 卫稷点点头,然后合上册子对左恒年问道:“既然如此,本王倒想问问,太子平时与墨逆什么人接触,又在何处暗中密谋?” 左恒年眉间一蹙,回道:“回皇上,回王爷,太子与何人接触,在哪与墨逆密谋,不都已经书写在文册之上了么?何必再多此一问?” “也就是说,你一处都没记下来?”卫稷露出一脸看待睿智的神情,手中拍打着卷册怜悯地对左恒年说道,“你暗中跟随了太子这么多年,这本册子又是亲自记载?记性怎么会这么差?本王最后问你一遍,你是受何人指示让你拿这本册子诬陷太子的?” “王爷,莫要无理取闹了!”左恒年脸色十分难堪地对卫稷说道,“该说的我都写在文册中了,何来受人指示,诬陷之说……” 卫稷笑了笑,也不再理会他,而是转身将册子递交给了卫稹:“皇上,您自个儿瞧瞧吧……” 望着卫稷脸上那诡魅的笑容,卫稹也是一脸凝重的接过册子翻开看去。 不想当卫稹看到册子上的内容后,顿时瞪圆了双眼,气的呼吸都开始变得急促起来…… …… “来人,给朕将左恒年拿下!” 看完文册上内容的卫稹瞬间暴怒不已,立刻大吼一声,命侍卫将左恒年拿下。 待左恒年被制住之后,仍然连声问道“皇上,您这是为何啊?卑职做错什么了?” 卫稹举着文册面目狰狞地对他说道“做错什么?朕问你,这本文册真是你要向朕告太子谋逆的罪证?也真是你自己所写?” 左恒年点点头说道“回禀皇上,此文册确实是卑职亲自所载啊……” 卫稹闻言冷笑一声,然后将手中文册丢到左恒年眼前“你自己好好看看吧……” 左恒年眉头一蹙,待左右侍卫将他放开后,连忙拿起地上的文册,翻开望去,结果一看之下,顿时瞪大了双眼,露出一副满脸不可置信的神情…… “这,这,这怎么可能……”左恒年额头冷汗直冒,“不可能的,这不可能的,皇上,这不是卑职的文册啊……” “那你的文册呢?”一旁的卫稷笑着问道,“连是不是自己的文册都不知道,还有脸前来面圣告状?左卫率,这也实在太说不过去了吧?” 左恒年忙对卫稹说道“皇上,卑职真的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啊……” “皇兄,按大周律,欺君背主当定何罪?”卫稷大声阻断了左恒年的话,对卫稹拱手说道。 卫稹闻言,沉思片刻,眼角余光瞄了下席上不远处捂嘴轻咳的卫炽,断然说道“左恒年欺君罔上,诬陷旧主,险些造成大祸,按我大周律当诛九族!” 左恒年一听,吓的不停磕头“皇上恕罪,卑职方才所言句句属实,只是这文册真的不是卑职的,定是被人调包了啊……” 卫稹闻言,狠狠一拍椅把,对左恒年说道“还敢狡辩!你方才言辞凿凿说这册子就是你的,现如今被揭穿了就不敢认了?朕险些误会了太子!” 说完卫稹起身来到左恒年跟前,一把抓过他手中的文册,指着上面所写几个字对左恒年说道“冤枉了太子还不够,还打算将静王也一起拉下水陪你同死么?” “嗯?” 闻听卫稹的话,卫炽眼眸瞬间一冷,用毛巾故意捂嘴咳嗽了几声,一脸狐疑的望向卫稹所在方向。 殿上众人闻言,也是一惊,齐齐抬头向卫稹所在方向仰脖探去,赫然见到那份文册上所书幕后阴谋者,静王! 这一回,整个大殿众人心中都起了巨大波澜,时不时将目光射向卫炽,不过,很多人依然是不相信静王卫炽是什么阴谋者。 “静王卫炽!” “儿臣……咳咳咳……在……” 卫稹激动之下,一声呼喝,将卫炽唤到太子边上,然后把那本文册丢到了他跟前问道“左恒年说你是幕后主使者又是阴谋家,你来和朕说说,你到底有什么阴谋?” 卫炽望着地上文册中,映入眼帘的“幕后阴谋者,静王”几个字,眉头一蹙,稍作思索后,开口对卫稹说道“回禀父皇,这很明显就是小人对儿臣的诬陷,儿臣,咳咳咳……怎会做出这种事来呢……咳咳咳……” 卫稹瞪了卫炽一眼,紧接着冷眼望向左恒年“朕也险些差点被这个背主生事的家伙给迷惑,来人!革去左恒年一切职务,押入天牢好生看顾,等来日再由三审会司前来定罪!” 很快,就有四名副武装的侍卫扒下左恒年的身上的官服,下掉他的佩刀,随后押着他向楼梯阶层走去。 “你俩也先退下吧……” 望着左恒年被拿下,卫稹又对卫冉和卫炽挥了挥手,示意他们也退下。 待两个儿子回到自己席位后,卫稹对卫稷挤出一丝笑容说道“御弟,今日之事朕还要多谢您……” 卫稷“嘿嘿”一笑,然后甩甩手对卫稹说道“谁让咱是一家人呢?大是大非上本王还是分的很清楚的,行了您忙,本王回去接着喝酒了……” 话毕,卫稷笑着回到自己席案前,端起酒杯顺便朝向自己瞥来感激之意的卫冉晃了晃,随后一饮而尽。 这场看似紧张的闹剧就此收场,唯有卫炽落座在席间,眼中流露出一丝极其愤怒的目光。 “真没想到,小王对你信任有加,你却这样欺骗小王?皇甫翟,终有一日,小王会让你为今天所做一切付出应有的代价!” 良久,卫炽捏紧的拳头缓缓松开了,努力平复下压抑的心情,然后举起茶杯轻轻泯了一口,当他看向前席卫冉的背影后,嘴角不由一撇。 “你不会一直这样走运的,不管怎么说,你在陵武私纳田亩收容难民的事却是千真万确,很快就会有人继续弹劾你了……” 想到这里的卫炽,心情顿时又愉悦起来,不时吩咐自己的侍女小娥将桌案上的水果给自己取来…… 果然不多时,董文舒就从席间起身踱步来到卫稹跟前,拱手行了一礼对卫稹说道“启禀皇上,太子殿下勾结墨逆企图谋反的罪证微臣不知,然左恒年所言太子在陵武私纳数万田亩之事,微臣却是千真万确,望皇上秉公执法,治太子之罪……” 卫稹闻言,刚平复下去的怒火再次蹿升起来“董爱卿,你说话可要想清楚了?莫要再胡言乱语……” “微臣所言句句属实,督察院早已察探清楚,太子的确触犯我大周法纪,恳请皇上明察!”董文舒大声对卫稹说道。 卫稹转头向卫冉望去“太子,董爱卿所言是否属实?你作何解释?” 卫冉叹了口气,再次起身站到卫稹跟前说道“回禀父皇,董大人所言的确属实,儿臣瞒着父皇命人在陵武将废弃的军田重新开垦后,用于安置河源靖泰一众流民……” 董文舒闻言,面带一丝得色对卫稹大声说道“皇上,太子已然承认自己触犯国法,还望皇上秉公执法,严明我大周律法,以警后人!” 事实上,董文舒这么做的目的自然是要让卫稹改变对卫冉的印象,为废黜太子做好准备,而且他素来与卫冉不和,尤其对儒学缺乏应有尊重,反而成天跟道家一脉的人混在一块,董文舒自然是要将这个以后影响儒学地位的继承人扼杀在摇篮之中了…… “太子,你为何要这么做?”卫稹大怒,指着卫冉的鼻子说道,“身为东宫之主,未来的储君,为何要私吞军田紊乱朝纲?” 面对卫稹的怒吼,卫冉一咬牙,拱手抬眼对卫稹说道“启禀父皇!儿臣是在不忍见百姓颠沛流离,所以才将那些已经废弃的军田私改民田收容他们在陵武安身立命啊!” 董文舒立马回击道“皇上,太子此举等同目无法纪,皇族私吞军田,岂不是寒了我大周将士的军心么?” 卫冉马上说道“回禀父皇,那些军田早已荒废多年,儿臣只是将它们重新规划开垦,用以帮助躲避战乱的流民能安居乐业啊……” “皇上~”董文舒喝声说道,“无论太子是出于何种目的,微臣只知道太子触犯了国法,必须加以严惩,否则此例一开,天下将永无宁日啊……” 卫冉闻言对董文舒怒道“董大人,你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难道皇室就该对那些无家可归的百姓不闻不问,任其自生自灭么?这岂不是有违圣人教诲么!” 董文舒双目一闭,凄声叹道“那是天道循环,岂能人力所能改变?百姓之苦微臣又岂会不知,但一切都需以国法礼数为重,任何人都不能肆意践踏大周律法!” “嘿嘿嘿……”董文舒话音一落,正在喝酒的卫稷忽然干笑几声,然后语带讥讽地说道,“哎呀,董大学士真是我大周朝堂的好榜样,一副正气凛然的模样是在让本王颇为钦佩啊, 不过,董大学士,本王想问一下,听闻您家中田亩足有十五万,但在进翰林院以前似乎不过良田千亩而已啊,那么你那些多出的田亩是从何而来啊?” 董文舒闻言一怔,忙对卫稷说道“王爷是从何处听来的谣言?微臣身为儒家主事,两袖清风,何来十五万亩田地之说?” 卫稷笑着问道“哦,那这么说来是本王的不是了?那十五万亩田地不属于您的?” 董文舒傲然说道“自然,微臣洁身自好,当然不会做这等违反国法的事,王爷定是搞错了……” 卫稷点点头,然后转身对刘策说道“军督大人,本王就说了吧?上陵那些田亩不可能是董大学士的,你还不信,现在人家董大学士亲自说了,你还有何话可说?” 刘策闻言,暗自摇了摇头,尔后起身对卫稷行了一礼“王爷所言甚是,是本军督太过年轻气盛了……” 话毕,又忽然转身对卫稷说道“皇上,卑职此次带兵途经董大人的故乡,十数个庄园的田亩皆为董门家奴所霸占, 其中不乏是军田,卑职恳请皇上下旨将这些田亩归还给那些将士,待卑职回转远东之时,替皇上将这件事办妥即可……” 刘策这话一出,董文舒只觉的恨不得狠狠抽自己两巴掌,万没想到这卫稷居然如此不顾及自己感受,当众让自己难堪,如果那些田亩真的被刘策分配,那损失可就大了,足以让自己破产,其他人敢惹,唯独这刘策还有高密这些手握重兵的权臣,他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罢了,此事明日朝堂再议,今夜暂且搁置……” 卫稷和刘策一唱一和,倒是帮卫稹解了围,也不至于太过难堪,于是随口敷衍了一句,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 此事,暂时落下了帷幕…… 。 …… “水又开了……” 茶楼之内,皇甫翟拎起一壶烧开的热水将它倒入上官雁和自己的茶碗之中。 待内中新放置的茶叶散开后,皇甫翟才继续说道“如何,说完了宇龙轩内的格局,你又作何感想?是不是依旧将人性想的如你所坚持一般的黑暗?” 上官雁接过茶碗,闻着新叶的清香,思虑了良久,才开口说道“那最后一步,陈菡天的局你又将如何反转?毕竟京城内,整个墨家都开始行动起来,想要阻止怕也来不及了?” 皇甫翟闻言,取过镜布擦拭了一下溅在铜镜上的水渍,缓缓开口说道“三步杀招之中,你最大的失误就是这一步,可以说是彻头彻尾的败笔,只因为,你忘记了一点,那就是我的身份是什么?” “嗯?”上官雁轻吟一声,捋了一下自己的鬓发,脸上露出惊讶的神情,等待着皇甫翟的答案。 只听皇甫翟继续说道“你觉的墨家钜子代表了什么?他在墨家的地位是常人可以随便撼动的么?历经千年变故,至今为止,就还从未有钜子掌控不了的局面,背叛钜子的墨者,他的下场注定凄惨万分!” …… “亥时将至,如若朱增麟和宫洁心的计划失败,那这里就是卫稹这狗皇帝最后的葬身之所!” 朱雀大街一侧,陈菡天看着测算时辰的沙漏,不时发出感概之声,手中的拐杖时刻轻击地面,发出“笃笃”清脆的响声。 “奇怪,三长老为何还没有消息?罢了,现在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无论他来或不来,都改变不了今夜卫稹被轰杀的事实……” 对于公孙禹的失联,陈菡天稍作怀疑后也不是很在意,毕竟如今箭在弦上,已经容不得自己再退缩了,无论如何,今夜也要将卫稹炸死在这里。 让墨家重登庙堂,是陈菡天一生的心愿,为了这一刻到来,他不惜牺牲自己的一切,哪怕自己和门人的性命,他都不在乎。 “三辆马车上的炸药,分装在卫稹必经的三座街坊,只要炸药一响,整条街道就会夷为一片废墟,到时将会轰动整座神都城……呵呵呵……就让世人见识下我墨家的手段吧!” 抚摸着暗处一整车用布幔掩盖的火药,陈菡天的神情是变的愈发阴冷了。 就在这时,街角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带动甲叶的晃动,向陈菡天这边缓缓靠近。 “嗯?” 陈菡天冷眉紧蹙,沉声一阵轻吟,待抬眼望去,却见足有数百身披骁卫军甲胄的士兵手持火把,在向志飞的带领下朝自己逼近。 “休要轻举妄动……”陈菡天安抚住四周有异动的墨者,然后静静望着向志飞靠近。 向志飞一近身,陈菡天立刻拄着拐杖迎了上去,对他躬身行了一礼“向将军,您这是有何贵干么?” 向志飞一脸刚毅地望着陈菡天,良久开口说道“陈菡天,你意图刺杀当今皇上,欲造成整个京城动荡,这等大逆不道之举,本将军今日,定要将你等这些不法之图绳之以法!束手就擒吧……” 此话一出,陈菡天以及周围的墨者齐齐一怔,都露出十分震惊的神情。 “向将军,你这是什么意思?”陈菡天怒道,“莫非你……” “来人,将他们部拿下!胆敢反抗者,就地格杀!” 向志飞一甩身后的披风,直接命骁卫军向陈菡天等人扑去。 “杀啊~~” 一声令下,数百骁卫军如猛虎出山,手持长枪刀剑,满脸肃然地向陈菡天袭杀而去。 “不好,我们被出卖了,墨者,反击!” 面对突如其来的局面,陈菡天震惊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眼看那些骁卫军士兵向自己扑杀而来,当即在另一名墨家执事的指挥下,立刻予以了还击…… “噗呲~” “啊~~” 一支长枪狠狠贯穿一名墨者的腹腔,但见那墨者双眼通红,忍受不住痛苦的嘶嚎凄喊起来,最后在面目狰狞地骁卫军士兵冲击下,整个人都被捅倒在地。随着枪杆离开身体一瞬,带出一抹沸腾的鲜血,那名墨者的意识已经与黑夜彻底融为了一体…… “我跟你们拼了~~” 另一名墨者手持一柄带勾的长剑,对准一名骁卫军士兵的后脑勺狠狠劈去。然而,他的长剑还未触碰到那士兵头上的铁盔,一股夺命的杀机就从侧面席卷而来。 “噗~” “额~” 一支粗长的羽箭直接将他左耳洞射穿,从另一边耳洞透出,却见他脸上神情一滞,顿时七孔飞溅一滩血痕,满脸不甘的倒了下去。 “砰~” 一声巨响,却见一名墨者手持一条铁棍一击放倒了一名骁卫军士兵,然后大吼着向另外一名刀盾手扑了过去。 “噗呲~” 可惜,当他的铁棍即将落在刀盾手的盾牌上时,黑暗中一把锋利无比的钢刀滑过了他的咽喉。 “呃~” 墨者丢掉铁棍,捂着自己脖子缓缓跪倒在地上,眼中满是不可置信的神情…… 望着黑夜中满是厮杀惨嗥的情形,陈菡天退到装满火药的车边,眼中流露的是绝望无比的神情。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这样……” 一把年纪的他还是无法接受眼前发生的这一切,为何好不容易才抓住的机会就这么轻而易举的被破坏了。 这一刻,陈菡天感觉自己的性命仿佛已经走到了尽头,望着与骁卫军激战的墨者一个又一个倒下,他默默地掏出一支火折,准备点燃火药,欲要来个玉石俱焚。 “陈长老,放弃吧……” 就在此刻,陈菡天眼前浮现一条雄武健壮的身躯,抬眼望去却见是向志飞站立在自己跟前。 “铁!无!涯!你胆敢背叛墨家!” 陈菡天望着向志飞,咬牙切齿、嘶吼着喊出了他真实的身份。 向志飞真实身份正是墨家在京城三大长老之一的二长老,铁无涯! 却见铁无涯说道“你错了,陈长老,在下从来都没有背叛过墨家!” “还敢说没背叛墨家!”陈菡天嘴角渗出一丝血痕,喘着粗气对铁无涯说道,“那现在发生的情况你该作何解释?” 铁无涯说道“陈长老,背离墨家宗旨的是你,那些墨者都是因你而死,墨家不伤害百姓,身为军士的我更是谨遵这条铁律,若今夜事成,将会有多少百姓为此无辜丧命!” “但那是为了让天下百姓都能永远永远活在太平之中啊!”陈菡天愤恨无比,撕心裂肺地对铁无涯吼道,“哪次变革不是伴随着牺牲,哪次不是踩着无数人的尸骨而成功的?我墨家就为何不能这么做?” 铁无涯说道“但是,造成这一切后果的话,墨家就一定能重新崛起么?抱歉,这些年来我已经见识到了朝堂的,即使今夜成功,新的掌权者也同样不会放过我墨家, 就怕到时墨家的名声将会比现在更加的臭,我身为墨家长老之一,有义务和责任保住墨家最后一点清誉! 更何况,我一直陈述自己只是会收拾残局而已,所谓的残局就是保住墨家保住这座城池百姓的安危!” “铁无涯,你不用把自己说的那么高尚!”陈菡天狠狠敲击着手中拐杖,“你以为你这么做,就能让钜子对你刮目相看么?就凭你私下组建墨刀铁卫的事,钜子同样不会放过你的!” “你又错了!”铁无涯双手环胸,肃然说道,“我组建墨刀铁卫的事,就是钜子暗中授意的,知道当年为何我会忽然从都尉府被调到骁卫军么? 因为是我暗中将墨刀铁卫安置在骁卫军之中,如今这数百骁卫军将士就是暗中重组墨刀铁卫的一部分,陈长老,这个答案你满意么? 事实上,钜子早就怀疑你心存不轨,授意我必要之时,将你和追随你的那匹墨者一网打尽!你们若不死,我墨家才会真的人才凋零,彻底被历史遗忘!” “哈哈哈,没想到,老夫居然会死在赫赫有名的墨刀铁卫手中啊……”陈菡天闻言,气势变的更加颓废不堪,“没想到,钜子早就在为除掉老夫处心积虑的准备着,老夫真是太小瞧他了……” 铁无涯说道“钜子计谋岂是我等可以揣测,他早就料到会有今天这一切!所以提早就做好了充足准备,就等你决定行动的这一刻,顺势将你们一网打尽!” “噗呲~” 随着最后一名墨者被长枪刺穿胸膛倒地,在场已经没有陈菡天的一名下属站立了,战斗短暂而激烈,瞬间就结束了…… 铁无涯接着对陈菡天说道“陈长老,你所埋伏的另外两处火药,在下来之前也已经将他们部销毁了,现在你的梦该醒了,是打算自己了断,还是由我动手送你一程呢?” 陈菡天叹了口气,然后将手中火折丢到地上,对铁无涯说道“事到如今,我还有什么可说呢?现在老夫只有一个问题,今夜过后,神都剩余的墨者该如何安排他们的退路?” 铁无涯说道“在下依旧会呆在城中,而其余的墨者,钜子已经安排好了一切,他们都已经有新的庇护者,只要有那个人在,我相信没人敢动任何一名墨者。” “那个人是谁?”陈菡天问道。 铁无涯回道“威震天下的镇东将军,汉陵侯,前军都督刘策!” “哈哈哈,如此老夫也就放心了……” 陈菡天笑了,笑声中有着一丝前所未有的欣慰。 良久,笑声噶然而至,只见陈菡天的头颅一垂,手中的拐杖缓缓滑落到地上,发出一阵清脆的响声…… 陈菡天,卒…… 。 …… “所以,你这次打算动乱天下的目的又失败了,我只能对你说一声,十分抱歉,因为这一次你所面对的对手不是你一人能应付的了,还是早些出城逃命去吧……” 茶楼内,皇甫翟将上官雁所布局面一一化解后,淡定地擦拭着手中铜镜,平静地问道。 上官雁叹了口气,端起桌上的茶碗晃了晃,确定茶水已温后,随后一口喝下半碗…… 皇甫翟继续说道“我刚才故意露出紧张的破绽,让你以为自己能赢下一局,其实我就想看看,在你觉得仿佛最有希望的时候,忽然跌落谷底的那种挫败感,究竟是怎样的一副表情……” 良久,上官雁深吸一口气对皇甫翟说道“钜子,还是那句话,能不能将冷烟还给我?” 皇甫翟问道“到了现在这个时候,你还打算在一个无用的人身上浪费时间?” “至少,她现在对我而言,还有用……”上官雁轻捋垂发,淡淡地说道,“毕竟我已经习惯他呆在我身边保护我了,她在,我安心……” “这个理由,并不完美……”皇甫翟说道,“而且,你也不向那种会为感情所蒙蔽的人,我实在太了解你了……” “或许,人都会变的吧……”上官雁说道,“包括我也不例外,今夜你的确赢了,但是,终究你依然阻止不了悲剧的发生……” 皇甫翟说道“你想跟我谈你的大道理对么?很好,我洗耳恭听……” 上官雁接着说道“老师,想听我当年在瀛洲的另一场经历么?他比之前的七名武士的遭遇更加令人感到恶心……” 皇甫翟说道“你又打算宣扬你的那套黑暗理论么?” 上官雁摇摇头“请听我说完这个故事,那一年,我在瀛洲各地游走,在一户当地豪门士家寄居数宿, 那是一处武士气息特别浓郁的世家,府主见我来自中原,便热情的款待与我,结果就在那一天,我再次体会到了虚伪的人性, 就在用餐期间,那一家府主的家奴来报,说门外有一名落魄的武士想要前来自尽,顺带说一下,瀛洲武士在有名望的武士世家面前自尽,死后会为自己争取到前所未有的荣誉,足以载入武士的族谱之中被代代流传。 很快,府主热情的接待了他,而我则是一直在暗中观察他的神色,想看看他是不是真的打算自尽,可惜他根本不懂伪装,至少在我眼里就是个想要混吃骗喝的浪人而已, 紧接着,他诉说了自己的经历,言家境贫寒,无颜面再在世间活下去,想要以武士最高荣誉,切腹,来表达自己身为一名武士该有的尊严, 说实话,那一刻,我甚至被他那流露真诚情感所打动,虽然我告诉自己他说的都是谎话,可还是愿意愚蠢的相信他一次,想看看那人是否真的愿意为尊严而死, 但接下来发生的事,我只能说当年我阅历还是太浅了,府主和家中投靠他的武士都被他真诚所打动,商议要不要让他切腹自尽,留住武士的尊严, 为此,他们发生了激烈的争论,最后府主认为既然此人身为一名武士决议剖腹自尽,理当给予他最高的尊重,尔后便将府上最优秀的武士调出,做他的介错人,准许那名落魄武士在庭院内当着武士家族的面切腹自尽!” “然后呢?”皇甫翟面无表情地问道。 上官雁继续说道“结果,一切如我所料,那落魄武士根本就不是来自杀的,只是想要借用自己对武士精神的理解,成为府上一名侍从,有一份稳定的收入罢了,毕竟在瀛洲那片充满了杀戮的土地上想有一个稳定的饭碗,是一件多么奢侈的事, 在自己的谎言败露后,那武士想夺路而逃,最后被十几名家臣团团围住,注定无法逃跑的时候,他放下了所谓武士的尊严,开始如同一条狗一样跪在府主面前摇尾乞怜,苦苦恳求放他一条生路, 府主见他居然如此的懦弱,顿时觉得自己的颜面尽失,后来发现那武士身上所携带的武士刀和短刃居然也是竹子做的,更是让他感到羞愧万分, 自己竟让一个下作的浪人蒙骗了自己,与是强逼他以武士的名义当众自尽,以挽回自己折损的颜面, 那落魄浪人自知今日必死,与是也放弃了挣扎,在众目睽睽之下,换上了府主为他自尽准备的崭新衣袍,然后跪在庭院之前,在介错人的监督下,拿起竹刀短刃,狠狠扎向自己的腹腔, 哈,要知道,用软竹捅破自己的肌肤,这其中所要承受的痛苦是何其之大,浪人连捅自己数十刀都未能切腹成功,最后不得已之下,他竹刀抵地,硬生生的挤入了自己肚子, 然后又在介错人的喝声下,极其艰难的在腹部切成一个十字痕迹,当时那浪人身上的汗水比之所流的鲜血还要多出数倍,真是生平仅见啊, 最后,介错人一刀砍下了他的头颅,鲜红的血液飞溅三尺,那是何其的壮观,我有幸程目睹了这令人激动万分的一幕,真是毕生难忘啊……” “你说了这么多,到底想告诉我什么?”听完上官雁的话,皇甫翟一脸疑惑地问道,“你是想指责武士世家的残暴,还是浪人的欺诈本性?我只想问一句,发生这一幕的时候,身为纵横一脉的传人的你,到底在做什么?你完可以阻止这场悲剧的发生……” 上官雁拎起茶壶往皇甫翟杯中倒了一杯茶,然后静静地说道“这个故事还没讲完,那浪人死后,府主以最高规格厚葬了他,并将他记载到了武士族谱之内,称赞他为最为伟大的武士之一, 事后,我与府主告别后,顺道打听起那位浪人的事迹,事实证明,他没撒谎,的确是一名武士,只是家中贫困不堪,他的妻儿得了重病急需钱买药医治,才变卖了视为第二生命的兵器,接着想找份稳定收入替他妻儿看病而已, 可惜等我赶到他家中的时候,那对妻儿已经病死在床榻之上足足三日之久,这件事更让我看透了人性是多么的自私自利, 世家为了自己的名誉居然不分青红皂白就将人逼入绝境,而那浪人却为自己拿愚蠢的做法也丧失了生命,更是害死了自己的亲人,两者之间没有本质的区别,简直是令人发指作呕,同样的虚伪,同样的愚蠢……” “你看待事情的本质真的让我无法反驳……”皇甫翟说道,“面对这些令人发指的丑事,你觉得一句虚伪就能概括,却不想着去改变他们?” “我真的在努力改变……”上官雁说道,“这几年我经历了太多人性黑暗的一面,也学到了很多的道理,我发现,造成这一切的源头就是人望的膨胀,如果将这一切部摧毁或者收入牢笼之中,那就没有那么多烦恼了, 既然人性本恶,又何苦去伪装呢?何不将他一次尽情展露出来,然后再将他一举湮灭呢,试想一下,如果这个世界没有,让人回到最基本的温饱之中,成日只为稀缺的食物奔波,人人都是如此,岂不是就没有战争跟分歧了?” “那样的话,人跟野兽又有什么区别?”皇甫翟说道,“这就是你想毁灭这个世界的缘由?我想说这很可笑……” “一点都不可笑!”上官雁说道,“新的秩序我来制定,待战争过后,世上所有存活下来的人都听从我的指挥, 我会给予他们最基本的食物,然后分配只够生计的农田,没日没夜的劳作无暇估计其他,让他们只能抱团生存,这样这个世界丑陋的一面不就被扭转过来了么?师尊,你觉得我这想法如何?真要有这一天,各学派之间的大同理念就能彻底实现了,你支持我的理想么……” “你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疯子!”皇甫翟闻言,忍不住厉喝一声,“说到底你才是那个最愚蠢的人,我真后悔当初一时心软没将你送入地狱!” 上官雁说道“不,你不会舍得的,因为我是你最优秀的学生,你该为我骄傲才对,怎么会杀我呢,这么多年来相信你应该没有找到比我更合适的学生吧……” 皇甫翟说道“在我决定将你放弃的那一刻起,你就不再是我的学生!” “哈,至少我曾经是你最优秀的学生对么……”上官雁干笑一声,继续说道“回到老问题,老师你打算什么时候将冷烟送还我身边,因为用不了多久,高密马上就要起兵了,我想尽快离开这里……” “你说什么?”皇甫翟闻言为之一怔。 上官雁轻捋一线垂发,平静地说道“神都的局师尊你赢了,但是,神都之外的局面你却无法掌控了,因为我会将高密的女儿给害死并嫁祸给了冯庆绪,而且她会心甘情愿的为我而死,只要我实施了,最多十日时间,消息就会传入高密耳中,你猜,高密多久会兵临城下呢?” 皇甫翟擦镜子的手猛地一滞,望向上官雁的眼眸射出一道极其锐利的视线,万万没想到上官雁只不过把神都的一切作为一个游戏来和自己过招,无论输赢,该发生的依然会发生,自己一切努力等于是徒劳无功…… 上官雁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摇了摇对皇甫翟说道“师尊,这一局,我们就算平手吧,现在想跟您做一个交易,你将冷烟还给我,我给你一个新的学生名额如何?放心,那个学生保证不会有我这么黑暗,她天真的我都不忍欺负她……” “何人?” 皇甫翟似乎妥协了,轻声点了点头。 上官雁来到皇甫翟身边,将脑袋凑到他耳边小声说了一句…… “叶胤,我的学弟,或者说学妹……” 皇甫翟沉思一阵,缓缓起身说道“天色不早了,我该走了,你要的人天亮前会在外城门前等你……” “多谢老师成……”上官雁拱手行了一礼,然后缓缓的离开了茶楼。 “叶胤?” 望着上官雁离开的背影,皇甫翟轻轻呼唤了下这个人的名字…… 。 …… 九月二十四清晨,神都城郊…… 旌旗蔽日,肃风烈烈,近四万远东边军列阵静立城前,在各旗团军官的带领下,等待着刘策的到来,即将踏上回转远东的行程。 从三月上旬至今经历了半年多时间,现在,出征的将士们归乡心切,急欲回家与亲人团聚。神都虽好,但这毕竟不是自己的家啊,而且神都城内那条条框框的束缚远不如冀州城内令人惬意舒爽。 不久,在三军将士期盼的眼神中,刘策、姜若颜、许文静以及卫稷四人一起步出了城门,缓缓向三军阵前走去。 “唉……” 步出城门,刘策回望一眼那高耸的城墙忍不住叹息一声,短短数日时间,他看清楚了这座城市背后暗藏的危机和风险,繁华的外表之下,是不堪的体系,大周这座大厦,早就已经千疮百孔,纵使神人下凡都无力回天了,也许只需一个小小的变故就会轰然倒塌…… “军督大人,该出发了……”许文静小声催促道,“将士们都等急了……” 说着,许文静也回头望了眼神都城门,同时心中暗道:“下一次再回到这座城池之时,我一定会得到我想要的一切,卫璎,你想必也很寂寞吧,等着我,我会填补你的空虚,我能给你李宿温不能给你的一切……” 刘策应了一声,理了理心绪,单手握住挂与腰间的镔铁军刀,闭目沉思片刻,然后携姜若颜一道,大步向等候自己军阵走去。 “军督大人~” “汉陵侯~” “镇东大将军~” 甫入三军阵前,震天欢呼乍然而起,声浪透穿天际层层叠叠,似乎永无止境。 刘策单手高扬,止住了三军喧哗,随后看了一眼身旁的姜若颜,抱以微微一笑,而后回头大声说道:“将士们,随本军督一道,回转远东,半年了,我们是时候启程回家了!” “回家~回家~回家~” 寂静下来的三军将士再次激动的呼啸起来,各人脸上挂满了对回家的期盼和渴求…… “擂鼓~” “咚~咚~咚~” “吹号~~” “呜~~” 近千鼓号齐鸣,耀眼的阳光之下,精卫营大纛迎风招展,归心似箭的将士脸上挂满的激动的神色,随着各自阵前将官的一声令下,齐齐转阵踏着整齐的步伐,向来时的征途缓缓驰行…… “若颜,回去又是数千里路途,又要让你受累了……”刘策带着姜若颜来到她的那辆四轮马车前,柔声说道。 姜若颜微笑着摇摇头对刘策说道:“夫君,只要有你在身边,妾身这点苦又算的了什么呢?” 刘策搀着姜若颜的手将她扶上车说道:“上车吧,天气开始转凉,我在车内给你备了些绒毯,可千万别冻着了……” 姜若颜点点头,含情脉脉地望了刘策一眼,随后坐上了马车车厢。 待合上门后,刘策翻身上马对许文静和卫稷说道:“走吧,希望归途一切顺利……” 卫稷笑着说道:“军督大人,你这也算是衣锦还乡了啊……” 刘策摇摇头:“算什么衣锦还乡,今后的路还长着呢,也不知道冀州现在怎么样了……” 卫稷说道:“军督大人,你可答应本王了,进雁云关之前,得先回一趟固城,将本王的家眷部接到冀州永安才行……” 刘策点头应道:“放心吧,本军督既然答应你了,就自然不会反悔,不过在此之前本军督有件事很好奇,王爷您是怎么求皇上答应让你去往冀州的?” “嘿嘿……”卫稷笑道,“军督大人,您想听实话么?说出来我怕你生气呢……” 刘策回道:“王爷的为人本军督还会不知道么?若王爷不方便说,本军督不问就是了……” 卫稷闻言,神秘地对刘策说道:“那日夜宴回宫之后,本王特意去见了皇兄,本王告诉他军督大人您现在手握重兵无人看顾十分危险,本王愿请命替他监督军督大人您,结果我那皇兄二话不说就答应了,嘿嘿,看样子还是这招好使啊……” 刘策恍然大悟:“王爷,你果然异与常人,本军督算是服了你了……” “过奖,过奖了……”卫稷连忙笑着挥手止住刘策的恭维,然后一蹬马镫,缓缓向前走去。 这时许文静拿出一份册子对刘策说道:“军督大人,这些是朝中那些世家想要问您购买军械的名字和数量,您打算怎么办?” 刘策嘴角一瞥,开口说道:“卖,这么容易赚钱的事,我们为什么不做?只要钱粮到位,他们要多少我就卖他们多少!” 许文静眉头一皱,对刘策说道:“可是军督大人,如果出售武器数量过多的话,就不怕他们实力膨胀,对我们造成威胁么?” 刘策摇摇头说道:“许文静,亏你还是商人世家出身,这么点门道都看不透么?” “属下愚钝,还请军督大人指点迷津……”许文静忙道。 刘策没有直接告诉许文静缘由,而是神秘兮兮地说道:“本军督问你?我军督府兵工厂生产的兵器质量比之那些世界或皇室生产的如何啊?” 许文静当即说道:“当然是我军督府精良了,那些个兵刃五花八门,中看不中用,就跟一堆破铜烂铁一样,价格还死贵……” 刘策点点头说道:“那就对了,我兵工厂的任何一件兵器铠甲,无论尺寸、厚度、用料皆有自己的标准,相互之间的误差可以说微不足道,最主要是价格公道,大批采购还能给予更多优惠,你说他们为什么不买本军督工厂生产的兵器甲胄呢?” 许文静思考了一阵,还是不明白刘策的用意,接着问道:“军督大人,属下还是不明白你的意思……” 刘策闻言笑着说道:“本军督问你,如果你是这张名单里的商人,购买了本军督一批军械后,发现质量比自己的要好,价格甚至比自己产的还要便宜,换你,你会怎么选择?是打算自己造呢,还是继续买?” 许文静不假思索地说道:“那自然是继续购买了,买的比自个儿产的便宜,质量还要好的多,为什么还自己花心思去做呢?” 刘策点点头:“对啊,既然造的还不如自己买的有价值,那么谁还会愿意去自己造呢? 久而久之,他们就会对本军督产生依赖,将自己治下那些工匠坊荒废,这种情况下你觉得本军督还会怕他们威胁我么? 试想他们军中的一切兵械皆是由本军督提供,一旦交恶,立马停了他们的军械供给,那他们能怎么办?拿什么跟本军督斗?更何况最好的装备本军督又怎么会卖给他们呢?” 许文静听完刘策的话,顿时惊出一身冷汗,万没想到这军械交易内中还有那么多的门道在里面,而且照刘策这么一说,等于是将对方的军匠体系彻底瓦解了,到时又拿什么跟军督府斗呢? 不过,许文静想了想,还是提出了一个疑问:“可是军督大人,万一敌人也开始仿造我军督府的军械,这又该如何是好?” 刘策闻言,笑道:“军师,本军督说了,仿造成本高于购买的价格他们还会去自己制造么?要知道本军督治下军工厂内,所有兵甲器械皆是有严格标准的,短时间内他们根本就休想仿造出来, 当然军师你所言也不无道理,毕竟打铁还需自身硬,只要我军督府不断提升军工质量,力求保证质量,相信定能一直保持优势地位,更何况,打仗兵器永远都只是辅助作用,起到关键作用的都是人为才对!” “属下受教了……” 听完刘策的话,许文静受益良多,感觉自己又学到了不少知识,如果自己这些谋略只是起到战术作用的话,那刘策就远比自己想的远,可用战略眼光来形容了。 “军督大人,请稍后……” 就在许文静和刘策相互之间继续琢磨关于军械出售事宜之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喊声。 二人回头望去,却见一辆马车飞速疾驰而来,定睛望去,那不是卫瑛的皇家车鸾么? 待马车靠近后,车夫喝住马匹,卫瑛就从车帘中探出小脑袋望着刘策说道:“军督大人,本宫被父皇责罚,特被发配远东边境充军两年,今日开始,本宫要随你一起去冀州了……” 刘策闻言,和许文静齐齐一怔,然后忙对卫瑛说道:“公主殿下莫要与本军督开玩笑,历来发配边疆皆是男子,何来女子充军之说?” 卫瑛闻言,将一份圣旨递到刘策跟前:“军督大人若不信,可亲自察看……” 刘策望着卫瑛手中的圣旨,和许文静一起翻身下马,接过后打开望去,果然上面写明让卫瑛前往冀州军督府充军两年的内容,底下那鲜红的大印是绝对做不了假的。 合上圣旨,刘策对卫瑛拱手说道:“恕在下冒昧,敢问公主殿下究竟犯了何过错,要被发配边境充军?” 卫瑛说道:“本宫触犯了国法,后宫不得干政,本宫这是替太子受罪,因为陵武私纳军田皆是出自本宫的主意……” “嘶……” 刘策和许文静听到这话,不由倒吸一口凉气,竟是不约而同齐齐后退了两步,想要离卫瑛远一些。 这丫头片子十六岁都不到,居然能有这么敏锐的政务能力,简直让刘策和一向看不起女流之辈的许文静有了些畏惧之意。 卫瑛见刘策久久不语,忽然对他莞尔一笑:“军督大人,还记得前日夜宴,宇龙轩楼台之上你我之间的约定么?” “约定?什么约定?” 刘策猛然想起那晚和卫瑛在看夜市风景时似乎真的答应了她什么,但谁会知道这么快就应验了…… “正好这次本宫领略下塞外风情,另外多打搅军督大人了……” 说完,卫瑛拉下车帘,命车夫行驶从刘策身边错身而过。 “军督大人,那晚,你和公主殿下发生了什么?”许文静神色猥琐地对刘策问道。 “本军督和公主殿下商议怎么把你的嘴缝上!滚蛋!” 刘策没好气的回了一句,然后翻身上马,撇下许文静,一脸沉色的策马向前行去。 …… “放我出去,我是郭太尉的女婿,你们不能这么一直关押着我,快放我出去啊,有没有人啊……” 虎贲军牢房之内,一身囚衣,手脚戴铐的凌长歌抓着牢门不停地嘶吼着,响声震得整个牢房似乎都在晃动。 又过了一阵,幽暗的牢房内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凌长歌连忙探头望去,却见黄铮端着一壶酒出现在他眼前,身后还跟着向志飞缓缓前来。 一见到黄铮,凌长歌忙对他说道:“黄将军,在下真的冤枉啊,那十三名都尉府的兄弟,真不是我勾结贼人杀害的……” “嚷什么?安静些……” 黄铮一声怒喝止住凌长歌的叫唤,然后命人打开牢房,和向志飞一道步入了牢房之中。 只见黄铮将手中的酒放在地上,开口对他说道:“把这酒喝了吧,皇上御赐的酒,内中参杂了鸩毒跟鹤顶红,保证你走的没有半分痛苦……” 凌长歌闻言,吓的魂飞魄散,忙吼道:“什么?不,不要,我是冤枉的!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把它拿走,我要见我岳父郭太尉!” 黄铮厉声喝道:“别喊了!没人会来救你了,凌都尉,你还是乖乖把毒酒喝了,好早些上路,别让我们再为难了!” 凌长歌吓得连忙退缩到墙角边,颤声说道:“你们这是滥用私刑,我不信这是皇上的旨意!” “看来,只好本将军送你一程了?”黄铮面目狰狞地说了一句,然后举起酒壶就要向凌长歌逼近。 这时,一直默不作声的向志飞(铁无涯)拍拍黄铮的肩膀说道:“黄将军,你先出去,让我来劝劝他吧……” 黄铮闻言,瞪了凌长歌一眼,然后将手中的酒壶递给向志飞,对他说道:“向将军,我在外面等你……” 说完,黄铮就步出了关押凌长歌的牢房。 “向将军,你一直都是铁面无私的人,求你替在下传个信给郭太尉,让他救我出去,等我出去一定会好生答谢您的……” 面对凌长歌的哀求,向志飞却不为所动,只是缓缓踱步来到他跟前,将酒壶放到地上后说道:“凌长歌,你这一生可曾为自己所做所为后悔过?” 凌长歌闻言一愣,然后不停摇头道:“我凌长歌行的正做的正,有什么好后悔的?向将军,求你放我出去,只要能让我出去,我一定会重谢与您的……” 向志飞冷笑一声,眼中露出一丝鄙夷的神色,对凌长歌继续说道:“看来这么多年来,你依旧不知悔改,当真是死有余辜!” “向将军,我听不懂你到底在说什么啊!”凌长歌几乎哭着对向志飞说道。 “恶人做的事总会选择性去遗忘,这两年来我一直在观察与你,只希望你能为曾经做过的事能有一丝悔恨,不想你还是太让我失望了!”向志飞捏紧拳头,面色变得万分阴冷。 然而,凌长歌依旧以一副可怜兮兮的神情望着向志飞,浑然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向志飞见此,凝声说道:“你离开陇州那么久,可否还记得一名向羽琪的姑娘?” 凌长歌一听“向羽琪”三个字,顿时面露极度惊惧之色,指着向志飞说道:“你……你……怎么会知道的?” 向志飞面色一沉,冰冷地说道:“因为向羽琪是我的妹妹,你这个混蛋,当年她才十七岁啊,你就这样毁了她的一生,更为了自己能调到京畿入赘郭家,不惜将他杀害!你这种人简直畜生不如!”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求你放过我吧,向将军,我求你了!小琪的死是意外啊,我真的不想杀他的……” 闻听向志飞话语的凌长歌不住磕头认错,脸上挂满了惊惧之色。 向志飞走到凌长歌跟前,蹲下身子,眼眸之中满是熊熊怒焰:“你这个混蛋,知不知道小琪死时,肚子里还怀着你的骨肉呐……”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是我对不起小琪,是我对不起她,求你饶我一命吧,求你了……” 凌长歌吓的是魂不附体,不停的只会磕头求饶。 向志飞叹口气,猛地抓起地上的酒壶,忽然一把掐住凌长歌的脖子,恶狠狠地说道:“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在暗中观察你,也能随时要了你的狗命,但我只希望你能有一丝悔过之心,哪怕有一丝也好,结果你太让我失望了!” 话毕,向志飞掐凌长歌的脖子力道又加深了几分。 凌长歌顿觉呼吸极其困难,就在他忍不住张口一霎那,向志飞一下就将壶中毒酒灌入了他的口中…… 随着一声瓷器碎裂的轻响,下一刻凌长歌捂着脖子,七孔流出黑血,来回挣扎一阵后,重重倒在地上,一命呜呼了,死时脸上满是恐惧扭曲的神情…… 向志飞厌恶的瞥了一眼尸体,然后大步走出了牢房对守候在门外的黄铮说道:“凌长歌畏罪自杀,已与狱中暴毙身亡……” 黄铮点头对向志飞拱手说道:“向将军,小琪泉下有知,应该可以瞑目了!” 向志飞沉默不语,脸上浮现一抹痛苦的神色,拍了拍黄铮的肩膀说道:“这里就交由黄将军打理了,在下还要入宫前去覆命,先告辞了!” 说着,向志飞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走出了大牢。 …… 御书房之内…… “太子,这里没有他人,朕想听你说一句实话,左恒年那日在宇龙轩内对朕所言是否都是真的!” 却见卫稹在御书房内来回踱步,指着跪在地上的太子卫冉厉声问道。 卫冉苦笑一声说道:“什么都瞒不过父皇,没错,我是暗中与墨逆勾结欲止父皇与死地,骁卫军在朱雀街道上所杀的叛逆也是我和墨逆之间的约定,静王不过是我和墨家联系的媒介而已……” “你,你为何要这么做?”卫稹闻言大怒,“朕是你的父皇,你为何要加害朕?你身为一国储君,这大周江山早晚属于你的,你为何还要置朕与死地?” “因为父皇不死,我大周江山社稷就真的完了!”卫冉大声吼道,“父皇,您看看您这些年来,把皇祖父留下的江山折腾成什么样了?满朝文武皆是阿谀奉承之辈,京畿四处权臣世家又心怀不轨,边境各处烽火不绝,入眼尽是百姓疾苦的场景,父皇难道不该退位让贤么!” “混账!”卫稹闻言怒喝一声,“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当然知道!”卫冉撕心裂肺的咆哮道,“只要我卫冉继承大统,就能拯救大周江山与水火,只要父皇不在了,我就有足够的信心保住社稷不失,定能中兴大周,重现先祖辉煌!” “逆子,朕怎么会养出你这么个逆子!”卫稹气的胸膛不停起伏,“你难道没看到朕也在极力挽回困局么?” 卫冉说道:“但恰恰因为父皇您的这番努力,让我大周局势每况愈下,现在大周已经病入骨髓,必须到了要下一剂猛药的时候了!只要儿臣坐上龙椅,就定能再造盛世中原! 但父皇正值盛年,儿臣就怕等不到那时候,这大周的江山就要坍塌了!为了大周江山社稷,为了万千受苦的黎民百姓,儿臣只能铤而走险,出此下策!” “闭嘴,你以为你上位就一定会比朕做的更好么?”卫稹大怒,“你是在太天真了!朝堂之上那么多大臣,背后势力错综复杂你又了解多少!” “至少儿臣上位,不会出现国库被人贪墨一空而毫不知情!会下出纵兵劫掠京师的旨意,天下都在看我卫氏皇族一脉的笑话啊!”卫冉也豁出去了,直接开始顶撞起卫稹。 卫稹一时语塞,指着卫冉就是说不出一句话来。 却见卫冉继续说道:“父皇,儿臣知道这次事后,儿臣这东宫之主的位置也是保不住了,但儿臣所做一切都是为了江山社稷,如今落到这般田地也是天意弄人,罢了,任凭父皇您处罚吧,儿臣无话可说……” 御书房很快沉寂下来,大约过了一刻钟,卫稹才平复了压抑的心情对卫冉说道:“起来吧,别跪着了,东宫之位你继续坐下去,该料理的人朕也替你料理了, 另外陵武那片土地,赶紧收拾干净吧,还有你皇妹替你把罪责担下来了,若继续让她留在宫中难免会对你们兄妹不利,所以暂时让他离宫随刘策去远东边郡避一避,等风头过了再找机会召她回京……” 卫冉一怔,满脸不可思议地望着卫稹:“父皇您这是?” 卫稹苦笑道:“皇儿,你知道么,朕由始至终都没想过要废黜你,因为朕知道你能挽救大周的江山,朕现在要做的就是替你将来上位继承大统铺好道路, 为什么朕要让你皇妹瑛儿去远东,而不是雍凉边境?因为朕信不过李家父子,还有就是借瑛儿拉住刘策这股新生势力为你效命,也算是为你和刘策之间取得联系搭了桥梁, 也算是免去了朝堂有异心的世家觊觎,然后对你口诛笔伐,明白朕的意思了么……” 卫冉重重点了点头,拱手说道:“父皇,儿臣惭愧,不该对你起如此不孝的心思……” 卫稹说道:“好了,此事已经告一段落,对任何人都不准再提起!天色不早了,你也先早些回东宫歇息吧……” 卫冉应了一声,起身对卫稹说道:“父皇,儿臣告退,您也莫要太操劳了……” 说完,卫冉缓缓倒退出了御书房。 望着卫冉离去的身影,卫稹重重叹了口气,单手枕额伏在桌上,闭目沉思起来。 “朕一定要给你留下一个完好的江山,朕会倾尽力为你的皇位铺路,朕发誓!” …… …… 十月的北方,已经步入了初冬的时节,风吹打在脸庞,竟有了一丝瑟瑟的寒意…… 距离玄武关二十里外武隆县凄冷的街道上,渺无人烟,遍地的枯叶,仿佛在诉说着往事的苍凉。 “呼~~” 一阵寒风吹拂,带起成片风卷残叶的奇景。待叶落之际,朦胧中出现数条身披甲胄的大周军士…… 只见为首的一名甲长不断催促着身后的士兵“快点,若不按时回到玄武关内,我们今日就怕是要被韩总指挥使责罚了,快一些,等入了关再点了卯,再好好歇息一下……” 另一名是士兵闻言不满地嘀咕道“甲长,这也太损了吧?刚说休假八日,不想这还没一天就通知我们回关待命,韩将军到底在搞什么?” 一个留着八字胡须的少年军士闻言,也是十分窝火的附和道“就是,甲长,那韩将军到底想要干什么啊?至于这么折腾我们几个么?” “好了,都别吵了!”见自己麾下不停埋汰,甲长忍不住轻喝一声。 待众人不再说话后,这位甲长也是叹了口气说道“甭说你们不懂,我也不明白为什么忽然又让我们重返玄武关内待命,要知道我已经快两年没回家了,好不容易能回家见我那女儿, 我比你们都想回家,但没办法,谁让咱只是大头兵呢?一切都只能听从上官的吩咐罢了……” “要不,我们都不干了?逃吧?”这时八字须小声对大家说道,“反正咱服役五年也早满了,就算走了我就不信韩将军能拿我们怎么样!” 甲长一听,狠狠一巴掌扇在八字须的后脑勺上,恶声恶气地说道“闭嘴!你不要命啦?这话入关后千万不要到处乱说,其他人听听也就罢了,要是被崔谅那死人脸听到,就算不死,也非得被他扯下一层皮来不可!” 八字须捂着后脑勺,知道甲长这是在为自己好,也只能笑着扮个鬼脸说道“好了甲长,我不就发发牢骚么?至于下这么重的手么?放心,回到玄武关我不会给大家添乱的……” 甲长点点头,然后继续挥手说道“走吧,时辰不早了,晚了免的又要一顿骂,加紧脚程吧……” “好嘞……” 五名下属稀稀落落的回应着,一行人在甲长的带领下,尽最快速度向玄武关隘走去。 殊不知,此时的玄武关内…… “韩指挥使,属下已经探得一清二楚,蒙洛绣红幡最近动向不明,时不时有骑哨在我关隘之下晃悠……” 玄武关将军府内,一名密探拱手单膝跪地,对坐在厅内主案上的韩旷恭敬地说道。 韩旷闻言,起身在案前来回踱步,思虑良久,又自言自语道“宇文纣想干什么?莫非他们想要进攻玄武关?不可能,蒙洛人刚征战西域归来,短时间怎么可能恢复元气会对我关隘展开攻势呢?” 想到这里,韩旷又对密探问道“除开绣红幡之外,可还又其他数旗兵马出现?” 密探摇摇头说道“回禀韩将军,除开绣红幡的蒙洛人外,关前方圆五十里范围不曾再见过有其他旗的人马出现……” “继续前去打探……” 韩旷支走密探,又在屋内来回踱步一阵,尔后对守在门外的侍卫说道“来人,速将张定边唤来!” “遵命!” 门外侍卫领命之后,立刻传来一阵运去的脚步声。 大约过了一刻钟功夫,张定边就一脸凝重的走进了将军府,不等韩旷开口,他就率先拱手说道“韩将军,在下正好有事要向您禀报,关外那绣红幡最近活动似乎十分频繁,请韩将军做好准备,末将怀疑他们似乎会对我玄武关发动攻势!” 韩旷一愣,忙对张定边说道“定边,你也发现关外那些胡人的异动了?来,坐下细说,你是怎么看的?” 张定边和韩旷一起落座后,开口说道“韩将军,敌人既然在这个时候有异动,那就说明他们此次定有所图,无论他们目的为何,我玄武关密切关注,做好防御工事是必须的。 除此之外,迅速将放假归乡的将士召集回关,随时御敌关墙之外,另外,再多派密探,察探清楚绣红幡这次到底有多少人,多少攻城器械,若能打探清楚他们究竟有何目的,那自然是最好的……” 听完张定边的话,韩旷点了点头,对他回道“定边所言与我不谋而合,我已经命人去打探敌军动静,同时又派人去唤回休假的军士,最多在天黑之前,他们都能陆续回到玄武关内……” “如此甚好!”张定边叹了口气说道,“只是那些将士好不容易休假一次,这回忽然将他们唤回来,就怕难免会心生不满啊……” 韩旷说道“定边这你就不要管了,本指挥使会替妥善处理他们的情绪,你只管注意关外蒙洛人动静就可以了,一旦蒙洛人有异动,到时就靠你来扭转乾坤啊!” 张定边起身说道“韩指挥使放心,只要末将在这玄武关上一天,就定能不教胡奴越境半步!” 韩旷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一脸肯定地说道“定边,有你在这儿,本指挥使就觉得分外安心!不愧是血海之中一起爬出来的好兄弟!” 张定边躬身回道“韩指挥使,若无他事,末将这就去准备防御工事了,对了,若有敌人情报,还请务必在第一时间告诉与我!” 韩旷笑着说道“这还用说么?本指挥使肯定会第一时间将蒙洛人的情报告之与你了……” 张定边呼了口气,对韩旷说道“那末将先告退了,韩指挥使请留步……”话毕退出了将军府大厅。 等张定边一离开,韩旷也随着他的身影来到门外,望着关外一片萧条的景象,重重叹了一口气。 …… “唏律律~~” “噢噢噢~” 距离玄武关百余里之外的塞外丘野,一支数十人的异族骑兵正在牧场上驱赶一头疾驰的麋鹿,嘴里不住发出狼嗥般的声响。 但见这些骑兵各个身披铁甲,身躯矮壮如牛,胯下坐骑又是健硕无比,从他们那狰狞地脸上可以看出,这些皆是久经沙场的老兵,骄纵而又不可一世。 而在他们的队列之中,一杆绣色 红色幡旗历历在目,这正是蒙洛八幡中的绣红幡的标志。 “咯吱吱~” 绣红幡旗之下,一名身着精良铁衣的中年异族将领策与一匹良马之上,他手持一张犀角铁弓,开弓满弦对准了那头正在四下逃跑的麋鹿,只闻弓弦发出一阵刺耳的扭响…… “嘣~” “咻~” “噗~” 开弓,松弦,崩弦,一气呵成,粗重的箭杆旋转着透入麋鹿躯体,但闻一声悲鹿嘶鸣,麋鹿就此跌翻在地,仅剩轻微的喘气声了…… “好~好~好~” 下一刻,整个牧场上爆发出一阵嘶厉的欢呼声,几乎透穿了整个天穹。 中年将领满意地笑了,傲慢地接受着来自周围奴隶和下属的欢声雀跃。 这个人就是绣红幡的旗主,宇文纣! 却见宇文纣跳下马对周围的人说道“将本旗主的猎物收集起来,今天,一起吃烤麋鹿!” “噢噢噢~” 周围的人群闻言,瞬间兴奋的嘶吼起来,眼里流露的满是对宇文纣的崇拜和敬畏之情。 “咯哒哒~咯哒哒~” 此刻,一队异族骑兵疾驰快马来到宇文纣跟前,只见为首一名身覆甲的骑兵一跃下马跪在宇文纣跟前说道“旗主,您的仆人给您带来了玄武关那群绵羊的最新消息……” “桑吉尔,我最忠诚的仆人,快告诉我,躲在玄武关后面的那群绵羊可否有异动呢?”宇文纣双手负背,傲立在那优秀的骑兵跟前问道。 桑吉尔回道“玄武关内那些周国的绵羊根本就不敢大规模出关探索确切的消息,所以,他们已经被我们蒙洛人的铁骑吓破了胆子……” “这不是一个好的兆头啊~”不等桑吉尔把话说完,宇文纣就无情地打断道,“如果绵羊们一直都缩在高墙之内,狼群空有锋利的獠牙和爪子也是无法将它们成为自己口中猎物,该如何改变这种局面呢?” “旗主,你真的打算去攻打玄武关么?”身为绣红幡智囊的布珍扎西不无担忧地对宇文纣说道,“如果被圣皇知晓您私下与大周国开战,将会对您十分不利,毕竟我蒙洛与西域大战方歇,正是休养生息的时候,这时烽火一旦再起,圣皇那里怕是很不好交代啊……” 宇文纣闻言却不以为意“布珍扎西,你所虑不是没有道理,但是,这一次,本旗主只是试探下玄武关后的绵羊,当然如果能顺利攻下玄武关,那就算有再多牺牲也是值得的。” 布珍扎西忙劝道“旗主三思啊,玄武关城建壁厚,足有二十万大周边军镇守,韩旷更是出了名的难缠,我绣红幡内外满编也不过九万,如何能与他们死磕呢?” 宇文纣闻言,拍着布珍扎西的肩膀说道“所以,这就是身为智囊的你需要发挥真正作用的时候了,想办法将韩旷换掉不就行了么?” 布珍扎西闻言一怔,随后默默地点了点头“不错,旗主所言甚是,只要将韩旷调离玄武关,那二十万边军就如同一盘散沙,完就能由自个儿拿捏,不堪一击啊……” “想明白了就赶紧去做,给你一个月时间,想办法将韩旷调走,做不到不单你要死,你的妻儿也跟着一块儿遭殃!当然,做好了,本旗主也不会亏待你的……” 宇文纣留下一句后,洒然转身离去,留下一脸懵逼的布珍扎西愣在原地不知该怎么办…… 。 …… 十一月初一,黔州省,威远城…… “章总督,这些是我们旗主大人献给您的一些心意,还请您笑纳……” 黔州总督府内,布珍扎西端坐在总督章家寿跟前,将一堆草原特产的奇珍异兽的皮毛,以及各式黄金珠宝呈现在他跟前,姿态到是放的非常低。 章家寿眯着眼睛望着眼前一堆琳琅满目的奇珍异宝,体内早已是心花怒放…… 只见他拿起一颗从西域诸国得来的猫眼宝珠,放在眼前不停打量着,待确定这颗猫眼毫无瑕疵之后,露出一副贪婪的神色,小心翼翼地放回到摆放珠子的椟盒之中。 良久,章家寿收回打量珠宝的目光,对布珍扎西说道“说吧,宇文旗主平白无故送本督这么大一份礼物,他意欲何为?想要本督帮他做些什么?” 布珍扎西单手贴到自己胸膛前,对章家寿行了一礼说道“宇文旗主希望总督大人帮一个小忙,将镇守在玄武关的韩旷撤去,只要章总督能答应帮这个小忙,事成之后还会另外有厚礼相赠!” 章家寿闻言,笑着摇摇头,指着跟前的宝物对布珍扎西说道“这些东西你还是拿回去还给宇文旗主吧,本总督就当没有见过你……” 布珍扎西眉头一皱,对章家寿说道“总督大人,您这是打算拒绝宇文旗主释放出来的诚意么?如果你觉得这些东西不够,那你开个价吧,我相信我们旗主一定会答应你的……” 章家寿摇摇头,对布珍扎西说道“韩指挥使镇守玄武关,可谓是兢兢业业,并无半分疏漏,本督又岂能随意将人调离城防呢? 更何况,好端端的你们为何要让玄武关换将?宇文旗主到底又打的是什么主意? 本督爱钱,但就怕有命赚钱没命花啊,万一玄武关有个差池闪失的话,本督这颗脑袋怕早就要搬家了……” “总督大人误会了……”布珍扎西忙说道,“只是韩旷屡次冲撞宇文旗主,让宇文旗主在众位旗内勇士面前十分难堪,这才想让总督大人帮忙,将他调离,也好眼不见为净,图个清静而已……” 章家寿嘴角一瞥“据本督所知,韩旷成日都缩在玄武关内,不曾有半步越境之举,敢问何来与宇文旗主起冲突一说? 而且,本督倒是听闻你们宇文旗主屡次三番纵兵在玄武关下寻衅滋事,敢问究竟是谁在挑衅谁呢?” 布珍扎西脸上闪过一丝难堪之色,稍作沉思,摆出一副略带威胁的语气对章家寿说道“章总督,宇文旗主的脸面可不能不给啊,您看他这次可是让奴才亲自将这么多稀珍送至您面前,可算是给足了诚意想与总督大人继续昔日的友谊, 可如果你驳了他颜面惹他动怒的话,奴才也不知道玄武关内外,会发生何种可怕的事来,总督大人您还请仔细考虑清楚啊……” 章家寿闻言想了想,对布珍扎西说道“那你能不能告诉我,宇文旗主到底是不是想要进军玄武关?如果友谊还要继续下去,本督就想要听实话!” 布珍扎西眼珠子转了一圈,然后对章家寿说道“不瞒章总督,宇文旗主的确想要进攻玄武关,而且是势在必得,只有拿下了玄武关,蒙洛八幡铁骑就能畅通无阻的进入中原,成为新的主人!” 章家寿横眉一冷“既然这样,你觉得本督会答应撤换韩旷么?” 布珍扎西劝道“总督大人,你把眼光放长远些,现在的大周王朝早就已经千疮百孔,还值得你为之效命么?你该为你的家族和自己想想, 中原有句俗语,叫良禽择木而栖,章总督何必再在大周这棵早就已经腐朽不堪的大树上吊死呢? 只要你能与我蒙洛王朝合作,待问鼎中原之日,必会给予你无尽的好处,仔细想一想吧,这次机会难得啊……” 章家寿仔细思虑一阵,然后问道“如果本督答应帮助你们入关,事成之后你们打算给本督什么好处?” 布珍扎西回道“什么好处我这当奴才的也不好明言,只能说我蒙洛大帝是从来不会亏待有功之士的,远比你们大周要公平的多……” 章家寿笑道“看来本督是没得选择了,但这样一来,本督必会被史书记载,遗臭万年啊,容本督再仔细想一想……” 布珍扎西说道“章总督是在担忧夷狄成见对么?其实仔细想想你们大周太祖卫煌祖上也是西陲边戎出身,身上流的到底是什么血脉谁也说不清楚,只是入主中原后就以神裔自诩,我蒙洛又为何不可?甚至可以比他做的更好! 想我蒙洛各部兵强马壮,横扫大漠,征服西域,影射塔斯拉夫,边疆辽阔直指大食境内,国力是空前的强大, 对外拓跋玉海将军铁骨铮铮,十四岁开始纵横沙场,三十年来经历大小战役数百场,百战百胜未逢一败,兵锋所指万邦臣服, 对内,拓跋皇室政治清明,圣皇任用贤能为左膀右臂,致力变革将塞外不毛之地变为水草茂密,牛羊成群的天府之国, 这一切的一切,不就是上天指定要让拓跋皇室问鼎天下么?更何况,我蒙洛人比卫氏皇族更有资格继承中原大统,因为我们蒙洛人都是禹朝遗孤的后裔!才是真正的贵族神赐血脉! 敢问章总督,奴才都这么说了,现在你会为自己的抉择感到后悔和犹豫么?” 章家寿听完布珍扎西的话,沉思一阵说道“看样子,本督这是在矫正复辟中原正统了?这可真的有些意思了! 嗯,那你先回去吧,等本督得到宇文旗主的承诺后,自会与宇文旗主合作,助他取下玄武关,不过本督希望宇文旗主拿出一些诚意出来, 那种承诺必须让本督一听就会眼睛发光,接着脑袋一片轰鸣,紧随而来心跳加速呼吸也急促,最后能让我感到自己存在的价值后,转身倒头睡在金山银堆之中,很快陷入梦乡!” 布珍扎西闻言,嘴角不停抽搐几下,但还是毕恭毕敬地说道“请总督大人放心,奴才会努力说服宇文旗主的,时候不早了,奴才还得赶回去跟宇文旗主覆命,请总督大人静候佳音……” 章家寿微笑着点点头“那本督就不送了,布先生一路走好哦……” 布珍扎西再次左手手心贴在自己胸前,向章家寿行了一礼,一言不发的走出了总督府,隐入了寒风之中。 等布珍扎西彻底消失在自己眼帘后,章家寿冲门外大喊一声说道“来人,唤蔡过来,本督有要事找他商议!” “遵命!”门外的侍卫闻言,躬身领命而去。 …… “咯哒~咯哒~” “唏律律~” 茫茫大道之上,一支以骑兵为首的庞大部队顶着寒风向远东方向缓缓行驶而去。战马的铁蹄踩踏在干硬的地面之上,带我一片碎屑飞扬,马匹粗重的响鼻气息不断在荒道之上回荡,触目所见,皆是灼热的白气从马嘴里吐出…… “呼~” “这鬼天气,真是越来越冷了,看这架势没准还会下雪呢……” 一阵寒风吹过,卷起旌旗飞扬,大纛之下,焦络紧了紧裹在铁甲之外的棉衣,望着天空轻声谩骂了一句。 “少说几句,赶紧走吧,等找个地方架上一锅肉汤,美滋滋的喝上几口就不冷了!” 闻听焦络抱怨天气的韦巅,恶声恶气地吐出一句,扛着手中两根铁戟一脸不屑地看着他,却见他神色如常,显然没有被这逐渐恶劣的天气影响身心。 焦络闻言暗自摇摇头,露出一副羡慕的神情叹道“这蛮货好歹在山林中长大,体质就是不一样,算了,懒的去跟他计较了……” 而在不远处卫稷的四轮马车车厢之内…… “皇侄女,本王说你跟着去远东受什么罪?” 只见卫稹身都裹在去年刘策送的那件绒毛制作的皮裘之内,对坐在自己对面,一身淡蓝色羽绒的卫瑛玩味地说道。 卫瑛闻言淡淡一笑“皇叔,本宫犯了如此大错,难道就不该有此重罚么?有今日这些,纯属本宫咎由自取……” 卫稷闻言满脸不信“拉倒吧皇侄女,后宫公主发配边境充军,这是历朝历代以来闻所未闻之举,若本王所料不差你这是替太子在受罪吧?” “一切终究还是瞒不过皇叔……”卫瑛没有否认,直接承认了,“顺便也好看看外面地世界究竟什么样子……” 卫稷叹了一口气,忽然神秘兮兮地问道“小侄女,你跟皇叔说实话,就算发配到边境,你又为何会选择去远东,而不是你姐夫那儿呢?” 卫瑛笑着回道“皇叔,你想听瑛儿跟你讲真心话么?” “好啊……”卫稷眯着双眼说道,“本王就喜欢听真话,放心,如果小侄女你对刘策有意思的话,本王会想法子将你俩生米煮成熟饭,一锅炖喽……” “皇叔,你在胡言乱语什么呀?”闻听卫稷口无遮拦的卫瑛,脸色瞬间如花靥绽放,红了一片,“瑛儿只想在军督大人麾下多历练历练,多学一些宫中不曾知晓的知识,哪有你想的那么……那么不堪啊……” 卫稷望着自己侄女的模样,罢罢手说道“瞧你这模样,本王不过是跟你开个玩笑罢了,看把你认真的,唉……” 卫瑛收拾了下心情对卫稷说道“皇叔,有些话不能乱说的,汉陵侯和一品诰命夫人之间刚结连理,这种时候被他们听到这番话,又会作何感想呢?” 卫稷立马露出一副恍然大悟,了然于胸的神情笑道“本王明白了,小侄女意思是等一段时间后,再跟刘策表白,那样就能明正言顺的和他在一起了,到时再生个孩子出来,皇兄知道也只能无可奈何答应你们的婚事了,真是打的好算盘,本王佩服……” 。 …… “皇叔,你怎么还是这么没正经?” 听着卫稷那入骨的话语,什么“生米煮成熟饭”、“先把孩子生下来”之类过分的话语,卫瑛顿时俏脸羞的通红,望着自己皇叔的眼神中略带一丝怒意。 卫稷却不以为意,似乎没发现卫瑛脸色变化,继续笑态可掬地问道:“那你说说看,你姐夫李宿温雍凉那边不去,非要去远东冀州仅是一面之缘的刘策治下? 再说了,你当你皇叔我傻啊?真会相信皇兄让你一介女流代太子充军?你说你到了远东能干什么?难道成天跟军营一群大老爷们儿厮混一起? 拉倒吧,跟你皇叔说实话吧?你是不是对刘策这小子有了念想,有就说出来,没啥好害羞的,回头我跟他是说说,争取给你俩制造单独相处的机会, 以本王跟刘策之间的关系,只能用铁来形容,毕竟你俩一个豆蔻芳华,一个年轻气盛,撮合一块儿就是干柴遇烈火呐,甭说了,等回到远东安顿好后,本王去给你提亲……” 卫瑛只觉的非常无语,自己这个皇叔人是非常不错的,就是太口无遮拦了,有什么说什么,根本不会顾及他人感受。 收拾了心情,卫瑛才缓缓道来:“不瞒皇叔,是本宫主动顶替太子皇兄前来充军的,本来父皇指的充军的确是西陲边境之地, 不过,那日殿上的夏国使臣想要对诰命夫人不轨被军督大人折了气焰后,他们仍不死心,便指名想要本宫远嫁与元穆灏, 本宫怕这是个阴谋,毕竟姐夫和那些异国使臣之间的关系十分不寻常,仔细斟酌了下还是决定选择远东之地,毕竟和姐夫比起来,还是皇叔这边最为安, 更何况,本宫也看出来军督大人是个不折不扣的真豪杰,相信他会照顾本宫的安……” 卫稷点了点头,忽然又神秘兮兮地说道:“小侄女,这你就错了,刘策会照顾人不假,但那只是针对自己人的,既然你跟刘策没什么直接关系,人家为什么要保护你呢? 你说你要跟诰命夫人之间同时发生意外,他会选择去救谁?本王可以明确告你,哪怕你就他面前遇难,刘策也会毫不犹豫直接抛弃你去救姜若颜, 所以啊,想要让刘策对你上点心就必须让刘策心中有你,至少这样他在你俩同时遇难需要做出选择的时候,他心中还会有所顾虑, 不过现在,本王可以告诉你,你的选择是对的,与李宿温相比,任何时候都还是待在刘策身边比较靠谱……” 听完卫稷的话,卫瑛先是恼怒自己皇叔依旧没个正经,但听到后半句,却见卫稷脸上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神情,不由美目一蹙,止住了要责怪卫稷的话。 望着卫瑛投来的询问眼神,卫稷笑着说道:“本王实话实说,你要真的跟李宿温去了西陲,我敢说薛家小姐就是你的前车之鉴,李宿温可不是一个善男信女,真的是什么都有可能做的出来!” 卫瑛蹙眉回道:“皇叔,你怎能这样说姐夫呢?毕竟他跟我卫家都是一家人啊……” 卫稷闻言忍不住笑了笑,摇头对卫瑛说道:“小侄女,有时候觉得你特聪明,但有时为何又会这么犯傻呢?历代皇室结亲为的是什么? 无非是利益关系罢了,真以为会有什么亲人间的情谊?你问问你姐姐嫁给李宿温后有幸福过么?反正本王那日见她是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 其实你姐姐就是政治联姻下的牺牲品而已,仔细想想还是个可怜人呢,李宿温根本就不喜欢你姐姐,只是为了自己利益才结合而已, 如果你真跟着他去了西陲边境,就怕还没到雍州,就被元穆灏那帮子胡人蛮夷给带到凉州糟蹋了, 再说小侄女你不也是怀疑你姐夫人品才选择军督大人么?既然你心有芥蒂说明内心深处是非对错,也早有了一个判断,你说是么?” 听完卫稷一大堆的分析,卫瑛只是贝齿轻咬下唇,小手紧紧抓着自己裙摆,心中已然认可了卫稷的判断。 对于卫稷,卫瑛对他有着一股与生俱来的信任,虽然这位皇叔行为放荡不羁,但他其实对时局有着相当独到的眼光,很多世间冷暖也唯有卫稷能准确的跟自己表达出来。 而且,这位皇叔和所有人几乎都合不来,只有对自己还有太子皇兄,却显示出一名长辈毫无虚伪的关怀。 在卫瑛心中,卫稷是一个大智若愚,隐匿与朝堂和乡野的智者…… 只听卫稷继续好奇地问道:“对了,本王很好奇,那个军田换民田的法子真的是你想的?你胆子真是肥了啊你……” 卫瑛闻言回道:“那还不是受皇叔您的唆使么?” 卫稷双目一睁,急道:“小侄女,你把话说明白了,本王什么时候唆使你军田改民田了?” 卫瑛咂咂嘴说道:“好几次都听皇叔您跟本宫和太子皇兄说起外面百姓疾苦,又说什么大肆军田荒废,要是能利用起来就能造福一方百姓云云, 耳熏目染之下,本宫就和太子一起将那些废弃军田改为民田安置流民的设想,并且这方法一旦成功,以后能在整个大周实施,受益的将是万千百姓! 可惜,终究还是公亏一篑,太子皇兄和本宫的想法被父皇否决了,那些新开的田亩又便宜了那些世阀之家……” 卫稷摇摇头说道:“你俩啊,还是太天真,军田改民田,说的容易,也是逢现在北地屯田制败坏,不然的话,怕那些士兵早就反了,私纳田亩改民田,流民固然得救了,那靠屯田糊口的三军将士呢?是不是把他们都得罪了呢? 还有这条变革真的一出,就等于把整个世家利益都给触碰了,你觉得你和太子俩毛头小子有能力顶住他们的反扑么?真是天真……” 不想卫稷话音刚落,卫瑛就说的:“皇叔所言甚是,然这些情况本宫身为皇家之女又岂会不知呢?成日看父皇为平衡各世家之间的关系可谓是焦头烂额,本宫自然也知道其中那些门道了, 所以,如果太子皇兄有朝一日能继承大统或者父皇决议变改税法,本宫这里还另外准备了一套方案,最大努力平衡各方世家与百姓之间因为土地争执产生的矛盾……” 卫稷闻言一怔:“小侄女,你说什么?你有新的田亩税制变法方案?” 卫瑛点点头,然后从身上拿出一本墨色文册递到卫稷跟前说道:“皇叔,您也别见笑,这只是瑛儿的一些愚见,你看看此法可行么?” 卫稷狐疑地接过文册翻开看去,这一看顿时双目圆睁,又翻了几页后,满脸不可置信地对卫瑛说道:“这是你一手策写的?” 卫瑛点点头:“是的,这份文册瑛儿还从未对人示出,连太子皇兄和父皇都没有,皇叔是第一个看到的人,不知皇叔可否给这份‘职田法’提出些意见,还有哪些需要改进之处?” 卫稷震惊万分,仔细打量了一阵卫瑛,不到十六岁的妖孽,简直就是妖孽,这一瞬间他只觉得自己这个小侄女简直就是一个内政天才,可惜是个女儿身,不然怕早就能被列为储君人选了。 良久,卫稷收起这份册子,然后对卫瑛说道:“本王也不好细说其中对错,这样吧小侄女,你把这份文册先交给皇叔保管,待会儿吃饭的时候让军督大人过目看看他有什么意见,如何……” 卫瑛闻言眉头紧蹙片刻,随后说道:“皇叔,军督大人真的可信么?这些时日来,瑛儿似乎见你与他十分亲近,这可是让人十分不敢相信……” “这可能就是缘分吧……”卫稷笑着说道,“别看军督大人为人霸道,但跟她仔细相处下来,你会发现他说的话其实非常有道理, 他对自己的女人十分疼惜,只要自己碗里有口肉,就会毫不犹豫夹到对方碗中,自己宁可喝汤也在所不惜,哪怕他的女人不理解他闹了情绪,他也照样在暗中妥善安置保护她, 他对百姓同样没得说,在他治下开办学堂,建立什么工厂开垦荒田,重用我们士族皇家看不起的庶民,努力改变他们的生活,是个真正为天下苍生的主儿, 当然他也贪恋权势,对铲除异己的手段可谓是残忍至极,从来不会半点手软,可他这些手段偏生让本王恨不起来,甚至还暗中大呼痛快,就因为他所杀的那些人都的的确确是该死之人! 所以,小侄女,你现在明白你皇叔为什么会放下身段,喜欢在他身边亲近结交了吧?” 卫瑛点了点头:“不想皇叔对汉陵侯如此的推崇,罢了,既然皇叔都这么说了,那这份职田法文册就由他过目,希望能让军督大人指出不足之处,将其改的更加完善一些。” “嘿嘿,那好……”卫稷干笑一声,将文册收入怀中说道,“放心吧,本王不会贪了你的功劳,等军督大人过目后,这本文册就会再还给您!” 卫瑛笑道:“皇叔,本宫像是那种喜好争名逐利的人么?只要这份职田税改能惠及天下百姓,安抚朝堂世家的危机,那就足够了,卫瑛不敢居功……” 卫稷点点头,叹道:“不想我这小侄女年纪轻轻,比满堂的文武都要有胆识啊,敢当街跪在百姓跟前祈求大军莫要扰民, 又亲自书写这份职田税制,当真是巾帼不让须眉,让无数男儿尽折颜面,行了,本王现在就去找军督大人,放心不会贪墨你的功劳……” 说完,不等卫瑛回话,拉开车厢侧门就跳下马车。 不想那道胖影刚下车,卫瑛耳边就传来一阵痛苦的哀嚎:“真特娘的冷,冻死本王了……” …… “嗞~~” 一声油爆嗞响,只见韦巅身边围着一堆人,看着韦巅在一块烧红的铁板上浇了些油,开始煎起了蜡肉,但见切好的蜡肉放入铁板一瞬间,立刻腾起一丝白烟,肉香味道瞬间四溢…… 只听韦巅自吹自擂地说道“来来来,尝尝老子手艺,煎肉排,当年我把从山林里打来的狼啊,虎啊的不是放火上烤,就是放在烧烫的石头上煎烧,可香了……” 很快几片薄肉煎好了,韦巅听下手中动作,然后从自己盐袋里掏出一把精盐洒在上面,想了想,又取下另一个袋子,从内中抓起一把胡椒粉狠狠一撒…… “咳咳咳……” “啊嚏……” 不想胡椒粉还未落到铁板上,一阵风吹过,瞬间呛的众人开始咳嗽喷嚏不止,连韦巅自己也是忍不住捂着脸,流了一眼的泪水。 这胡椒面是韦巅在内城一家卖香料的铺子内买来的,由于他好吃,自然需要有佐料增添美味,稍微尝试了一些后当即将这家店仅存的六斤胡椒买了,为此足足花了三两金子,真可谓是货比黄金啊…… 然而,显然韦巅就没对手中这些奢侈品有多在意,别人世家子弟就算是一丁点都舍不得用,但他倒好,直接当盐撒,一点都不珍惜,反正只要吃的爽就行了,其他一概不管,典型的没心没肺…… 煎好蜡肉后,韦巅大手一挥“来,兄弟们,尝尝老子的手艺,今天老子不跟你们抢,尽情享用吧……” 说完将装有胡椒的袋子死死一拉,然后起身挤开人群向刘策所在的地方走去。 周围的近卫军士兵一脸懵逼,心道这个饭桶今日居然会那么好心?自己亲自煎肉,然后拍拍屁股走人了? 不过,大家也没多想,很快拿筷子夹起铁板上的肉嚼动起来,在胡椒的刺激下不由吃的是咬牙切齿。 其中一名士兵忍不住吐掉嘴里的肉,骂骂咧咧地说道“着道了,蜡肉本来就在盐里浸腌过,还往里面撒盐,我说呢,这憨货今日怎么会如此好心给我们煎肉呢……”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今天的肉确实比平时咸了不少,大家都让韦巅给耍了,于是纷纷开始四下找韦巅身影。但哪还能见到他呢…… 而此刻的韦巅,走在半道之上,猛然间似乎想到了什么,轻抚着自己光头嘀咕道“等等,蜡肉好像本来就咸的,再等等,我要说什么来着?哦对了,我那盆肉在哪里呢……” 说着,韦巅四下张望了一下,终于望到不远处包着毛巾的木盆时,“凶残”的笑了起来…… 当韦巅扛着装满蜡肉的木盆来到刘策主帐后,望着帐中木架上铁锅内翻滚的羊汤,不由舔了下自己的嘴唇。 “动静小点儿,军督大人正在思考事情……”焦络见韦巅进帐,连忙上前小声对他说道。 韦巅闻言望去,只见主帐正案之前,刘策端坐与一张皮毯之上,手持一份情报司送来密报,眉头紧紧相蹙,的确如焦络所言一般,似乎在思考什么重要的事情…… 边上的许文静紧了紧一身黑色裘皮,凑到刘策身边好奇地问道“怎么样,军督大人,苏总司的情报怎么说?” 刘策闻言轻轻一笑,然后将手中密报递到许文静手中说道“密报来言,六月初,陈庆率远东大军出塞,一举扫平呼兰各部,更是俘虏呼兰贵族三千多人,异族人丁十五万,大部为妇孺和儿童,另生擒呼兰可汗王罕与冀州大牢之内等候发落,东部草原形式已经在我冀州军督府的掌控之中了……” “恭喜军督大人啊……”许文静翻开文册看到上面内容后激动地说道,“这样一来,塞外的开拓可以正式展开了……” 刘策点点头,指了指密报对许文静说道“你再往后看去,还有其他情报……” 许文静闻言,取出后面一张纸望去,看后顿时一拍大腿说道“好啊,骊国平定,李世芳世子李素连同他的正室和侧室一起前往永安为质,真是太好了,军督大人,这下冀州局势就彻底稳妥了,不出几年时间,军督大人治下实力会比现在翻数番啊……” “也不可太过掉以轻心……”刘策平静地说道,“冀州局势刚刚稳定,但还远远不到得意忘形的时候,打江山固然不易,守好江山也更加不易, 东部草原情况十分复杂,各部落种族混杂交错,相互之间恩怨不是光靠杀戮就能平定的,何况杀光了如何为我军督府培养十万铁骑呢?” 许文静忙道“军督大人深谋远虑,属下是在佩服啊……” 刘策继续说道“还有你发现没,徐辽和郭涛怎么办事的?本军督跟他们说了多少次,雇佣军招募数量要适可而止,瞧瞧都什么玩意儿, 骊人、勿句人、瀛州人,加起来前前后后足足四万多人?万一他们反了该如何应对,更何况就算不反,这几万人几万张口,一天要吃多少粮食,完不把本军督的话当一回事……” 许文静闻言劝道“军督大人,您就消消气别埋汰了,郭涛、徐辽两位将军能稳住辽东局势已经很是不易了,属下相信他们是经过仔细斟酌后才做出的决定的,毕竟异地条件客观啊……” 刘策想了想说道“回到冀州后,立刻想办法把东部草原和辽东的陆地接通,这样一旦辽东有变,就可以挥军水陆并进,迅速平定乱局……” 许文静说道“放心,军督大人,等回到军督府,属下就列出一个合适的方案来……” “不……”刘策摇摇头说道,“这次就不劳军师费心了,本军督另有打算……” 许文静闻言心下一惊,忙对刘策说道“军督大人,您这是何意?” 刘策笑道“军师大人别误会,本军督不是信不过你,只是本军督想要让新人有崭露头角的机会,这次回去就要正式开府设衙,本军督也想看看治下究竟有多少可用人才……” 许文静闻言呼了口气“原来如此,您真是吓死属下了,属下还以为军督大人您对属下有成见呢?” “多虑了……”刘策指了指前方铁锅内沸腾的汤汁说道,“汤熟了,赶紧开吃吧……” 许文静点头称是,然后对焦络和韦巅等人说道“你们两人还不赶紧将汤给军督大人舀来?” “遵命!” 焦络和韦巅二人闻言,立刻各自拿起一个海碗,开始拥抢着盛汤。 “呼哧~” 就在这时,紧闭的帐帘忽然被人拉开了,只见卫稷肥硕的身躯出现在众人眼帘之中。 一进主帐,韦巅就眯着眼望着香气四溢的养汤,对刘策说道“军督大人,看来本王来的真是时候啊,正好还没吃饭,我就不客气了……” 刘策颌眼说道“王爷无需多礼,尽请自便……” “那本王就不客气了……” 卫稷自然不会过多客气,当即大大咧咧的向刘策走去,顺手从焦络手中将本该递给刘策或许文静的汤碗夺了过来,来到刘策案边坐了下来,让焦络也是无可奈何,只好再取过一只海碗盛了一大碗。 卫稷落坐后,刘策就问道“王爷,你今日不会只是为了来蹭顿饭吧?” 卫稷喝下一口羊汤,点点头说道“的确,本王正好还有些事请教下军督大人。”说着,卫稷从怀中取出卫瑛给自己的文册放到刘策跟前。 刘策很是好奇,放下手中汤碗,取过边上毛巾,擦了擦手翻开文册望去,这一看之下,顿时大吃一惊,暗道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 因为册子中的“职田法”跟前世南北朝时期开始盛行的官田制极其的相似,只是内中品级之间的差异,从五十亩变为了三十亩。 职田属于官田,属于朝廷所有,禁止私下买卖,东汉末年出现雏形以职田所收粮食用以充作官员俸禄,但仅限于京畿之地(没办法,四处都是军阀,中央管控范围被无限缩减),到两晋南北朝时期成为固有制度,直至唐朝玄宗时期开始衰落,明朝洪武年间彻底废除。 职田法可谓是利弊各异,他最大的受益者是官僚阶级,而百姓在其中依然只是扮演着佃农的角色。 不过它的存在是有时代背景意义的,管理得当的职田制度会让百姓和官僚同时受益。 况且,这职田法在这个异界,眼下可以说是比较有积极意义了,远比现有的屯田制靠谱,至少不会被世家轻易纳为私田,导致税收锐减等一系列的风险,还能让流离失所的百姓稳定下来…… 良久,刘策对卫稷问道“王爷,你是如何草写出这份建议的?” 卫稷闻言,端着汤碗笑道“军督大人,您别逗了,本王哪有这本事,这是我小侄女草书的……” 说完,卫稷四下望了眼,看到韦巅端着木盆在吃肉,立刻起身凑到他身边,夹起一堆肉放入自己汤碗之中。 殊不知,卫稷这话彻底让刘策震惊了,确切说是备受打击。 “这职田法居然是那不到十六岁的丫头片子草书的?我前世十五六岁的时候还在学校跟篮球玩,她却已经能编写出如此先进(相对的)的田亩变革法,我真的感觉自己白活了……” 刘策顿时觉得自己对卫瑛了解还时太肤浅了,以为她顶多是个跟姜若颜一样的“圣母”,不想自己简直错的离谱,这丫头远比姜若颜有见地的多,绝对不能用花瓶来衡量…… “这,居然是一个十五岁的丫头写的?” 同样震惊的还有许文静,只见他望着文册上职田法的内容,也是同样震惊不已,所受打击决不比刘策少。 。 …… “回禀钜子,这些时日我们在军督大人的辎重队中一起行军,这里的将士确实没将我们当外人看待……” “的确,女营这边也有将士对我们照顾有加,而且本分有加,从未对我们有过逾越的行为,果然如您所言一般,军纪严明……” 辎重营内,受到刘策庇护的数百墨者聚集在一起向皇甫翟诉说这些时日来的所见所闻,从朱增麟和宫洁心的话来看,他们对跟钜子做出的决策非常满意。 皇甫翟依然面色平淡,拿着镜布轻轻擦拭着手中铜镜,对他们说道“我只是想让你们能活下去,只有活下去,你们才能去实现心目中的梦想,跟着刘策吧,我相信他会让你们有机会施展自己所长……” 众人闻言点了点头,这时鲁阙走出来对皇甫翟说道“钜子,军督大人也会对我们这些工匠以礼相待对么?毕竟工匠在大周是贱业……” 皇甫翟打断鲁阙的话说道“鲁阙,你又自卑了,这些时日来,你难道没发现军中将士所携带的兵器甲胄皆是做工精良的上品么? 试问如果没有汉陵侯鼎力支持工匠发展,如何能做出如此优良的兵甲来?鲁阙,你要记住,这世上没有所谓的贱业,每一行每一业都有他生存的价值……” 鲁阙闻言,木然的点点头说道“谨遵钜子教诲,是鲁阙见识浅薄,让您见笑了?” 朱增麟也说道“那么钜子,墨家真的能在远东重新崛起么?” 皇甫翟说道“你给我听仔细了,墨家崛起不崛起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它所需表达的精神能否继续延续下去, 凡事若过于执着表面,就会犯下与陈菡天一样的错误,开始对权势的追求,让他迷失了本性,酿下了大错,并为此付出了惨重的代价,你们都要引以为戒,切莫再犯相同的错误,明白了么?” 朱增麟点点头对皇甫翟说道“多谢钜子解惑,墨者受用无穷……” 这时,宫洁心为难地说道“钜子,那我们将被如何安排,身为女子虽然柔弱,但同样有一颗心怀天下的止戈之心, 这位军督大人又会如何安置我们这些女流之辈呢?莫非又要被送往青楼等烟花场所么?这样的话,墨者的身份又与在神都之时有何分别呢?” 皇甫翟说道“听闻军督大人治下多建有学堂,你们可以进入学堂教授孩童学子知识和理念,但切记,未得军督府同意,千万不要随意传授墨家理念,以免给自己造成不必要的困扰……” 宫洁心点点头说道“钜子放心,我等省得的,定会牢记钜子的话……” 皇甫翟点点头,又望了他们一眼,说道“其实,你们各个都很优秀,只是生错了时代,好在现在你们即将有了新的归宿和开始,身为墨家钜子的我,也算是放下了一桩心事。” “饭菜来了,都来搭把手……” 就在这时,聚集在一起的墨者听闻身后辎重营伙房的将士抬着一桶桶粮食向自己这边靠近,十几名机灵的墨者立刻上前帮他们一起抬今日的晚食…… 待这些桶盖被打开后,入眼满是飘香四溢的羊肉汤,以及一副副蒸的滚熟的杂粮饼…… 只听伙头士兵对他们说道“大家一个个来,人人有份啊……” 在众人排队等候饭食的时候,皇甫翟上前对那送伙食的士兵低头欠身行了一礼说道“多谢这位将士……” 那士兵笑着摆摆手“皇甫先生,您每次都这么客气,也太见外了,您的本事咱谁不清楚啊,军督大人说起您,都对您是常竖拇指呢!” 皇甫翟点点头,说道“那是军督大人谬赞而已,翟实在愧不敢当……” 那伙夫闻言,不再多说什么,这些日子相处下来,他对皇甫翟的印象十分良好,于是拿过一只海碗盛了满满一碗羊肉汤递到皇甫翟跟前。 皇甫翟摇摇头笑道“军有军规,在下岂能随意破坏规矩呢?还是排队去等吧……” 说完,皇甫翟转身步入长长的队伍之中排队等候领取食物,让那伙夫更是对他的人品加以十分的肯定。 当众人排队领取到了属于自己那份晚食,喝着热气腾腾的羊肉汤就饼,只感觉分外的舒坦。 这些墨者大部分都属于底层,不少人甚至连一日温饱都是问题,鲁阙这样的工匠自不必多说,就算像朱增麟这样的靠手艺吃饭的家伙都也不怎么好过,而且所有的收入都要上交给墨家主事打理,也是只能勉强混个温饱。 唯有宫洁心这样靠艺色的靓丽女子倒是有不少收入,可惜她把所得绝大部分收入都暗中给了陈菡天,还要救助神都城内外穷困潦倒的百姓,自己日子也同样不好过,但纵使这样,他还是坚守住属于女子最后一丝底线和贞操,没有被陈菡天蛊惑,以身体去取悦朝堂高官,套取情报…… “抱歉,都是我这个当钜子的没用,连你们的温饱都无法解决,真的抱歉,现在我唯一我能做的就是让你们能找到个合适的归宿,至少不用再在担惊受怕中渡过余生……” 皇甫翟望着不少墨者狼吞虎咽的吃相,心中充满了愧疚,但同时又燃起一丝希望。 伙夫见大家吃的很急,忙劝道“大家慢慢吃,吃完了找些回帐歇息,对了天冷了,军督大人吩咐辎重营给你们每人准备了一身棉衣,外再加一条褥被,晚饭后自会有人给你们送去的, 要有个头痛发热什么的你们也千万别熬着,赶紧去让医护营的医士瞧瞧,免的害了自个儿的性命。” “多谢军督大人……”众人闻言,忙开口谢道,然后继续吃起自己碗中的饭食来。 就在这时,萧煜急匆匆的赶了过来,望了吃饭的众人一眼,径直走到皇甫翟身边小声说道“皇甫先生,军督大人请您火速前往主帐一叙。” 皇甫翟闻言眉头一紧,对萧煜说道“萧队官,观你神色似乎很是焦急,发生什么大事了……” 萧煜说道“军督大人没说,只让所有旗团指挥使将军前去主帐议事,特命属下也通知您前去商议……” 皇甫翟沉思片刻,对萧煜说道“萧队官,你先回去,就对军督大人说在下稍后就到。” “嗯……”萧煜应了一声,然后转身离去。 皇甫翟闭目凝思一阵,抬头望了望阴沉地天气,叹道“看来,又有大事要发生了……” …… 等皇甫翟赶到主帐,受到通知的各旗团指挥使将领包括夏侯琼在内,早就坐立在案前,等候着主案上刘策的指示。 却见刘策握着一份驰报,脸色万分的凝重,皇甫翟还是第一次见到刘策的神色居然会这么难看,想必定是遇到了什么前所未有的大事。 良久,刘策抬头望了眼皇甫翟,冲他努了努嘴,示意随便坐下后,开口对大家说道。 刘策举着手中驰报对在座众人说道“本军督收到玄武关总指挥使韩旷送来的驰报,信上言塞外蒙洛绣红幡酋奴宇文纣领五万大军兵临关下百里之外, 可能随时会对玄武关发动攻势,如果玄武关破,中原大地将会遭到前所未有的劫难,本军督想问众位将军的意见,我精卫营该不该转道前去驰援玄武关?” 此言一出,整个帐内都震惊不已,万万没想到在这个节骨眼上会遇到这样的大事。 蒙洛人冬季也敢攻城?这颠覆了众人对塞外异族的认知,按理说他们不是该趁冬季时候休养生息么?而且七年多的西域之战,蒙洛人一年时间就恢复元气了?如果是这样,那实在是太可怕了! 许文静说道“军督大人,按理说我精卫营是有抵御蒙洛人入侵的重任,但现在将士们归心似箭,都急着与家人团聚,又如何能在这时候浇灭他们火热的心呢? 更何况,我边军对大周已经仁至义尽了,北方叛乱、段逆贼子都是我们一手平定的,难道大周真的要靠我精卫营支撑不可么?” “是啊~”张烈也起身说道,“军督大人,末将也赞同军师意见,玄武关上二十万人,加上城高壁厚,难道还抵御不住区区五万蒙洛人不成么?凭啥什么都要我精卫营出面呢?” 众人纷纷赞同张烈的话,基本都反对这次转道出兵黔州玄武关,唯有皇甫翟和楚子俊却是闭口不言,似乎在思量着什么。 “子俊,你说说看,本军督该不该出兵玄武关?”刘策对楚子俊问道。 楚子俊闻言起身说道“回禀军督大人,各位将军,末将知晓这次入关驰援河源,我大军疲惫不堪,现在都急欲回到远东和家人团聚, 但是,请诸位想想,如果蒙洛人万一真的攻破玄武关侵入关内,到时候我们还有几天好日子可过?我们同样要面对来自蒙洛人的威胁! 所以末将的意思是,转道驰援玄武关,抵御蒙洛人南下的进程!不是为了什么大周朝廷,只是为了百姓,这也是我精卫营的理念!” 说完,楚子俊向帐内众将鞠躬行了一礼。 刘策暗暗点了点头,越发觉得楚子俊成熟了,这让他十分欣慰,而且他说的正是自己心中所想说的话。 “军督大人,在下能否观一眼驰报上的内容?” 而皇甫翟则没有什么措辞激昂的话语,直接向刘策要起那份驰报,这一举动让刘策换上的许文静很是不满,一双深邃的眼眸直直盯着他。 刘策点点头,将驰报递给皇甫翟说道“皇甫先生尽管拿去看,看看上面有什么端倪……” 。 …… 皇甫翟最快速度看完驰报上的内容,沉思片刻,忽然反问刘策“军督大人,这位韩大人为何会给我精卫营送求援书信?” 刘策摇摇头回道“本军督对这位韩旷韩指挥使素未谋面,又怎会知他在想什么?” 皇甫翟想了想说道“此处距离玄武关大约一千一百里路程,如果军督大人打算前去驰援的话,必须轻装简从,放弃步兵累赘,但没有步兵的话,又如何协助关隘守军抵御蒙洛人呢? 何况玄武关二十万人,蒙洛人若真的那么容易攻下,会等到现在么?退一万步说就算蒙洛人有实力打下玄武关,韩旷再发这份驰报又有何意义呢? 等军督大人的军队赶到时,将要正面面对蒙洛铁骑的兵锋,军督大人觉得现在有能力与敌人决战么?” 刘策闻言闭目想了想,嘴角一撇说道“本军督明白皇甫先生的意思了,韩旷命人送本军督这份信的意思就是希望本军督能前往玄武关震慑局势, 想必玄武关内部出了些矛盾,根本就无法齐心对敌,本军督只需数千人马前行即可,根本没必要派遣大军转道而行。” 皇甫翟赞许的点点头“军督大人英明,这正是在下的意思。” 刘策深吸一口气,起身对帐内众人说道“军听令,大军原定返回冀州的计划不变,近卫军留下备足干粮,明日一早随本军督驰援玄武关!” 刘策此话一出,帐内众人立刻说道“军督大人,让末将的军队随行吧……” “我意已决,皇甫先生、军师留下,其余人各自回营安顿将士,散会!”刘策以不容置疑的语气对军下了死命令。 众将见此也只能叹了口气,告辞退出了主帐,很快帐内仅余下皇甫翟、许文静、焦络、韦巅以及刘策几人了…… 刘策仔细想了想,先对许文静说道“军师,本军督不在这段时间,军中细事就要有劳你多操些心了……” 许文静闻言忙道“军督大人,您这话是什么意思?莫非您不打算带属下前往玄武关么?” 刘策说道“军师,你我都不在,军中事务又该如何处理,万一半道遇上未知之事,三军将士又该找谁商议对策?现在军中除了你我之外,还有其他能决断紧急事态的人么?” 许文静想了想叹道“既然军督大人如此信任属下,属下一定不会辜负您的期望,将三军将士和随行六千百姓部完好无损的带回冀州,属下在永安城内恭候军督大人归来!” 刘策笑着点点头,然后回头望向皇甫翟,刚要准备开口,却见皇甫翟当即说道“军督大人,请务必答应在下随军同行!” “你并非我军中之人,瞎凑什么热闹?”许文静借此立马对皇甫翟没好气地讥讽道,“你一介布衣,岂能随军参与军务,还是老老实实去辎重营呆着,跟大军一起前往远东,要不然就给我滚蛋!” 皇甫翟没有理会许文静的嘲讽,而是静静地望着刘策,良久又开口说道“军督大人,如果你不方便带在下前去玄武关的话,那在下就只能先行一步只身前往了,毕竟在下如同军师所言,并未在军中任职,可以随时离开军营,还请军督大人允许在下独身前往……” 刘策想了想,对许文静说道“军师,您先下去准备吧,本军督还有些事想跟皇甫先生确认下……” 许文静刚要再说话,却见刘策凌厉的眼神扫来,当即也不敢开口,只能躬身拱手退出了帐外,临行前不忘狠狠瞪了皇甫翟一眼。 等许文静离开后,刘策对皇甫翟说道“皇甫先生,能告诉我一个带你一起前去玄武关的理由么?” 皇甫翟没有一丝犹豫,不假思索地说道“抵御异族侵略中原,保护百姓免于战乱危险,这时墨家历代钜子肩负的重任,无论发生什么事,墨家钜子都该以百姓社稷为先!” 刘策点点头“墨家不愧是有崇高理念的学派,墨家钜子的人格更是让人心生敬仰,等明日一早,本军督就带你一起,向玄武关出发!” 许文静闻言对刘策欠身行了一礼说道“多谢军督大人的支持和成,在下感激不尽……” …… 夜幕将领,刘策寝帐之内…… “夫君,你当真要亲往玄武关抵御蒙洛人么?要知道蒙洛人可不比呼兰人,妾身听闻他们百战百胜未曾遇到过敌手啊……” 刘策向姜若颜提及自己要带近卫军转道出征玄武关的消息时,心中是万分的紧张和害怕,忍不住想要劝刘策收回自己的成命。 刘策轻轻按住姜若颜双肩,柔声说道“若颜,你该知晓为夫决定的事是不会轻易改变的,明日清晨为夫就要先走一步, 不为其他,我只想以后我们的孩子能活在太平盛世之中,这需要有人能去努力,今日我若不去做,又能指望谁去做呢?” 姜若颜目露苦色,伸手轻抚着刘策的脸庞“可是,妾身真的不愿意你离开我身边啊,万一,我是说万一你有个三长两短,妾身又该何去何从?” “傻瓜……”刘策回抚着姜若颜的秀发,笑着说道,“你夫君我怎么会出事呢?这次只不过带着近卫军轻轻松松赶到玄武关,再指挥玄武关上的守军轻轻松松的击退蒙洛人的进犯而已,用不了多久我就会与你在远东再相聚的,不要担心了……” 姜若颜闻言,忍不住一把扑到刘策怀中,抽噎着说道“可是,若颜真的怕啊……” 刘策越是这样说,姜若颜越是担心的要命,就如同初与刘策重逢的那一年那一夜的鹤阳楼上,这个男人明明身受重伤差点把命都丢了,却依旧面色平静告诉自己,让自己不要为他担心。 人不可能一直都会幸运下去,如果刘策有什么闪失,她就真的再也见不到他了,今天也有可能是自己与刘策的最后一面,她不喜欢这种分离死别的感觉,真的真的不喜欢。 “好了,别哭了……”刘策将姜若颜从自己怀里拉出,抚去她眼角泪滴温柔地说道,“天色也不早了,早些安歇吧……” 姜若颜死死抓住刘策的手,对他说道“夫君,刘策~你答应若颜,一定要好好活着回来,完好无损的与我团聚,不然,不然……” “答应你了……” 刘策轻声一笑,打断了她的话,冲她点了点头,姜若颜再次依偎到他的怀中,脸上神色依旧挂满了浓浓的忧虑和不舍。 一夜无话…… 第二日天蒙蒙亮,两千近卫铁骑就在大营之外迎着凛冽寒风肃立,等候刘策的检阅。 当刘策一身骄艳戎装出现在众人眼帘时,焦络、韦巅为首的近卫军各个都露出了崇敬的眼神,只要刘策所在的地方,近卫军就能挑战任何的凶险,并且有足够的信心将它弥平。 “呼~” 北方的冬天格外寒冷,一阵冷风吹过,带起个人身上避寒的棉衣一角飞摆,精卫营的大旗也是被吹的“噼啪”直响。 “唏律律~” 战马的嘶啸声此起彼伏,浑浊的白气不时从马嘴中吐出,来回踱步的铁蹄散发着极其浓烈的战意。 “哈~” 马背上的战士哈出一口白雾随风飘散,脸上年轻又坚毅的脸庞宣告他们是这个世上最为强悍的战士,哪怕面对千军万马,他们也同样不会有半点退缩之意! 近卫军,步骑合一的铁军,精卫营中的精锐之师,如今各个一人三马,足有六千马匹候命,就等着刘策一声令下,便开始赴汤蹈火。 刘策望着自己的直属近卫军士兵,默默注视了一阵,点了点头下令道“军听令,目标北方一千里外玄武关!出发!” “呜~~” “吁~~” “喝~~” “喝~~” “喝~~” “咯哒哒~” “咯哒哒~” 一声犀利的号角响彻天际,两千精锐骑兵,六千战马在骑兵们激昂的齐喝声下,踏动铁蹄向着指定的目的地开始出发…… “走吧~” “嗯~” 刘策策马经过皇甫翟身边时,与他打了个招呼,然后二人一起骑马进入了近卫军之中,而此次随行的还有墨家地弟子——鲁阙。 “刘策,等一等~” 就在这时,姜若颜从帐中跑了出来,手持充作刘策护身符的吊坠玉佩,向疾驰的近卫铁骑跑去。 最终,刘策没有听到她的呼唤,六千人马奔腾而过,无情地淹没了她的呼喊。 “你一定不会有事的,刘策,我的夫君,千万不要有事啊……” 姜若颜望着逐渐消失在眼帘的人马,手中更是紧握住那块纯色玉佩,眼中满是不舍和不安…… “鬼天气,真的是愈发的冷了……” 队伍中的刘策被一阵寒风吹过,只感到浑身发冷,难受之际不由吐槽了一声,随后从马身一侧的袋子里取出一条厚重的黑色围脖,套在自己脖子上,瞬间一股暖意袭来,驱散了他身上不少的寒意。 刘策轻抚着这条围巾,脑海里忽然闪现出一条靓丽可人的身影,那动人悦耳的笑声,如同一片天籁之音让自己分外惬意舒畅。 “我有些想你了……”回想起佳人的那道身影,刘策心中就感觉暖和了许多。 “军督大人,你在思考什么?” 就在这时,皇甫翟的话将刘策拉回了现实之中。 刘策尴尬的笑了笑回道“没什么,皇甫先生,你和蒙洛人有过接触么?他们作战特点是什么?” 皇甫翟回道“军督大人,蒙洛人除了骑兵天下无双之外,他的步兵同样所向披靡,这一次玄武关之行,你要做好充分准备……” 。 …… “步兵?” 刘策闻言一怔,但随后就释然了,回想起昔日与姜浔商讨蒙洛大军的兵制,要是没有一支强大的步兵,仅靠骑兵又如何攻城拔寨呢?而且他敢肯定,蒙洛人的步兵实力同样不可小觑,至少比冀州东部草原那些半吊子步兵要强悍的多。 想到这里,刘策顿觉此次玄武关之行可能并没有这么简单。 然而,现在是冬季,蒙洛人真的会选在这个季节攻打城关么? 见刘策愁眉不展,皇甫翟问道“军督大人,你在担心什么?说出来,或许在下能替你分忧一二……” 刘策闻言,便把内心的担忧向皇甫翟说了一遍,不想皇甫翟听后却没有任何意外的神情,只是反问道“那么敢问军督大人,您和呼兰人多次交过手,对他们战力评价如何?” 刘策回道“若单兵与之作战,本军督麾下除开少数精锐部队,与之常年在马背上的游牧种族相比,确实远远不如,然这和本军督的疑虑有何联系么?” 皇甫翟说道“其实,蒙洛人的个人蛮力和呼兰人相比,并不占绝对优势,可为何呼兰人会视蒙洛人为草原共主?自己只是充当在爪牙的角色? 就因为蒙洛人的军制不同,八幡的建立让每一旗麾下都有一支彪悍无比的精锐部队,他们有骑兵,也有步兵,有来自蒙洛本国的族人,也有来自征服地区的各部奴役, 虽为塞外异族政权,但蒙洛人并非未开化的野人,他们至今都处在一个上升期,不断吸收和学习新鲜的知识和文化,并将他们运用到实践之中, 这就是为何蒙洛人有雄霸天下的野心和计划,而其他部族大都仍然停留在强盗逻辑之中,这就是最大的区别, 说到这里,军督大人应该明白了,蒙洛人为何就不能在冬季发动攻势呢?永远都不要小看一个冉冉而起的新生势力,哪怕他它曾经或现在再弱小,也比腐朽的大号王朝要强悍十倍百倍!” 皇甫翟最后一句话可谓是一语双关,似乎是另有所指…… 刘策想了想说道“也就是说那什么绣红幡酋奴极有可能会对玄武关发动猛烈的攻势?” 皇甫翟点点头说道“不然军督大人以为他们六万人在玄武关塞外为的是什么呢?如果军督大人心有顾虑,那现在就可以转道回远东,在下独身前往便是了……” 刘策笑着说道“本军督也想回去,但军令如山,既然决定了,那就义无反顾去做,更何况,避不了的,本军督和蒙洛人终归会有面对的一天,这次就当提前了解下他们的实力,也好为将来与之战场对决获胜打下基础……” 皇甫翟闻言,眼中露出一丝赞许的目光,而后说道“军督大人,你有这样的想法真是中原百姓之幸,令大周王朝上下都闻之色变的蒙洛人,您居然会在谋划将其击败,实在令在下忍不住想要夸赞你几句……” 刘策罢罢手止住皇甫翟的恭维说道“好了,皇甫先生,这次前往玄武关,你有什么良策么?” 皇甫翟说道“其实局势也没到毫无转圜的余地,玄武关内出现乱局是肯定的,然而如果在下所料不差,八幡内部也起了不小争执, 毕竟攻打玄武关这样的关隘,蒙洛皇室怎会可能只让绣红幡一旗来攻打呢?这其中定有蹊跷,只要了解蒙洛人的意图和原因,那么接下来的问题就容易解决了……” 刘策想了想,觉得皇甫翟所说的话确实有道理,毕竟南侵如此重大的事,怎么可能只让绣红幡的部落前来攻打呢?看来内中的门道还不小,具体还是得等抵达玄武关再做了解定夺。 …… 十一月十四日,玄武关内…… “韩将军,您考虑的怎么样了,都这么多天了,也该给个答复了吧?” 将军府内,蔡将一份总督府签发的委任文册递到韩旷跟前,“诚恳”地说道。 韩旷眉头紧皱,轻点桌面久久没有说话,一双瞳孔只是盯着那份摊开的委任文册内容,但见上面所写是让自己调往黔州朔颜郡太守兼任兵备的内容。 良久,韩旷才开口对蔡问道“蔡将军,本官想问一句,总督大人为何会在这个节骨眼上让韩某上朔颜赴任,关外那些动向不明的蒙洛人又该怎么办?” “这不是有在下暂代玄武关的主将位置么?”蔡说道,“何况韩将军,你将本该休假的边军将士半途调回,已经引起很多人不满了,为了防止兵变之危,总督大人才出此下策呢……” 韩旷解释道“可玄武关外六万蒙洛人集结,本官不得不防啊,万一他们要是趁我关内守备空虚发起攻势,又该如何抵挡呢?” 蔡说道“韩将军,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关外百步之外,本来就是蒙洛人的领域,他们搞什么动作,又与我等何关呢?再说了,玄武关又岂是想打就能打下的?” 韩旷摇摇头说道“蔡将军,这次我觉得宇文纣可能真的会对我玄武关发起动作,万一关隘有个三长两短,本官何以对的起关内的中原百姓啊?” “够了,韩将军,你就不要再啰嗦了……”蔡不耐烦地说道,“总之韩将军赶紧前去朔颜赴任,莫要辜负了总督大人的一片心意,另外,玄武关内的守军要调一半至威远城内听候总督大人调遣,这两件事就一起办吧,天色不早了,韩将军就即日启程吧。” 韩旷闻言大吃一惊“蔡将军,玄武关本就是御敌前线,二十万大军调走一半,一旦塞外蒙洛人进攻的话,又该如何迎敌?” “玄武关的一切,从现在开始都由本将军说了算,韩将军就赶紧前往朔颜赴任吧!”蔡以一副不容拒绝的语气对韩旷说道。 韩旷嘴角抽搐了几下,刚要再说,却见蔡冷眼一扫,对他阴冷地说道“韩将军,莫非你想违抗总督府的旨意不成么?这些日子本将军也算仁至义尽了,你说你要准备些时日等处理完玄武关的事再动身,本将军也是应承了,可算算时日已经有十几天了吧? 再不动身,那本将军就只能回总督府与总督大人禀报,说韩将军拥兵自重,不尊总督大人号令,有引军作乱的嫌疑……” 韩旷闻言忙道“蔡将军,本官的为人你难道还不清楚么?那是对大周对总督府忠心耿耿,岂会做出这等人神共愤的事情来?请蔡将军不要侮辱本官的人格!” 见韩旷发火,蔡连忙陪上笑脸对他说道“韩将军不要生气,本将军也就随口这么一说,韩将军人品在下自然是晓得的,但现在总督府命令难违,你也不好让本将军在总督大人跟前不好交代不是么?还请韩将军早些动身吧……” 韩旷叹了口气说道“既然是总督府的调令,本官也的确该遵从,罢了,今日就启程吧……” 蔡闻言,脸上堆满了笑容,起身对韩旷说道“那正好,请韩将军回去收拾一下,在下这就替您去准备好马车,送你出关前往朔颜郡……” 韩旷点点头“那这玄武关就有劳蔡将军多多看护了……” 说完,韩旷取过赴任文册,神情落寞的步出了将军府,前去准备收拾东西了…… 而蔡在韩旷出门之后,脸上的笑容瞬间被阴冷替代,然后对大门之外的随从大吼一声“来人,速速集合关内所有军士至校场,本将军有要事宣布!” …… 校场之上,寒风凛冽,冻的面青唇紫的二十万将士分为数百个方队,齐齐等候着新任的玄武关守关指挥使发话。 这些时日以来,对于韩旷要前去他处赴任的消息,已经传遍了他们每一个人的耳朵,尤其和韩旷搭伙的副将张定边为此是忧心忡忡…… 不多时,随着总督府亲兵一声吆喝,蔡就在一堆士卒的簇拥之下来到了校场检阅台前冲着下人望了一眼,然后沉吸一口气大声说道 “将士们,本官受总督大人之命,暂代韩将军就任此处守军指挥使,本将军今日将你们都召集到这里除了相互认识一下之外,所下第一道命令就是,调任两个师旗十万将士前往威远加固城防听候总督大人调遣!” 此话一出,迅速传遍各队,瞬间让沉寂的队伍发出一阵不小的喧哗,不少人无法理解为什么在这个时候会调遣军队入首府呢?关外蒙洛人动作频频,身为小卒的自己都感受到了气氛的不同,难道蔡一点都不知么? 但还是有很多人对蔡这条命令感到满意和兴奋,毕竟这天寒地冻的,关外又有蒙洛人虎视眈眈,这时候撤往威远,倒是个不错的选择。 “另外……”只见蔡拿着铜皮制造等我扩音器,继续对三军将士大声说道,“本将军听闻之前本该休假回乡探亲的将士,又被韩将军半道召了回来,本将军知道你们心中有怨言,所以,这次本将军特允许你们加假双倍,好好回家与家人团聚吧……” 此话一出,所有将士都震惊了,不少人怀疑自己耳朵几乎听错了,尤其是张定边,要是人都走光了,这等于不是将玄武关拱手送给蒙洛人么?蔡为何会下这种奇怪的命令? 百思不得其解之下,张定边出列对蔡拱手说道“蔡指挥使,请您收回成命,若玄武关内的将士都离开了,一旦敌人进犯,我们又该如何御敌?” 蔡闻言笑着说道“张副将多虑了,蒙洛人是不会在眼下这个时节进攻关隘的,难道他们就不怕冷么?” 。 …… 对蔡的解释,张定边立刻反驳道:“回禀蔡将军,现在绣红幡六万蒙洛人就在关外集结,都已经快十一月下旬了,至今都没有退却的迹象,万一借这这寒季攻城,玄武关又无兵可用,又该如何护得关隘周?” “张副将军,你实在多虑了……”蔡努力压抑住被顶嘴时的心头不快,笑着对他说道,“咱也是人,蒙洛人也是人,他们断无可能在这个时节扣关的,他们也有家人等着他们团聚,其实大伙儿都一样的,犯不着如此紧张,免的扰了双方的和气呢……” 张定边闻言,冷哼一声:“蔡将军,末将听你这话意思,怎么还向着关外的蒙洛人? 要知道当年冀州沦陷,远东无数百姓沦为奴隶,可都是那群蒙洛人主导的,蔡将军不会连这都不清楚吧?” 蔡眼角微微抽动几下,继续对张定边说道:“但这么多年来,你可曾见过蒙洛人对玄武关有过大举侵犯的攻势?张副将军未免太过小心了!” 张定边愤然回道:“那是因为前些年蒙洛人重心都放在西域战事之上,加之如今冀州被前军都督收复,今昔不同往日了,谁能料定蒙洛人会不会直接向玄武关发起总攻! 越是这种时候,就越不可掉以轻心,失去跳板的蒙洛人定是在急于寻求新的入主中原的关隘,我们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他们得逞啊!” 蔡大声喝止张定边说下去:“够了!张副将!你说这番话究竟意欲何为?本将军只想让未曾回家休假的将士回家与家人团聚几天,怎么,难道这也是错的么? 哼,本将军算是好心被当成了驴肝肺,既然那张副将军如此关心玄武关安危,那就别回家了,继续守在这儿吧,对了,其他没回家休假的将士完随意,本将军不管了, 现在,本将军就要调遣半数人马随本将军回防威远城内听候总督大人待命,这是调遣的名额,两个师旗共计十一万四千二百八十人,准备下即日就出发,他们分别是……” 张定边拳头捏的“咯叻”直响,望着蔡一副神气万分的模样,真是恨不得一拳砸在他脸上。 “崔谅,崔参将,你也随本将军一起回防威远城吧……”当蔡念到崔谅的名字时,不由神色和蔼了几分,对他说话语气也好了许多。 崔谅闻言拱手傲然说道:“末将自当谨遵军命!” 蔡点了点头,有意无意瞥了一眼张定边说道:“还是崔参将明事理啊,不愧是名门之后,可不像某些庶民寒门出身的人不知礼数,无可救药!” 这话怕是聋子都听出来,很明显是捧崔贬张了,蔡知道张定边和崔谅之间矛盾很深,故意给张定边施加压力,当然更重要一点,那就是蔡根本看不起庶族。 张定边强压着心头怒火,只能尽力做到让自己保持一份平常的心态,他不能因为蔡一句挑衅之语而坏了大局,也坏了韩旷所托。 这时,崔谅却开口问道:“蔡将军,末将想问您一句,这次末将前往威远城听候总督大人的调遣令是总督府发的,还是蔡将军自己的决断?” “这……”蔡闻言面上闪过一丝难堪之色,良久才开口对崔谅说道:“实不相瞒,这次调崔参将去威远城是本将军个人的意思,本将军不想崔将军的才华就此被埋没啊……” 崔谅闻言,面无表情地回道:“那抱歉,请恕末将难以从命,蔡将军的好意崔谅只能表示心领了,末将身受皇命镇守玄武关,只要皇上没一天正式下令让末将撤换,末将就有义务守一天的玄武关!坚决不退!” 崔谅这话回答的铿锵有力,让一向与他有偏见的张定边都为此刮目相看。 蔡面色一沉,万没想到这个崔谅居然同样不给自己面子,本想借着这次调防与他亲近一下彼此关系,现在看来这人的确如传闻中那般脾气是又臭又硬。 但一想到崔家在大周的关系,蔡不敢得罪,也只能笑脸相迎,对他拱手说道:“崔参将的风骨令本将军万分佩服,既然崔参将执意要留在玄武关不走,本将军又怎能相逼呢?” 崔谅点点头,然后若有所思地望了张定边一眼,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开校场向玄武关上走去,似乎这里的一切对他而言,都提不起任何的兴致。 张定边也受不了校场的气氛,紧随崔谅向关隘高墙而去。 高耸的关墙之上,崔谅扶墙而行,顶着凛冽的寒风,望着萧索的塞外戈壁滩,最后在一座八角弩之前停下脚步,不时抚摸着结实牢固的弩臂,脸上神情是万分的凝重。 “崔参将……” 张定边来到崔谅身后呼唤了一声,他回过头望了崔谅一眼,然后一言不发的继续向玄武关外望去,脸上神情依然冷肃,不带一丝多余的情感。 见崔谅不搭理自己,张定边也没说什么,只是踱步来到一堵垛墙之后,跟他一起望向塞外那片荒凉却又杀机四伏的戈壁滩…… 两人就这样默不作声好一阵,良久,崔谅才开口说道:“张副将,说实话,其实我崔谅挺佩服你的,你说你一介寒门出生的庶人,只靠着自己本事从一介小卒爬到今天的位置,这份能力实在让我感到由衷的敬佩。” “呵呵……” 对于崔谅的话,张定边只是抱以洒然的一笑,而后开口说道:“没办法,在下什么都没有,只能舍命征战沙场努力向上爬才有出路,自是比不得崔参将出身名门了……” “你是不是对我特有成见?”崔谅闻言打断张定边的话说道:“其实我跟你一样,你经历过雍凉血战,而我曾经在陇州兵备府高密麾下效过命,一样在生死边缘无数次徘徊,崔某虽是世家的命,出身比你高了一截,但我所立的功不比你差多少……” 张定边闻言摇摇头:“崔参将误会了,本将军从来没有半点看不起你的意思,只是崔参将有时这脾气让人难以忍受……” 崔谅说道:“每个人都有每个人自己的脾气,难道张将军你就没自己的一点脾气么?同样,崔某也是看不惯张将军你平日里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 说完这句话,张定边和崔谅同时互望一眼,又同时轻声一笑。 其实二人本来也没有什么太大过节,完是各自的脾性在作祟罢了,事实上两人都是玄武关内不可或缺的重将,同样深受韩旷的器重…… 心结有些解开后,张定边这话也多了起来,只见他背靠关墙坐了下来,对崔谅叹了口气说道:“其实仔细想想,这玄武关内最难做的人就是韩旷韩将军了,他既要严密巡防漫长的关隘,又要时刻与总督府打好交道,更要为大周以后的前程着想,哎……” 崔谅点头说道:“韩指挥使为人谨慎,自是要从局考虑,不像我等只需守好一片城头就可以了,自然是比我们要难做的多,章家寿那老东西什么德性崔某再清楚不过了,这次撤军动作我怀疑就是他有心搞的鬼也说不准……” “休要胡言……”张定边阻止崔谅说下去,“不要随意揣测总督府的意图,没准这次总督大人真的有要事急需调兵也说不定……” 崔谅闻言,不屑地说道:“威远城能有什么破事需要调遣十多万人去听候命令?而且那蔡是个什么东西?章家寿身边的一条狗而已,这次带兵回去后肯定不会再回玄武关了……” 张定边大惊:“那玄武关岂不是无主将了?万一关外宇文纣发兵来袭,又该如何抵挡?” “所以,现在玄武关内只能靠咱几个了……”崔谅说道,“如果张将军也想退的话,那这玄武关就由我崔谅来镇守吧……” “哼……”张定边冷哼一声,“拉倒吧,大不了到时一起死,只要我张定边立在这座关墙上一天,哪怕最后只剩下我一个人,我也不会让一个蒙洛人占据这座雄关,除非他们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崔谅点了点头,然后二人再次陷入沉默之中,一直默默注视着关外的戈壁滩场…… “唉,那个女孩也不知道怎么样了啊……” 良久,张定边又忍不住忆起半年多以前在关下苦苦哀求,想要“回家”的那个女孩,以及遍地的中原百姓尸体,脸上神情瞬间变得十分凄苦。 崔谅闻言说道:“张将军,抱歉,当时关门真的不能开,如若救那些百姓进来,也许玄武关即将爆发一场前所未有的血战,崔某也不是冷血无情的人,只是必须随时要为大局着想……” “我懂……”张定边叹了口气,“只是我实在不忍看到中原的百姓在自己眼前却无法出手相救,他们好不容易逃离虎口,却又被抓了回去,我中原百姓什么时候才能脱离这种窘迫的局面啊?” 崔谅闻言也是沉默不语,大周的已经深入骨髓,百姓?世家和皇族眼中可曾还有他们的身影么?怕是不如蝼蚁吧! 许久,他起身说道:“张将军,别想那么多了,振作些,现在,我们该做的就是守好大周中面的门户,无论如何不能让塞外蛮夷进入中原!” 张定边重重点了点头,也扶墙起身对崔谅说道:“崔参将所言甚是,只要身为玄武关主将,我们的职责就是阻止敌人扣关,其他的就不去多想了,现在一起去清点下愿意留下来的将士,为可能发生的意外做好充分准备吧!” “嗯……” 崔谅应了一声,随后和张定边一前一后,步下了关墙的台阶…… …… “刘策!你个混蛋~” 听到刘策说出雷霆军残部尽数覆没消息的卫怏,顿时怒不可遏,猛的上前一步伸手想要掐住刘策的脖子。 “卫军长,冷静!” 不想刘策沉吟一声,一把抓住卫怏伸来的手腕,一双虎眸死死盯着卫怏的脸…… 卫怏双眼通红,忍着手腕上传来的剧痛,愤恨地对刘策说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雷霆军可是大周朝廷的精锐啊!你身为大周将帅,又是雷霆军出身,本为同僚,却为何要害死他们!莫非你想造反么!” “如果本军督想要造反,就不会前来河源平贼,更不会救你性命了!你还能站在这里和本军督说话么!”刘策猛地一甩卫怏手腕,冲他一声暴喝。 “噗~” 卫怏身形一个不稳,望着刘策冷然坚毅的面容,忽然感到胸闷异常,气极之下忍不住猛吐一口鲜血。 他真的不曾想过,自己一手统领的雷霆王牌部队,会以这样一种方式收场,更没想到会葬送在昔日雷霆军中蝼蚁一般的一名小卒手中。 卫怏现在真的是懊悔万分,早知道如此,当初就应该将他留在身边,或者在刘策羽翼未丰之时将他除去,但是现在说什么都迟了,眼前这位年轻的前军都督手段远比自己想象的要狠辣,与他的年龄格格不入…… 望着嘴角挂有血痕的卫怏,刘策缓缓来到他身边,然后俯下身子,虎眸直射气的不停发抖的卫怏,一字一句地说道:“卫军长,你给本军督记着,害死雷霆军的不是本军督,而是你,还有赵元极,以及只为权利斗的你死我活的大周士阀,是你们一手将他们送入了无尽深渊, 本军督不过是让雷霆军士兵死在对抗流贼的战场上,给足了他们身为一名战士,一名王牌的的最后一丝尊严,而你和那些士阀却将他们的意志消磨殆尽,成为政治斗争的牺牲品,是你们杀死了那支无所不能的雷霆军, 别以为本军督不知道,你迫不及待想要让本军督出兵高阳的目的?你是去救高阳城的百姓么?不,你只是想收复那些被流贼俘虏的雷霆军残部,你们这些人心中从来就没有真正需要过百姓, 雷霆军在本军督眼里跟那些流贼没有本质区别,实话告诉你,高阳城内的雷霆军,本军督也没打算让他们活下去,能活下去的人,只有卫怏你一个人,本军督要让你痛不欲生,一辈子都活在愧疚之中……” 说完,刘策起身,不再理会震惊不已的卫怏,而是转身对站在门外的焦络大声说道:“拨你一百近卫,给我死死看住卫怏,千万别让他跑了!”话毕,刘策头也不回地步出了议事厅。 “遵命!”焦络大吼一声领命道。 “噗……刘策……刘策,你给本王回来……” 卫怏再次吐出一口血,趴在地上冲刘策离开的身影大声吼道,脸上神情是万分的痛苦…… …… 八月初三,午时,五梁镇…… “别磨蹭,饭煮好了没?废物,别偷懒……” 一名流贼冲一名正在煮饭的殿前司俘虏狠狠踢了一脚,大声喝骂道。 被踢翻在地的殿前司士兵衣衫褴褛神情萎靡,一脸痛苦的趴在地上呻吟着,面对流贼的拳打脚踢,只能抱头蜷缩成一团。 另一边,两名同样成为流贼俘虏的殿前司士兵,正努力抬着一桶水来到水缸边往缸内添水,连续数十天的折磨,让他们的身形都变得是瘦骨嶙峋…… 还有一处,几十名殿前司俘虏正努力挥动斧子劈柴,他们的嘴角已经干裂,脸上神情惨白,哪怕午时烈日暴晒,也榨不出他们身上一滴热汗了…… 类似这样的场景在整个五梁镇要塞内比比皆是,被俘虏的殿前司士兵都被当成劳役使唤,根本没将他们当人看,不少人受不了折磨纷纷累死或饿死在了五梁镇,被流贼草草掩埋了事…… 好不容易,饭煮熟了,流贼一窝蜂的涌上来将煮饭的殿前司士兵一把推开,抬起锅灶就来到一边狼吞虎咽起来。 不过这时候,那些劳作的殿前司士兵才能获得短暂的休息机会。 “我想回家……”一名年轻的殿前司士兵望着流贼大口吃饭的模样,忍不住抽噎起来。 只听他小声嘀咕道:“在神都的时候,我们何曾受过这样的罪?可如今为什么会变成这副模样?我们到底来河源干什么啊?” 周围的同伴闻言也感同身受,纷纷抽噎哭泣起来,一时间整个休息的场所一片哀鸣之声。 这时,一名流贼闻听哭声,端着饭碗回过身冲他们大声吼道:“妈的,哭哭啼啼的,你们想死啊!” 暴喝声立马将哭声给压了下去,但仍有淅沥的抽噎声不断在要塞之内回荡…… 那流贼见还有人在哭,立马起身,撇着嘴吼道:“怎么?老子说话不好使,是不是要给你们松松筋骨才肯听话啊?再哭个我试试!” 话音一落,最后的哭声也瞬间止了下来,面对流贼的淫威,这些京城来的皇家殿前司都不敢再吱声,只能满脸恐惧的缩在墙角小心翼翼地凝视着他们。 “老李,坐下……”一名年岁稍长些的流贼对那发火的老李笑着说道,“大将军不在,我们还是少添乱了,我看呀,他们八成是饿哭了呢……” “哈哈哈……” 那流贼的话顿时引起周围同伴一片轰笑声,把那些殿前司士兵吓得更是不敢动弹。 那老李闻言,也是笑着点点头开口说道:“也对,既然他们都饿了,那就给他们一些吃的吧,免得以为我大昌将士亏待俘虏呢……” 说着他将碗伸进锅里,舀了一大碗,慢悠悠地走到他们跟前:“喏,不要说我们亏待你们啊,饿了对么?这就给你们吃的……” 话毕,他将碗中米饭猛地洒向缩在墙角的殿前司士兵…… 那些殿前司士兵在短暂的错愕之后,最终受不了腹中饥肠辘辘,齐齐扑向落在地上的米饭,甚至为此大打出手,将捡到手中满是灰尘的米饭使劲往嘴里塞…… “哈哈哈,殿前司,官军,京城来的,哈哈哈……” 望着眼前这些官军争抢饭食的情形,老李和周围士兵是齐齐大笑出声,脸上神情满是轻蔑和不屑。 他们对官兵有着深刻的恨意,若不是他们,自己也不会落到这般田地,自然是不会对他们有什么好颜色看了…… “叮叮叮~” 就在这时,要塞城头忽然传来一阵悦耳的金鸣声响,立刻将老李和其他流贼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 “发生什么事了?”老李冲城头大声喊道。 城头守备的流贼回道:“城墙外发现好多骑兵,不知道是官军还是我大昌都是部队!” 老李闻言,立刻丢掉手中饭碗,和周围同伴一个箭步冲上城头,向外望去…… 只见数百步之外,出现一队队骑兵,正慢悠悠向自己这边赶来。 “警戒,准备战斗!我去通知朱将军和雷将军……” 老李吩咐一声后,立马回身步下阶梯,火急火燎地向五梁镇要塞内的将军府跑去,城头上流贼则立刻准备好擂石滚木,将八角弩瞄准了对面出现的目标。 …… “军督,军督大人,你,你可一定要保护好本王啊……” 这大股骑兵自然就是冒充成伪昌流贼的近卫军,只见卫稷被五花大绑的捆缚在马背之上,不断紧张的和身边乔装成流贼模样的刘策颤声说道。 “别慌……”刘策说道,“王爷,你要记住你现在是被流贼俘虏的阶下囚,我们能不能迅速取下五梁镇要塞看你的了,只要流贼大开城门,我们就能顺利击破这座不可攻破的堡垒……” 卫稷点点头,但心头还是十分不安:“军督大人,你可一定要保护好本王,本王这颗脑袋还想多留些时日享享清福呢……” 刘策说道:“放心吧王爷,按本军督说的做,保你万无一失……” 说话间,一千人已经来到了五梁镇要塞外百步距离,忽然对面城头射出一箭,钉入自己大军铁骑阵前二十步距离。 “吁~” 刘策喝住战马,止住骑兵前行,随后跟另一边的韦巅使了个眼色。 韦巅会意过后,翻身下马,然后高举手中双铁戟,缓缓向高耸的要塞城墙走去。 朱嵩爬上城墙,躲在垛墙之后,小心翼翼地观望着,见有人靠近命周围弓箭手做好准备。 “上面的人听着,奉皇上之命!特将俘虏送往五梁镇看押!” 二十步距离,韦巅炸雷般的吼声在要塞城墙之上悠悠响起,令城头守军为之一阵错愕。 缩在城头之后的朱嵩闻言,立马从垛口观察孔内仔细向外望去,但见要塞之外站立着一名面目狰狞的光头恶汉,一看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人,这心中的疑虑也顿时减少了几分,于是探出脑袋大声问道:“你们送的是什么俘虏,又是谁的部下?” 韦巅眉头一皱,大声喝道:“我们在安阳城外和刘策大军一场激战!生擒了刘策军中的监军,打听之下居然是大周国的怀王!皇上觉得事态很严重,特命我们将军亲自押送到五梁镇看守,还不速速打开城门放我们进去!” “怀王?”朱嵩闻言一愣,忙又对韦巅说道,“你们真的抓到了怀王?那刘策他们?” “已经被击败了,皇上和大将军汇合,正在力追击他们!” 韦巅将刘策一路来教给自己的话原封不动的告诉城头上的朱嵩,这番话韦巅是硬生生的在刘策强迫之下记下背熟,因为那么多人中,只有韦巅身上的痞气依旧和流贼十分相似,有他出面,会让流贼警惕性降至最低。 朱嵩听闻刘策被击败心中顿时一阵狂喜,不过为了谨慎起见,他依然对韦巅说道:“我曾与怀王见过一面,将他带过来我察验一下!” …… …… “轻点,你们弄疼本王了,本王自己有脚能走,别推我啊,我说你们就不能斯文点么?本王好歹是皇亲贵胄金的很嘞,这要蹭破点皮,本王以后可怎么见人呦,哎,算了,跟你们说也听不懂,希望进城后要搞点好吃的犒劳犒劳本王,这都几天了,本王都饿瘦了……” 卫稷一路骂骂咧咧地被近卫军装扮的流贼架着向五梁镇要塞关前走去,脸上神情是万分的痛苦,不过这份痛苦配上他的圆脸,怎么看都像是在笑。 “少说废话,走快点,要再敢唧唧歪歪,就把你的嘴给撕了……” 卫稷边上的刘策,脸上粘了络腮胡子,又往嘴里塞了薄荷叶制作而成的香丸,看上去倒是非常有匪气,对卫稷的呼喊呻吟,恶声恶气的不断斥责着。 待将卫稷带到五梁镇城下的时候,朱嵩立刻仔细开始打量那被绑在马背上的胖子。 “嗯,六年前回京见过卫稷一面,错不了的,看来刘策真的被击败了,那么多骑兵估计也是从刘策军中夺来的,听闻远东产良马,一定错不了的……” 确定马背上的俘虏就是卫稷后,朱嵩彻底松了口气,要知道他现在最担心和害怕的就是刘策的远东边军,如今连他军中的监军都被俘虏了,这下是彻底安心了。 吐了口气,他对边上的流贼守兵说道:“把弓箭都放下吧,那人的确是卫稷,不会看走眼的,把门打开,放他们进来吧,别怠慢了皇上的天军……” 城墙上的弓箭手闻言这才收了手中都是弓弦,不过听闻要开关门,一名流贼小校犹豫不决地问道:“朱将军,是不是要请示下蔡信将军?大将军临走前曾言,五梁镇一切都要听从他的部署指挥?” 朱嵩闻言顿时不悦道:“通知他干什么?难道本将军的话不好使么?速速将门打开……” 那流贼小校继续劝道:“朱将军,这支军队来历不明,贸然放他们进来是不是太草率了?” “你还有完没完了!”朱嵩不耐烦地冲流贼小校怒吼道,“让你开门就开门,出什么事都由本将军担着,赶紧去开城门!” 流贼小校叹了口气,迫于朱嵩带来的压力,只能和身边同伙来到城墙一处绞盘之前,合力开始绞动起来。 “咯啦啦……” 渐渐地,紧闭的数丈高大门缓缓被打开,发出一阵刺耳的金属铁销摩擦的声响…… 望着这座雄关大门缓缓打开,刘策脸腮滚动了一下,用舌头搅拌了下嘴里的薄荷香丸,脸上露出一丝阴冷地笑意。 “最坚固的城堡往往都是由内而破,本以为流贼经过这些年的发展应该学会了警惕,不想如此轻松就打开了大门,看来还是高估他们了,除了罗松,伪昌军中其余人皆不脱流贼本性,就算他们伪装的再好,贼依旧还是贼……” 当刘策带着一千骑兵和卫稷缓缓进入五梁镇要塞大门时,冷眼扫了圈凝望自己的流贼,心中顿时对流贼最为正确的评价。 “咯啦啦……” “轰~” 当两千骑兵尽数进入五梁镇后,要塞大门再次合上了,刘策左耳抖动了一下,将含在嘴里的香丸来回搅动一阵,闭目深吸一口气,薄荷润过咽喉的清爽缓解了夏日带来的燥热,随后睁开眼,望着从城墙之上快速向自己走来的朱嵩,虎眸变的愈发阴冷起来…… “卫稷!没想到啊,你也成为俘虏了?” 朱嵩一到骑兵跟前就朝卫稷大声笑道,语气中满是不屑和戏谑,一副得意洋洋的模样…… “哼!” 面对朱嵩的冷嘲热讽,卫稷冷哼一声头颅45°微微朝天,摆出一副傲娇的模样,不去理会他。 “都这时候了你还摆什么谱?”朱嵩望着卫稷这副尊容和态度,更是咧着嘴笑着说道,“你以为你现在还是那什么王爷啊?赶紧给我滚下马来!” 当朱嵩挽起袖子就要去拉卫稷下马,这时卫稷脸上才出现一副“惊惧”之色,连声说道:“岂有此理,本王娇贵的很,敢碰本王,本王定要皇上诛灭你九族!” 朱嵩闻言,伸向卫稷的手掌顿时一滞,看着卫稷脸上的表情,再次轰然大笑起来,只见他边笑边摇头道:“看来你是真的分不清自己现在是个什么样情况啊?难怪啊,卫怏那老东西每每提及你来都是摇头叹息,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真是蠢的跟头猪一样啊,哈哈哈……” “哈哈哈……” 周围流贼听朱嵩这么说,也都跟着大笑起来,不少人甚至夸张的弯腰捧腹,连眼泪都笑了出来…… 策马立在卫稷身边刘策,冷眼的扫视着周围流贼,再望向蜷缩在墙角的殿前司士兵,暗暗合计了一下后,轻轻拉动了下马缰,向前一步来到朱嵩跟前,含糊不清地对他说道:“别笑了,我问你,五梁镇现在有多少人?” 朱嵩闻言刚要开口回答,不想当他抬眼望向刘策时,顿时有些怔住了,那马背上的络腮胡子浑身散发着一股说不出的气息,尤其那双眼睛里射出的视线,给人一种坠落冰窖的寒意…… 当然,除此之外,他总觉得这人好像特别眼熟,似乎在什么地方见过…… “问你话呢,为什么不回答?”见朱嵩一言不发,刘策滑动了下嘴中香丸,凝目问道。 “呃~” 感受到刘策眼神中的射出的寒意比之前更浓,朱嵩忍不住轻吟一声,不由自主地回道:“现在五梁镇内一共有一万两千大昌士卒镇守,还不算这两万多名殿前司的俘兵……” 不过话刚说完,朱嵩就顿时感到不对劲,因为这实在太反常了,而且自己还不知道对面究竟是什么身份就把要塞内的情报都告诉给了他,实在太疏忽了。 就在朱嵩为自己的疏忽大意感到后悔时,刘策冷哼一声对他摇摇头说道:“朱嵩啊,几年不见,你还是跟在雷霆军时一模一样,一点没变,一样的卑鄙,一样的小人……” 朱嵩闻言大惊,满脸恐惧的盯着刘策大声问道:“你,你究竟是什么人!” “啐……” 刘策一口吐掉喊在嘴里的香丸,缓缓说道:“朱嵩,你可还曾记得,当年厚土堡被你害死的三千英烈?” “嘶~” 朱嵩闻言,立马倒吸一口凉气,总算明白过来自己中计了,眼前这千余骑兵根本就不是自己人,而是前来诈城的。 “想起来了?”刘策缓缓撕下脸上的络腮胡子,冷笑一声,“厚土堡三千将士,殊死抵抗三十万流贼冲锋,结果你却抛下三千死士临阵而逃?如今更是投靠流贼为虎作伥,这种畜生行径真是天地难容,既然我刘策侥幸活了下来,就要替那些被你害死的雷霆军将士讨回这个公道!” “刘策?刘策!不好,敌袭!敌袭!” 朱嵩闻听络腮胡子的话,再看他卸下伪装时,终于认出了那骑在马上的人就是在蔡州诏安册封时的刘策,惊惧之连连大喊出声。 “噌~” “噗呲~” 然而,朱嵩话音未落,就听闻一阵剧烈的金属摩擦声响,随后寒光一闪…… 朱嵩只觉的自己的脖颈微微一凉,随后双眼瞪的滚圆,双手死死捂住咽喉,感受着粘稠的液体从自己指间喷溅而出,而后双腿一软,无力地跪伏在地上。 渐渐地,肌肤洞裂的痛楚袭遍自己身,令他忍不住倒在地上,他张嘴想喊,却怎么也喊不出声,双手不停在地上扒拉一阵后,便吐出最后一口气息,彻底停止了挣扎……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周围流贼根本就来不及做出反应,眼睁睁看着朱嵩被刘策的军刀劈死在血泊之中…… 一刀杀死朱嵩,刘策高扬滴血的镔铁军刀,大声下令道:“军听令,五梁镇凡手持兵刃者皆为我精卫营之敌!一律,诛!” “喝~” 一千近卫军闻令齐喝,随后以最快的速度下马结阵,向周围的流贼扑杀过去,一时间五梁镇内厮杀震天,血流成河,凄厉的哀嚎声透入云霄之上。 韦巅更是宛若一具杀神在世,挥动手中双戟带起一片腥风血雨,凡被他的铁戟扫中者,无不是血肉横飞,手足尽断的下场,他经过的脚下也迅速汇流成一条血溪…… 而依旧被捆缚在马背上充作诱饵的卫稷,见要塞四处都是喊杀之声,连忙对周围经过的人呼喊道:“你们别忙着杀啊,怎么着也先把本王松开啊,着的什么急啊,来个人帮本王把绳子松开啊!” 然而,现在的近卫军根本就没人顾得了卫稷,毕竟要塞之辈上万流贼,必须要速战速决…… “轰~” “啪~” 一队近卫军士兵击溃一股流贼之后,其中一名士兵立刻掏出竹筒信炮,对准半空拉下了信号弦,只见一道红色火光直冲云霄,紧接着,一声轰鸣在要塞上空回荡开来。 “杀啊……” 埋伏在外的另外一千骑兵收到信号,立刻向五梁镇冲杀而来,他们每一骑马身上都插有一面旌旗,造成远远望去无边无尽的错觉,让城头上的流贼守军更是吓的魂飞魄散,士气瞬间跌到了谷地。 “噗呲~” “呃~” 身为五梁镇主帅的蔡信可以说十分的倒霉,在塞内发生混乱的时候,他刚好在地牢内巡查,不想等收到来报五梁镇遭遇袭击冲出地牢门一霎那就被一支弩箭贯穿了胸膛,还未来得及组织战斗抵抗就这么倒在了地牢门前…… 当他的死讯传遍整个要塞的时候,犹如一盘散沙的流贼终于放弃了抵抗,纷纷跪地开始求饶…… 五梁镇,就这么在意料之中却又在意料之中,被刘策取下了…… …… “吧唧吧唧……” 五梁镇偌大的旷场上,聚集了上万得救的殿前司士卒,如今正三五成群的围在一起,狼吞虎咽的吃着碗里的饭食,而五梁镇内的流贼则都蹲在墙角边,友另一部分殿前司士兵持兵刃看守…… 将军府内,卫稷甩了甩酸麻的手臂,一屁股坐到边上一把靠椅之上,不断挥动蒲扇为驱暑,抹了把额头的汗水后,对坐在主案前的刘策说道:“军督大人,这趟差事可真是累死本王了,您答应本王的事可一定得做到啊……” 刘策又从怀里取出一颗薄荷香丸,塞入嘴中后对卫稷说道:“王爷,本军督答应你的事自然会说到做到,你就且放宽心,倒是现在这数万殿前司,敢问王爷对他们有什么安排么?” 卫稷挥挥手说道:“军督大人真会说笑,一切听凭您处置就是了,何须问本王呢?” 刘策说道:“王爷,殿前司好歹也是皇家直属军队,让本军督去处理,这不妥吧?” 卫稷闻言,伸出手掌,示意刘策将薄荷香丸给他一颗,刘策直接将装有香丸的袋子丢到了他手中。 待卫稷塞入一颗香丸后,深吸一口气才继续说道:“军督大人,您也说了这是皇家直属军队,理应归当今皇上来管,若本王插手的话,你觉得神都太极殿上坐的那位知道后会有什么想法?” 刘策闻言想了想,立马明白了卫所言的意思是担心怕被猜忌,王爷未经皇帝允许就染指殿前司大军?这个罪名卫稷可不敢承担,那保不好可是要掉脑袋的…… 就在这时,门外一名士兵来报:“启禀军督大人,监军大人,我等在地牢里找到殿前司主将,讨逆将军史宗杰,经殿前司士卒确认过身份,错不了的……” “史宗杰?” 刘策和卫稷闻言,齐齐嘀咕了一声,都没想到这家伙居然就真的被关在五梁镇内? 想了想,刘策又说道:“即刻将他带过来……” 近卫军士兵回道:“回禀军督大人,史将军现在处与昏迷之中,依属下推断可能是中暑导致脱水引起的……” 刘策说道:“先将人带到将军府选个舒适的地方安置,再命随军医士替他诊治下,可别让人这么死了……” 等近卫士兵离开后,卫稷立马眯着眼睛扭动下肥胖的身躯向前凑了凑对刘策小声说道:“军督大人,你是不是打算让史宗杰继续带领殿前司?” 刘策反问道:“王爷何处此言呢?” 卫稷“嘿嘿”笑了两声,继续说道:“这还用说么?史宗杰是朝廷册封的殿前司主将,他死了倒也罢了,如今既然还活着,那自然是由他继续指挥了,至于如何拿捏……连本王都明白,想必军督大人心中也定有安排了……” “先把人救过来再说吧……” 不想刘策闻言,却是身体向后一仰,出人意料的叹了一句,令卫稷也是一阵错愕。 屋内短暂平静后,卫稷又对刘策问道:“军督大人,如今五梁镇也已经拿下,敢问接下来是不是该直扑高阳了?” “高阳?”刘策闻言一怔,随后笑着摇摇头,“不,本军督下一个目标不是高阳……” “不打高阳?” 卫稷脸上挂满了疑惑,刚要询问,却见刘策吐掉含在嘴里的香丸,端起案前茶碗饮了一大口,便将刚要脱口的话又硬生生给憋了回去。 …… “我这是在哪儿……” 将军府内屋,处于昏迷中的史宗杰悠悠醒转过来,发现自己已经不在那个又脏又臭的地牢了。 史宗杰努力想起身,然而刚用力直起一半身子,顿觉眼前一阵天旋地转,无力的倒在床榻之上,现在的他实在太虚弱了,只感到脑袋沉的要命…… “醒了?” 这时史宗杰耳边传来一阵沉稳的声音,令他心中一怔,努力侧头望去,模糊朦胧中见不远处桌案边,正端坐着一道身影…… “你是何人?”史宗杰对那道身影虚弱地问道,“我又为什么会在这里?” 那条身影闻言起身,一步一步缓缓向卧榻边走近,皮靴发出的清脆声响让史宗杰心中万分的紧张。 待那条身影走近后,史宗杰才看清他的真容,望着那骄艳无比的军戎以及坚毅沉稳的脸庞,一时有些不知所措,不等他开口,那条身影就将手中一本册子丢到他床边,面无表情地开口说道。 “我叫刘策,现在接管了整座五梁镇要塞,你已经安了……” “刘策……” 史宗杰喃喃自语,昏沉的脑子努力搜索着这熟悉名字的任何信息,但当他摸到自己身边的那本牛皮册子时,又如获至宝的将它贴在胸前。 刘策打量着卧榻上的史宗杰,只见史宗杰此刻满脸胡渣,脸颊两侧也留有受刑过后的伤痕,哪怕已经经过简单的梳洗也依然是万分的憔悴,尤其从他那空洞无神的眼神里,能看到深深的恐惧。 “史宗杰,本军督想问你一句,你就是这么打仗的?”良久,刘策指着他贴在胸前的册子,开口问道,“行军文册内一点心行军心得都没见记下几句,却是满篇的儿女情长,你到底是带着八万殿前司来救援河源,还是为了所谓的心灵解脱?如果是后者,你就不该挂帅领军!” “咳咳咳……你说的对……”史宗杰闻言咳嗽数声,“我确实不是那块料,但我还是想要尝试下,证明……” “证明什么?”刘策毫不留情地打断史宗杰的话,冷冷地问道,“为了证明你对薛如鸢的感情?然后让八万人跟着你一起送死?伟大的爱情,真是伟的太大了!” 说到后来,刘策语气里已经充满了讥讽,令史宗杰不由冷汗直冒。 只听刘策继续说道:“既然你那么喜欢她,为何当初没阻止她身陷苦海?等悲剧发生了,就开始在日记本里发泄自己的无能?然后带着八万人证明你对薛如鸢的爱有多伟大?呵呵,请恕本军督直言,你这简直跟畜生没有本质区别。” 刘策一番话说的史宗杰是羞愧万分,一只手掌紧紧握住胸前的册子,一言不发。 见史宗杰不说话,刘策轻哼一声,随后问道:“本军督问你,你带了多少人前来攻打五梁镇?” 史宗杰羞愧万分地回道:“我带了四万人,半道被,被流贼伏击,才会大败被俘虏……” 刘策眉间一蹙:“那么另外四万人呢?他们在哪儿?” 史宗杰说道:“我率军来攻打五梁镇之前,尚在蔡州城郊大营内休整,只是现在时日许久,我也不清楚究竟有没有变动……” 听完史宗杰的话,刘策立马明白,坑残殿前司的还真不是史宗杰,而是错综复杂的河源世家,殿前司完就是一个政斗牺牲品。 赵元极什么德行,刘策在河源从军这段时日早就有所了解,只是没想到在这种时候居然还想着铲除异己、巩固自己在河源的势力,这群蛀虫当真是无可救药了…… 仔细想了想,刘策又对史宗杰说道:“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史宗杰苦笑一声回道:“还能怎么办,我都落到了这般田地了,你觉得我还能怎么办?” 刘策冷眉一蹙:“那要塞里尚有两万殿前司士卒,你就不管了?身为一军主帅,你能说出这种丧气的话么?” 史宗杰说道:“身为一军主帅,却让我麾下数万将士成为阶下囚受尽了流贼折磨,你觉得我还有脸去见他们,更何谈去管他们呢?” “哼……”刘策轻哼一声,“也就是说你放着那两万多人不管了,任其自生自灭对么?” 史宗杰咬着牙,犹豫了一阵,贴着胸前文册的手压的更紧了些,最后无奈地说道:“我都自顾不暇了,还有什么脸面去管他们?” “给我起来~”刘策闻言,一把拉起史宗杰,虎眸射出的寒光直摄他的心扉,“史宗杰,本军督真没想到你真是自私自利到这种地步,本以为你也只是军事上的白痴,没想到连最基本的做人道理都不懂! 屋外两万多殿前司将士,他们现在想要什么,你了解过没有?他们都想要回家,回家懂不懂!你将他们从神都带来就应该将他们都带回去和家人团聚, 胜败乃兵家常事,没有常胜的将军,更没有常胜的军队,就连本军督也经历过失败,但最起码本军督从来都没想过要抛弃自己麾下的军队, 越是这种时候,就越是考验一名为将者该有的素质,你身为江南史家子孙,又是堂堂姜家的旁亲,一经失败就变得如此消沉! 就你这样的人还有资格说什么为爱能付出性命?你这就是自己在骗自己,成天活在自己编织的谎言之中,本军督可以断定,就算薛姑娘的遭遇在你面前重现一次,你还是会毫不犹豫的抛弃她!” 说着刘策一把夺过史宗杰手中的册子:“瞧瞧这里面记得东西,真是可笑,你是不是觉得有一天将这本册子放到薛姑娘面前,她会对你有所改观? 省省吧!如果我是你,就会觉得这里面写的这些恶心的要命,留着这个干什么!” 话毕,刘策就要将手中册子毁去,史宗杰连忙上前强夺,不停苦苦哀求道:“还给我,这是我的命啊,我不能没有这本东西,求求你了,还给我啊……” “哼……” 刘策冷哼一声,将文册丢还到他手中,一脸漠然地望着他。 史宗杰夺回日记本后将他揣入怀中,蜷缩到卧榻一侧,生怕再被夺走了一般。 “要不是史夫人、姜总督,包括你表妹若颜三番五次尽力护你周,本军督早就一刀杀了你,你就继续这么活下去吧,以后在外别和人说本军督是你妹夫,我丢不起这人!” 刘策丢下一句,转身向门外走去,留下一史宗杰独自一人缩在床边。 “妹夫?表妹?若颜,刘策?刘策!” 回想着刘策的话,史宗杰猛地醒悟过来,原来那年轻的将领居然就是从远东驰援河源的边军主帅,赫赫有名的前军都督! “真是没想到,会是在这种情况下与他相见……”史宗杰苦笑着摇摇头。 …… 八月十二,收到刘策取下五梁镇消息的楚子俊和张烈带着近万大军火急火燎的赶到了五梁镇要塞之内,而从安阳赶来的许文静也在随军途中,同行的还有夏侯琼、萧煜以及姜若颜等一行人…… 进入要塞后,许文静就直奔将军府找刘策禀报关于安阳的情况了。 “启禀军督大人,这次在粟仓城内发现流贼囤积的大量粮草,足有六十余万石,应该足以安抚住河源北部民心,以弥补安阳焚粮带来的损失了……” 当许文静战战兢兢站在刘策跟前,向他禀报完情报后,抬眼望了刘策一眼,却见刘策只是木然的咬下一口苹果,脸上的神情阴晴不定,立马低下头颅,连大气都不敢再喘一下。 “坐下说吧……” 良久,刘策冲许文静指了指一角的椅子轻声说了一句,示意他先坐下。 许文静这才松了一口气,坐到边上靠椅,待他落座后,刘策才开口对他说道:“军师,本军督想和你商议下,如果本军督这时想要挥军直取蔡州城,你觉得有几分胜算?” 许文静大吃一惊,忙道:“军督大人您这话何意?为何会有这般想法?现在流贼未灭,要动手也太过操之过急了吧?” 刘策说道:“本军督收复五梁镇,第一时间给蔡州城送去了公函,命他给本军督运送大军所需的粮秣,并让他派兵渡河出击,协助我大军一起,对高阳形成合围之势。” 许文静想了想说道:“这不是很好么?如今高阳俨然成为一座孤城,只需一击便可取下,且高阳防务远不如五梁镇,赵元极应该会同意军督大人的计略吧?” 刘策摇摇头,冷笑一声接着说道:“然而,这位赵总督却不按常理出牌,对本军督提的建议一字未曾接纳不说,反而对我五梁镇做出了防范之势,阻挡在前往蔡州的官道上布置了多道防线,足足有十万人马啊……” 许文静闻言,顿时有些意外:“看来这个赵元极,是将军督大人当成敌人了,二十万大军足足有半数在防范我边军啊……” 刘策点点头,咬下一口苹果,继续说道:“不光如此,伪昌流贼如今大势已去,赵元极却依旧不为所动,这其中的深意,军师你猜猜看……” “养寇自重!”许文静坚定地说道,“赵元极是想培养出第二个段洪,好让朝廷明白他在河源的重要性,一旦河源贼势平定,卫家皇室就会趁机将影响力透入河源,试问到了那时候,赵家在河源还有说话的余地么? 因此只有河源继续乱下去,才能保证赵元极的地位不会被动摇,而朝廷也只能继续被他牵着鼻子走……” “军师你的想法和本军督不谋而合……”刘策赞许的点点头,“本军督十四岁开始就被河源地方军强征为兵,几经辗转在河源呆了足足四五载,对赵家的手段也深有体会,造成这片大地流贼泛滥,民不聊生,赵家才是真正的罪魁祸首。 所以本军督这些时日在考虑要不要对蔡州城用兵,毕竟蔡州城才是河源首府之地,也是赵家在河源的根基所在,不给他一些苦头尝尝,他们是永远体会不到自己所作所为对百姓究竟造成了多大的灾难……” 许文静又蹙眉说道:“军督大人,还请三思啊,毕竟赵元极光在官道之上就陈兵十万,而且赵家在河源的势力根深蒂固,在这种时候真要与他开战的话,就怕被反咬一口……” 刘策嘴角一扬:“军师,你不懂河源本地的军制状况,赵元极为了防止各地军官作乱威胁他的统治地位,他们每一营一甲的指挥将领和治军将领都是分开的, 也就是说哪怕一个营帐内的士兵一旦上了战场也会被四散打乱,基本是将不知兵,兵不识将,你指望这么一支可笑的军队会发挥出什么战斗力么? 况且,赵元极用人唯亲,你前线战士再如何骁勇立功,也不及一个会溜须拍马的人半分值得他信任,这种军制之下,你觉得他麾下士兵心中会没有怨言么? 更不提军中贪污成风,士兵几个月不曾领到军饷都是家常便饭,指望这十万人会为赵家而死?可能么?” 许文静双眼放大,满脸不可思议的说道:“听军督大人这么一说,属下也真是觉得万分惭愧,本以为这十万人好歹是赵元极麾下的直属部队,怎么也会尽力提升他们的战力,不想他连自己人都如此防备啊……” 刘策点点头:“赵元极此人对权力看的比命还重,而且生性多疑,自然是对自己人都要严加防范了,还有本军督说了,赵家和皇权之间相互掣肘, 本军督是受皇命入河源平息叛乱,要对赵元极用兵的话,他找谁去反咬一口?赵元极一死,卫稹怕是做梦都要笑醒,会对本军督问责么?” 许文静叹道:“属下实在惭愧,身为军师却没想到这一点,请军督大人降罪……” 刘策挥挥手道:“行了,军师,本军督没有怪罪与你的意思,河源的局势本军督只不过比你多了解一些罢了,何须这样唉声叹气的? 这次你对河源以北的局势就处理的很好,着实令本军督刮目相看,有了那六十万石粮草,接下来的局面本军督就游刃有余了……” “多谢军督大人夸奖,属下愧不敢当……”许文静见刘策夸奖,心下一喜,连忙拱手施礼,姿态是万分的恭敬。 刘策罢罢手说道:“拟出一个方略,再休整几日,本军督就要准备直扑蔡州,当面质问下赵元极这头蠢猪,到底想把河源局势拖入到何种万劫不复的地步!” “属下领命!” 许文静起身对刘策拱手作揖,再抬头看,见刘策神态轻松,心道:看来正事已经处理完毕,不如借此机会向军督大人谈点私事? 想到这里,许文静再次对刘策深鞠一躬说道:“军督大人,属下有些私事不知该不该向您提一下?” 刘策闻言,瞥了他一眼:“什么私事?” 许文静低头说道:“属下今年已经二十又五,至今孑然一身,斗胆想问军督大人讨门亲事……” 刘策微微一愣,随后笑道:“你许文静居然也想成个家?真是令本军督大感意外,说吧,看上哪家姑娘了?” 许文静咬咬牙说道:“军督大人,属下敢问一句,姜小姐身边的那位薛姑娘跟军督大人究竟是何关系?” 刘策一听,脸色瞬间一变:“许文静,你该不会想娶薛沫忆为妻吧?” 许文静听刘策语气中夹杂着一层冰冷,心跳不时开始加快,然后硬着头皮说道:“军督大人,属下心仪薛姑娘许久,还望军督大人成属下吧,属下定会对薛姑娘百般呵护……” “许文静……”刘策打断他继续说下去,冷冷地问道,“你老实告诉本军督,是谁让你来本军督面前说这番话的?一路来你跟薛姑娘之间可以说是没有任何交集,怎么突然会想到要娶她为妻?” 许文静忙道:“军督大人误会了,薛姑娘国色天香倾国倾城,且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文静早就对她仰慕已久……” “接着编!”刘策轻喝一声,“本军督倒想看看你到底能编出什么鬼话来,你许文静什么个性本军督会不知道么?一个女人而已,值得你在本军督面前掉份?就算要提,你也不会在现在这时候提出来,本军督最恨有人撒谎!到底谁让你这么说的!” 许文静吓得连忙跪下:“军督大人,属下真的只是想迎娶薛姑娘,根本就没受人指使啊,既然军督大人不同意,那权当属下没说过罢了……” “你不是要娶亲么?怎么又当没说过了!”刘策怒喝一声,“许文静啊,你我之间相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本军督的为人你还不清楚么? 你若真的看上薛姑娘,你还用的着跟我说么?本军督不是那种迂腐的人,你想跟谁成亲自己去想办法,只要两情相悦自然水到渠成, 如今你却突然在这节骨眼跟本军督求亲?呵呵,这要没有人背后怂恿,你会做出这种与你个性大相径庭的举动?若今天是焦络说这话,本军督不会有任何怀疑,可偏偏你许文静,你说本军督还会相信你么?” 许文静只觉的背后冷汗直冒,紧咬着牙关,心道:千万不能说出来,否则她就完了,这事关到我许文静的前途啊…… 于是,许文静继续说道:“军督大人,您误会了,其实文静只是一时色胆包天糊涂了,既然军督大人不准,那此事就此作罢,还望你莫要动怒了……” 刘策见许文静依旧不肯说,顿时心下一阵思索,究竟是什么人让许文静如此忌惮,不惜得罪自己也要守口如瓶? 一阵思量后,忽然他眼前一亮,想到一个人,只是如果真是那个人的话…… 良久,刘策才开口说道:“好了,你先去处理自己的事吧,此事改日再说,现在该把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对蔡州的局势上,迅速拟出一个方略出来……” “属下告退……” 许文静起身拱手,战战兢兢地倒退了出去,刘策分明看到他身后衣服已经被汗水浸透…… “哼……” 刘策冷哼一声,单手扶额,叹息道:“你到底想干什么?薛如鸢的遭遇已经够惨了,你难道还想把他推到新的火坑么?” 想到这里,刘策猛地起身对门外护卫大声说道:“来人,将薛姑娘和姜小姐找来!” …… “咯哒……咯哒……” 五梁镇要塞之外十里官道,刘策坐在四轮马车上上负责驾车,身边一队近卫死死护在边上,向不远处一座残破的庄园行去。 而马车车厢之内,坐着姜若颜和薛如鸢两个人,只见薛如鸢抱着琵琶,此时神情异常的紧张,娇躯因为激动而不停微微颤动着。 边上的姜若颜见此,伸手握住她的手轻声安慰道:“妹妹,恭喜你,终于能见到你朝思暮想的情郎了,以后你们就能幸福的在一起,再也不用分离了……” “嗯……” 薛如鸢轻吟一声,然而身躯依然因为激动而止不住微微颤抖着,脸上神情有期待、忧愁、紧张、害怕等各种因素融成,可谓是精彩纷呈。 自己期盼多年的史郎,今日终于能再次重逢,可不知为什么,她心中除了紧张的情绪之外,却没有太多的喜悦。 其实,当昨日刘策将史宗杰得救的消息告诉自己时,薛如鸢除了震惊之外却多了一丝惆怅,她也说不出这是为什么…… “吁~” “唏律律~” 终于,马车行驶到了残破的庄园之外,亲自负责驾车的刘策喝住行驶的马匹,然后对车厢内的二女说了一句:“到了……”尔后,翻身下得马车在边上恭候。 周围的近卫军见刘策下车,也齐齐翻身下马来到刘策身边候命。 刘策挥挥手让他们靠近一点,然后小声吩咐道:“你们守在庄外别让任何人靠近,记住今日所见一切也不准跟任何人提起,知道么?” 暂时替代这次近卫军护卫队官的萧煜立刻拱手说道:“军督大人放心,我等明白的……” 刘策点点头:“嗯,去吧……” 等萧煜带着近卫军按自己岗位守好后,刘策来到车厢前,敲了敲车门,示意他们都能下来了。 车厢门缓缓打开了,姜若颜率先从侧门缓缓探出半边脑袋,与刘策四目相对,抱以温柔的一笑,随后对他伸出玉臂。 刘策笑着摇摇头,然后上前一步,抓住她的手臂,顺势将她挽下车来,惹得姜若颜呼吸是一阵急促。 尚在车厢内的薛如鸢望着刘策跟姜若颜亲昵的举动,缓缓将斗篷上兜帽拉下,遮住自己的脸,抱着琵琶钻出身来。其实她也十分渴望刘策能再抱抱自己,上一回岭南城内遇袭,她被刘策护在胸膛时,感觉是从未有过的安心,她认为世上再也没有任何一个地方比在刘策怀中更能让她产生安感了。 待薛如鸢下得马车后,刘策冲萧煜挥挥手,萧煜会意,立刻将自己坐骑上的两个包裹取下来递到刘策手中。 接过包裹,刘策对薛如鸢说道:“薛姑娘,这里面有五十两黄金还有几件换洗的衣裳以及一些干粮,等你和史公子重逢后,就权当是在路上做盘缠之用, 相信你们会找到一个合适的落脚之地,这辆马车到时会送你们离开河源境内,以后你们就好自为之吧……” 说完刘策将包裹放入了车厢之内,顺手将门合上了。 薛如鸢抱着琵琶对刘策说道:“军督大人,多谢你一直以来的照料,请受小女子一拜……” 说完,薛如就要屈膝朝刘策跪下,刘策连忙回道:“薛姑娘,这些礼仪就省下吧,希望你和史公子双宿双栖,不再分离,赶紧去见见你的情郎吧……” 话毕,他朝姜若颜微颌了下眼眸,姜若颜立马会意,搀扶着薛如鸢向庄园内一间瓦房走去。 “呼……” 望着二女离开的身影,刘策呼出一口气,擦了擦额头的细汗,边上的萧煜见此,立马将腰间的水袋解下递到刘策手中,同时从甲衣内取出一把折扇,在刘策身边扇动替他驱暑…… 刘策喝了一口水,然后坐到马车上,嘀咕了一句:“鬼天气,怎么这么热?” 萧煜笑着说道:“军督大人,要不你也去找棵大树乘乘凉?” “哼……”刘策将水袋塞子扣上,望着嬉皮笑脸的萧煜,冷哼一声说道,“上回你表现不错,趁这回儿有功夫,本军督就给你说些治军之道,等回到远东没准有大用……” “多谢军督大人栽培!” 萧煜闻言大喜,连忙拱手道谢,要知道能得刘策指点治军之道可是受益匪浅啊,加上自己在精卫营中耳熏目染之下,也是极具野心,一个小小队官怎么会让他满足呢,机会难得,他当然不愿意错过。 …… “哐啷……” 庄园内的瓦房门被打开了,姜若颜和薛如鸢缓缓步入屋内,虽然屋子经过打扫,但依然有一股发霉的气息,令姜若颜忍不住伸手捂住鼻子。 倒是一旁的薛如鸢却依旧抱着琵琶不为所动,经历过可怕磨难的话,这种情形已经不会让她有半点不适应了…… 等她们适应了屋内黑暗的光线后,只见内屋一张破席边,一名青年正捧着一本牛皮文册在发呆,虽然他现在身穿粗布衣衫,面容憔悴伤痕累累,然而姜若颜还是一眼认出了他就是自己的表哥史宗杰。 “表哥……”姜若颜轻轻呼唤了一声,“我是若颜啊,你还好么?” “若颜?你是若颜?!”史宗杰闻言,脸上浮现一抹喜色,连忙想要靠近,但似乎想到了什么,立刻又缩回了席子角落,遮住自己的脸,颤声说道,“不,你走开,我不认识你,你认错人了……” 姜若颜美目一蹙,知道史宗杰是怕自己现在这副模样羞于见人,才会做出这种姿态,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劝他。 毕竟,史宗杰平日里是极度潇洒自在,尤其注意自己形象,如今变成这副模样自然是怕见到熟人失了体面。 人就是如此,最窘迫的时候,不怕被外人讥讽,反而最怕被熟人见到同情…… “姐姐,让我和他单独呆一会儿吧……”这时,身后的薛如鸢轻轻拍着姜若颜,细声说道。 姜若颜叹了口气,又望了眼史宗杰,然后对薛如鸢说道:“我就在门外,有什么事尽管喊我……” “嗯……” 薛如鸢轻吟一声,目送姜若颜离开,随后来到离史宗杰不远处的椅子上坐下,望着昔日情郎变成如今这副模样,心里也是万分的难受。 良久,她拨弄了一下琵琶琴弦,发出一声悦耳的声响,令史宗杰身子微微一怔抖动,将头缓缓转向薛如鸢,心中竟然有一丝莫名感动。 但见琵琶弹奏,悠扬的乐声在屋内缓缓响起,如玉珠走盘,清脆悦耳,凄凄切切,如临其境,让史宗杰紧张不安的情绪慢慢平静了下来,闭目开始沉浸在琵琶声中…… 一阵弦音过后,薛如鸢深吸一口气,天籁之音瞬时在屋内回荡,传入了史宗杰的耳中,但闻: “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 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 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 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这一首《越人歌》,是出自江南的曲调,暗示女子对情郎的仰慕之意,也是史宗杰最为熟悉的歌调,是自己昔日和薛如鸢在神都白马湖畔划船荡舟之时,她亲自向自己弹奏的曲子,如何能忘记。 “如鸢,如鸢,真的是你么?” 一曲弹罢,史宗杰激动的不顾一切爬向落座的倩影,他听出来了,那熟悉的嗓音,那曲子中的表达的意思,那人,不就是自己心心念念的薛如鸢么? “史郎,快起来~” 薛如鸢看着史宗杰爬动的身影,也无法再克制自己的思念之情,一把上前将他拉起。 “啊~~” 二人四目相对片刻,史宗杰再也压抑不住,一把将薛如鸢抱住,嚎啕大哭起来。 “如鸢,我真的好想你,我不是在做梦吧,我的如鸢啊,啊……” “史郎,你受苦了……” 两人久别重逢相拥而泣,一切煎熬和痛苦皆化作三千泪水,潸然落下…… “唉……” 站在门外的姜若颜听闻屋内的情形,也是触景生情,深深叹了一口气后,眼角也是泛红落下两滴晶莹的泪珠。 “表哥,希望你能好好对薛姑娘,她真的受了很多苦……” 擦拭完眼角泪滴,姜若颜抬眼望向庄外的刘策,却见刘策正手握着一根树枝指着地上,面色凝重的对萧煜在说着什么,似乎屋内那一幕跟他没有半点关系…… 只闻刘策指着地上划出的一处对萧煜问道:“面对骑兵冲锋,你只有步兵应对,该如何阻止他们?” 萧煜想都没想就回道:“自然是结成严密战阵硬撼了,只要阵型不被冲散,我不信骑兵能突破步兵防线。” 刘策摇摇头又问道:“那如果是重甲甚至是重装骑兵冲锋呢?你如何硬撼?” 萧煜说道:“自然是靠步兵意志对抗了……” 刘策话锋一寒:“我问你的是战术,没和你说意志!照你这么个说法,就算抵御住骑兵冲锋,你所部也是惨胜,这种杀敌八百自损一千的赔本买卖是我精卫营的风格么!” “额……” 萧煜顿时有些不知所措,支支吾吾不知该如何回答。 只听刘策接着说道:“你给我记住,步兵对阵骑兵,尤其在空旷地带是相当吃亏的,哪怕你装备再精良,哪怕军都携带陌刀,在疾速冲锋的骑兵面前也是不堪一击,必定会被土崩瓦解……” 萧煜一愣,随即问道:“陌刀?军督大人这是什么兵器?为何从未听过有这种兵器……” 刘策自知失言,但依旧面不改色地说道:“你先别管这些,我只要你记住,步兵对阵骑兵冲锋,你唯一要做的就是利用一切条件,让敌军骑兵在冲到你阵前必须将它的速度减下来,否则根本就没有胜算,懂了么!” “末将多谢军督大人教诲!”萧煜连忙拱手说道。 刘策点点头,对萧煜说道:“把刚才教你的好好重复一下……” “遵命!” …… …… 十一月十五日,清晨…… 玄武关内,人山人海,拥挤的三军将士各自身上怀揣着一个包裹,都是准备回转家中与亲人团聚。 足足一年了,他们现在心中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回家与亲人团聚…… “你看,这是我闺女拖我家兄长给我写的信,再半个月她就到及笄芳华了,这次回去希望我这当爹的能亲自给他把簪子插在头上,这样也算了了大半桩心事了……” “我说老何,你能识字么?这上面写的都能看明白?” “滚一边去,我老何从军前好歹也跟着我兄长识了几个字,再加上肖老弟的帮助,这封信啊,还能看个七七八八,明白着呢……” 人群之中,一位三十四五岁的老兵名唤何绩,现在手持一封家书信载,被众人围在中间打趣,他脸上洋溢着幸福无比的笑容,毕竟这次马上就能回家见到妻女让他万分的激动。 而与他说话的那个不到三十的男人名唤闻渊,何绩口中的肖老弟,名唤肖良,读过两年的私塾…… 昨日蔡带着大军离开前说让有休假的士兵自行决定去留,今早这些人就都聚集在了玄武关隘之内,等候着一起回去,由于关内目前没有守关主将镇守,其中不少已经休过假的人也在其中滥竽充数,算算认数足有五六万人之多。 面对这样严峻的局势,身为副将的张定边、聂元群却是无能为力,只能向他们倾诉情怀,加以挽留,但收效却是极其的甚微。 而崔谅却依旧坐在关墙一侧的石阶之上,手中握着一根稻草来回扯动把玩,似乎早已料到会有眼前这一幕,脸上竟是没有感到一丝的意外之情。 “哼,没用的,蔡临走前并没有授权给任何一名关内的副将指挥军队,他们是不会留下来的,就算肯留下来的,人也不是很多……” 崔谅冷笑一声,自言自语的嘀咕了一阵,然后继续无聊的望着眼前的情形。 最终,如崔谅所料一般,无数士兵转身向外走去,包括何绩、闻渊、肖良等人,留下的只有寥寥无几。 “唉,老聂,点点关内还有多少兄弟愿意留下,顺道给他们每人置办身好完好的甲胄~” 看大家去意已决,张定边也不能强行挽留,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对身边的聂元群说道。 聂元群点点头,然后按张定边的指示前去清点人数和物资了。 玄武关的边军大部分都是朝廷在黔州各地招募的本地士兵,当然也有像张定边、崔谅这些其他边郡战线上调过来的精锐将领和士兵,所配备的武器甲胄在整个大周都数一数二的精良了。 只因为他们要防备的是塞外最为强大的蒙洛王朝进犯,这道防线若失,蒙洛人百万铁骑南下,就能如入无人之境直取中原腹地。介时整个中原将会烽火不绝,永无宁日,百姓将在异族的屠刀之下战战兢兢。 更有可能会改朝换代,让蒙洛人占据这片属于中原子民劳作的土地,永远成为异族的奴隶被驱使……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至今,直逼后方敞开的关门而来,为首一名浑身铁甲,面如恶来的铁塔汉子,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冲关内爆吼一声 “闪开,前军都督刘策驾到,立刻让道!” 韦巅话音一落,六千人马疾驰而至,惊得守军将士立刻打了一个激灵,对骑兵和官爵的畏惧让他们本能的闪到两侧,给近卫军人马让开了一条道路。 “驾~” 刘策策骑进入关内,直扑关墙厚壁而去,让张定边、聂元群、崔谅等人都为之一怔,齐齐戒备地望着他。 “吁~” 等所有近卫军人马进入关内之后,只见刘策喝住马身,回头望了眼人山人海的画面,尔后眼神扫向张定边等人问道“韩旷在哪里?” 张定边闻言怔了怔,随后上前对刘策拱手说道“敢问这位……” “我问你韩旷在哪里?”刘策毫不留情打断张定边的话,“本军督收到韩旷的求援信,让本军督火速驰援玄武关,现在本军督人到了,他人呢?让他出来和本军督解释下到底出了何事,塞外的蒙洛人到底有什么动作?” 刘策这番话说下来,立刻让张定边等几位副将震惊不已,原来韩旷早已暗中布置了后手,找人来稳定玄武关大局,那马背上的少年将领自称本军督?莫非就是传闻中收复冀州的刘策么? 想到这里,张定边拱手大声说道“韩将军昨日已被调任朔颜城任兵备一职,眼下城防皆有我等这些副将接管,敢问这位将军,可是朝廷御封的前军都督兼任汉陵侯,镇东将军刘策?” “正是本军督,你是何人?”刘策点头承认自己身份。 张定边闻言立刻和崔谅、聂元群一起下跪行礼齐声说道“末将参见军督大人,我等皆是玄武关守军官将!” 说完,他们和刘策一一禀报了各自的姓名和身份,顺便将关内外的局势跟刘策简略说了遍,很快让刘策明白自己眼下的处境似乎比想象的还要糟糕。 听完张定边等人诉说的情形,刘策扬起马鞭策转马身指着那些准备离关的守军士兵问道“也就是说这些将士都打算弃守玄武关,各自开溜想当弃卒?” 聂元群闻言,忙上前对刘策解释道“军督大人,这怪不得他们,如今休假完毕的两个师旗十一万人都被蔡将军调离了玄武关, 剩下的这些人也是奉了军命才敢出关回家的,并非是弃卒,他们都是忠心的战士啊……” 刘策想了想说道“那现在关内还有多少守军?” 张定边和崔谅互望了一眼,面色沉重的对刘策说道“惭愧,现在关内肯留下的守军不足一万人啊……” “不足一万人,六万绣红幡宇文纣大军,嗯……”刘策闭目沉思一阵,忽然睁开虎眸对身边的焦络说道,“将本军督的帅印拿出来!” “遵命!” 焦络闻言大吼一声,然后取出一个锦盒将摆放在内中的前军都督帅印拿起高举在三军将士面前。 只听刘策大声对即将离关的将士说道“跟你们自我介绍一下,我,刘策,大周皇室亲封的前军都督,现在,本军督打算暂时接管玄武关, 直至塞外蒙洛人退去为止,本军督希望你们能留下来与我一道,共同抵御蒙洛人南侵,有愿意留下来的么!” 刘策的话刚说完,那些归心似箭的守军士兵顿时喧闹起来,犹豫着是否要听他的话,但从各人脸上神情来看,似乎都十分的抗拒,一时间久久没有回应刘策的话。 见到此情此景,刘策也不恼,只是继续说道“按理说本军督可以不淌这趟浑水,但本军督却依旧来了,不为别的,就是不愿看到这座抵御外敌的雄关高墙被蛮族铁蹄踏破,让数以亿计的百姓沦为异族刀下亡魂! 你们身为守卫这座雄关的将士,身系千千万万家园的安危,难道在这危急时刻,就打算这么一走了之么?谁不想回家,本军督也想! 自三月入关至今,足足八个多月了,本军督也想回远东和家人团聚共享天伦,但本军督还是来了, 只因为不愿见到这中原大好山河被胡奴无情践踏!只想尽到身为一名军士的责任,保护这里每一寸土地上繁衍生息的百姓! 你们难道真的想看到百姓在兵锋中苦苦挣扎的身影?想看到百姓因为你们的不作为,而流离失所,家破人亡的一幕么?” 刘策的话很快就有人传遍所有人的耳中,不少人听闻后都惭愧的低下了头,但依旧更多的人却对此不屑一顾,依旧动摇不了他们回家探亲的念头。 当然这也是人之常情,刘策初来乍到根本不可能做到传闻中王霸之气一震,万军跪伏的情形,军威建立是需要时间和战功的,显然刘策在他们心目中的份量远不如韩旷。毕竟张定边这些相处日久的老将他们都不听,又有谁会在乎刘策这个只是没有授权的暂代指挥使呢? 刘策似乎也早已料到了这一点,也不强迫他们留下,只是继续说道“当然,你们若执意要走,本军督也不会懒着你们,镇守在这枯燥的玄武关内足足一年时间,如今想回家与亲人团聚也是人之常情, 本军督初来乍到,又怎会刁难你们呢?对了,张副将军,这些兄弟们的盘缠发足了没?天冷了,不能让他们空着手回去。 再去库房拿些银子来让他们带上,回家后给妻儿老小置办身过冬的衣物棉褥,再买上几斤猪肉回家包点馄饨(大周还没水饺),一家人就该整整齐齐好好过个冬啊……” 刘策这番话让张定边、崔谅有些无法理解,不是劝他们留下来御敌么?怎么又要放他们离去呢?这位年轻的军督大人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这时,何绩出列对刘策说道“军督大人仁义,属下很想留下来,但我女儿十五了,马上要行及笄礼仪,这当爹的总得回去一趟不是么?放心吧等……” 话未说完,刘策立刻挥手止住他道“不用多说,本军督明白,想走尽管走吧,本军督一言即出,决不反悔, 但是本军督提醒你们一句,我精卫营只是客兵协助管理玄武关防,若无兵可用,本军督也不会在此久留,两日之内,你们若不回来,本军督就会立马转道回远东,临行前还会把这关墙的大门凿开,让塞外蛮夷直接入关南侵, 不要怀疑本军督的话,本军督既然说到那就一定做到,就两日,两日后没见你们回来覆命,这个冬天,就是你们陪伴家人的最后一个季节, 都自己考虑下吧,不让你们体会下兵锋之苦,就不知道自己肩上的担子到底有多重……” 。 …… “老何,你家闺女都快到及笄之龄了,可有许嫁的好人家啊?” “闻渊你就别埋汰我了,她爹我穷,一个月才几个俸禄钱?等给丫头找个好人家啊,还得攒钱给她置办嫁妆呢……” “要不老何,我家那毛头小子今岁也已经十二了,你看能不能跟你家闺女先把婚事定下,过个几年再帮他们把这事办了如何?” “拉倒吧,你那孩子还那么小,我家闺女可等不了那么久呢……” “女大三,财运来嘛……” 回乡的路上,何绩、闻渊等众人并肩而行,时不时聊起家常解闷,可不少人心中似乎都沉甸甸的,给人感觉是异常诧异。 事实上,主要是临行前刘策那番话已经不知不觉的根植在他们心中。 “本军督临行前会将阻挡蒙洛铁骑的关门凿开,任他们入关自侵,试问你们都不愿意镇守这座关隘,本军督为什么要替你们去和数万蒙洛人决斗,保护你们和家人团聚? 抱歉,本军督不是圣人,没你们想的那么高尚!想要你们的家人不被蛮夷奴役,那就尽好一名军士该尽的责任来!两天,本军督就在这位等你们两天,两天一过,本军督管他洪水滔天!” 一想到刘策说的那番话,这些归乡的将士瞬间没了完好的心情,各个都沉默的走在寒冷的管道之上,眼中神色也忽然变的迷茫起来,不少人甚至不时回头望向来时的雄关,心中已经开始动摇了。 何绩想了想,对另一边的肖良说道“肖老弟,你说你几时能到家和你爹娘团聚啊?” 肖良漫不经心地说道“怎么着也得七八天吧……”说着将冻的通红的手掌搓了搓,放在嘴边哈了口热气,望了眼黑压压的天空补充了一句“希望这天别下雪,否则路一滑更难走……” 这话一说完,何绩忽然面色凝重的停下脚步,将手伸入怀中取出那份女儿寄来的信件仔细看去。 闻渊一见,好奇地问道“怎么不走了老何?还没看够啊?” 何绩摇摇头说道“肖老弟要走七天才能到家,我家更远,怎么也得十天时间,可如果军督大人两天后真的打开关门不管玄武关了,以蒙洛铁骑的速度多久能杀到我家?我们能在赶到蒙洛人之前回到家中么?” 周围一起搭伙同行的士兵闻言,瞬间也齐齐停下了脚步,一脸震惊地望着何绩。 肖良算了算时间,说了个大概的数字“以蒙洛骑兵的速度,怕是最慢三五天就能抵达我家啊,我是无论如何都赶不回去啊……” 周围的士兵闻言,也是沉默了,现在他们都想到刘策那句“让你和你们家人也经历一下绝望痛苦”这句话中所包涵的深意。 何绩点点头,又望了眼手中的家书,深吸一口凉气,猛地将它揣回怀中,对众人说道“既然如此,我们现在回去又有什么用? 如果玄武关破了,蒙洛人铁骑就能畅通无阻的入关劫掠,我们的家园都会遭到破坏,到那时我们是不是会酿下惊天大错? 你们想走就走吧,我闺女刚十五,我这当爹的绝不能让他被那群肮脏的蛮夷糟蹋清白,我这就回玄武关,军督大人说的对,身为军士就该有个军士的样子出来。” 说完,何绩头也不回的向来时的玄武关方向走去。 而肖良、闻渊等人望着何绩的背影,稍作沉思之后,忙冲他喊道“老何,等等我们几个,咱一起回去啊……” 于是,一队人转身向玄武关方向走去,不顾众人诧异的眼神。 另一处,一名反手提包裹至肩膀的士兵望着这一幕,似乎思索了一阵,然后对边上一名同伴说道“你说,杀一个蒙洛人给多少钱?怎么也得二三百两吧?” 那同伴闻言点头说道“没错,杜头儿,一个蒙洛蛮夷等我头颅三百六十两,就算是奴隶兵的头颅也有三四十两银子一颗呢……” 这杜头名唤杜振晓,是玄武关内的一名百长,此刻他一直默默注视着何绩等人离去的身影,深思熟虑后对身边的同伴说道“就这么空手回去又有什么意义呢?这么好杀敌赚钱的机会错过了,以后还上哪找去? 是个爷们的跟我回去,听闻军督大人杀蛮夷眼睛都不眨下,不如跟着他求一份富贵,这样下次回乡也算衣锦还乡!走不走随你们,反正我这百长还想多挣些钱回去显摆……” 说完,杜振晓也向玄武关方向回转,脸上神情是万分的决然。 周围的同伴见此,相互之间望了一眼,然后齐齐一咬牙,也跟着回转玄武关而去。 就这样,离关的大军在各种情绪或利益驱使下,陆陆续续向玄武关回防,粗略估计,离关的七万多人至少有六成开始折回,这对刘策来说,已经足够了。 …… 玄武关内,刘策手持窥镜站在高耸的关墙之上望向关外戈壁滩,身后两千近卫军士兵肃然迎风而立,身边站立着一脸平静地皇甫翟以及焦络和韦巅这两名忠心耿耿的护卫。不远处,张定边、聂元群、崔谅等人也是负手而立,等候着刘策的指示。 良久,刘策放下手中窥镜,对皇甫翟说道“皇甫先生,看来一切如你所料,这玄武关内外似乎都有问题,关内将帅不合,似乎有意为之, 关外的话,如果本军督所料不差,那绣红幡酋奴定是瞒着蒙洛王庭私自出兵,若果真如此的话,情形倒也不是所想的那么严重。” 皇甫翟说道“军督大人也不可过于乐观,在下敢断言,敌人一定会对玄武关发动攻势,六万人不可能凭白无故在外游荡,最多再六七日时间,必会开始发起试探性的攻势,如果顺利的话,试探就会变成强攻,要做好死守的准备。” 刘策点点头,回头望向守军士兵,摇摇头说道“但现在,人数还是太少了,虽然有地利优势,但数玄武关关墙主要守备点延绵十数里,仅现在一万多人实在是捉襟见肘,我至少再需要三万士兵才能将布防完整施展开来, 另外,我还需要足够的人手制造所需的防御器械,光凭这些八角弩和擂石滚木,能不能抵挡蒙洛人还是未知之数,不想关隘被破,就需要做好万的准备……” 皇甫翟想了想说道“防御器械的事,鲁阙几个会处理好的,关于人手方面的问题……” 他又顿了顿,尔后接着说道“相信一定会解决的……” “嗯……” 刘策闻言应了一声,取起窥镜继续向塞外望去,气氛再次变得有些凝固起来。 “报~~” 就在这时,一名冻的通传面红耳赤的通传火急火燎的赶到张定边跟前,哈着白气,指着玄武关后门的方向激动地说道。 “回,回张副将,外面,外面的兄弟都,都回来了……” 此话一出,除了刘策和他的近卫军外,关内决定留下的所有守军情绪一下子变的万分激动。 “快打开关门,放兄弟们都进来!” 张定边兴奋的大喊一声,待通传离开后,和崔谅、聂元群互视一眼,连忙跑到刘策跟前将这一消息告之与他。 “嗯……” 不想,刘策听闻这个消息后,只是淡淡的应了一声,依旧神色十分平静的持窥镜向外观望,让张定边都有些不知所措。 良久,等关墙下响起喧哗的人群声时,刘策才放下窥镜,转身向关内望去,但见入眼是密密麻麻簇动的身影,不少同伴之间甚至开始相互打起了招呼打趣。 刘策面无表情地望了他们一阵,然后和张定边使了一个眼色,示意他让人都安静下来。 “安静~” “安静~” “安静~” 随着张定边麾下几百号人的呼喊,喧嚣的声音才渐渐平复下去。 刘策扫视了一圈关墙之下所立的玄武将士,在确定目测不会少于两万人后,才走到最前列深吸一口气对他们大声喊道“你们,都想清楚了么?” 话音一落,寂静无声,所有人都望着刘策,等待着他究竟想说些什么。 刘策冷眼扫视了他们一圈,紧接着继续说道“留下来,你们极有可能会面对死亡,你们或许将再也见不到你们的亲人,你们也许都会死在这座守护多年的城关之上,都想清楚了么? 如果你们只是心血来潮一时冲动,那本军督就劝你们一句,还是赶紧离开这里吧,本军督要的是有赴死之志的血性将士!你们都听明白了么?” 刘策的话悠悠回荡在整个玄武关内传入所有将士的耳中,让他们的神色为之一变,一时间气氛变得比之前更加凝重。 大约过了一刻钟后,所有人都静静矗立在关墙之下望着上面那道骄艳的军戎,一动都不动。 蓦然…… “锵~” 一声清脆的金属摩擦轻吟回荡,却见刘策拔出腰间那柄镔铁军刀,直竖与身前猛地向右侧一挥,尔后握刀的手轻击自己的胸膛。 身后两千近卫军士卒也是齐齐捏拳击打在自己左侧胸膛衣甲之上,对玄武关内所有决定留守下来的将士齐齐行了一个庄重的军礼。 只听刘策欠身大声说道“既然你们不怕牺牲,决定留下来一起御敌,那我刘策就带着你们,刺破蒙洛人不可战胜的神话!今天回来留守玄武关的所有人,请受本军督一礼!” 这一幕,肃然起敬,张定边、聂元群、崔谅以及杜振晓、何绩、肖良、闻渊等士卒百长都感到心中有一股火焰在燃烧。 那是一种被认可的荣誉感,其他时候都体会不到的感觉…… 。 …… “嘿~嘿~嘿~” “就这样,继续拉,把整个臂杆都拉起来,对,就这样,还有那个绞盘,没错就那个,来几个人将他抬过来……” 玄武关内,陆续折回的守军将士连同原本留守的人足有五万七千余人,算是暂时解决了玄武关人数不足的难题,如今一部分士兵正在鲁阙的指挥下,开始分配打造守城的器械。 “鲁工匠,这玩意儿真的能行么?” 何绩和边上同伙将巨大的硬木绞盘装到指定地点上后,狐疑的对鲁阙问道。 鲁阙闻言肯定的说道“放心吧,到时只要能派上用场就知道它的厉害了,先别歇着,再去把臂杆固定一下……” 何绩点点头也不再多言,继续和同伴们一起按照鲁阙吩咐忙活去了。 另一边,玄武关左侧石场附近,近万士兵正不停挥动铁锹木耙之类的工具,将一块块巨石用力凿落下来,然后再齐心合力将他们装到指定的大车内,再由骡马牵引下,想关内行去。 “呼~” 杜振晓吐出一口浊气,摘下头上的铁盔扇了扇说道“好久没这么舒坦的落身汗了,痛快啊……” 边上一名随军士兵见此,立马将一个水袋递到他手中说道“杜百长,喝口水歇歇吧……” 杜振晓接过水袋扒开水塞仰脖灌了一大口后,大喊一声说道“看样子这会儿要动真格了,到时都打起精神来,这么好的机会杀蛮夷挣赏银的机会,可别错过了……” 边上的随从士兵点点头,却又不无担忧地说道“杜百长,你说关外面那些绣红幡的胡奴真的会进攻么?” 杜振晓说道“不晓得,不过观这架势,十有吧,怎么,你怕了?” “有点儿……”随从士兵没有隐瞒内心的想法,对杜振晓说道,“毕竟我大周跟胡人交战历来都处于下风,这赏银固然想赚,但属下更怕没命去花啊……” “所以说我怎么是百长呢?”杜振晓闻言,咧着嘴说道,“也不看看这次是谁在玄武关内镇守,是汉陵侯!你明白么?这汉陵侯可不是普通人,自出道以来就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呼兰人厉害么?还不是被他赶回了塞外, 这一次他来了,我们只要听他的吩咐去做,也能立下大功赚取大把的赏银,没准一战下来,明日个你就连升三级了呢……” “我可没那念头……”随从士兵笑着说道,“只求这次关外蒙洛人若真来了,我能随手杀两个奴隶拿个几十两银子就知足了,这当官儿,就怕再宰几十个敌军首级孝敬上头都不够哦……” 说完,他又抡起铁楸,用尽憋奶的力气开始挖掘边上一块巨大的石料。 “怂样,没点出息……” 杜振晓不屑地吐槽了一声,然后和随从一起开始挖了起来,很快这块石头开始有了松动,周围其余士兵见此一拥而上,一起将它撬了出来,很快就有另一伙士兵在工匠指挥下向玄武关内搬运而去。 在士兵和工匠为此忙的不可开交之际,玄武关内的军备库也未曾闲着。只见内中人影簇动,络绎不绝,将内中可用兵器弓甲重新完整的归类。 萧煜掂着一杆六七十公分长的十字锐斧,对肖良问道“这玩意也是你们常备的东西么?” 肖良接过锐斧回道“自然,去岁夏季,张定边将军出关刺探敌情,就靠这种锐斧连毙六个蒙洛人的探子呢, 据他回来和我们说,那几个蒙洛人虽然是步兵,但身上皮甲都镶了粗厚的铜铁叶,寻常刀剑想要破甲很难,不过锐斧却可以……” 萧煜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又好奇地问道“我在远东也跟胡奴动过手,呼兰人身上大多以锁子甲和扎甲为主,如果兵刃的制材不好,怕是真的难以破开他们身上的甲胄,相比之下这样的锐斧钝器到是没那么多要求了……” 肖良闻言说道“对了,这位兄弟,听闻你们远东边军在军督大人麾下斩杀胡奴,建功立业,听着就让人好生羡慕,不知你们军督大人待麾下如何呢?” “你这不是在说废话么?”萧煜闻言,嘀咕一声将自己手中一柄戚刀抽出,煞有介事的打量了一阵,“军督大人赏罚分明,对有功之士从不吝赏赐,当然也对有过之人不会手软,总之是个让人敬畏的将军, 其他不好说,我只知道跟着精卫营的兄弟和家眷就再也没有为这鬼天气担惊受怕过……” 听着萧煜的说辞,肖良沉默不语,瞥了眼他手中寒气逼人的步刀,叹道“真羡慕你们能跟随这么一个好的一名将军,我们就不同了,在这个时节这心呐总是牵挂着家人,怕家里母儿会不会冻着伤着,哎……” 萧煜安慰道“都一样,去年我才跟随军督大人麾下一道南征北伐,这次入关剿贼以来也算颇有微末之功,待回远东后第一件事儿就是将我那老母亲接到冀州永安城去, 想想以前的自个儿也真不是个东西,成日就不务正业,让她老人家一把年纪了还未享过清福,这一回定要把这些年对我娘的亏欠部补上来……” 肖良叹道“不想兄弟你也是性情中人啊,咱们在这儿相聚是缘分,你姓萧,在下姓肖,大家谐音相通,百余年前没准还是一家人呢,待会儿吃饭时我请你喝酒怎么样?” 萧煜笑道“行啊,不过你们那酒铁定没我精卫营的带劲,正好我身上还留了些,先把这里的活干完,完了咱一起品酒分享,保你大冷天喝了分外舒服。” 肖良回道“那感情好啊,咱先忙活吧,听你这么一说,这远东边军的酒水在下倒是真的想要尝尝了……” 二人相视一笑,和周围士兵再次忙活了起来,只见一群士兵将一捆捆的箭枝扛在肩上向武备库外运送,不一会儿,就有上百捆箭矢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送到了关墙之上…… 而此刻关墙上,焦络和几名近卫军士兵在跟闻渊一堆守军士兵一起,布置着其中一道防线。 只见他将架烧金汁的铁锅以及丢甩可丢甩御敌的滚木安置在合适隐蔽的位置上,又吩咐人将八角弩摆放在视野开阔的地段便与射击,并让人将工匠打制好的硬木挡板安在八角弩两侧,以防操弩手被敌人箭矢所伤…… “焦护卫,你说咱能干的过塞外那些胡人么?”和焦络搭对的闻渊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十分不安的说道,“蒙洛人可是不好惹啊,一想到真要打起来,我这心还是七上八下的。” 焦络闻言对此嗤之以鼻,将挡板上的麻绳重重一拉,随后说道“蒙洛人有三头六臂么?还是铁打铜铸的?只要是血肉之躯,两个肩膀一个脑袋,那就有啥好怕的? 赢?呼兰人以前不也说打不赢么?现在还不是被我们收拾的服服帖帖,他们的脑袋都成了咱炫耀功绩换去富贵的战利品,真不明白你们到底一个个怕的什么劲儿……” 听着焦络一顿奚落,闻渊非但没有不满,反而心中安心了许多,见焦络一脸不在乎的模样,只能暗叹一句不愧是前军都督麾下的兵,当真是天不怕地不怕,难怪有如此可怕的战斗力,让天下都为之震撼。 “好了~” 焦络大喝一声,拍了拍刚打好死结的八角弩挡板,十分满意的点了点头,然后来到垛墙之上向外望去,却见玄武关外也是人山人海,忙的不可开交…… “将这些铁丝按照图纸所设部铺好,务必在两日之内完工,这样城头的防御负担就能减轻不少……” 玄武关外正门阻挡蒙洛人攻城的那道防线由刘策亲自监督,只见地上都是一根根木桩深陷入土壤内,密密麻麻铺开足有数百步之远。 而木桩上都铺满了“横x”式的防御网,皆是出自郓城兵工厂的铁丝网,是大周独一份的防守工事。 张定边望着铺设好的铁丝网,对刘策叹道“军督大人,你这真是让末将大开眼界啊,这熟铁所制的铁网韧性十足,足有三道之多,敌人想要攻进来怕是要费不少力气了,只是将熟铁制成网会不会太浪费了……” 刘策说道“浪费?区区铁料和人命相比哪个更值钱?只要能克敌制胜,不要说这些铁网,就算是真金白银,本军督也会想办法将他们用与杀敌利器。” 张定边点点头“军督大人的魄力果真让人佩服万分,只是末将有一点不解,还往军督大人指教……” 刘策说道“张副将不必自谦,但说无妨……” 张定边指着一处木桩说道“军督大人,为何你这铁网铺设要留有一人余地呢?若敌人匍匐前进不是形容虚设了么?” 刘策脸上露出一丝残忍的微笑“这是有意为之,敢问张将军,你觉得趴在地上的人行动快呢,还是用两条腿走路的人行动快捷? 三道防线一过,敌人刚好进入关墙二十步距离,这时我守军居高临下用擂石滚木配以箭矢还击,你觉的那些蒙洛人能有几人活命? 另外这道铁丝防线一设,完阻碍了蒙洛人攻城器械推进速度,也能为我军从容还击准备足够的时间,你觉的呢,张将军?” 张定边闻言,只觉的大冷天背后一阵湿意袭来,此刻他觉得其他不说,光刘策所言这番话中的杀机,就比在塞外徘徊的蒙洛人要可怕的太多,或许,这就是刘策与其大周各处将领最大的区别之处吧? 。 …… “吃饭啦~” 随着一声天鹅尖哨声响起,忙碌了一整天的玄武关将士,立马停下了手头的活计,弯着腰笑着找了个地方三五成群的坐下。 “回关,今日就先这样吧……” 望了眼逐渐黑下来的天色,刘策手一挥,让在关外忙碌的守军士兵部撤回关内,他可不敢保证黑夜之下,在这个夜盲症普及的时代,玄武守关守关将士有多少人会被趁乱摸了黑,这种没必要的伤亡他可不想去赌,哪怕是自己友军也这样。 “军督大人,给……” 刘策一进关门,崔谅就端着一碗用瓷锅炒好的小米饭递到他跟前。 “有劳了……” 刘策也不客套,对崔谅应了一声,接过米饭,然后随便找了地方背靠墙面做了下来。 吃了两口炒饭后,刘策仰面朝天叹了口气,崔谅和张定边也是有样学样,拿着筷子扒拉两口一起望向天空中最后一丝彩霞逐渐消失。 “所有弓箭手都必须分配到各指定位置,敌人一旦进入射程范围,就听令射击,莫要让他们的攻城器械进入城墙范围, 另外,晚上必须要有人守夜值守,备好姜汤还有被褥,天太冷,千万别冻伤了他们……” 哪怕休息时刻,刘策也没有闲着,依旧和张定边他们布置着玄武关防御事项,因为这次他要面对的敌人非同寻常,远比这次入关以来遇到的那群“乌合之众”要精锐十倍不止,他必须让自己的神经随时保持警惕状态,确定做到万无一失才能放心。 崔谅说道“军督大人,你且放心,死守玄武关也是我等关内守军将士的使命和职责,我等自然知晓该怎么做。” 张定边也说道“末将也同样,这次能和军督大人一起共同抵御塞外强敌,也是我等荣幸,末将一定会督促好麾下将士,配合军督大人的指挥……” 刘策点头说道“玄武关你们比本军督熟,这两天来我也只是了解个大概,对了,不少地方还要劳烦几位多多担待些了……” “军督大人这话说的见外了……”张定边叹道,“军督大人本可以不掺合这件事,可如今却因为韩指挥使一封书信不顾一切前来接替守卫关墙,光这分魄力就让末将佩服万分了……” 刘策摆摆手说道“本军督只是不想看到塞外蛮夷祸害我神州大地,顺便也想看看蒙洛人到底有何不同,让整个大周上下闻风丧胆……” 崔谅黯然说道“事实上还是二十多年前塞外那一场血战把大周将士的胆魂打没了,几十万条人命,被四万不到号称六万的蒙洛人像割草一样的灭掉了,那时开始,朝廷怕了,百姓怕了,大周各地的官兵,也自然没了胆气与他们再战~” “崔参将参加过那场战役么?”刘策好奇地问道,“昔日在雷霆军时,我帐内甲长曾从严曾经说及过此事,据他描述,当时战况是十分凄惨,但我观崔参将的年纪似乎……” 崔谅摇摇头说道“那年我才六岁,怎么可能参与到如此激烈的大战中去呢?不过那年我两位兄长却都义无反顾的随军出征,结果一死一伤,去年我那兄长也已离世了, 塞外那场大战我也是听他说起的,其实当初这三十万人都不必枉死的,只是先皇听信谗言,化被动为主动,竟然弃守关墙主动与数万蒙洛铁骑决一死战, 结果可想而知,对面蒙洛人可都是自小在马背上长大的天生骑兵,缺甲少马境况下与他们在旷野之上决一死战,又跟送死有何分别? 而且当年,蒙洛人中有一名天才少年将领,就是他用计将我大周三十万将士一举击溃,彻底将塞内外的局势扭转过来,从那一刻起,大周就开始畏胡如虎,丧失了胆气神,只能采取屈辱的和谈政策与之相处, 虽然自此以后,蒙洛人就没怎么再大举侵犯过大周边境,但他们的压迫却是与日俱增,并没有因为关系缓和而有所缓解。” 听完崔谅的描述,刘策心情十分沉重,仔细想了想问道“你说蒙洛人中出现一名天才少年将领?那么他是谁?” “拓跋玉海,大漠兵神!”崔谅淡淡地说道,“一个让所有边军将士都感到震惊可怕的名字,他出自正黄幡,当今蒙洛帝国酋奴拓跋宏业的弟弟,他自十五岁起跟随拓跋宏业南征北战,所经之处皆是尸横遍野,付之一炬的下场, 在塞外,听到大漠兵神的名号,就如同听到死神索取魂魄的声响,让人由内而外,从骨子里感到发冷。” “拓跋玉海?” 刘策闻言,眉头微微一蹙,这名号他还是第一次听闻,不过既然听到了,倒是也要了解下,自己已然将呼兰人打残,那将来和蒙洛人之间必定会正式对上,毕竟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怠。 听刘策问及关于拓跋玉海的情报,崔谅只是摇摇头说道“拓跋玉海这人末将未曾与之见过,只是听闻这人和草原普通蛮夷不一样,除了作战勇猛,善于用兵之外,最大的不同就是礼贤下士,无论是谁,只要肯为蒙洛人效力,他都以礼相待, 拓跋宏业固然是草原雄主,然很大一部分江山和政议都是采纳拓跋玉海的提议才迅速崛起的……” “文武才,看来蒙洛人中也绝非是饮毛嗜血的野蛮之辈,不然蒙洛人也不会如此壮大。”刘策叹道。 一个处于上升期的国度,哪怕他所处环境再恶劣,只要肯上进,终究会将体量大自己好几倍的腐朽王朝吞噬,刘策只感觉自己肩上的压力越来越重,甚至有了一丝想要放弃的念头。 不过,这也是一瞬间的事,让自己跪在异族人面前自称奴才这种事,那他宁可去死,自己既然来到了这个世界,就说明自己有出现在这个世界改变原本历史轨迹的能力,蒙洛人又如何?交过手才能知道雌雄! 想到这里,刘策指着城墙上各处通信用的信台,问道“各处烽火台火油干草都准备齐了么?” 张定边闻言,顺着刘策手指的方向望了一眼,然后点头说道“各信台二百步设一座,一处点火燃起狼烟,不消一刻整个玄武关都能收到消息,至于火油和干草,一直都准备着。” “那就好……”刘策叹了口气,“希望再给几天时间吧,等玄武关内防御工事完善,必让来犯的绣红幡付出惨重的代价。” 话毕,刘策又扒拉了两口小米炒饭,只是饭中盐太少,实在有点淡。 吃完饭,刘策起身向前走去继续去巡防其他各处防御布置,临走前又对二人说道“对了,明日开始,一日改三顿饭,将士们必须要有充足的体力抵御蒙洛人,不要舍不得粮草,该用的时候还是要用的……” 张定边和崔谅二人闻言面面相觑,望着刘策的背影久久说不出话来。 …… 三日后,十一月二十,寒风…… “哈……” 韦巅依偎在一口垛墙边上,迎风哈了口白气,一双牛眼望着塞外戈壁滩上那荒凉的景像,百无聊赖的不时挥动手中双铁戟,似乎在迫切期盼着来一场酣畅淋漓的大厮杀。 周围的守军士兵缩在墙角边上,背靠关墙,不时裹紧身上的陈旧棉大衣用以驱寒。在中央军兵制败坏的的条件下,玄武关士兵的待遇已经算是顶尖了。 而且他们都是其他各地招来的精锐控弦之士,负责敌人攻城时第一波反击,无论体力还是臂力都要好过其他人太多,自然是被刘策放到对阵呼兰人最前线的战斗。 而刘策所带两千近卫军,主要远程兵器就是劲弩,或者说叫用齿轮改良后的臂张弩,直射威力远比步弓要准和猛。 但可惜臂张弩的弩矢有限,而且两千人平均四人才一副,弩矢一副配备一百二十支,必须要在最关键的时候才能使用。尤其在这种几万人殊死搏杀的大场面,更是要慎重使用。 “桀~” 忽然,一声鹰啸长空,猛地将所有背靠墙面休整的士兵惊了起来…… 韦巅向玄武关外望了一眼,顿时闪烁杀戮的光芒,只见他舔了下自己被风吹的青紫的嘴唇,兴奋地说道“直娘贼,总算来了……” 是的,来了…… 绣红幡酋奴,宇文纣的六万大军终于如皇甫翟所料那般,前来扣关了。 这一刻,玄武关上守卫的士兵不由发出一阵吞咽口水的声音,对于蒙洛人的恐惧,他们至今还是印在骨子里,不是靠嘴巴说说就能驱散。 “呜~~” 犀利的号角传遍整个玄武关内,那是最先反应过来的近卫军将士,他们将敌人来袭的第一消息迅速传递至三军将士知晓。 “驾~” 正在马上巡防的刘策,听闻敌袭号角,连马都来不及下,立刻策马奔上关隘城墙,来到张定边守卫的岗位,掏出窥镜向外望去。 “张将军,玄武关边境距离蒙洛人几步之远?”待确定蒙洛人确实在向玄武关靠近后,刘策放下窥镜对张定边问道。 张定边说道“回禀军督大人,一百八十步距离……” 刘策点点头,眼神变的阴冷无比“那就好,让八角弩准备,若敌人进入一百八十步距离,立刻给我还射!” 张定边心中一紧,大声吼道“遵命!” 不过很快他又犹豫地说道“回军督大人,八角弩射程虽然有二百四十步之远,但如今这风向对我们不利,怕是射不到他们啊……” 刘策说道“射不射的中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要告诫那群蛮夷,这是我们中原人土地,胆敢犯者,必诛不赦!” 。 …… “旗主,情况似乎有些不对啊,为什么我们刚出现,对面缩在关墙里的绵羊就开始吹号示警了?” 射雕手疏勒望着对面数里外玄武关的变化,不由神情一怔,一脸狐疑地对宇文纣说道。 然而,宇文纣闻言却是十分的淡定,甚至在马背上绕有兴致的玩弄起一条皮鞭,眼中满是趣味的目光。 许久,宇文纣说道:“韩旷不在,听闻关内就那张定边和崔谅能打对么?那个张定边去岁主动出关探查我部踪迹,还连杀我六人,也算是一条有狼性的汉子。” 边上的智囊布珍扎西忙道:“旗主,韩旷如约已经调离玄武关,张定边虽勇却乏谋,且听闻他和崔谅素来不合,平日都靠韩旷磨合他俩关系, 如今韩旷不在关内,依奴才看,他们肯定会相互开始猜忌,因此建议旗主再等些时日必能轻松入关……” “嗯……” 听完布珍扎西的话,宇文纣只是随意应了一声,接着又对跟在自己身边的疏勒和塞尔图两名射雕手问道:“你们都是我绣红幡旗下最优秀的射雕手,我且问你们,你们觉得本旗主该如何破关呢?” 塞尔图抢先一步说道:“回旗主的话,依奴才之见,不需跟那群卑贱的周狗绵羊讲什么阴谋诡计,我蒙洛勇士各个以一敌百,只要敢战,定能一鼓作气攻上玄武关隘城头,奴才愿领麾下八百勇士亲自扣关!” 宇文纣笑着摇摇头,对塞尔图说道:“你知道你麾下八百勇士都是绣红幡正统蒙洛血统的士兵和勇士么?岂能随意调动送死? 看到没,周国的士兵虽然都是懦夫只敢缩在那个龟壳里不敢出来,但那个龟壳却是实实在在阻碍我们南下的最大障碍, 还记得当年远东玉阳关之战么?折损了无数人都没正面拿下,最后还是靠绕道熊蜂岭策反部分冀州军队前后夹击下才取下的, 而眼前这座玄武关,比之玉阳关更加难啃,虽然韩旷走了,兵力也被调离过半,但要想轻松拿下,本旗主可不会觉得有这么容易……” 宇文纣的话让塞尔图面色一阵青一阵白,当真是羞愧万分,只能单手贴住自己胸背对他说道:“抱歉旗主,都是奴才的不是……” “也不怪你……”宇文纣扬鞭止住塞尔图的话,“毕竟这次本旗主也确实是冲这玄武关来的,我绣红幡想要让圣皇拓跋宏业提正就必须要让世人有目共睹我们的功绩, 权谋之术固然重要,但我大漠儿郎本色就是以武为尊,用手中的弧刀和胯下的铁骑征服整个天下,到时,本旗主需要你们的勇武将对面关内的绵羊部震慑住! 你们有这信心么?” “嗷嗷嗷~” 宇文纣话音一落,周围绣红幡内的胡人齐齐扬起弧刀虎枪狼嗥起来,脸上神情是万分嚣张狰狞,眼角余光瞥向玄武关是充满了不屑和炽热。 伸手将众人安抚下后,宇文纣对布珍扎西说道:“智囊,你先带人去劝降张定边吧,对这样的勇士,我们蒙洛人该给予足够的尊重,只要能放我们进关,无论有何要求,都先答应下来……” 布珍扎西俯身行了一礼:“奴才这就去办,请旗主在此稍待。” 话毕,布珍扎西带着几名蒙洛奴隶军士兵,一起向玄武关走去,他有信心,只要韩旷不在,一定能让关中的守将将城门大开迎接绣红幡进去。 望着布珍扎西前去劝降的身影,疏勒不屑地嘀咕一句:“阿巴比多伦的后人只靠一张嘴就能得到无比的器重,真是令人感到不爽……” …… 在布珍扎西带着奴隶前往玄武关劝降的同时,城头之上的刘策也是一直在用窥镜注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边上的皇甫翟依旧面不改色的用镜布擦拭着手中铜镜。 良久,刘策放下窥镜,对身后的近卫军士兵说道:“命八角弩准备,敌人进入一百八十步范围,就给我狠狠的射击!” “遵命!” 近卫军士兵傲然答了一声,然后转身向八角弩附近的控弩手走去。 聂元群不无担忧地对刘策说道:“军督大人,他们似乎只是来劝降的,是否听听他们想说什么?” “不必了……”刘策断然拒绝了聂元群的提议,“本军督就是要断了守军将士那最后一丝侥幸心理,让他们都知道,对待狼子野心之辈,没有后路,只有杀戮!” “呃……” 刘策冰冷决然的态度让聂元群顿时面色一怔,暗自吞了口口水,便不再多言。 “咯吱吱~” 一座八角弩已经被控弩手拉开满圆,边上的士兵将一条粗一米八以上的弩矛塞入弩槽,随时准备听候命令松弦予以射击…… 当布珍扎西来到玄武关外两百步距离的时候,见到关防门前铺设的防御工事时,不由双眼发直,一股强烈的不安袭上心头。 “这,这些周国绵羊居然短短时间内就将关门前的防御工事修葺的如此严密?那一条条线缠在木桩上有什么用?奇怪,难道他们打算拒绝蒙洛帝国释放的善意么……” 猛然间,布珍扎西觉得此次谈判劝降似乎没有之前预期那么轻松,于是开始踱步不前,仔细开始思量起下一步该如何定夺。 高耸的云关,似乎隐藏着一股莫名的杀机,宛若一张虎口,随时会一口将自己吞噬。 这就是布珍扎西对眼前这道玄武关的看法,但是以前,这种感觉却是从来没有的。 “可能是我想多了,韩旷已经不在,张定边等人又有什么能力抵挡我蒙洛人呢?更何况章家寿那老狐狸也已经布置好了一切,没理由会出意外啊……” 想到这里,布珍扎西强压心头恐惧,带着一众奴隶,踏步继续向前走去。 “咻~~” “啊~” “仆~” 就在布珍扎西等人跨入距离玄武关一百八十步距离时,他耳边忽然响起一阵霹雳绷弦的呼啸,只见关墙之上,一支粗重漆黑的弩矛夹带着无穷怒火向自己这边飞速疾驰。 布珍扎西大喊一声,惊魂未定之际,承受不住内心恐惧大喊了一声,好在风向和准头缘故,那支弩矛直接从自己头顶飞过,钉在了自己身后十余步距离。 这一幕彻底让布珍扎西和他周围的奴隶军震惊了,玄武关上那群绵羊居敢反击了?这无异与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太不可思议了。 “城(关)外的蛮夷听着,这里是中原地界,未经允许,部给老子滚出去,不然,下一次,你们这群蛮夷就没这么好运了!再进一步,老子保证送你家问候大地之母!” 韦巅抱着一口铜皮喇叭,一脸狰狞地冲关外靠近的胡人大声吼道,虽然相隔甚远,但那洪亮的嗓门还是将要说的话一字不差的传入布珍扎西等人的耳畔…… “反了,反了,绵羊居然开始威胁起狼群了!” 听到韦巅吼声的布珍扎西顿时感觉自己遭受了前所未有的侮辱,他气急败坏的大吼起来。 “拿我弓来~” 见布珍扎西还不退,一直隐忍不发的张定边有了动作。只见他接过一名军士递来的一张三石弓,取过一支羽箭搭在弦上开弓满圆,瞄准了布珍扎西。同时他眼睛微眯,感受着四周风速流动。 “飕~” 绷弦一瞬,箭出如星,三石弓的巨力掀起一阵空气扭动声响,直扑布珍扎西而去。 “不好~” “噗~” “呃~” 感受夺命危机的布珍扎西本能的将一名奴隶拉倒自己身前,就在这一霎,羽箭直接命中了那奴隶兵的肩膀,痛的他忍不住惨叫一声。 只见皮甲制成的肩甲上插着一支晃动的白色羽箭,不过好在距离过远,加上风向等因素,箭镞入躯并不是很深,侥幸让他逃过一命。 “撤,向旗主回报~” 已经确定情况不对的布珍扎西当即不再坚持去劝降张定边的想法,十分明智的选择了后退。 “喝~” “喝~” “喝~” 当城关上的守军将士见到布珍扎西等前来劝降的胡人退却,齐齐爆发出一阵激烈的欢呼声。 他们已经有多少年了没有这种振奋人心了?面对胡人的压迫挑衅,何曾有过今天这种酣畅淋漓的场面?这一刻他们觉得内心是无比的激动,再次找到了一丝身为军士的荣耀。 皇甫翟静静地望着眼前这一幕,思索良久后,对刘策说道:“军督大人,你这是在激怒蒙洛人么?” 刘策闻言冷然回道:“莫非皇甫先生觉得我做的不对么?” 皇甫翟摇摇头:“不,恰恰相反,军督大人做法十分明智,接下来守军将士最后一丝侥幸心理也断了,整座关隘都将笼罩在激战的阴影之中,而现在,需要的就是这种危机!” 刘策冷笑一声:“对待敌人,本军督从来都没想过跟他们有握手言和的那一天,尤其眼下这个乱世时节,更是绝对不可能, 既然胡奴胆敢犯境,那就要做好血染沙场的觉悟,本军督倒想见识见识那传说中的蒙洛铁骑究竟是不是真的不可战胜!” 皇甫翟点点头,又开口说道:“见识了军督大人御下手段,在下也就放心了,这里有军督大人在完就能掌控玄武关局面。” 刘策一怔:“皇甫先生是要离开了么?” 皇甫翟回道:“在下再在这里呆下去也无济于事,不如去威远城的总督府走走,十日之内,我必带来让军督大人满意地消息……” 刘策眉头一蹙,望着皇甫翟坚定无比的神情,良久点头说道:“皇甫先生,你去吧,我相信你……” 说着刘策将自己的汗血马匹交到他手中:“此马产自西域,有助先生脚程,请先生速去速回……” “嗯……” 皇甫翟也不客套,应了一声后,牵着汗血马就向关墙之下走去,很快消失在了众人眼帘。 …… …… 回到军中的布珍扎西,带着那名肩胛中了一箭的奴隶兵跪伏在宇文纣面前,声泪俱下的向他诉说了事情经过,让周围绣红幡的士兵齐齐到抽一口凉气,都仿佛听到了不可思议的大事。 听完布珍扎西的话,疏勒当即指着他的脑袋大声吼道“布珍扎西,你个狗奴才,你确定你所说的每一字每一句都是真的么?真的没有跟旗主撒谎?” 布珍扎西点头说道“奴才所言字字句句皆是属实,两百步内对面玄武关就开始射出八角弩和弓箭,奴才根本就还未来的及说什么啊……” “呵呵……” 听完布珍扎西的话,宇文纣忽然轻笑起来,只见他踱步来到布珍扎西和那名肩胛依旧插着箭矢的奴隶士卒跟前绕了两圈,随后一把握住箭杆,狠狠地抽了出来,疼的那奴隶是呲牙咧嘴,唯独不敢发出声音。 望着箭镞上殷红流淌的学水,宇文纣眯着眼玩味地说道“一百五十步以上距离,在风势对我军不利的情况下,还能一箭命中,啧啧啧,整个玄武关能做到这点的怕也是只有张定边一人了吧?” 布珍扎西想了想,提出了自己的质疑,对宇文纣说道“旗主,奴才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宇文纣说道“尽管讲,你有何发现?” 布珍扎西回道“启禀旗主,奴才感觉玄武关上情况似乎与之前大不相同,要知道韩旷为人谨慎,但之前我军数次在关门之下挑衅都未曾有过过激的举动,然这次奴才刚带人至玄武关范围,就遭到了反击,您觉得这……” 说到这里,布珍扎西小心翼翼地望了宇文纣一眼,但见他神色平静,这才放下心来,继续说道“奴才觉得玄武关内必有其他蹊跷!” “咔嚓~” 宇文纣闻言,握箭的手狠狠一折,顿时一阵木裂声响传来,那支羽箭应声而断,然后对跪在地上那受伤的奴隶说道“你先下去养伤吧,赏你精米一斗……” “多谢旗主……” 奴隶闻言兴奋无比,不顾自己肩上的伤势沉痛,执意朝宇文纣俯身一拜,然后欢天喜地的退了下去。 等那奴隶一走,宇文纣面色瞬间一冷,对周围所有麾下的将领说道“我不管玄武关内有什么变化,总之这一次,好不容易争取来的破关机会,断不能就此放弃, 传令先锋奴隶军萨摩罗陀和比罕思乞,各领本部总计七千人立即开始攻关,疏勒,塞尔图后阵督军,若有退者,立斩不赦!” “是~” 疏勒和塞尔图大声领命后,立刻转身前去调动麾下士兵前去准备功城事宜了…… 等疏勒二人离开,宇文纣又说道“命宇文挺和颜扎顺便巡探玄武关关墙,看看附近会不会有什么异动,中原人诡计多端,纵使我蒙洛人天下无双,也要时刻提防他们的暗箭……” 玄武关上…… “军督大人,观蒙洛人这架势可能要攻关了,您是否先回将军府……” “不必了聂副将,你只管守好自己的位置,本军督自有分寸!” 从窥镜中望着远处汹涌而来的蒙洛攻城部队,刘策神色凝重,拒绝了聂元群的提议后,开始准备反击事宜。 他放下窥镜对聂元群说道“聂副将军,待敌人靠近一百八十步开始列阵,就让后方投石机发动攻势,这一次,本军督要让玄武关下溅满胡奴的鲜血!” 聂元群也不多言,立刻领命而去,从这些日子和刘策相处下来他知道,眼前这个前军都督完和韩旷就是两种人,异常的冷酷无情。 “来吧,蒙洛人,本军督倒想看看,你们有多少血能流……” 刘策平静的面色中带着一丝深隐的暴戾,随着敌人逐渐逼近,他从窥镜中也看清了攻城敌军的真实面目…… “嚯嚯嗬~” 七千奴隶军,各个身披五花八门的甲胄,外套一件御寒的兽皮大衣,高举手中的刀枪和圆盾,发出狼嗥般的撒叫,不停逼近玄武关大门。 在他们身后,跟着十几辆攻城车还有一架架高耸的云梯,甚至还有五六辆重弩车在不停推进。 仅从眼前这些来看,这支蒙洛奴隶军的装备就远远超过了呼兰人在冀州招募的奴隶营,而且观那些奴隶的士气和体质,两者完不可同日而语。 形势似乎比想象的更严重,但刘策并没有因此起任何情绪的波动,如果有,那也只是大战来临前的那一丝悸动。 “列阵~” 两百五十步开外,七千异族士兵在各自头领的呼喊下,停止了前进的步伐,各自肃立关前开始列阵。 “那些是什么鬼东西?” 很快,异族奴隶军列阵完毕,萨摩陀罗瞥了眼前方布置的三道铁线阵,不由露出一丝狐疑的神情。 “萨摩陀罗,你在想什么?看你神情似乎很害怕啊……”一起进军的比罕思发现萨摩陀罗脸上的表情变化后,对他嘲讽地说道,“该不会被对面的绵羊吓破胆子了吧?” 萨摩陀罗指着前方那些铁线连接的木桩,凝重的说道“比罕思,你见过有这种防御工事么?为何我从未见过……” 比罕思闻言,立刻顺着萨摩陀罗手指的方向望去,一看之下也是微微一愣,不过很快,他就露出满不在乎的神情说道“这定是关内那些周国绵羊在故弄玄虚,定是在做工事之时,发现我大军将至,就胡乱拆了些衣服上的线连一块了,哈哈哈……” 比罕思说完,就忍不住大笑起来,对于他这种乐观的态度,萨摩陀罗却并不感冒,他敏锐的感觉到眼前这个铁线阵可能会对此次夺关产生巨大的变数。 就在萨摩陀罗和比罕思在原地踱步,仔细研究那奇怪的防御工事之际,身后突然传来赛尔图暴躁的呼喊声 “你们还在磨蹭什么!赶紧攻城,莫要贻误军机!” 二人回头望了眼,足足超过一千五百骑兵的蒙洛本部,那精良的装备远比奴隶军先进,尤其配备了双边马镫之后,他们的骑兵战斗力变得比以前更加可怕,能稳稳的坐立在马背之上用角弓射击任何射程之内的敌人,与以前相比,可以说是简直有了一个质的提升。 面对疏勒和塞尔图带来的巨大压力,萨摩陀罗也只好叹息了一声,随后手臂高高扬起,准备命令本部奴隶军士兵对玄武关展开进攻。 不过,这时候的玄武关内…… “差不多了……” 一直用窥镜注视着关外敌军情形的刘策,见蒙洛人已经列阵准备就绪,眼神瞬间一冷,随后冲一边的聂元群点了点头。 聂元群授命,回头和关墙之后十余步外一座巨大的投石机挥了下手中旗帜。 下一刻…… “咯吱吱~” 粗长的臂杆在绞盘的转动下缓缓拉下,发出一阵刺耳的木响,最后待位置被固定之后,一块巨大的石头被塞入了弹匣之内…… “呼~” 再下一刻,随着近卫军一名士兵挥动手中铁锤砸在绞盘之上,被拉至极限的抛绳随之一松,长长的臂杆高高扬起,将弹匣内的巨石无情的推送了出去,直接飞向关外正准备蠢蠢欲动的异族奴隶军。 “那是……” 当巨石出现在半空之中化作一道巨大的阴影坠落之时,萨摩陀罗和比罕思顿时眉头一蹙,眼中浮现一丝从未见过的恐惧…… “不好~快散开~~” 待确定那道巨大阴影就是冲自己列阵的奴隶军而来的时候,二人忍不住惊叫连连,迅速退到一边,并大吼着让严密的阵型散开,然而…… “轰~” 巨石无情的坠落,发出一阵巨大的轰鸣震响,在其中一支数百人的军阵中翻起一片尘沙裂石,无数条身影惨叫着腾空而起,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重跌落在地面之上…… 尘埃散去,萨摩陀罗和比罕思狼狈的从地上爬起,向巨石坠落的地方望去,却见入眼处尽是趴在地上抱着自己伤患处凄厉惨嚎的奴隶军士兵,淡淡的血腥气味随着寒风吹散,在关外战场之上蔓延。 萨摩陀罗久久无语,对这种可怕景象他还是第一次见到,对面玄武关内难道有人会妖法不成?居然会将这么巨大的石头用来作为杀人的武器,这在让他俩感到震惊的同时,心里也对此次破关之战浮上了一层不安的阴影。 同样震惊的还有疏勒和塞尔图,不过他们与两个奴隶军首领所震惊不同的是,玄武关内的守军居然真的敢对蒙洛人展开还击? 这可不是一个好的兆头,要知道一直以来蒙洛人之所以能让大周一直屈服在自己威压之下,最主要的是心理攻势,如今他们都迈过了这道坎么?这怎么可能? “阿妈,我的腿没了~” “我的胸口好痛,救救我,我不想这么死去……” “好多血,我的血怎么都止不住啊,大地之母,救救你的仆人吧……” 被巨石“眷顾”的奴隶军阵中,数十人躺在血泊中发出阵阵痛苦的惨嚎,从他们扭曲的面容和身上的疮伤可以看出,这几十人不少人是被巨石落地后滚动的痕迹所碾伤,以他们那奴隶军的身份和地位,留给他们的下场基本只有死路一条。 而那块巨石之下,仍有鲜血在溢出,随着冷风一吹,渐渐开始凝固,诉说着无尽的凄凉,而在巨石之下的生灵,早已被磨成一片血色的齑粉,飘散在寒冷的空气之中。 “卑鄙无耻的周狗!军听令!一鼓作气,拿下玄武关!为死去的勇士报仇~” “嗷嗷嗷~” 血腥的屠戮彻底刺激了萨摩陀罗和比罕思,他们齐声呐喊之下,很快将尚处于诧异恐惧之中的奴隶军士气调动起来,嚎叫着向前方玄武关大门扑杀而去…… 。 …… “弓箭手,准备~” “咯吱吱~” “放~” “飕飕飕~” 玄武关外,敌人嚎叫着向前逼近,关墙之上,崔谅冷静的指挥身后弓箭手攒弓还击。 但闻一阵弦开满圆、弓臂扭曲的刺耳声响,在弓箭手松开弓弦一霎那,羽箭密如黑蝗,呼啸着向关外蒙洛奴隶军扑去。 “笃笃笃……” 然而,一波箭雨抛射下来,传入弓箭手耳帘的仅是一片金属钉入木料的破响,奔跑中的奴隶军各个手持圆盾护住要害,加上距离太远,又有逆风阻碍,所造成的伤亡可谓是寥寥无几,纵使几人身上中箭,也没能破开他们身上皮制的甲胄。 对于这一轮弓箭手抛射的表现,崔谅只是淡淡地继续下令道:“继续射击,不要让胡人靠近……” “咯吱吱~” “飕飕飕~” 闻听军令的一千弓箭手再次挽起八斗力的步弓,在各自军官的指挥声下,再次呼啸着松开弓弦,将羽箭尽数向蠕动的奴隶军倾泻而去。 “笃笃笃……” 一名冲在最前方的奴隶,在半空箭矢即将落到头顶之际,猛地举盾迎上,瞬间盾牌之上就响起三声震耳欲聋的晃荡,足有三支羽箭的铁镞钉入了圆盾之上。 “切~” 另一名奴隶手持虎枪,将迎面落下的箭矢尽数挥落后,不屑的冷哼一声,然后继续向前冲去。而他那套在牛粪里浸泡烘烤过的皮甲上,仅挂着三三两两的箭枝,他看都没看一眼,就伸手将它们数取下丢在一边。 “可恶!” 两波箭雨下来收效甚微,基本见不到有几个奴隶被掀倒,崔谅恼怒的拍了一下垛口,面色变的更加冰冷了。 “崔参将,现在该怎么办?难道眼睁睁看着那些蒙洛人杀过来么?”杜振晓忧心忡忡地对崔谅说道。 崔谅闻言,瞪了杜振晓一眼,继续下令道:“准备好金汁擂石,等敌人靠近,就往死里招呼,另外,八角弩启用,注意胡人后面的攻城器械!” “遵命!” 杜振晓大声领命离去后,而崔谅此刻的神情却变得更加凝重了,尤其刘策设立的三道铁丝网究竟有没有效果,能不能阻挡蒙洛人的步伐?说实话,他心里压根没底气。 “前进,继续前进!” 眼看玄武关守军的弓箭对自己造不成有效威胁后,萨摩陀罗和比罕思顿时如同打了鸡血一般,不停催促自己麾下加速向前推进。 随着队伍的推进,七千奴隶已经移动到了铁丝网前…… “这什么鬼玩意儿?铁做的?” 一名奴隶在同伴的掩护下,摸了摸木桩之上被缠绕了数圈的铁丝,眉头不由皱了一下,对这种新鲜的玩意儿,他们永远都充满了好奇。 “细丝烂铁,没啥用,看我一刀将他削断!” 在确认缠绕在木桩上的就是铁制作的丝网后,那奴隶当即抽出尖刀狠狠的挥砍下去。 不想这一砍之下,那铁丝网极具韧性,除了铁丝开始凹陷下去外,竟是无论如何都劈砍不断,登时让这些奴隶军都感到万分的诧异。 “邪门了,怎么这么难砍?” 在连续挥出几刀,确定无法顺利将眼前铁丝网劈开后,那奴隶顿时有些气馁了,只好向其他同伴都抛去一个求救的眼神。 “都磨蹭什么呢?为何又停下了?难道又要贻误战机不成么?” 见距离玄武关门八十步,队伍又停下来之际,比罕思在十几名奴隶士兵的掩护下,来到那队奴隶面前,愤怒地问道。 “统领,奴才们被这些铁线缠住,过不去啊……”奴隶万分委屈的对比罕思说道。 比罕思闻言,瞥了眼那些铁丝网,却也没过多在意,只是毫不留情等我一巴掌甩在那说话的奴隶脸上,然后拎起他的衣领,恶声恶气的说道:“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总之一炷香时间内,我要看到你们的身影都出现在玄武关大门之下,如果我看不到,你,还有我,都将被予以严惩,甚至家都会被处死,听清楚了没!” “是,统领~” 奴隶捂着被扇通红的脸,唯唯诺诺地应了一声,望着眼前密密麻麻的铁丝网防线,仔细观察了一阵后,发现铁丝木桩之间的下半截刚好可以容纳一个人匍匐前进后,当即带头钻了进去。 在这奴隶的带动下,不少人有样学样,一起从铁丝网下方匍匐着向前爬去。 而在关墙上目睹这一切的刘策,嘴角微微抽搐一下,寒眸杀机尽露,对身边的焦络说道:“让弩手就位,放蒙洛人进入第二道防线再开始射击,记住,尽量瞄准了打,务必要将三成进攻的蛮夷留下!” “遵命!” 焦络大声一吼,迅速去执行刘策的命令了。 …… “挺顺利的,呼……” 当奴隶军从第一道防线钻出起身后,齐齐欢呼了一声。 可就在他们刚喘了口粗气,还未来得及站稳的时候,一阵金属扳机扣动的轻响在他们耳边回荡…… 紧接着,一股风裂般的刺痛迎面而来,待这些奴隶回过神的时候,死神已经如期而至…… “飕飕飕~” “噗噗噗~” 呼啸的弩箭席卷而至,之前那名之前拿刀砍铁丝网的奴隶首当其冲,左面脸颊瞬间被锋利无的弩箭破开,贯入了口腔之中。 “呃~” “砰~” 那奴隶顿时瞳孔一缩,紧接着发出生命中最后一声轻哼,身就被彻骨的寒冷包围,最后跌跌撞撞的倒落在地。 “砰砰砰~” “啊~~” 那奴隶是第一个倒下,但不是唯一,也不是最后一个。臂张弩精准的命中将刚从第一道防线爬过来,还未来得及反应过来的蛮夷尽速射翻在地。 很快,第一道和第二道铁网防线中间,到处都是凄惨的嘶吼声,令人闻之不寒而栗。 “继续,交叉射击,弩手停下,弓箭手接上,绝对不能给蒙洛人半点喘息之机,给本军督狠狠的射,射死这群狗娘养的!” 刘策依旧在城头上用窥镜注视着玄武关外敌人举动,并不时指挥守军予以战术还击。 “飕飕飕~” “咻咻咻~” 玄武关上,密集的箭雨腾空而起,形成一片令人触目惊心的黑云,箭刃破空扭曲的嘶啸,时刻绞动着关外铁丝网前的奴隶军。 “噗噗噗……” “啊……” 刚从铁丝网下钻出身躯的人影,还未来得及做出防备,就被成片成片的箭雨射成了筛子,不少人甚至还未从地上爬起,背部就中了数箭,只能在地上苦苦挣扎惨叫…… 而那些好不容易爬出铁丝网的奴隶,刚起身瞬间同样未及做出反应就被犀利的箭镞破开了身上各处要害。 短短一瞬间,激荡的血雨就在玄武关外洒落,碰撞之间迅速形成一滩滩血雾爆开,在空气四周蔓延开来,浓重的血腥味充斥在整个玄武关外的旷野之上。 “噗~” 一名奴隶刚从铁网之下爬起身瞬间,就被一支疾驰而至的箭镞洞穿了咽喉,霎时让他那具沉重的身躯仰面倒落到了铁丝网之上,就这么挂在了木桩之上气绝身亡…… “啊~~” 纵使这些奴隶再如何晓勇悍不畏死,在看到同伴被箭矢纷纷射翻在地那一刻起,自己又处于孤立无助的情况下,终究恢复了与生俱来的劣根性,丧失了血勇之气,纷纷惨叫着想要向来时的跑去。 可惜,来时不易,想退又岂能尽人意呢?尤其一堆同伴的尸体阻挡了退路,地面上流淌的血水又被寒风吹拂凝固成冰,再想转身穿回去又谈何容易?这样不是成为玄武关守军的活靶子了么? “将盾牌安置到背上~” “噗~” 一名奴隶脑子忽然一亮,大声向四周同伴喊出了撤退的办法,然而兴奋之余,他疏忽了防范,一支飞旋的弩箭直接从他后脑勺透穿,掀翻在了地上,最后也成为地上同伴中的一员,死时脸上还挂着一丝诡异的笑容…… 不过这位奴隶的死也没白费,周围的同伴立刻将圆盾附在背上,弯下身子迅速钻入铁丝网向来时的路途撤去…… “停止射击!节省箭矢!” 见蒙洛人第一波攻势被打退,刘策果断下令停止弓弩手继续攒射,在盾牌的防护下,射出的箭矢纯属浪费。 “胡奴退了~~” 玄武关上,望着胡奴像条狗一样的向来时撤去,不知谁大声吼叫了一声,接下来…… “嗷嗷嗷~~” 整个玄武关上爆发出一阵前所未有的欢呼声。 “我们居然打退了蒙洛人?” “真的假的啊?我不会是在做梦吧?” 事实上,不少人至今根本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这一幕是真的,虽然只是一股不足千人的奴隶军,伤亡预算也不过百十人上下,但这对他们内心造成的影响却是不同凡响的。 “唉……” 望着玄武关内人声鼎沸的情形,刘策只是微微叹了口气,尔后恢复到一脸风淡云轻的模样,回头望向关外绣红幡的大纛,眼神瞬间变得阴冷无比起来。 “现在,你们还有多少血打算要流呢?” 刘策面目逐渐开始狰狞起来…… …… 绣红幡大纛之下,兵败归来的萨摩陀罗和比罕思战战兢兢地跪在宇文纣面前,低着头不敢言语,深怕惹怒了这位喜怒无常的蒙洛旗主,唯有疏勒和塞尔图将在玄武关前发生的一幕幕详细说给宇文纣听。 待听完疏勒二人的描述后,宇文纣扬起手中马鞭顶了顶戴在自己头上的铁盔,遥望了远处的雄关一眼,忽然开口对布珍扎西问道“智囊,你说,本旗主现在是不是该退兵呢?” 布珍扎西一听,仔细斟酌了一下回道“启禀旗主,这次虽然损失不过区区百十奴隶而已,但从玄武关守军的表现来看,似乎打算死守到底,奴才建议不如暂且退兵,以免我旗下勇士无辜折损过多……” 宇文纣闻言,脸色逐渐变黑,随后绕着萨摩陀罗和比罕思二人走了一圈,忽然开口问道“也就是说,本旗主这一个多月来对你的信任和期望都落了空?我集结六万人,就是为了在这座关隘之外挨冻了挨这么久么?” 布珍扎西闻言,吓的连忙跪在地上不断磕头作揖求饶“旗主,奴才真的已经和章家寿商议好,让蔡临时替任了韩旷的位置啊,可为什么关内会变成这样,奴才是真的不知道啊,还望旗主明鉴呐……” “哼……” 宇文纣冷哼一声不再理会布珍扎西,而是绕着萨摩陀罗走了一圈,然后抓住他的脑袋将脸贴到他跟前说道“你说,为什么这么快就退了下来?身为奴隶统领都不晓得管管你的那些狗奴? 还是说你根本不配当这个统领,是本旗主眼瞎挑了你这么个货色?嗯?” 宇文纣这番话可谓是一语双关、指桑骂槐,既在说萨摩陀罗,又似乎在警告布珍扎西,大冷天,二人同时感觉自己的后背似乎湿了一片,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啊~” 忽然一声惨叫传来…… 却见萨摩陀罗捂着耳角痛苦的哀嚎着,仔细望去,五指缝隙中似乎还淌着殷红的血迹…… 宇文纣一刀割下萨摩陀罗的耳朵后,直接将耳朵丢在他边上,拍拍他的肩膀,“意味深长”的说道“这次是给你一个小小惩戒,若再有下次,就不会这么轻松了,速去重整军队,继续进攻,就算是用人命填,也要把玄武关外那些工事给填平,明白么?” 萨摩陀罗哪敢有其他意见,只顾大声说道“奴才明白,奴才明白……”尔后捡起自己的耳朵灰溜溜的离开了。 而看着眼前这一幕的比罕思以及布珍扎西压根屁都不敢放一个,事实上他们虽然是绣红幡的军队,但毕竟本质还是蒙洛人的奴隶,是从战场上被俘虏或被征服的部落征召而来的,对这些人,蒙洛人根本就在将他们当炮灰使,杀起来也毫不手软,别指望会当一家人对待。 这也是草原异族部落的通病,或者说是天下掌权者的心理对异己者永远都不会完信任。 萨摩陀罗和比罕思离开后,宇文纣又问道“颜扎他们回来了没?让他去探查玄武关其他城段也该有些时候了?” 布珍扎西回道“回禀旗主,玄武关城防线实在太长,颜扎统领想必也是要探察仔细才会向旗主回报啊……” 宇文纣轻轻应了一声,点头说道“本旗主麾下也就颜扎和桑木尔让人省心,办事缜密无需本旗主多言,就能将所有问题解决掉,你们呀,真该多学学他们两人……” “旗主说的是,奴才记下了,回头一定找颜统领和桑统领二人好好请教一番。”布珍扎西躬着身子唯唯诺诺地说道。 宇文纣伸了个懒腰,又望向远处那座高耸入云的雄关,眼中不无羡慕地说道“中原人这底蕴还是很深厚的,不然也造不出如此宏伟的关卡,本旗主随着圣皇南征北战,攻下过无数关墙,但就是没见过比这更雄伟坚固的堡垒了, 真希望有一天,我蒙洛人能入主中原,获取关内中无数人口和富贵,近而为席卷大食,进占西夷各州做好充足准备,成为整片大陆的共主……” 身为蒙洛人中的一员,宇文纣同样有着强烈的种族自豪感,认为自己草原大漠的铁骑是天下无敌的,理所应当成为天下最高贵的族群…… 布珍扎西闻言谄笑着说道“旗主所言甚是,终有一天眼前这座雄关会被我蒙洛铁蹄踏成齑粉,而旗主您定会成为我蒙洛王朝入主中原的大功臣。” “哈哈哈……”宇文纣闻言大笑起来,不停指着布珍扎西,满意地说道,“布珍扎西,你知道本旗主最喜欢的是你哪一点么?是你的嘴巴,虽然所说的话听着不靠谱,但不知为什么,本旗主听着就是舒心,哈哈哈……” 布珍扎西嘴角微微抽动,小心翼翼地说道“能让旗主开心,是奴才的本分……” 宇文纣也不再多言,回头继续望着玄武关,眼中充满了贪婪的神色…… …… “轰~” “咯勒勒~” 玄武关前,缺了一只耳朵的萨摩陀罗和比罕思二人,在宇文纣威逼胁迫之下,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带着自己麾下奴隶军向城墙发起进攻。 半空之中,一块块近百斤重的巨石如同大鹏展翅一般,形成一整片阴云不断向前进的人群坠落。 随着巨石落地刹那,掀起的土石飞沙席卷,带起了无数条身影失去重力,飞腾到了半空,再落地时竟是一片筋骨寸断的裂响,以及惨绝人寰的凄喊之声。 投石机带来的伤亡并不大,在有了防备之下,三块巨石也就造成十几人的伤亡,但那种笼罩在头顶的死亡阴影和心里的恐惧却是一直挥之不去的。 更何况,即使避开了投石机的攻势,眼前宽余数百步的三道铁丝网防线,又不知会让多少人死在这上面? 但是,他们不能退缩,一旦退缩,惩罚是相当严重的,只能硬着头皮继续钻入铁桩之下向前匍匐。 好在有了先前第一次的教训,这一回,这些攻关的奴隶军都学乖了,纷纷将盾牌束缚在后背之上,这样最大范围保护了自身要害,免于被普通箭矢伤到…… 玄武关前最高的塔楼内,刘策俯在窗台前手持窥镜继续关注战场局势的变化。 这时萧煜火急火燎地前来禀报道“军督大人,敌人即将踏过第一道铁网防线……” 刘策淡淡回道“知道了,命崔谅派人去左右两侧城头巡逻,注意其他地方蒙洛人的动向,铁网前的计划不变……” “遵命!” 萧煜大声领命后,立马跑下塔楼前去执行刘策的命令了。 …… “咯吱吱~” “呼~~” “噗~~” “砰~~” 张定边亲自操控八角弩,脚蹬弩臂,拉开至最大力,对准一个刚从铁网内起身的奴隶松开了紧绷的弩弦…… 但闻一阵霹雳破响,似乎带起寒流涌动,凌厉的扑向目标。那起身的奴隶措不及防之下,宽阔的胸膛瞬间被粗长的弩矛贯穿,直透后背,连惨叫声都没发出就被八角弩那巨大的惯性仰面掀飞了出去,重重落在身后一片铁丝网之上,嘴里猛吐一口鲜血,眼孔中的生机在随着呼啸嘶吼的寒风飞速退却,不一会儿就陷入了黑暗之中。 “呼呼呼~” “突突突~” 又有数十条弩矛从玄武关上攒射而出,钉入第一道铁网防线的出口处,将地面上的碎尸飞屑带起,眯住了匍匐中奴隶的双眼,严重阻碍了他们的前行。 “放箭~~” “噗噗噗~” 八角弩停止射击后,又有密如雨蝗般的箭雨倾泻而下,将刚起身的奴隶纷纷射翻,瞬间,凄厉的惨嗥再次在关前战场之上响起,给后面依旧前行的奴隶军带来了莫大的压力和恐惧。 “大地之母,保佑你最忠实的仆人吧……” 一名蒙洛奴隶士兵将头埋的极低,几乎是贴着地面前行在铁丝网下慢慢蠕动着自己身躯,望着身边同伴的尸体和血流成溪的情形,心中是不停的祈祷着自己能躲过一劫。 无论任何人,哪怕平时再如何骁勇,在紧急时刻依然对死亡有着前所未有的恐惧,尤其现在,望着入眼满是死状凄惨的同伴,体内仅有的血勇也开始被惊惧所占据包围。 “噗~” “呃~” 可惜,大地之母似乎听不到他的祈祷,又或者这片土地不属于大地之母管辖,就在他还在喃喃自语的祈祷时,一支飞落的弩箭一下将他左肩贯穿,登时疼的他忍不住痛苦呻吟了一声。 “噗噗噗~” “啊~~” 相比周围其他中箭的同伴,这位奴隶的意志已经是十分坚韧了,再又一阵箭雨袭来抛落之后,不少中箭的奴隶纷纷不停的惨叫起来。 不是每一个奴隶都有圆盾,也不是每一个奴隶都有坚韧的护甲,不少人身上依旧只是简单处理过后的兽皮护身,在数十步距离内,面对箭雨抛射洗礼,只能靠命运之神的眷顾。 “跑啊,我不想死~~” 终于,前进的奴隶军中不知道谁先忍不住大吼了一声,将心里对死亡的恐惧尽数传递给了出去,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无数奴隶军立刻倒退着向来时的路倒退爬去。 “可恶!” 比罕思望着自己部队又一次止步第二道铁丝网入口,潮水般的向后退来后,气急败坏的拍了下自己手掌,脸上满是不甘和愤怒。 “到底是哪个魔鬼想出这么个缺德的防御工事?好端端的熟铁不造武器铠甲,尽干这种勾当,别让我知道谁干的,不然我非把他的皮剥下来不可!” 另一边的萨摩陀罗,捂着已经血迹凝固的耳朵,望着在箭雨洗礼中,面带惊恐退下来的奴隶,恨恨地诅咒问候了一顿发明“铁丝网”的人。 “阿嚏……” 而在塔楼之上的刘策,却无缘故的打了个喷嚏…… 。 …… “鸣号,撤退~” “呜呜呜~” 在绣红幡第四次进攻受挫,被玄武关上的守军打退下来后,宇文纣当即下令停止了攻击。 四次攻击,仅肉眼可见就折损了三四百号人,虽然这些奴隶军都是炮灰,死了也不值钱,但他们也都是绣红幡旗下的财产,是实力的象征,不能一点都不顾及他们死活,死过多的话对士气也是一个沉重的打击。 眼见玄武关前的防御工事确实比想象的要难以应付,宇文纣自然决定要停止进攻,停止无意义的死亡,开始布置新的战术。 回到主旗大帐的萨摩陀罗和比罕思依旧小心翼翼的跪在宇文纣前,如实向他禀明那些铁丝网的可怕之处,只听的周围一些绣红幡主将面色一阵发黑。 “哼~我就不信了,那区区几张铁网能有这么大作为?”绣红幡麾下,一名死士首领十分不满地说道,“依我之见,派一队骑兵凿开不就行了么? 不然再这么下去,怕是还没到关门之外,这冬天也就要过去了,万一圣皇知晓我们未经允许擅自攻打玄武关,还为此损兵折将的话,定会大发雷霆加以严惩的!” 帐内其余蒙洛将领闻言也不停的点头,现在阻挡自己前进的就是那一道道可笑的铁丝网,既然如此,为何不派骑兵将他们一一拔去,让步军的攻城器械进入关门之外呢? 比罕思闻言,忙对那死士首领劝道“苏荣扎布首领,那铁网极其坚韧,而且每条铁线上都有锋利的刺头,前进的时候必须时刻保持匍匐的姿势,若抬头起身的话,难免会被扎伤肌肤, 如果要派马队去冲击的话,就怕会面临玄武关上下两面夹击,只会给我绣红幡造成更大的伤亡啊……” 苏荣扎布闻言,异常不屑的对比罕思说道“我跟你们这些卑贱的奴隶不一样,不会被区区几道铁网就将你们吓成这个样子!” “既然苏荣扎布首领这么信誓旦旦,那就请您带支马队将那些铁网部毁去,也好让奴才开开眼……”一旁的萨摩陀罗没好气的对苏荣扎布说道。 苏荣扎布一听,顿时大怒,指着萨摩陀罗说道“你个狗奴才,还有脸开口?你到底什么身份,敢这么和我说话,信不信我现在就一刀将你剁了喂狗?” “看来你们是没将本旗主放在眼里啊……” 眼看帐内就要大吵起来,一直坐在主案前默不作声的宇文纣开口了,只见他眯着眼扫视了圈苏荣扎布和萨摩陀罗,然后煞有介事的挥了挥手中折叠的皮鞭。 “奴才不敢,一切听凭旗主做主……” 宇文纣身上所散发的压力让苏荣扎布和萨摩陀罗只能低头跪地,不敢再争,毕竟能成为蒙洛八幡之一旗主地位的人,没一个是省油的灯,宇文纣自然也不例外。 等主帐安静下来后,宇文纣想了想这才说道“今日天色已晚,对玄武关的攻势暂且停止,你们各位回去好好想想破开防御工事的办法,待明日四更天后,再次起攻,都散了吧……” 话音一落,帐内各部蒙洛将领纷纷对宇文纣行礼退了下去,很快就只剩下宇文纣和布珍扎西二人了。 待人都离开后,宇文纣才坐回主案前对布珍扎西说道“智囊,你究竟和那位章总督怎么商议的?该不会是窜通了关内守军要害我旗下勇士吧?” 布珍扎西忙道“旗主,奴才真的按您吩咐和章家寿接触,让韩旷和玄武关内半数人马退了出去,至于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奴才也实在是无从得知啊……” 听完布珍扎西的解释,宇文纣揉了揉微微发痛的太阳穴,然后自嘲地说道“今日一战,损失四百零三名我旗下是士兵,虽然这些死的不过是奴隶,但他们却死的毫无价值,因为我根本没见到玄武关上有周国绵羊的尸体掉下来,这,可不是一个好兆头啊……” 布珍扎西刚要回答,牛皮帐帘却忽然被人“呼哧”一声拉开了。 却见帐外一名满脸络腮胡子的彪悍蒙洛人大步踏入帐内,一言不发的来到宇文纣跟前,手掌贴在胸前,对他行了一礼,大声说道“旗主,颜扎回来了……” “颜扎,我的好兄弟,你可算是回来了!”宇文纣一见颜扎,顿时露出一脸亲热无比的神情,张开双臂迎了上去。 两人相拥过后,宇文纣热情地将颜扎带到自己主案边上的椅子上,问道“让你去刺探玄武关的防御工事,怎么这么久才回来?” 颜扎回道“回禀旗主,末将带着麾下数百勇士绕着玄武关西面城关仔细勘察了一下,发现关墙之上都有守军严密镇守,不过,依末将估算,他们的兵力比预计的要少很多,看样子关内有不少守军的确是被调离了。” 颜扎的话,让布珍扎西彻底放下心来,这无疑就是一张保命符,在告诉宇文纣自己没有欺骗他,自己这颗脑袋暂时不用担心会被摘去了。 宇文纣想了想,对颜扎说道“那依你之见,本旗主要想攻破玄武关的话,是继续主攻城门还是攀墙而上呢?” 颜扎闻言眉头一蹙,奇声问道“旗主,末将不懂你话中的意思……” 宇文纣叹了口气对颜扎说道“事情经过是这样的……”很快,宇文纣就将今日奴隶军攻城的失利和颜扎交代了一下。 颜扎听完后,眉头锁的更深了,良久才开口说道“旗主,依末将之见,这次玄武关内定有高人镇守,不然无法解释韩旷不在,玄武关守军却胆敢主动阻截我大军进攻的奇异举动,而且这人深通兵法,定是久经沙场的老将,必须慎之又慎才行……” 宇文纣点点头“事实上,本旗主也是这么想的,如今听你颜扎口中说出来,这玄武关看样子还真是块硬骨头,不好啃……” 颜扎说道“那旗主你打算退兵还是继续进攻?” 宇文纣说道“事到如今只能继续硬着头皮打下去,毕竟一次性出动六万绣红幡的兵力,其他周围的旗部也定在观望,若就这么退却,怕对我绣红幡的前景有莫大影响……” 颜扎回道“既然如此,那旗主不如分派部分军队前往城关守卫薄弱处,利用弩车攒射的弩矛攀爬,只要我军中有二十名绣红幡死士攀上城头,就能拿下其中一段城防,毕竟玄武关守军最大依仗就是城墙,至于他们那可怜的战力……” 说到这里,颜扎冷冷地笑了一声,大周士卒软弱无血性的印象已经刻在了他的骨子里。 宇文纣说道“那好,颜扎,明日一早,你就领本部三千死士和一千绣红幡骑兵,前往你所探察到的城关漏洞,本旗主会再拨十辆弩车和五千奴隶给你,务必以最快速度攻上玄武关城墙!” 颜扎闻言,起身大声领命“定不负旗主之命!” …… 夜幕降临,玄武关。 “开饭了,开饭了……” 一队队伙头兵肩扛手提着一桶桶炒熟的粟米和碗筷向城墙阶梯上走去,嘴里不住的吆喝着,立马引来关墙之上的一阵躁动。 经历一天血战,将士们各自也都饥肠辘辘,现在战事稍息,也终于可以吃一顿补充体力,顺便缓解下绷了一整天的神经。 何绩接过一碗伙头兵递来满满一碗粟米,二话不说抄起筷子就往嘴里塞,咀嚼良久之后,才舒服的将头靠在城墙之后抹了抹嘴,望着四周同样饕餮不止的人影,忍不住叹了口气。 “不够尽管添,管饱啊,都慢着点儿,别噎着喽……”伙头兵见大家吃的狼吞虎咽,立马好心提醒了一句。 不想,众人闻言吃的更急了,要知道平日里一天两顿饭也不是顿顿都能吃上这粟米五谷,大多都是红薯土豆果腹而已。 没办法,虽然大周地产物博,但大部分资源土地都被世家皇室给霸占了七七八八,哪怕边军的伙食,都时不时被拿来克扣贩卖。 不过相比其他地方,玄武关的士兵伙食在大周已经算排的上号了,而且在韩旷的镇守下,贪污军饷这种恶习已经被控制在最低的限制范围内。 “军督大人,这是你的饭……” 塔楼之上,萧煜端着一碗盛好的炒粟米来到刘策跟前,并从口袋里摸出两个煮熟的鸡蛋放在桌子边上。 刘策接过粟米闻了闻,眉头不由一皱,下意识的想问有没有白米饭,但话到嘴边又硬生生给憋了回去,说实话,这粟米他还真吃不惯。 尝试着吃了几口后,刘策放下碗对萧煜说道“告诉伙房,今夜给关墙上守夜的所有将士加顿夜宵,直至敌人退却前,每天伙食最低标准就是要吃饱, 另外最好能想办法搞些肉来,无论城头搏斗或开弩拉弓都是体力活,肚子里不能没有油水撑着,去吧……” “遵命!” 萧煜大声领命后,就急匆匆的步下塔楼而去,刘策漫不经心的敲碎一个鸡蛋壳,开始拨壳吃了起来。 “看来回到冀州后,我得给自己麾下各营士兵定个新的伙食标准了,照治下牛羊数目和畜牧业发展,不出两三年,就能有足够的肉食, 到时,行军伙食和驻军伙食之间的标准必须重新定制,必须要让所有士兵两日吃上一次肉,行军士兵至少一日一次,还要配备足够的水果,补充他们的营养,尽量先把军夜盲症比例给降下去。” 刘策一边啃着鸡蛋,一边开始在心中规划治下的伙食新标准。 古代,尤其冷兵器时代的士兵,想要训练成一支精兵,就必须要有充分的体能,而保持体能最基本的物资,就是粮食…… 。 …… “呜~~” “嗷嗷嗷~” 天刚蒙蒙亮,经历一夜的沉寂后,玄武关外的蒙洛人再次吹响了进攻的号角,远在数百步外,就能听到蒙洛士兵狼嗥之声延绵不绝的回荡在天际。 “醒醒,老闻,蒙洛人来了……” 肖良推醒了尚在倚墙而眠的闻渊,冲他在垛口处指了指关外的战场。 一夜的守备,原本睡眼惺忪的闻渊顿时一个激灵顺着肖良所指的方向望去,然后立马掏出自己身上的犀角号,鼓起腮帮冲关内大声吹了起来。 “呜~~” 随着沉闷的号角吹响,缩在关墙下的守军士兵立刻开始起身抄起兵刃,紧张的望着关外蒙洛人的逼近。 塔楼上正在合衣小寐的刘策,也立马被这阵犀利的角号声惊醒过来,迅速起身手持窥镜向塔楼窗台之外望去,身边的焦络紧紧守护。 “又开始了……” 刘策嘀咕了一声,已经确定了关外蒙洛人这次的攻势不同昨日,看来今日又是会是一场苦战。 放下窥镜后,刘策立刻步出塔楼,刚好与前来禀报敌情的聂元群遇上,不等他开口立刻说道“正门这边本军督自会看顾,立刻派兵去其他烽火台附近,今日蒙洛人定会从侧面城墙进攻,记得看好烽火台,必要时点燃狼烟,不要犹豫……”话毕,刘策跨下阶梯直接向关墙走去。 聂元群也不多说什么,立刻转身去执行刘策交代的任务了,从昨日正面防御工事的效果来看,对于这个年轻的军督,他已经有了一股说不出的信任。 …… 玄武关正门前的战事依然在如火如荼的进行着,而此刻的侧面城关,一支近万人的绣红幡部队在颜扎的带领下席卷而来。 “嗯?弓箭手准备!八角弩准备!” 镇守此段防线的崔谅看到关外蒙洛人逼近,立刻大吼一声,命令城墙上的一千弓箭手准备就绪,就等他们靠近就予以还击。 这段地形虽然没有铁丝网阵,但有厚重高大的关墙守护,且无需留心攻城车的威胁,所以,相比正面关门位置,压力也没显的那么大,只要防止他们攀登上关墙就是了。 颜扎望了眼对面关墙上的布防情形,思索片刻后,立马对身后的士兵大声吼道“准备放弩~” “放弩~” “放弩~” “放弩~” 三声巨响传递,十辆从西域缴获改装的弩车被推到了距离关墙城前二百五十步的距离,刚好在城头八角弩射程范围之外。 “咯吱吱~” 但闻一阵绞盘刺耳震动,紧接着一支支生锈的扁头倒刺破甲锥矛被操纵的奴隶塞入了弩槽之上。 “呼呼呼~” 随着扳机被人重重拉下,十支弩矛开弦疾驰,直扑玄武关城墙而去。 “突突突~” 随着一阵碎石飞裂的震响,射到城墙上的弩矛被牢牢的固定在厚壁之内,转瞬间已有七八支搭在了玄武关厚墙之上。 “呼呼呼~” 弩车调整方位后,继续不停地向玄武关厚壁发射,慢慢的,厚壁之上的弩矛逐渐增多,最后形成了密密麻麻的一整片…… 见到这一幕的崔谅,面色是十分的凝重,知道这是蒙洛人要发起攻势前的准备,于是大声和麾下士兵吼道“军注意,敌人靠近弓弩射程,立刻反击,不要理会那些弩车!” 然而纵使如此,紧张恐惧的情绪依旧在守军将士心头挥之不去,崔谅尽力安抚也不能完将他们那股对蒙洛人的惧意快速从驱除。 弩矛钉入厚壁关墙产生的轻微震晃,时时刻刻挑战着守军将士的心理素质,不少人缩在垛口之下,瞪大眼睛努力吞咽着口水,试图借此消弭内心的恐惧和不安。 “保佑老子能干掉一个红甲兵(死士),一个就是一百二十两,呃……” 就连一向乐观的杜振晓此刻握着手中的步弓也是不停的大口喘息呼气,现在他内心十分矛盾,既想要立功拿赏银,又十分顾惜自己的性命,那该如何抉择呢…… “既来之,则安之,怕他个锤子……” 而何绩这时反而却表现的十分淡定,在他心目中女儿才是最重要的,为了自己女儿,他可以付出一切,哪怕是自己的性命也在所不惜。 当玄武关外最后一根弩矛狠狠凿入厚壁之后,那微晃的震荡感终于停了下来,这一瞬间,空气都开始凝固,四周寂静的只能听到寒风的呼啸。 “嘶~” 崔谅深吸一口冷气,明白最为残酷的厮杀即将来临,头一回正面对付凶名赫赫的蒙洛人,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经受的起这次考验…… 短暂的沉寂后…… 蓦然…… “嗷嗷嗷~” 天地间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呐喊,带着无尽的兽性如同排山倒海一般向玄武关狠狠拍来…… 崔谅见此,立刻拔出腰间长剑,遥指半空大吼一声。 “弓箭手~放箭~” 下一刻…… “咯吱吱~” “嘣~” “飕飕飕~” 扭曲的弓臂,在弓箭手松开弓弦的那一瞬,发出一阵绷弦裂响,随着步弓弹回复形,一支支羽箭如同流星赶月般扑向关外嚎啸的野兽。 “笃笃笃~” 箭如雨下,玄武关外干硬的地面上,立刻浮现现一片羽翎颤动。钉入木料的箭枝,带起一片碎屑飘散,唯独没有见到有多少蒙洛人的身影倒下,也没听到惨叫的嘶吼。 崔谅定睛望去,顿时眼中闪过一丝阴霾,只见关外那些蒙洛人都依附在盾车之后缓缓前行,并没有印象中那种拿血肉之躯来阻挡箭矢攒射的情况发生。 “可恶,这群蒙洛人,怎么变得这么难对付!弓箭手,准备!” 崔谅愤恨的挥了下手中长剑,再次指挥弓箭手将箭矢尽情向关外倾泻而去。 又是一片箭雨洗礼,钉满了一辆辆逼近的盾车之上。可惜,哪怕箭矢插满了那些盾车,却依旧无法对缩在他们身后的蒙洛人造成实质的伤害。 常年的南征北战,尤其西域各处苦战多年的经验,让蒙洛人的战术不再拘泥与在空旷的场地上用骑兵与敌野战碾压,转而也开始注重步兵的战术,久而久之,自然有了一套攻城防守的阵术。 相反,大周各处世家的保守政策,直接让各地官兵的战术呈直线下降,现在,无论是个人武勇还是对战术的理解,大周都不是处于冉冉上升期的蒙洛人对手。 不过,犀利的八角弩还是能在百步之内对那些盾车造成可观的伤害。 “八角弩~放~” “嘣嘣嘣~” 随着崔谅撕心裂肺的一声呐喊,八座八角踏弩齐齐松开弩弦,粗重的弩矛发出一阵凄厉的怒吼,直扑进入百步以内的盾车。 “砰~” 一支弩矛狠狠的凿入一辆盾车,直接将后面正在推车的一名奴隶胸膛贯穿,就这么活活被钉死在盾车之上。 “继续前进……” 一名粗犷的胡人一把将同伴的尸体从弩矛上拉开甩在地上,然后看都不看一眼,继续命令军向前驰行。 对于在极度恶劣环境下成长的种族来说,根本就没有生离死别的感慨,适应的只是丛林法则,优胜劣汰。 死亡,对他们来说,就是家常便饭,根本就不值一提。 敌人一步一步逼近,八角踏弩虽然威力可观,但操控步骤却极为复杂,在经过短短的三轮射击之后,顿时就“哑火”了。 “礌石准备~” “滚木准备~” 当蒙洛人的盾车推至城关之下后,崔谅明白,敌人的攻势马上就要正式展开了,立刻命令守军将士将准备好礌石,等他们开始攀爬的时候,迎头砸下去。 “嗷嗷嗷~” 果然,当第一辆盾车贴到城墙的时候,盾车后立马爆发一阵极具野性的呼喊,只见几十名奴隶军嚎叫着冲出盾车,一把抓住之前射在厚壁上的弩矛,面目狰狞的向上开始攀爬起来。 “砸~” “噗~” 一名守军甲长举起一块礌石刚来到垛口处,才发出一声命令,忽然一支呼啸而至的狼牙箭立刻将他的额头射穿。 甲长甚至还未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就仰面倒在了关墙之上,手中那块还未抛射出去的礌石也随之滑落,滚到了一边。 “飕飕飕~” “噗噗噗~” “呃呃呃~” 只见玄武关城墙之下,一队队蒙洛弓箭手借助数十步外盾车和身边刀盾手掩护,不停向城头之上攒射粗重的狼牙箭镞。 自小马背上长大,弓马娴熟的游牧民族,射出去的箭矢是既狠又准,凡是在垛口上探出的守军身影,无一不是被他们手中的角弓掀翻,短短一瞬间,垛口之上就已经倒下成片的守军身影,给正在攀爬的夺关奴隶争取了宝贵的机会。 很快越来越多的盾车也铁到了玄武关厚壁之上,无数奴隶军从盾车后出现,在身后蒙洛弓箭手的掩护下,开始向城头攀爬而去。 “呼~” 杜振晓刚抓起一块礌石要砸下去,但下一刻,对危险的直觉让他本能的跳下垛口,刚一离开,一支狼牙箭就从自己方才所立的位置攒射而来,惊的他头皮一阵发麻,算是勉强捡回了一命。 “不能让他们上来,刀盾手掩护,弓箭手反击!” 眼看那些奴隶已经攀爬过三分之一的厚壁,身为参将的崔谅明白事情的严重性,必须要尽快反击,将城下那些蒙洛人打回去,不然这段守御区域就岌岌可危了。 情急之下,崔谅亲自上阵,从缩在垛口下一名吓的瑟瑟发抖的守军士兵手中夺过一块礌石,狠狠的朝垛口下砸了下去,不及看是否命中目标,立刻翻身避开垛口,以免被冷箭射中。 “砰~” “啊~” 这块礌石砸下瞬间,立马有一名奴隶的脑袋被击中,惨叫着跌了下去,摔的七零八落…… 。 …… “滚木~” “放~” “轰~” 崔谅防线这一块,激烈的战斗依然在继续,随着一辆又一辆的盾车贴到城角,越来越多的蒙洛奴隶军开始前赴后继的沿着厚壁上的弩矛用力向关上攀爬。 就在奴隶攀爬过半之际,早就悬挂在垛墙一处的滚木两段的粗绳随着垛沿一阵摩擦,将带有尖刺的木料狠狠的砸落下去。 “咔嚓~” “砰砰砰~” 滚木急速坠落势大力沉,直接将两根弩矛折断,顺势将三个正在攀爬的奴隶给活活掀落到了地上,摔成一片肉泥。 “拉回来~” 何绩呲牙咧嘴,死死拉着滚木一端的粗绳,指挥后面的同伴赶紧转动绞盘把滚木拉回来。 等好不容易收回滚木,何绩还未来的及喘口气,忽然一声破空呼啸在耳边传来…… “飕~” “噗~” 就在何绩边上,一名刀盾手只是探了下脖子向垛口外望了一眼,一支疾驰的狼牙箭洞穿了面颊,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被掀翻到了地上,瞬间没了呼吸。 “下辈子别受这罪了……” 何绩和其余人赶忙缩在关墙一角,望着那中箭气绝的同伴,小声嘀咕了一句,尔后紧张的从垛口一侧向外瞄去…… “礌石,砸~” 另一处,杜振晓大吼一声,捧起一块礌石在刀盾手的掩护下冲到垛墙边上,对准一名爬过一半的蒙洛奴隶脑门狠狠砸去。 “砰~” 一声巨响,那攀爬的奴隶脑袋顿时腾起一片血雾,随后双手一松,就这么直直坠落了下去,最后摔在了一辆厚重的盾车之上,发出一声轻微的震晃…… “笃~” 不过,在杜振晓抛出礌石的同时,一支粗重的狼牙箭飞扑他脸面而至,好在边上的刀盾手反应迅速,早就预感到有危险,一只手本能的将他往身后一拉,另一只手举盾一挡,帮杜振晓逃过了一劫。 “呼~~” 杜振晓惊魂未定的瘫坐在垛墙后,长长呼了口气,等喘过气后,和那舍命保护自己的刀盾手笑了笑算是致意。 那刀盾手拿盾遮在头顶,俯着身子慢慢挪动杜振晓边上,小声说道“百长,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蒙洛人射的箭也忒准了,刚一会儿功夫,我们这又有好几十个兄弟见了血,压的我们根本就抬不起头,不如我们……” “闭嘴~”杜振晓疲惫的打断刀盾手的话,“这才刚开始,蒙洛人的死士和亲军还没出动呢,这就想着要打退堂鼓了?我还想杀几个死士领赏银回家快活呢……” 刀盾手忙道“百长你误会了,我的意思是能不能把烽火给点了,再这么下去怕是要遭,不如和崔参将说说吧?” 杜振晓闻言,仔细想想,顿觉那刀盾手说的有理,于是嘱咐他说道“守在这里别乱动,我这就去找崔参将商量一下……” 话毕,低下头匍匐着向崔谅所在的地方挪去…… “嘿~~” 何绩这边,高悬的滚木再次落下,带起厚壁之上一片惨嗥,然后又齐心协力的将它拉回原位。只见坚硬的滚木已经被鲜血染的通红,还散发着沸腾腥臭的气息,令人闻之作呕。 好不容易将滚木拉回,跟何绩一起配合拉绳的同伴笑着打趣道“老何,这次打完这一仗,带我一起参加你女儿及笄礼吧?也好见识见识那是啥样……” “飕~噗~” 然而就在这时,一支冷箭射入城头,何绩还未来得及开口说话,那同伴脑门瞬间被一支重箭掀穿,沸腾的血液溅了他一脸。 “趴下~” “飕飕飕……” 来不及反应,何绩立马指挥周围同伴一起匍匐在地。头刚低下的瞬间,脑袋上立马响起一片犀利的箭雨呼啸而过。 “对不住了兄弟,我女儿的及笄之礼只能来生再请你了……” 望着不远处布盔被射穿,倒在血泊中死不瞑目的同伴,何绩无奈地叹息了一声。 生死就是这么一瞬,前一刻还活蹦乱跳的人,也许就在一两句话之间就阴阳相隔,战争就是这么的冷酷无情,足以把一个正常人逼成一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然而,战争依然需要继续,关外的蒙洛人不退,这仗就继续得打下去,何绩就算为了自己亲人也得咬紧牙关战胜内心恐惧。 而另一边,杜振晓冒着箭雨来到了崔谅所在地,大声吼道“崔参将~” 可是,刚喊出一句,崔谅就无情的打断他的话,反声咆哮道“你来干什么!滚回去死守!” 杜振晓回道“崔参将,敌人的蒙洛人的箭太狠太准了,兄弟们死伤惨重啊,不如点燃烽火,让军督大人派弩手来支援一下吧~” 崔谅闻言一愣,回头望了眼烽火台,然后一把拉过杜振晓的衣襟大声说道“速去,燃黄焰,需要军督大人的弓弩手支援……” “遵命!” 杜振晓大吼一声,立刻向烽火台跑去执行命令了,而崔谅则继续奋力指挥守军抵御玄武关外蒙洛人的进犯。 不久,烽火台上窜起一阵黄烟,随着寒风一吹,瞬间开始四散弥漫开来,很快在玄武关上空飞腾而起。 …… 而与此同时的,玄武关正门之前,战斗同样惨烈…… “勇士们,冲过去~” 萨摩陀罗亲自带人避开关墙之上箭雨洗礼,好不容易爬过第一道铁丝网,回头望了眼鲜血淋漓的铁网阵,嘴角抽动了一下,再次扬起手中窄长的弧刀,带着幸存的奴隶军扑向第二道铁网防线。 关墙上,刘策手持窥镜,望着萨摩陀罗疯狂的情形,冷声大吼道“谁给我把那疯子钉在地上!” 一名近卫军闻言,立刻接过同伴递来的臂张弩,刚准备拉开扳机,一双大手却止住了他。 却见张定边手持铁胎弓,一脸坚定的对那近卫军士兵说道“弩箭数量有限,这种小角色,还是让在下来吧!” 近卫军士兵闻言望了刘策一眼,见刘策依旧手持窥镜注视着玄武关外的情形没有理会自己,便默默的退到了一边。 张定边立马从箭壶里抽出一支羽箭搭在了弓弦之上拉开满圆,一双冷眼死死锁定在了萨摩陀罗身上。 瞬时…… “嘣~” 铁胎扬弓,似乎带起无边气浪,疾驰旋转的箭羽宛若青龙嘶吟,以不可思议的速度飞扑萨摩陀罗。 “噗~” 萨摩陀罗刚蹲下身子打算穿越第二道铁丝网布置的防御工事,忽然只觉得自己胸膛传来一股令人窒息的阻力,让他分外的难受。 紧接着耳边传来一阵金属绞裂的破响,一股冰冷的寒意灌入自己体内,仿佛要将自己的血液给冻结凝固一般。 冷,刺骨的冷…… 萨摩陀罗只感觉这一刻是自打自己来到这世上以来最为寒冷的一瞬,冷的身如同冰雕动弹不得,冷的呼吸都开始极其困难…… 除了冷之外,就只剩下痛,锥心的痛,萨摩陀罗觉得自己的心脏似乎都炸裂开了。 灌入体内的寒风和冰冷的箭镞将他体内的热量迅速剥去,最后,他摇晃了几下,重重的倒在了铁网之前…… “好箭法~” 目睹这一切的刘策,放下手中窥镜,由衷的赞叹了张定边一句,到是让张定边的腰杆都挺的更直了。 “统领死了~” 萨摩陀罗的死,立马引起了玄武关外攻城奴隶军的混乱,对他们这些奴隶而言,主心骨就是自己的首领,如今首领一死,立马变得惊慌失措,如同一只只无头苍蝇般四下乱窜,同时将内心不安和恐惧传染到了其他人身上。 “放箭~” 趁乱还击,刘策当然不会错过这种机会,虽然听不清那些蒙洛奴隶军用胡语到底在喊什么,但从他们现在的表现来看,张定边射杀的那名铁甲胡人在他们这些人之中的份量绝对不轻。 “飕飕飕~” “噗噗噗~” “啊~~” 腾起的箭雨,再次铺天盖地的落向玄武关外那些不知所措的奴隶身上,一滩滩血花瞬间在他们身上绽放,娇艳而又残忍。 那些奴隶凄厉的惨嗥声贯彻在整个九霄上空,久久不曾停歇…… 这时,焦络指了指侧面扬起的黄色狼烟,对刘策说道“军督大人,狼烟,看样子是崔谅他们方向需要求援……” 刘策闻言望去,眼神瞬间变的炽热无比,稍作沉思后,立刻下令道“命韦巅立刻带一百近卫军士兵前去支援崔谅,另外通知聂元群,把他的人手部调过去,正门这边本军督会死守,不用管了!” “遵命!” 焦络大吼一声领命直接向韦巅所在位置跑去。 此时的韦巅背靠垛墙坐在地上,绷着张脸百无聊赖的挥动着手中两根铁戟,仿佛城外发生的血战都跟他没关系一般。 酷爱厮杀的他,眼看关外敌人被铁丝网挡住杀不进来,只觉的万分无趣,正觉得今天估计又要这么过去的时候,焦络出现在了他跟前。 “军督大人有令!命你速速带一百近卫,五十臂张弩火速前去支援崔谅所部,若有意外,拿你是问!” 焦络粗声粗气的留下一句话后,又立刻向聂元群所在部署跑去传递刘策的命令了。 “娘的,终于轮到老子上场了!” 韦巅在经过短暂的错愕之后,呼的从地上一窜而起,狰狞地脸颊上闪烁着嗜血的兴奋。 只见他大手一扬,和周围一百近卫军士兵吼道“起来了,准备干活了!都给老子听好了,这次军功老子一点不要,谁要谁拿去,老子不稀罕,但蒙洛人必须要让老子尽兴,谁都不准抢,知道没?出发!” 留下这么一句没头没脑的话,韦巅不顾近卫军士兵听没听懂,就率先拖着沉重的铠甲向崔谅所在防线跑去了…… 。 …… “蒙洛人上来啦~” “给我把他们顶回去~” 崔谅这一边防线,局势变的岌岌可危,无数的奴隶悍不畏死,争先恐后的顺着插在厚壁上的弩矛攀爬,任凭礌石滚木坍砸,依然磨灭不了他们那狂躁的野性,当嚎叫的声音越来越近的时候,守军将士好不容易压抑下去的那股恐惧,再次袭上了心头。 “砰~” “啊~” 一名刚登上垛墙口的奴隶,刚欲一跃而下,就被杜振晓抄起一块礌石砸了下去,随着那声凄厉的惨叫响起,那名奴隶顷刻间就被摔成了一堆烂泥,又很快被涌动的人流淹没…… 然而,杜振晓的反击并没有让局势有所好转,依旧有无数的奴隶攀上垛口,前赴后继嚎叫着向城墙持刀杀来。 “噗呲~” 一处垛口边,一名刀盾手刚一探头欲观望蒙洛人的动向好做出防备姿势,不想一道锋利的寒芒滑过他的咽喉。 下一刻,刀盾手双眼放大,双手捂着淌血的脖子,望着下风口单手抓着弩矛滑过自己咽喉的胡人,努力想跟他说些什么。 然什么都还未来得及说,那面容丑陋的奴隶就嘴咬带血的刀锋,然后伸手一下抓住他的衣襟,重重掀落了城壁。 不过,这位奴隶的好运也到此了,就在他双手用力扶住,用力一蹬跃上城墙的一瞬,一杆粗长的铁枪直接扫过他的门面。 但闻“咯叻~”一声骨裂碎响,那奴隶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被打落了高墙之下,断无生路可言。 动手的人是崔谅,他一击掀翻那奴隶后,冷眼向玄武关外四周望了一圈,随后一把拉起缩在墙角不敢发声的刀盾手说道“立刻守好自己的岗位,否则一律军法从事!” 话毕,松开那刀盾手,挥枪扫向另一个垛口处出现的奴隶军身影,城头激战逐渐开始白热化…… “叮~” 一声金属交错的碰撞在城头一角响起,只见何绩手持佩刀与一名跳上城头蒙洛奴隶死死纠缠在了一起。 “嗷~” 但闻那奴隶一声嘶吼,忽然扑到何绩身上,两人双双倒在地上撕扯扭打起来。 很快又有数十名奴隶爬上了墙面,跃入垛口处,与守军士兵疯狂厮杀在了一起。 “兄弟们,杀~” “杀啊~” 杜振晓手持一条长枪大吼一声,迎着一名奴隶军士兵挺杀过去,他身边仅存的数十名守军也齐齐呐喊着扑向登入城头的奴隶,甫一接触激荡的血液伴随凄厉的嘶喊声迅速开始在城头之上蔓延开来,之透九霄之外。 “噗呲~” “呃~” 一名奴隶军一刀切过一名守军长枪手的胸膛,但见那长枪手胸前的皮甲瞬间裂开一道长长的口子,滚烫的血液立刻从皮甲裂缝内飞溅三尺,空气中到处散发着浓烈的血腥气息…… “给我去死吧~” 杜振晓身边一名同伴,眼见自己的同僚被杀死,一时间血气翻涌,抬手一刀狠狠劈在那蒙洛奴隶腰间,带出一道完美的血弧…… “噗~” 不过,紧接着而来就是一支冷箭从垛口射入,直接将那士兵的脑门射出几滴点点斑斑的血迹…… “砰~” 杜振晓对准一名奴隶的脑袋重重挥下手中的长枪,但闻一声轰响,那奴隶的顿时七窍流血,活活被杜振晓这一枪给砸的面目非。 “呼~” 连续击杀数名奴隶,杜振晓的体力也已经到了极限,他俯身所在一道垛墙之后气喘吁吁,借助一切有利形势恢复自己的体力。 厮杀和惨叫依旧在继续,头顶不时有箭矢穿梭而过,钉在厚壁上的漆黑弩矛不时发出阵阵拨人心弦的震晃,那是蒙洛人的部队在攀爬登墙。 “金汁……” 崔谅几乎用尽身力气,用铁枪奋力捅倒一名奴隶后,朝附近一口正在沸腾中的铁锅跑去。 “嘿~” 来到铁锅前,崔谅丢到手中铁枪,用力大吼一声,将锅中滚烫恶臭的金汁冲一处垛口倾斜倒下半锅。 “嗞~” “啊~” 一名倒霉的奴隶首当其冲,双手刚抓住垛口,还没来得及用力跃上,一道金黄色的沸液直接浇在了他的脸上,顿时发出一阵肌肤被撕裂的轻响,紧接着滚烫的毒汁从他的耳鼻中尽数灌入,伴随着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喊,直直跌落下了雄关,摔成粉碎。 “顶住,都给我死命顶住~” 崔谅松开金汁铁锅的扶把,脚前掌对准自己的铁枪猛地一蹬,那条两米长杆兵刃再次落入自己手中,继续边指挥边开始与跳上城头的敌人厮杀。 “噗呲~” 正在和奴隶军扭打一起的何绩,眼看处与下风被胡人死死压在身下掐住脖子的时候,闻讯赶来的肖良挥动手中佩刀一下将那奴隶的脑袋削飞,救了何绩一命。 “老何,起来……” 一把将浑身浴血的何绩拉起后,二人背对背密切注视着周围的动静。 “狼烟燃起了,你说那位什么军督大人会来支援我们么?” “甭管那么多了,总之蒙洛人上来就跟他们死磕到底。” “那好,等我回家看我闺女那天,希望我这当爹的能用杀敌的赏银给她买份好的礼物。” “杀~” “杀~” 何绩跟肖良相互之间安慰打气了几句,随后齐齐大喊一声,再次向跳上关墙的蒙洛人扑了过去。 “崔参将,小心~” “噗~” “呃~” 崔谅正和一名奴隶缠斗不休的时候,他边上那名亲兵立刻暴喝一声,猛地将他推倒在地。结果下一刻,一支锋利无比的狼牙箭镞直接洞彻了他的咽喉,亲兵一声闷喝后无力的倒落尘埃。 “兄弟……” 崔谅望着身体逐渐冰冷的亲兵,心中默默呐喊了一声,愤怒地从地上爬起身望向垛口之外的旷野上。 只见距离城墙数十步元的盾车之后,蒙洛弓箭手在同伴的掩护下从容的将一支又一支粗重的狼牙箭镞攒向城头,压的守军士兵根本抬不起头来。 这些蒙洛射手各个都是旗内射术精湛的控弦之士,不敢说各个百发百中,但十中六七却是家常便饭,倒在城墙口的守军士兵大部分都是他们造成的,给奴隶军同伴提供的辅助效果是十分惊人的,如果不将这股远程援助压制下去的话,这段防线怕是马上要崩溃了。 “那边又有一个蒙洛人上来了……”何绩指了指一处无人看顾的垛口,虚弱的和肖良说道,“我们一起把他丢下城去……” “好……” 肖良答应了一声后,二人手持兵刃一起朝他逼了过去。 “飕~” “噗~” 就在这时,一支疾驰的弩箭直接将那奴隶掀落垛口。 肖良跟何绩一怔,还未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却听闻一阵臂张弩开弦破空的裂响在耳边回荡。 “飕飕飕~” “噗噗噗~” “呃~” 弩矢如梭,径直将垛口处的奴隶尽数掀落城墙,随着一声声箭镞破躯裂骨的声响回荡,原本岌岌可危的局面终于开始稳定下来了。 “叮~” 一声清脆的金属交错回荡在玄武关上空,众人齐齐望去,却见韦巅带着一百近卫军士兵赶到了崔谅的防线。 “老子来了,蒙洛狗呢?来跟老子大战三百回合!” 韦巅张狂无比,单肩扛着两支粗重漆黑的铁戟,甩着臂膀大摇大摆的走在城头之上,身上那几十斤重的甲叶随着他身体的晃动不时发出刺耳的晃荡声响。 就在韦巅经过一道缺了一个口的垛墙之际,一名奴隶纵身一跃而上,刚好与韦巅撞上…… “砰~” 结果韦巅看都没看他一眼,直接用肩膀上那面精铁小盾将他顶落关下,化为一滩烂泥。 “嘿~” “啊~” 另一个垛口处,一名奴隶用力一蹬脚下所踩的弩矛,纵身向上一跃。 然而很快,那奴隶双膝还未固定在垛口处,他的脑袋就被韦巅的巨手死死抓住,然后用力向下一压,整个身体立刻飞速下坠,立刻传来一阵凄厉的惨叫,最后整个人挂在一条弩矛之上,活活折断了腰杆。 “反击~” 持有臂张弩的近卫军在同伴和友军的配合下,迅速找到狙击的位置,开始对关外盾车后的蒙洛射手予以还击。 一名合格的弓箭手训练时长需要多久才能上阵杀敌?最基本三年,甚至更长,但一名合格的弩手训练时间却只需要短短一个月的周期就能上战场。 只见一名近卫军士兵在同伴掩护下,端平手中劲弩,用前段准心死死锁定一名盾车后的蒙洛射手,就在那蒙洛人再次扬弓一瞬。 “飕~” 持弩的近卫军士兵狠狠的扣动了俺在手指上的扳机,弩槽中的弩箭立刻飞驰疾行,直扑那蒙洛弓箭手而去。 “噗~” “砰~” 飞速旋转的弩箭在机械力推动下,透过那蒙洛人张开的牛筋弓弦,直接洞开了他沸腾的胸膛,顺带将他和周围掩护的物什一起掀翻。 突如其来的这一幕,让周围其余蒙洛人惊呆了,当他们望向那射手的时候,发现他胸前的锁子甲上插着一直食指粗细的弩箭,箭羽甚至没入尾部。 再看那蒙洛射手脸上,双目瞪的滚圆,嘴角挂着一丝鲜血,完失去了生机,但脸上那副表情却是震惊无比,却又带着一丝强烈的不甘。 殊不知,这可是目前为止绣红幡阵亡的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蒙洛士兵,正宗的蒙洛人。 “射死这群狗娘养的!” 当然,城头上的韦巅可不会对死了一个蒙洛人会有什么半点感慨,依旧“没心没肺”的指挥着近卫军用弩箭压制城外的“火力”,同时又不断在垛口各处探察蒙洛人的踪迹…… 。 …… “救命啊,姐姐救我啊~” 姜若颜站在门外,听着薛如鸢和史宗杰在屋内的动静,双手死死抓着屋门,此刻脸上神情变得是异常冰冷阴狠…… 现在的姜若颜脑海里满是许文静对自己所言的一番话:“姜小姐,您是军督大人身边唯一一个身份地位都与他般配的佳人,但是恕属下直言,你觉得军督大人身边是需要一个对他有用的妇人,还是一个可有可无的花瓶呢? 姜小姐您阅历尚浅,上一次为救俘虏不惜冲撞军督大人的事,已经让军督大人对你是相当有所成见了,就怕您在军督大人心目中的地位会有所不利啊,有时过于的善良只会成为累赘, 为了防止你的地位动摇,该下狠心的时候就必须要狠下心来,将对你以后所有不利的因素都扼杀在萌芽状态,善良固然好,但有时也需要露出一线锋芒……” 许文静对我话如同一剂毒药,一直在姜若颜脑海徘徊,他努力让自己狠下心来做自己最不愿意做的事,将未来一切威胁都扼杀在摇篮里。 但是,就在她狠下心来的时候,一丝清明忽然浮现在自己脑海中。 她依稀记得随刘策出征前,自己母亲史夫人也对自己说过一番话。 “颜儿,你知道刘策那孩子为什么会喜欢你,甚至不息为了你得罪李宿温,甚至带兵杀入总督府么?” “只是因为我家颜儿倾国倾城?呵呵,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刘策跟普通的登徒浪子没什么区别。” “以为娘之见,刘策之所以会喜欢颜儿,甚至为了你赴汤蹈火,完是因为咱家颜儿有着一份率真和善良,这才是吸引刘策的地方,为娘希望你能一直把这份心性保持下去。” “毕竟再美的女人也会随着岁月的变迁逐渐老去,不变的唯有那份纯真的心灵……” 史夫人的话,一下子将姜若颜内心的阴暗一面尽数驱散,她回头望了眼刘策,刚好见到刘策望来,朦胧中,她看到刘策对自己似乎笑了一下,瞬间让她善良理性回归脑海。 “刘策……” 一想到这里,姜若颜猛地推开门冲了进去…… “嗯?” 刘策一见远处姜若颜推门而入,顿觉不对劲,立马抬脚踢了下蹲在地上研究战阵的萧煜,然后率先向庄园内的瓦房走去。 姜若颜一进屋,但闻内屋传来薛如鸢的哭喊声和史宗杰发狂的嘶吼声,连忙抄起墙角边上的一根木棍,向内屋冲了进去。 只见屋内史宗杰正趴在薛如鸢身上,神情疯癫的掐着她的脖子,而薛如鸢正不住挣扎。 “畜生,住手!” “啊~” 忍无可忍的姜若颜一棍打在史宗杰头上,登时让他痛苦的惨叫一声翻落在地,姜若颜趁机再次挥棍打去,直打的史宗杰四下打滚,抱头鼠窜…… “姐姐……” 薛如鸢连忙起身躲到姜若颜的身后,惊恐地望着缩在角落里的史宗杰。 “妹妹别怕……” 姜若颜安慰一声薛如鸢,随后美目含怒,指着史宗杰说道:“表哥啊,薛姑娘为了见你一面,不惜跋涉数千里路,你为何会如此对她,还嫌她受的磨难不够多么?” “是,是她对不起我……”史宗杰说道,“她,她不守妇道……” 姜若颜闻言大怒道:“你这是人该说的话么!薛姑娘一介女流身陷囫囵,好不容易逃脱出来,只为见你一面与你重逢,你居然会如此嫌弃她?你还是人么!” 史宗杰颤声说道:“她都已经这样了,就应该一死以示贞烈,更何况是世家女子,她,她有何面目还活在这个世上……” 当史宗杰说出这番话的时候,躲在姜若颜身后的薛如鸢震惊的无以复加,万万没想到,自己的情郎居然会说出这种话来,这一刻她才明白,自己真的太傻太天真,脑海里回忆起宋嫣然曾经和自己所说的话。 “薛姐姐,其实很多情侣所谓的山盟海誓都敌不过现实啊,穷人家的情侣被油盐柴米难倒,富人家的眷侣被三从四德所束缚,十有啊,都是这样,他们之所以看上去比较幸福,只是没有遇到难处罢了……” 昔日宋嫣然和自己一番笑谈,不想今日却活生生发生在自己身上,如同一把尖刀扎在自己心间,让她几乎喘不过起来,疼的难以忍受。 “你简直畜生不如!” 姜若颜闻言,横眉怒目,举起棍子刚要继续打,却被薛如鸢制止了。 只听薛如鸢说道:“姐姐,算了,别打了……” 然后走到史宗杰跟前说道:“史宗杰,你我情份,今日一笔勾销,从此之后,两不相欠……” “休想!”不想史宗杰立马嘶吼道,“两不相欠?说的轻巧,我这么多年对你的思念到底该怎么算?” 薛如鸢摇摇头叹了口气,不再理会他,对于史宗杰,在这一刻,她彻底死心了,她现在后悔跋山涉水数千里路前来见他一面,早知道如此,还不如不见。 “精彩!” 就在这时,刘策拍着手进入瓦屋之内,面带笑意的来到姜若颜和薛如鸢身边。 “军督大人……” “刘策……” 见刘策到来,二女齐齐对他轻唤一声,眼中都有一丝情愫流动,只是薛如鸢隐藏的比较深罢了。 刘策对姜若颜笑着点点头,又跟薛如鸢微颌一下眼眸,随后收起笑容,冷笑着踱步来到史宗杰跟前。 见刘策靠近,史宗杰紧张地向后靠了几步,对与这个妹夫,他心中有着一股说不出的寒意,宛若一头猛虎一般,随时会把自己吞噬。 “史宗杰,你领军失败,做人也失败,你为什么还有脸活在这个世上?自己的女人身陷囹圄你不思虑着要去搭救,却把一切罪过推到她身上?狗都比你通人性……” 说着,刘策蹲下身子,玩味地望着他,那阴冷的眼神盯的史宗杰身上下连同自己血液也是一阵发凉…… 许久,刘策面带笑意,对史宗杰说道:“要说肮脏,我想你比薛姑娘更加脏吧?本军督的随军医士在替你诊断的时候,顺便检查了你身,这些日子你在五梁镇到底发生什么,我想你比我更清楚…… 呵呵,这些时日你在地牢内发生什么,本军督本来是想将这秘密烂在肚子里,只想你能再承担一点男人该有的气魄,可惜你让本军督太失望了,你压根就不算男人……” 刘策的话直刺史宗杰的痛处,那些日子地牢里发生那恶心的一幕幕他真的不想再去回忆,本以为无人知晓,没成想刘策居然这么轻易就抓到自己把柄了,顿时令他浑身止不住颤抖起开。 “本军督真应该一刀杀了你的……”刘策收起笑容,忽然冲他沉吟一声,“可惜,本军督既然答应了史夫人救你一命,那就自然要信守承诺,不过,哼……” 说到这里,刘策从怀里掏出一颗薄荷香丸塞入口中,起身对姜若颜和薛如鸢说道:“你们先回马车上等我,我稍后便到。” 姜若颜紧张地说道:“刘策,你可别乱来啊……” 刘策冲姜若颜颌眼一笑:“放心吧若颜,我自有分寸,先带薛姑娘出去压压惊吧……” “那你自己小心……”姜若颜抱以一个甜美的回笑,便带着薛如鸢向屋外走去。 等儿女离开后,刘策脸上神色一敛,冲门外沉声一吼:“来人!” 闻令而进的萧煜和两名近卫军士兵,立马冲刘策拱手待命:“军督大人,有何吩咐!” 刘策搅动了下含在嘴里的香丸,随后回头语气冰冷地对史宗杰说道:“既然你都不算个男人了,那就没必要再当下去了……” “你,你要干什么?” 史宗杰顿时有些慌了神,刘策的话语异常冰冷,令他敏锐的感觉到了即将有极其可怕的事情在自己身上降临…… 刘策厌恶地瞥开脸,然后回头对萧煜残忍地说道:“宫刑,记得备好止血散,别给折腾死了……” “遵命!” 萧煜闻言,大吼一声,随后和身后二人拔出了匕首,狞笑着向史宗杰走去。 史宗杰闻言,顿时吓的连忙大叫起来:“不!你不能这样对我!我是若颜的表哥啊,我们是亲戚啊……” “哼……” 刘策冷哼一声,头也不回的走出了屋子。 “你们想干什么,我,我是苏州总督的儿子,啊……” 眼见三人走向自己,史宗杰吓得是惊叫不断,随着一番挣扎过后,他的四足被固定。 萧煜冷笑一声,随后瞳孔一缩,手中锋芒迅速划过史宗杰的要害,带出一抹腥红溅洒在破席和屋内墙壁之上…… “啊~~” 凄厉的惨叫立刻在庄园内回荡开来…… “坐稳了,准备回五梁镇……” 当刘策回到马车上时,侧身冲马车内二女说了一句,便拉动马缰开始驾车回转要塞,一队人马也是紧紧相随…… 薛如鸢的抽噎声和姜若颜的安慰声隐隐在刘策耳边回荡,他思索一阵随即背靠车厢,吐掉口中已经失去味道的香丸,唱起了前世一首歌,想缓解自己心中的压抑。 “故乡外半卷黄沙 将士整装待发 爱恨放下奏一曲琵琶 剑刃惊扰了梨花 古道西风瘦马 夕阳终西下怎能负了她 曾为你点了朱砂 小桥流水人家 洗尽了芳华却添了白发 曾许你执手天下 姑娘眉目如画 可风云变化叹四海为家 渡江边外牧笛声 诉出将士几分 不知你心疼彻夜终苦闷 烟雨飘摇的红尘 终留不下两人 剑入体三分颠踏进鬼门 佛祖若是慈悲神 借一盏月光灯 接纳我灵魂照亮你余生 空有历历曲中论 两人缘浅情深 清明雨纷纷斜向近黄昏 故乡外半卷黄沙 将士整装待发 爱恨放下奏一曲琵琶 剑刃惊扰了梨花 古道西风瘦马 夕阳终西下怎能负了她 曾为你点了朱砂 小桥流水人家 洗尽了芳华却添了白发 曾许你执手天下 姑娘眉目如画 可风云变化叹四海为家 如果能够有来生 不再让佳人等 朝暮听雨声奏一曲古筝 起舞弄剑戏梨花 玉手轻奏扶下 赏满天烟花笑红尘繁华~” 听闻刘策歌声的薛如鸢瞬间止住了抽噎,默默注视着玻璃窗外的背影,越发觉得给人感觉是踏实可靠…… …… “飕~” “咻~” 两声破空扭响,一支疾驰的弩箭从城关之上攒落,与关外一支飞驰的狼牙箭错身而过,带起两声尖锐的嘶啸,仿佛要将空气给撕裂一般。 “噗~” “笃~” 一声破躯,一声入木,只见城关下一名异族弓箭手,整个人倒翻着被掀下盾车,待他身形稳住之时,却见他咽喉出插着一支漆黑色的弩箭没至羽尾,而射向城头之上的狼牙箭,却被一面长盾给阻挡了下来。 “趴下~” 盾车后的蒙洛人开始有些慌了,连忙呼喊着缩到盾车之后,从刚才到现在,已有九名弓箭手被城头上的弩箭给射死了,还有六人身上不同部位中箭,正在同伴的帮助下向后挪动,其中三人估计是救活也废了。 “可恶,这群周狗的箭怎么突然变的这么准了?是施展了什么妖法么?”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以苏荣扎布为首的死士顿感不解,他望着一具蒙洛人尸体上的弩箭,眼中充满了疑问。 在近卫军弩箭的反击之下,城外蒙洛人的冷箭立马开始偃旗息鼓,给守军争取到了喘息的时间。 “哇~” “啊~” 城关之上,一名奴隶刚跃上垛口,却刚好与守在此处的韦巅四目相对,那狰狞地面孔让那奴隶心神瞬间一紧,还未来得及做出反应,却闻耳边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呐喊,直接将他震落了关头,响起一阵凄厉的惨叫。 不过这时,韦巅边上另一处垛口跃上一名身披铁甲的死士,只见他冷目如凝,确定眼前无阻之后,猛的纵身一跃而下…… “咯叻~” 然而,死士的腿还未着地,就忽然被一双铁手锁住了头箍,甚至还来不及看清眼前之人是谁,就被狠狠的扭断了脖子。 “滚~” “砰~” 韦巅一声暴喝,将死士高举头顶抛出垛口,直接将两名正在攀爬的奴隶一起给掀落了城头,而后抄起双铁戟向另一处垛墙跃上来的蒙洛人扑杀过去。 “噗~” “呀~” “呲~” 韦巅的呐喊一声惊过一声,手中两支黑戟如同铁血风暴,带起一愁云惨淡,将夺关的蒙洛人尽数分筋断骨,金属破开躯体的声响和蒙洛人凄厉的咆哮交错回荡,编织成一片血网荡漾…… 短短一瞬间,四名攀登上城头的蒙洛人就在韦巅那暴戾的攻势下尽数变为一具具冰冷的尸体,现在城头之上已经没有了蒙洛人的身影…… 而受到韦巅鼓舞的崔谅守军,士气大振,加上城外弓箭手被死死压制住,终于开始展开凶猛的反击。不少士兵举起礌石直接来到垛口处向正在攀爬的蒙洛人抛下,直砸的那些蒙洛人头破血流哭爹喊娘。 “让他们退下来吧,别再攻了……” 处在城关外后阵位置的颜扎,目睹战场局势被扭转,知道再攻下去只会造成更大损失,当机立断对身边的亲兵下达了退兵的命令。 “呜~~” 随着撤退的号角吹响,正在关前忍受死亡煎熬的蒙洛奴隶军如蒙大赦,立刻如潮水般向后退去。 “唉~撤退!” 听闻撤退号角的苏荣扎布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命人收拾好那九名蒙洛弓箭手的尸体,便带着麾下死士也一起向颜扎本部退去了。 “嗷嗷嗷~” 而在城关之上,见蒙洛人退却,顿时爆发出一阵震天动地的欢呼声。 “呼~” 崔谅丢掉手中铁枪疲惫的靠墙瘫坐而下,感受着四周守军将士欢声雀跃的声音,忍不住闭目仰面,长吐一口浊气。 连续的舍命厮杀总算守住了这段防线,现在,崔谅只想好好休息一下恢复自己的体力以应付接下来的战斗。 …… 颜扎本部,望着躺在地上排列的整整齐齐的十一具绣红幡射手尸体,颜扎瞳孔中散发着彻骨的寒冷。 只见他来到一具面颊被弩箭透穿的尸体前蹲下,仔细打量了一阵后,用力将弩箭拔出,开口说道“这十一名人,皆是我绣红幡旗下弓马娴熟一等一的控弦之士,如今,却毫无意义的折损足足十一人,你们说,这让我如何跟宇文旗主交代?” 苏荣扎布等人闻言,低头不敢开口,要知道八幡之内四等阶级严明,而这死去的十一名蒙洛人都是处于最高一等阶级的八幡亲卫,其一人的性命甚至能顶过上百奴隶,如今一下折损十一人,可想而知颜扎此刻心中,压抑着怎样的怒火。 见无人答话,颜扎起身将弩箭举在半空中,绕着众人走了一圈,又说道“你们看,就这么一支不起眼的箭矢,就夺走了一名自小在马背上磨练长大的勇士,谁能告诉我,这支箭这么短,为何却能将勇士们身上的铁甲轻易撕碎? 要知道这些死去的绣红幡勇士身上所披可都是精铁打制的铁甲,这区区一支箭是如何办到的?有人能回答我么?” 静,死一样的寂静,苏荣扎布瞥了眼似乎还在淌血的弩箭箭镞,瞧瞧吞咽了下口水,见颜扎将目光扫向自己,立刻别开眼不敢去看,同时心里打鼓,接下来会不会让自己的死士营去夺关。 “咔嚓……” 颜扎用力折断手中弩箭,然后继续来到那些尸体前,在一具胸膛中箭的年轻蒙洛人前停下脚步,蹲下身子抚摸着他的脸。 “我们蒙洛人,为了生存,与天斗,与地斗,哪怕是草原上最凶蛮的狼群,我们也有勇气与之正面应对,从出生那一刻起,就与死亡为伴, 死,对我们来说不算什么,但是,必须要死的有价值,勇士该有勇士的死法,决不能轻易枉死, 看看这孩子,他还不到二十岁,多年轻的生命,要知道在蒙洛草原之上,养活一个孩子是多么的不易,几乎需要整个部落的丁口合力才能培育出如此茁壮的勇士, 可是如今,他却停止了呼吸,永远的沉眠在了这片土地之上,他的荣誉虽然依旧会被家人接纳,但他的妻子,他的孩子,生他的母亲,以及那拉着马头琴的慈祥老父亲,却再也看不到他露出笑容的模样了……” 说到这里,颜扎语气似乎有些哽咽,仔细的替那死去的蒙洛人梳理了下容貌,最后将他双手交叠放在冰冷的胸膛前,紧紧握成拳头。 待做完这一切后,颜扎闭目沉息,缓缓起身,对着死去的十一具蒙洛弓箭手尸体低头郑重行了一礼。苏荣扎布等人见此,也齐齐向那些尸体施礼致敬。 收礼完毕,苏荣扎布凑到颜扎跟前小声问道“颜统领,接下来是不是该继续夺关,为死去的蒙洛勇士报仇?” “当然要报仇!”颜扎闻言,斩钉截铁的说道,“而且这是一种耻辱,我们必须要一雪前耻,让城头那群刽子手付出惨重的代价!” 苏荣扎布舔了下自己干裂的嘴唇,双目一颌“那颜统领,我这就去安排夺关事宜,待会儿让我的死士营去攻吧,定能一战而下!” 颜扎摇摇头“既然已经退了,就暂且休整下,夺关之事午后再说,现在立刻清点出我们到目前为止一共损失了多少勇士,我必须要知道确切的数字才行!” 苏荣扎布立马应道“是,我这就去办……” 苏荣扎布走后,颜扎回望那道高耸的厚壁,眼中的怒火中烧,似乎就要克制不住燃烧起来…… “我颜扎发誓,你们每一人都不会白死,待入关后,我会让一百个,不,一千个中原人为你们每人陪葬!你们的家人此生将会永在荣华富贵,中原人将世代为蒙洛人的奴隶!” 颜扎再次对那十一具尸体低头致敬,脸上的神情也逐渐开始扭曲。 …… “退,退兵~” “呜~~” 玄武关正门之前,第一道和第二道铁丝网之间组成的防御工事,已经成了一条名副其实死亡禁区,凡是步入此处区域的蒙洛人几乎无一幸免,都被关墙上的守军射成了刺猬。 整个铁网防线内尸横遍野,血腥的气息充斥着整个关外戈壁滩,沸腾的热血已化为凝固的血溪,入目所见,一片殷红。 随着撤退的号角吹响,进攻的蒙洛人立刻如潮水般向来时之路退去,脸上的神情再也没有昨日那种嚣狂的气息,有的只是对死亡最为深厚的恐惧。 刘策依旧举着窥镜,矗立在寒风中,任凭寒风吹起身上的披风飞扬,依旧一副冷然的神情。 “军督大人,蒙洛人又退了……” 萧煜来到刘策身边指着那些退却的蒙洛人,兴奋地说道。 刘策闻言,放下窥镜头也不回地说道“立刻清点伤亡情况,另外检查下还剩多少弩箭,统计出来后立刻回报!” “遵命!” 萧煜领命后,立刻去执行刘策的命令了。现在刘策最担心的就是弩箭不足,从目前战场伤亡来看,铁丝网前的蒙洛人半数是被臂张弩射杀的,一旦弩箭用尽,敌人再不退兵的话,必须要做好下一个准备。 这其实也是刘策所部装备的一个弊端,由于一切都太过标准化,导致战时武器损坏或箭矢射空之际,很难得到及时补充,对后勤能力那是一种极大的考验。 毕竟这个时代,各匠坊根本就没有系统化、标准化的概念,整个大周也只有自己独一份。 不过,这套标准他还会继续坚持下去,毕竟这是未来的趋势,不能因为客观因素存在而放弃,也绝不容有半点闪失。 想到这里,刘策立马将焦络唤来对他说道“去将张定边唤来,本军督要问问他玄武关内还有多少脂油可用!” “遵命!” 焦络大吼一声,扛着长槊大步离去前去寻找张定边的身影了。 。 …… 夜幕降临,激战一整天的玄武关再次沉寂下来,四周空空荡荡,只余寒风不停呼啸。 绣红幡大营内,经历一整日血战的蒙洛人,此刻无精打采的围在篝火堆前取暖,烤火架子上尚在烘烤着干硬的肉干或奶酪,从火光中映出的面容可以判断,他们十分的疲惫,甚至连话都不愿意多说一句,目光呆滞的望着篝火堆。 宇文纣的主帐之内,羊脂火把挂在帐篷一角不停摇曳,将内中坐立的身影尽数显现了出来。 “回禀宇文旗主,今日连同昨日两天,我绣红幡共计损失六百三十七人,其中正幡营十一人,萨摩陀罗也阵亡了……” 一名蒙洛亲兵跪在宇文纣面前,将统计上来的伤亡数字完完整整的呈报出来。 一时间,整个牛皮大帐之内都充满了沉痛的气氛,才两天时间就折损了六七百人,这玄武关上的守军何时变的这么可怕了? 宇文纣挥着手中的鞭子,坐在主案前眯着双眼,做出一副淡然的神情,然而站在边上的布珍扎西,还是能十分清晰的感受到此刻自己这位主子内心的情绪十分的激动,仅从他那不停抽搐的脸颊就可以准确判断出来。 “哈哈哈……” 蓦然,宇文纣忽然笑了起来,笑的是异常瘆人,让牛皮主帐内各部统领直感头皮一阵发麻。 却见宇文纣睁开双眼,正了正自己的身躯,然后自言自语地说道:“两天时间,六百多人没了,结果我绣红幡连对面雄关一道防线都没能占据。” 说到这里,宇文纣顿了顿,手中马鞭遥指了一下颜扎:“好不容易攻上城头,结果又被打了下来……” 颜扎咂了咂嘴,一时也不知该如何解释,索性沉着脸一言不发,毕竟今日自己确实没能取下指定的区域。 “我们绣红幡才多少人?还经的起多少这样的损失?来,大家说说,明天还打算死多少人?本旗主也好有个数,说,尽管说,畅所欲言嘛……” 宇文纣的语气让整个主帐内的气氛降至冰点,唯有中间的篝火依旧在“噼里啪啦”的发出声响。 “旗主,您也不用气馁……”为了缓和帐内尴尬的氛围,布珍扎西鼓起勇气小声对宇文纣劝道,“虽然这两天我旗下勇士损失甚重,但死的都是些无足轻重的奴隶而已,正营勇士损失微乎其微,对旗内不会造成太大损失……” 不想布珍扎西话音刚落,宇文纣凌厉的目光直刺他心扉,惊得他差点魂飞魄散。 “也就是说,本旗主旗下的奴隶就该白白送死了?”宇文纣面色阴沉地问道,“你的意思是说,明日还是让那些奴隶主动去夺关对么?那本旗主问你,如果那些奴隶死光了,该谁上?死士,依附营?他们也死光了怎么办?岂不是轮到我绣红幡正兵营了? 智囊?呵呵,你能说出这话也不想想,那些奴隶如果不顾及他们死活屡屡强逼,以后传出去谁还会肯为我蒙洛人卖命?” 布珍扎西连忙跪下,边磕头边颤声说道:“对不起,旗主,都是奴才的错,奴才不该这么说,惹您生气……” 望着在地上不停跪拜的布珍扎西,宇文纣脸上闪过不屑之色,鄙夷地说道:“你和慕容驸马之间的差距,真的无法用言语来形容啊……” 布珍扎西忙道:“慕容驸马乃草原之狐,奴才岂能跟驸马爷相提并论?旗主你太抬举奴才了……” “起来吧,别跪了……”宇文纣甩甩手,厌恶的让布珍扎西起身,然后又对帐内其余人说道:“现在最重要的问题是该怎么把这座雄关攻下,仔细替本旗主想想。” 一直沉默的疏勒闻言,立刻对宇文纣说道:“旗主,正门之前阻挡旗下勇士最大的难处就是那些瘆人的铁网木桩,奴才建议还是想办法先将那三道铁网拔去,这样攻城器械就能畅通无阻的进入关下,何愁玄武关不下?” 宇文纣点点头:“疏勒你说的有道理,那么你打算如何将那些阻碍我蒙洛勇士前进的铁网拔去呢?” 疏勒说道:“既然那些木桩铁网是人挖的,那自然也就是用人将它们挖走,奴才建议明日派人带上斧子去将那些木桩部砍断!” “笑话!”疏勒话音一落,一名脸上有烫疤的蒙洛人忍不住大喝一声,反对道,“疏勒射雕手说的倒是轻巧,拿斧子去砍?难道你忘记那半空中掉落的巨石么?更何况,三道铁网,越近一寸就越多一分危险, 等你处理完三道铁网怕是又要折损好几千人都是轻的,到了那时再攻关墙,又要折损数千人,怕是要死上一两万旗下勇士的性命才能攻下玄武关, 试问,到了那时,我绣红幡都已经废了,还不是被其他各幡随意拿捏?怕是这次夺关的功劳都要被人抢走了!” 说话的人叫索朗达杰,和疏勒一样,同是绣红幡优秀的射雕手,麾下同样有一支五百人的正兵营,实力不比疏勒差多少。 疏勒闻言,瞥了索朗达杰一眼,随后冷哼一声,对宇文纣说道:“旗主,奴才既然说让人去处理那些铁丝网自然不会让我旗下的勇士去了,如今天气寒冷,幡内吃白饭的家伙太多了,也该拉他们出来干些力所能及的活了……” 宇文纣闻言,眼前一亮,立刻明白了疏勒口中“吃白饭的家伙”是谁,自然就是处在幡旗内最为低贱的奴仆,中原奴隶。 八幡之内,论身份最低贱的自然就是从中原捕获的百姓,他们在各幡之内往往干着最低贱的活,经常被其他奴隶欺负,由于人数远远多与其他各部奴隶,所以被称之为“吃白饭的家伙”。 对于这些中原奴仆的死活,主帐内所有人都不会费心去关注,死多少个都无所谓,反正不够再去抓(远东剧变的消息还未传达到他们耳中)就是了,而且他们性格温顺,天生就是被欺负的对象,不用担心他们会反抗,拿来去处理铁网防线倒是不错的选择。 想到这里,宇文纣立马招来两名蒙洛亲兵说道:“传本旗主之命,火速回转绣红幡部落,命宇文魃召集五千,不,一万周国奴仆到玄武关前听候调遣!” “旗主三思!” 就在那两名蒙洛骑兵要领命离去之际,布珍扎西忽然拦住了他们,对宇文纣好言劝道:“旗主,请您收回成命,圣皇去岁已经下令,八幡之内奴隶人丁不得擅自妄用,包括那些中原人也同样……” “布珍扎西你多虑了……”疏勒闻言撇了撇嘴说道,“圣皇的旨意并不包括那些中原奴仆,他们只能世代受我蒙洛人驱策的牲口!不算我八幡的丁口。” “对,就是!”苏荣扎布也符合着说道,“那些中原奴仆也算是人么?怎么能算作蒙洛丁口?” 疏勒和苏荣扎布的话很快得到帐内所有人的认同,布珍扎西叹了一声,也不再说话。 “去吧……” 宇文纣对那俩蒙洛骑兵挥挥手,示意他们继续按自己的命令去通知宇文魃了。 一切安排好后,宇文纣坐回主案之前,身子微微向后一仰,扫视了帐内一圈,开口说道:“诸位,我蒙洛王朝能否问鼎天下,就在此一举,望你们务必谨遵号令,待攻下玄武关后,本旗主一定会禀明圣皇,为你们请功封赏!” 帐内众人闻言,立刻起身匍匐在宇文纣之前,面色坚定地说道:“多谢旗主栽培,我等愿为蒙洛帝业,奉献自己一切!” …… 玄武关内…… 空旷的宿房内,刘策亲自动手,将从关内找出来的脂油透过干净的布料过滤到一个磁瓦罐中,神情是万分的凝重。 张定边望着刘策一脸认真的模样,好几次欲言又止,只能默默等待着他将手头的事做完。 好不容易刘策过滤好一瓶脂油,张定边忍不住对他问道:“军督大人,末将不明白,这脂油为何还要这样处理?直接放锅里煮沸,倾泻而下不就行了么?” 刘策闻言,头也没抬,继续抓过一个脂油罐,继续顺着布条往另一口罐子里浇灌,对于张定边的疑问,只是嘀咕了一声:“杂质太多,烧不旺……” 张定边自然无法理解这“杂质”究竟是什么意思,只是看着从布条上流下来的脂油比之前过滤前要干净清澈的多,不由拿起油灯,好奇的凑了过去。 “小心,把灯移开,本军督不想无缘无故被烧死……”刘策连忙拦住张定边靠近,并让他将手中油灯移开一些,以免发生意外。 约莫又过了半个时辰,刘策跟前地上所有的瓦罐都已经装满了过滤好的脂油,然后又将近卫军早就备好的棉塞搓成一条条,死死堵住脂油罐后,总算松了口气。 “好了,我倒想看看蒙洛人的意志有没有这脂油猛烈。” 望着眼前近百油脂瓦罐,刘策脸上丝狰狞的笑容一闪而过,而后对张定边说道:“张副将,刚才本军督处理脂油的步骤你都看清楚了么?看清楚的话,将剩余的脂油部按照这些步骤处理好,剩下的残渣也别浪费,到时难免会有用处,记住,远离火种,免的意外……” “末将看清楚了,这就前去处理……” 张定边虽然还是无法理解刘策这么处理脂油究竟是什么意思,但还是恭敬的领命,前去按照刘策的方式去处理脂油了。 长舒一口气,刘策起身来到宿房之外,感受着寒风吹刮脸颊带起的微微刺痛,心中突然闪现一丝淡淡的惆怅。 “乱世,何时结束啊……” …… 威远城,总督府内…… 总督章家寿舒服的躺在房间摇椅之上,手捧一杯香茗,一脸惬意的听着乐坊司新来的乐师吹奏新谱写的曲子,周围桌子上满是自己临摹名人书法的帖子。 正在章家寿顺着曲调演奏有节奏的轻点自己指尖之时,他的管家白福一路小跑来到他身边小声说道:“总督大人,府外有人求见,言是汉陵侯麾下首席军师,许文静……” “许文静?”章家寿闻言,微颌的双眼忽然一睁,最后又恢复到一脸淡定的表情,问道,“那军师长什么模样啊?” 白福回道:“回禀总督大人,那许文静长的斯斯文文,一身淡绿色的儒衣,三十出头的年纪,手上拿着一面铜镜,看上去异常飘逸洒脱……” 章家寿轻哼一声,然后挥挥手对白福懒洋洋地说道:“让他进来吧,毕竟汉陵侯的面子还是要给的,先听听他说什么……” “是,大人……”白福恭敬的拱手应了声,刚要离开,却又迅速折回,指了指那些演奏乐曲的乐师,对章家寿问道:“那大人,这些人是不是?” 章家寿闻言,眼角余光瞥了眼那些乐师,点点头说道:“都先撤了,回头再重新让他们谱一曲新词儿……” “是,大人……” 白福应了一声,迅速遣散了那些乐师,然后又跑府外去请许文静。 “许文静”进入总督府内室,一见到章家寿,立刻随手施礼说道:“章总督,在下有礼了……” 章家寿起身望向“许文静”,顿时眉头一皱,狐疑地问道:“阁下就是边军首席军师,许文静?” “许文静”低头说道:“章总督认为我是谁那就是谁,今天我来这里找你,是想问一声,玄武关的闹剧是不是该结束了?” 章家寿奇道:“军师,你没头没脑的在说什么?为何本督一句都没听懂?” “许文静”闻言,轻叹一口气不再说话,径直开始擦拭起手中的铜镜来,此人自然就是前来威远城的皇甫翟。 良久,皇甫翟开口对章家寿说道:“章总督,我有个问题很好奇,还请章总督不吝赐教……” 章家寿说道:“军师有话,但说无妨……” 皇甫翟说道:“您为何要冒充韩旷的笔迹通知军督大人玄武关有难,又为何会让蔡收走了一半守军?这种矛盾的作法让在下百思不得其解,还请章总督替在下解惑……” 章家寿闻言面色一怔,忙说道:“军师,你到底在说什么?本督怎么越听越糊涂了?” 皇甫翟来到桌前收起手中铜镜,然后拿起一张临摹好的帖子,缓缓开口说道:“大概二十天前,军督大人收到玄武关有蒙洛人攻城的消息,署名便是韩旷,信上言玄武关局势岌岌可危,希望他能挥军驰援, 从收到这封求援信开始,在下就一直有个疑问,军督大人和韩旷素未谋面,韩旷为何会将这么大的事情托付给一个不熟悉的外人? 而且,韩旷为人古板谨慎,他是绝对做不出这种大胆的事情,更何况也没权利去临阵换将, 那么既然如此,他又为何要写那封求援信呢?又如何肯定军督大人会来玄武关镇守呢?还有,这其中的疑点实在太多,多到我都不敢相信自己的思绪。” 章家寿沉思一阵,悄声问道:“军师,就凭这样,这封求援信是在下所书了?如果是这样,那本督又有什么充足的理由和证据么?” “投机……”皇甫翟淡淡吐出两个字,面向章家寿说道,“首先,章总督喜欢临摹各书法家笔迹,用这种手段临摹一封韩旷的手笔简直轻而易举, 为什么会这么做,那就是一开始你就知道玄武关可能会受到蒙洛人威胁,于是算好了军督大人返程的时间,再让人将求援信件送了出去, 你之所以这么做的目的,就是想要看看军督大人肯不肯前来玄武关驰援,如果他来了,那你抵御蒙洛人就多了一份强大助力, 如果军督大人不来,我想总督大人也已经做好另一条退路了吧。” 章家寿笑着问道:“军师大人,你不觉得你这话有问题么?你说本督知道蒙洛人要来进犯玄武关,可为什么还要将半数守关将士退下来呢?” “这就是让我怀疑你是投机者的最大动机……”皇甫翟淡然说道,“巧合,实在太过巧合,书信所言玄武关岌岌可危,然而等军督大人赶到之时,却并没有看到有蒙洛人攻城的迹象,甚至连续修筑了数日工事都未曾见到, 还有,守关大军撤退也太会选时机,仅与军督大人的部队错开了两天时间,试问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多种巧合同时在一个地方发生?只有人为推动才能解释这一切! 还要我把你通敌叛国的理由说出来么?章总督?” 皇甫翟的话如五雷轰顶,震的章家寿不知所措,万没想到刘策麾下的这位首席军师居然在如此短时间内看出了自己的谋划,让他心头不由产生一股莫名的压力。 在内室尴尬的气氛持续了约半刻钟后,对峙的二人才慢慢放下了戒备的神情。 章家寿叹了口气承认道:“佩服,不愧是汉陵侯麾下第一军师,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的确,那封求援信是本督冒用韩旷名义发出的,目的就是想看看军督大人对玄武关的态度到底是什么……” 皇甫翟闻言没有开口,默默地看着他,听他继续说下去。 只听章家寿继续说道:“早在一个多月前,绣红幡的蒙洛人就威逼利诱设法让我将韩旷调走,并暗示最好能主动开关投诚, 我章家寿自问不是什么好人,但让本督这么不明不白的投降蒙洛人,可还没这么大的胆子,与是就想了个两其美的办法, 先命人将信件送到汉陵侯手中,其次再故意调开韩旷,并收回半数守军士卒,想等玄武关局势明朗之后再做最后定夺……” “看样子,你还真是有放蒙洛人入关的打算!”皇甫翟绝然打断章家寿的话,“你知不知道因为你这一举措,将会害的多少百姓家破人亡?中原各地将再也不复昔日繁华么?” 章家寿苦笑一声说道:“当然不愿意了,然而身在总督的位置上,又兼任家族重托,很多事都身不由己,如果我真的打算投靠蒙洛人,你觉得本督还会派人给汉陵侯送信么?” 皇甫翟问道:“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是继续将十万大军闲置在威远城郊,还是立刻回师回援玄武关?” 章家寿犹豫片刻问道:“敢问军师一句,您来时玄武关的境况如何?” 皇甫翟说道:“至今没见烽火台有黑烟燃起,在下敢断言,有汉陵侯镇守,蒙洛人依旧无法寸进玄武关半步!现在,请章总督做下决定,挥军玄武关,还是愿意当蒙洛人的一条狗? 当然,只要你回答的是后面那一句,在下是不会让你有这个机会的,请考虑清楚!” 章家寿闻言,仔细权衡了下利弊,最后终于下定了决心:“罢了,就当本督这次算是结交一方豪杰吧,我这就命人将韩旷调回玄武关!” 听闻章家寿的话,皇甫翟对他欠身微微行了一礼:“章总督还是明白事理的人,让在下心中甚感欣慰,事不宜迟,还是早些回师边关,等这次玄武关外的蒙洛人退却,这件大功依旧会算在章总督你的身上。” …… 十一月二十七,玄武关,崔谅防线…… 密密麻麻的蒙洛死士如同蚂蝗般,从钉在厚壁上的弩矛用力向上攀爬,短短一会儿功夫,就有无数人头蹬上了垛口,最为惨烈的肉搏厮杀又要展开了。 “噗呲~” 一名蒙洛死士一脚刚踩上城头,韦巅手中的铁戟就狠狠凿入了他的肺腑,但闻一阵裂甲声震荡,凌厉的侧锋处飞出一滩滚烫的血液。 “嘿~” 那死士还未来的及发挥自己的武勇,就在韦巅的暴喝声中被甩下了城头。 “飕~” “叮~” 就在这时,一支狼牙箭忽然从垛口外直扑韦巅而来,感受死亡逼近的韦巅本能的用肩上的圆盾一挡,只见一阵火星飞溅,带起金属摩擦的声响,那支狼牙箭活活被弹了回去。 “嘶~” 虽然这一箭没让自己受伤,但肩上因为金属撞击传来的酸麻感,还是让韦巅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并赶忙跳下这处垛口,免的成为蒙洛人的活靶子。 “呀~” “砰~” 一处垛口前,忽然蹿上一名手持铁骨朵的异族死士,只见他望了眼面前的守军,嘴里发出一阵野兽般的咆哮,纵身一跃,一下击碎了一名守军士兵的脑袋。 那死士的武勇十分惊人,不停挥动手中铁骨朵将一名又一名守军将士掀翻在地,转瞬间,地上已经躺满了四五具死状凄惨的尸体。 “妈的……” 崔谅一枪将一名蒙洛人扫落垛口,眼见那死士如入无人之境肆意妄为,给守关造成无尽的阻碍,顿时暗骂一声,拖动沉重的步伐挺枪向他迎了过去。 “嗷~” “死~” 死士和崔谅各自长嗥一声,挥动手中兵器立刻缠斗在了一起,只闻一阵金属交错的震响,二人居然谁也奈何不了谁。 死士不同奴隶,他们的士气和武勇都经过专门的训练,除非战死,否则都会保持高昂的战意,直到战争结束为止。 而与崔谅缠斗的这位死士是精锐中的精锐,在短短几十合过后,或许体力流逝的原因,崔谅竟然开始处于下风了…… …… “啊~” “砰~” 异族死士一声嘶吼重重挥出手中铁骨朵,照着崔谅迎面砸下。崔谅本能横枪一挺,粗重的枪杆立刻和铁骨朵撞在一起,发出一阵剧烈的震晃。 随着异族死士手中铁骨朵用力一压,崔谅再也承受不住枪杆上传来的重力,整个身体都被仰面掀翻。 “嗷~” 异族死士暴喝一声,仿佛在炫耀自己的蛮力无可匹敌,再次抡起铁骨朵朝崔谅狠狠砸下。 “砰~” 危急时刻,崔谅侧身一翻,刚好与落下的铁骨朵错身而过,适才所倒下的地面扬起一片飞沙碎屑,迷住了人双眼。 “嗷~” 一击落空,异族死士气的顿时咆哮起来,索性丢掉铁骨朵,猛地抽出腰间弧刀继续向崔谅砍去,逼的崔谅只能在地上匍匐,不停左闪右避,万分的狼狈。 就在崔谅和异族死士彼此之间展开激烈搏杀之际,刚掀翻一名奴隶的何绩一把抓起落在地上的铁骨朵对准那异族死士的后脑勺狠狠地挥落。 “砰~” 一声裂骨轰响,伴随飞溅的血炙撒落城头,那异族死士双眼通红,露出一副不可思议的神情,随后双眼一番,重重的倒了下去。 “崔参将,起来……” 收拾掉异族死士,何绩丢掉手中铁骨朵,伸出手掌去拉崔谅。 “噗呲~” 可偏就在崔谅要伸手的时候,悲剧发生了…… 只听一声甲胄撕裂的破响,何绩的胸膛前露着半截滴血的刀尖。 “啊……” 见到这一幕的崔谅登时咆哮起来,猛的从地上起身抓过之前死士掉落的弧刀,对准何绩身后的蒙洛人头颅就是一个直劈,直接将他掀翻在血泊之中。 收拾完那蒙洛人后,崔谅一把扶住何绩,靠在墙角一处,此刻何绩的嘴里鲜血如泉涌一样向外翻冒。 “挺住,你会没事的……”崔谅不停安慰着着何绩,将他的手按在流血的伤口后,回头大声吼道,“来人啊……” 不远处刚丢下一块礌石的肖良闻听崔谅呼喊,立刻弓着身子来到了他身边,当他看到何绩的模样后,顿时也惊呆了,一时竟然没反应过来。 “他就交给你照顾了,拜托……” 崔谅对肖良留下一句,拍拍他的左肩,又望了何绩一眼,旋即面色沉重,猛然起身继续去指挥守军抵御蒙洛人进犯了。 “老何,你怎么样了……”肖良按着肖良胸膛的鲜血,神色紧张的说道,“你放心,不会有事的,不过流了点血而已,回去买上几斤肉补补就是了……” 然而何绩此刻早就说不出一句话来,一张口,嘴里的鲜血就如同潮水般涌现出来。 只见他努力的将手伸入衣甲中,然后将一封血迹斑斑的信封递到肖良跟前,生机渐逝的眼眸中,流露的满是不舍和牵挂。 肖良接过信封一刹那,手却被何绩死死抓住不放。望着何绩脸上那回光返照的异样色彩,肖良早就泪流满面,咬牙切齿地对何绩大声吼道“老何,你放心吧,你一定能参加你女儿及笄礼的,关外那群蛮子绝对不会破关而入的!你女儿不会有事的……” “呃……” 听着肖良的话,何绩轻吟一声,紧皱的眉头终于舒展开了,随之手一松,放开了肖良的手臂,无力的垂落下来,就这样气绝身亡。 死的时候,何绩脸上依旧挂着一丝对亲人的思念…… 肖良趴在何绩的尸体上一动不动,尔后神色狰狞,望着手中的信封,将它死死捏作一团,愤怒将他仅存的一丝理智彻底撕碎。 “狗娘养的!你们都给我去死!” 忽然,肖良怒吼一声,一把抓起佩刀迎着攀爬上垛口的蒙洛人扑杀了过去。 “给老子死~” “噗……呲……” 韦巅这边,面对一名刚落入垛口的蒙洛死士,手中铁戟就势捅穿他的胸膛,随着他双臂向两侧一展,那死士瞬间被铁戟撕成了两半,变成一片血雨瓢泼。 韦巅的杀戮仍然在继续,在他将蒙洛人撕成两半一瞬,手中铁戟顺手一翻,直接砸在身后一名意欲偷袭的蒙洛人脖颈。 那蒙洛人刚扬起手中弯刀,就感觉眼前景象如同转灯一样旋之不停,待停下之后,他的脑袋已经在脖子上转了两三圈…… 一脚将那蒙洛人踹翻后,韦巅脚下已经躺满了六七具异族人的尸体,只见他们死状万分凄惨,仔细分辨之下,竟是没有一具完整的躯体。 “喝~” 一声齐喝在韦巅身后响彻而起,只见一支五人组成的近卫军小队守在自己的垛口处,奋力阻挡冲上城头的蒙洛人。 “噗~” 一名蒙洛死士刚从垛墙口跃下,但是他的腿还未着地,却被一条粗长的破甲锥给洞穿了腹部,直透后背。 “砰~” 蒙洛死士脸上露出极度扭曲的面容,张大嘴巴想大喊起来,然而很快,边上一名近卫军手中的长盾就劈头盖脸的砸在了他的脸上,活活掀飞关下,摔成一片血水…… 另一道垛口处,同样五名近卫军组成的小队,在面对三名蒙洛死士的攻势下,结阵坦然自若,硬是没有让他们冲破自己的小阵,一直将他们逼在垛口附近,压缩着可活动空间。 “噗呲~” 十几回合下来,一名死士已显的万分不耐,立刻挥动手中狼牙棒狠狠砸向眼前一名刀盾手的长盾。 然而,就在这时,刀盾手边上的长矛手抓住死士进攻产生的一个破绽,迅速将手中长矛刺出,直接钻入那蒙洛人的腋下,将他体内的器官尽数绞碎。 “啊~” “砰~” 那蒙洛死士痛苦的惨叫起来,可是还未等他的呐喊平息,长矛手就极其冷静的将长矛狠狠往回一拉,蒙洛死士身体就不可控制的被拉了过去,最后被另一名近卫军士兵一脚踹翻在地,染血的矛头也随之一抽而出,喷溅出一道血痕洒落在成面之上。 剩余的两名蒙洛死士,只是瞥了眼地上死去的同伴,便依旧以一副厮杀的姿态与近卫军小队对峙。 “飕~” “噗~” 一支锋利的弩箭忽然从近卫军小队后阵射出,直接将其中一名蒙洛死士的咽喉洞穿。而那蒙洛死士在中箭瞬间,整个人都急速后退,最后重重撞在了背后的墙壁之上,瞬间没了任何气息。 却见这支近卫军小队中那名劲弩手,正在从容的装填箭矢,对于射杀一名蒙洛人,对他而言没有任何的情绪波动,在他眼中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你们这些卑贱的周狗,都给我去死吧~” 眼见同伴一个个倒下,只剩下自己孤零零一人,那死士用胡语大吼一声,挥动手中弯刀向那支近卫军小队奋不顾身的扑了过来…… “噗噗噗噗……” 瞬间,一片金属摧入身躯的轰鸣响起,那蒙洛死士的躯体被两条长矛和两把戚刀贯穿透体,沸腾的血水顺着他的身体缓缓流淌到脚下,渐渐形成一片血色小溪…… 各处近卫军士兵有组织的阵型很好的控制住了自己所需死守的防线,硬是堵的蒙洛人无法前进到垛口两步以内,一时间倒也让正在攀爬的蒙洛人不自觉的避开了近卫军防线范围,转而向其他地方攻去。 当然,玄武关守军也不可谓不悍勇…… “呀哈~” 杜振晓纵身一跃大喝一声,高扬手中一把钉头锤朝密集的人群里狠狠凿落。 一名正在与守军士兵神贯注厮杀的蒙洛人猝不及防之下,脑袋就被杜振晓手中的钝器活活劈中,瞬间就如同一只西瓜般裂开,死的是万分凄惨。 “杀啊~” “杀!杀!杀!” 长久的对峙厮杀,无论是蒙洛人还是守军将士,在这一刻似乎都已经彻底陷入疯狂之中,只见他们红着双眼咬着牙,露出一副不死不休的神情,寒风中那一道道耀眼的寒芒不断来回闪烁,带起一抹抹殷红的色彩,染透了这座宏伟的雄关高壁。 “呜~~” 日落西斜,蒙洛人撤退的号角再次在玄武关外戈壁滩前响起。 听到号角的蒙洛人,立刻放弃攻关,连同伴尸体都不顾,如潮水般的退了下去,今日的攻势终于告一段落了。 …… “杜振晓,现在还有多少人?” “回禀崔参将,我部两千人,如今,已损失七百余人,还有不少身带伤势,能站直的怕是不到一千人……” 连日不停的苦战,让崔谅本部这边损失极为惨重,两千人的守军如今不足一千可战,局势变的十分不明朗起来。 听完杜振晓的话,崔谅取下头上的铁盔长呼一口气,撇头望了眼边上垛口外的情形,随后冷笑一声说道“够本了,这些日子怕是那些蛮夷损失的比我们还多!” 杜振晓努力吞咽了下干燥的喉咙,俯下身子对崔谅问道“崔参将,是不是该找聂副将求援了?” 崔谅摇摇头说道“怕是聂副将那边也是自身难保啊,昨日一战损失比我们还打,再问他们要援军?再等等吧,希望那位军督大人能想出退兵的法子来……” 。 …… 十一月二十九,清晨,玄武关…… “张将军,快醒醒,醒醒啊……” 正靠在半道关墙后裹着皮毯而眠的张定边,在一名守军士兵剧烈的摇晃和呼喊下,悠悠醒转了过来。 “何事?蒙洛人又攻城了?” 张定边揉了揉布有血丝的双眼,对映入眼帘那名年轻的士兵疑惑的问道。 那士兵闻言,却异常焦急的对张定边说道:“张将军,你还是亲自去城头看看吧……” “嗯?” 见士兵面色紧张,张定边顿觉事情有些不对,立刻掀开身上的裹毯,立刻向关墙阶梯之上跑去。 一到关墙之上,张定边就见到守军士兵都趴在垛口前一脸慌张的望着玄武关外,从他们脸上的神色可以判断,他们都似乎看到什么不得了的事。 “让开……” 来不及多想什么,张定一把拉开一处垛口的守军士兵向外望去。 不想这一望之下,他的神色也瞬间凝固了…… 只见绣红幡方向,一群密密麻麻的人影簇动靠近,期间伴随着犀利的鞭啸以及隐隐可闻的哭喊声。 那是蒙洛人开始驱使中原百姓来拆关墙前的防御工事了…… 这些百姓衣衫单薄、面色憔悴,在寒风吹拂下冻的瑟瑟发抖,而身后矮壮蒙洛人则依旧挥着马鞭驱使着他们,畏畏缩缩的向玄武关前逼近。 “怎么办啊,张将军?”亲兵指着靠近的百姓一脸茫然的对张定边问道,“他们都是手无寸铁的百姓啊……” 张定边闻言紧咬牙关,拳头捏的死紧,良久,重重一拳敲在干硬的垛墙之上,对那亲兵问道:“军督大人呢?他去哪里了?” 亲兵说道:“军督大人天不亮就去巡视其他城段的防线了,估摸着还要过一会儿才能回来……” 张定边沉默了,对这种事情他真的不知该如何处理,望着关外缓缓逼近的数千百姓,他脸上的神色更加凝重了。 “都停下,听我命令~” 比罕思无比嚣张的驱使着数千百姓来到第一道铁丝网入口前,立刻扬起鞭子开始指挥起来。 只见他指着玄武关前数道铁丝网大声说道:“你们的任务很简单,只要将这三道铁网翻开就行了,我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总之在午时之前,我不希望再看到那些让人感到恶心的丝线依然矗立在这座关隘之前,明白了么?” 说完,比罕思也不顾那些中原奴仆脸上的神情,直接将一把把铁楸还有生锈斧子丢到了这些中原奴仆面前,然后让自己麾下的奴隶军大声去驱赶他们开始拆除工事。 三道铁丝网阵线经过血水和寒风的洗礼,地面早已变的干硬无比,加上这些奴仆身体本就虚弱,想要凿开又谈何容易。 “这群天杀的,根本不把我们当人啊……” 一名双手满是冻疮的奴仆,用力挥动钝斧,劈在缠绕铁丝网的木桩之上,趁人不备暗自嘀咕了一句,脸上满是不甘的神情。 在他周围的百姓有青壮,也有妇孺,此刻都顶着寒冷的天气,麻木的干着异族人下达的指令。 “勇士……”一名奴仆怯生生的来到比罕思跟前,唯唯诺诺地说道,“我们在这里拆木桩,万一……万一关上的士兵对我们发起进攻可怎么办?” 比罕思闻言,抬眼望着那个瘦骨嶙峋的奴仆,冷哼一声对他说道:“怎么办?好办啊!你们不都是大周子民么?城关上的绵羊应该会顾及你们性命吧? 也许还会出关来救你们,你们不就都不用受这罪了么?当然啦,要是不来救你们,你们也可以死心了,说明那些周国绵羊根本不顾你们死活,你说是不是啊?” 奴仆闻言顿时缩了缩头,避开比罕思那骇人的眼神,然后一言不发继续开始拆木桩上的铁丝。 “切,不愧是绵羊,一点血性都没有……”比罕思鄙夷的望了眼那发话的奴仆,脸上充满了不屑的神色。 这就是中原人在蒙洛治下的地位,任何时候个性都温顺如羊,可以任人拿捏,还不用担心他们会反抗。 拆除工事进展十分缓慢,但由于人数众多,在奴仆们卖力的挖掘下,渐渐第一道防线已经出现了松懈坍塌的迹象。 而玄武关上,对此却依旧没有任何的动作…… “张将军,想想办法啊,难道看着他们把好不容易布置起来的防线一道道拆了么?” 眼看第一道铁丝网工事就要被拆除,亲兵焦急万分的对站在垛口前凝望的张定边说道。 但是,张定边却依旧一言不发,就这么眼睁睁望着第一道铁丝网防线慢慢被毁去。 “张将军,你倒是说话啊,快啊!”亲兵再次催促道,“一旦三道铁丝防线崩溃,后果不堪设想啊,还是让投石机打他一轮,杀杀他们的锐气吧……” “闭嘴!”张定边咆哮一声,止住亲兵的话,大声说道,“外面那些是我大周的子民,我们身为军士有责任保护他们,你让本将军如何能伤害这些受尽磨难的大周百姓!” “那现在怎么办啊!”亲兵也不甘示弱,“不阻止他们,难道眼睁睁看着他们把铁丝网部拆除,让蒙洛人畅通无阻的进入关门前么?” “我说了,你给我闭嘴!”张定边再次咆哮一声,双眼瞪的滚圆,“让我好好想想,绝对不能伤害那些百姓,他们都是无辜的……” 亲兵忽然拉住张定边说道:“张将军,现在你口中那些无辜的百姓正在为虎作伥,助纣为虐,你清醒一点吧!” 张定边闻言又是一怔,又凝望了一阵关外的情形,然后喃喃说道:“会有办法的,让我仔细想一想,仔细想一想啊……” “唉……” 亲兵重重叹了口气,对张定边在关键时刻表现出来的妇人之仁感到万分的无奈。 论冲锋陷阵,张定边当仁不让在玄武关内数一数二,但是唯独在这些民事上却失去了一名为将者该有的冷静和判断,反而变的婆婆妈妈、异常焦虑。 当然,这也不能怪张定边,他对中原普通百姓确实有着守卫的职责,因为他自小就是孤儿,是被镇里的百姓养活的。 从军那日,张定边就暗自发誓要不计一切代价保护中原的百姓以回报他们的养育之恩,几十年来如一日不曾改变,所以面对眼前这样的情形,张定边自然就处在左右为难的抉择之中。 “来人!”忽然,张定边下定了决心,大吼一声,“可有敢死志士愿随本将军出关,将那些百姓一起救回?” 此话一出,整座关隘寂静无声,周围守军将士满脸不可置信的望着他,不少人甚直怀疑自己耳朵听错了? “有没有人!”张定边再次怒吼一声,“是个爷们就跟本将军一起杀出去,将那些百姓都救回来,到时随本将军出去救人的,每救一个回来,封赏一律翻一番,有没有愿意一起去的!” 周围依旧死寂一,没人回应张定边的话,不过那句“封赏一律翻一番”,倒是让很多人心中蠢蠢欲动…… “没有么?我玄武关连一个爷们儿都没有么!”张定边指着四周守军大声吼道,“难道你们就愿意眼睁睁看着关外那些百姓被蒙洛人奴役驱使,慢慢拆除我们布置的防线么?” 边上的亲兵实在听不下去了,当即开口劝道:“张将军,冷静些,现在我们的人冲出去就会与蒙洛人正面接战,我们不是他们的对手!还有军督大人问罪起来该如何跟他交代?” “蒙洛人是人,难道我大周将士就不是了么!”张定边怒道,“如果连自己百姓都救不了,那我们穿这身铠甲究竟是为了什么!” 话毕,张定边单手一挥,止住亲兵继续说下去,然后又对四周士兵大吼一声:“你们不去,那就好好守在这里看着,我张定边做不到视百姓水火与不顾!” 留下一句话,张定边转身就向城墙阶梯走去。 望着张定边离去的背影,数十名士兵齐齐咬牙,紧跟他身后而去。 “都给本军督站住!” 就在这时,刘策的声音出现在关隘之上,众人齐齐一怔,顺着声音方向望去。 却见刘策在焦络守护下,一脸凝重的出现在阶梯口拦住了张定边的去路。 “军督大人,我……”张定边一时不知如何面对刘策,只能拱手说道,“请军督大人成末将带兵出关杀敌,救回那些被蒙洛人驱使的百姓……” 刘策闻言,瞪了张定边一眼,径直来到垛口前,掏出窥镜向外望去。 良久,刘策放下窥镜对张定边问道:“张副将,为何还不用投石机还击,难道要看着三道铁丝防线部被蒙洛人拆除才甘心么?” 张定边忙解释道:“军督大人,外面那数千人可都是我大周的子民啊,末将怎能不顾他们生死呢……” 不想话音一落,刘策忽然大声对他嘶吼起来:“你身后也是大周子民,亿万的大周子民!你考虑过他们的生死么!玄武关没了,你想守护的大周子民就都沦为异族人的奴隶了!你想过这个问题没有?回答我!” …… …… “我……” 刘策竭力的嘶吼声在关隘上空悠悠回荡,震的张定边哑口无言,也让守军将士重新认识了这位年轻的话前军都督的脾气。 “为将者,首要就是要顾好自己的职责,你的职责是什么?就是守好这座关隘,不让任何一个敌人在这片城墙之上立足!而不是因为意气用事不顾大局!本军督希望你不要再犯这种错误了!” 刘策的话一字一句刺入张定边的心扉,让他的脸色变的更加难堪。潜意识里,张定边知道刘策是对的,可让他对关外那些百姓见死不救,依旧是于心不忍…… 见张定边依旧一副魂不守舍的表情,刘策语气冰冷地说道“这里交给本军督处理,你先退下好好想想,等想明白了再来找我!” 说完,刘策不再管张定边,只对之前对张定边苦劝的亲兵招招手唤到跟前说道“你叫什么?” 那亲兵闻言立马拱手说道“回禀军督大人,在下张义潮,自小跟随张将军左右……” “张义潮?”刘策闻言心头一怔,随后面不改色的对他说道,“张副将反省这段时间,暂时有你替代他的职位,能胜任么?” 张义潮闻言,望了垂头丧气的张定边一眼,然后用力点头说道“请军督大人放心,末将一定幸不辱命!” 张定边张张嘴想说什么,但想了想还是不再开口,叹了口气向城关之下走去,调换心情了。 临阵换将之后,刘策继续举起窥镜望向关外工事拆卸进度,眉头不由紧促起来。 张义潮问道“军督大人,要不要让投石机抛射巨石?” 刘策沉默片刻,开口说道“等等,放那些百姓到第二道铁丝阵前,顺便帮本军督找个扩音器来,毕竟他们都是中原子民,就算要死,也得死的有尊严!” 张义潮闻听刘策语气中充满了冰冷的杀机,努力滚动了下喉结,然后立刻领命前去找刘策所需的扩音器了。 …… 拆除防御工事的奴仆,经过生死边缘挣扎的努力后,终于将铁丝网最后一片木桩用力掀翻后,第一道铁网防线终于被清理出一条宽五六十步当然通道,足够蒙洛人的攻城器械通过了。 “哈哈哈,好,做得好,继续!” 比罕思见此,兴奋的大喊一声,然后继续命令那些中原奴仆去拆除第二道铁网。 而那些奴仆中,不少人此刻手上都被鲜血染透,疼的是龇牙咧嘴,寒风中一道道瘦弱的身影迎风而立,不停的瑟瑟发抖。 “勇士,让我们歇一歇吧……”一名面容冻的青紫的中原奴仆哆哆嗦嗦的对比罕思祈求道,“天太冷了,冻的人都烫了,难受啊……” “啪~” 不想回应他的是比罕思狠狠的一鞭甩在脸上,直抽的他是皮开肉绽。 只见比罕思蛮狠地指着他鼻子说道“活还没干完就想休息?才一道铁丝网就把你们累成这样了?哼,中原狗真是狡猾如狐,不堪重用,立刻干活,今天干不完,就把你们活埋在这座关城之下!” 那些中原苦力闻言再次低下头不敢反抗,在比罕思以及他身后奴隶军的压迫下,默默的继续开始向第二道铁丝网阵走去。 “砰……” 就在这时,一名苦力忽然眼前一黑,重重瘫倒在地,引起了周围所有苦力的注意。 “好烫,真的好烫啊……” 那苦力躺在地上不停喃喃自语,观他面色已经处在弥留之际,显然是被这刺骨的寒风给冻倒了…… 不过,周围苦力没人去关心他,依旧麻木的按照比罕思的指示开始去拆卸第二道铁丝网,对于这种事情,这么多年来他们早已经习惯了,也默认了自己猪狗不如的事实…… 就在苦力们开始去拆第二道铁丝网的时候,一直在关隘上注视苦力动静的刘策终于有了动作。 “拿弓来……” 刘策伸手接过焦络递来的一把步弓,然后搭箭拉开满弦,对准第二道铁网前的苦力,猛地松开弓弦…… “咻~” “突~” 羽箭疾如流星,直扑铁网前的人流而去,最后没入冰冷干硬的地面上,刚好插在一名苦力脚掌之前,直接吓的那苦力身子本能向后一扬,直接瘫坐在地上,呆呆地望着尚在抖动的箭尾…… 死亡阴影笼罩,彻底打乱了苦力拆卸工事的进度,都停下了手中的活,满脸震惊的望着那支羽箭和关隘上的人影…… “怎么回事,为什么停下来了?都想偷懒吃鞭子么?” 苦力的举动引来比罕思的暴声喝斥,带着几名奴隶挥动手中鞭子狠狠抽了过来。 可就在鞭子要抽到一名苦力身上的时候,玄武关上刘策那雄浑的声音骤然响起。 “城外的兄弟姐妹听着!我!远东边军主帅刘策,在这里向诸位行礼了!你们,都是我中原神州的子民!都是本军督的同袍手足! 我刘策无能,今日无法搭救你们脱离苦海!但也不能让你们继续助纣为虐,眼睁睁看着这座雄关被蒙洛人攻占! 我知道,诸位有说不出的苦衷,很多人都是迫不得已才走上这条道路!可是!既然我刘策已经决定镇守这座关隘,那就有责任和义务确保它不失! 因此,抱歉了!若诸位继续靠近关口,本军督只能事行极端!有什么怨恨尽管算到本军督头上!就算是本军督欠你们的!等到了下面,我部再还给你们!弓箭手准备~~” 铿锵有力的话语透彻天际,传入所有苦力耳内,再看向关墙上探出的一支支冰冷的箭镞,瞬间让他们脸上浮现惊惧的神情。 “军爷,我们都是大周子民啊,既然你知道我们逼不得已,为什么还要这样对我们啊~” 一名年长的老者望着此情此景,顿时泪流满面,哭喊着向关隘上发出一声不甘的嘶吼。 刘策闻听老者的话,继续手持扩音器大声说道“因为本军督是军士!是一军主帅,有义务和责任确保玄武关安,更有责任保护关隘后数以亿计中原子民的身家性命! 抱歉,本军督现在没有办法!如果你们继续前进,那只能……” 说到这里,刘策顿了顿,然后异常坚定地大声吼道“只能到九泉之下,再向你们负荆请罪!” 激昂绝然的话语传遍整个玄武关内外,外面的苦力震惊了,城头上的守军也震惊了,听的懂中原话的比罕思以及他麾下的奴隶同样震惊了…… “为什么我们的命这么苦啊……” “苍天啊,你开开眼吧……” “蒙洛人要杀我们,大周的军官同样要杀我们,我们到底做错了什么?” 凄厉的哭喊声在整个玄武关外响起,只觉生路尽断的中原苦力们几乎失去了最后一丝活下去的希望。 不过,其中也有几个苦力不信邪,或者说已经彻底丧失了理智…… “不,我不信,我是大周子民,你们不会这样对我的,这不是我的错,是胡人逼我的,你们只是在吓唬我,一定是这样的,一定是的,不要射箭啊……” 一名苦力神色疯癫的从地上爬起,夺过一把斧头就向第二道铁网扑去,来到一座木桩前,抡起斧子就狠狠凿去,嘴里不时嘀咕着什么。 “放箭……” “我来!” 张义潮刚准备要下令射杀,立马被刘策制止,只见他扬弓搭箭,双眼死死锁定了那砍桩子的奴隶。 既然是自己下的令,那第一个人就有自己亲手解决,这就是刘策的原则,也是身为一名将领该承担的重责。 “咯吱吱~” 一石五斗的步弓,在刘策奋力开弦之下,弓臂都逐渐开始扭曲,发出一阵刺耳的声响。 “抱歉,这辈子,算我刘策欠你的~” 轻轻一声歉意,刘策松开了紧绷的弓弦…… “绷~” “咻~” 一声犀利的破空嘶啸,牛筋制成的步弓弓弦将白色羽箭疾弹而出,瞬间化作一道寒芒旋转着扑向那正在破坏铁网工事的苦力…… “噗~” “呃~” 一声破躯轻响,正在忙碌的身影戛然而止,那名苦力带着生命中最后一声轻吟,摇摇晃晃的跌落到了干硬的地面上。 只见苦力口吐鲜血,眼中生机潮水般涌退,他的胸膛前插着一支没入箭尾的羽箭,在风逝吹动下尚在轻微晃动…… 不多时,苦力停止了挣扎,就这样双目圆睁倒在了干冷的土地上,意识与寒冷的空气融为一体,拥入了黑暗的怀抱之中。 “嘶~” 见到这一幕的比罕思倒吸一口凉气,满脸不可思议的望着玄武关上刘策的身影,万没想到他们真的会对这些苦力下死手…… 而那些苦力也同样呆住了,望着地上苦力的尸体,脸上神情各个变得不知所措,这第二道铁网工事到底该如何跨过去? 正在这时,刘策的声音再次在玄武关上沉稳的响起 “兄弟姐妹们!本军督知道,你们今日横竖都是死!既然一样要死在自己人手中,为何不和你们身后那些奴役你们的畜生拼了呢! 我相信你们一定早已恨透了他们,何不趁此机会与他们拼个鱼死网破!本军督为你们做这个见证!回到远东,立刻为你们这些靖难的百姓新立一座祠堂!让你们永受香火供奉! 另外,本军督发誓,将来有一天,本军督一定会挥军大漠,亲自将拓跋宏业的人头砍下放在祠堂里祭奠你们!诸位同袍!刘策,在这里向你们拜别了!” 在这种绝望时候,刘策的话仿佛有无穷的魅力,立刻让这些昔日里逆来顺受的中原苦力眼神发生了变化。 下一刻,他们齐齐把目光锁定在了比罕思等胡人身上…… “你,你们想干什么……” 感受着四周射来不怀好意的目光,比罕思顿时有些慌了,连忙抽出腰间弧刀,和一起督工的几十名胡人围在一起,警惕的望着他们。 “狗日的,豁出去了……” “死了能进祠堂,不用担心再做孤魂野鬼,还有香火供奉,那老子还怕什么!” “畜生,死也要拉你垫背!” 一声厉喝,这些苦力体内最后的血性彻底被激发了出来,齐齐向比罕思等胡人扑了过去。 转瞬间,比罕思的身影就被淹没,只余凄厉的哀嚎随风回荡在半空之中…… 。 …… 比罕思被愤怒地苦力活活撕成碎片,他携带的几十名奴隶随从也是死无葬身之地,动乱很快向本阵波及过去。 但是,这样等于直接激怒了绣红幡的死士和正营兵。 很快一队三百人的蒙洛人军队扑入这数千百姓之中,短暂的一阵厮杀过后,三千男女老少尽数成为蒙洛人屠刀下的亡魂,死在了绣红幡阵前,无一幸免…… “军督大人……百姓……百姓都……” 当最后一声哀嚎平息,望着玄武关外这一幕的张义潮,对背立垛口的刘策颤声说道。 “本军督知晓了……” 回应张义潮的,是刘策平静却又坚定的声音,硬是让人听不出语气中究竟有什么感情。 良久,刘策缓缓转身,长叹一口气,对周围所有守军将士大声说道“你们都给本军督记住自己的职责!你们守的是这座玄武关! 只要在这里呆上一天,就有义务和责任保证它不丢!哪怕一只苍蝇,没有你们的同意也绝对不能从这里飞过!因为你们是保护中原百姓的兵!” 周围守军沉默了,都怔怔望着刘策,不少人努力紧了紧自己手中的兵器,眼神也逐渐开始变的坚定起来。 这时,张定边一脸沉重的步上关隘,来到刘策身边拱手对他说道“军督大人,末将已经没事了,特来覆命……” 刘策闻言回头望了他一眼,见他面色虽然苍白,但神情却十分坚毅,知道他已经想清楚轻重,也就不必担心他会再意气用事。 “嗯……”刘策只是轻轻应了一声,算是回应了张定边的请求,尔后对他说道,“这里就麻烦你们了,本军督去他处看看……” 刘策刚转身准备离去,忽然天空飘落一点雪花,打在了他沧桑的脸上…… “下雪了……” …… 绣红幡本阵,宇文纣的牛皮主帐之内…… “噼里啪啦……” 燃烧的篝火不时发出枯枝断裂的声响,将整座大帐烧的一片通红,驱散了这肃冷的寒意。 而呆在帐内的各部统领,此刻各个崔头丧气,战战兢兢的望着主案前手背扶额的宇文纣,边上的智囊布珍扎西也是不由自主向后缩了缩…… 蓦然…… 宇文纣抬起头,一脸疑惑的对帐内各人说道“那些中原苦力不是一直都很温顺么?怎么就突然反了?谁能为本旗主解释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布珍扎西弓着身子小声说道“回旗主的话,那些苦力好像被城头上那说话的人给蛊惑了,不然无法解释他们为什么会突然发狂,奴才,奴才也从没想到会有这种情况发生啊……” 宇文纣闻言沉思片刻,然后对疏勒问道“疏勒,你说,玄武关前到底发生了什么意外?” 疏勒紧张的吞咽了下口水,万分恭敬的说道“旗主,本来一切很顺利的,只是拆除第一道铁丝防线后,玄武关城头之上忽然有人大声说了些什么,然后那些苦力就反了……” “一番话,就让一群卑贱的绵羊胆敢反抗狼群了?”宇文纣如同听到了十分不可思议的事一般,瞪大双眼说道,“如果让他到我们蒙洛人领地去说一番,是不是会把所有奴隶都给策反?天哪,想想都觉得毛骨悚然,那说话的到底是什么人,又究竟说了什么?谁能仔细回答我?” 疏勒小声说道“回禀旗主,那人说的什么,我也没听清,但隐约听那人好像叫刘策……” “刘策?”宇文纣眉头一皱,问道,“为什么我觉得这个名字这么耳熟?玄武关有这么号人么?” 布珍扎西想了想,忽然眼前一亮,忙对宇文纣说道“旗主,奴才听说过这个名号,好像远东也有个将军叫刘策的,呼兰人在就他手中吃了不少苦头……” 宇文纣一听,当即点头说道“想起来了,就是去年夏季把整个呼兰草原搅的天翻地覆的刘策?可是他不在远东好好呆着,为什么要跑这里来呢?” 布珍扎西摇摇头说道“这个奴才真不知情,也许只是同名同姓之人吧……” 宇文纣冷笑一声“听闻刘策手段狠辣、嗜杀成性,而且在军中极具威望,人名可以重姓,难道性格也有那么巧不成么?我看玄武关上八成就是传闻中那个刘策没错了!” 疏勒闻言,立马说道“既然旗主如此笃定,那正好,我这就派人强攻,将他的脑袋取下来做成碗盖,以此祭奠董狸可汗的在天之灵,也算是为我兄弟部落报仇……” “那你打算如何报仇?”宇文纣问道,“三道铁丝网只摧毁一道,还有两道呢,而且剩下两道铁网都在玄武关守军弓箭射程范围,你打算再死多少人?” 疏勒不满地说道“不是还有一两万中原苦力么?让他们在前继续拆除铁网,我们率旗下勇士跟在苦力身后缓缓逼近不就行了……” “蠢货!”宇文纣闻言,冲疏勒大骂一声,“那些苦力暴乱刚平息你就给忘了?是不是打算再被刘策策反一次你才会长记性?告诉你,那些苦力现在没用了,另外再想法子吧!” 被宇文纣一通喝斥后,疏勒大气都不敢喘一下,只能默默地站在一旁,但从他脸上的神情,还是可以清晰的看出,是十分的不服气。 这时,一直默不作声的颜扎站出来开口说道“旗主,收兵吧,这些时日我们在关下折损了太多人丁,再这么下去可要伤筋动骨了,对我绣红幡大为不利啊……” 索朗达杰一听,不等宇文纣发话,立刻站出来大声反对道“颜扎统领,难道你被那些周国绵羊吓破胆了?死了这么多部族勇士就打算这么放过他们么?我索朗达杰第一个不答应!” 索朗达杰的话获得帐内很多人的认同,毕竟这些部落统领将军损失的最多是奴隶军,自己的亲兵基本没什么损失,自然是极力反对退兵了。 更何况,大家大冷天好不容易随军出征,结果不但关隘没拿下,还损失这么多人,就这么两手空空回去实在不知道该如何跟族人交代,也怕拓跋宏业忽然发难,那可就麻烦大了。 事实上,宇文纣在得知那些苦力突然临阵反戈的时候,也已经心生退意,可却又实在拉不下这个脸来主动提及。 而且现在退的话就等于承认自己失败,那自己在绣红幡的旗主地位就会变的异常不稳,极有可能发生特殊的“意外”,已经没有退路可走。 蒙洛人说到底还是以部落制度为主,各幡之间的争执可谓是异常激烈,丛林法则在蒙洛人的领域内发挥的是淋漓尽致。 唯今之计,宇文纣只有想办法将损失补回来才能继续稳固自己的地位,否则怕是一回到本部就会产生一次大的动荡。 在主帐之内各部统领为去留问题吵的不可开交之际,宇文纣终于拿定了主意,起身止住了帐内喧嚣的情形,开口说道“诸位统领,事已至此,都不必多言,本旗主心意已决,继续力攻克玄武关!” …… “下去~” “噗呲~” 崔谅防线处,韦巅一声大喝,挥动手中铁戟迎面将一名刚登上垛口的蒙洛死士脸颊劈开,那蒙洛死士就直直的坠下城关。 “呼~” 当这名蒙洛死士被掀落城头后,此处防线所有攻上城头的蒙洛人已经部被歼灭,韦巅也忍不住找了个位置和随行近卫军士兵一道坐下,累的大口喘起气来。 一起随韦巅前来支援此处防线的上百近卫军,如今伤亡四十六人,其中三十七人阵亡,损失不可谓不重。 更主要的是,现在弩箭数量不足,二十把臂张弩,平均一把弩现在只剩不到五支弩箭,一旦用完,根本就没地方去补充。 风越来越大,夹带着点点雪子吹打在脸上让人十分难受。才过未时,天色就已经开始昏暗下来,一场大雪注定会在今夜降临。 另一处正在闭目休整的崔谅,忽然收到杜振晓传来的一个惊天消息“崔参将,聂副将战死了……” 对于这个消息,崔谅只是微微一怔,叹了口气问道“咋死的?” 杜振晓说道“听目睹的兄弟说,蒙洛人攻上城头,眼看就要顶不住,于是聂副将抱着俩蒙洛人,一起跳下垛口同归于尽……” 崔谅深吸一口气,又问道“那现在聂副将的防线怎么办?有谁守着?” 杜振晓说道“军督大人已经让张副将赶过去了,观狼烟没起,局面应该算是稳住了……” 崔谅点点头说道“看样子,这一次蒙洛人是铁了心要夺下玄武关了,没准再过几天,咱都得交代在这里了。” 杜振晓咂咂嘴靠在崔谅身边,一脸无所谓地说道“死就死吧,反正这些日子身下三五条蛮子垫背,不亏,只是没拿个杀敌该给的赏银回乡显摆显摆,总觉得有桩子心事没了似的……” 崔谅闻言一笑“你孤身一人,也没个家,要那么多赏银跟谁分享去?除了赌就是逛那胭脂巷,给了也浪费……” 杜振晓嘴一撇“崔参将,没想到你的嘴这么毒,我以前怎么没发现,成天板着张死人脸让人都觉得你这人没啥意思呢……” 崔谅说道“你的意思是本参将应该成日跟你们嬉皮笑脸对么?” 杜振晓摇摇头,笑而不语,只是抬头仰面,闭上双眼感受着冷风吹拂脸颊带起的刺痛,自己还能活多久,能不能看到明天的太阳…… 这些似乎都不重要了…… 。 …… 十二月初一,玄武关…… 足足一日一夜,阻挡蒙洛人的三道铁丝网,终于被破坏殆尽,为此蒙洛人付出了两千多人的伤亡为代价。 “杀啊~” 没有了前进的阻碍,攻关的蒙洛人大喝一声,如同一群数之不尽的蝗虫,密密麻麻的向雄关啃噬而来。 “弓箭手,射击……” “飕飕飕……” 张义潮一声令下,漫天箭雨腾空而起,形成一片漆黑的乌云,落向关外激昂的人流。 “噗噗噗……” 箭镞破躯的嘶响,带起一朵朵喷溅的血花,不断在前进的蒙洛人群中绽放。 风雪之中,文明和野蛮的搏斗,在这一刻的玄武关上下,一览无余…… “看样子,这玄武关马上就要打下来了,我们即将立下不世的功勋……” 苏荣扎布望着攻城车渐渐推进玄武关大门时,紧皱的神情在终于舒展露开来,不由长舒了一口气。 十几天血战,折损了好多条人命,虽然这些奴隶不值钱,但也经不起这么消耗,好在现在付出的一切还是值得的。 “力进攻,午时之前拿下玄武关!” “嗷嗷嗷……” 最后的总攻开始了,已趋与疯癫状态的蒙洛人前赴后继,嚎叫着向关墙逼近,一座座庞大的攻城器械也已推近城门几十步的距离。 玄武关的形势,已经变得万分严峻…… “砸~” 当蒙洛人将一把把高耸的云梯贴到城墙开始攀爬的时候,张义潮立刻命令守在垛口的士兵将早已准备好的礌石如雨点一般倾泻而下。 “砰~” 一名正在云梯上攀爬的死士单手持盾举过头顶之际,一枚巨大的礌石迎空贯落,直接将他的盾牌砸成粉碎,同时将他那粗壮的手腕彻底凿裂。 “啊~” 死士一声惨叫,咬紧牙关死死抓着云梯木阶,他知道一旦松手自己今天必死无疑。 不过,厄运没有因此远离。 “砰~” 又是一颗礌石从高处坠落,当即落到他的头顶。瞬间那死士七孔流淌出一抹黑血,双眼一翻,再也抓不住云梯,直直落了下去…… “砰……呲……” 还有一名死士,在顺着云梯迅速爬到三分之一的时候,耳边忽然传来一阵刺耳的木屑巨响,未等他反应过来,滚木上那生锈的铁刺一下凿入了他的后脑勺,随着一道鲜血喷溅洒落,那蒙洛死士就这么面目非的被掀落城下…… “飕~” “噗~” 城头之上,近卫军士兵在同伴掩护下依托垛口的视角,端着臂张弩,不断将已经为数不多弩箭尽数射向城外的蒙洛弓箭手。短短瞬间,已经有十几名蒙洛控弦之士被冰冷的弩箭夺去了生机。 “嘿~” “嘿~” “嘿~” 巨大的攻城车在奴隶们的齐声呐喊下,终于被推到了关门之前,负责破关的蒙洛射雕手塞尔图抹了把被风雪浸湿的面颊,手一挥…… “哐啷啷……” 攻城车上那巨大的撞木在周围奴隶用力拉动下,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轰鸣铁链声响。 只见那根粗长、尖端包裹铁料的撞木缓缓向后挪移,再挪移…… 蓦然…… 撞木在后挪到极限之际,猛地重重凿下,直冲紧闭的雄关大门而去。 “砰~~” 一声巨响在玄武关前回荡,整个大地从这一刻起,似乎都在剧烈震晃…… 越来越多的蒙洛人都已经汇聚到了城关之下,在各自上司的喝斥声中,沿着云梯不断开始攀爬或举着盾牌等在攻城车前…… “差不多了……” 塔楼之上,从窥镜中见到敌人已经在关前聚集了密密麻麻一片的刘策,脸上忽然露出一丝极其残忍的笑容。 “接下来,该把这群畜生送入地狱去忏悔了!” 只见刘策抽出腰间镔铁军刀,猛地向后一扬,守在他身边的萧煜见此立刻向塔楼外挥动了一下青色旗帜。 “丢~” 收到命令的张义潮大吼一声,下一刻,垛口上的守军士兵将早已准备好的干草数丢了下去,顿顿半刻钟功夫,玄武关城门之外就已经堆满了成千上万捆干草…… 干草丢完后,近卫军士兵将之前准备好的装有脂油的罐子抬了过来,掏出火折将露在外面半截的布条点燃,重重朝关外掷了下去! “轰~” 正在关下拥挤的人群淬不及防,被燃烧的油罐砸中瞬间轰然炸开。一时间浓烟翻腾,热浪席卷整个关门之外…… “啊~” “不,救我啊……” “好烫啊,烫死我了……” 只见关门口到处都是哀鸿遍野,一个又一个蒙洛人浑身燃烧着熊熊火焰,如无头苍蝇一般四下乱窜。 “怎么回事?” 正在神贯注指挥攻城车砸关门的塞尔图猛地听到四周围异样动静,忍不住回头望去。 不想这一望之下,他也被眼前的景象震惊了到处都是浑身冒火的身影四下乱窜,定睛望去还能看到几个已经化作焦炭的人影,耳边只有不似人声的嘶吼回荡。 “阿鼻地狱,这是阿鼻地狱……” 这一刻,塞尔思宛若置身十八层地狱,眼中满是惊惧恐慌的神情。 “塞统领,我们该怎么办?” 眼见自己被火海包围,原本正在拉动撞木砸关门的蒙洛人也瞬间停止了手头动作,只是和塞尔图一样,呆呆的望着眼前这一幕不知所措。 塞尔图深吸一口气,想要让自己保持冷静,可是刚吸气,一股浓烈的气味就扑鼻而来,呛的他泪水直流,咳嗽不止。 “咳咳咳……” 塞尔图捂着脸退后了几步,努力稳定下情绪,望着眼前上百士气低迷的蒙洛人,决定必须要说些什么。 “勇士们,你们……” “轰~” 不想,塞尔图话刚欲出口,忽然从半空中甩落一壶油罐刚好砸在他的身上,在油罐与他所批铁甲触碰瞬间碎裂,他整个人立马被烈火包裹…… “啊~~” 剧烈的疼痛和心灵上带来的恐惧,让塞尔图惊声尖叫起来,他疯狂的四处乱窜,试图扑灭身上的火焰。 然而无论他如何努力,哪怕在干冷的雪地上打滚也依旧无济于事,火焰的热度正一寸一寸将他的肌肤吞噬干净,慢慢的将他化为一具漆黑的焦骨,最终幻化成灰烬随风吹散…… 整个过程漫长而又短暂,攻城车前的蒙洛人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塞尔图在自己眼前化作焦土却没有任何动作。 这一刻,这些骁勇善战的蒙洛士兵也早就失去了该有的血勇,充其量也就是一群无助的羔羊,等待着挨宰的命运。 塞尔图,成为第一名阵亡的蒙洛人高级将领…… 漫天火海,在巨大的玄武关前燃烧,望着关下在火海中煎熬凄嚎的身影,刘策的面色依旧没有任何的变化。 “军督大人,您这招真是狠……”张义潮来到刘策身边由衷的叹道,“这一波火焰怕是至少有一两千蒙洛人要葬身火海,本来末将还以为放弃铁丝网会面临十分艰难的局面,不想会是这种结果,末将真的服了……” 对于张义潮的恭维,他真心也罢,假意也好,刘策都不会有任何情绪波动,他依旧沉着张脸默默计算着蒙洛人接下来会打算怎么办。 “这把火已经将蒙洛人的胆魄烧没了,除非那宇文纣是个莽夫,不然决不会再轻易来犯! 皇甫翟所言不错,打了这么多天,除了绣红幡外没有见到其他各幡身影,说明这其中必有蹊跷,如果本军督所料不差,这绣红幡是在赌,赌自己能攻下玄武关!” 思虑到这里,刘策淡然了,他抬头望了眼飘雪的天空,再回望眼浓烟滚滚的战场,明白最艰难的苦战已经结束,接下来是准备收兵回冀州的时候了。 轻抚一下挂在脖子上的围巾,刘策紧绷的面容随之一松,心里格外的温暖。 …… 绣红幡军营,宇文纣主帐内,显的死气沉沉,从玄武关前退下来的各部统领此刻正跪在地上,等待着宇文纣发话…… 而宇文纣此时一张脸几乎已经黑的发紫,望着那些跪伏的人群几欲喷出火来。现在的他十分的愤怒,甚至可以说是前所未有的屈辱。 十几天的仗打下来,旗下奴隶军损失足足六千多人,死士一千人,绣红幡正营一百四十六人,更重要的是,居然死了一个射雕手! 要知道绣红幡最多不过二十个射雕手,这射雕手不但弓马娴熟,武勇过人,而且各个都是经验丰富带兵将军,非立下过汗马功劳的人不能胜任。 如今却莫名其妙的在玄武关下折损一名射雕手,还是死在卑贱的周人手里,这简直就是奇耻大辱! 想到这里,宇文纣猛地将主案前一壶葡萄酒狠狠摔碎在地。 “旗主,我等愿意接受惩罚……” 见宇文纣发火,跪伏的各部统领齐齐低头致歉。 “七八千人,加上那些苦力足足上万人!居然换来这么一个下场!到底是我绣红幡没落了,还是那些周人有神灵相助?这玄武关究竟施了什么妖法?为什么让一向懦弱的周国人变的如此可怕!你们谁能回答本旗主的问题!” 宇文纣的咆哮声在大帐之内彻耳回荡,惊的众人都是瑟瑟发抖,大气都不敢喘上一下。 “呼哧……” 就在这时,紧闭的帐帘被人拉开了,一股刺骨的寒风瞬间吹入大帐,冻的人眼帘都忍不住眯了起来。 心情本就极度不佳的宇文纣,紧了紧身上的皮裘,头也不抬的对帐口大声嘶吼起来“滚出去~谁让你们进来的!没看到本旗主正在商议大事么!” 不想话音一落,一道让所有人从灵魂深处都能颤抖的声音在大帐之内雄浑响起。 “宇文纣!从什么时候开始,你有这份胆识敢跟本王这么说话!” 闻听这阵声音的宇文纣,身子剧烈的颤抖一阵,满脸不可置信的望去。 却见帐口处,矗立着一道铁骨铮铮的中年身影,这道身影梳着中原发饰,身披灰色劲衣征袍,脸上的表情刚毅坚韧,一见就知道是久经沙场的老将。 下一刻,包括所有人在内,齐齐向那道身影低头跪下行以最崇高的草原礼仪。 这名蒙洛人,有资格接受绣红幡所有人膜拜,因为他的名字就是象征着大漠王朝的不世传奇…… 战神——拓跋玉海! 。 …… 拓跋玉海,蒙洛帝国帝王拓跋宏业一母同胞的亲弟弟,为蒙洛帝国的崛起立下了汗马功劳!是拓跋宏业最为信任的得力干将,被封为辅政王! 只要在战场上看到拓跋玉海的身影出现,无论蒙洛人局势多么艰难,胜利就注定只属于拓跋玉海,更是塞外草原民族心中最为尊敬的战神! 今天,拓跋玉海居然不声不响的出现在玄武关绣红幡的主帐之内,让以宇文纣为首的一干统领心中是七上八下,惴惴不安,只能低着头跪在地上一声都不敢吭。 拓跋玉海扫视了跪伏人群一眼,尔后径直来到篝火旁,俯下身子往火堆里添了几块干柴,让篝火烧的更旺些后,起身一声不响的从宇文纣身边经过,到了主案前落座。 宇文纣感觉这一刻心脏都快跳到嗓子眼,好几次他的幻想将拓跋玉海踩脚下,但每一次,当他真正出现在自己眼前时,那股子勇气和信念瞬间就被碾成粉碎,拓跋玉海身上散发的气势压的他连呼吸都感到困难。 良久,拓跋玉海雄浑的话语在主帐之内回荡响起“宇文纣,你瞒报王庭,擅自开启战端,打算选择怎么死?本王允许你自我了断!” 宇文纣一听,忙辩解道“王,请您听奴才跟您好好解释,这是一次千载难逢的机会,玄武关……” “本王不想听你解释,本王只想知道,你为何要不顾王庭命令,肆意起兵戈与大周开战?难道你不知道我蒙洛人现在正处于恢复元气中么?”拓跋玉海根本没有给宇文纣辩解和转移话题的机会。 智囊布珍扎西忙出声替宇文纣解围,对拓跋玉海说道“王,您误会旗主了,其实旗主是真的为了我蒙洛人能……” “你是何人?本王问你话了么?”拓跋玉海冷眼一扫,沉声喝止布珍扎西的话,“还是说在你心中,堂堂绣红幡旗主没能力承担解释自己的所作所为,需要你来替他解围尽忠?” 说完,拓跋玉海再次把目光移到宇文纣身上,沉吟一声“回答本王之前的话!” 汗水顺着宇文纣的额头淌落而下,拓跋玉海带来的气场,让他身心都倍感压力。 不单是宇文纣,整个牛皮主帐内所有部落统领此刻都被是如此。 良久,宇文纣转身对拓跋玉海重重磕头说道“王,求您饶恕奴才一次,一切都是奴才的错,还望念在奴才这些年对蒙洛王朝做出贡献的份上,从轻责罚!” 拓跋玉海双眼微颌,尔后抬手示意他起身后说道“罚自然是要罚的,圣皇早就得知你对玄武关有异心,一直都在暗中留意你一举一动,不想你居然真的胆敢违抗皇命去攻打雄关,你说他会怎么处罚你?” 宇文纣闻言,眼皮顿时一跳,连忙对拓跋玉海说道“王,您请听奴才解释,这真的是一次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奴才实在不愿意错过啊,只要成功的话,我蒙洛人南下就再也没有阻碍了……” “那玄武关打下了么?我蒙洛人的旗帜已经在玄武关城墙之上扬起了?如果是的话,本王园舍命为你请功!” 拓跋玉海最为现实的话语,无情的击碎了宇文纣一切辩解。 任你巧言如簧,任你的布置如何完美,过程如何艰辛,终究是要看结果的。可惜,这个结果,根本就不具备任何一点说服力,甚至可以说是一个耻辱,一个笑话。 宇文纣瞬间语塞,低头不再说话。 “哼……” 拓跋玉海冷哼一声,扫视了整座大帐所有人一眼,然后说道“我蒙洛人为何能在短短数十年间迅速崛起?除了作战骁勇之外,最为主要的就是团结守信,这是其他草原部落不具备的因素, 因为我们团结,才能曾经环伺的敌人不敢小觑,最后一起积蓄势力众志成城,一举成为大漠之主,俯射整个草原部落! 也因为我们守信,才让无数的部落甘心愿意依附我们,替我们蒙洛人卖命, 正是这两点要素,才让蒙洛帝国有了如此强盛的国力!可今天,绣红幡为何要背信弃义?” 宇文纣再次跪在地上,大声说道“王,绣红幡没有背信弃义,对圣皇一直都是忠心耿耿啊!” 拓跋玉海淡淡地说道“瞒报王庭,私自用兵夺关,不顾与大周之间签订的和平契约主动开战,这些不是背信弃义又是什么!死到临头你还执迷不悟!真是妄为一旗之主,依本王看,这绣红幡是不是该换个主人来当了?” “王,求你再给奴才一次机会吧……” 宇文纣吓得体无完肤,把头死死埋在地上,大声祈求道。 “求王再给绣红幡一次恕罪的机会……” 周围其余统领也是跟着深深拜了下去,对拓跋玉海大声祈求宽恕。 拓跋玉海坐到主案前,望着眼前跪伏自己的画面,脸上神情依旧没有半点变化。 稍作沉思后,他开口说道“都起来吧,先跟本王汇报下玄武关战况情报,绣红幡到底损失了多少人马,必须一五一十告诉我,不能有半点隐瞒!” “是~” 听拓跋玉海的语气似乎缓和了些,宇文纣这才松了口气,起身向拓跋玉海仔细汇报了这些时日来玄武关的战况…… 听完宇文纣的话后,拓跋玉海久久没有说话,刚毅地脸庞甚至都没有一丝情感流动,主帐内的气氛再次沉寂下来,只余柴火摇曳发出的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拓跋玉海再次出声对宇文纣说道“那你打算如何恕罪呢?” 宇文纣闻言回道“王,事到如今,索性就继续打下去,我相信,只要再猛攻数日,一定能攻下玄武关……” 拓跋玉海说道“你觉得你绣红幡死的人还不够多,还是根本没把圣皇的话放在心中?现在的你倒想是一个输红眼的赌徒,根本没有身为一旗之主应有的冷静和果断!” “可是,我绣红幡的勇士不能就这么白死啊!”宇文纣据理力争,“如果无法拿下玄武关,奴才如何有面目回去面对幡下的族民?” “那你卸任吧!”拓跋玉海当即打断宇文纣的话,“一旗之主如此意气用事,看样子你是一点都不适合统领绣红幡,这样只会将绣红幡拖入万劫不复的地步!” 拓跋玉海的话顿时让情绪激动的宇文纣焉了下来,只能站在原地低着头,咬牙切齿小声说道“一切听凭王的安排……” “听说你这次出征玄武关,带来不少大周百姓?”拓跋玉海问道。 宇文纣点头说道“是的,那些中原百姓是我带来拆除玄武关前防御工事用的……” 拓跋玉海又问道“那你带来多少人?” 宇文纣说道“两万人,死了三千多,还有……” 拓跋玉海抬手回道“剩下的大周百姓部放他们回归中原,就当是此次我蒙洛人失信的惩罚!” 此话一出,满帐震惊,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望着拓跋玉海,不少人甚至怀疑自己耳朵听错了。 把那些温顺的绵羊放回中原?这怎么可能?虽然这些中原人身体孱弱,但却都是不可多得的苦力,族内所有脏活累活都扔给他们去做,也不用担心会反抗,现在却要自己将他们放回中原,以后还上哪去找这么合适的奴仆呢? “怎么?你们不愿意?” 见众人都一副不甘愿的神情,拓跋玉海冷冷的问了一声,他寒眸扫过的地方,所有统领都不约而同的避开他瞳孔中射出的视线。 “既然不愿意,那本王换个建议……”拓跋玉海继续说道,“给玄武关送五千匹快马如何?” “王!”宇文纣再也忍不住,鼓起勇气对拓跋玉海大声说道,“我们为什么要对那些绵羊这般退让?奴才实在不理解这种做法!” “因为这是对你不尊圣皇号令以及失信的惩罚!”拓跋玉海沉声吼道,“这种处罚已经算轻了,难道你想家被贬为肮脏的奴隶么?就问一句,答应还是拒绝!回答本王!” 宇文纣吞咽了下口水,左边面颊因为情绪激动开始微微抖动,显然还是对这种惩戒方式相当不满和不甘。 损失这些中原人没什么,自己部下还有两万多中原苦力可以驱使,以后不够还可以去抓。但是,让他无法接受的是这样做等于向自己最看不起的大周绵羊妥协,这简直就是奇耻大辱。 这一刻,宇文纣心中甚至浮上一丝冰冷的杀机,恨不得立马上前将拓跋玉海砍成数段。 然而,仅存的理智告诉自己若这么做的后果会非常凄惨。拓跋玉海在八幡之中的声望远不是自己能相提并论的,就怕自己刚动手,四周的统领就会抢先一步让自己血溅当场。 退一万步说就算拓跋玉海死了,自己将会面临什么局面?等于是在和整个蒙洛帝国作对!自己有这能力抵御来自王庭的威胁?最好结局估计就是远遁大漠以北,投奔终年积雪的斯拉罕国了…… 仔细权衡利弊后,宇文纣点头对拓跋玉海叹道“奴才听从王的吩咐,这就命人去将那些百姓唤来。” 拓跋玉海轻轻点了点头,然后起身来到宇文纣跟前,默默打量了他一阵,随后径直来到帐帘边,在离开之前背对众人说道 “来时圣皇建议本王带你的人头回去,但本王还是决定保下你,希望你能明白本王话中的意思!” 说完,拓跋玉海拉开帐帘步入了风雪之中,只留下宇文纣和一干人等在帐内仔细琢磨拓跋玉海的话。 而宇文纣很快就明白过来拓跋玉海话中意思,不由咬紧牙关捏紧了拳头。但很快,他又松开了手,重重吐了口气…… 。 …… 十二月初四,蒙洛人终于退兵了,临行前在玄武关外留下一万六千多名中原百姓,在经过仔细甄别,确定内中没有蒙洛人细作后,分批次被放入了玄武关内。 这场与蒙洛人的攻防战,玄武关守军伤亡四千八百余人,而刘策的近卫军损失二百七十三人,加起来足有五千人伤亡,相比与蒙洛人七千阵亡的士兵来说,从战术而言是失败的,毕竟依托城关据守还会有如此大伤亡,这绝对不是什么值得兴奋的事。 但是,从战略性来说,这次胜利值得庆祝,因为它的意义非常不同。这一战证明了一点,中原的军队,并非没有血性和勇气!玄武关的守军将士用生命和热血证明了自己身为一名军士的价值和意义! 十二月初五,皇甫翟带着章家寿以及十余万守军火急火燎的回到了玄武关内,彻底稳住了关隘局势。 皇甫翟望着城关上,战争遗留的痕迹尚未抹去,历历在目,可以想象这场激战是如何的惨烈。 章家寿视察了圈玄武关内各处情况后,直接来到刘策跟前作揖致谢“军督大人,本督在此多谢你为大周子民付出的一切,请受本督一拜!” 望着章家寿身体躬成九十度,毕恭毕敬朝自己行礼的模样,刘策却是一言不发,冷漠的盯着他…… 少时,刘策开口说道“章总督,你身为黔州总督,为何在这种时候会把半数玄武关守军撤去?这么做究竟有何目的?” 章家寿听出了刘策语气中极度压抑的怒火,不由自主的滚动了下喉结,努力保持一副平淡的神情开口辩解说道“军督大人,本督也是一时糊涂,心想这天寒地冻的蒙洛人也没那胆识会来攻打关卡,这才想让将士们回城歇一歇,只是事情实在有些始料未及,唉……” “是这样么?”对于章家寿的辩解,刘策显然是一个字都不会相信,“这么说来,章总督倒是一个体恤下属的好官了?” 章家寿忙道“不敢,不敢,犯下这么大的错,罪在本督,本督一定引以为戒……” 刘策望着章家寿那副做作的姿态,真的很想抽出腰间的军刀将他碎尸万段,但他忍住了,就算不为自己想想,也要为自己的属下着想,不足两千人对阵二十万,自己不是超人。 强压下怒气,刘策又问道“那章总督打算如何犒劳守军将士?还有这一万六千获救的百姓该如何处理?” 章家寿闻言,起身义正言辞地说道“这些守军将士皆是铁骨铮铮的好儿郎,他们抛洒热血舍命抵挡胡奴南下,本督身为一省总督又岂会薄待他们? 凡是战死的将士一律双,不,三倍抚恤补偿他们家人,受伤的将士皆接回威远城好生养伤,所有留下抵御胡奴的将士本督皆会重重予以嘉赏! 至于那些百姓,本督会在将他们安置在黔州各地好生照料,毕竟他们也是我大周子民,本督岂会置之不顾? 对了,军督大人身边的军队本督也会有一份心意送上,肯定不会让军督大人白忙一趟……” 章家寿一番安排说下来,刘策只是沉默不语,过了许久,刘策一言不发的转身而去,临走前那摄人的眼神让章家寿心头一阵悸动…… 刘策没走几步,皇甫翟一脸叹息的来到他跟前欠身行了一礼“军督大人,抱歉,在下迟来了数日,还望见谅……” “理解……”刘策点头回了一句,“毕竟十万多人,想要十日内赶回来确实太为难你了……” 皇甫翟摇摇头说道“不,之所以晚到,并非行军的问题,而是,大周现在出大事了……” 刘策闻言眉头一皱,轻声问道“皇甫先生,大周出什么事了?” 皇甫翟说道“高密与十一月下旬反了,他集结乾州、盛州两省三十二万大军直扑京畿各省,算算时间,现在怕是已经兵临神都城下了……” “此话当真?”刘策一听忙道,“可是本军督观高密不似那种真心造反的人啊……” 皇甫翟说道“高密不反,朝中也有人会想方设法把他逼反,而且高密也有不得不反的理由。” “各地勤王驰报想必也已经发出去了吧?”刘策问道。 皇甫翟想了想,从怀中将一份驰报递到刘策跟前“的确,这是卫稹向远东发送的驰报,在下正巧从威远城内驿馆内的驿卒手中得到……” 刘策刚伸手要去接,不想皇甫翟却忽然收了回来,说道“军督大人,你就当没收到过这份驰报,更没见过驰报上的内容, 就当这一切都与你无关,现在您该做的是,立刻率军回转远东,你要做的事还有很多,没功夫再浪费时间……” 刘策眉头一皱,对皇甫翟说道“皇甫先生,你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皇甫翟握紧了手中驰报,一脸淡定地说道“中原各地乱局已现,军阀割据的局面已然无法替代,你这时候不该掺和进来,而且你现在的实力也不允许你牵扯进这么大的漩涡,听在下一句,立刻回转远东,只有回到远东,才有可能以最快速度结束这场动乱!否则,中原将会彻底沦陷,甚至消亡殆尽!” 听皇甫翟说的斩钉截铁,刘策不再言语,仔细思量了一阵后,还是伸手从皇甫翟手中接过驰报,看都不看一眼彻底将它揉作一团丢到边上燃烧的火堆之中,看着它逐渐化成一片灰烬。 不知过了多久,刘策呼出一口气,对皇甫翟说道“本军督在这里已经耽搁太久了,是时候准备启程回转远东,命将士们收拾好东西,把死去兄弟们的骨灰都带上,即刻到这里集结!” 话毕,刘策深吸一口气,大步向塔楼走去。 皇甫翟静静地望着刘策离去,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眼帘后,才微微叹道“能拯救这个乱世的也唯有你,在我生命中剩下的日子里,必须要守护住这颗带来希望的种子,直到他能发出新芽的那一天!” …… 庆州省…… 坑洼的荒野之上…… 连续数日连降鹅毛大雪将千里平原覆盖的如银霜素裹,在初阳照射下,异样的耀眼。 而在厚厚的雪堆之下,却掩藏着令人触目惊心的罪恶。 尸体! 密密麻麻,数之不尽的尸体! 这些尸体面色青紫,皆是在寒冷的冬夜里活活被冻僵而死。 不少尸体瘦骨如柴,腹中也没有多余的一粒五谷,都是在逃荒之中饿的没有力气,倒下之后就再也没爬起来,就这样被送死在这荒郊野岭之外。 “呼哧~” 雪堆之中忽然发出一阵轻响,伴随着地上雪花飞溅,一道魁梧的身影从厚厚的雪堆中站了起来。 “呼……” 或许憋了太久,那道身影起身一瞬间又无力的跪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待稍微适应了一些,他用力抖落覆在身上的残雪,露出了他那副消瘦的面容一副四十岁国字脸,脸上满是浓密的胡茬,深邃的眼眸布满了血丝,警惕的看着四周。 过了一会儿,他用尽身力气发出嘶哑的声音“还有喘气的没?” 回应他的,是呼啸的寒风…… 他跌跌撞撞的踩着厚厚雪堆向四周寻去,努力摸索着生命的气息。当他来到一对倒在雪地里的妇孺身边,用力将她翻过身时,却见那妇孺睁大双眼面色青紫,早就没了活着的迹象。而在她怀中还躺着一名襁褓中的婴儿,同样也已经失去了呼吸…… 中年男人叹了口气伸出冻的通红的手掌,努力将那已经僵硬的女尸双眼颌上,随后继续起身寻找其他生还者。 一连翻了十几具尸体,发现周围除了自己再也没有任何生命的迹象后,中年人无力的坐在雪堆中双手抱头,身体微微抖动,似乎对眼前这一切感到难以置信。 良久,他再次抬起头,抹去挂在自己鼻子边上的鼻涕,继续开始向四周的尸体摸索起来。 这一次,他已经不再寻找生还者,而是开始收集一切可用的物资…… 他来到一具男尸前,将他身上残破的外衣扒下,用力拍了拍套在自己身上,又从另外一名尸体身上解下一条腰带绑在自己手上。 忽然,他在一名死去的妇孺身上找到半块没吃完的饼,顿时夺过放在嘴里咀嚼起来。 烧饼早就干硬无比,异常的难咽,但对中年来说这已经是极其奢侈的食物了,现在这种时候,任何吃的东西都能保住自己一条命,还在乎那么多干什么? 很快,半块饼下腹,中年人体内也有了些许力气,望着死去的那名女人,轻声说道“姑娘,我这条命你救的,放心,既然我吃了你的饼,将来一定会替你讨回一个公道。” 说着中年人站了起来,望着遍地的尸体大声说道“各位兄弟姐妹!官府无道,害的你们都死于非命!既然我黄覆活了下来!就一定会替你们讨回这个公道,终有一天,我会将这大周,将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狗官部推翻来祭奠你们!你们如果在天有灵,就助我一臂之力!” 说完,黄覆冲那些死去的灾民重重的鞠躬行了一礼。 黄覆!一个远比段洪可怕十倍的枭雄,即将携裹滔天怒火登上历史舞台。 。 …… 大周371年,十一月十七,右都卫都统高密忽然尽起乾州、盛州两地三十万大军,以清君侧的名义,直扑神都而去。 京畿各地守军展开殊死抵抗,然而高密大军势如破竹,仅仅四日之内,就连下各郡要地,兵锋直逼神都。 十一月二十一日,京畿重地并州失陷,守军主将王大宝兵败自尽…… 十一月二十三日,高密之子高祥攻克司州…… 十一月二十四,高密攻克腾州,腾州守将冯庆绪被高密腰斩弃市,连同冯家族被诛。 十一月二十七日,高密部将潘元化兵至距离神都最后屏障,伏龙关下。到这时,神都城内终于相信,高密真的反了,整个神都顿时乱做一团…… 对于近在眼前的高密叛军,卫稹第一时间就向整个天下发派勤王令,同时将镇守神都重责丢给李宿温后,在百官簇拥下,带着宗室皇亲等几十万权贵和家眷,浩浩荡荡出西门向蜀地前去避难。 十二月初二,伏龙关破,前来增援的李宿温被高密击败,狼狈退往雍州,而高密正式兵临神都城下。 十二月初三,失去主心骨的神都守军大开城门献降,将高密大军迎了进来。 至此,京畿五省一都数落入高密之手,占据了大周中心的高密与十二月初六,自立为帝,国号为齐!天下为之震动! 正月初,逃至蜀地武都的卫稹重建朝堂,对高密的篡逆措举进行严厉指责,并催促各地勤王大军加快剿杀高密进度,希望早日还都京师。 殊不知,高密称帝引起的连锁反应,将整个中原大地都拖入了一个新的漩涡之中。 早有野心的各大世家立刻开始散家财招兵买马,暗自壮大自己的实力,对勤王的命令置若罔闻,军阀割据的时代即将来临。 而大周皇室的权威,在经历这一切变故后,已经迅速失去了对各大世家的约束力,降到了立国以来的最低点。 不过,这一切,对于归心似箭的刘策来说,似乎并没有什么太大的波动,现在的刘策只想快些赶回冀州稳定局面,为应付接下来的内忧外患做好充分准备。 …… 大周371年,正月二十六(异界一年十三个月),冀州,永安城…… 偌大的军督府内,满是密密麻麻的人影簇动。经过秦墨的治理,现如今军督府相比刘策离开之时,已经多了不少可用才。 秦墨端坐在主案之前,默默批阅着从冀州各地送来的文件,没有被厅内喧哗吵闹的情形所影响半分。 只听厅内封愁年指着坐在不远处的许文静大声说道“军师,你实话实说,军督大人到底有没有意外!你怎么能放他一人去跟胡奴死战,这不是失职么?” 话音一落,杨开山也嘀咕道“是啊军师,你怎么能这么糊涂呢?而且才带了这么点人去玄武关,万一有个好歹可怎么办?” 二人的话立马引起厅内所有人共鸣,纷纷开始数落起许文静的不是,惹的许文静是唉声叹气,心道是有口难辩。 而法忌看到许文静吃憋,在心里感到痛快的同时,更多的也是为刘策的安危感到担忧。如果刘策有个什么意外,那自己本该可以施展的抱负也极有可能就此落空了。 不过相对法忌、许文静而言,在厅内最担心刘策的非要叶胤莫属了,只是叶胤神色平静没有展露出来,依旧轻轻捻动着手中那串玉色佛珠,清澈的眼眸看不出任何牵挂的色彩。 当然,也有人对此却没放在心上,比如坐在后排位置的霍青,此刻正趴在桌前拿着一支炭笔,对着桌案上的一张宣纸涂涂改改,好像在画着什么。 坐在霍青边上的杨又怀见此,好奇的凑过来问道“霍将军,你画什么呢?怎么那么仔细?是不是又有什么战术设计?” 霍青闻言笑道“没,我在发愁名下塞外那些土地该怎么处理,除开种植粮食在之外,其余该怎么办?” 杨又怀闻言,顿时嗤之以鼻“还愁土地怎么用呐?除了种粮食外还能干啥?开个果园,要么就种一片牧草,收益也不错啊……” 霍青摇摇头对杨又怀说道“太平常了,而且那些土地干硬不好种植,翻新的话又浪费人力,我打算搞些新鲜的玩意儿……” “新鲜的玩意儿?”杨又怀眉头一皱,扫了眼前排吵闹争论的场景,然后又好奇地问道,“那你打算用这些土地做什么?” 霍青放下手中炭笔,拿起纸张甩了甩,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对杨又怀说道“我打算在塞外那些闲置的土地上办个马球场……” “马……马球场?”杨又怀闻言大吃一惊,连忙劝道,“霍将军,军督大人可说了,所获得的土地都要尽力用于农耕,你办个马场的话动静会不会太大?就不怕军督大人知道责骂么?” 霍青一脸无所谓地说道“该交的税租我自然会按时交上,现在我只想办个大点的马球场,这样闲暇之时也能给自己找点乐子做。” 杨又怀一阵无语,感觉自己根本就跟不上霍青的思维,但还是尽最大努力劝说道“霍将军啊,你最好考虑清楚了,这马场土地是有了,可建个马场那可不是笔小数目,我给你好好算算啊, 你看这马队训练要钱吧?喂马的饲料要钱吧?马队俸禄要给吧?相应的吃穿用度还有日常开销也要有吧?这七七八八加起来前期投入的银子没个几十万两根本就不够, 这还只是最初投入,后期马队扩大你要用钱的地方还多着呢,再仔细想想吧,不如办个养蜂场多好,隔三差五还能弄些蜂糖吃,简直就是造福万民的菩萨举动,办什么马球队啊真是……” 霍青闻言笑了笑回道“杨将军说的倒也是很有道理,确实如你所说,办马球场需要很多银子,不过无论如何我都不会放弃的,实在不行我问我姐姐想想办法,我相信她肯定会支持我……” 杨又怀彻底无语了,只是叹了口气说道“真不明白,你为什么对那马球场这么执着?” 霍青回道“夏季出塞,攻取呼兰王庭的时候我就看出来,论马术,我们冀州骑兵根本就无法和呼兰人相提并论,之所以能战胜敌人靠的完是精良的装备和优秀的战术, 从那时起我就在想,为什么我们中原人的骑术不如塞外的胡人?仅仅因为出生环境不同么?我看未必,先天不足可以后天培养,那如何培养呢? 首先要让我中原百姓喜欢骑马,热爱骑马,唯有先让他们对马匹感兴趣,这兴趣何来?自然要从其他地方想办法, 我听军督大人说过,只要是男儿都喜欢热血澎湃的运动,那么还有哪个运动比打马球更让人情绪沸腾呢? 现在我冀州治下从塞外获得了无数马匹,已经有了良好的基础,此时不成立几支马球队更待何时呢? 只要整个冀州百姓,无论男女老少都喜欢看马球,打马球,长此以往数年下来,何愁骑术不提升?以后再征召新兵时,也不用再为操练骑兵花费太多的心思了……” 杨又怀哑口无言,万万没想到一个小小马球场,从霍青嘴里说出来居然会有这么多的学问在里面,仔细想想还真是特别有道理,不由暗叹霍青会受到军督大人如此器重,是有原因的。 “至于军督大人责怪……”临了,霍青又笑着加了一句,“只要我能为他继续打胜仗,他肯定不会责怪我的……” 杨又怀闻言,暗自嘀咕了一句“真是臭屁……”但在心里又不得不承认霍青确实有资格说这句话,因为这次塞外之战,霍青所立的战功可以说用惊世骇俗来形容。 “咳咳……” 这时,秦墨轻轻咳嗽了两声,原本喧闹的军督府大厅瞬间安静了下来。 只见秦墨拿起一封批阅好的文册对一侧的叶胤说道“诸位,这是秋季征收的粮秣数额以及冀州治下各项支出,叶公子你请过目,看看是否有哪些地方需要补充?” 叶胤一甩挂在手腕上的玉色佛珠,起身对秦墨微微一欠身说道“有秦先生代理军督大人处理冀州治下内务,不才自然是万分放心的……” 秦墨摇摇头“叶公子过奖了,秦某只是尽了些力所能及的事,算不上什么大忙,还是先拿去看看有什么地方需要补充,也好及早改进……” 叶胤闻言,再次微微一欠身,淡淡地对秦墨说道“如此,不才就逾越了……”话毕接过了文册坐回原位仔细观阅了起来。 秦墨点了点头,然后又拿起一本文册递到另一侧的叶斌手中说道“叶兄,这是军中近三月来的军饷以及各项抚恤,你看看还有什么地方有纰漏,在下也好早些给补上。” 叶斌也不说话,只是拱手施了一礼就接过文册,和他弟弟(妹妹)叶胤一样,仔细翻阅起来。 秦墨将桌上批阅好的文件一一转交给在府厅内所有人,很快几乎所有文官武将手头皆有了事情可做,暂时让军督府大厅安静了下来,有的也只是处理公务之间相互彼此交流。 不得不说,秦墨这一手处理的还算不错,只要让府厅内所有人都有事干,那也就不用担心再乱成一锅粥。 就在大家埋头处理公务的时候,府厅之外响起一阵军靴踏地的轻响,一步一步,由远到近,慢慢传入军督府的大厅之内。 忙于处理公务的秦墨抬头随意望了门口一眼,不想这一望之下顿时怔住了。 只见府厅大门外,站着一道骄艳的身影…… “本军督,回来了……” 。 …… 刘策的声音在军督府大厅内响起,厅内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上的工作,怔怔地望着府厅之外的身影,一时间,府厅内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最后,还是秦墨率先反应过来,放下手中的笔墨,起身步下主案踱步走到刘策跟前,朝他深深作揖行了一礼。 “属下参见军督大人……” 秦墨的神色异常平静,仿佛早就已经预料到刘策会出现一般。 刘策也不发一言,就这么静静地看着秦墨。近一年不见,秦墨面色比之以前更显憔悴,不过精神却是神采奕奕,给人感觉似乎有着无限的热情。 良久,刘策拱手对秦墨叹道“本军督不在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秦墨笑道“能为军督大人,为百姓尽一份绵薄之力,这是属下的荣幸,军督大人太过谬赞了……” 刘策颌了下双眼,又扫向府厅内各人,发现内中多了不少生面孔,是不住的点头。 扫视了一圈众人,刘策目光自然而然停留在了叶胤身上。叶胤感受着刘策眼神中传递的隐隐炽热,顿时心跳加速,连忙别开眼去,装作查阅案前文册的样子。 叶胤不想刘策?那是不可能的,她对刘策思念不比任何人少,毕竟那一晚,她无法忘怀…… “参见军督大人……” 少时,整个军督府大厅所有官吏齐齐向刘策行礼致意,一时间让刘策有些不适应。 “免礼,都忙吧……” 良久,刘策挥了挥手示意他们继续忙自己的事。来之前心里憋了千言万语,结果到临了才发现根本都用不上,对于这些忠诚的文官武将,只需要淡淡的一句话那就足够了,也足以说明相互之间的信任,说再多也是枉然。 等众人继续开始忙碌后,刘策就在秦墨的陪同下一起向主案走去,离开这么久,现在刘策迫切想知道自己治下这段时间发展的具体情况如何。 坐回自己熟悉的主案前,刘策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对秦墨说道“秦先生,本军督不在这段时日,冀州没什么大事吧?” 秦墨闻言,明白刘策话中意思,于是忙命书吏将一堆批阅好的文册以及主簿取来放在他眼前说道“军督大人,这些是三月份至今冀州治下开垦的土地以及各项支出,请您过目……” 刘策取过一本文册翻开,仔细望去,却听秦墨在边上继续说道“三月至今,冀州各地新开垦田亩一千二百六十八万余亩,目前冀州治下可耕种各式田亩总计三千八百二十七万余亩, 经过农业司与技术司的钻研,新培育的谷种已经与夏季大规模投入种植,现在一亩地秋季的收成大概一石三斗,比之早田收成九斗多出足足四斗,治下缺粮的难题相比去年已经大大缓解了, 不过,眼下能从田亩之中收取的税收并不多,近四千万亩土地真正收税的只有一千两百万亩,按一亩地一成谷物计算,两季军督府粮饷不过二百七十万石上下, 其余皆要等来年农耕时节方可收税,而且冀州人口众多,只能继续向远东其他各省收粮,不过,由于军督大人早年与远州各处世家签订的契约即将到期,属下怕他们不会愿意再以优惠的价格出售粮食,请军督大人务必做好准备。” 听完秦墨对冀州农业一块的汇禀,刘策默默点了点头,然后又问道“那塞外境况如何呢?” 秦墨说道“按照军督府的政策,将盘踞在东部草原上各族部落部迁徙至贝加尔湖附近群居驻扎,并派军队和农业司一起帮他们开垦土地,目前为止已有二百万亩地开垦完毕, 其中上百万亩土地赶在入冬之前收获了第一批牧草,一亩土地二十日一熟,收货三千斤以上草料,足以将军督大人所言畜牧业发展起来,也让那些异族部落族民大开眼界,不必再为水草问题不断四处迁徙,也放下了悬着的心,对军督大人更加忠心, 现在,他们也都热火朝天的参与到对塞外城池的建设中来,以目前进度预计不出两年时间,朔方城的城墙就能竣工了……” “那另外一百万亩地呢?”刘策问道,“那一百万亩土地种了什么?” 秦墨回道“剩余一百万亩土地暂时闲置,由于贝加尔湖的水渠还未凿通,加上当时寒季降临,即使播种谷物也难见有什么成效,属下索性就暂缓种植庄稼的打算,以免浪费劳力物力, 等来年将土地犁的更深一些后,再耕种也不迟,另外,经农业司勘察,贝加尔湖附近可开坑土地不会少于四千万亩,如果能部开垦出来的话,冀州的粮食就不再需要从外省引进,完可以自给自足,甚至还能有很大结余。” 刘策满意地点点头,粮食一直都是他心头最大的心病,只要自己手里有足够的粮食,他就有信心解决任何难题。如今从秦墨口中可以听出,事情正在朝自己预计的方向稳定的发展,让他安心了不少。 秦墨接着说道“还有,冀州各地修葺道路的计划一直未曾停歇,这十个月来,各处官道皆用水泥铺路,时至本月月初,一共新修葺了一千一百六十里官道,大大方便了百姓出行,军督大人,你此举可真是造福万民,功德无量。” 刘策摆了摆手说道“本军督没这么伟大,只是纯粹觉得各处道路实在太过难行,不修的话永远不可能让百姓生活富裕起来,只是青石修路一来太奢侈,二来太贵,只能选择水泥这种成本相对低廉的东西来代替了……” 秦墨忙道“军督大人,您就别自谦了,青石板铺设一里宽三、四十步足要花费上千两白银,而水泥却只需要一百两,甚至更低,且水泥可靠结实,为何不用水泥呢?” 刘策笑了笑,面色平静如常,事实上心中也是有些自得的。除了秦墨所言路面变平摊方便了百姓出门外,一条平坦的道路带来的收益是无可估量的,他能让各地商人畅通无阻,络绎不绝,带动道路延伸各地的经济文化发展,彻底摆脱贫穷。 当然,还有一点没有点明,修路对扩张有着极其重要的意义,他能以最快的速度将兵力投放到战场之上,决定最终的胜负,不过这是对有进去野心的势力而言的,固我保守就算明白其中利害也只会杞人忧天惶惶不可终日。就比如我大清晚年,朝廷有人主张修建属于自己的铁路,就有大臣如丧考妣般和老佛爷哭诉铁路一开,悍匪横行的话来…… 偏安一隅并不是刘策的风格,尤其在亲眼见证到蒙洛人的实力,了解到眼下大周四分五裂的局面后,刘策已经决定要把冀州打造成一个战争机器…… 秦墨又向刘策禀明了关于冀州治下矿场、兵工厂以及炼铁厂和学堂的事务后,刘策也差不多看完了那厚厚一堆文册。 合上文册,刘策身体向后微微一仰,靠在椅背上,舒缓一下自己的心绪后又问道“秦先生,说说这一年时间,我军督府支出了多少钱粮?” 秦墨说道“回禀军督大人,由于治下各处都要用钱,军督府财政司的收支极不平衡,不过属下敢担保,军督府的每一分钱都用在了该用的地方,决计没有浪费的现象。” 刘策说道“我自然是相信秦先生的话,那么今年我军督府到底支出多少银钱呢?” 秦墨说道“冀州、汉陵年税收以及商会的收入为一千一百六十万两,但由于各地屯田开矿,加上冀北刚收复百废待兴,不少城池也要修复,这些收入可以说是捉襟见肘, 所以至今为止,这一千多万两白银部投入还倒帖入了两千两百万两,这还不算出征战士的抚恤和犒赏……” 刘策点点头说道“意料之中,如今冀州各行各业刚刚起来,到处都要用钱,好在去年冀北之战和此次入关平叛所缴获的金银物资颇为丰厚,暂时还能再撑个几年,只要各地实业起来了,我们今天付出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秦墨拱手说道“军督大人,您说的这些属下都理解,但属下认为现在是否能先缓一缓一些不必要的开支?比如科技司最近研究的百火箭,这几个月投入不下三十万两白银,却依旧没有任何进展,是不是暂时搁置一下?” 秦墨口中的“百火箭”,其实就是类似明代的火器一窝蜂,利用火药将集结固定在一起的箭矢推送出去,是刘策临入关剿贼前特意重点嘱咐的项目。 然而十个月过去了,百火箭的研究进度依然原地踏步,科技司和军工厂、铁料场合作,花费了无数经费铁料依旧无任何进展,就连科技司司长张拱都觉得颜面无光,好几次都和秦墨提出引咎辞职。 秦墨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没意见是不可能的。说实话,秦墨虽然出身儒学,但他和那些腐儒不一样,是个真正愿意干实事明事理的人。 他明白刘策所言科技的重要性,也亲自体会过科技带来的震撼力,但是,面对一个无底洞,却没见任何成效的项目,时间一久秦墨也是万分焦急。 三十万两能开垦多少土地?能养活多少人?或者把这笔钱拿去用在塞外朔方城的建设上加快进度,也比这样打了水漂好啊…… 好几次,秦墨都打算叫停这个项目,不过一想到刘策对“百火箭”的重视,他都努力说服自己,继续给予科技司支持,一直到刘策回来,他才正式向他提出叫停这个项目的办法。 。 …… “不行,百火箭的研制进程绝对不能就此停止,不可因为遇到一些挫折就喊着放弃!”对于秦墨的提议,刘策断然拒绝了他,“受点挫折算什么?科技工艺就是在不断失败中成功的,本军督知道这项科技困难,但正因为困难就更应该努力克服它,正好这次本军督又带来一批能人巧匠,也许对百火箭研制进程有所帮助。” 见刘策依然如此决然,秦墨也只能叹了口气说道:“既然军督大人执意如此,那属下也不好多说什么……” 顿了顿又从书吏手中接过一本册子交到刘策手中说道:“军督大人,这是从塞外呼兰人地方俘虏的名单,包括王罕在内,共计两千一百多名呼兰贵族,您请过目……” 刘策接过册子问道:“那这些呼兰人是如何安置的?” 秦墨拱手说道:“回禀军督大人,这些呼兰人如今都被关押在慎刑司的大牢内,因为这些人身份特殊,属下不好将他们与普通奴隶相提并论参与劳作,免的引起其他事端不受控制。” 刘策点点头,将文册丢在一边说道:“秦先生倒是谨慎,不过这些胡人没必要再浪费粮食,找个时间秘密处理了……” 秦墨闻言眉头一皱,不过随即眉头舒展开了,轻轻拱手对刘策说道:“属下明白该怎么办……” 顿了顿,秦墨似乎想到什么又小声说道:“军督大人,代勒说的可汗位置?” 刘策笑着说道:“代勒帮了我们这么多忙,如此配合我本督府,本军督自然要好好招待他了,他不是想做东部草原的可汗么?行啊,成他,过了这个冬天本军督就将可汗金杖交给他,毕竟本军督是很讲信用的……” 望着刘策脸上那似笑非笑的神情,秦墨当然不会相信实事真会如同他嘴里所说这么简单,肯定有其他算计在里面。 不过,他相信刘策所做的决定一定是对的…… 稍作沉思后,秦墨接着对刘策说道:“还有,辽东的人质,李世芳的儿子以及儿媳妇等三十多人,都已经安置在了永安城内嗣业坊,另外川崎秀濑一行三百瀛人也随郭涛郭指挥使来到冀州,现在也都被安排在康宁坊内居住……” 刘策想了想,回道:“这些人需要密切留意,吩咐保安司,若他们有个风吹草动,立刻自处,尤其那些瀛洲来的浪人……” 秦墨说道:“军督大人放心,属下已经安排下去了,保证不会出什么乱子。” 见秦墨把事务打理的是井井有条,刘策伸展了下双臂,笑着说道:“如此,本军督倒也安心了,这些时日辛苦您了秦先生……” 秦墨拱手回道:“军督大人,您千万不要这么说,既然军督大人信任属下,将整个冀州托付属下,属下就有责任和义务将他们打理好,这样才能不辜负您对在下的信任,也不辜负百姓的期望……” 刘策呼了口气,脸上浮现一抹淡淡笑意,拿起之前那份军饷文册又开口说道:“秦先生,光靠收一成谷物可不行,我治下各处需要用粮的地方还有很多,本军督打算除了这一成谷物之外,再……” “军督大人,难道您打算再加税么?”秦墨以为刘策要加租,忙劝阻道,“这可万万使不得,减税容易加税难,这时候田亩刚有起色,却加农税的话,百姓的心都会凉的啊,所谓升米恩斗米仇……” 刘策忙打断秦墨的话笑着说道:“秦先生误会了,眼下这时节,本军督怎么可能再去加税增重百姓负担呢? 本军督的意思是在一成税收基础上,再有军督府出资大肆收购粮食,价格就以市场评价上浮半成到一成之间,有多少我军督府收多少。” 秦墨闻言有些无法理解:“可是这样做的话,那来年财政预算可就要增大了,而且谷物储存最多三年,久了怕就变陈米了啊,另外如今眼下多事之秋,粮食怕是一直会上涨,到时军督府承受不起啊……” 刘策摇摇头:“不,粮食价格不会上涨,比如我从百姓手中一两银子收购一石谷物,需要的时候转手再以七钱甚至五钱银子卖出,这样谷价就会一直在一两银子一石左右浮动,不会超过这个数额。” 秦墨仔细想了想,顿时明白刘策话中意思,但还是有些无法接受:“可是这样的话,我军督府岂不是在做亏本买卖么?” 刘策说道:“亏本买卖?粮价过高就会造成局势动荡,过低就会谷贱伤农,唯有平衡米价才能让民心稳定下来安居乐业,相比这些而言,区区一些金银亏损又何足挂齿呢? 如果官府都想着不择手段与民争利,那和吃人不吐骨头的奸商又有何分别呢?既然决定要造福百姓,该付出的是必须要付出的……” 听完刘策的话,秦墨颇有感触,仔细想了想,觉得他这番话十分有道理,官府不能只想着利益,为一些小事斤斤计较,既然百姓相信自己,那就必须要有付出才行。 更何况,赚钱的行业那么多,为什么非要盯在农业这块上呢?光海盐的出售就能把买粮的损失折回来。 秦墨愣神的那刹那,刘策又从怀中掏出一本册子对秦墨说道:“另外,这是新加入我军督府的名单,有些需要入冀州军籍的人都标注出来了,劳烦秦先生早些办理一下……” 秦墨恭敬地接过册子说道:“属下闲时就去办理,对了军督大人,听闻大周现在的局势似乎很不太平……” “唉……”刘策叹了口气,望着府厅内忙碌的身影,缓缓说道,“本军督已经尽力了,无奈势单力薄,眼下救不了大周啊……” 秦墨明白刘策的苦衷,也知道眼下大周局势已经乱成一锅粥,卫稹又逃到了蜀地,怕是整个天下马上要变天了。 对于皇室如何,秦墨并不是十分关心,他心系的是那些在乱世中苦苦挣扎的百姓,这次动乱将会有多少家园被毁,又会有多少人颠沛流离…… “对了,总督府那边境况如何?本军督不在这段时间他们没为难你们吧?”刘策忽然问道。 秦墨顿时露出一副震惊地神色:“怎么,军督大人您没有去见姜总督么?” 刘策摇摇头:“本军督急着赶回冀州,没有功夫前去远州城,甚至汉陵都没去,直接回了永安城,秦先生观您这面色似乎很是紧张?出什么事了?” 秦墨叹了口气说道:“姜总督前些时日刚来过永安,一方面是探望姜夫人,另一方面倒是给属下带来一个消息,他即将卸任总督一职,马上会有人来接替新的远东总督了。” 刘策闻言也是面露诧异之色:“我那老丈人要卸任了?这怎么可能?那新继任者是何人?” 秦墨刚要回答,刚好从边上经过的法忌立刻说道:“姜总督的弟弟,姜泽,原岭南一方刺史,却忽然被调到了远东,据情报司所了解的情报来说,这人很不好相处……” 听完法忌的述说,刘策闻言陷入沉思之中,为什么自己在京城没有听到任何关于姜泽上任的消息?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岭南距离远东隔着上万里路,完两处极端风马牛不相及,怎么好端端的忽然跑远东来当总督呢?这其中定有什么阴谋。 不过仔细想想,刘策立刻明白过来,这极有可能是卫稹的诡计,目的就是平衡权臣之间的势力,以免威胁到皇权的地位,而且刘策敢肯定,这必定是在高密作乱前的决定。 想到这里,刘策顿时觉得非常可笑,卫稹当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千防万防自己还不是被人赶出京城,颠沛流离到了蜀地苟延残喘么? 一个王朝想要真正强盛,最重要的就是实力,实力是什么?是军事、科技、艺术、商业、农业、工业、百姓凝聚力等综合体现,这方才叫实力也称之为国力,而不是仅仅靠权谋之术就能让一个王朝强盛的。 卫稹身为一国之君,怎么可能不会明白这一点呢,只能说他是在逃避,逃避自己该承担的责任才导致这一切悲剧的发生。 “罢了,姜泽又如何,只要不要惹我,他想怎么折腾都无所谓……” 打定主意后,刘策平复了下内心诧异的情绪,对秦墨说道:“那这位姜总督会在时候上任呢?” 秦墨说道:“据姜总督说,姜泽大概在二月初就会抵达远州,介时他也就回苏州待任了,军督大人,姜总督特意交代,他这弟弟脾气非常不好,让您务必小心应对……” 刘策点点头:“本军督知晓,只要这位新上任的总督大人不来惹我,本军督才懒的与他纠缠为敌……” 又了解了一些治下各行情况后,刘策起身对法忌和秦墨说道:“军督府的事就多麻烦二位了,本军督要先回去看看家人,明日再与你们细说……” 秦墨和法忌同时拱手表示理解,目送刘策离开。 而刘策则径直来到叶胤跟前,怔怔地望了她一阵,嘴角露出一丝若隐若现的笑意,让叶胤心跳也不由加速。 “小楼一夜听春雨……” 蓦然,刘策丢下一句,从叶胤身边错身而过,径直向军督府后院走去。 而叶胤闻听这句话,顿时身躯一颤,脸上浮现一丝淡淡殷红…… …… 步入后庭,穿过一条长长的石廊,望着着四周熟悉的景色,刘策终于感受到一丝家的暖意…… 庭院之内白茫茫一片,在午后冬阳照射下,格外刺眼,又特别的有意境,令刘策都不由停下脚步欣赏起自己家中这特别的雪景。 良久,刘策微微叹了口气,继续向长廊尽头走去,其实现在的刘策心情十分复杂,既紧张又蹉跎。 马上就要见到宋嫣然了,不知她现在怎么样了?过了这么久,是否安好? 短短几十米长廊,在刘策脚下似乎显的格外漫长,长廊尽头,一扇半圆拱门越来越近…… “呼……” 来到拱门前,刘策长舒一口气,努力缓解下紧张的情绪,踏步走了进去。 “汪汪汪……” 刚踏进后庭别院,刘策耳边就传来一阵急促的狗叫声,不由让他为之一怔,定睛望去。 只见雪地之上,一只黑白相间的“恶犬”正趴在自己数步之远,警惕的冲自己长嗥咆哮。 “狗?哈士奇?谁家有矿会去养这么个败家玩意儿?” 一见那狗的模样,刘策不由蹙眉,轻声嘀咕了一阵,也没反应过来,继续向前走去。 “汪汪汪……” 那哈士奇见刘策靠近,忽然退后几步在雪地里绕了两个大圈,再次停下警惕的盯着刘策…… “呵呵,萌货就是萌货……” 刘策顿时被它的模样逗乐了,忍不住笑出声来。 但是,很快刘策就笑不出来了,因为在不远处一张石凳上和边上一座假山上还各趴着一只哈士奇,正一脸“深情”的望着自己。 “三只……”刘策嘀咕一声,顿时反应过来,“这好像是我家,我去!” 惊叫一声后,刘策顿时在大冷天惊出一身冷汗,尔后立刻向庭院内的阁楼跑去。 俗话说一哈顶三虎,三哈沉航母,五哈斗玉帝,十哈创世纪,哈士奇的拆家本领可不是盖的。刘策担心自己书房那些重要资料被摧毁,那可就连哭都找不到地方了。 当刘策进入屋子后,却听闻耳边传来一阵喜悦的呼唤声:“夫君,你回来了?” 刘策一愣,回头望去,却见姜若颜身披一袭雪色轻衫,含情脉脉的望着自己,脸上挂满了相思之情。 “是的,回来了……”刘策冲姜若颜微微点点头,“若颜,这段时日可还好?路上没遇到什么难处吧?” “嗯……”姜若颜轻轻应了一声,俏脸微微一红,“只是有些想你罢了,如今见你完好,我这悬着的心也就安了……” 刘策微颌了下双眼,又向四周扫了一圈,问道:“对了,嫣然呢?怎么没见她的身影?” 姜若颜闻言神色一黯,刚欲开口,门外就传来稀碎的脚步声。 二人同时回头望去,只见宋嫣然一身端庄裾服,怀中抱着一个数个月大的婴儿。 此刻的宋嫣然和刘策四目相对,二人从彼此眼中都读出了无尽思念,却都心照不宣,都没有说出口。 “你回来了?” “嗯,我回来了……” “回来就好,饭吃了没?” “刚回,还没吃……” “过来,抱下孩子,我给你做碗面条……” “这孩子谁的?” “我的。” “你……” “抱不抱?” 刘策无奈,上前从宋嫣然手中接过孩子,却见是个十分漂亮的女婴正在熟睡,不由让他心中为之一颤,似乎什么神经被触动了一下。 却听宋嫣然说道:“刘大将军,你先好好照顾下这孩子,我这就去给你做饭……” 话毕,宋嫣然转身就向庭院外走去,刘策想喊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只好抱着女婴在屋内来回踱步。 望着在自己怀中熟睡的女婴,刘策只觉得分外亲切,直觉告诉自己这女婴和自己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想到这里,刘策对姜若颜问道:“若颜,这孩子你清楚从哪来的么?” 姜若颜笑着摇摇头,然后走到他身边望着怀中孩子说道:“这个若颜也不清楚,但若颜却知道宋姑娘特别照顾这个孩子呢……” “是这样么?”刘策狐疑地点点头,然后轻轻拍着孩子在屋内来回踱步。 “哇……” 或许是不会照顾孩子,没多久,刘策怀中的女婴忽然动了一下,随后睁开双眼,看了一眼刘策,大声哭了起来。 这一下可把刘策给难住了,手忙脚乱的开始哄她,不想脸刚凑近,孩子却哭的更凶了。 “哦~不哭不哭了,小祖宗你到底怎么了?是饿了么?” 刘策急的满头大汗,却怎么也哄不好怀中女婴,不由把目光向姜若颜求去。 然而,姜若颜自小娇生惯养,压根就帮不上忙。 不得已之下刘策将女婴放在边上卧榻之上,然后冲她不停扮鬼脸说好话。 不想,女婴见到刘策这样的动作,竟然慢慢止住了哭声,瞪着滚圆的小眼睛,一脸“认真”的望着刘策,到最后甚至“咯咯”笑了起来。 见自己哄孩子手段有效,刘策瞬间有了自信,不停冲女婴扮鬼脸讨她开心,直逗的女婴手舞足蹈,嘴里不住发出“啊啊”的声音,似乎在表达自己此刻愉悦的心情。 不过,好景不长,过了一会儿,女婴嘴巴一歪,再次大声哭了起来,这一次是手爪着刘策嘴巴来回摆动,将刘策内心击溃…… “刘大将军,真行啊,一碗面的功夫,连个孩子都看不住!” 这时,宋嫣然端着一碗煮好的面条来到屋内,见孩子在哭闹,连忙放下碗筷,来到榻前将女婴抱了起来,轻拍几下。 很快,在宋嫣然的安抚下,女婴居然奇迹般的不再哭闹了,情绪很快就被稳定了下来。 看着宋嫣然熟练的哄着孩子在屋内来回踱步,刘策顿时觉得这一刻的宋嫣然真的有着一股无可言语的气质…… 不一会儿,等女婴熟睡后,宋嫣然轻轻唤来门外的侍女,将孩子交到她手中嘱咐道:“先带大小姐去休息吧,记得别吵醒了她?等她再醒过来记得来叫我,早上在胡市买了两头产奶的羊羔,晚些时候就到,记得收一下……” 侍女小心翼翼地接过女婴应声而去,等她离开后,宋嫣然才转身对盯着自己寸步不离的刘策说道:“看什么啊?我脸上有花么?面快凉了,赶紧吃吧……” “嗯……” 刘策应了一声,然后坐到圆桌前开始吃起面来,而宋嫣然则和姜若颜一起默默注视着他。 一碗面吃完,刘策连汤水都不剩,取过毛巾抹了抹嘴赞道:“出外这么多时日,还是不如在家一日好,我算是体会到这句话的意思了……” “嘴巴真贫……” 宋嫣然见刘策放下了筷子,不由鼓着腮帮嘀咕了一句,然后上前开始收拾碗筷。 整理好桌子后,宋嫣然对刘策和姜若颜说道:“你俩好好聚聚,我先去收拾一下……” 说完,宋嫣然就端着空食盘向外走去,给足了刘策和姜若颜单独相处的时间。 宋嫣然的背影在眼中恋恋不舍的消失后,刘策和姜若颜互望一眼,相视一笑。 良久,姜若颜说道:“夫君,你许久不见宋妹妹,想必也定是很思念她,去陪陪她吧……” 刘策默不作声,端着一碗下人新泡好的茶,掀开碗盖吹了吹,没有起身的意思。 姜若颜见此,又是淡然一笑:“夫君,去陪陪宋妹妹吧,这么长时间没见你,我知道她也是很思念你的,放心,妾身理解的……” 刘策闻言,对姜若颜颌了下眼睛,微微一笑:“谢谢你,若颜……” 姜若颜笑道:“你我都已经是夫妻了,何必还要如此见外呢?” “嗯……” 刘策又应了一声,也不再做作,起身就向屋外走去。 看着刘策离去的身影,姜若颜脸上笑容慢慢消失,而后替自己倒了一杯水,单手托额,似乎在思考着什么问题…… 刘策一路来到宋嫣然居住的阁楼内,轻轻推开虚掩的房门,蹑手蹑脚的走了进去。 外屋的侍女见刘策出现,敢要开口行礼,却被刘策一个噤声动作止住了,在从侍女眼神中确定宋嫣然的位置后,刘策立马将她们都遣退出去,然后悄悄把房门给锁上。 “丫头,这次看你哪里跑……” 刘策脸上闪过一丝邪恶的神色,然后再尽力不让自己发出太大动静,向宋嫣然所在房间走去。 来到宋嫣然房间门口,从虚掩的房门可以看到宋嫣然此时正在卧榻边,十分认真照顾熟睡的女婴。 轻声推开房门,刘策悄悄走到宋嫣然身后,望着她那娇小的倩影,心中那股久违的躁动忽然又鬼使神差的蹿了上来…… 就在他伸出手掌想要触碰到宋嫣然的香肩时,忽然…… “你什么时候进来的?吓死我了……” 宋嫣然一转身看到刘策在自己身后,不由笑声埋怨了一句,同时不住安抚自己紧张受惊的情绪。 刘策顿感一阵错愕,稍后叹了口气对宋嫣然怔怔地说道:“嫣然,我想你了……” “喂喂喂,你那什么眼神,你想干什么?我告诉你,不要乱来啊……”宋嫣然见刘策双眼通红,语气急促,顿时紧张的向身后卧榻缩了缩身子。 …… “你说呢?嫣然,这些时日你难道不想我么?”刘策毫不掩饰的对宋嫣然表达了自己的情意,“现在房间就你我二人,你说是不是……” “你胡说什么呢?”宋嫣然忙打断刘策的话,然后指着熟睡中的女婴小声说道,“她难道不是人么?” 刘策闻言,抬眼向那女婴望去,一见到那可爱的小脸,心中躁动顿时平复了不少。 “对了,这孩子哪来的?”刘策小声的问道。 宋嫣然闻言,嘴角不由浮现一丝诧异的神色,就这么静静望着刘策,良久才说道“怎么,刘大将军不知道这孩子怎么来的?你自个儿想想你对小胤做了什么?” 刘策闻言一惊,然后仔细望向那女婴,满脸不可置信地说道“你是说,这是我和胤儿的孩子?” 宋嫣然嘟着嘴说道“难不成除了小胤你还有其他女人不成么?已经有个姜大美人陪着你了,不想你连小胤都不放过,真是……” 说到这里,宋嫣然硬生生将喉咙里“人渣”二个字给憋了回去,叹了口气说道“刘大哥,小胤的名分你不能不给,这要是被他人知晓,小胤的名声可就毁了……” 刘策点点头,望着那女婴说道“我知道,只是胤儿不愿意现在就嫁给我,她也有自己的理想要实现……” 宋嫣然叹道“小胤确实太要强了,为了理想连这么可爱的孩子也放弃,有时想想真是太狠心了,毕竟小胤才是瑜儿的亲娘……” “瑜儿?刘瑜?我的孩子?” 刘策仔细望着熟睡中的女婴,心里暖洋洋的,自己居然有了一个如此可爱漂亮的女儿?女儿是什么?父亲的贴身小棉袄啊! 这一刻,刘策忽然觉得自己肩上的担子又重了一些,望着熟睡中的刘瑜,眼中浮现一丝身为人父才有的眼神。 “刘大哥……”宋嫣然见刘策一言不发的盯着刘瑜,紧张地说道,“你该不会因为瑜儿是女孩而嫌弃她吧?” “嫣然你在瞎说什么?”刘策忙道,“这是我的孩子,我怎么可能嫌弃她?我打算要把最好的一切都留给她,决不让任何人欺负她一下,因为这是我的孩子!” 宋嫣然闻言,这才松了口气,她相信刘策所言都是发自肺腑,不会因为男女世俗之见区别对待自己的孩子。 不过,几年后,宋嫣然才发现自己似乎想错了,刘策对儿子与女儿之间完是不同的教育方式。 待安顿好女婴后,刘策郑重对宋嫣然说道“嫣然,你我相识也有几年了,答应与你的婚事也拖了很久,我想选个日子,把咱俩的婚事给办了如何?” 宋嫣然闻言,俏脸浮上一抹淡淡的殷红,美目轻颌片刻,才娇羞万分,轻轻的点点头。 见宋嫣然点头同意,刘策悬着的心也放了下来,起身走到她身边说道“那我去准备婚庆仪典,选个黄道吉日把咱俩的事给一次办了……” 宋嫣然莞尔一笑,拉着刘策的手说道“刘大哥,在成亲前,嫣然想请你答应一件事……” 刘策温柔地说道“莫说一件,就算十件我都依你,嫣然你说吧……” 宋嫣然沉默一阵,贝齿轻启,细声说道“我想和你一起,去拜祭下我娘,你能陪我一起去么……” 刘策闻言一怔,轻抚宋嫣然的秀发柔声说道“当然,祭拜母亲本就人之常情,我当然愿意陪你一起去,打算何时出发……” 宋嫣然说道“一月下旬,可以么?” “嗯……” 刘策轻轻应了一声,然后将宋嫣然轻轻挽入怀中,相互依偎温存,享受这难得的幸福团聚时光。 …… 永安城大街…… 皇甫翟站在街角一处,望着整洁宽敞的街道,以及熙熙攘攘的过往行人,心中是赞叹不已。 他踩着自己脚下的道路,轻声嘀咕道“这路想必就是用水泥铺就而成,不想这种材料竟会如此的神奇,将道路延伸至尽头,令人心旷神怡……” 赞叹完水泥道路,皇甫翟的眼睛又扫向街道两侧,只见街道两侧每隔三十步距离,都摆放着一只竹编的箩筐,来往行人不时将手中的垃圾丢到箩筐之内。 这一幕也让皇甫翟感受到了永安城与他处不同,是一个秩序井然的城市,虽然城内百姓还不富裕,更无法与神都相提并论,可那份特有的氛围是在神都感受不到的。 再看来往行人脸上都洋溢热情的神色,更让皇甫翟感受到一个朝气蓬勃的城市正在慢慢茁壮成长。 “让开,让开……” 就在这时,一支副武装的保安司巡逻队从街道正中一路小跑向皇甫翟方向靠近,路上行人见此立刻自觉的站到两侧,面带敬意目送他们从自己眼前经过。 皇甫翟也随大流闪到一侧,在那队士兵从自己身边经过时,深切感受到这支巡逻队身上有着一股说不出的气势,绝对是经历过战场厮杀的老兵。 “窥一斑可见豹,仅一支保安司巡逻队就有如此气魄,前线正兵营更不必多说……” 由衷赞叹了那支巡逻队后,皇甫翟继续向大街西市走去。 “站住!说你呢!” 皇甫翟刚走过一条街,自己左侧忽然传来一阵沉喝声,让他不由自主的停下脚步侧身望去。 只见一名身穿八品仕服的青年肩挎一个皮包,带着两名手持捎棍、腰挎短刀的衙役,气势汹汹的朝自己走来。 就在皇甫翟心中在考虑自己犯什么错的时候,那青年却从自己身边经过,径直来到一队塞外胡商跟前。 胡商见到青年,忙对他们恭敬的行了一礼,脸上满是讨好的谄笑“官爷,您是找我么?” 仕官指着那胡商肩上扛着的兽皮说道“罗布,我问你,这些兽皮数量可有在商务司登记清楚?” 胡商罗布闻言,支支吾吾地说道“当然登记了,司长汤业亲自敲的章……” 仕官闻言伸出手说道“把文碟拿来,我要仔细检查一下……” 罗布一惊,忙道“文碟,放在客栈里,没带在身上,晚点我亲自给你送去可以么?” 仕官摇摇头说道“不行,罗布,你也不是第一次来永安城做生意了,所有商人,通商文碟必须要时刻藏在身上随时接受检查,你不会不知道吧? 这是你们在这里做生意受到保护的凭证,也是缴税的证明,怎么能不带在身上呢?没带是吧?那行,你带我去你下榻的客栈,取来接受检查……” 罗布闻言,满头大汗,连忙将那仕官拉倒一边,小声说道“官爷,您行行好吧,咱们做些小生意不容易,放过我一次行么?” 说着,罗布将一锭五两重的银子悄悄递到仕官手中,脸上挤满了哀求的神色。 仕官接过银子,掂了掂份量,随后不屑地冷笑一声,然后大声对身后两名衙役说道“胡商罗布,当街行贿永安商务司书吏,按律……” 罗布吓的魂不附体,连忙捂住仕官的嘴阻止他说下去,苦苦哀求道“官爷,求求你给我一次机会,放过我这回吧,是我一时糊涂,不该这么做的,求你了,真的求你了……” 仕官掰开罗布的手,叹了口气,举着那五两银子,对他说道“罗布,你说你来永安卖皮子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哪次来不是让你赚的盆满钵满?怎么就会做出偷税漏税的事? 现在居然还学行贿了?我还以为你们草原部落的人淳朴实惠,真是太让我失望了,若把你交给慎刑司的话,你知道后果的……” 罗布低着头连连点头,小声回复道“官爷教训的是,都是我的错,都怪我太贪心,求您念在我触犯的份上,放我一马吧……” 仕官摇摇头说道“放过你?今天要放过你就是我的失职,不过念你初犯,重罪可免,但这要罚的钱免不了了……” “要罚多……多少银子?” 一听说重罪可免,罗布总算放下心来,可一听要罚钱,顿时又有些慌…… 仕官把五两银子丢回他手中,说道“把你的通商文谍拿出来,到底要罚多少,还得看过才好下定论……” 罗布闻言,只好不情不愿地从怀里掏出文谍递到仕官手中。仕官接过文谍,打开查验了下上面的皮料数额,然后又从自己皮包内掏出一本厚厚的文册翻开查找比对。 等看完后,仕官露出一脸无奈地神情,不停指着罗布露出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说你什么好,给你次机会,你到底私藏了多少货进城?” 罗布退后两步,伸出一个手掌翻了两下,露出一脸羞愧的神情。 仕官会意,把文谍丢回罗布手中说道“把剩下的货物去商务司补上吧,趁现在还来的及,你运气好,要再过几天可能就不是罚钱这么简单了, 法务司司长法忌最近在起草新的律典,凡是违法乱纪者都要用以酷刑,什么面刺,挖眼凿鼻,削指断骨都是轻的!明白么?” 。 …… “大周不是礼仪之邦么,怎么比我们草原部落还要野蛮?什么挖鼻凿眼,错筋断骨也只有十恶不赦才予以极刑,一般犯错也就一顿毒打啊,官爷,你莫要吓唬我啊,我就犯了这一次错,也不至于如此对待吧……” 仕官的话让罗布吓的语无伦次,再三向仕官确认他口中所言可信度。 仕官闻言,对他说道:“这位法司长本就是情报司酷吏出身,极其推崇严刑峻法,不瞒你说,慎刑司审讯犯人的那些手段是出自他手,只要进了慎刑司,甭管有罪没罪,反正不少一身皮你都不好意思说你去过慎刑司, 如今法大人被军督大人器重,新任了法务司的主官,你说他能不干些业绩出来让军督大人另眼相待么?这法不单单针对你们这些胡人,连自个儿人都一视同仁, 以后你要再敢偷税漏税,就不是现在罚些银子这么简单了,少说也要断手断脚,能捡回条命就烧高香吧……” “连自个儿人都不放过啊,这简直就是六亲不认啊……”罗布哭丧着脸说道,“咱就是个商人,军督大人垂怜,允许咱来他老人家治下做些买卖,这次也就贪点小便宜少报了两车皮子钱,就想多换点铁锅、盐还有钉子回草原倒腾一番发点小财,也不至于断手断脚那么可怕吧?” 仕官说道:“你也别苦着这张脸了,其实这新律典本来十月就该出炉了,要不是秦先生压着,你现在这罪怕是早在慎刑司里吃尽苦头了……” “做点小生意而已,不想还会把命给搭进去,这也太刺激了吧……”罗布绝望地说道,“还是秦先生明事理,不然这满大家缺胳膊少腿的,实在有伤大雅啊……” 仕官叹了口气:“不过,最终敲定新律典该不该执行的还是军督大人,说实话莫说你们,就连我们这些书吏也成天担惊受怕, 每次去法务司处理交接事情,我们商务司各个都是胆颤心惊的,现在军督回来,只希望秦先生能说服他,再好好改改这律典吧……” 罗布忙道:“是啊,希望秦先生能劝劝军督大人,好日子才过几天呐,千万别太出格了,这新律典一旦颁布,那得有多少人枉死啊……” “好了,别说了,赶紧去商务司把漏下的税补交,再把该罚的钱交了,至少眼下还没那么严……”仕官说道。 “唉……” 罗布叹了口气,乖乖的向商务司方向走去,边走边哭丧着脸说道:“太残暴了,真是太残暴了……”想到可怕处,甚至夸张的落下泪来。 等仕官和罗布离开,皇甫翟立在原地仔细想了想,尔后踱步向街市一间茶楼走去。 “过于严酷的律法并不适合所有人,最终只会起到反作用,这位法忌法司长确实有些过了,希望军督大人能明白这个道理……” 思虑期间,皇甫翟已经步入了茶楼之内。 茶楼内墙壁夹层内的炭火将茶楼烘烤的如同春季,驱散了冬季那浓浓地寒意。皇甫翟来到一张刚收拾好的桌子前,点了一壶茶和一盘茴香豆。 茶楼前台上一对爷孙正在说唱,女子一身棉衣细裹,抱着琵琶轻拨琴弦,如同珠玉落盘,声声切切,时刻挑弄着在座宾客的心弦。 而那年长的老人则是用嘶哑的声音向茶楼内所有人诉说着自己的故事,引的众人听的格外认真仔细。 “好~” 良久,一曲奏毕,茶楼内爆发一阵雷鸣般的喝彩声。 “谢谢,谢谢大家捧场……” 爷孙二人连忙起身对茶楼宾客不停作揖致谢,然后少女拿起边上一个木盘,开始在茶楼内转悠起来。 宾客们也是纷纷慷慨解囊,一文两文的散碎铜钱很快就摆满了半个盘子,当中有甚至有几个充当十文的大钱,估算一下这半盘子至少不会少于一百文钱,算是收入可观了。 就在这时,茶楼门帘被人拉开,进来三个身披皮甲的军士,为首一个身高一米六的胖子,挺着个滚圆的肚子,一脸神气的走到靠前的一张桌子前。 此人,便是后勤司通判谢平安…… 只见谢平安带着身后二人坐下后,搓了搓手,万分嚣张的吆喝道:“茶博士,一壶上好的茶,两盘花生,两盘酥糕,一盘茴香,再来一碟瓜籽儿,快点啊……” 他的声音很快吸引了茶楼其他人的注意,感受四周投来羡慕的眼神,谢平安感觉自己腰板挺的更直了,为自己能多点几份茶点感到骄傲。 顿了顿,谢平安拍着胸脯对桌前另外两人说道:“看到没,这就是咱浔山儿郎的气度,出来吃茶点的功夫就把面子挣足了,在这一片谁不知道我谢平安的名号,徐指挥使把你俩调我身边磨练,真是便宜你们了! 以后跟着我,保尔等飞黄腾达,只要我谢平安有口吃的,是不会忘记自己兄弟的,今天公务繁忙,好不容易歇歇,这顿茶点我请,咱浔山男儿最讲义气!” “谢通判威武!” 两名刚调到谢平安麾下的下属立刻恭维地拍了一句马屁,让谢平安心下更是受用,感觉自己都要飘了一般。 很快,谢平安点的茶点和茶水都茶博士被送到了桌前,在寒冷的冬季躲在茶楼里喝着热茶听着小曲儿,这日子对前半生饱经磨难的谢平安来说,是分外的满意。 六月份边军对塞外呼兰人的那场决战中,谢平安所属的后勤司大军在徐辉的指挥下,负责运送前线将士所需的粮草物资。谢平安所部兢兢业业,多次超前完成徐辉所交代的任务,将粮草军械准时送到陈庆军中,得到的徐辉甚至陈庆的赞赏。 东部草原的霸主之争结束后,谢平安也获得了不少犒赏,虽然无法和前线作战的正兵营将士相提并论,但对他来说也是十分满足。 有了钱后,谢平安花钱也开始大手大脚,时不时请自己属下一起吃饭喝酒,日子过的也是非常惬意舒坦。 等谢平安三人有说有笑将一壶茶喝空后,台前爷孙俩又是一曲奏毕,茶楼内再次响起一片喝彩之声。 “不错,不错……” 谢平安望着那少女不住点头,两名下属见到自己上司这模样,顿时小声窃笑起来。 这段时日,谢平安总是找各种理由来这座茶楼喝茶,其实是对那弹琵琶的少女动了心思,只要不是个瞎子都能看出来。 那少女端着盘子向宾客绕了一圈,然后怯生生来到谢平安跟前,小声说道:“谢大哥……” “甭说了!”不等少女把话说出口,谢平安大手一挥,尽显王霸之气,豪气万千的说道,“我浔山男儿各个都是侠心铁胆,我谢平安又岂能丢了我浔山的脸面?” 说着从怀中摸出一个大钱郑重的放到木盘之中,脸上满是雄迈的神色。 少女欠身对谢平安行了一礼,小声说道:“有劳通判大人时常照顾,小女子实在感激不尽。” 谢平安回道:“陈姑娘不必多礼,只要有我谢平安在,是不会委屈你们爷孙俩的,有什么难处尽管找我谢平安,只要我谢平安能办到的,绝对义不容辞……” “谢通判此言可当真?”陈姓少女闻言眼前一亮,激动地说道。 谢平安拍着胸脯说道:“那是当然,我浔山男儿一言九鼎,陈姑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少女忙把木盘放到一边,然后双掌平端额前,当着茶楼的面对谢平安行了一个万福礼。 谢平安忙伸手想去扶,但又觉得男女授受不亲,只好神手虚空向上抬了抬说道:“陈姑娘,你这是作甚?有话好好说,干嘛行此大礼啊?” 少女起身对谢平安说道:“谢通判,小女子正好有一事相求,请谢通判成……” 谢平安说道:“陈姑娘请讲,只要我谢平安能办到的,一定鼎力而为!” 少女说道:“小女子想进颐轩雅苑,可否请谢通判成小女子?” 谢平安闻言一愣,奇道:“陈姑娘,你说什么?想进颐轩雅苑?这是为何啊?” 少女回道:“回禀谢通判,小女子需要钱,需要很多钱……” “要钱也不能去那种地方啊……”谢平安说道,“更何况颐轩雅苑哪有这么容易进去啊?对了,你要多少钱?我谢平安给你想办法凑好么?” 少女摇摇头说道:“不,谢通判,小女子知道你是个好人,你已经帮了我和爷爷很多了,如何能再要您的钱, 小女子曾听军督大人所言,女子当自立,所以想凭自己本事赚钱,我哥哥去年被胡人打瘸了一条腿,我必须要给他准备好娶亲的彩礼钱!否则我陈家就要绝后,如何对得起死去的父亲。” 谢平安闻言沉默了,望着少女那倔强的眼神,又看了眼一脸憔悴的老人,咬了咬牙说道:“好吧,我答应你,我浔山男儿说出去的话如泼出去的水,如何有收回的道理?你且在这里稍待,最多半个月,我就把消息给你传来!” 少女闻言连忙拱手拜谢道:“小女子多谢谢通判,此恩此德,没齿难忘!” 谢平安挺直腰板傲然说道:“时候不早了,本通判还要回司里覆命,陈姑娘,在下就先走一步了……” 说着,他对自己两名下属使了个眼色,结了茶水钱后,一起步出了茶楼。 不过一出茶楼,谢平安心下就慌了。 “我该找谁托关系去啊,这颐轩雅苑哪有这么好进啊,唉……” 原来之前在茶楼内,谢平安所言一切都是吹牛的,他根本就没有认识颐轩雅苑的人。 “看来,还是得找少云想想办法了……” 无奈之下,谢平安还是决定找自己弟弟卓少云想想办法,毕竟他位高权重,比自己有路子的多。 …… “墨者见过钜子……” 在皇甫翟饮茶休息的功夫,墨者朱增麟来到他桌前小声打了个招呼。 皇甫翟冲他平静的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坐到边上。 待朱增麟落座后,皇甫翟才开口问道“这些时日你们待在远东还习惯么?” 朱增麟点点头“冀州确实与大周其他各处不同,军督府治下各府都很照顾我们,而且这里的风气给人一种朝气蓬勃的感觉,到处都充满了希望……” 皇甫翟说道“这里就是墨家的庇护所,军督大人已经答应我,会对墨家予以足够的保护,只要你们能遵守这里的律法……” “嗯……” 朱增麟应了一声,尔后陷入沉默之中。 见他这副模样,皇甫翟疑惑地问道“怎么,你有心事?” 朱增麟想了想,还是对皇甫翟说道“钜子,永安新开的学堂正在招收授师,墨者想前去应聘!” 皇甫翟说道“这是好事,你想教书育人,我又怎么会阻拦你?更何况在这里生活也需要有一份稳定的收入,并不能总是接受别人的施舍和接济,你虽然身有残疾,但我相信你的学识足以教授入学的孩童成才……” 朱增麟闻言,好几次欲言又止,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皇甫翟见此又加了一句“放心,从今以后,你所获所有收入都由自己分配,不必再上交给我了,这条铁律就从我皇甫翟开始,彻底废除吧……” 朱增麟摇摇头,忙道“不是的,钜子,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能不能借教授学生的时候向他们传输墨学之道? 这几日墨者都在城内各处学堂看了,那些授师都在主业之余,向学生传授儒学、法学、道学等各学派的知识,而军督府也未曾阻拦,可见军督大人治下并不拘束学派成见, 钜子,这是个机会,将墨学理念发扬光大的大好机会,墨者请求钜子允许墨者向那些学生传授墨学理念,将墨家大同显学散播天下!” 皇甫翟似乎早料到朱增麟会这么说,只是微微的叹了口气,对他说道“你还是不愿放弃么?你觉得墨学适合眼下传播么?” “为什么就不合适传播?”朱增麟反问道,“钜子,法家、道家、甚至杂家都能登堂入室,为何我墨家就不行?要知道我墨家显学比那些大家都要进步的多,求钜子允许墨者能将墨学在永安城下发扬光大!” 皇甫翟说道“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军督收留你们已是仁至义尽,现在你们应该开始崭新的生活,为何还要再节外生枝多生事端呢?更何况,儒、道、法各家授课都经过军督府批准的,墨家被军督府允许授学了么?” 朱增麟忙道“钜子,墨者知道您跟军督大人关系非同小可,只要您开口,墨者相信军督大人是不会反对的,何况我墨学真的是为天下苍生着想啊,求钜子为了墨家将来,求军督大人允许墨家授课吧……” 皇甫翟说道“抱歉,我不能答应你,至少眼下,墨学绝对不能在民间传播,我劝你还是死了这条心,本本分分做你该做的事,莫要再把心思浪费在这些虚无缥缈的事情上。” “钜子……” 朱增麟不甘心还欲再说,皇甫翟却起身向茶楼外走去,不再给他任何说话的机会。 “为什么,好不容易迎来这样的机会,为什么不把握住?钜子,你到底在想什么?”望着皇甫翟离去的背影,朱增麟脸上是万分的不甘心,“不,我不会放弃,绝对不会放弃建立一个墨之国度的理想!” …… 当夜,军督府后院之内…… 为了给刘策接风,许文静、秦墨、叶斌、法忌、霍青、卫稷以及一些女眷一道齐聚一堂,热热闹闹的围在客厅之内吃饭。 霍青拉过拓跋月,嬉皮笑脸的对刘策说道“军督大人,来,我给你介绍下,拓跋月,我的未婚妻,打算下月就成亲,到时希望军督大人和姐姐能做我们证婚人,月儿,还不见过军督大人……” 拓跋月闻言,立马冲刘策拱手施礼,豪爽的说道“不想军督大人比传闻中更加俊朗,拓跋月这厢有礼了!” 刘策打量着这名英姿飒爽的异族少女,不由暗暗点了点头,对霍青说道“你眼光真不错,这女孩很适合你,一点都不做作,很好!” “让军督大人笑话了……”霍青不好意思的说道,“其实月儿刁蛮的很,成日舞刀弄枪的,好是令人烦恼。” “哼……”拓跋月闻言,轻哼了一声,然后指着霍青说道,“谁让你武功这么差?告诉你,洞房花烛那天你若还是输给我,就自己去书房睡吧……” 霍青闻言,苦笑着摇摇头,对刘策表示无奈。 刘策望着这对欢喜冤家,心里也是舒了口气,霍青就要成家了,他当然为他们感到高兴,同时也算是对当年在幽州死去的黄敢一个交代吧…… 想了想,刘策对霍青和拓跋月二人说道“二位,本军督就先提前在这里祝贺你们,介时本军督亲自为你们主持婚礼大典,对了,拓跋姑娘,听闻您的父亲是蒙洛帝国的……” 拓跋月闻言立马说道“没错,我父亲就是蒙洛帝国的帝王,拓跋宏业,不过现在这些已经与我没关系,我只知道我要追随的人是我未来的丈夫霍青!” 拓跋月这番肉麻的话说的是异常自然,毫无半点做作之态,不由让刘策对她也是刮目相看。 “军督大人,你可算回来了……”就在这时,卫稷凑了过来笑着对刘策说道,“今晚,咱一定要喝个三百杯才行,冀州的酒水就是够劲儿,很合本王的胃口……” 刘策笑道“既然王爷喜欢,那就请王爷多饮几杯,对了,为何不见公主殿下?” 卫稷说道“这丫头还在修改她那什么职田法呢,自从天下大乱的消息传来后,这丫头真的变了一个人似的,认为天下之所以变成这样都是均田败坏所致,她势要完善职田法,让百姓世家人人有地种,唉,这丫头……” 刘策点点头,也不再过问,事实上有些时期这职田法也未必不能执行,关键问题就是需要设立一个监督执行司部,以避免职田吞并民田的现象发生。 过了一会儿,刘策又问道“对了王爷,你和您的夫人他们都已经搬到永安了么?” 卫稷点点头“多谢军督大人挂念,我夫人以及儿子还有仆人都已经安置妥善,以后啊就不走了。” 说到这里,卫稷又摆出一副料事如神的态度对周围所有人说道“看到没有?本王说的没错吧?大周早晚得乱,还好本王跑的快,不然鬼知道会不会被战乱波及呢……” “王爷英明……” 周围所有人都适时的恭维了几句,让卫稷顿时感到自己又飘了起来。 这时,法忌捧着厚厚一本起草的《冀州律典》来到刘策面前说道“军督大人,为时一年多的新律典已经完本,请军督大人过目,如若满意,属下就立刻登报昭告天下,明年二月前,整个军督府治下皆实施此律法。” 刘策接过《冀州律典》,刚要翻开看去,秦墨却率先站了出来对刘策说道“军督大人,请听属下一言,这新律典过于苛刻,暂缓发布,还是请法务司仔细修订后再做决定!” 法忌反驳道“秦先生,新法虽严,然如今正是天下大乱之际,若不以重典施压,如何维持冀州以及塞外各处治安?” 秦墨说道“在下明白法司长意思,但是,凡盗窃五文钱以上者,皆要脸上刺青,这是否过分了?还有,对任何犯罪嫌疑者可不加审讯,率先实施重刑,又会否有失偏颇?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就算孔圣孟公在世都不能保证自己不犯错,又如何能要求普通百姓呢?在下也并非反对新法颁布,只是能不能再合理一些? 过于严酷的律法会让百姓感到害怕,整日活在高压之下,又如何能安居乐业呢?” 法忌回道“所谓民不畏法,国之必亡,如今大周眼下的局势就是罔顾律法造成的,不施以雷霆手段,怕是很难再能回天, 新律典就是要让百姓和官宦畏惧律法,只要他们兢兢业业不违反法纪,这新律典又能对他们造成什么影响呢?” 秦墨叹道“法司长,在下认为,你还是再仔细斟酌一下吧,如今冀州各处都在发展,你这律法要是一颁布,怕是很多人都会想着法子逃到外省去了, 而且外省的人才也不会再来冀州替军督府效命了,这会给军督大人即将正式开堂设府带来不少阻力啊……” 法忌正待再说,刘策却合上了律典递到了他手中说道“法司长,这些日子辛苦你了,但是,这本律典许多地方实在不符合眼下实际,还请您回去仔仔细细的修改一下,等修改完毕后再亲自送我手中吧……” “属下遵命……” 听刘策这么说,法忌也只好无奈地应了一声接回律典,看样子刘策这态度已经表明自己是站在秦墨这一边的,那句修改就已经告诉自己他对律典上的内容很不满意。 而秦墨见刘策也反对新律典颁布,心中悬着的一块石头总算是落了地,如果刘策答应法忌新律法执行,其他先不说,光在冀州所有的儒生怕是都得遭殃,甚至会血流成河。 当然,秦墨并不是为那群儒生考虑,他也恨那群成日只会夸夸其谈、指点江山的酸儒,但从没想过要他们的性命,只想慢慢改变他们,让他们做个有用的人而已…… 。 …… “上菜啦……” 府内侍女一声轻吟,热气腾腾的酒菜立刻送到每人的席案前,随后宋嫣然轻踩碎步缓缓来到刘策身侧的席前,与夏妙音邻桌而坐。 在军督府内,没有那么多世俗礼仪,男女皆可以同时出现在席案上,不必顾忌一堆世俗礼仪的羁绊。 刘策和姜若颜一起举杯,对在座诸位点头致意,众人也连忙予以回酒,很快气氛变得融洽起来,欢声笑语不断在客厅之内回荡。 酒过三旬,刘策忽然对叶斌问道:“叶先生,胤……叶公子这些时日可曾安好?” 叶斌闻言,放下酒杯拱手对刘策说道:“多谢军督大人关心,小弟他很好……” 刘策点了点头,又望着叶斌这个“妻兄”,一时半会儿也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为好,仔细想想还是该咋样就咋样吧。 边上的姜若颜发现刘策面色变化,便默默夹起一片已经驱除腥味的薄薄羊肉,缓缓放到刘策碗中。 这时,霍青起身对刘策说道:“军督大人,末将能否求您一件事儿?” 刘策点头问道:“但说无妨……” 霍青举起酒杯说道:“军督大人,我想在塞外建个马球场,还望军督大人批准……” 刘策一听,双眼一颌奇道:“马球场?霍青,好端端的怎么会想要建个马球场?你打的什么主意?” 霍青笑着说道:“没什么,只是忽然觉得所有土地都拿来种地是不是太单调了,就权当是找个乐子吧……” 刘策冷哼一声说道:“你这乐子可真够奢侈的,知道建个马球场要多少钱么?不是围个场地搬几把凳子就成了!还要有人和马严格训练,你养的起么你?” 霍青说道:“回禀军督大人,末将其实已经打听过了,这马球场除开土地外,七七八八还需要二十万两银子的前期投入,所以我想请军督大人也一起入股,顺带指点指点马球队怎么训练……” “你这是想拉本军督下水?胆子真是越来越肥了!本军督是绝对不可能,也没有时间搞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土地是你的,想建什么你自个儿决定就是了!” 刘策虽然嘴上不断吐槽着霍青败家,但心里其实是相当支持霍青这样有理想的少年郎…… 虽然刘策才回到永安一天时间,但并不代表他对自己治下的情况一无所知,尤其是自己军中将士。 在这个主要是以农业为本的王朝来说,穷人获得土地后脑海里第一个想法就种植庄稼养家糊口;富人选择多了些,可以雇佣佃农种植坐收地租,也可以改种其他经济作物,比如花椒、桑叶、烟草、茶树等,唯一共同点都是指望土地里生出东西获取财富,却从未想过土地本身就能创造财富,哪怕这块土地再贫瘠都可以。 而霍青的想法确实走在了大多数人的前面,可能他自己都不知道,马球场所能产生的利润足以让无数人为之眼红,那可比种地赚的多了。 见刘策不反对自己建马球场,霍青当即激动的答谢道:“那就多谢军督大人成……” “先别急着谢……”刘策挥手止住他,“咱话先说前面,本军督曾言,军功获得的土地优先种植五谷之物免税一年,接下来三年只需交完税一半,但用于商业用途的话,税率会在一至五成浮动,除了第一年税率减半外,没有其他任何优惠,你可想好了?马球场的税少说也在三成以上的……” 霍青闻言笑道:“军督大人放心,这些末将自然都懂的,一定会按时纳税,不会拖欠军督府一文银子……” 刘策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尔后又问道:“那么还有个问题,你有这么多银子办马球场么?听闻你义父的家人都在永安城内需要照料,这开支也不小吧?总不能把这次出塞的收入都投进马球场吧?” 姜若颜听闻刘策的话,忽然开口说道:“夫君,若颜手中还有些积蓄,不如一次交给霍将军去办马场可好?” 刘策闻言眉头一蹙,侧头望着姜若颜,却见姜若颜此刻正对自己微笑,不由松弛了下紧绷的情绪。 不想,霍青却笑着拒绝了姜若颜的好意,对她拱手说道:“多谢夫人一番心意,然银子的事,姐姐已经答应会资助,也算是入股马球场的股东……” 此话一出,刘策和姜若颜各露诧异之色,齐齐望向侧座下席间正在喝茶的宋嫣然。 宋嫣然发现刘策等人向自己看来,只是瞥了他一眼,然后继续和夏妙音跟拓跋月说着什么笑话,顿时传来一阵悦耳的笑声。 霍青继续对刘策和姜若颜二人说道:“姐姐真是聪慧无比,而且眼光长远,城内各行各业她都有涉猎投资,西市四家新开的胭脂水粉店都有姐姐的股份, 还有那些酒楼、摊位、布料坊,另外城郊的畜牧场也是,都有姐姐助资入股的身影,霍青真是对姐姐佩服的五体投地……” 这番话一下来,先不说刘策怎么想,反正姜若颜却是异常的紧张,手心甚至捏出了一把汗来。 威胁,宋嫣然的处事阅历比自己太有经验了,以前姜若颜没发现,但经过这次长达近一年的旅途后,她不得不承认,自己还是太嫩了,除了空有一品诰命夫人的身份,根本没帮到刘策任何事…… 而刘策,则是直接起身来到宋嫣然面前坐下,一脸笑意看着她。 宋嫣然被刘策盯的有些不自然,连忙问道:“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啊?” 刘策摇摇头说道:“嫣然,真没想到你还有这么厉害的理财天赋,你说我以前怎么就没发现呢?” 宋嫣然闻言,嘟嘟嘴说道:“你都知道了?” 刘策点点头:“自然,听说嫣然你在城里各行各业都有股份投入,怎么,府里得钱不够开销么?” 宋嫣然叹了口气,小声对刘策说道:“刘大将军,你是真的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啊,府里虽然富裕,但也不能总这么坐吃山空吧?不想法子开源下,如何长久维持眼下的生活呢?” 渐渐的,刘策从宋嫣然口中了解到宋嫣然为何会在各行各业入股的来由了。 宋嫣然,名门弃女,自小就在市井中长大,可谓是在饱受人世冷暖,在遇到刘策后,才改变了人生际遇,对此她是格外珍惜眼下所拥有的这一切…… 对于定居在军督府内每一个人,哪怕是个下人,宋嫣然都会尽力不亏待他们,无论是姜若颜还是夏妙音、薛如鸢,都会极尽所能和她们好好相处,她们想要什么,提什么要求,宋嫣然都会尽力满足她们。 不过,这是建立在经济的基础上,虽然刘策将家里所有财产都交给宋嫣然支配,足以说明刘策对她的信任。但是自小吃尽苦头的她明白刘策所拥有这一切都是拿命换来的,不能再给他增添负担,与是就想到拿府里的钱再去投资获取新的财富,这样也不至于府内账面上的数字一日日减少。 好在现在冀州各处百废待兴,各行各业都紧缺,加上军督府行政透明有效率,不用担心自己投的钱会被骗走。这才给了宋嫣然赚取财富的机会,便将家里闲置的钱财拿到市场上投入到新开的各行业之中。 现在包括永安城那新开的“颐轩雅苑”都有宋嫣然不少股份,而且夜市试运行以来至今几个月,宋嫣然已经从“颐轩雅苑”中收获了十几万两白银的利润。 说实话,原本宋嫣然是想以刘策的名义投资入股各业,可她怕这么做对刘策的影响不好,才不得已用自己名义。 “毕竟姜姐姐名门之后,如今又是诰命夫人,她的生活质量不能有半点下降,能满足她的是一定要力满足的,还有夏姐姐,在塞外受苦这么多年,好不容易脱离苦海,也不能太过薄待,薛姐姐也是如此, 还有一堆下人也要支付他们薪水,过节什么也总该表示一下吧?对了,还有那三条蠢狗也是这样,刘大将军,你说我说的有道理么?” 听完宋嫣然的话,刘策默默点了点头,深情地说道:“嫣然,辛苦你了,有你操持这个家,真的很让我安心……” 宋嫣然看着刘策一脸认真的模样,忽然抿嘴“噗嗤”一笑:“刘大哥,你干嘛用这种眼神看着我,我用你的钱再生钱,说到底还是你的功劳啊,不过我现在可是很富哦,咯咯咯……” “呵呵……” 刘策无奈地笑了两声,他当然不会在乎宋嫣然这种做法,反而还十分支持,对这种懂得开源、节流,替自己分忧的女子,哪怕在前世现代化时代,刘策也没遇到过几个。 良久,刘策抓起宋嫣然的手,望着她小手上依旧留有淡淡的残茧,心中下定了决心。 “嫣然,你放心,我刘策将来是不会辜负你的……” 听刘策忽然说出莫名其妙的话语,宋嫣然俏脸一红,心中一暖的同时,连忙将手从他手中挣脱说道:“刘大哥,你怎么了?大庭广众之下的……” 刘策淡淡一笑,仔细望着宋嫣然那张精致细腻的脸庞,轻点额头,然后起身回到了自己位置上。 程目睹刘策和宋嫣然亲昵之态的姜若颜,此刻心情十分复杂,她现在也说不清自己究竟是怎么回事,自正式成为刘策妻子后,似乎变得与以往有些不同了,心中对宋嫣然莫名起了没来由的敌意,总觉得她会在将来威胁自己的地位。 而坐在席间的许文静也是暗中注视着刘策和宋嫣然的举动,见刘策回到姜若颜身边,他那深邃的眼眸转动了几下,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 深夜,喝的醉眼惺忪的卫稷在军督府侍卫护送之下,踩着六亲不认的步伐,跌跌撞撞的向自己府邸走去。 卫稷的府邸离军督府并不远,只要两条街就到了,所以他这次赴宴也没坐马车,只是步行,权当是欣赏永安的民风奇景了。 “本王没醉,你们不用扶本王了,天色不早了,你们也赶紧回去歇着吧……” 到了府邸大门前,卫稷忙让搀扶自己的侍卫回去早些休息,言自己没事。 可侍卫还是不放心,生怕卫稷有个意外,连声说道:“王爷,还是让卑职送你进府见过王妃吧,至少也该有个人来接你不是么?” 卫稷闻言,摇摇手说道:“你们放心吧,本王真的没事,这不都到家门口了么?还不放心呐?”说话间,卫稷那肥胖的身体摇摇晃晃,侍卫赶忙上前扶住他。 侍卫见卫稷这副模样,又劝道:“王爷,卑职还是不放心,就让卑职送您入府也能安心回去跟军督大人交差……” 卫稷正待再说,忽然紧闭的府邸大门被打开了。只见大门跑出两个王府家丁,出得大门后,恭敬的站在两侧…… 不一会儿,一名二十多岁,气质非凡、衣着华丽的女人缓缓迈过门槛,来到了卫稷等人跟前。 前一息还喧闹不止的卫稷在看到这女人后,立马站的笔直,观他那神色,似乎酒也醒了不少似的,让送他回家的两名侍卫也是啧啧称奇。 “卑职见过王妃……” 两名侍卫恭敬地对那女人行了一礼,这位便是卫稷的结发妻子,王妃沈碧。 沈碧悠悠欠身回了一礼,对两侍卫说道:“有劳二位护送王爷回府,如不嫌弃就请入府,让妾身为你们泡杯茶歇息一下再回军督府覆命吧?” 侍卫忙拒绝道:“多谢王妃款待,这份心意我等心领了,如今王爷安然回府,我等也该回军督府覆命了,请王爷和王妃早些安歇,卑职告退……” 说完,两名侍卫转身就要离去,沈碧见此连忙唤住他们:“二位请留步……” 侍卫闻言,回身拱手说道:“敢问王妃还有何吩咐?” 沈碧挥挥手,让一名家丁将手捧着的一个木盒,递到二人跟前说道:“二位小哥护送王爷回府辛苦,妾身这也没什么准备,特做了些糯米豆沙馅的团子,权当是答谢二位的一番心意,请二位小哥务必收下……” “这……” 两名侍卫闻言相互用眼神交流了一阵,一时不知该不该收下。 “二位小哥,是嫌弃妾身的礼物太轻么?”沈碧见他俩言语,立马又问道。 “收下吧……”卫稷见此,小声对二人催促道,“真的只是一些吃食,不算受贿!算是给本王一点颜面,收了赶紧走吧……” 两名侍卫听卫稷这么说,这才恭敬地从家丁手中接过木盒,答谢道:“如此,就多谢王妃了……” 沈碧轻轻点点头,然后走到卫稷身边,轻轻挽住他的手柔声说道:“王爷,臣妾为您准备了醒酒茶和热汤,等喝完洗个澡就早些安歇吧……” 听着沈碧的话,卫稷大冷天额头居然淌下一滴汗水来,连忙颤声对她说道:“有劳夫人挂念了……” 两名侍卫见人家夫妻在那里秀恩爱撒狗粮,十分明智的决定不做这个电灯泡,齐齐拱手说道:“王爷,王妃,你们早些安歇,卑职就先回去覆命了……” 说完,两人捧着食盒当即转身离开了卫稷府邸。 等两名侍卫一离开,沈碧就挽着卫稷和家丁一起,步入了府门,那扇王府大门也被家丁重重合上了。 “王爷,臣妾想问一句,这军督府的酒好喝么?嗯?” “啊……痛痛痛,轻点儿,轻点儿啊……” 一进府邸,沈碧挽卫稷的手掌忽然掐抓住他的手臂肌肤,用力一扭,痛的卫稷惊呼呻吟不止。 周围两个家丁见此,立马别开眼,默默地离开了,就当什么都没看见…… 沈碧神色一敛,一把拧住卫稷的耳朵,单手插腰说道:“跟你说多少遍了,出门在外少喝酒早点回府,结果你看看你自个儿,每次把本宫的话当耳边风,这都什么时辰了?满身酒气,还要本宫伺候你么?嗯,给我进来……” 说着,沈碧拧着卫稷的耳朵一路向客厅走去,可怜卫稷痛的面色扭曲,只是能任其摆布,嘴里是不停讨饶。 一路来到客厅后,沈碧这才松手,径直坐到主椅上,单手重重拍在茶几上,冲捂着耳朵吹凉气的卫稷大喝一声:“给本宫跪下!” 话音一落,卫稷本能的“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满脸的委屈,身体因为恐惧开始不停微微颤抖。 只见沈碧端起茶几上一碗茶,轻泯一口后对卫稷问道:“说,为何这么晚才回来?” 卫稷怯生生地说道:“这不,汉陵侯回来,本王好歹跟他也一起共事快一年了,开心之余多喝了几杯,也不过分吧?” 沈碧冷哼一声,放下手中茶碗,又狐疑地问道:“你真的只是在军督府里喝酒,没有动其他花花肠子?” 卫稷闻言,忙道:“夫人哟,你都不是看到了么?那俩军督府的侍卫送本王回府的,这还能有假?” 说到这里,又小声嘀咕道:“再说了,身上银子都被你收了,就算有那心思也没那底气啊……” “你说什么?大声点,没听清!” 沈碧听到卫稷所言前半句,倒也放下心来,可一听他后半句嘀咕,顿时火冒三丈,指着卫稷沉声喝斥起来。 卫稷闻言忙解释道:“夫人息怒,本王是说只是喝喝酒聊聊天,大伙一块儿热闹热闹为汉陵侯接风,除此之外,没其他心思……” “哼,谅你也没那个胆……”沈碧轻声念叨一句,又问道:“那你们都谈了些什么?该不会只是喝酒聊天吧?对了,你不是说军督大人答应给你一万五千亩地么?你有没有问他要?” 卫稷闻言,忙向沈碧地方挪了几步说道:“夫人这你就放心吧,军督大人我还不了解么?一言九鼎,承诺给本王的东西就一定会给的,你担心什么啊,再说咱这住的宅子不都是军督府安排的么?可不比在固城舒服……” 沈碧说道:“亏你还是个王爷呐,难道不知道只有拽在手里的东西才是靠谱的么?这承诺能值几个钱?你应该拿出王爷的架势问他理直气壮的要,越早拿到越让人放心……” 卫稷唯唯诺诺的嘀咕道:“就算这样,也不能今日提啊,汉陵侯刚回来,就当着那么多人面问人家东西,会被人看轻的,本王也是好面子的人不是……” “你还好意思提面子?”沈碧见卫稷这副模样,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就算这样,你不会等人少的时候,悄悄跟他提啊?我说你这脑子成天都在想些啥东西?” 卫稷咂咂嘴,扭了扭身躯说道:“好了,知道了,夫人,下次我一定跟他提,不过我现在能先起来不,这地上凉,本王怕病了……”说着,卫稷作势就要起身。 “你敢起身试试!” 沈碧冷眼一瞪,吓得卫稷再次乖乖跪在地上不敢吱声,只能心下不停叫苦。 见卫稷老实地跪在地上不动,沈碧想了想,又问道:“我且问你,今日在宴会上,有没有什么消息,比如赚钱的行业,这些时日本宫在永安城内逛了逛,这里氛围不错,家里那么多银子放着也是放着,不如拿出去一部分生钱,也不能总指望田亩这块租税……” 卫稷闻言,顿时眼前一亮,连忙爬到沈碧膝盖前,一脸堆笑地说道:“夫人你这么想就对了,如今这冀州各处都在搞什么发展,各行各业都还有不少的空缺, 这时有钱的话,赶紧投进去,保准赚的放屁油裤裆,知道汉陵侯那未婚妻,宋嫣然宋姑娘不?人家可是有眼光,早早把钱投到各行各业中去,以后只要盈利怕是光吃股份红利,一年就有好几百万两银子收入呢, 其他不说,那颐轩雅苑知道不,短短四个月时间不到,就有十几万银子进账,这可比种地收租靠谱多了,哎呦,本王听了真是眼红呐……” 沈碧闻言也心动了,盯着卫稷的胖脸问道:“那还有其他什么可以赚钱的,来钱快的那种……” 卫稷说道:“当然有了,今日在赴宴的时候,本王还真探听到一桩好买卖,军督大人身边有个叫霍青的鬼才妖孽,他想建个马球场,如今缺钱需要有人投资,本王决定和他一起干,来年开春去塞外选址。” “马球场?”沈碧闻言眉头一蹙,“那东西也能赚钱?” “当然能了……”卫稷立马开始解释起来,“这次马球场不比以往,非常的大,怎么也得容纳万把人,你想一场马球塞下来,就算只坐满一半人观赏,这卖票的钱都能数到手软,就算一张票只赚十文钱,五千人就有五十两, 一天两三场下来,一百两银子就到手了,听清楚了,这还只是票钱,蝇头小利而已,如果再在马球场附近支起几个摊子卖点吃食啥的,是不是也是一笔收入? 当然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在两个地方,那才是大头获利,一个是赌球,一个是广告赞助,有了这俩,用不了多久,光这马球场收益,一年到头您就只干一件事,除了数钱还是数钱!” 听了卫稷的话,沈碧早就按捺不住了,赌球她还是能明白,但这“广告赞助”是啥意思她一时半会儿没弄明白。 “那需要多少银子?还有广告赞助又是什么?你给本宫说清楚!”沈碧急切地问道。 …… “这广告赞助啊,这么跟你说吧,你看街市上那些商铺了没?大大小小各有各的店号,你说做生意的都图个什么?还不是图财呗? 要想图财,就得把自个儿店铺的名号打出去,让更多人都知道,你想他们要是把自己的店号什么的塞到中意的马球队身上,然后再登报宣告天下,不是都知道有这么个店号了么? 到了那时,马球队就可以问他们收钱,球队也就都有了大量稳定收入,而马球场也能从中收获巨大利润,总之到时就等着数钱吧……” 卫稷将自己从刘策地方听来的那些意思,尽量简单的向沈碧解释起来,希望她能听懂,说实话,卫稷也不明白这广告赞助到底有什么效果,反正一定有钱赚就对了。 而沈碧听完卫稷的解释后,仔细想了想,虽然也不明白“广告赞助”什么意思,但潜意识里已经感受到这是个相当高端的东西,只要能赚钱发财,她也无所谓了,就当已经听明白了。 想到这里,沈碧一把甩开卫稷搭在自己膝盖上的肥手,沉声问道:“那这马球场需要你出多少钱?” 卫稷忙道:“前期投入不多,只要十万两就能有两成股份……” 事实上,马球场前期投入部加起来也不过二十万两撑死了,而且有宋嫣然和霍青以及叶斌的入股,卫稷最多只出两三万银子就行了。 之所以报多些,就是想趁机多藏些银子好偷偷去挥霍玩乐。自他半道回固城接上沈碧和他儿子卫烨一起远赴冀州的时候,他好不容易搞来的二百多万两银子就部被沈碧充了“内库”,自己又变成身无分文的穷酸王爷了。 没钱的日子是难受的,尤其是曾经有钱现在又没钱的日子,更是让卫稷难以适应,所以他现在想方设法要从沈碧地方骗些钱来花花…… 沈碧闻听所要入股费用那么贵,顿时惊呼道:“十万两?才两成股份,要这么贵么?” 卫稷忙道:“当然了,这么赚钱的行当然得要大把银子投入了,你想想看,买马匹要钱么?草料要钱么?马球队组建训练也同样要钱,场地维护也要钱,宣传登报同样要钱, 这些都是必须要投入的,要想一分不花等着银子从天上掉下来?你觉得这可能么?总之这入股钱必须要出!” 沈碧还是犹豫地说道:“十万两银子都能开两座三层酒楼都戳戳有余了,是不是太贵了……” “不同意啊?那算了吧……”卫稷一见沈碧心疼出钱,顿时摆出一副无所谓地神情,“实话说吧,这还是人家汉陵侯给本王面子让入股的,吵着要入股马球队的人都能从军督府排到永安城门口,错过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到时后悔了可别怪本王没提醒您……” 沈碧见卫稷说的头头是道,不由又信了几分,然后对他说道:“那好,明日我就把银子给你,早点入股马球队……” 卫稷心中一阵狂喜,但脸上依旧平淡如常:“嗯,这事确实得快,明日若不办完,鬼晓得是不是这入股名额会被其他人占了……” 沈碧望着卫稷的神色,心下沉思片刻,忽然开口说道:“那好,明日本宫和你一起前去军督府拜见军督大人,正好瑛儿也有事,索性一块前去吧……” 卫稷一听,忙道:“夫人,你一个妇道人家抛头露面的算什么,你把银子交给本王,本王带着瑛儿去不就行了么?” 沈碧摇摇头说道:“这么大的事儿,本宫不放心,还是亲自到军督府了解下比较好,放心,银子还是会带上的……” 卫稷顿时哭丧着一张脸说道:“夫人,你还信不过本王不成么?” 沈碧冷哼一声,瞥了卫稷一眼说道:“你还真说着了,本宫还真信不过你,万一你在骗本宫,看本宫怎么收拾你!” “我怎么会骗夫人呢……”卫稷闻言,低着头小声嘀咕了一声,这精神也萎靡了下来。 沈碧也不再多说什么,起身对卫稷说道:“好了,你也别跪着了,赶紧起身收拾下,天色不早了,我在书房给你备好了被褥,你就在那将就一夜吧……” “啥?凭啥又睡书房?”卫稷闻言顿时又露出一脸痛苦的神色。 沈碧冷冷地说道:“你这浑身酒味,本宫可受不了,就当是你喝醉的惩罚,下次要再敢这么晚回来,你连书房都甭想睡,让你在府外待一夜信不信……” 卫稷闻言缩了缩脑袋,不敢再吱声,望着沈碧进入内屋后,才挣扎着从地上爬了起来,按了按自己已经发麻的双腿,脸上露出痛苦的神情。 “这婆娘,真是难缠,不行,明日个我必须想办法让汉陵侯替我掩护下,哎呦,我这腿……” 长时间跪在地上,卫稷这乍一起身刚走一步,顿觉脚底一阵发麻,只能扶着茶几坐到椅子上,不断搓着自己的肥腿。 “父王,你又挨娘骂啦?” 就在这时,一个十岁左右虎头虎脑的少年鬼鬼祟祟的出现在卫稷跟前,这人就是卫稷和沈碧的儿子,也是卫稷的唯一的骨血,卫烨。 “兔崽子,这么晚了你不去睡觉,来这里干什么?”卫稷沉声喝道。 卫烨笑着说道:“父王,儿臣不是关心你嘛,早说了让你不要喝酒,你就是不听,这下呢,又挨罚了吧……” 被儿子一顿奚落后,卫稷岔开话题说道:“少说风凉话,本王问你,今日学堂都教了什么,授师布置的功课完成了么?” 卫烨说道:“当然完成了,对了父王,咱学堂新来了一个女师,就是那和我们一起来远东的宫姐姐……” “是么?宫洁心?她居然还有这等学识,本王倒是小瞧了她……”卫稷闻言,眼里顿时露出一丝色眯眯的神情。 卫烨看到卫稷露出这种表情,神秘地问道:“父王,那宫老师可漂亮了呢,而且教的音律可动听了……” “那是当然了……”卫稷咧着嘴笑道,“毕竟人家可是乐师坊出身的,那音律能差么?不单音律好,这舞跳的也好啊,尤其那身段……” 说到这里,卫稷不知在幻想着什么,甚至连口水都忍不住流了下来…… 卫烨见此,眯着眼对卫稷说道:“父王,您说如果娘同意让宫师做小,你会不会将她娶进门呢?” 卫稷在体内酒精作用下,一时没回应过来,眯着眼睛开口说道:“那当然愿意了……” 不想,卫烨听闻后,顿时冲内屋方向大喊起来:“娘~父王想要纳妾啦……” 卫稷闻言,吓的魂飞魄散,一把拉过卫烨捂住他的嘴巴说道:“兔崽子,你想害死你父王啊?我卫稷英明神武,怎么会生出你这么个小兔崽子……” 卫烨掰开卫稷的手说道:“不想让我娘知道也行,你得给儿臣些钱,儿臣答应学堂的学君,明日请他们去西市街玩耍,好增进些情谊……” “本王哪来的钱啊……”卫稷闻言焦急地说道,“钱都被你娘收走了,想要你问她要去啊……” 卫烨失望地说道:“父王,你也太失败了,身为一个男人,这兜里没个叮当响,好意思出去见人么?” 卫稷一听,抬起手掌作势就要向卫烨扇去:“兔崽子,敢教训起你老子来了?你那么有本事,倒是从你娘地方搞点钱出来啊……” 卫烨连忙躲开,又对卫稷说道:“话说父王,你难道就真的没藏私房钱么?要真没钱,我就和娘说你前些日子在澡堂偷看女人洗澡了……” “你在瞎说什么?本王什么时候偷看女人洗澡了?”卫稷连忙阻止卫烨说下去,“能不能不要乱说,让你娘听到会出人命的……” 讲到这里,卫稷还探长脖子朝内室张望了一阵,确定沈碧不在后,这才呼了口气指着卫烨说道:“不就钱么?记得别跟你娘说,不然你父王我明天就得曝尸街头了……” 卫烨拍着胸脯说道:“父王放心,儿臣最讲义气了……” “义气个屁,就你这小兔崽子心眼最坏……” 卫稷小声嘀咕了一句,然后脱下自己靴子,拉起裤管,但见厚长的棉袜上缠着一圈长长的布袋。 将绑腿上的布袋接下后,卫稷从中摸出一些散碎的银子交到卫烨手中说道:“这可是你父王我吃饭的家伙,要让你娘知道的话,以后你就得对着你父王的灵位诉苦了,明白么?” 卫烨点了点手中散碎的银子,差不多有一两五钱左右,不由啧啧称奇,对卫稷竖起大拇指说道:“父王,你真行,这个法子都想的出来……” “我容易么我……”卫稷默默将钱袋往脚上一绑,哭丧着脸对卫烨说道,“为了藏这些碎银子可算是绞尽脑汁啊,等你长大就知道你父王的难处了……” 卫烨闻言,嘴角一嘟:“父王你多虑了,儿臣才不会跟你这么窝囊连个女人都搞不定,天色不早了,儿臣先安歇了……” “唉,兔崽子怎么跟你爹说话呢,给我回来……” 听完卫烨戏谑的话语,卫稷当即作势要揍他一顿,可惜卫烨目的达成,早就转身回自己屋子了,卫稷也只能干着急。 不过经过沈碧和自己儿子这么一闹,卫稷酒也醒了个七七八八,于是叹口气自言自语道:“罢了,先去书房将就一夜,顺道想想明天该怎么暗示刘策,另外许文静和焦络地方藏的钱也不能让她知晓喽,那可是本王赖以为生的最后乐土……” 伸了个懒腰后,卫稷哈欠连天的朝书房走去…… …… 俗话说,小别胜新欢,酒宴结束当夜,刘策和姜若颜回房歇息,那一夜的姜若颜不知为何,变得十分热情,似乎要将整副身心都与刘策融为一体般…… 天蒙蒙亮,刘策就一袭轻装出门来到庭院散步,顺便恢复下隐隐有些作痛的腰板…… “汪汪汪……” 不远处,三只哈士奇依旧在原地打转扑腾跟空气斗智斗勇,实在是蠢的令人感到绝望,虽然个子还不大,但已经有了拆家的潜质,让刘策已经有了“斩草除根”的念头。 踱步几许,刘策又不自觉的走到了宋嫣然房门前,望着紧闭的阁楼大门,本能的伸手想要去推,但仔细想了想还是忍住了这股冲动,不想去打扰她休息。 趁着天色尚早,刘策回到后院又散了一阵便前往书房开始复查下资料…… 转眼间,天已经大亮,军督府内开始出现下人走动嬉笑的声音,逐渐有了生机…… 刘策放下手中书本,来到敞开的窗台前,舒服地伸了一个懒腰,望着庭院的情形,悠悠地说道“崭新的一天,终于又开始了!” ……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这句话用在沈碧身上可谓是体现的淋漓尽致。 昨夜从卫稷地方听到关于马球场股份的事后,沈碧也是兴奋的一夜未曾睡好,辗转反侧好久,直到二更天的时候才昏昏睡去。 不想到四更的时候,沈碧从睡梦中醒来就再也睡不着了,索性直接起身来到书房将睡的死猪一样的卫稷叫醒,再三确定马球场的可能获得的收益后,立刻开始命府下人去库房点银子。 现在,沈碧带着卫稷还有卫瑛一道,让下人拉着四辆马车,每辆马车上十个箱子,共计四十个箱子十万两银子,浩浩荡荡来到了军督府外,等着应卯时辰到来。 军督府总府应卯时间一年分两个阶段,分别是夏卯和冬卯。 夏卯辰时三刻应卯(七点四十五)至酉时时分(下午五点至七点这个时段以内)散班放衙。 冬卯则是辰时七刻应卯(八点四十五)至酉时末刻(下午七点)散班放衙。 现在辰时未至,沈碧就已经早早的等在了军督府大门之外。 卫稷和卫瑛两人则坐在早餐摊位前吃朝食,尤其是卫稷啃着油条,喝着豆浆,给人感觉分外的惬意。 见卫瑛一副闷闷不乐等我模样,卫稷劝道“皇侄女,你还在思念皇兄啊?放心吧,他现在进入了蜀地,不会有事的,毕竟蜀道难行,高密再厉害也该知晓蜀道不好走,更何况他心中还要面对京畿以外那么多世家的势力呢……” 卫瑛叹了口气说道“说来也是万幸,若不是父皇让本宫跟随刘策替太子从军边城,怕现在本宫也早陷入险境之中,莫非这些真的是天意么……” 卫稷摇摇头,啃下半截油条说道“什么天意,明明是本王这漂亮侄女福气好啊……” 卫瑛微微一笑,又露出一丝惆怅的模样,缓缓说道“真的希望父皇和母后都能平平安安的,那样我心也就安了……” 街角上的行人逐渐开始多了起来,等卫稷和卫瑛一顿早餐吃完,街角两侧的商铺也都已经彻底开张,熙熙攘攘好不热闹。 军督府紧闭的大门敞开了,沈碧见此忙招呼卫稷叔侄过来,顺道整了整身上衣物头饰,尽量保持一副身为贵族的气度,一起向军督府的台阶迈去。 不过,还未等卫稷一家子步入军督府大门,就有两个商人打扮模样的人抢先一步冲进了军督府大门,让沈碧好是一阵不满。 “抱歉,借过,借过……” 两个插队的人回头对沈碧一行人面带笑容的拱手致歉后,肩并肩的快步离去,看这架势好像是有什么要事急需处理。 一进军督府,二人皆是直奔新任商务司司长吴学礼所在办公区域。 经过秦墨整理,军督府目前分设内外两处幕僚,外设教化司、法务司、保安司、慎刑司、商务司、工业司以及农作司和税务司。其中商务、工业、农作、税务四司区域人流量最大,每日都会有数之不尽的人来办理相关手续。 这两个商人都是来办理最后一道手续,需要吴学礼亲自敲章,一旦成功,他们马上就准备登报招人,来年可以大干一场,狠狠赚上一笔。 这两个商人一个来自定州,一个来自幽州,都是六月份从报纸上得知冀州现在正在招商后,立刻变卖了家中所有田产家当,来到冀州决定搏上一把。 当然,这两人除了魄力十足外,为人也十分谨慎,那些店铺什么的在他们眼里都是“小生意”,而且租金也贵,仔细算算赚不了太多钱,与是这些时日一直在探察冀州各处能赚钱的业绩。 不想,经过几个月勘察,还真让二人各自找到了赚钱商机…… 幽州来的王姓商人,敏锐的发现一个问题,就是那些有功之士获取土地,尤其是在那些将军指挥使之中,成千上万亩地光靠家人如何耕种的完?很多都闲置浪费了,不由觉得可惜。 与是王掌柜决定要成立一个“耕种队”,从远东各地招募有丰富农作经验的农户,待来年开始就准备拓展自己的业务,打下一番天地。 而定州来的钱姓商人则是从报纸中闻到了令他着迷的铜臭味,那就是承包修路扩建工程项目…… 各处官道主线都是由军督府直接插手监督,钱姓商人自然是不可能去承包的,但报纸上暗示各处庄园土堡也要铺设道路,似乎有意将其几处路段承包给他人时,他就知道自己机会来了。 与是两人今日不约而同的来到军督府一起办理最后一道试行资格手续,齐齐来找商务司司长吴学礼。 吴学礼,二十八岁,算术天才,对商务这块有着与生俱来的天赋,由叶斌举荐,秦墨过审,经过半年考核,直接被秦墨破格从吏员提拔为商务司司长,由他掌控的商务司,这办事效率真心没话说,也没辜负秦墨叶斌的举荐重用之功。 王、钱二人见到吴学礼后,分别将自己开战的业务计划说的明明白白,经过仔细斟酌后,他们终于取得了创业资格证明,当吴学礼将两份印刷清晰的证明送到他们手中时,二人总算呼了口气,并承诺来年会给学堂捐赠一大笔钱…… 殊不知,钱、王二人这次尝试促生了一个新的行业发展——承包业,作为鼻祖的他俩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今日的事迹将被载入历史史册代代流传下去。 …… 军督府内各司办事区域人流络绎不绝,每一个曾经不被重视的官吏皆都带着无限热情,投入到自己工作中。 而永安城内各处,随着太阳高照,也再次焕发勃勃生机,街道上车水马龙,到处都是络绎不绝的人流簇动…… 在秦墨为首一行文官的努力下,如今以永安为中心冀州各处,只要百姓勤劳吃苦,都能找到自己的活儿干,无论中原人还是胡人都是一视同仁,前提是必须严格遵守军督府颁布的律法律规。 随川崎秀濑和宗本一郎来到冀州的五百多名瀛洲人中,就有不少人被这里的氛围所吸引,打算在这里找份工作过上安稳的日子,毕竟刀口舔血的日子不是所有人都喜欢的。 众多瀛洲人中,小泽锐仁就是其中之一。 小泽锐仁出身在瀛洲海边一个不知名的渔村,自小就在火山、海啸、旱灾外加各处大名征伐的操蛋环境中长大,自己十四岁的时候,就被大名召集分了把竹剑上了战场。 十年来,小泽锐仁自己都不记得上了几次战场,跟了多少大名,成日在死亡边缘徘徊。 终于在又一次跟随的将军战败后,他厌倦了这种成日朝不保夕的生活,诈死从战场遗骸中捡了把完好的武士刀,开始了落魄浪人的生涯。 颠沛流离许久,小泽锐仁受宗本一郎雇佣来到了昔日的骊国,现今的辽东,一起效忠军督府,开始了雇佣军生涯。 在徐辽军中,小泽锐仁第一次享受到了一日三顿饱饭的待遇,由于腹中长期缺少油水,第一次吃饱饭的他,连着腹胀好几天,接着又跑肚一周左右才缓过神来,可谓是被折腾的死去活来。 不过,这种感觉小泽锐仁十分喜欢,在这世道能吃饱饭那比什么都重要,与是暗暗发誓要永远效忠跟随军督府。 辽东平定后,川崎秀濑和宗本一郎随郭涛一起来到了冀州,小泽锐仁也跟着一起来到了这片神往的土地,很快就被这里的一切给深深吸引,尤其普通百姓那热情洋溢的面容才是他内心真正向往的生活。 与是,小泽锐仁主动找到宗本一郎,想要结束自己雇佣军的身份,融入冀州这座城市,不想被宗本一郎一顿臭骂,甚至想要让他剖腹自尽。 不过最终,小泽锐仁还是成功脱离了雇佣军的身份,毕竟这里是冀州军督府的治下,律法可没有规定允许人自尽,如果这样做无疑就是谋杀,川崎秀濑和宗本一郎可不敢惹军督府,毕竟还有大事需要求着军督府一起合作,也就放任小泽锐仁离开了。 而恢复自由身的小泽锐仁,立刻将自己这些年攒下的积蓄拿出来,所做第一件事就是去学堂拜师学习中原话,他非常了解,外人想要融入这片土地,最大障碍就是语言交流。 凭着对新生活的热切向往,小泽锐仁异常勤奋,短短一个月时间很快就学会了中原官话,虽然还很生硬,但和人基本交流已经不是问题了。 交流的阻力减小了,小泽锐仁很快就找到了他人生第一份真正意义上的工作——马国成农庄的管家,主要打理马国成治下三百五十多亩地以及定期收取他各堡处产业的租金。 。 …… 马国成给小泽锐仁开的薪水待遇还算不错,一两八钱银子一月,三个月结算一次,包吃住,年尾还有利钱分红,主要看土地收成,让小泽锐仁很满意。 小泽锐仁十分珍惜这份来之不易的工作,更主要是有一个安稳和平的环境,这就足够了。 今天,小泽锐仁前来税务总司设在永安街市分衙替马国成缴纳房税。 马国成也是个精明的人,加上自己又多了个儿子马超,一家七八口人自然不能只守着自己那几百亩地混吃等死,虽然这日子是过的富裕了,可也总想着要广开财路,多找几条赚钱的路子。 与是他就将自己历次作战的缴获和田亩收成以自己妻子名义折算银子在冀州各处庄园城镇置办了些房屋产业,当起了包租公,这一年下来收入也是非常可观。 不过,房屋包租也属于商业行为,该缴纳的税是一文不能少的,马国成身为边军将领一员,更是要以身作则,每年都会按时向军督府纳税,也算是给冀州治下所有军民立了一个榜样。 小泽锐仁怀揣三十两白银来到税务司衙门,恭敬的将今年马国成该缴的税上交收好单据后,便如释重负的来到大街之上,望着寒风中车水马龙、喧闹不止的人流,心情是万分的舒坦。 马国成的妻子见小泽锐仁勤恳吃苦,允许在让他办完交代的事后放他半天假期休息一下,而缴纳的税银一共二七两六钱,剩下的算是今年年尾的奖励让他在永安城内找个酒肆喝杯酒暖暖身子。 对于马国成一家人对自己的良好态度,小泽锐仁也是分外感动,握着棉衣里剩余的二两多银子,他暗暗发誓以后一定要更加卖力干活,报答他们夫对自己妻的信任。 不过,小泽锐仁并没有急着去酒肆,而是来到城中车马行前转悠,望着从中一匹匹各式骏马拉着一车车货物出入,眼里满是羡慕的神情。 “总有一天,我也会拥有自己的马车,然后加入车马行运送货物,这样我也能将欧咖桑(妈妈)和意莫托(妹妹)接过来,一起过上稳定富足的生活了。” 小泽锐仁暗暗发誓,一定要攒钱买下两匹耐力不错的良马加入运输业这行。 可惜马匹价格太贵,一匹运输货物的良马价格在六十两左右,这不是现在的小泽锐仁能负担的起,哪怕骡马价格也要一匹二十两以上。 不过有了目标,小泽锐仁才有生活的动力,他相信自己一定会实现这个愿望,凭自己一双手也能给母亲和妹妹带来幸福的生活。要是妹妹能在这里找个有钱的好男人嫁了,那当然是更好了。 带着对未来无限的憧憬,小泽锐仁放弃去酒肆喝酒的打算,只是从兜里掏出两文钱在路边摊位上买了一个杂粮饼胡乱吃了几口就向永安城外走去。 “来年我要更加努力干活,争取让家翁再涨些薪水,早些稳定下来就想法子接母亲和妹妹来此定居,不过,这户籍……哎……” 冀州各地也实施户籍制度,不过这就不怎么公平了,户籍制度总体偏向中原人,对胡人以及瀛洲人就很不友好了。 冀州户籍规定,除了冀州本地人,其他各省若想来冀州本地定居,都需经过三个月至一年时间观察期,一经合格,就正式发放冀州户籍,当然对军督府有重大贡献的会直接予以发放。 而胡人和海外各国蛮夷,除了牧族、乌族以及灵族本身就最早追随刘策的族群享受同等待遇外,其余包括骊国人,瀛洲人在内,没有特殊贡献者,最快也要三年才能拿到冀州户籍。 当然,这其中也有捷径可取,可惜只限于女性的,只要有异族女人与中原男子成婚达半年以上,就能拿到冀州户籍,生下的孩子也自然能入冀州户籍。反之,中原女子嫁给异族男人,异族男人是没有冀州户籍,可能连同女人也会被剥夺户籍资格。 不过,好在这个世界大多中原女人都很理智,不愿意外嫁,审美观念依旧在中原男子身上,压根就瞧不上那些粗犷丑陋的异族人,毕竟颜值即是正义…… 至于冀州户籍究竟有何魅力,有了它才能享受军督府为来年制定的一系列惠民待遇补贴,这里暂不细说…… 小泽锐仁带着满心热情离开永安向城郊马国成家走去,在他经过的一家酒肆里,却是热闹异常,生意十分的红火…… 酒肆店面不大,但里面卖的酒却是发酵的白酒,大冷天的几个人凑一起,热上一壶高度白酒,再点几个小菜,热乎乎喝上几盅,那感觉是分外的舒服。 就在这时,酒肆之外走进一名三十多岁上下,头戴方巾身穿儒袍的儒生,那件儒袍破旧不堪,上面打满了补丁。 在酒肆内喝酒的人一看到那儒生,顿时窃笑起来,这人叫孔廉,是永安城郊的一名落魄书生。 这孔廉好吃懒做,自视甚高,以前仗着自己读书人的身份在冀州各地经常指点江山,他本来有份私塾的工作教教孩童儒学知识,可惜学堂的兴起让他彻底失去了收入来源,毕竟学堂适龄孩童在学堂一切费用九成都由军督府免费供应的…… 不过好在他业下还有几十亩薄田,靠着收取田租度日,这日子本来也算勉强过的下去。 然而孔廉花钱太过大手大脚又好喝酒,尤其军督府商会新出品的烧酒更是让他深险其中不可自拔,所有收入大部分都被他买了酒喝,那些田亩租金根本就不足以维持他的开销,与是他就加收田亩租税…… 结果可想而知,佃农一听加租立马就不干了,加上冀州各处都在开垦荒地,待遇收入远要比孔廉好的多,渐渐的他治下那几十亩地就被闲置,而他自己又不懂农事,这田地自然而然也就荒废下来。在十月份的时候他实在撑不下去,就将田亩以一亩二十五两的价格卖给了军督府,换了五百多两银子。 手里有了银子后,孔廉第一个想到的并不是拿这笔钱去谋其他生计,反而花钱比以前更狠了,经常出入西市各大酒楼挥霍无度,短短三个月不到功夫,五百多两银子也就被他花的所剩无几,就连他老婆也受不了他的态度,带着两个孩子毅然离开了他回来东街娘家,听闻最近孔廉老婆去了郓城棉被厂找了份工作,日子也算过得安稳红火。 孔廉拉不下脸,虽然日子过得异常窘迫也没去想投奔自己妻子,毕竟这事关自己脸面,传出去怕丢人,当然也没去找份正经工作的念头,依然守着那些可怜的家当出入酒肆茶坊。 西市高档酒楼他是去不起了,现在只能出入沿街各坊的酒肆之中,就比如现在…… 孔廉一进酒肆大门,向四周扫了一圈,然后来到一张矮桌前,席地而坐,甩了甩儒袍上那宽大的衣袖,大声喊道:“店家,上二两烧酒,要热的,本公子付的是现钱……” 说话间,孔廉手里不知怎么的就多出二十文钱,一枚一枚的放在桌子上,排列的是整整齐齐。 “来啦……” 店家闻言吆喝一声,很快就将一小壶温好的酒放到他的桌前,满脸堆笑的问道:“孔公子,酒来了,您还要点什么菜么?” 孔廉望了眼隔壁桌上的鸡鸭鱼肉等下酒菜,吞咽了下口水,对店家说道:“给本公子上一碟醋……” “醋?”店家闻言有些懵逼,再次确认了一下。 “醋!”孔廉点头很是肯定的应了一声。 店家收起桌上二十文钱,一脸疑惑的回到了柜台,很快给拿起一个小碟子倒了小半香醋,放到了孔廉桌前吆喝了一声:“孔公子,这是您要的醋,慢用……” 说完,店家就离开忙活其他事去了,毕竟用醋不要钱。 等店家离开,孔廉拿起酒壶打开盖子用力闻了闻,脸上立刻浮现一丝满意地笑容,然后迫不及待的给自己倒上一杯,泯了一小口,喉咙顿时发出一阵极其舒爽的呼喊声。 又喝了一口酒,孔廉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布包放在矮桌之上,然后小心翼翼的翻开,只见一颗拇指大小光滑的小石子出现在细布之上。 孔廉从桌前竹筒里抽出一双筷子,将桌子上的醋又端近了些,然后夹起石子放到醋碟子里反复拨弄给蘸满后,再次夹起它塞入自己嘴里吸吮了一阵。 醋味带来的酸爽让孔廉脸上神情都变得五颜六色,好一阵过后,孔廉吐出石子,用筷子夹回醋碟后,再次喝了一口酒,脸上再次浮现十分惬意的表情。 酒肆其他宾客目睹了孔廉那“烧酒配醋石”的下酒菜,似乎发现了新的天地,一时间都是目瞪口呆。 “哈哈哈……” 良久,整个酒肆都哄堂大笑起来,就连店家酒保都忍不住抿嘴憋着笑意,不停的摇头叹息。 其中一名宾客忍不住大声问道:“孔廉,石子下酒,这味道如何啊?” 孔廉闻言举起酒杯,对说话的那桌宾客说道:“你们懂酒否?美酒在前,喝的是一个意境,有没有下酒菜根本就不重要,当然,和你们这些粗人说了也不会明白的……” 那宾客闻言,不以为意,夹起一块白斩鸡肉对孔廉说道:“是啊,咱都大老粗一个,自然体会不到醋石配酒的意境,咱只知道这鸡肉下酒,喝的才舒坦……” 话毕,那宾客一口将鸡肉塞入口中大口咀嚼起来,引来周围宾客一阵附和大笑,但这笑声很明显都是在嘲讽孔廉的。 …… …… “唉,一群凡夫俗子,真是不可理喻……” 孔廉望着那宾客大口吃肉的情形,努力吞咽了下口水,酸溜溜的嘀咕了一句,然后继续俯身夹起醋石塞入嘴里吸吮了一阵幻想着自己在吃鸡肉的情形,然后就着白酒一口闷下,咂了咂嘴。 酒肆里的宾客和酒保等人都知晓孔廉的德性,嬉笑一阵后,也就不再去理会他,自顾自的继续开始喝起酒来。 这时,一名十一二岁的孩童走进酒肆吆喝起来:“卖报卖报,诸位有要卖报纸的么?两文钱一份,新出的远东时报……” “给我来一份……” “我也来一份……” 永安普通百姓的温饱问题解决后,闲来无事最喜欢看的都是报纸,依排版页面订下两文到五文一份的价格十分亲民实惠,是普通大众百姓的精神食粮。 很快,报童手中就少了十几份报纸,怀揣二十几文钱欢天喜地的离开转道其他酒肆去了,今天学堂放假,他也趁机出来补贴家用,减轻家里的负担。 事实上,学堂读书这一块已经替这些孩子的家庭减轻大笔负担了,但毕竟很多家庭依然不富裕,仍然需要一家人努力补贴家用。 而酒肆之内,很快就传来翻刷报纸的声音,凡是识字的都仔细看着报纸上的内容,不时和桌前一起喝酒的同伴评头论足,颇有指点江山之意。 孔廉也喜欢看报纸上的内容,虽然他对刘策执政冀州的一切所作所为十分不满,甚至有着没来由的怨恨,但依然挡不住他喜欢看报纸的心态。 不过,今天他没有买报纸,因为现在他身上已经是身无分文,没钱买报纸,只能竖着耳朵听周围宾客读报纸上的内容…… 只听其中一桌的宾客,举着报纸大声念道:“秦墨秦主事强烈谴责高密叛军意图分裂大周的行为,军督府呼吁高密应该保持冷静,以大局为重,莫要一错再错,视天下苍生百姓与不顾,做出那种令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来, 同时希望各方世阀保持克制,莫要擅启兵戈,争取和平解决眼下纠纷,还天下一片安宁,军督府本着以和为贵的原则,尽力居中调和,以免事态向不可挽回的方向发展……” 高密叛乱建立大齐王朝的事,已经传遍中原各地,但不少地方想完传达至少还要几个月时间,不过有了报纸这个舆论利器,仅几天时间冀州包括整个远东基本上都知道了…… 听完那宾客念叨的内容,酒肆各人也是唏嘘不已,现在大周皇室已经暂迁蜀地武都,中原京畿各地局势一片混乱,各地响应勤王的世家,都在暗中扩备自己的势力,待来年开春之际定会有一场激烈的神都争夺战会在中原大地上演,到时会死多少人这谁也不知道…… 当然,酒肆更多人都庆幸自己目前身在冀州边郡,有军督府的铁军守护自己的身家安,可以在这里安居乐业,不必担心会被兵烽波及,心中对军督府和刘策还是充满感恩的心态。 听完那人所念的内容,孔廉也是犹自叹气,摆出一副忧国忧民的态度,忍不住大声说道:“国难当头,身为儒子,却不能为朝廷尽心效力,实在是惭愧啊……” 不想孔廉这番话立刻引来周围宾客的白眼,孔廉什么德性大家都心知肚明,这种人胆小怕事,什么本事都没有,却又偏偏总觉得自己满腹经纶不被重用,说到底就是一个表里不一的伪君子而已。 同样是儒生,人家秦墨秦主事就言行一致,身心为军督府和百姓谋取生计,且从不说大话,给人感觉就分外舒服,宛若白玉君子,毫无瑕疵。 差距,是对比出来的…… 那宾客翻了一页报纸,继续念叨:“冀北总指挥使陈庆言,东部草原呼兰贼患虽平,各族族民与军督府之间近来交往密切,然,在塞外与冀州之间实现难得和平共处的契机下,仍有一小撮居心叵测的异族马匪执迷不悟, 甘为已经如同丧家之犬般的呼兰人充当爪牙,三番五次侵扰朔方城边郊的部落族民,给朔方城池建设造成了很大困扰,也遭到各部族民的共同谴责, 对此,总指挥使陈庆表示,对于这种企图破坏来之不易和平的跳梁小丑,军督府绝对不会姑息,定会要让他们付出惨痛的代价, 另外,陈总指挥使呼吁那些在塞外安家和工作的中原以及塞外的百姓切实保护好自己的性命,发现马匪踪迹,一定要第一时间通知在草原各地巡逻的边军将士……” 这段话的内容其实也在释放一个消息,边境并不太平,虽然最大的势力呼兰人被打的几乎族覆灭,但依然有不愿意与军督府合作的部族存在,如果有商贩想要出塞做生意的话,务必要多带些护卫随行,以免造成意外突发事故。 孔廉闻听报纸内容,喝口一口酒,咂了咂嘴说道:“俗话说以和为贵,军督府一直用强硬手段迫使人屈服,必会引起异族人反弹,说到底还是当以圣人古训循循善诱,慢慢教化他们方为上策啊……” “放屁!” 孔廉话音刚落,一名宾客就忍不住对他大骂一声。 “你个穷酸书生嘀咕什么呢?圣人教化?我看你是念书念傻了吧?你那么尊崇圣人训,你倒是让去驯化他们试试!你敢么你?” 面对宾客的奚落嘲讽,孔廉连忙缩了缩头,暗自说了句匹夫当真不可理喻后,再次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权当刚才那些话他没听清。 对于这个小插曲,酒肆内各人都只是顿了顿,谁都没在意,那宾客回头望了孔廉一眼,然后继续开始读起了报纸。 只见他翻了一页,看到一条新的内容后,不由蹙了蹙眉头,念了起来: “军务参谋议政仕官叶胤叶公子在一次军督府例行内务会议上指出,决定家庭地位的先决条件,不该是以男尊女卑来决定,当是以对家庭付出的贡献和能力所来衡量, 他举例称,一户家庭中,丈夫收入为五两,而妻子收入为十两,这时丈夫又有何面目再对妻子指手画脚?反之也亦然,同时叶公子强调,决定家庭地位最有力条件就是收入对比!” (纵横学说讲究的就是利益为先) 这番话念下来,酒肆内顿时鸦雀无声,对叶胤在报上所言内容,其实酒肆内不少老少爷们都是非常难堪的。 冀州、汉陵各处女人从事的行业越来越多,畜牧业、纺纱业、商业、教育业各处都有女人的身影浮现,而且她们的收入也不低,又勤劳肯吃苦,收入比自己男人多几倍的已是屡见不鲜…… 更可怕的是,以前那些女人基本是足不出户待在家中照顾老人小孩,要么就学做女红,这见识也就比男人短了很多。 可现在刘策和秦墨直接鼓励女人上街,尤其是强制适龄女童免费入学后,这情况已经有了一丝“不好”的苗头。现在女人们见过世面后,都有了自己的思想意识,加上自己有了收入,证明自己有能力照顾自己后,开始对自家男人,尤其是钱赚的少的男人有些微妙的变化…… 这让不少男人感到一丝深深的危机感,不少人私下甚至抗议军督府这种违反“人伦常规”行为,建议取消军督府给予女人的一系列权利,以免出现“阴盛阳衰”的混乱局面…… 这种情况甚至惊动了远东总督府,时值十月初,姜浔曾亲自上军督府以总督名义强烈要求秦墨取消这一措施,秦墨是顶着巨大压力与姜浔在府厅足足辩论了三个多时辰,最后秦墨以“军督大人回来再议”和“会慎重考虑”才好不容易将他打发走了。 那些在各行各业的女工和学堂女师好不容易尝到用自己劳动所获得财富的甜头后,在得知姜浔高压逼迫秦墨废弃这一政策时,无不担忧自己的命运就要重回原点。 结果,就在下一期新出版的远东时报上明确规定:冀州内务不容他人干涉。 短短几个字彻底让那些女子放下心来,同时也让不少心中依然坚定男尊女卑的那些男人好一阵气馁。 而当时姜浔看到远东时报上内容第一反应就是觉得自己被耍了,于是亲自跑厨房拿了把菜刀打算单枪匹马杀入永安军督府,扬言要跟秦墨来个你死我活的公平对决,好在被史夫人和管家给拦了下来,好言相劝让他想明白刘策和姜家的关系,这才让姜浔冷静下来,也不再过问冀州的事了。 总之,对于叶胤在报纸上的表态,可谓是毁誉参半吧,不少人暗中骂叶胤不是男人,胳膊肘总向女人靠拢…… 其实,他们完多虑了,整个冀州总体而言,还是保守的女性占多数,能力超过男人的女人目前也是屈指可数,这种政策反而更加激发了男人的意志,为了自己颜面为了这个家变的更加努力。 对于这样的消息,孔廉除了谩骂几句表达不满外,倒也没其他反应,继续夹起蘸了醋的石子儿塞到嘴里津津有味的吸吮起来。 等他再次吐出石子儿放到醋碟上,酒肆外忽然出现一道身着军戎,披着斗篷的军士,向酒肆内张望一阵后,径直来到孔廉的矮桌对面,盘腿席地坐下。 孔廉没有在意坐在自己对面是什么人,自顾自继续倒满半杯酒,一口喝干,想再倒是才发现酒壶里的酒水已经空了。 “哎……” 孔廉叹了口气,显然他还没喝过瘾,但现在身上已经没钱了,也只好起身准备离去。 就在这时,他对案前的军士一把手拉住了他:“孔兄,许久不见了……” 孔廉感觉手臂上传来一阵结实的力道,不由露出一丝痛苦的神情,又听那声音似乎十分熟悉,这才抬眼望去,顿觉眼前这名冲自己微笑的军士,眉宇间透着一股子淡淡的英气,似乎很是面熟。 良久,孔廉顿时瞳孔一缩,惊呼道:“扈……扈清……怎么是你?” 这军士正是上半年第一批招募新兵中一员——扈清。 此时的扈清与半年前相比,身上那股子酸儒气息已经被磨去了不少,长时间的训练让他看上去分外的精神。 …… 扈清说道“我这次来永安城找徐指挥使处理些军务,顺道经过了这里,本想喝杯酒驱驱寒,不想会在这里遇到孔兄弟你,对了,最近你过的怎么样……” 孔廉听扈清说话已经没了当初那股子文绉绉的味道,反而有了一股他说不出的气势,不由让他感到好奇,与是开始打听起来“扈兄弟,听闻你当初是被强制从军,怎么半年下来,在下听你语气,似乎不怎么抵触了?难不成你在军中任了一官半职?” 扈清闻言摇摇头对孔廉说道“边军之中一个甲伍官职都能争的面红耳赤,我身无寸功,哪有资格任职?这次来找徐指挥使,前来报道,顺便参加来年关于在冀北朔阳郊外建立演武讲堂的会议,我打算前去进修学习,这样以后也能为升迁做好准备……” 孔廉闻言一愣,这一瞬间忽然发现扈清似乎完变了一个人,半年以前的扈清每次和自己见面都只会夸夸而谈,同样一副落魄等我模样,可现在他忽然感觉自己和扈清似乎有了一层说不出的隔阂…… 想了想,孔廉凑到扈清跟前说道“你该不会真的打算一直在军伍内呆一辈子吧?在下记得你以前是最瞧不起当兵的啊……” 扈清叹了口气苦笑道“以前阅历太浅,只有亲自体验经历过后,才明白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这句话的深意,回想自己过去二十七八年的光阴,当真是虚渡了……” 孔廉见扈清面上神情虽然惆怅,但眼神看起来却依旧相当精神,顿时明白扈清已经与自己不是一路人了。 带着失落的心思,孔廉又拿起筷子夹起醋碟里的石子放入嘴里努力吸吮起来。 “孔兄,你这是做什么?”扈清见到这一幕,顿时惊奇地问道。 孔廉将石子儿吐出夹回醋碟,摇着头说道“没法子,穷呗,这次能与扈贤弟你在这里见面,却连一杯酒都请不起,不瞒您说,在下现在身上已经是身无分文,自个儿也快两天没进食儿了……” 扈清闻言,沉默片刻,随后手一挥大声招呼道“店家……” 店家闻言立刻跑了过来问道“来啦,军爷,您有啥吩咐,小店招待军营将士饭菜一律八折优惠,当然,酒水不在打折范围,请出示您的军牌告身……” 扈清从腰间摸出一本拓印好的册子递到店家手中说道“这是在下告身,现在隶属辉字营六营四旗赵破虏旗总麾下使弩手,扈清……” 店家粗略看了一眼最后的印记,确认的确是辉字营印章后,立刻恭敬的将告身还给了扈清。 扈清接过告身收回身边后,当即拿起一份菜单(刘策建议,周逢推广的)翻开看了一阵后说道“店家,一斤烧酒,一只烧鸡,一盘切片羊肉,一份豆瓣黑鱼,一份葱花酱肉,再来份肉沫拌面,面里多放一份肉,最后随便再来两个素菜!” 店家记下后,立刻回身去准备酒菜了,扈清点菜的气魄看的孔廉是震惊万分。要换从前,自己和他一起吃饭都是想着法子诓对方付钱,哪会像现在这么豪爽。同时心道,这扈清该不会故意整我吧? 扈清似乎看穿了孔廉的心事,直接将一个钱袋丢到桌子边,从那钱袋发出的声响来判断,内中怎么也有十两银子以上,足够付方才点的饭钱。 孔廉这才放下心来,同时心里浮现一丝嫉妒,酸溜溜地问道“扈贤弟,最近发了什么财?有钱也不能这么糟蹋啊,你好歹也有弟妹和两个孩子要照顾啊……” 扈清闻言轻轻一笑“什么发财,这些银子都是我在新兵营期间教授兵士识字的补贴和转正的薪水,至于我妻子,就不必多说了,她现在挣的比我要多好几倍……” “啥?”孔廉闻言大吃一惊,“你说你弟妹也在外干活?赚的比你还多?” 扈清点了点头,脸上闪过一丝淡淡地落寞,对孔廉说道“我妻子在灵族族长阿诗曼开的牧场里从事,由于她心灵手巧,加上又肯勤劳吃苦,两个月时间就被升任牧场主事,手底下管着近百号女工, 现在她仅每月的薪水就有十二两,还不算分红奖励,如果都算下来,怕是一年能有三百两银子收入,听说明年阿诗曼又租用了上千亩山地种植牧草,看样子她的牧场又要扩建了,我那妻子也许会被任牧场副手,收入更是暴涨数倍, 现在家里的房子也已经里里外外都翻新了一遍,我那两个孩子再也不用怕挨饿,穿的衣物也都不再是破烂捡剩下的,等来年开春,我就打算让孩子入学堂读书。” 孔廉闻言,心中顿时嫉妒不已,无不羡慕地说道“扈贤弟,那你现在这日子可是红红火火啊,有这么好弟妹在,你还从什么军啊,不如回家读圣贤书吧……” 扈清闻言,捏了捏拳头,脸上浮现一丝极其不自然的神色。虽然在军营中他的确改掉了以前在家中的很多陋习,但有一点没改,那就是大男子主义,好面子。 十月初,扈清三月新兵期满,回家探亲感受到家里的变化后,顿时让他感到一股强烈的危机。 妻子纪氏还是和从前一样,依旧对自己唯唯诺诺,但扈清能清晰的感受到纪氏身上所产生的那股微妙的变化,按在军营中学到的来说,那就是自信。 扈清知道,现在的纪氏已经和从前不一样了,如果自己再跟以前那样对她甚至休了她,对双方来说,损失最大的肯定是自己,以纪氏这份能力和容貌,不怕找不到比自己强百倍的续弦郎君,而自己就没这么容易了。 从那时起,扈清就有了一股异常强烈的危机感,而且生活条件变好后,纪氏由于营养补充充分,面色也渐渐红润起来,再换上身漂亮干净的衣衫,抹上淡淡的妆容后,也变的越发动人,让扈清第一次感受自己妻子原来也是这样的可人,为自己以前的行为深感懊悔。 但是,如同叶胤所言那般经济水平决定家庭地位。收入上巨大的差距成为扈清新的苦恼,他现在连让纪氏放弃工作的胆子都没有,毕竟可以说自己的吃穿用度都由妻子提供,只能暗自发誓要努力往上爬,争取早日追上纪氏的收入水平。 这似乎很难,但又何尝是一种激励的方式呢…… “酒菜来啦……” 一声吆喝打破了扈清的沉思,只见店家和酒保各端着一个大盘子,将之前点好的酒肉和拌面放到了他落座的矮桌上。 孔廉见到一桌子鱼肉,顿时食指大动,当即要去抓那壶酒水,却被扈清抢先一步夺了过去。 只见扈清先给自己斟满一杯酒,然后将那一大碗拌面推到孔廉跟前说道“孔兄,你先别急着喝酒,先把面吃了垫垫胃……” “也好……” 孔廉早就饿的发慌,端起面条搅拌了下,然后立刻“吸溜溜”吃了起来。 等孔廉一碗面下腹,他桌前的鱼肉也被消灭了大半,扈清从他那吃相可以看出,他现在的确是相当落魄,与是也替他斟满了一杯酒。 在吃饭过程中,扈清也对孔廉眼下处境有了一个大概了解。现在的孔廉可谓是家徒四壁,他妻子也受不了孔廉好吃懒做的性格,气的带着孩子回了娘家,听的扈清是不断摇头叹息,同时暗自庆幸纪氏当初能容忍自己这股子臭脾气,回想起来也真是感到一阵后怕。 “嗝……” 很快,孔廉吃完了桌上的菜,在将最后一只鸡腿啃的只剩骨头后,红着脸忍不住打了一个饱嗝,然后微微晃了晃身子,将自己的裤腰带松了松。 “舒坦……” 孔廉捂着自己吃的鼓鼓的肚子,十分满意地呻吟一声,然后又拿起酒杯泯了一小口。 扈清见此问道“孔兄,饭菜够不够?要不要再来一份?” 孔廉摇摇头说道“够了够了,好久没这么舒坦喽……” 扈清闻言,立刻招手说道“店家,结账……” “来喽……” 店家弓着身子来到扈清跟前,点了点桌上的菜,然后笑着回道“军爷,打完折一共是八钱二分银子……” 扈清从桌上钱袋里取出一两银子跟店家说道“不用找了,剩下的就算是替我这位兄弟还他赊下的酒钱吧……” “多谢军爷……”店家满脸堆笑的接过银子不停道谢。 望了眼酒肆外的阳光,扈清起身收拾好东西,又从钱袋里取出二两银子放在孔廉跟前说道“孔兄,有句话也许你不爱听,但当贤弟的还是想跟你说一声,出去找份正经行当干吧,别再这样浑浑噩噩虚度光阴了……” 说完,扈清也不顾孔廉听不听的进去,肩挎包裹大步走出了酒肆大门,只余孔廉在桌前,醉眼惺忪的望着那二两银子发呆。 “店家,再打两斤酒,本公子要带回家里喝去……” 有些人知道迷途知返,扈清就是如此,从军半年的生涯让他认识到自己以前是多么混蛋,发誓要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但还有些人狗改不了吃屎,孔廉就是这样一个人,好吃懒做,得过且过,是怎么都无法改变的…… 出了酒肆的扈清,紧了紧身上棉衣,搓搓双手向徐辉所在的办公区域前去报道。 走在半路,刚好从一高一胖两个军官身边经过。 扈清见到他们身上所穿军戎,以及其中一人腰前所挂漆黑金丝边腰牌时,顿时暗中大吃一惊,连忙站的笔挺,冲他们郑重行了一礼。 来人正是羽林卫副指挥使卓少云以及他兄长谢平安,他们见到扈清,也是回了一礼致意,然后继续向前走去。 只是现在谢平安脸上满是愁容,似乎有什么事在求卓少云…… 。 …… “少云,就当大哥求你一次,帮我一回行不行?” “大哥,这忙小弟真的没法帮你,颐轩雅苑我又不熟,如何去替你说情?” 半道上,卓少云和谢平安为了陈氏女子能进颐轩雅苑似乎起了争执…… 见自家兄弟不愿帮忙,谢平安叹了口气说道:“少云啊,大哥自小将你拉扯大,这一路风里雨里,咱兄弟也都挺了过来,如今你做了高官出人头地,当大哥的自是很欣慰,大哥也从没求过你什么,但这次你就看在咱兄弟多年相依为命的份上,帮大哥一把成不?” 卓少云为难地说道:“大哥,不是少云不想帮这个忙,而是我跟颐轩雅苑真的一点都不熟,让我如何帮啊,再说了,颐轩雅苑这块儿水深,考核很严,怕陈姑娘也没那资格进去啊……” 谢平安忙道:“少云,陈姑娘有没有这资格咱不管,只要咱能帮她到面试这一步就行了,剩下的咱就无需再操心了……” 卓少云叹道:“大哥,我说你干什么去揽这档子事呢?那不是添乱么?” 谢平安说道:“大哥不是看他们爷孙俩可怜,想帮帮他们么?” 卓少云说道:“那也得分能力啊,大哥,咱跟颐轩雅苑都不熟,上哪找人给陈姑娘托情?如果他们需要钱,小弟二话不说就会把钱都交给大哥,但这种事如何帮啊?” 谢平安说道:“少云,咱浔山儿郎一言九鼎浑身是胆,讲的就是一个义字,既然我已经答应人家了,就一定要说到做到,绝不能丢我浔山男儿的脸面啊! 少云,你身居高位,与各营将军见面的机会多,只要你开口,他们一定会乐意帮忙的,你就当是帮帮大哥一把,也算是给我浔山男儿争口气!” 听谢平安这么说,卓少云也无奈地叹了口气,然后点头说道:“那小弟去试试吧,不过大哥,成与不成我不能保证啊……” 谢平安见卓少云答应了下来,立刻露出一脸笑容拍着他的肩膀说道:“我家兄弟出马,还有办不成的事么?” 卓少云无奈的摇摇头,和谢少云一道继续在街上一起漫步而走。 陈姑娘的事有眉目后,谢平安这悬着的心也放了下来,又开始打听起卓少云的私事来。 谢平安问道:“少云啊,你跟甄姑娘的事到底什么时候办?你也老大不小了,该成个家了……” 卓少云回道:“大哥,你又来了,少云现在没那心思,你就别再瞎操心了……” 谢平安闻言,嘴角一抽,忽然停下脚步问道:“少云,你老实说,你是不是对那云鹭还有念想?” 卓少云忙道:“大哥,你胡说什么呢?云鹭姐一人抚养着两个孩子,也很不容易的……” 谢平安冷哼一声说道:“别以为我不知道,最近你和那女人走的很近,听说你还打算将她从睢城接到永安来居住?有没有这回事?” 卓少云解释道:“大哥,云鹭姐的两个孩子也到了入学年纪,睢城那边还在修建城道,我也是为了那俩孩子考虑,能有个好的读书环境,才想着将他接到永安来居住,也好方便照顾他们母女……” 谢平安轻哼一声摇摇头,语重心长地说道:“少云啊,你在战场上杀敌赚取功勋奖赏都是拿命换来的,你乐于助人,大哥不反对,但你也该为自己好好以后的日子想想, 甄洛姑娘到底哪里不好了?人长的漂亮又知书达礼,最重要的是人家对你有心思,你为何就是榆木脑袋不多和人家亲近亲近呢?成天跟个寡妇凑一块,也不怕被人说闲话……” 卓少云说道:“无所谓,身正不怕影子斜,只要问心无愧,他们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去,小弟既然已经答应要照料云鹭姐一家,就一定言出必行……” 谢平安叹道:“就怕那云鹭不是这么想的,大哥能感觉的到,那女人心机很深,你要多加留意啊……” 卓少云不以为然,对谢平安说道:“放心吧大哥,少云晓得的,你就不要再为我担心了,平日里公务繁忙,今日你我兄弟好不容易聚聚,我请大哥去西市街新开的汇泉居喝杯酒吧……” 谢平安笑着摇摇头,对卓少云说道:“喝酒可以,但汇泉居还是算了,里面的酒菜太贵,还要留着以后给你成家立业之用,不如就在这四处随便找个酒肆喝一杯舒坦,这顿大哥请你……” “都听大哥安排……” 卓少云应了一声,然后俩兄弟就一起步入了街角一家看起来门面还算可以的酒肆。 就在卓少云俩兄弟刚进入酒肆之时,酒肆隔壁一间客栈内,走出两条同样身穿军甲的军士。 他们便是分别从新兵营转正的辛弃玄和白麒,二人出门望了眼天色,同时齐齐长呼一口气。 辛弃玄说道:“可惜啊,塞外如此大战没能赶上,真是人生一大憾事,听闻正兵营出战的将士纵马驰骋沙场,直犁王庭生擒王罕,杀的胡奴闻风丧胆,真是令在下好生向往,男儿就该如此豪迈,可惜,太可惜了……” 白麒见辛弃玄一脸失落的神情,笑着劝道:“辛大哥你就别再唉声叹气了,现在你我都入了正兵营中,还怕以后没机会上战场么?相信用不了多久,咱们就回有机会前往塞外,再次与敌厮杀呢……” 辛弃玄闻言点点头,然后拿出刚买的报纸,翻开说道:“如今我大周正处于多事之秋,中原各地乱做一团,越在这种时候,塞外蛮夷就越会更加觊觎我神州大地,我们该替中原百姓守好这片边境土地,以免胡奴趁机进犯,加害我中原各地百姓……” 白麒颌了下双眼,对辛弃玄说道:“那是自然,由我军督府在,冀州边城之地,定会稳若泰山,胡奴想要进犯,也不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这份能力。” 辛弃玄闻言,望了白麒一眼,随即好奇地问道:“话说白兄弟,那么多正兵营不去,你为什么非要选择羽林卫呢?听闻羽林卫指挥使霍青霍将军可是别具一格的主帅啊……” 白麒笑着说道:“霍将军年纪不过大我两岁,却能带领数钱铁骑横穿千里荒原直捣呼兰人王庭,一举定鼎塞外战局,是我心仪之楷模,能在他麾下效力,实乃我生平所愿……” 辛弃玄点点头,赞同白麒说法:“不错,霍青将军确实少年英杰,作战风格果断狠辣,不给敌人一丝一毫喘气机会,不愧是军将之中的唯一楷模,当的上英雄二字。” 白麒说道:“而且,这次羽林卫经过这次大战,各个都收获颇丰富的流油,听说霍将军还在战场上俘获了异族公主的芳心,真是名利爱情双收,实在令在下好生羡慕神往。” 辛弃疾重重点了点头:“不错,那拓跋公主虽是异族出身,但却也是一个传奇女子,为了霍将军不惜背弃她父亲的婚姻安排,亦然投入情郎怀抱,仅这份魄力就羞煞了无数男儿……” 白麒又说道:“然而就这样一段天作之合的美事儿,却被一群酸儒私下百般诋毁,说什么拓跋姑娘不知廉耻,公然违背父命,还骂霍将军人品低劣,强抢人妻有违人伦,真是让人好生恼怒……” 辛弃玄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不屑,说道:“那群私下妄议的,都是一群不知所谓的小人而已,嘴上一套,背地一套,整个就是群只会夸夸其谈的腐儒,事实上他们只是气不过霍将军的能力, 私下诽谤诋毁只会更加彰显自己的无能罢了,我儒学风气之所以会变成如此不堪,皆是这些害群之马的杰作,也不怪军督大人轻儒重法,仔细想想,在下也明白他的良苦用心……” 白麒奇道:“辛兄,你这么说我就不明白了,你不也儒学弟子的么?为何会如此看不起那些儒生?” 辛弃玄轻哼一声说道:“白兄弟,别把在下和那群腐儒混为一谈,在下和他们不一样,儒学之所以变得现在这样想,皆是这群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背地里却干着见不得人勾当的恶儒所赐,现在,辛某都有些心灰意冷,倒想学学法家知识好涨涨新的见识了……” 白麒挠了挠头:“辛兄果然与众不同,仅听这席话就让我知晓你和那些个酸儒差距啊……” 辛弃玄说道:“白兄弟,你我一起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在下的心性你还会不清楚么?今日别过之后,你我就要各自开启新的征程,白兄弟,让我们相互共勉,一起建功立业,为实现军督大人盛世和平的心愿,一起努力吧……” 白麒立马拱手笑着说道:“放心吧,辛兄,几年后如果你听到战场上有个手段狠辣,杀敌不眨眼的将军,那人一定就是我白麒了,到时辛兄若在庆字营过得不如意,可来投奔与我啊……” “哈哈哈……”辛弃玄闻言,大笑三声,然后回敬一礼,“那在下就等着白兄弟功成名就的那一天了,如今你我都各有公务要办,就此别过了……” 白麒说道:“辛兄保重……” 二人依依别过,各自带着理想和信念踏上了新的征程。 …… 午时将至,卫稷和沈碧见过刘策跟宋嫣然,终于处理好了入股马球队的事,把银子留在府上后,拿着契约心满意足的踏上了回府的马车,而卫瑛则继续留在秦墨地方商议职田法的事,估计要下午才能回王府。 坐在宽敞的四轮马车上,沈碧和卫稷对视而坐,都一言不发的望着窗外景色…… …… 忽然,沈碧冷哼一声,打破了车厢内沉寂的气氛:“长能耐了?居然窜通汉陵侯想一起诓骗本宫?本宫还差点着了你的道……” 卫稷闻言,浑身打了个哆嗦,努力保持一副淡定的神情,眼神继续望着车外,平静地对沈碧说道:“夫人你在说什么啊,本王不明白你的意思……” 沈碧说道:“不到三万两银子的入股份钱你硬给说出十万两来,方才在军督府上你一个劲朝汉陵侯挤眉弄眼的使眼色,真当本宫眼瞎看不出来么?” 卫稷小声说道:“真会疑神疑鬼,不是说了马球场要扩大规模么?更何况这十万两入股的契约不也抓在你手里了?” 沈碧看着卫稷一脸憨厚的模样,真是气不打一处来,只能无奈地说道:“瞧你这德性,本宫真是不知该说你啥好。” 说完,她又把目光瞥向车窗之外,顿了顿叹道:“话说回来,这汉陵侯的未婚妻,宋千金可真是一个了不得的人,今日一见就让本宫感觉分外舒服……” 卫稷闻言,不假思索的说道:“汉陵侯身边的女人哪个不让人看的舒服了?就算他义妹夏妙音夏姑娘也一样养眼啊,这有什么好感叹的,更不提一品诰命夫人的容貌了……” 沈碧摇摇头说道:“我不是指相貌,只是感觉这宋姑娘处事异常有分寸,不但不会给自家男人添乱,还能时刻想着替汉陵侯解忧,如今这世道这样有能力的姑娘可不多见,每次一见宋姑娘,本宫这心啊,就格外的踏实,她待人真诚一点都不做作……” 卫稷闻言点点头,好奇的说道:“夫人所言甚是有礼,那不知夫人对姜夫人的看法怎么样呢?” 沈碧想了想说道:“这个姜大小姐,该怎么说呢?论才貌人品也是当真样样出众,可本宫总觉的每次看到她都怪不舒服的,尤其那眼神中,似乎有着一丝……一丝说不出的感觉……总让本宫有些十分不自然……” 卫稷闻言笑道:“不想夫人还会看人,真是让本王大开眼界呐……” 沈碧一听卫稷笑声,忽然话锋一转对他说道:“对了,本宫想起来了,你方才说汉陵侯身边女人各个都很养眼?那夏妙音姑娘也不错?说,你俩是不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隐情?” 卫稷吓了一大跳,忙对沈碧说道:“夫人,你想哪儿去了?本王也就随口这么一说,哪会有什么隐情?就不要怀疑本王了行不行,这一惊一乍的,都快把本王吓出一身病来了……” 沈碧冷着脸对卫稷说道:“不管你有没有想法,总之你给本宫听好了,除非本宫死了,否则你这辈子都别想着纳妾!听明白了没有……” 卫稷别开沈碧射来的视线,忙道:“夫人你这是在唱哪出啊?本王不是那种人,怎么会有纳妾的想法呢?” 沈碧说道:“这次你离家一年多,别以为本宫不知道你在外面做的那些个沾花惹草的事儿,这么大一个人了,本宫也不可能天天管着你,总之你好自为之就是了……” 卫稷轻轻点头应了一声,继续把目光转向车窗之外,同时心下是不断叫苦…… 又沉默了一阵,沈碧又开口对卫稷说道:“对了,有件事本宫忘了跟你说,下个月本宫的亲戚们就要到永安投奔我们,以后他们也在咱府上常住了……” 卫稷一听,顿时瞪大双眼,满脸不可思议地对沈碧说道:“啥?夫人你把你家人都接到本王府上定居?这么大的事你咋不和本王商量一下?” 沈碧闻言说道:“这几日忙着装修府邸,一时忘了和你说,不过现在你知道就行了,等本宫的家眷到了,你可要好好招待一下……” “招待个屁!”卫稷忍不住爆出一句粗口,满脸不爽地说道:“夫人,你怎么能把你那一大家子亲戚都接来呢?这日子还过不过了,怎么也五六十号人,难道都要本王养不成么?” “你埋汰什么?!”沈碧一见卫稷那十分不乐意的态度,顿时也提高了嗓门,“你也有脸埋汰?想你堂堂王爷,当今圣上的亲弟弟,结果你瞧瞧你混成啥样,这么多年来本宫亲戚可有半点沾过你这王爷的光? 对,本宫知道,以前咱这日子不好过,本宫也体谅王爷你的处境,就没好意思和自家亲戚过多往来,现在咱日子好过了些,这盼头也有了,本宫能不考虑他们,拉他们一把么? 再说了,现在大周什么局势我这一介弱女子都从报纸上知道的清清楚楚,本宫为自个儿娘家亲戚考虑下安不过分吧?” 卫稷见沈碧发火,只好缩着脑袋,靠在座位上,露出一副可怜兮兮的神情,最后仍旧小声反驳道:“不是本王小器,而是你这一家子穷亲戚也忒不是东西了,远的不说了,就两年前那一回儿还记得吧? 本王可是记得清清楚楚,你将他们接到府里来过节,结果倒好,把好好一个王府搞的乌烟瘴气,就这么四五天时间,本王是尽力把他们当祖宗伺候着, 可结果呢?他们酒足饭饱,拍拍屁股,还将本王府里一些值钱的东西都顺走了,留下一堆垃圾可是整整收拾了三天,他们那住过在屋子,散发的味儿现在想想都觉得恶心……” “你倒是嫌弃本宫的亲戚来了?” 沈碧一听,顿时怒了,伸手就要去拧卫稷的耳朵,吓的卫稷是连忙躲开缩到一旁奋力挣扎起来。 沈碧见卫稷这模样,当即委屈地说道:“你说你这个当王爷的,怎么就这么窝囊?这些年本宫跟着你可有过几天好日子?如今咱府上好不容易时来运转,你反倒嫌弃起本宫的亲戚来了?” 卫稷又反驳道:“可当初夫人你不也嫌弃他们把府上搞的一团糟么?还说再与他们往来就生个儿子没那啥么?” “那是以前,现在能一样么?”沈碧气哄哄地说道,“再说了,你皇侄女都能住进府邸,本宫的亲戚为什么就不能住啊?” 卫稷说道:“皇侄女这是被皇兄责罚才来冀州的,你说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本王不照料她,她怎么在这里待下去,何况现在中原各地都这么乱,她一个女孩子家没个熟人如何活下去么? 再说了,我那小侄女文文气气,知书达礼的多好,哪像你那一家子亲戚那睡觉呼噜声能把猪圈的猪都惊的半夜瞎叫,这就是差距……” 沈碧闻言,叹了口气,只好继续说道:“你也说了现在中原各地很乱,本宫就更应该把家里的亲戚接来永安安置了,毕竟都是亲戚,打断骨头连着筋,何况多个人就多份力,你说是么? 现在府邸房间多,你也不用再跟他们挤在一间睡了,担心个什么劲啊,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卫稷苦笑了一下,抱怨道:“那也不能呆府上啥都不干吧?再说你家那些个亲戚嘴脸,本王真不好多说什么,要啥都不干,这好几十号人,没几年功夫,咱府上就非得给吃穷了不可,何况老这么呆着会憋出病的, 这冀州可不是固城,最重的就是律法,万一你家亲戚犯了事被送去改造或掉了脑袋,本王可不会替他们出面求情……” 沈碧闻言,仔细想了想,对卫稷说道:“你说的倒也有些道理,确实,这几十号人光在府上呆着也不是办法,不如等他们安定下来,你给他们找几份合适的差事如何……” 卫稷一听,拉着脸说道:“拉倒吧,本王自个儿都没个正经营生,还给你那些个亲戚找差事?本王可没那个本事帮他们……” 沈碧说道:“汉陵侯不是马上要建府设衙么?你就跟汉陵侯说说,让他给那些个亲戚在府衙安排几个差事干干,这样我们的负担也能少一些,以你和汉陵侯的关系他应该会答应下来的……” 卫稷摇着头说道:“得了吧,这开府建衙,哪怕一个小吏在军督府治下都要有一定本事才能胜任,你那些个亲戚有几个识字的?几个会算术?给一份文册批阅他们看的懂么? 就算军督大人好意思收,本王也没那脸去提,就怕遭人笑话,说咱都是什么裙带关系……” 沈碧脸一黑,仔细想了想叹口气说道:“那再怎么说,你这王爷也该帮衬着他们一把吧?毕竟是自家亲戚,你总不能让他们啥都不干吧?” 卫稷也被沈碧折腾的烦了,于是说道:“行吧行吧,等你的亲戚到了,汉陵侯的府衙正式开了后,本王再给他们尽力找份合适的差事吧……” “这还像句人话……”见卫稷松口,沈碧也放下心来,“总之啊,这事儿你要多多上点心,你也不想那些人吃王府一辈子吧?” 卫稷闻言,眼珠子古溜溜一转,然后凑到沈碧面前笑着说道:“夫人,这凭托关系的事,少不得要用银钱打点一下,可你看本王现在身上没个叮当响,实在不好意思开口求人啊?” 沈碧眼神一敛,问道:“军督府治下政务清明,怎么会有这等授受贿赂的违法行径呢?” 卫稷说道:“非常时期非常对待,就算不收贿赂,但去酒楼请客吃饭总该花钱吧?如果请人办成事又不意思下,你觉得人家会这么看待咱呢?” 沈碧又仔细想了想,然后轻轻点了点头:“你说的也有理,大男人兜里怀里没个叮当响确实说不过去……”说到这里,沈碧从腰带上解下一个精致的钱袋。 卫稷一见,心中大喜,眯着眼睛盯着那钱袋…… 沈碧从内中取出一锭十两银子,刚要准备递给卫稷,一见他那副垂涎欲滴的表情,顿时眉头一蹙,将银子收回钱袋,换了一块一两左右的银子。 只见沈碧将那一两银子放在手中,随后又从随身携带的梳妆盒里取出一把精致的剪刀,一下把那块银子剪成两半…… “给,拿去,这样你身上就有个叮当响了……”沈碧将剪成两半的银子递到卫稷手中。 卫稷木然的接过碎银,眼睁睁看着沈碧将钱袋收了回去,当真是欲哭无泪。 “本王这日子怎么就这么苦啊,是人过的么……” 此时此刻,卫稷内心是相当的崩溃,脸上满是无奈地神情…… …… 军督府大厅之内,秦墨坐在主案之上,仔细翻阅着卫瑛那份《职田策》,看到要紧处,不由眉头紧锁,权衡其中利弊。 而卫瑛则坐在厅房一侧,端着新泡的茶水,静静等待着秦墨开口,看似平静面容,挂着一丝淡淡的忧虑。 良久,秦墨放下职田文册,抬眼望向卫瑛说道:“公主殿下,请恕秦某冒昧,这真是出自您一人的想法么?” 卫瑛点点头说道:“这是本宫的一点拙见,让秦主事笑话了,有何不妥之处可否指点本宫一二,本宫回去一定再仔细修改……” 秦墨摇摇头,对卫瑛说道:“不,公主殿下,这份田制变革已经相当完善了,真没想到公主殿下居然有这等理政之能,实在是让秦某刮目相看啊……” 听秦墨这么说,卫瑛当下心中一喜,这说明两年多时间费尽心力编写的田政已经被得到了认可,自己的努力没有白费。 想到这里,卫瑛起身对秦墨欠身行了一礼,鼓起勇气开口说道:“秦先生,本宫有个不请之情,可否将这职田制在冀州各处试行?” 秦墨闻言沉默片刻,而后说道:“公主殿下,这么大的事不是秦某一人就能定夺的,在下还要跟军督大人和其他各级官员一起商议之后才能决定的……” 卫瑛点头说道:“本宫能理解,那就请秦主事多多操劳,本宫感激不尽……” 秦墨说道:“公主殿下无需多礼,秦某一定会和军督大人仔细商议的……” 卫瑛应了一声,再次微微一欠身对秦墨说道:“如此,本宫就先告辞了,秦主事公务繁忙,就不必相送……” 秦墨点头说道:“公主殿下一路保重,恕秦某无礼,不能相送了……” 送走卫瑛后,秦墨又仔细看了遍这本职田法册,再三考虑了一下,决定在下午议会的时候将这件事提出来。 其实,秦墨是支持这职田法在冀州盛行的,因为它能引来无数世家人才汇聚在刘策身边。虽然对大的世家影响不大,但对那些已经落魄衰败的世家子弟有着非常诱人的吸引力,同时也能给寒门官吏一份上进的稳定保障…… “午时四刻,午食进餐……” 这时,军督府大厅外响起一阵清脆的晃铃声,紧接着有专门守时辰的监官大声吆喝起来。 秦墨闻听这阵声音,立刻整理好主案上的资料,然后正了正衣冠,和府厅同僚一道,向午时餐厅走去。 军督府办事处设有专门的食堂给在府内就职的官吏准备午食,事实上各衙各司都设有食堂。 今天的午饭是蒸鱼、红烧肉、豆干以及一碗紫菜蛋花汤,边上还有南瓜、红薯、土豆等粗粮以及一大桶白米饭,可谓是非常标准的“工作餐”了。 秦墨望了食堂的人流一眼,便默默依次排队领取自己的那份饭食。其实以秦墨的身份完可以理直气壮的插队,但他没有,依然和其他官吏一样遵守着食堂秩序,给众多同僚起了一个榜样,尽显君子儒风。 领完饭食后,秦墨端着食盘扫了一眼食堂,然后朝叶胤所在的那一桌走去。 来到叶胤对面,秦墨放下手中食盘坐下,叶胤冲秦墨轻轻颌了一眼,以示尊敬。 二人默默吃着餐盘里的食物,各自遵守着“食而不语”的规矩,等饭过一半后,秦墨望着叶胤碗里小半碗饭,而餐盘里没有鱼肉之类的荤腥,不由小声叹道:“你这样可不行,生完孩子才几个月,每次吃这么点对身体不好啊……” 叶胤闻言小声说道:“不才多谢秦主事关心,这些已经足够了,再多的话,不才就是浪费粮食,过于可耻……” 秦墨苦笑着摇摇头:“你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一点荤腥都不沾怎么行呢?这次你生孩子要不是程姑娘医术高明,怕会有个闪失,在下也不好跟军督大人交代,叶姑娘,你这又何苦呢?在下相信军督大人不是那种不负责任的男人……” 叶胤闻言,静静地说道:“秦先生,您别说了,不才知道军督大人不是那种不负责任的男人,但不才更知道不才眼下该做些什么,既然我入了参谋司,就要尽好这份职责,不辜负所有对不才支持的人期望……” 秦墨叹了口气:“只是你父亲那里已经好几次跟我接洽,说要找军督大人讨个说法,好几次在下都找理由搪塞过去了,但这么下去总不是办法,如今军督大人已经回来,你爹他……” 叶胤说道:“多谢秦先生了,不才替家父向您致歉,只是还请秦先生再替不才抵挡家父一阵,等不才拟好朔方布略为止,拜托秦先生了。” 秦墨望着叶胤一脸坚定地模样,无奈地摇摇头:“罢了,就按你说的办,不过,你也不能太操劳了……” 叶胤轻轻颔首:“不才晓得……” 这时,许文静的声音在二人耳畔响起:“秦主事,叶参谋,你俩说什么呢?可否让在下也听听?” 秦墨闻言,不动声色的恢复到一脸平和的态度,然后笑着对许文静说道:“军师请坐,在下正好有一事想跟军师商议……” 许文静点点头,坐到二人中间,拿起一个土豆一边剥皮一边问道:“秦主事请说……” 秦墨从怀里拿出那本职田文册放到许文静跟前说道:“军师,您看看这个……” 许文静闻言望了眼那文册,顿时眉头一皱,连剥土豆皮的手都停了下来,惊讶的问道:“秦先生,这是不是公主那丫头给你的?” 秦墨奇道:“看样子军师知道这是公主所作?” 许文静点点头说道:“自然,这还是跟军督大人回远东半途之中,小公主托王爷拿来让在下和军督大人指点呢……” 秦墨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然后又问道:“那军师您对此有什么看法?” 许文静不假思索地说道:“还能有什么看法?身为女儿家就应该好好遵守三从四德,伺候夫君婆媳,学学女红,有条件学些音律茶道就行了,学男儿搞什么乱七八糟的政务?真是的……” 这话一出,一旁的叶胤脸色顿时有些不自然,清澈的瞳仁中有着一丝淡淡的怒意。 秦墨发觉叶胤面色不对劲后,立刻对许文静说道:“军师,在下问的是你对这职田法上的内容有什么看法?” 许文静放下手中剥了一半皮的土豆,然后拿起盘子内那条干净的毛巾擦了擦手,指着文册说道:“女人写的东西能看么?就算公主殿下也一样,根本就没考虑过实际情况,完就是一方之言罢了……” 叶胤实在受不了许文静那对异性骨子里瞧不起的态度,于是端着食盘起身对秦墨和许文静说道:“秦主事,军师,你们慢用,不才先告辞了……”说完,头也不回的向放餐盘的木桶走去。 许文静顿时有些懵圈,看着叶胤离去的背影,奇怪地说道:“这叶公子是怎么了?怎么总觉得他好像很生气的样子,在下哪里惹了他么?” 秦墨忙打圆场说道:“近些日子叶参谋为了拟出朔方周围安防布略可谓是费尽了心思,这脾气也难免有些不好,军师你多担待些……” “是这样么?”许文静狐疑地说道,“可为什么我怎么总觉得叶公子是在针对在下啊?对了,今日报纸在下也看了,对叶公子在报纸上所言那些莫名其妙的话,很是不解,夫纲为天这是常识,这叶公子怎么一天到晚尽给女人说话啊?真是一点男儿气概都没有……” “军师多虑了……”秦墨笑着岔开话题,“对了军师,下午召开会议,你准备了什么要说的么?” 许文静摇摇头说道:“没啥准备的,一切听军督大人的就是了……” 秦墨问道:“军师,如果在下想把这本职田制在会议上请军督大人定夺,你说军督大人会同意在冀州治下实行这职田法么?” 许文静想了想,问道:“那得看现在军督府名义下土地数量有多少了,这可是需要庞大的田亩数量支撑,否则实施起来只会起到反效果。” 秦墨点点头,然后说道:“现在军督府治下除去封赏用的土地外,冀南尚有八百七十六万亩开垦完的土地,预计来年四月过后,冀南能达到一千万亩以上,而冀北土地暂且大部要留作民田,你说,足够了么……” 许文静仔细想了想,然后开口说道:“一千万亩,前期是足够了,以八品官吏为例,所获职田为一百五十亩,一千人就是十五万亩地,然后七品各级官员为二百亩,以五百人算,也就十万亩, 以此类推五十亩一级,至四品开始,百亩一级,一品为千亩,算他所有文官述职为一万人吧,这一千万亩地也应该戳戳有余了,依在下看,问题不大,更何况冀北和塞外还没完挖掘出来呢, 只是以后若军督大人势力继续扩大的话,那就难免会对土地有巨大压力,:必须时刻做好准备啊……” 听完许文静分析,秦墨点了点头,实际上以冀州各府衙门的办事效率,根本就用不了一万官吏这么多,顶天七千就足够了。 “如此一来,在下也就放心了,下午会议,在下争取让军督大人同意试行这职田法,如果确实可行,就早日推广开来,为我冀州扫平天下造福万民积蓄足够的力量!” 许文静见秦墨说的斩钉截铁,不由狐疑的盯了那本职田法一眼,心中开始思量起这项政令能发挥的具体作用来…… …… 未时时分,大周371年军督府最后一次会议展开了…… 这次会议参与的文臣官吏分别是长史秦墨,军师许文静,参谋司叶斌,副司叶胤,情报司苏文灿,商务司吴学礼,民政司毕廷仙,法务司法忌,教化司代长吕博文以及税务司甘兆阳。 武将指挥使级别分别是武镇英、封愁年、杨开山、邓灵(代替陈庆)、霍青以及张昭通。 众人在等到刘策入席后,齐齐起身朝他拱手行了一礼后,会议就正式开始了。 先是商务司吴学礼向刘策汇报了今年冀州各处工商业这块发展,紧接着就是民政司毕廷仙和其他各司汇报一年的情况后,便轮到各旗团的指挥使和参谋司的人发言了。 从杨开山的汇报中,刘策了解到东部草原之战的具体经过,以及所造成的损失和缴获,并对霍青直捣呼兰王庭,一击决定胜负的魄力,明里暗里的表示大加赞许,直让坐在一侧的霍青好一阵窃喜。 以霍青取得的战功来说,大家一致认为他此次是必定会高升,成为下一个师旗指挥使,只等刘策把升迁文册给签署完盖上大印后登报通知冀州所有军民知晓。 事实上,刘策也是这么想的,对于霍青这样的军事天才,他自然是要大加笼络,更何况他一身功勋,于情于理本就该予以重任。 当然,不单霍青,只要有功之士,刘策都会委以重用,他不是个惜权的人,只要你有功那就该赏,有过,亦该罚。 听完杨开山的话后,刘策端正了下自己身姿,开口说道:“这一年时间来辛苦诸位了,本军督都铭记于心, 等来年四月初,本军督就要正式开府设衙,打算正式指定各官品级,让军政皆入正规,并决定扩招吏员,对此各位有什么意见么……” 众人闻言,心里齐齐呼了口气,努力多年终于走到这一步了,虽然在座大部分人对大周朝廷没什么归属感,但由它认可让冀州各处步入正规这一点,还都是认同的。 毕竟这就是所谓“官方许可”以及“权威认证”的效应,可以将以前暗地里偷偷摸摸的行业拿到台面上来了…… 见众人对此没有意见,刘策当即宣布:“那好,本军督现在就先提前任命几项人事……” 众人闻言,立刻坐的更正了,齐齐竖起耳朵,等着刘策说出任命的名字。惟有秦墨和叶胤面色平静。 刘策取出一份名单,对众人说道: “秦墨,秦长史,任命为太农令,正四品官衔。” “叶斌,叶长史,任命为太常,正四品官衔。” 秦墨、叶斌闻言齐齐一笑,起身对刘策行了一礼,以示答谢之礼。 刘策点了点头,望了眼闭目沉思的叶胤,继续念道:“叶胤,叶参谋接替叶太常就任参谋司总司一职,正五品官衔……” “不才多谢军督大人……” 叶胤起身朝刘策欠身行答谢一声,然后又平静的坐回自己为止上,继续闭目沉思起来。 刘策瞥了叶胤一眼,嘴角轻轻一抽,继续说道:“另外,加封陈庆为中郎将,允其组建一军镇守冀北各道要处。” “霍青,升任师旗指挥使,加封骠骑少将军,待来年募兵组建后前往塞外赴任……” “许文静,升任军师将军……” 刘策一一将册封名号在会议上说了出来,这次就任升迁名单只是封了这几年来贡献最大的文官武将,至于其他名额,还要仔细斟酌后才能敲定下来,毕竟刘策回来才一天时间,不可能这么快就把所有人功绩都了解透彻。 总之等他宣读完这份升任名单后,在座各人都十分满意,现在总算是个正儿八经有品级的官降了,说出去也是倍有面子的事儿。 等刘策宣读完后,秦墨当即拿出那份《职田策》递到刘策跟前说道:“军督大人,属下建议来年在冀州各地试行这套职田法,还请军督大人过目……” 刘策闻言一愣,接过《职田策》翻开看去,顿时眉头一蹙问道:“秦司农,这职田策是何人给您的?” 秦墨说道:“不瞒军督大人,这份田制乃是公主殿下上午所呈属下过目,属下觉得可以尝试一下……” 刘策心道:“这个小妮子,打的倒是好算盘,拿本军督治下尝试这新法变革,无论是成是败都是本军督埋单,着实可恨……” 但想归想,刘策依旧仔细翻看起《职田策》上的内容。 待看完后,刘策合上册子,对众人说道:“你们也仔细看看吧,有什么想法尽管说出来,这职田法对文吏受益最大……” 那些文政官吏闻言,立刻依言接过《职田策》,传递翻看起来,很快议会厅内传来小声议论的声音。 相比较而言,那些将领对此都漠不关心了,反正自己的土地都是靠军功换取,也不会去和那些文官争那些土产。 等叶胤接过文册仔细翻看后,不由叹道:“不想逸阳公主一介女流,居然能制定出如此严谨的田亩制改,不才真是自叹不如……” 刘策闻言,颇待一丝玩味地对叶胤说道:“叶参谋如此高看逸阳公主,不如你私下多去王爷府上多与她亲近亲近?” 叶胤一怔,随后放下手中文册,平静地说道:“既然军督大人吩咐,那不才就恭敬不如从命……” 刘策轻轻一笑,颇有深意的看了叶胤一眼,也不再多说什么。 而这一幕却被许文静给敏锐的捕捉到了,看着刘策和叶胤之间那一丝微不可察的气氛,顿时觉得这二人关系非比寻常,似乎有一种说不出的暧昧在里面。 “莫非军督大人有龙阳之好?”忽然,许文静被自己脑海里忽然冒出的想法狠狠恶寒了一下,“这叶胤眉清目秀,行态跟唱戏的女戏子有的一拼,莫非私下里当了军督大人的小相公?” 不过,很快许文静就否定了自己这个荒唐又大胆的想法,自己和刘策出征许久从没见刘策有这方面怪癖的兆头,只能自嘲的笑着摇摇头。 很快,所有在座各人都已看过这本新的田制文册,法忌当即起身对刘策说道:“军督大人,这份文册从字面上看,符合眼下即将开府设衙,招募人才汇聚门下的利益,但这样的话,对我来年军督府财政支出就又多了不少压力。” 税务司甘兆阳也附议道:“是啊,军督大人,虽然眼下军督府财政宽裕,但各行各业都需要发展,能省一分是一分,更何况明年塞外和冀北还要投入大笔资金加紧开发……” 而商务司吴学礼却有了不同意见,起身对刘策拱手说道:“军督大人,属下倒是认为此法可以试行,各行各业虽然目前收益浅薄,无法为军督府带来可观收益,但从长远来看,一旦工商规模形成,这其中所产生的利润是十分惊人的, 属下以为,大周沉珂多年,民不聊生最大弊端就是朝廷对土地过于依赖,从而轻视工、商两业发展, 土地,不单是百姓赖以生存的根,也是抑制其他各行发展的罪魁祸首,大周旧制官僚利用手中职权抢夺百姓田产,百姓失去土地就等于失去了生计,却又没其他本事谋生计,只能变得越发的窘迫, 同样,那些官僚拥有大量土地后却不愿意缴税,将本该自己负担的那部分税都强加到了那些百姓头上,如此恶性循环之下,这个王朝焉能不腐朽? 军督大人自到远东之后,大力提高工匠地位,创办盐铁业,又大力扶植补实业发展,眼下那所谓工业化也已经初具雏形,仅郓城炼铁厂今年一年铁料产量就达到一亿八千万斤,差不多是大周所有匠作坊三四年的总产量, 还有各式玻璃厂、铁钉厂、碎石厂兴起,将来工业所产生的利润远比从土地里抠税要多出数倍,何必又在这小小的田亩土地上固守不前呢? 因此属下建议职田法可以试行一年为期,试试效果,若可行再制定相应政策予以监督,发行冀州甚至塞外执行……” 吴学礼的话让在座所有人都震惊不已,尤其是刘策,对吴学礼是暗自赞赏。他这番话已经打破了传统小农思想的范畴,直接是以扶植工业为主,摆脱对农业的依赖,也算是变相的工业变革了,这思想放现在是相当先进的…… 秦墨和叶斌听完吴学礼的话,都暗自点点头,非常认同吴学礼的这番说辞。 法忌则撇了撇嘴,对吴学礼说道:“吴司长,你这番话说的是好,但现在实行起来怕是很难,土地依旧是百姓的命根子,这职田法无疑是与民争利的行径,怕会引起很多人不满……” 吴学礼刚要开口,刘策却站了起来说道:“好了,不用争了,本军督就同意试行这职田法,一年时间,若不适合就立即废除,重新再制定合适的田亩制,等开府建衙就开始登报在远东各处招募吏员,待考核通过后,就按职田法上的条令执行,会就开到这里,苏文灿留下,其他人就都散了吧……” 见刘策一锤定音,众人当即起身告退,很快,议会厅就只剩下刘策和苏文灿二人。 …… …… 大周372年,一月初一…… 辞旧迎新,呃……异界没过年的习惯和传统,不过新的一年里,逛街市和庙会的活动还是不少的。 韦巅自从跟着刘策回到冀州后,刘策替他在城内安排了一处宅院,然后和其他昔日“选秀”的近卫军士兵一道,将赵金莲从辎重营接回了宅子,勉强组建了一个“家”…… 来到冀州数日,韦巅很快就适应了这里的习俗,这心也就定了下来,也开始了新的生活。 现在,韦巅正昨手提一只大公鸡,肩扛一匹新买的花布,豪迈的向家里赶去。 这些时日没有什么要紧的事,清闲的很,韦巅也难得放松几天,特意买了这些东西打算回家哄那赵金莲开心开心。 韦巅虽然脾气暴躁,但也并非完不讲理的人,只要别招惹他,他待人也算很够意思的,跟近卫军一干人等相处下来,倒是结交了很多酒肉朋友。 街上的行人,见到韦巅,不由都被他那魁梧高大的身躯所吸引,等见到他腰间所挂的近卫军腰牌后,都肃然起敬,让韦巅心中不由产生一股优越和自豪的感觉。 “韦巅~” 正昂首阔步走在大街上的韦巅,忽然被人叫住,回头看去,却见是焦络赶着一辆雇佣的马车冲自己打招呼。 焦络回到冀州后,难得和家人团聚,趁今日休假,置办了一车货物打算叫上亲戚朋友一起喝酒聚一聚,不想遇到了韦巅。 韦巅、焦络可谓是不打不相识,二人之间的关系也是近卫军里最铁的,私下里经常一起切磋。 单论武艺,焦络要稍逊一筹,然而对军事战阵的理解上,韦巅就不如焦络了,所以二人之间也相互指点对方,关系也是越来越亲密。 韦巅扫了一眼车上的米肉布帛,大喝道:“焦络,你买这么多东西,是想干什么?打算改行开铺子啊~” 焦络笑着说道:“瞎说什么?开铺子?你说我是这块料么?这不出征回来,买些东西请亲戚朋友吃饭呢,怎么,要不晚上你也来吧?” 韦巅摇摇头,努努嘴指着手里的鸡和肩上的布说道:“行啊,不过老子还是得先回趟家呢……” 焦络闻言,玩味地笑道:“怎么,你个大块头如今也钻进温柔乡里不可自拔了?” “屁~”韦巅笑骂道,“老子不是听近卫军将士所言要对自己婆娘好些么?这赵金莲再怎么也算老子的一个婢妾,不能亏了她……” 焦络小声说道:“韦巅啊,这赵金莲可是一个歹妇,他在蔡州的时候,害死了好多无辜百姓的性命,军督大人为什么不杀她,要将他交给你,而且明言不能当正室,甚至侧房,下妾都不可以?” 韦巅露出一副不解的神情,对焦络问道:“这是为何?” “你呀……”焦络叹了口气说道,“真是一点不懂军督大人意思,算了,到时你就知道了。” 说着,焦络从车上取来一大片猪肉放到韦巅另一边肩膀上:“拿回去炖肉吃吧,先走了……” 不等韦巅回话,焦络就指挥车夫继续赶路了,留下一脸懵逼的韦巅站在大街上眼睁睁看着焦络远去。 “啥意思呢?” 韦巅百思不得其解,不过也没细想,便肩扛手提的向自己家宅院走去。 大概走了三条街,韦巅终于回到了自己家中,是一座七分新的四方宅子。 韦巅停下脚步,冲房门后大吼一声:“老子回来了~开门~” 不一会儿,门后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门栓被打开,映入韦巅眼帘的,是一个粗布棉衣的女子,这人就是赵金莲…… “你,你回来了?”赵金莲望着韦巅站在门外,怯生生的说道。 韦巅闻言大声喝道:“废什么话?老子不回来难道你见到的是鬼么?还愣着干什么?帮老子把东西拿进屋去……” “是……” 赵金莲颤声应了一声,接过韦巅肩上的花布,吃力的接过肉片,将韦巅迎了进来。 “鸡不拿么?”韦巅提起手里的鸡冲赵金莲吼道。 赵金莲望着韦巅手里的大公鸡,不由面露难色:“我,我怕那东西,它会啄我的……” “矫情……” 韦巅见此嘀咕一句,也不再为难赵金莲,进院抬腿将门带上,将鸡往院子边一张石桌上随手一丢。 “把手上东西收拾下,那花布买给你的,想做什么衣裳自己找裁缝去,还有,赶紧给老子煮壶茶,渴了,快点啊……” 吩咐一声后,韦巅大步走入自己客厅之内,一屁股坐到一把宽大的太师椅上。 赵金莲照着韦巅吩咐,将肉放到厨房,接着打量起手中的花布,顿时感到心酸,忍不住落下泪来…… “想我赵金莲,好歹也是名门之后,出门都是穿金戴银,没想到也会落到这般田地,这种棉布要换以前我看都不会看一眼,不成想……为何我的命这么苦,会被发配到这么个苦寒之地,还要服侍那野兽般的男人,唉……” 很明显,赵金莲心中是万分不甘心,她依旧向往着那种奢靡富贵的生活,哪怕落到这般地步依旧不肯死心,努力寻找着能过回富贵生活的出路。 “磨蹭什么?好了没!渴死了!” “来了,马上就来……” 见赵金莲迟迟不把水拿来,韦巅忍不住暴喝起来,吓的赵金莲忍不住打了个哆嗦,连忙倒了壶水,给韦巅送了过去。 韦巅从赵金莲手中接过瓷壶后,二话不说“咕咚咕咚”喝了起来,而赵金莲则是小心翼翼、怯生生地缩在一边。 喝完水后,韦巅拍着肚皮又对赵金莲说道:“你也别傻站着了,老子饿了,赶紧给老子做饭去,记得六升米,顺便把那肉切上两斤炖了,老子有些困了先去睡一会儿,等做好饭叫醒老子……” 赵金莲点头应声,目送韦巅伸着懒腰进入内屋后,便开始进入厨房做饭去了。 一进入厨房,赵金莲顿时掩面抽噎起来,再次感叹自己的命苦,想自己堂堂赵家总督之女,如今竟然会落到给人煮饭做菜,与下人奴仆无异了…… 好不容易发泄完情绪,赵金莲这才擦干泪水,开始刷锅淘米,接着生火架柴,在灶台前忙碌了起来。 虽然在辎重营里有相关“培训”,但自小娇生惯养的她,真做起这些家务依然是手忙脚乱,等好不容易把火点燃后,她的脸上都已经变的漆黑一片,一点都没有身为名门大小姐的气质了。 等赵金莲将肉切好放到砂锅内炖上后,也是累的心力憔悴,在等饭菜煮熟的时候,就这么昏昏沉沉的趴在厨房灶台边的桌子上睡了过去。 “咳咳咳……” 不知过了多久,赵金莲忽然被一阵浓浓的焦味呛醒,等她抬头望去,见厨房内到处都是浓烟缭绕,顿时大吃一惊,那是饭菜烧焦的气味。 赵金莲连忙扑向砂锅,将火炉里的火熄灭后,拿了一块抹布将砂锅盖打开,挥去冒出的热气后,只见那锅里的肉都已经炖焦,早已不能再吃了…… 惊吓恐惧之余,赵金莲又跑到灶台前,打开锅盖后,顿时瘫坐在椅子上。 那锅里的米,也都已经烧焦了…… “怎么办,怎么办……” 赵金莲吓得浑身发抖,这要被韦巅知道指不定会怎么责罚自己,但不说的话又该怎么跟他交代呢? 思前想后,赵金莲还是决定先跟韦巅去说明情况,然后再重做一份午饭。 与是他蹑手蹑脚的来到内屋,还未拉开挂在门上的布帘,韦巅那炸雷般的呼噜声就此起彼伏的传入自己耳朵。 犹豫了片刻,赵金莲还是鼓起勇气走进屋去,对着四肢张开,仰躺在宽大卧榻上的韦巅小声说道:“夫……夫君……醒醒……奴婢有话要和你说……” 然而,回应赵金莲的,依旧是震天呼噜声响…… 赵金莲再次推了推韦巅说道:“夫君,你醒醒,出事了……” 忽然,韦巅身形一动,整个人都直起来坐在卧塌上,一双牛眼瞪的滚圆,吓的赵金莲连忙退后两步。 “饭做好了?饿死我了……” 见是赵金莲,韦巅摸了摸自己光头问了一句,然后起身下榻朝屋外走去,不给她说话的机会。 “这什么味儿?” 一出屋子,韦巅就闻到一股饭菜烧焦的味道,不由皱起眉头,嘀咕了一声。 从屋子赶出来的赵金莲,忙跪在韦巅跟前战战兢兢的求饶道:“夫君,对不起,奴婢不是有意的,奴婢把饭菜……” “养你有什么用!” 韦巅闻言暴喝一声打断赵金莲的话,一个箭步冲入了厨房,只留下赵金莲一人哆哆嗦嗦的跪在地上不敢出声。 “老子的饭!啊~” 忽然厨房里传出一声暴喝,吓的赵金莲是心脏都快跳到嗓门眼。 只见韦巅“呼”的冲出厨房,手上端着那锅煮焦的肉,恶狠狠地盯着赵金莲。 “老子倒了八辈子霉,怎么会遇到你这么个丧门心,连顿饭都做不好,你想饿死老子么!” 骂完后,韦巅将砂锅重重砸到地上,顿时一阵瓷裂轰鸣,连同那锅肉和碎瓷一道,溅的满屋子都是…… “奴婢知道错了,奴婢知道错了,请,请饶了奴婢这一次吧……” 见韦巅发怒,赵金莲是吓的不住磕头求饶。 韦巅显然是为自己吃不上一顿饱饭动了真火,只见他抄起一根碗粗的木棍,踱步向赵金莲慢慢走去,眼中散发着浓浓怒火。 赵金莲见韦巅靠近,吓得是不住后退,泪入梨花。 只听韦巅恶狠狠地说道:“老子平时待你不薄,你却这么点小事都做不到,看老子今天怎么收拾你!” …… 韦巅懂感情么?当然懂,否则也不会屠戮山寨却没动那些被山贼虏获的民女,还故意将大半缸的米面留给她们做口粮。如果没有感情,也不会跟随刘策,一路行军多次助刘策脱离险境,做到了一名护卫应尽的职责,更是愿意留在他身边任凭驱策。 以上种种,都说明韦巅是个有血有肉的男儿,虽然为人脾气暴躁,但也并非跟野兽一样毫不讲理。 但是一码归一码,韦巅有感情,可他懂爱情么?尤其对赵金莲有所谓的爱情么?很显然不懂,和赵金莲之更间没有什么狗屁的爱情,更多的像是一个主人和奴仆之间的关系…… 赵金莲和米饭之间,韦巅毫不犹豫的选择了后者,现在的他正为自己吃不上午饭,准备好好教训一下赵金莲。 “连顿饭都做不好,你到底有什么用!”韦巅靠近赵金莲,大声冲他咆哮起来。 赵金莲只顾跪在地上不住磕头求饶“夫君,求你了,就饶了奴婢这回吧,奴婢这就去重做……” 而韦巅此刻已经是满脸怒容,拍着手中碗粗的木棍,指着赵金莲大吼一声“跪好!今天老子非要把你的腿打断不可!” 赵金莲彻底被吓哭“夫君,奴婢知道错了,求你饶了奴婢这一回吧,奴婢保证不再犯了……” “啪……” 赵金莲还未说完,韦巅就扬起大手一巴掌扇在她的俏脸上,顿时她脸上浮现一道深红的手掌印。 韦巅甩甩手,厌恶的对赵金莲说道“老子最烦哭哭啼啼的,哭的老子心烦!这一巴掌老子只用了两分力,再哭老子把你牙打断!” 听着韦巅威胁的语气,赵金莲捂着火辣辣的脸颊,立马止住了抽噎声,一脸委屈的望着韦巅。 韦巅没有半点怜香惜玉,拿着手中棍子捅捅她的肩膀说道“你害老子吃不上饭,老子就该好好教训你,也好让你长长记性,放心,这次我尽量不把你筋脉打断,只是让你吃点皮肉之苦,赶紧跪好,别让老子改变主意!” 赵金莲不敢不顺从,现在她到底早已不是什么千金大小姐,完就是个无依无靠的可怜虫而已。 十几年来,含金钥匙出身的她何曾想过自己会过上这样可怕的日子,成日里战战兢兢,稍有些许过错就会遭到一顿毒打,也算是为以前自己草菅人命付出了惨重代价。 赵金莲七岁时,家里两个奴仆因为惹的她不开心,就和赵元极告状,歪曲事实,结果直接导致那俩奴仆惨死。 从那以后,赵金莲基本视人命如草芥,自己稍有不顺心就以杀人泄愤,因她而死的河源百姓和总督府家丁,至少有上百人之多,可谓是恶棍满盈,甚至让蔡州各世家官衙都看不下去。 现如今,风水轮流转,赵金莲该为曾经所作所为埋单了,也算是她的报应…… 眼看韦巅就要开始施暴,赵金莲只能咬牙闭眼,准备接受痛苦来临的时候,院子里的大门忽然被人敲响了。 “韦护卫,快开门,我是萧煜,给你道喜来了……” 刚挥起棍子要落到赵金莲头上的韦巅听到萧煜的声音,硬生生止住了手上动作,狠狠瞪了一眼赵金莲,然后大声对门外吼道“来啦!” 说完,韦巅丢掉手中木棍,大摇大摆的朝门外走去。 等打开门后,却见萧煜一脸笑容的候在门外,身边还跟着个身着紫色罗绸棉衫、头戴珠花,模样娇滴滴的姑娘,正是当初在赵元极府上选中的丫鬟,孙秀容,如今即将成为萧煜的正室。 韦巅和萧煜打过招呼后,将他们迎进屋里,一进屋,就见到赵金莲跪在地上小声抽噎,萧煜眉头一皱,想说什么,但还是止住了。 而孙秀容见到昔日自己女主人沦落到这番模样,一时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依在萧煜身旁,轻咬下唇,默默注视着她,眼中还有那么一丝不忍。 “屋子乱,你们随便坐,不要客气啊……”韦巅随手招呼了一声,然后自顾自的坐在椅子上,冲赵金莲大声吼道,“还愣着干什么!没看到家里来客人了?煮茶去啊……” 大周的茶道特别丰富,有煮茶和泡茶以及煎茶,一般好的上好的茶叶都是泡着喝,茶饼之类的才是煮着喝,再配上什么蒜泥,盐巴,花椒之类的佐料,这滋味别提有多酸爽…… 赵金莲闻言擦干眼泪,然后按韦巅吩咐去煮茶了,留下三人在客厅之内相互开始闲聊起来。 韦巅扫了一眼萧煜和孙秀容,翘着二郎腿抖着身子说道“萧队官,你今日怎么有空来我家中做客?还有你说的喜事是什么?该不会你们小俩口的婚事吧?成,到时叫上老子,老子给你们送上一份厚礼……” 萧煜闻言,温柔地望了眼孙秀容,笑着对韦巅说道“昨日在下在军督大人地方听闻一个消息,今日特来告之韦护卫知晓,至于秀容,这些日子清闲正好陪她逛逛这永安城,也好早些熟悉这里的风俗习气,至于成亲的事,估摸着要等接到秀容的姐姐到永安后再办了……” 边上的孙秀容闻言,心里如同吃了蜜一样甜,自数日前被萧煜接到萧家后,她的命运也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萧煜对她可谓是相敬如宾,并没有把自己当“被问罪的下人”看待,而且很多事都挺照顾自己,很多事都不用自己动手,有新雇用的下人会处理,自己只需孝顺好萧煜的母亲就可以了。 这让孙秀容大为感动的同时,又十分不适应,自己八岁被卖入赵府一直都是丫鬟的身份,如今地位一下子转变让他一时还难以接受。 就在她诚惶诚恐的时候,更大的惊喜接踵而至,本来最多只是妾室的自己,忽然被萧煜指认正房,还未等她反对的时候,萧煜的妹妹,宋嫣然忽然来访,还送了自己一队白玉手镯做见面礼。(宋嫣然处事阅历绝不是姜大小姐能比的) 起初不知道宋嫣然身份的她,从萧煜母亲地方了解到,那宋嫣然是自己未婚夫的远房表妹,更是汉陵侯的未婚至爱后,顿时处于失神状态,自己这样稀里糊涂的就和宋嫣然牵扯上关系了?还是亲家那种…… 想想这几日发生的这一切,孙秀容总觉得太不真实,跟做梦一样,可偏偏它就真实的发生了…… 除开这些,最主要的是几日相处下来,萧煜确实对自己很不错,至少很体贴自己,一听说自己还有一个姐姐在他省,就立马动身去车马行自掏腰包让去接来与自己团聚。今早还带着自己逛了西市,购买了很多以往想都不敢想的胭脂水粉,让自己终于有了归属感。 自此,孙秀容已经十分信任这个叫萧煜的男人,已经决定将自己身心都托付给他。 只听萧煜笑着对韦巅说道“韦护卫,不,过几天估摸着该管你叫步军都尉了,军督大人已经正式起草文书,任命你和焦络分别为近卫军的骑都尉和步军都尉喽……” 韦巅闻言,脸上神情却没有任何变化“老子当什么事呢?就这么点破事有什么值得高兴的?” 萧煜闻言,面色瞬间一僵,奇道“我说焦护卫,你这是怎么了?似乎一脸不高兴的样子?” 韦巅指着厨房方向说道“还不是那臭婆娘,一顿饭都做不好!你说气不气人,她分明就是想饿死老子!” 萧煜闻言顿时笑着说道“我当什么事呢?不就一顿饭么?至于把你堂堂未来的步军都尉气成这样?” 韦巅气呼呼地说道“老子养这么个货真是倒了血霉,啥都干不好,要她有什么用,真是气死我了!” 孙秀容闻言,小声说道“韦将军,你也别生气,小姐她毕竟出身娇贵,从未干过这些活,有个闪失也是难免等我,既然韦将军腹中饥饿,不如奴家亲自下厨替你们做一顿饭吧……” “这怎么行呢!”韦巅断然拒绝道,“哪有让客人下厨的道理?我韦巅虽然粗人一个,但这基本道理还是懂的,孙姑娘你休要再提,我韦巅也是好面子的人,这要传出去还不给人笑话不成?” 孙秀容听韦巅这么说,为难的望了眼萧煜,萧煜也示意她坐下按韦巅说的做,毕竟客随主便这个道理谁都懂。 “罢了……”沉默良久,韦巅忽然说道,“既然你说老子要升官,那老子也是该请客喝酒,西市汇泉楼,再叫上几个兄弟一起,走吧……” “那敢情好啊……”萧煜当即同意下来,“就等着韦护卫您这句话呢,快到晌午了,咱这就出发吧?” 韦巅说道“我去取些银子,你们稍等一会儿……”说完韦巅转身去屋内取银子了。 孙秀容对萧煜紧张地说道“萧哥,奴家是不是先回家等你们呢?” 萧煜说道“没事的,军督大人治下和其他地方不同,女人没那么多的规矩,一起去吧,也好带你见见世面。” “嗯,听你的……”孙秀容轻声嘀咕一声,随后俏脸一红,小声对萧煜说道,“萧哥,今天晚上,奴家,让奴家服侍您好么?” 萧煜闻言,怔了怔小声说道“秀容,你想清楚了么?如果你不愿意,我会给你一笔钱,同样让你在这里好好活下去的……” 孙秀容说道“萧哥,自小到大从没人对我这么好过,奴家是心甘情愿的,你就成奴家吧……” 萧煜点了点头,激动万分的将孙秀容抱入怀中。 “走吧……” 这时,里屋传来韦巅的吼声,萧煜赶忙和孙秀容分开,各自面色通红。 等韦巅出来后,就一起甩门扬长而去,至于赵金莲,似乎都被遗忘了…… 。 …… 在韦巅和萧煜出门前往汇泉楼的时候,另一处专门安置随郭涛一起归赴冀州的瀛奴宅院内…… 宗本一郎仔细擦拭着一把环首刀,因为在辽东战场上,宗本一郎为军督府立下不少汗马功劳,特意被郭涛赐予一柄环首刀以示嘉奖。宗本一郎简直就是如获至宝,是格外的珍惜爱护…… 坐在宗本一郎边上的也是一身武士打扮的瀛洲人,名唤原田武男,算是宗本一郎的同乡。 当然,宗本一郎将原田武男招到这支雇佣军队伍可不是为了什么“共同致富”,纯粹就是看中原田武男的身手和忠诚,可以一起卖命。 原田武男不同与宗本一郎,闲暇时不喜欢舞刀弄剑,就喜欢读点书,由于在海上营生时也客串过水手,替大周、驻马国等来往商人的船上干过活,所以瀛洲周边列国的话他都略通一二,虽然说起来生硬,但至少交流起来不是问题。 当然,那么多国家,原田武男最喜欢的还是中原,对诗词歌赋特别迷恋,时不时附庸风雅的会在那些连本国方言都说不利索的瀛奴雇佣军面前吟上几句中原诗词,然后在那些文盲们一片“震惊”、“崇拜”的目光中,心满意足的转身飘然离去。 原田武男也有一个梦想,那就是等有一天他老了,提不起刀的时候,能找个合适没有战争到底地方,办一个诗社,成天和文人雅士一同泡茶探讨诗词里那美妙的世界。 对此,宗本一郎很不满的对原田武男说道:“原田君,你成日捧着本书籍到底在看什么?武士,就应该与剑为伍,随时为我们效忠的对象付出性命,而不是成日研究这些花里胡哨的诗词……” 原田武男闻言,反对道:“宗本君,你错了,这诗词同样也是身为武士修炼的一部分,它能让我们在闲暇之余,平复那颗杀戮的心,感受诗词中所展现的魅力……” 宗本一郎对此是嗤之以鼻,收回环首刀后对原田武男说道:“原田君,你就不要再说那些没用的话,在我们瀛洲,只有大名和国君才有资格吟诗作词,身为武士的我们,只需要为效力的主公冲锋陷阵就可以了!” 原田武男摇摇头:“跟你说了也不懂,武士的修养不单只是杀戮,同样应该感受文学的熏陶,中原文化博大精深,这次好不容易能有幸为军督府效力,我又怎会错过这次学习他们知识的大好机会呢?” “但你也不能忘了我们为何会在这里!”宗本一郎提醒道,“我们是为了和军督府合作,将来为重回瀛洲做准备的,原田君,恕我直言,你到永安城后,似乎有些乐不……乐不……” “是乐不思东……”原田武男替宫本一郎把话说了出来,“放心吧宫本君,既然我已经答应为川崎公子效力,就自然会谨守自己使命!论武勇,我不会输给任何人!” 宗本一郎点点头:“你这话很让人安心,对了你最近在读什么诗词,让我也熏陶一下……” 原田武男举起手中的诗本刚要准备炫耀,忽然屋门之外传来一阵鸡飞狗跳的声音,紧接着一条人影几乎是爬着冲入屋内。 “八嘎~什么人!如此无礼!” 原田武男和宗本一郎齐齐冲那身影暴喝一声,随即起身握刀呈现戒备姿态。 “是我,是……我……把刀收起来……”那狼狈的身影立马发出熟悉的声音阻止住二人。 “川崎公子,怎么是您?为何会变得如此狼狈?” 听到阵声音的宗本一郎,顿时大吃一惊,连忙和原田武男一起收刀将川崎秀濑从地上搀扶起来安置在自己之前落座的太师椅上,随后用武士的固有姿态恭敬的跪在他跟前。 川崎秀濑忙喝了一大口水,平复了下紧张的情绪,对二人说道:“宗本君,原田君,你们一定要保护我……” 宗本一郎和原田武男闻言,互望一眼,齐齐皱起了眉头,尔后宗本一郎小声问道:“川崎公子,我等本就该保护你的安,这是身为一名武士应尽的职责! 不过,还请川崎公子告之在下究竟发生何事?为何您会变得如此心神不宁?难道说军督府不愿合作,要把我们赶尽杀绝么?” 川崎秀濑挥挥手说道:“不是军督府,这事跟军督大人没什么关系……” “那就好……” 宗本一郎和原田武男闻听不是军督府要加害自己,这才松了口气彻底放下心来。 原田武男又问道:“川崎公子,你到底遇到了什么事?让您如此紧张?” 川崎秀濑又喝了口水,对二人伸手示意他们靠近些后,神秘地说道:“你们听仔细了,接下来我要说的事十分离奇,你们千万不要害怕……” 宗本一郎说道:“川崎公子,我跟随你也不是一日两日,什么风浪没见过?是不会害怕的,说吧,您遇到什么可怕的事了?” 川崎秀濑说道:“你们知道女人么?” 二人闻言顿时露出诧异的神色,齐齐说道:“当然知道,川崎公子为何会问出这种话?” 川崎秀濑继续说道:“今日我和小村侍卫去街市闲逛,路过一家卖豆腐的作坊,便好奇的观望一阵,没成想那卖豆腐的店家是个女人,我因为赞赏了她很有能力,不成想就那么直勾勾盯着我看,看的我是浑身不自在……” 听完川崎秀濑的话,宗本一郎和原田武男再次互望了一眼,从眼神交流中都看出一股懵逼的神情。 过了一会儿,宗本一郎问道:“那后来呢?” 川崎秀濑接着说道:“后来,那女人就突然缠着我,非要与我成亲,我大业未成,岂能被儿女私情所困?所以断然拒绝了她那无礼的要求,可是后来……” 讲到这里,川崎秀濑面露惊恐之色,顿了顿接着说下去:“那女人见我不同意,就叫了店里伙计把我和小村团团围住,不答应就不放人走,最后竟然大打出手, 小村为了助我脱身,被他们抓住扣下了,扬言不我不答应跟她成亲就让我等着给小村收尸,实在太可怕了……” 原田武男和宗本一郎听完川崎秀濑的话,齐齐沉默了一阵。 良久,宗本一郎叹道:“真没想到这大周的女子居然如此彪悍热情,川崎公子,在下建议你还是从了她吧……” 川崎秀濑闻言怒道:“八嘎,宗本君,你这是在取笑与我么?” 宗本一郎忙道:“公子息怒,在下绝对没有这个意思,只是在下觉得既然有女人看中公子,你为何不收下呢?这和我们的大业并不冲突!” 川崎秀濑苦笑一声,颤声说道:“但是那女人实在太胖了,少说也有两百斤呐,这换谁能受的了……” 屋内再次沉默下来,大概过了半刻钟时间,宗本一郎忽然起身拿起环首刀就要向屋外走去。 “宗本君,你想干什么!”原田武男连忙阻止道。 宗本一郎说道:“小村武士是跟我们一起来到冀州的,我们不能见死不救,必须要救他出来。” “冷静!”原田武男沉声喝道,“你这样气势汹汹的过去,就不怕得罪军督府么?要是被那些在街上巡逻的保安司发现异常举动,我们就完了!” “那你说我们该怎么办?”宗本一郎问道,“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小村武士陷入危险而不顾么?” 原田武男神秘一笑,若有所思地说道:“对付女人,有更好的办法,不一定非要付诸武力的。” 只见他拿起手上的书籍,眼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女人都喜欢温文尔雅的才子,就让在下用这本书籍中精美的诗词去折服她,让她把小村武士心甘情愿的放回来……” 对原田武男所说的话,川崎秀濑表示十分怀疑:“原田君,你确定你的办法能行么?” “哈哈哈……”原田武男大笑三声,十分自信的说道:“川崎公子,宫本君,你们就在这里等我的好消息吧……” 话毕,原田武男起身,昂首挺胸的向屋外走去。 “希望原田君真的能把小村平安带回来吧……” 望着原田武男自信无比的背影飘然远去,川崎秀濑喝了口水,似乎看到了希望,和宗本一郎二人静静的在屋内等待他凯旋而归。 半个时辰过去了,原田武男没有回来…… 一个时辰过去了,依旧不见原田武男的身影…… 两个时辰后,日已偏斜,原田武男还是没有回来…… 这下,川崎秀濑和宗本一郎都有些不淡定了,准备商议是不是派人去打探一下情报。 “川崎公子~不好了~出大事了~” 就在这时,屋外跑进一个满脸惊恐的浪人,是连滚带爬的来到川崎秀濑跟前。 “怎么回事?究竟出了什么事让你如此惊慌?”宗本一郎一把抓起那浪人,瞪大眼睛大声问道,“你不是和原田君一起去豆腐坊的么?怎么就你一人回来了?原田君人呢?” 浪人努力吞咽了下口水,喘着粗气说道:“原……原田武士……被豆腐坊的人扣下了,还遭了一顿毒打,如今,正被人押在豆腐坊里代替骡子磨豆子,怕是凶多吉少……” 川崎秀濑和宗本一郎闻言,顿觉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最后还是川崎秀濑定了定神,连忙对那浪人问道:“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难道原田君对他们很是无礼么?” 浪人哭丧着脸说道:“没有,原田君没有任何地方失礼动粗,只不过对那店家念了几首诗,然后就被人围上吊起来一顿暴打,实在太可怕了……” …… “纳尼?吟诗被暴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川崎秀濑一脸懵圈,提着浪人问道,“中原不是礼仪之邦么?为何会发生这种骇人听闻的事? 就算在我们瀛洲,也不会对文人如此野蛮啊,原田君到底吟了什么诗会让人家如此对他?你确定原田君真的因为吟诗才惹怒人家的么?” 面对川崎秀濑的责问,浪人焦急的说道:“川崎公子,我说的句句属实,原田君对人是客客气气,安分守己,本来也没什么,只是吟了一首诗后,就被十几号人围起来打,实在太可怕了……” 浪人仿佛想起那可怕的一幕,顿时忍不住打了一个哆嗦。 这一下,川崎秀濑和宗本一郎彻底有些不知所措,怎么都想不到会是这么一个结果。 “我早说了,原田君的办法不顶用,这下好了,小村没救出来,反倒把他自己赔进去了,这下该如何是好……” 宗本一郎垂头丧气的蹲到地上,抱着头很为原田武男感到不值。 川崎秀濑想了想,又对浪人问道:“那么,原田君到底读了什么诗,让人家如此大动肝火?” 浪人想了想说道:“原田君吟了什么诗词我不知道,只记得他吟出那些诗词的时候,周围人看他的脸色也都瞬间变的阴沉起来了……” “那原田君到底对人家吟了什么诗?你也懂点中原话,把他念的都说来我听听啊……”川崎秀濑继而对那浪人逼问道。 浪人想了想,说道:“我只听原田君是这么念的,我我我,粗桑桑天锅,拔毛付鹿谁,红爪波噌波……” “啪~” 浪人的诗刚念完,一向修养极好的川崎秀濑激动之下,抬手在他脸上留下一道深红色的五指印。 只见川崎秀濑气急败坏地吼道:“八嘎~摸摸哒~这个原田君,真是活该被打!这首诗我也看过,是汉陵侯刘策闲来无事的时候路过湖畔随口而作, 好好的意境从他口里念出来完变了味,早跟他说了要先把中原话说利索再显摆,他就是不听,现在好了,遭报应了吧?” 浪人无故被扇了一巴掌,捂着脸不敢忤逆川崎秀濑,只能委屈的对他说道:“川崎公子息怒,那是原田君所吟的诗,我只是转述而已,还有,那豆腐店已经得知我们在这里的居所,好像打算要来这里找您啊……” “纳尼?!他们是如何知道我居住的地方?”川崎秀濑一听大吃一惊。 浪人说道:“这个我也不知道,可能是路人告诉他们的吧,毕竟要找到我们住所并不是什么难事,当然也有可能是小村武士出卖了我们……” 川崎秀濑额头冷汗直冒,回想起那个吨位几百斤的刁蛮女人模样,如果跟她过一辈子…… 想到这里,川崎秀濑立刻对宗本一郎说道:“宗本君,赶紧收拾东西,这里已经不安了,我们立刻前往军督府寻求庇护,快点,晚了我们就完了……” 宗本一郎问道:“川崎公子,那小村和原田君该怎么办?难道放他们在那恶妇地方不管了么?” 川崎秀濑悲痛地说道:“小村武士和原田君尽忠职守,我会永远铭记他们付出的一切,等有机会回到瀛洲重振家族,定会好好照料他们的家眷,赶紧走吧……” “嗨依~” 宗本一郎闻言立刻应了一声,接着带着几个亲信一起去收拾东西准备前方军督府寻求新的庇护所。 而此刻的军督府内,刘策和秦墨坐在议事厅前,与投奔自己合作的呼兰贵族,代勒,一起商议着什么…… 代勒拱手对刘策说道:“军督大人,现在东部草原已尽在您掌控之中,如今是否该到履行约定的时候了?” 刘策双手环胸,轻点着自己臂弯,微颌双眼,平静地望着代勒,直盯的代勒心里七上八下惴惴不安。 良久,刘策才开口说道:“当然,本军督答应十三王子的事,又岂会食言呢?只是现在王罕虽然大势已去,然草原上仍有不少部落时不时袭扰边境,局势并没有想的那么轻松,不如再缓些时日可好?” 代勒闻言起身说道:“军督大人,塞外各部本就民风剽悍杂乱不堪,想要与冀州这么安生是不可能的!你不能因为这样而拖延你我之间的约定啊!” 刘策说道:“本军督也恨不得立刻就将可汗金杖交给你,可是,现在塞外并不太平啊,为了代勒王子的安危着想,不如再缓个几年,等本军督彻底平息东部草原乱局,再将可汗金杖交于你如何呢?” 代勒不满的说道:“军督大人,你这样有违当初的约定,你说过,借本王子的名义讨伐篡逆的王罕,等王罕兵败,就将可汗金杖交与本王子支持本王子登上可汗之位, 现在,王罕已经成为阶下囚,反对本王子的势力也基本肃清,也到了该履行昔日承诺的时候了,不然军督大人的信誉难免让人感到怀疑!” 刘策闻言,语气一冷:“本军督说一不二,怎么可能会失信与人!代勒王子,请注意你的言辞,莫要污蔑本军督的人格!” 代勒浑身一怔,忙对刘策说道:“军督大人,本王子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想要履行当初的约定而已,如今呼兰残部要么已被其余部落吞并,要么远遁极北苦寒之地,已经对您构不成任何威胁,本王子只是想继承父汗董狸遗愿,继承汗位而已……” 这时,秦墨开口说道:“代勒王子,你自己也说了呼兰各部如今境况凄惨,那这可汗位置你坐与不坐又有何区别呢?” 代勒回道:“秦先生所言极是,但这是我呼兰部族的传统,还希望军督府能答应本王子这个小小的愿望,也算是为父汗守一份名义上的家业……” 秦墨闻言点点头,对刘策说道:“军督大人,代勒可汗难得一片孝心,毕竟也是为了他父亲遗愿才这么坚持,不如就成他吧,也好让世人知道我军督府的诚信。” 刘策听秦墨这么说,无奈地点点头,然后对代勒说道:“代勒王子,你当真决定现在就要这个可汗位置么?” 代勒起身对刘策躬身祈求道:“请军督大人成!” “罢了……”刘策叹了口气,“本军督与代勒王子合作倒也算是密切,又岂能言而无信呢?既然你执意要取回可汗金杖,本军督自然不能夺人所爱。” 说到这里,刘策冲议会厅外大声喊道:“来人,去库房将金杖取来!” 很快,一名侍卫双手捧着一根用绸缎包裹的金杖踱步来到刘策跟前。而代勒在见到侍卫手里捧着的东西时,瞳孔里流露着兴奋的光芒,目光死死锁定在那青色绸缎上就再也没有挪开半步。 刘策接过金杖,遣退侍卫后,一把掀开裹在金杖上的绸缎,很快一阵珠光宝气在会议厅内呈现,闪的代勒眯起了双眼。 只见刘策握着象征草原可汗的权杖,对代勒说道:“代勒王子,这根金杖本军督可是一直妥善保管着,如今物归原主,请你查验可否有损坏?” 代勒连忙擦了擦自己的手,满脸激动的从刘策手中欲接过金杖。可是就在他要触及金杖一瞬间,刘策又把金杖缩了回去。 就在代勒对刘策此举不解的时候,只听刘策开口说道:“代勒王子,在你成为新的呼兰可汗前,本军督想问一句,你打算如何处理与本军督之间的关系?” 代勒不假思索的说道:“当然是以军督府马首是瞻,永世与您休好!” “你说的都是真的?”刘策冷冷地问道,“当真不会与本军督做对?” 代勒立马伸出左掌,摊开朝着指向屋顶房梁对刘策说道:“我代勒以大地之母的名义起誓,愿与军督府永远合作,若违背誓言,必遭天谴,不得好死……” 刘策见他一脸信誓旦旦的模样,不由轻哼一声,随后把金杖再次递到他跟前,笑着说道:“如此,本军督就可以放心将金杖交还给代勒王子,不,现在该称呼您也尊敬的代勒可汗……” 代勒战战兢兢的接过可汗金杖,激动的浑身都开始不住颤抖,他仔细打量了一阵金杖,确认就是父汗董狸遗失的权杖后,顿时是爱不释手,脸上满是兴奋的神情。 “哈哈哈,哈哈哈……” 心情激动万分的代勒,忍不住笑了起来,终究,呼兰草原的汗位还是落到了自己手中。虽然整个呼兰部落已经几近灭族,但他有信心能再次重振呼兰人的雄风,称霸这片土地,只要能得到蒙洛人的支持…… 想到这里,代勒对刘策单膝下跪,大声说道:“多谢军督大人成,我代勒,东部草原新的可汗,愿终身与军督大人交好,待本汗回到王庭每年定会献上无数牛羊毛皮,感谢军督大人对本汗的支持!” 话毕,代勒俯身拜了下去,但在他将头埋在地上的时候,眼神里浮现一丝极其怨毒狰狞的神色。 就在代勒觉得自己阴谋即将得逞的时候,接下来刘策的话瞬间将他从云端推入万丈深渊。 刘策望着匍匐在地的代勒,嘴角浮现一抹淡笑:“代勒可汗无需多礼,不过塞外本军督暂时不能放你回去,毕竟现在草原各处局势不稳,本军督也不能让自己的朋友前去涉险,万一有个好歹,本军督也会愧疚一辈子的。” “军督大人,你这……” “这样吧,本军督就在永安城内替你新建一座汗院,你就在那里遥领王庭,就让傅云骁暂时替你监督王庭,此事就这么定了……” 代勒万万没想到刘策会这么歹毒,如果自己不能回到草原,那做这可汗又有什么用?而且听刘策这意思,很明显就是打算卸磨杀驴,打算要软禁自己了。 这一瞬间,代勒只觉得自己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无力的瘫坐回位置上…… …… 送走了失魂落魄的代勒,秦墨当即对刘策行礼叹道:“军督大人,您这手段着实高明,属下佩服不已。” 刘策笑道:“秦先生,你怎么也学起许文静来了?这可不是本军督所认识的儒侠秦墨啊……” 秦墨也笑道:“军督大人,属下是真心敬佩您的手段,没有半点的恭维……” 刘策说道:“如果本军督放代勒回去,那才是真的糊涂了,毕竟本军督和呼兰人之间可谓是水火不容,而且可汗董狸也是亡与本军督的手中,你觉得代勒会对本军督真心合作么? 如果让他回到塞外,就会给尚不完稳定的东部草原带来未知的变数,本军督可赌不起,所以将他牢牢控制在手中才是最好的结果……” 秦墨点点头,然后又问道:“那么,既然军督大人对代勒如此不信任,为何还要将金杖交还给他?何不一劳永逸,将他除去不是更好?” 刘策摇摇头,对秦墨笑了笑说道:“现在不是时候,代勒活着还有用,本军督还想将他成为可汗的事让天下,至少整个远东都知道呢……” 秦墨闻言一愣,随即反应过来,面露微笑对刘策鞠躬行了一礼:“军督智慧,属下自叹不如……” “秦先生,你就别再客套了……”刘策笑着将秦墨搀扶而起,旋即又正色说道,“对了秦先生,本军督还有件事要同你商量……” 秦墨笑着说道:“军督大人但说无妨……” 刘策说道:“过几日,本军督打算带嫣然去祭拜她的母亲,顺道去郓城查看下军工厂进度,听闻那百火箭让无数科技司的工匠都望而却步,本军督想亲自去看看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秦墨叹道:“军督大人,这百火箭研制耗资甚巨,至今进展缓慢,唉,张拱张技司都没脸来见您,现在成日把自己关在研究室里改图纸呢……” 刘策闻言,以责备的口吻说道:“科技这种事急躁不得,张拱又何必自责呢?罢了,这次就让本军督去亲自劝慰他一下,以免想不开。” 秦墨点点头,又劝道:“军督大人,你刚回来,也莫要太过操劳了,有时间多陪陪宋姑娘,早些把亲事办了吧,你不在这些日子,她可是把府内上下打理的井井有条,属下看的出来,她很思念你,只是不说而已……” 刘策闻言,沉思一阵,淡淡说了句:“本军督知晓了……” 秦墨拱手施礼:“那就好,军督大人休怪属下插手您的家务,只是一时感慨而已,还望恕罪……” 刘策再次陷入沉思,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冒出一句话:“秦先生,你说本军督打算立嫣然为正室,你觉得可否有不妥之处?” 秦墨闻言大吃一惊,连忙向会议厅外张望了一下,确认没有他人后,忙对刘策说道:“军督大人,您这是开玩笑么?” 刘策说道:“有些话憋在本军督心里很久了,也不知该找谁说,想想本军督眼下也只有秦先生最值得信任,不会担心您将这些话说出去, 其实这些日子来,本军督也想了很久,并非心血来潮一时激动,毕竟嫣然跟了我很久,这样让她当侧室,实在太过委屈她了,所以我想……” 说到这里,刘策就不再讲下去,该表达给秦墨的意思,自己都已经说了,相信秦墨不会不清楚自己想说什么。 当然,这些是明面上的,真正让刘策产生让宋嫣然为正室的想法主要原因还是出在姜若颜身上。 姜若颜在行军途中种种表现,刘策其实都看在眼里,默记在心中,只是不点破罢了。 她与许文静暗中合作胁迫薛如鸢,只为让她不接近自己,事实上自己本来就对薛如鸢没有什么想法,她这种自以为是的做法已经让刘策心里产生了一丝芥蒂。 还有,在薛如鸢与史宗杰会面时,姜若颜的举动刘策同样知道,当时刘策冲他笑的时候,其实脸上是异常尴尬,好在没有酿成意外…… 当然,最让刘策感到有些危机的是,自回府后,他好几次发现姜若颜望向宋嫣然的眼中有一股若隐若现的怨意,这不能不让他警惕起来,同时也对姜若颜有了一丝防范,怕她会伤害宋嫣然。 秦墨听后说道:“军督大人,按理说您的想立谁为正室,在下是不该过问,也没理由替您做决定,但属下还是规劝军督大人一句,您该为冀州上下两千八百万军民想一想,毕竟您的决定关系到所有人的利益, 在下不想知道您跟姜夫人之间有过什么矛盾,但还是请您不要改变主意,眼下没有比一品诰命夫人更适合当正室的身份了, 何况,如果宋姑娘成了正室?姜家又会有何想法?他们还会一如既往的支持军督府么?更别说姜泽即将上任远东,越在这个时候越不能乱, 还请军督大人以大局为重,莫要在这种时候感情用事……” 刘策闻言陷入沉默之中,其实说一万道一千,还是一个身份问题。 姜若颜出身世阀豪门,自小锦衣玉食,生活无忧,有着常人无法比拟的生活和环境。 而宋嫣然不过是其父醉酒后强暴府邸丫鬟的产物,自小就受尽欺凌,十岁那年便被扫地出门,开始一人独自生活,最终艰难的生存了下来,直到遇见刘策,人生轨迹才发生改变,可谓是受尽折磨,尝尽人间冷暖。 宋、姜两人之间,根本就无法相提并论…… 姜若颜还在母亲怀里撒娇的时候,宋嫣然则俯身在菜市内捡取剩菜烂叶果腹。 姜若颜在名师指点下学习诗词歌赋,教化礼仪的时候,宋嫣然则拖着稚嫩的身躯在酒肆街坊内打杂,只为两升米面度日。 姜若颜在寒冷冬季里,住在四季如春的屋子内描绘丹青的时候,宋嫣然只能躲在四面漏风的破屋内裹着一条打满补丁的破毯,围在燃烧的篝火前取暖。 姜若颜出门一大堆护卫护送,宋嫣然则好几次都差点被人贩子抓走,只是仗着他那前所未有的天运之气,一次又一次化险为夷。 二人的遭遇和经历可以说是两种极端,姜若颜自小众星拱月几乎没有吃过什么苦头,而宋嫣然一直都在挫折中成长。 相比而言,宋嫣然唯一比姜若颜有优势的便是她过人的阅历所产生的智慧,事实上宋嫣然远比所有人想象的要聪明,而且心底善良,是非对错分的格外清楚,虽然自小遭遇很是让人唏嘘,但这又何尝不是一笔宝贵的财富呢? 现在,这么好的一个女孩就因为出身不好,就该让人比下去么?刘策真的不服,在他心中姜若颜固然重要,但若要说有正室能力的话,宋嫣然远比姜若颜合适的多。 但是,这也不能怪秦墨,因为他说的都是客观事实,冀州如今能迅速发展,少不了姜浔在背后鼎力支持。姜家作为大周最大的世阀,能与他靠近,就算没有任何物质上的帮助,这影响力也是相当大的。 不过,刘策有今天这一切,有靠过别人么?还不是自己和精卫营一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在自己崛起之前有靠过姜家么? 仔细衡量之下,刘策只是笑着对秦墨说道:“秦先生,本军督也只是随口一说,你听过就行,就不要传出去了,免的节外生枝……” 秦墨回道:“军督大人放心,属下知晓的,现在敢问军督大人,那王罕一干呼兰贵族人该如何处置?” 刘策闻言,冷眼一颌:“凿断他们琵琶骨,部拉去矿场采矿,吃了本军督这么多天粮食,也该有所付出才行, 吩咐各处矿场,这些呼兰人工作量加倍,完不成指标不准让他们休息,一天只给一顿饭,但敢反抗格杀勿论,不必来报!” “属下知晓了,这就吩咐下去……” 听着刘策那冰冷的语气,秦墨知道,这些呼兰贵族怕都会活活累死在矿场之上,但是,这对秦墨来说,一点都不反感。 君子有仇,瑕疵必报!这就是秦墨,身为儒家君子该有的真正气度,远比那些自诩正义的伪儒、腐儒强上十倍百倍! 秦墨离开后,刘策一人坐在会议桌前,单手托着额头,似乎在思考着些什么。现在的他,脑子满是宋嫣然照顾自己女儿刘瑜的一幕幕,真可谓是无微不至。 良久,刘策眼神变得愈发坚定起来:“家世对吧?我就不信,我刘策不能为你打下一份豪门家世出来,只要我刘策肯做,就一定能成功的!” “报~~” 刚在暗下决心的刘策,忽然被门外侍卫通传声给打断了心情。 “何事?” 刘策瞬间收拾了心情,心平气和的对侍卫问道。 侍卫说道:“启禀军督大人,川崎秀濑和宗本一郎带着几十个人,提着大包小包,正在军督外候着,他言请求得到军督大人的庇护……” “是有人要加害与他么?”刘策问道。 侍卫摇摇头说道:“不是,好像是川崎秀濑被一个女人逼婚,才吓的逃到军督府外的……” 刘策闻言,挥了挥手说道:“这种小事就不要来找本军督了,让民政司和保安司处理下,他个瀛奴当军督府是他家么,想来就来?部给我哄走!” “遵命!” 侍卫大声领命,转身向军督府大门走去。 望着侍卫离去的身影,刘策嘴里不住吐槽道:“还武士呢,一个女人就吓成这德性,我看平成废宅都比你们强十倍!说出去真是丢人现眼…… 忙了一整天,刘策也累了,望了眼代表时辰的铜刻尺,眼看快到散班时间,当即起身去往正厅处理最后一些手头上剩余的公务了。 …… …… 一月初七,刘策和宋嫣然一道,带着两队人马一起,首先来到了郓城,开始巡查这里的工业进展…… 郓城,刘策入驻冀州最早的据点,距离永安一百里不到,由许文静选址,然后用数以十万计盘踞冀南各地胡人的性命建成的。 毫不夸张的可以说,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有无数白骨铺就而成,仅仅因为这座城池的围墙建设,冀南至少有三十个异族部落彻底成为历史,可谓是用白骨堆出来的。 但也正因为刘策的铁血政策配合许文静的心狠手辣,短短两三年时间,本有近两百万在冀南定居的异族人,只余下不到八十万人,剩下的多被牧族、乌族等刘策的铁杆追随部族吞并壮大。 当年制定的“顺昌逆亡”政策,完美的在这片土地上体现的是淋漓尽致。 不过也多亏刘策、许文静手段残暴,为中原百姓挣足了生存空间,免于被彻底奴化。 如今的郓城,已经彻底变成了一座“工业化”城池,随处可见各式各样的工业店铺以及冒着黑烟的烟囱。 刘策到郓城的第一站就是先去玻璃厂看看,如今玻璃制品已经有了很多品种,规模也比去年大了不少,如果时机成熟,刘策就打算向整个远东兜售玻璃制品。 当然了,这价格也不会如前世那般定的过于离谱,毕竟古人都不笨,一旦发现自己上当的话,肯定会群起抵制,这样反而不利长期发展。 但价格也不能定的太低,以免让人觉得自己这些东西上不得台面,总之合理的价格才是最合适的选择。 当刘策一行人来到玻璃厂大门口,立刻翻身下马,来到特为宋嫣然准备的四轮马车前,刚准备敲门叫她,却见宋嫣然自己先从马车里跳了出来。 “哈……” 宋嫣然哈了下自己的手掌,然后紧了紧身上昔日刘策送她的纯白貂皮雪绒,两眼眯成一条月牙缝,望着玻璃厂上的匾额,上书“郓城琉璃”后,甜甜的笑了。 刘策望着宋嫣然姣好的面容,也是一阵出神,她的笑容特别纯真,不带一丝阴谋做作,让自己分外的着迷。 蓦然,宋嫣然开口说道:“刘大哥,其实我一直很想来这里看看,很好奇那些漂亮的玻璃是怎么做出来的,只是没你同意我一人可不敢来哦……” 刘策闻言笑道:“行,我跟厂里的主事打声招呼,以后你想来就来,没人会阻拦你……” “真的?”宋嫣然莞尔一笑,“那我就不客气喽,咯咯……” 看着宋嫣然依然和当初初遇时那样的纯真,刘策心中更是下定决心这辈子绝对不能辜负她。 收拾了下心情,刘策对宋嫣然笑着说道:“走吧,一起进去看看,有看上的东西,你尽管拿……” 宋嫣然闻言,嘟了嘟嘴,对刘策说道:“那我要是看上了,你难不成把整座玻璃厂都送我啊?” 刘策轻轻颌了下双眼,柔声说道:“如果你喜欢的话,那这家厂就送你好了,回头我让民政司将这座厂坊改成你的名字,如何?” 宋嫣然闻之一愣,美目微微一蹙:“你为啥突然对我这么好了?” 刘策笑着说道:“我不对你好,还有谁能对你好呢?反正你想要什么我都会尽力满足你,你有什么要求尽管和我提……” 这话等于是刘策给了宋嫣然一个暗示:只要有我刘策在,你宋嫣然以后就无人可以伤害你,刘策就是宋嫣然身后最大的靠山。 宋嫣然怔怔地望着刘策,看他的神色不似作假,不由有些心慌意乱。 自刘策回来后,宋嫣然也发现刘策的变化,总是三番五次找机会和自己相处,言语里比以前更加温柔呵护,她能清晰的感觉到刘策对自己流露的话情意比以前更浓,这让宋嫣然心下很是欢喜,如吃了密一样的甜。 “我们还是赶紧进去吧……” 宋嫣然别开刘策投向自己的炽热目光,红着俏脸应了一声,率先踏入了玻璃厂大门。刘策望着宋嫣然的身影,笑着摇摇头,随后紧紧跟了上去…… 郓城琉璃厂,是刘策一手策划,由叶斌督工建造的,经过两年发展,如今内中玻璃制品可谓是五花八门,做工也更为精致。 进入厂房后,车间主管就带着刘策和宋嫣然一干人等,到摆放间内向他们展现新的玻璃产品。 整洁明亮的桌面上摆满了玻璃制作的工艺品:餐盘、酒壶、鱼缸、果盘、各式酒杯、花瓶等一系列玻璃制品。只看的宋嫣然眼花缭乱,眉开眼笑。 却见宋嫣然抚摸着一个玻璃花瓶,笑着说道:“这个花瓶真漂亮,用来插花放在薛姐姐的房间,他一定会喜欢的……” 随后她又来到一片摆放玻璃制品跟前说道:“月妹妹喜欢喝葡萄酒,这个正好合适,这个果盘给姜姐姐,还有这个鱼缸放夏姐姐房间……” 望着宋嫣然兴奋的将眼前一个个玻璃制品分配好归属,刘策将主管唤到跟前小声说道:“就按本军督夫人所说,将这些成品多准备几份,明日送到军督府去。” 主管当即按刘策指示前去跟厂里工人吩咐照办,对于刘策的话,他当然是无条件遵从。 参观完摆设间的玻璃成品后,刘策就带着宋嫣然继续向制造工艺成品的车间走去。 一进制造坊,就有一股热浪迎面向刘策和宋嫣然等人扑来,这里的气氛完和陈列摆设成品的房间不同,是工人们忙碌的身影。 刘策怕宋嫣然受不了这里的气氛,本能想要将她挽入怀中,不想手刚要碰到她的香肩,宋嫣然却是径直向一处不断运做的水力锻锤走去。 只见一排锻锤不断轻轻击打在下方摆放在模具内烧的通红的“溶液”上,慢慢的“溶液”开始变形,等变成一副餐盘的模样后,边上守候的工匠就用长长的平铲将它小心翼翼的取出,放在指定的位置上冷却。 过了一会儿,等溶液冷却凝固后,工匠再用钳子将模子内的玻璃制品取出,一个盘子就算初步完工,接下来要做的就是磨砂工艺,将玻璃盘子上的粗糙瑕疵用特有的细砂和磨石仔细打磨后才算完工。 宋嫣然对此是赞叹不已,看着一副副玻璃成品如此轻松便捷的被打造出来,不由好奇地对刘策问道:“刘大哥,你这样的一个琉璃盘子打算卖多少钱呢?” 刘策闻言微微一笑:“还没想好,不如你来定个价,你说多少呢?” 宋嫣然鼓着腮帮摇摇头:“这个我真不知晓,但我觉得吧,真正值钱的应该是那个……” 却见宋嫣然将手指指向那正在运作的水力锻锤上继续说道:“这么脆的东西如果单靠手工制作,必定做不到成百上千的盘子表里如一,可有了这个锤子却都办到了,所以我觉得和这些琉璃比起来,最值钱的就应该是那锤子吧。” “聪明!” 刘策闻言,顿时眼前一亮,暗自赞叹了一声,点头对宋嫣然说道:“嫣然你说的没错,这琉璃厂除了工匠以外,最值钱的东西就是这水力锻压,没想到你会这么聪明……” 听刘策这么夸赞,宋嫣然再次甜甜一笑:“咯咯咯,刘大将军,我又不瞎,方才都看到怎么制作了,当然知道些其中窍门了,不过这东西真的很神奇耶,只要有个大水车在后面运作,都不用人亲自动手呢……” 刘策说道:“其实也不是这些锻锤的功劳,这里不少制品是锻锤无法操作的,走,我带你去其他坊间看看……” 说着,一把拉起宋嫣然的手,向另一间工坊走去…… 一进那间工坊,宋嫣然顿时感觉这里比方才车间更热了,不过却也安静了不少。 只见这一车间的工匠都带着暗黑色的平光镜,静静坐在各自工作台前,将通红的溶液倒入一个指定的容器模具之内,然后将嘴巴凑到一个玻璃制作的吸管上,随着他们慢慢吹动,容器里的液体开始慢慢蠕动,顿时散发出夺目的光芒。 宋嫣然顿时被这神奇的一幕所吸引,忙想凑上去看的仔细些,却被刘策阻止。 只听刘策凑在宋嫣然耳边小声说道:“嫣然,不要去打扰他们,这种时候不能分神,否则他们的努力就前功尽弃了……” 宋嫣然闻言伸了伸舌头,对刘策小声说道:“我知道了……” 刘策笑着对宋嫣然解释道:“其实这些工匠制作出来的玻璃品才是最贵的,这里每一位工匠都是熟练又有耐心的高级匠师,也是这厂里收入最高的工匠……” 听着刘策的解释,宋嫣然才了解到这间作坊的不同之处,这些工匠顶着高温要在溶液冷却前将它们一次吹成型,而且吹的力道要保持均匀,稍有半点差池,就会宣布失败报废。 外面那些精致的花瓶器皿都是靠他们这些工匠吹出来的,事实上每一件成品背后都有两三件残次品报废的代价,这份职位还真不是一般人能胜任的。 听完刘策解释后,宋嫣然拉了拉他衣角说道:“刘大哥,这里太热我很不喜欢,还是带我去其他地方看看吧……” 刘策岂会不明白宋嫣然意思,她是不想让这些工匠分心才故意找了这么个蹩脚的理由,事实上她到是想感受下吹玻璃的感受…… 不过刘策也舍不得宋嫣然在这么热的地方一直呆着,既然她这么说,自己也不点破,笑着说道:“那我带你去其他地方逛逛吧……” “嗯……” 宋嫣然轻轻点了点头,然后万分不舍的随刘策离开了这间作坊。 之后刘策又带着宋嫣然,在主管陪同下,参观了其余各车间,各种新奇的工艺让宋嫣然是大饱眼福,直到午时将至,才意犹未尽的和刘策走出厂外。 玻璃制品的每一道工序都有各自的流水线车间,从材料加工到最后物件成品皆是如此,真正掌握所有工序的只有刘策等极少值得信任的人才知道,有心人就算将厂里工匠挖走,也休想偷到核心技术。 至于制作这些成品的价格,这只有刘策个人知晓了,反正绝对不会亏就是了…… …… 随便找了个地方和宋嫣然一道吃过吃过午饭后,刘策又去各处工厂巡视一番,尤其冯英、高老汉的炼铁厂,如今规模与去年年初相比,又扩大了不少,又新筑起了三座炼铁高炉,每座小高炉铁一个月能近千吨铁水出炉,相信来年的铁产量会比现在更多。 如今的冯英早就不是当初的那个落魄流贼,眼下随着生活的改善,地位的攀升,早就过上了让许多世家都羡慕不已的富足生活。 见刘策前来巡视铁厂,立刻抖着脸上那道伤疤,满脸堆笑的迎了上去。 “军督大人,现在这些新铸造的铁炉,五日出一次铁水,一次最多三百二十吨,要不是需要保养维护,一个月起码能出五锅的铁水啊……” 冯英兴奋的对刘策指着那三座新铸造的铁炉,脸上满是惬意的神情。 刘策点点头,也是很满意:“不错,但是也不能就此自满,尽量要多出精铁,还要上等的那种,现在中原各地局势紧张,多一斤优质的铁料,就多一份应付来自各方敌人的压力。” 冯英骄傲的说道:“军督大人放心,去年一年铁厂出品的铁料精铁达到了八千万斤以上,今年我给厂子定的指标是九千万斤保底,而且有信心超额完成,来年为我军督府军备提供新的保障……” 有了冯英这句话,刘策心里也就安心了,然后冲身后一名手捧盒子的侍卫挥了挥手。 那侍卫将盒子递到刘策手中后,刘策当即打开从里面取出昔日在岭南丁勉家中获得的锰矿石,对冯英说道:“你看看这个,能不能将这些矿物合入精铁之中?” 冯英闻言,接过刘策手里的锰矿仔细打量了一阵,疑惑地问道:“军督大人?这矿石有何用?名唤何物?” 刘策说道:“这叫锰矿,将士们手中的兵器若是能加入两成这样的矿石,就能变的坚硬无比,甚至可以说是削金如泥……” “真的?”冯英闻言,再次打量起来,不由嘀咕道,“原来这玩意儿叫锰啊?我还以为这世间只有镔矿才能打造神兵利器,不想这不起眼的东西居然如此神奇……” 刘策闻言,眉头一皱,似乎从冯英口中听出一些端倪,忙问道:“老冯,听你的语气,似乎见过这锰矿石?哪里有这些产这些锰矿的?” 冯英点头说道:“岂止见过,事实上冀北,甚至冀南附近都有这种矿山,量还不小,只是没想到这不起眼的玩意儿会有如此功效,真是让我大开眼界?” 刘策顿觉脑袋轰鸣炸开,短时间内似乎一片空白,忙对冯英说道:“你说什么?你说这锰矿,我冀州治下就有?” 冯英很确定的说道:“当然了,其他不说,就离这儿郓城二十里不到的黑岩坡,这玩意儿就遍地都是……” 这下刘策觉得十分尴尬,自己只顾忙着对外扩展,发动战争扩充实力,却不想自己脚下踩着一座宝藏浑然不知,要不是冯英提醒,自己怕不是要错过一次伟大的军事变革啊…… 想到这里,刘策强压狂喜的心绪,把冯英拉倒一边对他说道:“立刻派人去开采锰矿,本军督写封信给秦墨,到时会给你送一万官奴过来,开采完后你好好提炼一下,熔点温度很高……” 冯英说道:“放心吧,军督大人,我这些新高炉的温度足够了,不过这真的能行么?真能造出削铁如泥的神兵来?” 刘策说道:“本军督何时骗过你?既然你说锰矿数量充足,那就每件兵器提高到三成锰矿,这样制作出来的兵刃不但坚韧无比,而且寿命也长,你和军工厂接洽一下,早日开始研制起来,争取三年内,本军督治下所有将士都能换装新式兵刃!” “既然军督大人这么支持,冯英自当尽心尽力,熔炼出上好的铁料,为我边军将士的装备更新换代!”冯英异常坚定地说道,能熔炼新的铁料,对他来说比什么都重要。 听冯英说的斩钉截铁,刘策是彻底放心了,开始与冯英话起家常来:“那就好,对了,怎么没见到高老汉?” 冯英闻言笑着说道:“高老汉这几日告假回家,听说他娶的那寡妇又给他生了个儿子,兴奋的不得了呢!扬言要在下月请厂工匠喝他儿子满月酒呢……” 刘策也是面露喜色:“高老汉老当益壮,晚年得子,是可喜可贺,到时本军督会送个大大的红包给他。” “那还不把这老家伙乐的屁颠屁颠的么?”冯英也是跟着刘策一起笑了起来。 又聊了一阵后,刘策就和冯英告别:“行,你们忙吧,本军督还要去军工厂转悠转悠,别送了,跟你说的事你要抓紧,别耽搁了……” 冯英笑道:“军督大人放心,过两天等这锅炉子出水,我就去安排,您慢走,就不送了……” 刘策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带着宋嫣然等众人离去了,同时心里在想:是不是该给瑜儿也办个庆生会呢? 说实话,刘策特别喜欢刘瑜,那是发自内心的喜欢,毕竟这是自己来到这个世上的第一个血亲,岂能不让他重视呢? 对于男孩还是女孩,刘策压根就不在意,只要是自己的孩子他都会一视同仁,他打算给刘瑜最好的生活,最好的待遇,绝对不让她受半点委屈。 而边上的宋嫣然似乎看穿了刘策想法,对刘策说道:“刘大哥,是不是打算给瑜儿办个庆生宴?如果是的话,这次回去我来帮你操办吧?” 刘策闻言,对宋嫣然轻轻一笑,望着她清纯的面容,点点头说道:“嫣然,谢谢你……” 宋嫣然故意鼓起腮帮,对刘策说道:“什么谢不谢的?还那么见外么?” 刘策洒然一笑,挽过她的香肩,一起向炼铁厂之外走去。 …… 军工厂内…… “轰~~” 一声巨响,漫天的碎屑飞舞,空旷的实验场地顿时腾起一阵黑烟,待烟雾散去后,入眼满是一片狼藉不堪的情形。 “唉!” 站在远处身为军工科研司的张拱,从窥镜里望着眼前那一幕,重重叹了口气,一拳狠狠砸在身边的石盘上,脸上满是焦虑的神色。 “又失败了!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张拱怎么也无法理解这“百火箭”明明已经按图纸步骤仔细研究过了,理论上是不会有问题的,可为何会一而再再而三的失败呢? 前几次火箭推进距离只有十几步,最远也才二十多步,可现在倒好,直接炸了。要知道一次实验失败除了损失市价千两白银的成本外,最大的损失就是工匠和科技司的心血白费。 现在的张拱,觉得自己技术似乎已经达到了瓶颈,都不好意思再跟军督府提研究经费的事,再这么失败下去莫说军督府,整个军工厂都会有意见了。 “军督大人到~~” 就在张拱望着实验场地发呆的时候,忽然有人来报刘策到来的消息,张拱立马带着一干科技司要员,迎接刘策的到来。 见过刘策后,张拱向刘策具体说了关于百火箭的研制过程,以及其中经历的失败,说到后来,他都感到一阵气馁,竟有了一丝放弃的念头。 刘策听完张拱的话,并没有说什么,而是将昔日皇甫翟送给自己的那把连弩递到他跟前说道:“张司长,你能将这连弩改造下,然后实现量产么?” 张拱闻言,接过连弩仔细打量之后,立刻目露精芒,连声说道:“当真是好东西啊,只要稍加改良,换上齿轮和刻度,就是一件近战利器,敢问军督大人,您这是从何得来?” 刘策微颌双眼,对张拱说道:“这你就别问了,本军督只问你一句,能不能改良量产,把射程和威力提升一些?” “没问题!”张拱十分自信的说道,“只需稍加改良就能量产,属下向军督打大人保证,一个月两百把不成问题!” 刘策点点头,然后对张拱说道:“张司长,你现在不就信心十足么?为何又会为那百火箭失败而忧心忡忡?本军督相信你一定会成功的, 一次失败就两次,十次,百次,千次甚至万次,总会成功的一次,科技发展就是在经历无数次数之不尽的失败后,才会成功的,每一次的失败就会离成功更近一步,调整心态,不要气馁……” 张拱闻听刘策的劝慰后,放下手中连弩,对他拱手深深鞠躬说道:“抱歉,属下让军督大人失望了,请军督大人放心,属下一定会用心研制,早日将百火箭研制出来!” “有这信心就对了!”刘策点点头,“对了,这次来,本军督又带来一名工匠,他的技术十分精细,也许能帮你不少忙呢……” 说完,刘策就将跟随自己来郓城的鲁阙唤到张拱跟前说道:“他叫鲁阙,三十八岁,本军督想破例让他在科技司入职,还望张司长能给本军督一份薄面……” 张拱忙道:“既然是军督大人介绍的人,属下自当不敢怠慢了……” 鲁阙闻言,兴奋地对张拱拱手行礼:“鲁阙见过张司长,在下愚钝不懂规矩,以后还请张司长多多指点鞭笞!” 张拱望向鲁阙,仔细打量了一阵,点头说道:“鲁匠师不必多礼,指点不敢当,以后你我就是同事了,有何见解自当一起商议,只是在下有个习惯,在制作图纸的时候若无要事还请不要前来打扰……” 鲁阙说道:“请张司长放心,鲁阙定当遵守军工厂一切条例,不会给诸位同僚增添麻烦!” …… …… 一月初九,清晨…… 忙碌数月,叶胤终于拟好了塞外布略规划,依旧以一身男装打扮,准备出府向军督府找秦墨去批示,如果可行的话,等二月份她就要动身前往塞外展开对草原残余异族反对势力的打击了。 在房间收拾好一切,叶胤取过那串象征性的玉佛珠,缠在手腕之上,一脸淡定的大开房门,向府门之外走去。 不想甫一出门,就见父亲叶峰一脸阴沉的坐在客厅主座之上,边上还有一个看上去气质富贵的妇人,便是叶胤的亲生母亲,甘氏。 “去哪儿?”一见到叶胤,叶峰就不客气的质问道。 叶胤来到叶峰跟前,对父母二人微微欠身行了一礼,平静地说道:“女儿见过父亲,见过母亲,女儿现在刚升任参谋司司长职务,自然是前往军督府任职了……” 叶峰闻言,刚要训斥,甘氏率先开口责备道:“胤儿,你看看你现在这副模样,不男不女的像什么样子?还有你一个女儿家的,当什么官啊,一旦被拆穿就不怕被天下人耻笑么? 听娘一句劝,别再想那些没用的东西,等刘策回来娘亲自去跟她说,让他必须对你负责,我女儿可不能这样不明不白的被他霸了身子毁了清白,他必须要对你负责到底!” 叶胤闻言摇摇头:“母亲,求你给女儿一次机会,让女儿证明女人同样也能为官造福天下,真的,女儿从来都没有觉得自己离理想这么近过,如果这时候你让女儿放弃,那这么多年的努力白费了……” “够了!” 见叶胤敢反驳甘氏的话,叶峰忍不住厉喝一声,将手里端着的茶碗重重往边上茶几一放,然后怒目圆睁,瞪着叶胤。 “女儿家的添什么乱?你不要脸面,也该为我叶家想想行不行?你看看你这样,像什么样子?女人就该有女人的样子,好好在家相夫教子,更何况你都身为人母了! 听你娘的话,在事情变的不可收拾之前,赶紧把那官辞了,然后安安分分做刘策的妻子,尽好应尽的本分,如今天下大乱,以刘策的能力和野心定不甘局限与此,万一有一天…… 总之,到时你就算当不成皇后,至少也是昭仪或婕妤的身份,这样我叶家也能光耀门楣。” 叶胤正待再说,甘氏立马又接过叶峰的话,对她说道:“是啊,胤儿,你就听你爹一句劝,这官儿有这么好当的么?现在你兄长也已是从四品的高官了,你又何苦再干那些遭人耻笑的事呢?” 叶胤紧咬牙关,捻动几下手中佛珠,然后对父母说道:“抱歉,双亲,女儿真的不想就这样过完平淡的一身,而且军督大人已经答应我,会帮助我完成心中的理想。” “真是胡闹!”叶峰狠狠拍了下茶几,直震的茶碗的盖子都翻了,内中茶水顺势溅了一桌。 只见叶峰指着叶胤,气呼呼地说道:“当初就不该把你送去读书,这样也就不会有这么多想法了,还有那刘策,我看他分明就是不想对你负责, 笑话!他以为我叶家的人有这么好欺负么?他要敢不娶你,我亲自上军督府将他子孙根切了不可!” 叶胤眉头一蹙,忙对叶峰说道:“爹,你这样说就过分了,要知道你女儿这条命是军督大人救的,连着几个月拿自己的血做药引,你说这样的男人会是那种始乱终弃的人么? 他倒是想娶女儿过门,只是被女儿拒绝了,他也尊重女儿,愿意帮助女儿一起去完成夙愿,如果他要用强的话,你觉的整个远东有谁能阻止么? 另外,军督大人待自己的骨肉真的特别亲,生怕她受半点委屈,你们觉得一个不负责任的男人会在乎自己亲生女儿么? 爹,娘,你们不要再怀疑了,女儿有自己的想法,不能总听你们的摆布,这和所有人都无关,是女儿自己一人的选择。” 听着叶胤斩钉截铁的话语,叶峰夫妇二人顿时一怔,良久,甘氏摇着头叹息道:“造孽哦,真是造孽哦,胤儿啊,你这样早晚有一天会出事的,万一被人揭穿你的身份那可怎么办啊……” 叶胤说道:“母亲,你放心,女儿有自信能保护好自己,更何况有军督大人在背后支持女儿,也没人敢动女儿分毫……” 叶峰闻言,忽然伸手止住叶胤的话,然后沉声对她说道:“既然你这么说,那为父也不拦你,但在这之前你得答应为父一件事,只要你答应了,以后你想怎么样,我都不再过问!” 叶胤点点头:“请父亲明言,只要女儿能做到,就一定力以赴!” 叶峰神色一沉,一字一句对叶胤说道:“很简单,等你身体调理好,再跟刘策生一个孩子,要儿子,只要你能做到,为父就再也不管你!” 叶胤闻言,清澈的眼眸里,瞳孔微微一缩,正要回话,却听甘氏说道:“老爷,你糊涂了,这不是更加败坏家誉么?” “那她现在就没败坏家誉么!”叶峰冲甘氏大喝一声,“反正这事已经发生了,她又不愿意嫁入军督府,能怎么办? 不如再给刘策生一个儿子,毕竟母凭子贵,刘策有了儿子,就算以后你女儿真的有难,他也定会保她周的!” 甘氏这才明白叶峰为什么会说出这种话,他是一直在为女儿的安着想。其实叶峰也知道,刘策是一个负责任的男人,绝不会抛弃叶胤不顾,担心的只是叶胤自己作死的举动。 如果有一天叶胤女扮男装的事被天下人知晓,他无法保证刘策能不能顶住压力护住叶胤。 这时叶胤要是能给刘策生个儿子的话,那就算女儿身份真的被揭穿,刘策也会看在自己儿子的面上,用尽力保住叶胤的性命,等于是给了叶胤一道护身符啊。 叶胤何其聪明,马上就知道叶峰的用意,事实上叶峰和甘氏当父母的都是为了自己子女考虑,这番良苦用心,她懂,只是把自己当成生育工具这点,她实在有些无法接受,毕竟跟了刘策那么长时间,早就被他那超越时代的思想给颠覆了。 思索良久,叶胤还是点点头答应了下来:“好,女儿答应你,时辰不早了,女儿要去军督府上任,告辞……” 话毕,叶胤行了一礼,转身就向叶府大门走去。 “唉,这都什么事啊……” 望着叶胤离去的背影,叶峰无奈地叹了口气。边上的甘氏也是满脸凝重的望着自己女儿身影逐渐在自己眼帘消失远去,良久同样无声的叹了口气。 …… 出得叶府,叶胤一路向军督府赶去,方才父母的话一直在耳边回荡,让她有些心烦意乱,边走边不停捻动手中的佛珠,努力平复自己的心绪。 就在叶胤走过一条街时,一名身着淡绿色青衫儒袍,手持一面铜镜,气度温文尔雅的青年缓缓向自己靠近。 这个人便是皇甫翟…… 叶胤瞥向那道飘逸的身影,不由眉头一蹙,这个人她知晓,已经跟了自己好几天了,只是除了跟踪自己外并没有其他举动,叶胤也就没太在意。 只是老天天被人这么尾随,叶胤十分不自在,想必他定是找自己有什么事? 想了想,叶胤决定还是主动迎了上去,来到皇甫翟面前,随后轻甩手中玉佛珠,对皇甫翟说道:“敢问这位先生,你连着数日跟着不才,可否有什么事需要不才效劳么?” 皇甫翟静静地望了叶胤一阵,然后一言不发转身就离开了,顿时让叶胤有些错愕,稍作沉思立马跟了上去。 “先生,您这是什么意思?既然跟踪了不才数日,为何见到不才又不肯道明来意?” 对于叶胤在身后的提问,皇甫翟只是继续向前走着,不予任何的理会。皇甫翟的举动,让叶胤更加好奇,于是继续跟在他身后边走边追问。 在经过三条街坊后,皇甫翟终于停下了自己脚步,指着前方说道:“到了,这是你就职的地方。” 叶胤一愣,忙向皇甫翟所指的方向望去,这才发现,居然已经来到了军督府门外,自己竟没有察觉?这是怎么了? 不等叶胤发问,却听皇甫翟继续说道:“今日,你似乎有心事,不适合交谈,改日,我会再来找你,希望下一次见到你时,你能调整好自己的心态,这样我才能告诉你我要找你究竟所谓何事!” 话毕,皇甫翟转身就离开了,那一脸淡定的风度让叶胤有一丝熟悉的感觉…… “罢了,正事要紧……” 收拾了下心情,将脑海中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挥去后,叶胤迈步踏上了军督府的台阶,准备找秦墨商议下自己那份塞外对敌围剿的布略是否还有需要补充的地方。 而不远处,暗中窥视叶胤步入军督府的皇甫翟,正平静的擦拭着手中的镜子…… “叶胤,希望你不会让我失望……” 皇甫翟默默地念叨了一声后,转身隐入了人海之中…… …… 一月二十二日,经过十几天的长途跋涉,刘策带着宋嫣然一行人,终于抵达了位于远州的宋母墓地。 “娘,女儿不孝,多年未曾探望,还望您能体谅女儿……” 寂静荒凉的荒野之上,一座残破的孤坟孤零零的落座,墓碑周围满是杂草丛生,宋嫣然一见到自己母亲的坟墓,当即跪在墓碑前抽噎起来。 望着荒凉的坟墓,以及佳人抚碑哭泣的身影,刘策眼神里充满了怜惜,随后亲自动手和两名随行侍卫一起,开始清理墓碑周围的杂草,顺便让宋嫣然多和亲人诉说思念之苦。 在刘策和侍卫的努力下,墓碑周围的杂草很快就被清理干净了,望着整洁的四周,刘策重重吐了口气,然后来到宋嫣然身边,轻拍她的肩膀,小声安慰道:“嫣然,别哭了,想必你娘在九泉之下也不希望见到你哭的……” 宋嫣然闻言努力止住泪水,双眼通红的望着那残破的墓碑,贝齿轻咬下唇,小声说道:“依稀记得娘在的时候,每次被宋府的人欺负,只要往她怀里一钻,就什么都不怕了,再没有什么地方比在娘的怀中更让我感到安了, 自娘过世后,我就再也没有可以依靠的人,只能在府里忍受着各种折磨,只到十岁那年,被赶出宋家后,就再也没有和宋家有什么瓜葛了, 每次日子艰难,感觉快熬不下去的时候,我都会安慰自己我娘还在身边,这样才能笑活着下去,因为我娘最喜欢见我笑,能不哭我是尽量不会哭的,省得她……她伤心难过……” 说到这里,宋嫣然又忍不住落下泪来,看的刘策好一阵心疼,不想这个一直坚强乐观的女孩也会有如此柔弱的一面,忙从怀里掏出一副绢帕递到她跟前。 宋嫣然接过绢帕轻轻擦拭了下眼角泪滴,对刘策淡淡一笑:“刘大哥,让你见笑了……” 刘策摇摇头,随后也跪在宋母墓碑前,望着石碑上早已模糊不清的字体,说道:“岳母,你放心吧,刘策此生能遇到嫣然,是在下几世修来的福分, 我刘策发誓,会一直守护嫣然,用尽身心去呵护她,爱护她,不会让她受半点委屈,请岳母大人明鉴!” 说着,刘策朝宋母的墓碑重重磕了一个头,然后起身对其中一名侍卫说道:“去附近找最好的石匠过来,本军督要重修葺坟墓,速去……” 侍卫立刻领命而去,刘策这番举动让宋嫣然更是大为感动。 “娘,刘大哥对女儿一直非常好,这一定是您见女儿太苦才把他送到女儿身边的吧?娘,真的谢谢你,嫣然现在真的很幸福,你在九泉之下有知,也可以瞑目了……”宋嫣然朝着自己母亲的墓碑再次深深拜了下去。 不一会儿,石匠就被侍卫请来,刘策很快就和他谈好价钱,决定将宋母的坟墓新修葺一遍。 在得到石匠再三承诺保证后,刘策当即将十两金子悄悄塞到他手中。这是一笔巨大的收入,顿让石匠喜出望外,再三对刘策承诺一定会认真仔细修葺宋母的墓碑后,当即开始去准备材料和工具了。 “刘大哥,谢谢你……” 目睹这一切的宋嫣然泪眼婆娑,向刘策欠身郑重行了一礼致谢。 刘策忙扶起宋嫣然,伸手抚去她眼角泪滴,轻声安慰道:“怎么忽然这么见外?什么谢不谢?你的母亲也是我的母亲,孝顺自己母亲不是应该的么?” 宋嫣然心下十分激动,任凭刘策轻抚摆弄自己略显凌乱的秀发。 良久,刘策望着宋母孤零零的坟墓对宋嫣然说道:“嫣然,其实本来我想将咱母亲的坟迁到冀州,这样你以后也不用大老远来探望自己的母亲,但又怕惊扰她老人家的魂灵,所以……” 宋嫣然闻言马上打断刘策的话说道:“刘大哥,你有这份心意,我很是感激,相信我娘也能体会到你一片良苦用心,但是,我娘生前就喜欢清静,还是不要惊扰到她, 路远又算什么,当儿女的本就该探望自己的亲人,这也身为子女应尽的本分,又岂能因为贪图路远而心生惰性呢?” 刘策叹了口气,对宋嫣然说道:“嫣然,你母亲若泉下有知听到你的心声,定会十分欣慰自己有这么孝顺乖巧的女儿。” “噗嗤……” 宋嫣然闻言,顿时破涕为笑,默默注视着刘策,良久开口说道:“刘大哥,谢谢你……” 刘策心中一丝躁动蹿起,轻轻将宋嫣然揽入怀中,而宋嫣然也闭上眼睛,甜蜜的依偎在她怀中,这一刻,她是无比的幸福。 一个时辰后,宋嫣然和刘策拜祭完宋母,便一道准备向远州城赶去拜访自己的老丈人远州总督姜浔,毕竟他是姜若颜的父亲,且在关键时候又屡次帮助自己,如今快要卸任,于情于理都应该前去探望道别,顺便要打听下关于姜泽的密切消息。 临近二月,天气逐渐转暖,覆盖在大地上的冰层雪霾皆已化开,大地又仿佛恢复了勃勃生机。 “嫣然,上车吧……” 回到四轮马车前,刘策扶着宋嫣然上车。 然而,宋嫣然在踏上马车的一瞬间,忽然又跳了下来,对刘策说道:“老是在车厢里呆着太无聊了,我想骑马……” “骑马?”刘策眉头一蹙,“嫣然你会骑马?” 宋嫣然摇摇头,鼓着腮帮说道:“不会,所以我才想学一下啊,说实话从小到大,我真的还从没骑过马,你教教我呗,刘大将军。” 刘策闻言,当即点头:“好,你坐我的马,我来教你……”说完牵着宋嫣然的手,来到自己座骑前。 “唏律律……” 汗血宝马发出一阵粗重的响鼻息啸,低着马首踱着铁蹄,似乎等着主人上驾。 “刘大哥,我……我有些害怕……” 望着体型高大的骏马,宋嫣然的小手紧紧捏着刘策的手掌不放,从她那紧张的面容可以看出,确实是格外紧张。 “别怕,有我在……” 刘策轻声安慰了宋嫣然一句,忽然一把揽住她的腰,将宋嫣然横抱而起,吓的宋嫣然本能双手挽住刘策的脖颈。 只见刘策将宋嫣然抱上马背,安置在宽厚结实的马鞍上,不等她反应过来,就纵身一跃,也翻身而上,坐到她的身后,拉住马缰。 “别怕,我来教你……” 情郎的轻声安慰,抚平了宋嫣然紧张不宁的心绪,刘策轻踩马镫,汗血马就开始缓缓向前挪动。 “吁……” 随着刘策策马逐渐加速,汗血宝马发出一声尖啸嘶鸣,彻底奔跑起来,吓得第一次骑马的宋嫣然不由闭上双眼,手握马鞍前段,紧紧靠在刘策怀中。 不知过了多久,宋嫣然逐渐适应了马背上的颠簸和疾驰的速度,神色也开始从紧张到平静再到兴奋,最后彻底安下心来,和刘策一次享受策马奔腾的感受…… “刘大哥,再快一些,哈哈哈……” “驾……” 到最后,宋嫣然甚至松开了紧抓马鞍的双手,放声大笑起开,脸上满是激动欢快的神情,不断催促刘策加快骏马脚程。 苍穹之下,一骑驰骋,身后数百骑士紧随,勾画出一道奇异的风景线…… 这一刻,不单宋嫣然,就连刘策也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惬意,彻底放开了自己心扉,和宋嫣然一道,享受这难得的幸福时光。 与宋嫣然在一起,刘策从来都不会感到有任何压力,这丫头似乎有着别样的魔力,能抚平自己焦躁的情绪,只要见到她,所有烦恼都能迎刃而解,值得刘策用一身去呵护。 …… 二月初三,远州城…… 姜浔即将卸任的消息传遍了整个远东七省,自然也包括远州城内的官僚和百姓。 姜浔就任远东总督二十一载,在远州城百姓心目中评价还是很高的,算的上是一任好总督。 毕竟在姜浔任职最后几年时间里,一举平定了远东幽、定两省内乱消弭了祸乱之源,收复了故土冀州彻底杜绝了胡奴南下的可能,更是出塞灭了呼兰人气焰大涨了中原族裔的威风,在历届总督之中,算是最有能为的一个了。 也许有人会说,这不都是刘策的功劳么?和姜浔又有什么关系?但也有人指出,没有姜浔在背后授意支持,刘策是不可能如此顺利能取得如此威震天下的名声,和姜浔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 尽管两边都各执一词,但有一点却是大家认同的,那就是姜浔是一个好总督,这是远州城百姓和各世家普遍看法。 至于即将上任的姜泽,大多数人都对他不甚了解,有些人甚至听都没听过他的名字,只是后来才知道他是姜浔的弟弟,除此之外,就一无所知了。 但这些消息对普通百姓而言,却没有什么关系,他们只求一日两餐,能安安稳稳过日子维持现状即可,谁当总督都无所谓。 可远东各世家就不一样了,他们用尽一切方法,不惜花费重金从各个渠道取得关于姜泽的情报,然后再做出相对应的策略,毕竟他们要为自己家族的利益考虑。 在这些世家当中,有些人了解姜泽为人后立刻开始转移产业,随时准备迁移他处,以免自己的势力被姜泽吞噬殆尽。 当然,还有一些人却从中看到了机会,打算向姜泽靠拢,然后一起对付刘策,将这股新生的势力打压下去,如果能把他推倒,那也能从中分上一杯羹。 步家就是铁杆反刘家族中的一个,尤其是步渊,他跟刘策之间的恩怨可谓是已经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无奈刘策的实力太强,根本不是自己能撼动的,这次姜泽的出现,对他来说,未免不是一个巨大契机…… …… “很久没来远州城了,不想还是这样热闹……” 刘策和宋嫣然一行人终于赶到了远州城内,望着熙熙攘攘的人群,宋嫣然骑在刘策马上不由发出一阵感叹。 “喜欢的话,以后我一有时间就陪你过来。”坐在宋嫣然身后的刘策,双手揽着她的腰,柔声说道。 宋嫣然回头,对上刘策炽热的眼神,莞尔一笑:“怎么突然又对我这么好了?” 刘策笑着说道:“还记得当初巫山镇里,你我初见之时,其实就已经喜欢上你了,还记得你替我疗伤么?” “当然记得了……”宋嫣然小声说道,“其实我那是蒙你的,我根本不会医术,嘻嘻,想起你那时紧张的模样,真没想到你居然会是一军主帅,嘻嘻……” 刘策望着宋嫣然一脸嬉笑的模样,一脸坏笑地对她说道:“还不是看到被美人伺候,心慌的走不动道啊……” “越来越油嘴滑舌了……” 宋嫣然闻言顿时俏脸一红,忙移开刘策的视线,轻声嘀咕一声,心里如同吃了蜜一样甜。 收拾了心情,宋嫣然望着路上来往的行人,叹了口气说道:“也不知为什么,以前我特别向往能到远州城里逛逛,为了能来一次远州城, 我得攒上一年的银钱,然后和趁街坊邻里到远州城办事的时候,顺道一起逛逛, 那时,身上就揣着几串铜钱,只能在大街上随便逛逛,什么都买不起只能饱饱眼福,最后也就买一小撮饴糖解解馋,虽然日子苦,可是分外开心, 只是不知为什么,现在对远州城没以前那么向往了,反而喜欢汉陵,永安这样新兴的城市,当然,最重要的是,远州城没有你在,来了也没什么意思……” 说到最后,宋嫣然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将小手捂住通红的脸颊,紧紧依偎在刘策怀中,惹的刘策好一阵心猿意马。 一行人闲庭信步,走在繁华的大街上,远州城毕竟是百年老城,姜家投入的心血可谓不少,永安城与之相比,还是有不少差距的。 不过永安城军民的那股朝气蓬勃景象,却不是远州城可以比拟的…… 宋嫣然在刘策陪伴下,兴奋的冲街道两侧货郎摊位指指点点,这种爽朗又小鸟依人的性格,让刘策也为之渲染。 一路走累了,看看天色还早,刘策便和宋嫣然和随行几名侍卫一道,随便找了座酒楼,打算先歇息下再去拜访姜浔。 刘策将宋嫣然抱下马背,一起进入酒楼找了个靠窗的桌子前坐下,唤来店家随便点了几个菜后,便小酌起来。 吃到一半,宋嫣然将一块豆干夹到刘策碗里,尔后笑着说道:“刘大哥,还记得当初我跟你说有个算命说我福大命大,遇到任何险境都会逢凶化吉么?” 刘策点点头回道:“自然记得,你说自己好几次遇到危险,但都莫名其妙化险为夷,说实话,本来我是不相信什么奇闻轶事,但如果你所言是真的话,那是不信也不行啊……” 宋嫣然说道:“当初我娘过世时不久,在我出门的时候,就遇到一个术士模样的人,他遇到我后说了一堆奇怪的话,然后摸着我脑袋说什么我这人运势惊人,以后一生都会有贵人相助, 当时我还小,也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只是茫然觉得那术士似乎很文雅,除此之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结果现在想想,他说的话真的应验了……” 刘策无奈地摇摇头:“你呀,当初多危险居然敢一人出门祭拜你娘亲,要不是我让子俊去堵截支援巫山镇的呼兰人,真的不敢想象,说来也是巧合吧……” “是巧合也是缘分……”宋嫣然神秘一笑,“你说哪有这么巧的事,我被胡人抓了,正好遇到刘大将军的军队前来堵截胡人,还将那些凶残野蛮的胡人都击败了,我和周围百姓也因此都得救了……” 刘策一阵无语,仔细想想她说的也是有道理,自己和宋嫣然邂逅,真的只是一个偶然而已,说是缘分一点都不为过。 顿了顿,刘策拿起茶碗又对宋嫣然说道:“如此说来这江湖术士之言也不能不尽信,有本事的人还是有的,那嫣然你还记得那术士长什么样么?有机会见到他,我一定得好好答谢人家……” 宋嫣然闻言,摇了摇头对刘策说道:“当时我还小,没记清他的模样,毕竟过去十多年了,可是,我只记得那术士非常文雅年轻,除此之外,就是拿着一面铜镜总是时不时的擦拭着……” “噗……咳咳咳……” 刘策一听“铜镜”两个字,刚咽入口中的茶水猛地吐了出来,呛的是咳嗽声不断,新道这也实在太巧了吧,手持铜镜不停擦拭,二十多岁模样,不是正符合皇甫翟那家伙么?没想到十多年前还跟宋嫣然有过这么一段奇遇。 “刘大哥,你怎么了?” 宋嫣然见刘策咳嗽不止,忙起身来到他身后,轻拍后背,一脸紧张的望着他。 刘策缓过神来对宋嫣然摆摆手说道:“嫣然不用担心我,我没事,只是不小心被茶水呛到了而已。” 确认刘策无碍后,宋嫣然从腰封处取出一条绢帕递到刘策跟前,示意他擦擦自己嘴角。 刘策接过绢帕擦完后,对宋嫣然说道:“嫣然,吃的差不多了么,可以的话就结账,等拜访完姜总督,如果时间还早我们回汉陵去看看……” “嗯,也是好久没回汉陵了,怪想念的……”宋嫣然微笑着点点头。 刘策当即大手一挥:“店家,结账……” 不一会儿,一名身材魁梧的伙计就在掌柜的指示下,前去刘策那桌收拾东西,顺便结算饭钱。 就在那伙计来到宋嫣然这桌,还未来得及准备收拾东西,却忽然愣住了,忍不住轻轻呼唤一声:“然儿,你怎么在这里?” 刘策和宋嫣然闻听这阵声音,齐齐望去,一见那伙计的面容,宋嫣然脸上露出一丝诧异,但更多的是厌恶和冷漠。 这伙计不是别人,正是宋嫣然生父,宋文奎。 刘策没有说话,只是注视着桌对面的宋嫣然,而宋嫣然则是本能的朝刘策方向挪了挪身子,想要离宋文奎远一些。 宋文奎停下手中的动作,将布甩在自己肩膀上,露出一脸可怜兮兮的模样对宋嫣然说道:“嫣然,多日不见,你又越发的漂亮了……” 宋嫣然闻言,厌恶的别开脸去,对这个男人,她根本就不会有半点好感,毕竟宋文奎曾经对自己造成的伤害,不是靠三言两语可以弥补的。 见宋嫣然不理自己,宋文奎吞咽了下口水,然后望向刘策,对他点头哈腰地说道:“汉陵侯,以前多有得罪,还望你能看在嫣然的份上,多多海涵……” 刘策替自己倒了杯酒,面无表情地说道:“过去的事就让他过去吧,本军督也已经忘记了……” 宋文奎自顾自地坐了下来,望了一眼自己女儿,见她没有半点想理会自己的迹象,连自己为何变的这么落魄都不关心,顿时心中十分懊悔,懊悔当初如果能对她稍微好一些或许就不会这样了…… 气氛一度陷入十分尴尬的地步,过了好一会儿,还是宋嫣然对刘策说道:“刘大哥,我们不是还要去总督府拜访总督大人么?还是早些把帐结了,出发吧,晚些还得出城回去呢……” “嗯……” 刘策应了一声,刚要对在柜台前忙碌的掌柜喊话,宋文奎却提前一步“噗通”一声跪在二人面前,饱含热泪开口说道:“军督大人,求您帮帮在下吧,就算是看在嫣然的份上,要不然我可就真的没有活路了……” 紧接着,宋文奎向刘策和宋嫣然诉说了自己为何会变成这般地步的缘故。 原来,那日宋文奎来到永安找宋嫣然借钱被严辞拒绝后,无奈之下去向远州当地的混道借了大笔高利贷,这才完成了自己儿子宋青山和黄家千金的婚事。 可是,四十万两银子,一月四成利息,三月必须还清的巨额代价让宋文奎无力负担,本想再去找族长宋濂救助。 但宋濂很明确告之他自己不会给予任何帮助,宋文奎死活与自己无关,并让总督府革去了旗团指挥使的职位,彻底告别官场。 刚遭受人生挫折的宋文奎,一下子没了收入,家里生活质量迅速下降,只能靠最后仅存弟弟十顷良田度日,可是在面对债主逼债的时候,无奈之下只好将这些土地卖了支付了部分利息。 然而,偏偏这时候又生出了其他事端,长子宋青峦和次子宋青岩因为好赌,多年来欠下足足八十万银子的赌债,被人扣在赌庄内逼着还钱,扬言不还钱就让宋文奎等着给他俩儿子收尸。 无奈之下,宋文奎变卖最后一些仅剩的家产,凑齐八万两苦苦哀求赌场老板,最后签下一日一分利的高额欠条才勉强将人放了回来。 赌债、高利贷逼的宋文奎一家几乎喘不过气来,为了逃避债主追债,终于在一个夜晚趁人不备,家逃到了远州城,凭借昔日在官场军营的一些关系,托人在鱼龙混杂的窟房租了一间老旧的宅子,一家人这才暂时安顿下来。 为了生活,宋文奎只能隐姓埋名在城里四处找活干,还要时刻留意债主的眼线,每一天几乎都在提心吊胆中渡过。 现在这酒楼伙计的活儿,是宋文这几个月来换找的第四份工作,由于怕被人发现身份,他不能在一个地方久留,不想今日却遇到了刘策和宋嫣然…… …… 宋文奎诉说完自己的遭遇后,悄悄望了眼刘策和宋嫣然,想看看自己能否从他们面色中看出其他变化来。 可是,宋文奎失望了,宋嫣然自不必说,如同听着一个事不关己的故事,继续淡定如常的犹自摆弄着手上一串刘策送的黑晶珍珠。而刘策则是嘴角微扬,似乎带着一丝无尽嘲弄的意味在里面。 良久,宋嫣然看都不看宋文奎一眼,对刘策说道:“刘大哥,我们走吧,再晚,姜总督地方就迟了……” 刘策点点头,然后起身准备离去。就在这时宋文奎立马对二人重重磕了一头,再起身时已是老泪纵横,对刘策哭着说道: “汉陵侯,军督大人,我是真的没活路了,好歹在下也是然儿生父,也是你未来岳父,你就看在这份情面的份上,帮我这一回吧,求求你了……” 宋嫣然闻言,对刘策摇摇头说道:“刘大哥,不要理会他,我与他之间早就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我们走吧……” “然儿!”宋文奎闻言,哭着对宋嫣然说道,“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但是,毕竟我是你爹,好歹也养了你十几年,你就真的忍心看着你爹被债主活活逼死么?你这样对的起你娘么?” “不准提我娘,你没资格提她!”宋嫣然见宋文奎搬出自己母亲,顿时情绪激动起来,在眼角落下一行清泪时,愤恨的瞪着宋文奎,“我娘生前你是怎么待她,我永远都不会忘记的!这么多年你可曾有去看过我娘一眼,你和你的夫人完就是把我娘当下人使唤, 我记得很清楚,我娘去世那一年,外面下着大雪,你那夫人硬是逼着我娘去雪地里砍柴!要知道我娘当时病的很重啊!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待她? 结果那一晚后,我娘就高烧不退,我当时是怎么求你找大夫给我娘治病的?额头都磕破皮了你也无动于衷,结果可怜我娘在病痛折磨中足足熬了三天,娘就这么没了…… 可是你有没有为她落过一次泪?可有过一丝愧疚?我娘过世的时候,你正忙着给你刚生的儿子准备满月酒,连看都不看我娘最后一眼,你说你有什么资格提我娘? 娘没了,你就让下人找了张竹席打算随便找个地方埋了了事,连一口棺木都不愿意给她, 最后还是你的那些下人实在看不下去,才凑了钱买了副棺木才让娘亲入土为安,至今为止依旧入不了宋家族谱,请问宋老爷,你有资格提我娘么?” 听着宋嫣然颤声说出这些不堪回首的往事,刘策看向宋文奎的眼神瞬间变的更加冰冷了:这也算个男人? 宋文奎声泪俱下的对宋嫣然说道:“对不起然儿,都是爹的不是,爹当年糊涂啊,不该这么对你娘的,其实这些年我真的无时无刻不在后悔啊……” “别装了,宋老爷!”宋嫣然当即打断宋文奎的话,俏丽的面容泪雨梨花,恨恨地对他说道,“你如果真的会后悔,为什么这么多年来你就从来没有去过我娘坟前忏悔?也没有修葺下她的墓碑? 为了自己儿子成亲肯花费四十万两银子,为此不惜负债累累,却不愿意花四十两银子好好修葺下娘亲的坟墓!你说你想我娘这不是谎言又是什么?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好骗?” 被宋嫣然揭穿心思的宋文奎顿时低下头颅,接着说道:“对不起,千错万错都是我宋文奎的错,我对不起你娘,但然儿,无论怎么说我都是你爹啊……” “爹?哼……” 宋嫣然擦拭了下眼角泪滴,不由冷笑一声,继续说道:“曾几何时,我也试图想将你当我爹,你知道你带着你那些女儿儿子一起游玩吃饭的时候,我也多希望自己也是其中一个么? 我要求不高,只幻想你能像对待其他儿子女儿那样抱抱我,在我最害怕寂寞的时候能哄哄我就足够了,可是就算这样一些平常人家都能随意实现的家事,对我而言却是遥不可及的一个念想,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这么讨厌我,我明明很听话,什么都没做错啊,为什么要三番五次让你的儿子女儿羞辱折磨我?可为什么你那些孩子哪怕犯了再大的错你都不会责罚? 我到底哪里做错了?就真的那么惹你们厌恶么?就因为我母亲只是个庶族女子就要这样待我们母女? 十岁,那年被你赶出家门的时候,我才十岁啊!你知道我当时怎么想的么?我安慰自己你只是见不得我继续受苦,才将我安置到府外的,其实你心里是有我的…… 但是,我错了,六年,足足六年,六年里,你可曾来探望过我一次么?我在你安排的四面漏风的房屋里待了足足六年,从第二年开始,你连维持我最基本的生活例钱都不给了,甚至连那房租也停了…… 然而,我尽管对你有恨,但还是愿意选择相信你会记得我的,你之所以这样纯粹就是觉得你有难处,相信以后会补偿与我, 可是,你一次又一次的让我失望,当我得知你在镇子里买下一间又一间房屋,只为给你那女儿当嫁妆的时候,你知道我心里有多难受么? 不过,这样也好,至少让我对你不再抱有希望,为了我娘,也为了我自己,我一直告诉自己遇到任何挫折都会笑着活下去,不会再让人看轻!” 讲到这里,宋嫣然擦干了脸上泪水,十分自信坚定地望着一脸茫然的宋文奎,随后说道:“你我之间的父女情分在我十岁那年就已经结束了,我除了身上流着你宋文奎的血外,与你之间再无半点瓜葛,宋老爷,我和刘大哥还有要事,请你不要再阻拦……” 只见宋嫣然拉过刘策的手臂,对他淡淡一笑:“刘大哥,我们走吧……” “嗯……” 刘策应了一声,然后挽着宋嫣然的手一起向酒楼门外走去。 眼看宋嫣然和刘策要离开,宋文奎顿时不顾一切的冲他们背影磕头求道:“然儿,然儿,你不能走啊,我现在唯一能指望的就是你了,对,你说的没错,我没资格做你父亲,那你,你就当我是条狗,可怜可怜我吧,汪汪汪……我宋文奎今天开始就是一条听话的狗,汪汪汪……” 宋文奎这个举动,立刻引起酒楼内所有人的侧目,大家都好奇的打量着他,不时的指指点点。 宋嫣然闻听身后宋文奎居然做出这种事,不由紧闭双目深吸一口气。 刘策见此,很明显感受到宋嫣然此刻内心在激烈的挣扎煎熬,与是俯在她耳边小声说道:“嫣然,还是跟当年在锦绣天下一样,只要你说一句,我就替你拉他一把……” 宋嫣然闻言,摇摇头,对刘策说道:“不必了,刘大哥,这个人根本就无可救药,他眼中只有利益而已……” 刘策叹了口气,不再理会身后的“狗叫声”,与宋嫣然一起向酒楼之外走去。 可就在这时,酒楼之外忽然窜进一群凶神恶煞的人,其中一个小肆进入大厅,向四周张望了一眼,随后在俯在地上学狗叫的宋文奎身上停留一阵,顿时喜出望外,忙回身走出酒楼之外。 不一会儿,一个四十岁上下,留着八字须,满脸横肉,左掌手持两个漆黑色铁球不停转动的黑色劲服男子,大步走进酒楼大厅之内。 之前还在学狗叫的宋文奎一见到那劲服中年男子,吓得顿时脸都绿了,冷汗如雨水般从脸上淌落。 这个中年男子就是宋文奎的债主,名叫罗建彪,专门开赌场和做放贷的买卖,是远州省内出了名的地头蛇,就算官府世家见到他,都要畏惧三分。 罗建彪望了眼宋文奎,冷笑一声后将手里的铁球甩给身后的打手,然后拱手对整个酒楼里的人致意道:“诸位莫慌,在下罗建彪,江湖中人,今日特来此处理些道上的纠纷,与诸位都无关,你们该干嘛就干嘛,若有惊扰之处,还请多多海涵……” 说完,罗建彪径直朝宋文奎一脸狞笑的走了过去。 而刘策这边,酒楼大厅内保护刘策和宋嫣然的十几名护卫见有事发生,刚想起身保护刘策,却被刘策使了个眼色制止了。 “嫣然,我口还有些渴,不如再陪我喝一杯茶如何?” 对于刘策的话,宋嫣然岂能不知他用意,只好点点头答应了下来,一起又找了张桌子坐了下来。 见宋嫣然心不在焉的模样,刘策想了想忽然对她笑着说道:“嫣然,我最近有所感悟,编了几句诗词,你可否替我点评一下?” 宋嫣然轻轻一笑,单手拖着尖尖的下巴对刘策说道:“我又不懂什么诗词,如何点评呢?” 刘策轻轻摇摇头:“没事,我也不懂什么诗词,权当随便玩玩……” “嗯……” 宋嫣然美目轻轻颌了一下,略带好奇的等着刘策把诗念出来。 刘策清了清嗓子,对宋嫣然说道:“那你听好了,我要开始吟诗了, 花兵月阵暗交攻,久惯营城一路通。白雪消时还有白,红花落尽更无红。 寸心独晓泉流下,万乐谁知火热中。信是将军多便益,起来却是五更钟。 好了,吟完了,嫣然你请点评一下吧……” 宋嫣然听完刘策所吟诗词,随后皱起眉头,暗自念叨一阵。 忽然她明白过来,登时俏脸通红,一脸埋怨的瞪了刘策一眼,贝齿紧咬下唇,小声说道:“刘大哥,你怎么能,能做出这种……这种诗来……” 说到这里,她真的难以启齿,宋嫣然毕竟也跟着周逢和秦墨学过不少知识,加上和薛如鸢之间也是相处日久,这诗词意思稍加分析就能明白过来。 见宋嫣然这副模样,刘策轻轻说道:“现在心情是不是好多了?” 宋嫣然踱了踱脚,气呼呼地说道:“那你也不能……算了……” 想了想宋嫣然还是决定不说,现在被刘策这么一通搅和之后,心情已然好了不少…… 刘策笑着说道:“其实这首诗是怀王写的,我只是觉得好玩逗你开心而已。” …… 冀州,永安,怀王府…… “阿欠……” 正在睡回笼觉的卫稷猛地打了一个喷嚏…… 省了一把鼻涕后,卫稷摸了摸自己额头奇道:“没发烧啊,怎么会好端端本王会打喷嚏呢?算了,睡一觉去找吴医师看看吧……” 说完,卫稷又一头栽倒在卧榻之上,很快沉睡了过去…… …… “宋爷,你可真让我好找啊,不声不响就从相郡跑到这远州城,隔着几百里路你们这一家子是怎么到这片的?嗯?说来听听,也好让彪爷我涨涨世面……” 只见罗建彪大步走到宋文奎跟前,从身后打手手中接过一根长长的烟杆,尔后深吸一口,吐出一个烟圈,一脸惬意的等待着宋文奎的回话。 宋文奎早已吓的不知所措,只是冲罗建彪不停叩头求饶:“彪爷,您就高抬贵手,饶过我这一家子吧,这几个月我已经给了你不少银子了啊……” “哼……”罗建彪闻言冷笑一声,随后在一张桌子前坐下,一边抽烟一边说道,“宋爷,你给的这些个银子就连付利息都不够,还好意思让我放过你?这今天要传出去,彪爷我的规矩可就坏了,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当初你问我借这四十万银子的时候,我可是白纸黑字跟你说的明明白白,按时还钱,还不上每个月这利息钱总得还吧? 可结果呢?不声不响就跑了?你当彪爷我那四十万银子是天上掉下来的不成?总之今日就想听宋爷一个交代,这欠的银子打算怎么办?” 罗建彪说完,就一阵摇头晃脑,直看的宋文奎万分的紧张,最后才哆哆嗦嗦开口说道:“彪爷,请您再宽限我十日好么?到时我一定把钱给您还上!现在我真的是没钱啊……” 罗建彪闻言,不屑地说道:“真没想到啊,堂堂宋家世阀,远州五大家族之一,居然会落魄到这般地步,十日?怕是再给你十年你都还不上钱! 到时你再屁股一拍开溜,让彪爷我上哪儿找你去?我这底下百十号人都吃喝拉撒的不要钱么?” 宋文奎的目光瞥了一眼不远处的刘策和宋嫣然,向他们投去一抹求助的眼神,希望他们能帮自己解围。 然而,宋嫣然只是默默端着茶碗轻泯茶水,刘策见宋嫣然不动,自然也不会管宋文奎的事,一想到这个当父亲的居然这么对待自己女儿,刘策没亲自上去将宋文奎揍毙,已经是相当理性克制了。 刘策和宋嫣然的冷漠,顿时让宋文奎失去最后一丝希望,只能跪在罗建彪跟前不住求饶,顺便开始欺骗道:“彪爷,再宽限几日,在下已经和我堂哥宋濂联系上了,他答应我最多十天时间就会资助我一大笔钱,介时就有钱还你了……” “宋爷,你这话蒙三岁孩童的吧?”罗建彪当即揭穿宋文奎的谎言,敲了敲抽完的烟杆,将内中烟渣倒出烟锅,继续说道,“宋大人要真给你出头,为什么你还待在这么个破地方,瞧瞧你现在这模样,还世阀子弟?出息……” 说完,罗建彪冲自己手下挥挥手,立马就有人把一份借款单据放在宋文奎眼前,说道:“宋爷,你还是老实点,把钱都还了,你这日子也就轻松了,还能少吃些苦头,上面这白纸黑字写的清清楚楚,又有你的手印名讳,甭说宋大人出面,就是到了总督大人那,理亏的也是您, 若继续执迷不悟,那彪爷我可就不会这么心平气和跟您说话了,咱知道,您现在没钱,但可以拿其他东西来抵债啊……” 宋文奎望着那印有自己手印和签字画押的借据,再看着罗建彪那一脸抖动的横肉,与是怯生生地问道:“彪爷,您说怎么办吧……” 罗建彪冷哼一声,对宋文奎大大咧咧说道:“好办啊,宋爷你不是没钱么?可以拿人来抵债啊,你那一家子的人也值几个钱,你把他们交我处置,这事儿啊就算结了……” “这怎么行!”宋文奎一听,断然拒绝道,“那些都是我的家人,如果我把他们交给您,那岂不是畜生不如么?不行不行!” “呵……” 不远处的刘策听到宋文奎这么说,不由冷哼了一声,敢情真的是一直以来没把宋嫣然当自己女儿看待,他所言的家人里肯定不包括宋嫣然,毕竟当年宋文奎的无耻他可是亲眼所见,巴不得宋嫣然死在胡人手中…… 坐在刘策边上的宋嫣然则是面色平静,脸上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因为她早对这些已经习惯了,这么多年来完看清了宋文奎的嘴脸。 罗建彪闻听宋文奎这么说,沉思片刻,忽然抬腿一脚踹在宋文奎脸上,直接将他踹翻在地,恶狠狠地说道:“那你的意思是你讹彪爷的银子是天经地义了?我告诉你,就算天王老子来给你求情也没用!” 说完这些,罗建彪猛的一拍桌子挽起袖子冲门外大吼一声:“把人都给彪爷我带上来……” 话音一落,酒楼之外就传来一片喝斥声,和凄厉的哭喊声,不一会儿,宋文奎的两个儿子宋青峦和宋青岩以及自己的女婿还有女儿都被人押着送到了罗建彪跟前。 宋嫣然闻听这阵动静,望将过去,只见那些昔日里正眼都不会瞧自己一眼的宋家少爷和千金们,如今各个面色憔悴,身上的锦衣服饰早就被百姓常穿的粗布麻衣给替代,再也没有一丝贵族的气息。 “唉……” 见到他们如今落到这般田地,宋嫣然只是幽幽叹了口气。 “爹,救我,救我啊……” 宋青峦和宋青岩一见到宋文奎,立刻大声哭喊着向他求救,观他们鼻青脸肿的模样,显然之前遭受过不小的折磨。 “爹啊,你要救救你女儿啊,他们要把我卖到烟柳巷啊……” 而宋文奎的几个女儿,也是冲宋文奎凄声哭喊起来,哭的是如同恶鬼一般,让人乍以为是母夜叉落下凡。 望着家人在自己眼前的凄惨景象,宋文奎是心如刀割,想要出手相救却又无能为力,只能对罗建彪拱手说道:“彪爷,您不能这样啊……” 罗建彪没理会宋文奎的求情,指着宋文奎一家子犹自说道:“这远州城里的达官显贵多多少少有点龙阳之癖,你这俩儿子自小养尊处优,也算有些身段,先送入戏班磨练个一年半载,定能卖个好价钱, 至于你这几个女儿嘛,啧啧啧,说实话这模样真的不敢恭维,上不得台面,怕是青楼都进不去,也就送烟柳巷混了,好在他们都是世贵出身,好歹也值几个钱……” 说到这里,罗建彪顿了顿,眯着眼对宋文奎打趣道:“我说宋爷,你不行啊,这么多女儿咋就没一个像样的呢?哦对了,你那弃女宋小千金是个例外, 也不怪人家军督大人会疼惜有加,可惜啊,这么水灵的女儿你居然将她扫地出门,真是不知道你脑子进水还是眼瞎,到底怎么想的……” 宋文奎早已吓的大气都不敢喘一下,只是不停冲罗建彪磕头,说着相同求饶的话语。 而他那些个儿子女儿也是哭成一片,整个酒楼里如同嚎丧一般,让宋嫣然也为之眉头一蹙,隐隐起了一丝恻隐之心。 罗建彪对此然不顾,依然命人将宋文奎家人的卖身契和笔墨取来放在桌子上,继续对宋文奎施压道:“别哭了,赶紧把字签了再画押,然后你也解脱,彪爷我也解脱,大家都皆大欢喜,你我之间的债务也一笔购销!” 宋文奎忙抱住罗建彪的大腿凄声求道:“彪爷,求求你了,你不能这样做啊,这样的话,我就真的完了……” “爹啊……爹……” “女儿不去烟柳巷,爹……救我啊……” 宋文奎的儿女也是放声求饶道,一想到自己后半生的命运,顿觉万分恐惧。 “赶紧画押!” 罗建彪显然失去了耐性,猛一拍桌子,冲身后打手一挥手。 那几个打手心领神会,立马上前架住罗建彪的双臂,然后死死扳开他的手指往红色印泥里一蘸,接着向契约上按去。 “不,不行~” 宋文奎死死挣扎,咬紧牙关奋力反抗不让手印在纸上落下,但是他无论怎么努力都无济于事,最终还是在卖身契上按下了自己的手印。 一张接过一张,足足十六张部按上了宋文奎的手印。当打手甩开一脸汗水的宋文奎,将一堆纸张递到罗建彪跟前时,罗建彪这才满意的笑了。 “宋爷,你的儿女彪爷我会好好照料,现在开始你还欠我的三十四万八千四百多两银子本钱一笔购销,至于利息……呵……算啦……彪爷也是讲道理的人,告辞了……” 说完这些,罗建彪起身就带着打手和宋文奎的子女,不顾他们哭喊就向门外走去。 听着耳边传来凄厉的哭喊声,宋嫣然再也坐不住了,不及刘策反应过来,忽然起身来到罗建彪跟前。 “彪叔,还记得我么?” 却见宋嫣然笑着冲罗建彪欠身行了一礼,那姿态似乎和罗建彪异常熟络。 罗建彪一愣,仔细打量了一阵眼前这个水灵可人的姑娘,然后点点头,狐疑地说道:“是很眼熟,敢问姑娘您是?” 宋嫣然微微一笑说道:“彪叔,您忘啦,当初在相郡街市上,你出手救下一个被人贩子拐跑的小女孩,还带她去吃了一顿饱饭,那个女孩就是我啊……” 罗建彪闻言,仔细想了想,忽然恍然大悟,指着她满脸不敢置信地说道:“想起来了,想起来了,你是宋丫头?” 宋嫣然闻言轻颌一下眼眸:“彪叔总算记起来了?嫣然真的要好好谢谢你呢……” 罗建彪摇着头,望着宋嫣然感叹道:“真没想到啊,当年那个满脸脏兮兮的小丫头片子居然出落的这么水灵,对了,你怎么会在这里呢?” 宋嫣然瞥了罗建彪身后那群“亲人”一眼,随后对罗建彪说道:“彪叔,能否给嫣然几分薄面,放过宋文奎这一家子,他们欠你多少银子,和我说吧……” …… 望着宋嫣然一脸诚恳的模样,罗建彪眉头一蹙,回头扫了眼颓废至极的宋文奎一家人,对宋嫣然说道:“宋丫头,这群畜生这么待你,你干嘛还要瞎掺和这趟浑水呢? 听闻你现在跟军督大人眼瞅着就要成亲了,那就好好当你的侯府夫人呗,你呀,就别管这档子事了,他们不值得你这样……” 宋嫣然刚要开口,宋文奎的那些个家人都认出了那衣着端庄贤淑的可人女子就是宋嫣然后,立即如同抓到一根救命稻草般,向她求起情来。 只见宋青峦率先对宋嫣然大声呼救道:“小妹,救救你哥哥我吧,我是你同父异母的亲哥哥啊……” 宋青岩也哭着说道:“小妹,念在我们都是一家人的份上,求你一定要救救你二哥我啊,我不想唱戏,真的不想去伺候那些个权贵……” “妹妹,求你救救姐姐一把吧……” “妹妹,念在都是骨肉的份上,你无论如何也要救救姐姐,要是被卖到那种地方,姐姐这辈子都完了……” “妹妹啊,你侄子才五岁,你忍心让他知道他娘有这种遭遇么?求求你救救我吧……” 宋嫣然的那些个姐姐们,现在也都各个面带梨花,不断哀求宋嫣然解救她们。要知道以前宋嫣然在宋府的时候,这些所谓的姐姐都是变着法子欺负她,折磨她,压根就没将她当人看。 “你们都给我闭嘴!”罗建彪被吵的烦了,当即回头冲他们怒喝一声,“再吵每人二十个嘴巴子,有胆就再给我吵一声听听!” 在罗建彪的恐吓下,这些宋文奎的哥哥姐姐们立刻吓得浑身一颤,当即都乖乖闭上了嘴吧…… 宋嫣然对那些“血浓于水的亲戚”哀求,只是报以一丝淡淡的冷笑,随即对罗建彪又说道:“彪叔,至于为什么你就别问了,如果你相信嫣然,就将他们的卖身契都交给我,你可以去冀州永安找我,到时我会将他们所欠的银子数付清……” 罗建彪闻言,十分不解地说道:“宋丫头,我就不明白了,这些个混蛋值得你这么帮他们么?更何况他们这次欠的钱额可不是小数目,不是彪叔不信你,可到时我拿什么信物去求见你呢……” “就凭我!” 宋嫣然刚打算开口,刘策的声音就在宋嫣然身后沉稳的响起。 罗建彪顿时一怔,望着刘策的面容,直觉似乎一股寒意迎面扑来,令他不由自主的退后了两步。 刘策经过宋嫣然身边,与罗建彪错身而过,他的打手们不由自主的退开一条路,径直来到放笔墨的桌子前,取过毛笔和宣纸,在上面留下大大的“刘策”二字。 随后刘策将笔一掷,拿起宣纸对罗建彪问道:“这两个字就是信物,不用找嫣然,宋文奎欠你的银子,就由本军督替他还了!” 罗建彪闻言,大吃一惊,忙接过刘策手中的宣纸望了一眼,然后忙对刘策拱手说道:“不成想是传闻中的大名鼎鼎的镇东将军汉陵侯,在下罗建彪,早就对军督大人是万分敬仰,今日有幸在此得遇,真是三生有幸……” 刘策轻轻一抬手对罗建彪说道:“听闻彪爷也算是一号人物,不知可否给嫣然一个面子,把宋文奎一家子都放了,他欠你的银子,本军督连本带利一文不缺的发给你。” 罗建彪点点头,连声说道:“既然军督大人发话,在下自然遵从,这就按您说的办……” 话毕,他回头冲那些打手挥了挥手喝道:“还不按军督大人说的做,把这些个废物都放了吧……” 打手闻言,立马松开了抓宋文奎家眷的手,甫一脱离危险,他们这一家子立马抱在一起痛哭起来。 罗建彪十分明智的将那些卖身契交到刘策手中,对他说道:“侯爷,这是宋文奎一家的卖身契,还有借据附件,都在这里,你看看对不对?” 刘策接过这些契约单子,然后转交到宋嫣然手中说道:“嫣然,你看看……” 宋嫣然接过单据,冲刘策甜甜一笑:“谢谢你,刘大哥……” 刘策轻颌一下双眸,随后神色一收对罗建彪说道:“放心,本军督会把银子给你准备好,是打算让本军督派人送来的话,留个地名儿,或者彪爷可以拿本军督给你的凭证亲自来永安军督府,你这一路的车马钱,本军督也会替你报销……” 罗建彪笑道:“今日能结识军督大人这样的英雄豪杰,这银子就算不要也值,不知军督大人可否赏脸陪在下喝上一杯酒呢?” “今日怕是不行!”刘策说道,“本军督还有要务在身,只能改日了,或者等彪爷有时间来冀州再喝也不迟!” 罗建彪点点头:“军督大人公务繁忙,在下明白,罢了,这银子就当是在下送给军督大人和宋丫头的新婚礼,等改日在下一定要去永安拜访下汉陵侯……” 说到这里,罗建彪顿了顿,回头不屑地瞥了眼宋文奎一家子,随后又小声跟刘策说道:“军督大人,这宋文奎一家都不是个东西,你呀,不值得帮他们……” 刘策闻言,只是望了一眼宋嫣然,随即说道:“本军督只是替嫣然了结一桩心事而已,只是没想到嫣然居然也跟彪爷您是相识,真是让人有些意外。” 罗建彪叹了口气,对刘策身边的宋嫣然点了点头,继而轻声说道:“军督大人,宋姑娘自小命苦啊,您可千万不要委屈了她……” 刘策眉头一蹙,对罗建彪沉声说道:“本军督怎么对嫣然自然知晓,彪爷未免也管的太宽了些,对了,宋文奎欠你的银子本军督自然还是会奉上,想要献礼那就请彪爷你另备一份吧, 一码归一码,本军督也不会莫名其妙赚你的便宜,只是听嫣然所言你曾经救过她,在此本军督表示感谢,这份恩情就暂且记下了……” “不愧是军督大人,说话就是痛快直爽!”罗建彪闻言忍不住赞叹一声,“那就依军督大人所言,改日一定登门拜访,还望军督大人到时莫要嫌弃!” 刘策点点头,算是认同了罗建彪的话。 罗建彪心情大好,对刘策拱手施礼,又说道:“好了,这里就交给军督大人处置,在下就不打扰你们了,暂且别过。” 说完又对宋嫣然笑着拱拱手:“宋丫头,我就说了好人有好报吧?有了军督大人这等英雄豪杰在你身边守着你,以后是没人能动你分毫了,告辞了……” 话毕,罗建彪就领着手下步出了酒楼大门,临走不忘让这些打手对刘策和宋嫣然行礼致敬。 “这个罗建彪,为人真是圆滑的很,不过倒也挺讲理的人……”见罗建彪离去,刘策暗自给他性格下了个定义。 宋嫣然捧着一堆卖身契,静静地走到宋文奎一家子面前,将契约一股脑丢在他们跟前说道:“都拿回去自己处理了吧……” 众人闻言,立马蜂蛹而上,争抢着寻找着属于自己的那份卖身契约,待找到后迫不及待的撕碎,而那宋青峦更是夸张的将纸张撕碎部塞入嘴中吞咽了下去。望着眼前这一幕,宋嫣然瞳仁里是厌恶的神情。 宋文奎当即起身来到宋嫣然跟前几步远的地方对她说道:“然儿,爹就知道你不会这么狠心的,其实你心里还是有我们这一家人的对么?然儿,我……” “不要自作多情了……”宋嫣然毫不客气打断宋文奎的话,“这次之所以帮你,只是为了还你父女之间最后一丝亲情,毕竟我在宋府待了十年,算是有些养育之恩,只为回报你让我来到这个世上这份情义, 从今天开始,我宋嫣然就和你宋文奎一家之间,再无任何半点瓜葛,你我父女情分也彻底两清,你们以后是死是活,与我无关!” 宋嫣然这番话说的异常坚定,让宋文奎和他的亲人都齐齐愣住了。 其实宋文奎这一家子从适才开始,就一直以为宋嫣然心软,想借助刘策和宋嫣然的关系再次东山再起,可不想宋嫣然居然如此不讲情面,直接了当要和宋文奎一家一刀两断。 这可把这些人急坏了,尤其宋文奎这对父子兄弟,罗建彪的债务算是有了个圆满结果,但是宋青峦兄弟俩在外欠的百万两银子赌债还没还清呐,这时候他们怎么甘心让宋嫣然这棵代表权势富贵的摇钱树和自己一刀两断呢? 宋青岩当即朝宋嫣然急促地说道:“小妹,你不能这么绝情啊,我宋家好歹把你抚养成人,如今你富贵了怎能忘记我呢?现在我宋府有难,你更该帮衬一下, 你大哥我和你大哥在外还欠了一百三十万两银子,你得想法子替我们还上,这是你身为宋家儿女的责任啊!” 宋嫣然闻言,顿时眉牙一弯,还未说话,不想宋嫣然的“姐姐”也不知廉耻的开口说道:“是呀小妹,你怎么能这么绝情呢?你侄子也五岁了,现在每天吃的粗粮,这住的也差,你这当姑姑的是不是该为你侄子考虑一下?” 宋文奎一家七嘴八舌喋喋不休的对宋嫣然提出一堆让人匪夷所思的要求,气的宋嫣然是面颊通红…… “无耻到这般地步也是罕见……” 刘策轻声嘀咕一句,然后握住宋嫣然的手小声说道:“走吧……” “嗯……” 感受刘策手掌心传来的温度,宋嫣然松了口气,莞尔一笑,轻轻应了一声和他一起向酒楼之外走去。 “小妹,你不准走啊,你走了,你大哥的命怎么办啊,回来……” 见宋嫣然要离开,宋青峦一个激动之下,竟然向她扑了过去,想要抓宋嫣然的肩膀。 “啪~” 下一刻,就在手掌要触碰到宋嫣然肩膀的时候,刘策忽然转身一巴掌狠狠将他扇飞了出去。 宋青峦只觉眼前一片金星直冒,面颊上火辣辣的疼,嘴里似乎有一股腥味回绕,待张嘴一瞬,掉出两颗带血的牙齿,可见刘策这一耳光夹带了怎样的怒火。 抬眼望去,却见刘策一脸阴沉的盯着他,眼里的戾气无可遏制,直瞪的宋青峦脊梁骨发寒。 …… “嫣然说的话你们没听懂么?现在开始你们跟嫣然没有任何关系,要有谁再敢碰她一下,本军督就把他的皮给剥下来!都给我滚远一点!” 刘策指着宋文奎一家子一通喝斥,顿时吓的他们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只能缩在一起不敢再发出声响。 这一刻,他们才反应过来,如今的宋嫣然早就不是当初那个可以任由自己欺凌的无助小丫头,在她身边有一个权势滔天的汉陵侯,以前本就得罪不起,现在更是连让他正眼瞅一下的资格都没有了,有他在,自己根本就动不了宋嫣然分毫。 “走吧,刘大哥……”宋嫣然拉了拉刘策的手臂,轻轻说道。 刘策淡淡一笑,挽住宋嫣然的手,柔声说道:“嗯,走吧……” 话毕,二人不再理会身后的宋文奎一家子,齐齐步出了酒楼大门。 见宋嫣然和刘策离去,宋文奎本能的想要去拦住他们,可不想下一刻,在酒楼内守候刘策的护卫竟是同时从各自桌子前起身,紧随刘策而去,吓的宋文奎不敢再妄动,只能眼睁睁看着刘策和宋嫣然这对璧人在自己眼帘逐渐消失。 “然儿……” 宋文奎喃喃自语了一声,现在他再一次发现自己与她之间的那层鸿沟无法逾越了。 “爹,小妹走了,我们怎么办啊?”宋青峦捂着被刘策扇的青肿的面颊,哭丧着张脸对宋文奎说道,“还有一大笔赌债呐,就不能让小妹替我们都还了么……” “你还好意思提!”宋文奎猛喝一声,止住宋青峦的话,怒气冲冲地说道,“要不是你,家里又怎么会沦落到这般田地?要是你们小时候对然儿好点,她会至于这么绝情么?” 一边的宋青岩闻言,顿时一脸不服气,对宋文奎说道:“爹,你这话可就不对了,那时候我们欺负小妹,你也没阻止啊? 怎么能怪我们呢?再说了,当初是你将小妹赶出家门的,我看啊,责任都在你身上!” 宋文奎闻言,气不打一处来,指着宋青岩骂道:“你居然还敢顶嘴?我把嫣然赶出门还不是受你那娘指使么?我真没想到,你娘居然会这么恶毒……” “好了,你俩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宋青峦打断宋文奎和宋青岩之间的争执,“现在该想想怎么让小妹回心转意,不然的话,那些债主找到我们,就怕没活路了!” 宋文奎沉默了一阵,苦笑着摇摇头:“真没想到啊,昔日我最瞧不起的女儿,如今却已经登到了我们高攀不起的地步,唉……慢慢来吧,我相信然儿不会这么狠心的……” 正在这时,掌柜的来到宋文奎面前,对他说道:“你被解雇了,赶紧收拾东西滚蛋……” 宋文奎一愣,忙对掌柜说道:“这,这是为何啊?” “为何?”掌柜的冷哼一声,“你方才惹出那么多事来,我这生意还做不做了?更重要的是,你们居然敢开罪汉陵侯和他的未婚夫人?也不看看自己什么东西?赶紧滚蛋!” 宋文奎忙说道:“掌柜的,你误会了,那宋嫣然是我女儿,汉陵侯是我女婿,我们都是一家人……” “你跟汉陵侯一家人?我还是当今皇上他娘舅呢!”掌柜厉喝一声,指着宋文奎说道,“刚才你们的事儿,我也都知道了,人家宋姑娘跟你们说的明明白白,断绝父女之情,你们还有脸提是一家人? 也不撒泡尿照照自个儿,看看到底配不配!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异想天开!赶紧滚吧,你们再在这儿呆下去,我这酒楼生意就没法做了。” 被掌柜一顿奚落,宋文奎一家子也不敢顶嘴,最后,宋文奎只好妥协,对掌柜说道:“那掌柜的,我干的这些日子,这工钱……” “屁的工钱!”掌柜当即回绝宋文奎等我话,“才干几天就好意思提工钱?瞧你今天带来的乱子,我没问你赔钱已经不错了,最后一遍,立刻滚蛋!否则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看着掌柜一脸蛮横的态度,宋文奎一家子都是敢怒不敢言,要知道以前自己富裕的时候,这些人怎么敢这么待自己?只能说是世事无常,很快,宋文奎就带着一家子离开了酒楼,另外谋生计去了。 …… 前往总督府的路上,刘策跟宋嫣然一起坐在四轮马车内,听着宋嫣然讲述关于罗建彪的事迹。 “刘大哥,你不知道,其实彪叔算是个很守规矩,也很仗义的人呢。十一岁那年,我在菜市里捡捞剩菜叶子的时候,被两个人贩子给抓走,当时我那个急啊, 不想在经过一间赌场时,当时给人看场子的彪叔立刻出手教训了那俩人贩一顿,然后把我救了下来, 彪叔为人其实很不错的,他了解到我的情况后,知道我两天没吃东西,立刻带我去馆子里吃了顿饱饭,那是我几个月来吃的最饱的一次, 之后又送了我几吊钱,嘱咐安慰我几句后就把我送回了自己的住所,当时我就把彪叔当自个儿亲人一样,经常去赌场探望他,而彪叔每次只要身上有多余的钱,就一定会分我一些, 当初就是靠着彪叔帮助,我才熬过了最难的那几个月,再后来彪叔似乎找到了其他更好的行当,给我留下几串钱后就离开了相郡,并说等他混出个人样就回来把我接过去当侄女养, 不想这一走就是四年,我十五岁的时候彪叔回到了相郡,这时的彪叔已经衣着光鲜,算是地方混出名的地霸了,谁见了他都得恭敬的称呼一声彪爷, 后来得知,彪叔跟官府暗中合作,专门干些他们明面上不敢干的事,有了官府做靠山,彪叔的势力越来越大,到最后一些小的世家以及府衙官吏都不敢去惹他, 不过彪叔虽然心狠手辣,却依旧十分仗义,他放贷给穷人的钱从来都不收利息,有人问他为什么这么做,他说自己也是穷苦人家出身,知道穷人的难处,何况穷人地方也赚不到几个钱,要赚就赚那些富人的钱, 所以,只要是富人去问他借贷,他出的利息都是异常高,也不怕他们不来借,毕竟那些富人问他借钱,说明一定是走投无路的时候了,也不怕开罪他们, 而且,彪叔还经常施粥给穷苦百姓,他的粥特别稠,还不掺半点沙子,喝起来是又香又甜呢……” 听完宋嫣然对罗建彪的描述,刘策对这个人有了初步认识,用一句话形容,就是一个有着自己底线的人。 稍作沉寂之后,宋嫣然忽然对刘策说道:“刘大哥,你是不是觉得我特绝情的人?不管怎么说宋文奎都是我的父亲,是不是太……” “不必说了,嫣然……”刘策对她淡淡一笑,“你做的很对,对宋文奎这一家子,就该划分清楚界限,更何况,你也已经仁至义尽了。” 听刘策这么说,宋嫣然微微一笑:“你真的这么想么?” 刘策回道:“要不是怕你受到惊吓,我已经宰了宋文奎那一家了!” “咯咯……” 宋嫣然闻言,顿时忍不住笑出声,总算放下了心结。 过了一会儿,宋嫣然低着头抓着裙摆一角,小声对刘策说道:“刘大哥,今日真的谢谢你,花了这么多钱,我真的有些不知该如何说……” 刘策当即回道:“嫣然,你我之间还用的着说这个谢字么?我既然把府邸钱财都交由你打理,本来就是让你支配的,无论你怎么花我都不会在意,以后这样的话不必再提……” “为什么你总是对我这么好呢?”宋嫣然细声问道。 刘策深情的望着宋嫣然说道:“因为你是我刘策的未婚妻,我不对你好还对谁好呢?” “噗嗤~” 宋嫣然看着刘策一脸痴情的模样,忍不住窃笑一声:“真没想到,出了一趟远门回来,你变的这么会说话,想当初我在远州城外想让你扶我下车你都没半点反应呢……” “呵呵……” 刘策闻言,也是尴尬的笑了起来,回想几年前和现在,这其中自己的经历可以说是一言难尽。 欢声笑语过后,刘策一行人已经行至远州内城之中,宋嫣然拉开车帘一角,望着车窗外那繁华的街道,不由叹息道:“以前,我想都不敢想能进到这种地方来,可不知为什么,现在的我对这些已经失去了兴趣,明明还是很喜欢啊,这是怎么回事呢……” 刘策闻言,笑着说道:“那是因为你现在有能力获得这些了,久而久之,你的心境也就变了,人在没钱的时候首先考虑的就是如何填饱自己的肚子,自然对那些遥不可及的东西只能仰望了, 可一旦人生有了际遇,有了钱之后,以前得不到的东西能轻而易举的得到,自然就失去了吸引力喽……” 宋嫣然轻轻点了点头,对刘策笑着说道:“你说的似乎很有道理,不过,还得谢谢你啊,要不是刘大将军,我可过不上这样的日子,现在的我已经很满足了……” 刘策摇摇头,自顾自的说道:“不,我给你的还不够,远远不够,我还得更努力一些才行……” 宋嫣然露出诧异的神情,奇道:“刘大哥,你在说什么呐?什么够不够的?没事吧?” “没事……” 刘策安慰了一声,然后身体向后一仰,瞄了车窗外的景色一眼,总督府的轮廓已经逐渐浮现在自己眼帘之内。 “总督府就要到了……”刘策指着车窗外对宋嫣然说道,“等见过姜总督,早些处理完公务后,一起回转汉陵瞧瞧吧……” “嗯,都听你的……” 宋嫣然甜甜一笑,随即和刘策一道,把目光锁定在窗外街市之上。 …… …… 远州总督府,依旧是那么的端庄气派,得知刘策前来拜访的姜浔,当即命人准备了上好的茶点迎接。 姜浔已经四十八了,二十七岁升任远东总督至今,足足在任二十一年也算勤恳尽职。 现在朝廷一纸令下,让自己弟弟姜泽接替总督之位,也是到了该回江南苏州府任闲职养老的时候了。 如今卸任在即,姜浔也没什么好遗憾的。 与公,远东局势已然稳定,塞外东部草原也都在刘策掌控之中,再也不用担心胡奴南下,相信只要按部就班的继续平稳发展,远东各省这些年造成的损失定会慢慢恢复过来,重新焕发活力。 与私,姜浔爱女(养女)姜若颜终于和刘策完婚,并被朝廷册封为一品诰命夫人,也算是了了一桩大的心事,现在只希望自己能早些抱个孙子(外孙)吧。 当然,相比这些,最让姜浔欣慰和激动的,就是自己失散多年的四子姜睿居然真的还活在世上,且就在自己身边,关键是能力居然会这般出众,一举扭转了整个远东颓废的局势,创造了一个又一个的奇迹。 现在,姜浔可谓是人生赢家,此刻功成名退必将在族谱上留下浓厚的一笔,只要姜泽接任继续跟刘策合作的话,远东各省定会成为大周最强大的地区。 在姜浔和史云澜热切的期盼中,刘策携着宋嫣然终于迈入了总督府大厅,姜浔夫妇激动之余,齐齐起身迎了上去。 一进府厅,刘策就和宋嫣然一道,对姜浔夫妇行礼致意。 “刘策参见姜总督,见过史夫人……” “民女宋嫣然,见过总督大人,见过史夫人……” 望着刘策和宋嫣然二人,姜浔不住点头,尤其在刘策身上又多打量了几眼,随即说道“都起来吧,快请入座……” 刘策和宋嫣然谢过之后,立刻起身来到一侧的客椅之上入座,很快就有侍女将新泡的茶给二人送来,放在在座各人茶几之上。 “咳咳咳……” 姜浔端起茶盏,有意无意的咳嗽了几声,然后故作深沉地说道“刘策,你方才叫我什么?现在是不是该改口了?” 刘策立马反应过来,起身笑着对姜浔和史夫人一拱手“是在下疏忽,小胥拜见岳父大人,拜见岳母大人……” 姜浔笑了笑,满意地点点头,史夫人更是激动万分,忙对刘策说道“孩子,别傻站了,快坐,朝食没吃饿了吧?娘给你准备些吃的去?看你出去这么久,人都瘦了一圈啦……” 史夫人莫名其妙对自己分外热情这点,让刘策至今都百思不得其解,这其中究竟是出于什么缘由?也许就是所谓的缘分吧。 “多谢岳母大人,在下来时已经用过饭了,不劳操心……”刘策忙拒绝道。 姜浔见此也是埋怨的望着史云澜,挥挥手说道“瞧你怎么说的话?现在都什么时辰了?都快临近午时了,还问咱儿子早食是否吃过?真要担心他饿着,就赶紧去准备午食吧……” “哎!”史云澜闻言,立刻起身说道,“瞧我这记性,真是的,这就亲自下厨做饭……” 宋嫣然见此,和刘策一笑,起身对史云澜说道“伯母,让我和你一起去厨房看看,顺道帮衬一把可好?” “这……”史云澜有些为难,“宋姑娘,你是客人,怎么能让你帮忙呢?” 宋嫣然微微一笑“没事的伯母,你就让我帮忙吧,顺便也可以欣赏一下总督府的风景呢……” 史云澜闻言,看了刘策一眼,脸上满是征询的神情。 刘策笑着说道“岳母大人,您就让嫣然去吧,她厨艺马马虎虎,就有劳您多指点她一番了……” 史云澜这才放下心来,对宋嫣然说道“真没想到,宋姑娘还真会做饭,也好,正好帮帮老身,请随我来吧……” “嗯……” 宋嫣然应了一声,随后冲刘策做了个鬼脸,便随史云澜去往厨房,偌大的会客厅,很快就只剩刘策和姜浔二人。 刘策对姜浔一拱手说道“岳父大人,这次来拜访您,一来是您即将卸任,与您道个别,其次,小胥想了解一些关于叔伯的情况……” 姜浔笑着说道“早料到你会有此一问,我这弟弟到底是什么人,你听我跟你说一些关于他的生平就知道了……” 说着,姜浔取出烟斗,往里面塞了一把烟丝,点燃后就深吸了一口,待吐出一个烟圈后,才缓缓对刘策道来关于姜泽的一些情况。 “你这叔伯,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是个为达目的誓不罢休的人,只要能获取利益,谁都可以牺牲,哪怕自己的亲生儿子和女儿都可以, 十年前,岭州边境缅寮十万大军压境,直取定南关隘,当时镇守定南关的主将就是你这位叔伯,手中只有五千不到的兵力, 按理说这时候是无论如何都守不住的,可偏偏你叔伯却做到了,硬生生打退了缅寮蛮军的进攻,赢得了这场防守战的胜利, 不过,你可知道他是如何守住这定南关的么?说起来真是令人触目惊心,为了激励将士守城,他不单将自己的财物部送给守军士卒,还将自己一道在关内配自己的妾室送给守军将士取乐, 在这种激励之下,定南关守军士兵自然是各个士气高涨,几次击缅寮大军攻势,硬是撑到他们粮尽而退,而你叔伯姜泽也是因为这一战闻名,被朝廷命为岭州刺史, 可惜他这送妻行为让咱姜家蒙羞,被你爷爷狠狠痛骂了一顿,然而,你这叔伯就是死性不改,之后又做出不少丧尽天良的事来,这其中闹最大的事就是江南血案, 大概七八年前吧,你这位叔伯刚从岭州调回江南担任新设江南水师提督,负责应付瀛洲海盗的骚扰,起初的时候,战事进行的很是顺利,瀛洲海盗被其数次击退,取得了一连串的胜利,狠狠打击了赢奴气焰, 但是,这种情况只维持了一年不到时间,姜泽对瀛洲海盗有了初步了解之后,便制定了主动出击盘踞宁州海岸附近岛屿上瀛奴的方案,打算彻底肃清瀛奴对江南各地的威胁, 为了此次出击能一举成功,姜泽可谓是费尽了心思准备一年之久,力打造了近百艘可搭乘数百人的战舰,又从各地散尽金银招募了近万水师后,正式开始了对宁州海域各处瀛寇的扫荡, 姜泽为了自己能赢,带上了唯一两个儿子上了战舰,还是他膝下最优秀的两个儿子,姜松和姜柏两兄弟,用以激励水军将士, 可惜,那一战失败了,一百六十多艘战舰被早已有所准备的赢寇烧毁近半,近万水兵回到营地的不足四成,可谓是惨烈的失败,且这一战中,十四岁的姜柏也坠海而亡, 这件事对姜泽的打击似乎十分巨大,为了掩人耳目,也担心你祖父责怪影响自己在家族中的地位,居然将这过错推倒一起出海的儿子姜松身上, 更是逼死松儿母亲和妹妹,将母系一家罗门一家数数灭门,唯有姜松逃过一劫,至今下落不明, 唉,本督这个弟弟真的是手段狠辣,为了自己目的连亲情都可以不顾,所作所为太过狠绝,这件事后,就被朝廷撤掉了水师提督的职务,又调回岭州任刺史去了, 现在他被调到远东任总督,你可要悠着点儿,你这位叔伯可不像你爹我这么好说话,必须时刻要提防着点……” 听完姜浔的话,刘策对这新任的总督有了一个初步了解,总之就是一个不择手段的人,看样子朝廷是在给自己使绊子,一直都在防着自己做大。 不过,姜泽能阻止的了自己么?以前手中只有几千人的时候都能在远东立稳脚跟,现在的自己,实力和之前早已今非昔比,又有何惧之有呢…… “你也别慌……”见刘策沉默不语,姜浔以为他在担忧,敲了敲烟斗里剩余的烟渣,又从烟盒里取出一把烟丝塞入烟斗,安慰道,“毕竟你这叔伯刚来远东,还有很多地方不熟悉,难免会有仰赖你的地方,你们啊,短时间内是不会有什么冲突的,就安心吧……” 说完,姜浔又点燃了烟斗上的烟丝,开始吞云吐雾起来。 刘策笑着说道“小婿多谢岳父大人指点迷津,放心吧,小婿一定会和这位三叔伯好好相处,保证其乐融融……” 姜浔闻言,笑着说道“其实与姜泽相比,本督最放心不下的还是你,你这个性也是好强的很,就怕姜泽不来惹你,你也会去惹他……” 刘策微微一笑“岳父大人多虑了,小婿不会如此莽撞,只要三叔伯不惹小婿,小婿也没那闲心去与他去斗呢。” “呵呵……” 姜浔干笑两声,脸上表情显然是对刘策的话表示不信任,不过也没有什么紧张的神色,因为他相信自己这个女婿有绝对的能力处理好与姜泽之间的关系,毕竟刘策虽然不是一个愿意吃亏的主儿,但也并非不讲理的人。 “吃饭啦~” 就在这时,宋嫣然和史云澜一道,和下人端着一桌子饭菜来到隔壁偏房食厅,冲刘策和姜浔大喊了一声。 姜浔当即和刘策一道向餐桌走去,一近身,就见史云澜一脸堆笑夸赞着宋嫣然“真没想到啊,宋姑娘厨艺真是精巧,这么一会儿功夫,一桌子菜就做好了,老身也只是打打下手呢,呵呵……” 宋嫣然笑着对史云澜说道“伯母,你谬赞了,我不过做了些家常小菜而已,和史夫人相比,当真只是搬门弄斧了呢……” 。 …… “宋姑娘这嘴可真甜,赶紧坐下吧,你们也别愣着了,赶紧过来吃饭吧……” 史云澜对宋嫣然是越看越欢喜,人美手巧,厨房里一顿眼花缭乱的手艺操作,瞬间让史云澜刮目相看,同时也认可了宋嫣然当自己“儿媳”。 刘策和姜浔一起入座后,起初姜浔板着张脸没什么好脸色给宋嫣然,毕竟她的存在始终威胁着自己女儿姜若颜的地位,但当他拿起筷子夹过一口菜后,瞬间也被她的厨艺给征服,对宋嫣然是赞不绝口。 一家子很快就在良好的气氛中,用起了午餐,期间是有说有笑,宋嫣然爽朗的性格逗的史云澜是笑的合不拢嘴,越来越喜欢这个姑娘,后来从刘策口中了解她的过往后,甚至忍不住落下泪来…… 饭后,刘策便谢绝了姜浔夫妇挽留,向他们道别,同时打算再转道去一趟沐家。 见刘策执意要走,姜浔夫妇也不再挽留,熟知刘策脾气的二人只是嘱咐他有时间一定要去苏州转转,刘策自然是答应了下来。 拜别姜浔夫妇后,刘策携宋嫣然前往沐天成的府邸,毕竟此次能迅速平定辽东,沐家的帮助也是非常大,该去拜会一下顺便打算商议下接下来的商贸合作。 …… 而此刻的沐府府厅之内,一道熟悉的身影正恭敬的立在沐家家主沐天成和他儿子沐云臻面前,客厅中间放着一口箱子,箱子内满是白花花的银子,少说也有两千多两。 沐天成轻泯一口茶水,对这些银子是看都不看一眼,只是抬头望着那道魁梧的身影,不住暗暗叹气。 这人正是张烈,此次前来沐府,就是为了替小洛赎身而来,而眼前这箱银子,则是自己这次随刘策入关用自己军功换来的犒赏。 只见张烈拱手说道:“沐大人,这里是两千一百六十两银子,足够为小洛赎身了吧?” 沐天成摇摇头,对张烈说道:“真没想到啊,你居然是将帅之才,我以前怎么就没发现呢?唉……” 而沐云臻则是一副趾高气昂的模样,对张烈没有半点的尊敬之意,在他眼中,张烈依旧是那个卑微的下人而已,根本没体会到他身份的转变。 张烈听完沐天成的话,继续说道:“沐大人,请将小洛让在下带走吧,这些银子想必也是足够了,等处理完这些事,我还得回冀州覆命……” 沐天成又叹了口气,瞥了眼那箱银子,对张烈说道:“张烈啊,你能有这些银子也是实属不易,想必也是拿命换来的吧?应该拿它找户富贵人家千金喜结连理,而不该用在一个下人身上,你说是么?” 张烈闻言,立马说道:“沐大人,还请你将小洛唤来,我答应过要给她赎身的,现在是该为自己所说的话实现承诺的时候了,如果你们觉得银子不够,我车上还有一箱,应该足够给小洛赎身了。” 沐天成见张烈执意要给小洛赎身,只能无奈地说道:“张将军,你这又何必呢?一个下人而已,值得么?” 张烈说道:“男儿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在下虽然出身卑微,但说出去的话,如泼出去的水,就应该要兑现。” “哼……” 一直不说话的沐云臻听闻张烈的话,不由冷哼了一声,不屑地说道:“张烈,你现在也好歹是有身份地位的人了,又何苦在一个卑微不足挂齿的婢女身上浪费时间呢?” 张烈回道:“沐公子,这是一份承诺,做人又岂能言而无信,既然答应了小洛姑娘,就应该实现当初对她的约定!” 沐云臻闻言,又是不屑的撇了撇嘴,只是自顾自的望向他处,不再理会张烈。 “张烈,你听我说……”深思良久之后,沐天成叹了口气,面带难色对张烈说道,“小洛已经不在府中了……” 张烈一听,忙道:“不在府中?那她去了哪里?” 沐天成面带痛苦地说道:“实不相瞒,小洛四个月前偶染风寒,过世了……” 沐天成的这番话顿时让张烈脑海一片空白,他满脸不敢置信地说道:“这怎么可能,我不相信!” “是真的……”沐天成说道,“都怪我没注意,才让小洛的病情变的严重,等发现的时候,唉……” 说到这里,沐天成顿了顿,深深叹了口气说道:“对此,我万分的抱歉,没能救回小洛,还请张将军节哀顺变吧……” 从沐天成嘴里确定小洛身死的消息后,张烈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差点摔倒在地上。 沐云臻见此,轻哼一声,继续玩味地说道:“张将军,这人都死了,你也甭伤心了,在下听闻你现在跟着汉陵侯建功立业,又何愁没有女人?何苦为一个婢女如此伤神呢?” 张烈沉默一阵,忽然问道:“那么小洛的坟墓在哪里?” 沐云臻说道:“一个下人而已,哪有资格给他立墓碑?随便找张竹席一卷丢到荒郊野岭就是了……” “直娘贼!” 不想沐云臻的话彻底刺激到了张烈,一声暴喝,直震的沐云臻一阵隐隐刺痛。 下一刻,张烈一个箭步冲上前一把抓住沐云臻的衣领,猛地一提,一双怒目圆睁,死死瞪着沐云臻。 沐云臻还未反应过来,耳边就回荡起张烈那震耳欲聋的嘶啸声:“下人的命就不是命了?你个纨绔子弟竟然如此对待小洛,看我不扒了你的皮!” 张烈咆哮过后,高高举起沐云臻,直接吓的他是惊叫连连,沐天成见此,忙起身安抚着张烈:“张将军,冷静些,不要冲动啊,臻儿是不会说话,我替他向你致歉,但你现在就算打死他小洛也不会死而复生啊……” 张烈闻言,愤恨的盯着沐云臻,只见沐云臻脸上满是求饶的神色,面色也因为自己掐住他的脖子而变得青紫。 在沐天成不停好声劝慰之下,张烈这才慢慢冷静下来,最后松开了抓着沐云臻的手。 “咳咳咳……” 从张烈手中挣脱出来的沐云臻,立刻忍不住咳嗽了一阵,在沐天成的轻抚下,才逐渐恢复过来。 “呦呦呦,这是咋了……” 就在这个时候,一阵极其妩媚的声音从屏风之后传来,定睛望去,却见一个身穿紫青束腰裙,身段婀娜的女子,手握一把绣花团扇,踩着一阵玄机步,缓缓出现在前厅众人眼帘之中。 待那女子近身后,那丹凤媚眼扫视了众人一圈,然后在张烈身上停留了一阵,见她怒气冲冲,不由娇声说道:“这不是张烈,张将军么?怎么,今日有空来府上闲逛么?还是说想见你那相好洛儿那个小贱人?” “沐霓裳,你说话最好放尊重点!不准你这么侮辱小洛!” 回想起这女人虐待小洛的种种劣行,张烈控制不住自己情绪,冲她大声吼叫一声。 这个女人就是沐天成的女儿,沐霓裳,几乎和整个远州城富家子弟都有染的女人,可谓是“声名远振”…… “叫那么大声干什么?”对张烈的保不齐,沐霓裳只是妩媚的一笑,依然扭动腰躯绕着他走了一圈,一脸玩味地说道,“你现在就算叫再大声,她也听不到啊,还是省点力气吧……” “还不给我退下!这里没你的事!” 沐天成生怕沐霓裳的举动会彻底激怒张烈,于是赶忙开口喝止住自己女儿的话,然后又对张烈说道:“张将军,小洛姑娘的事,真的很是抱歉,但现在事已至此, 还请张将军也不要太过伤心,不如您先回去,过些日子我处理完这里的事物,亲自到永安给你一个合理交代行么?” 张烈闻言,顿时神色变得黯然,站在一旁一言不发,而沐霓裳则是一脸鄙夷的望着一脸悲伤的张烈,万分不屑的嘀咕了一句:“男人,呵……” 就在这时,沐家的下人来报:“老爷,汉陵侯前来拜访……” “快快有请……”沐天成闻言,忙道,“立刻收拾一下,速去准备最好的茶叶,还有,赶紧让人在府厅待命,一起拜见汉陵侯……” 沐云臻闻听刘策到府时,顿时缩了缩脖子,额头瞬间冒出一片细汗,毕竟当年鹤阳楼里被刘策一顿暴揍,已然成了他一生的阴影。 现在,自己的身份和人家已经完地下天上,刘策都已经封侯,手底下又有着几十万精锐的军队,自己和他早已完不再是一个级别了。如果刘策要杀自己,比踩死一只蚂蚁还要轻松…… 而沐霓裳一听“汉陵侯”三个字,则是不自觉的露出一丝迷离期盼的眼神:“军督大人,汉陵侯?你真是让奴家无论何时何地都能魂牵梦绕呐,天下的男人都是废物,也唯有你让我的心跳的那么剧烈,怎么都无可自拔。” 沐天成一家抱着异样的心思,默默守在府厅门前,等着刘策到来。 约莫半盏茶的功夫,刘策和宋嫣然的身影浮现在众人眼中。 “宋嫣然这个小狐狸精,哼……她这种身份也配待在刘策身边?得施点手段整死她才行……” 一见到刘策身边一脸微笑的宋嫣然,沐霓裳顿时眼中闪过一抹极其怨毒的恨意,不过很快就掩饰了下去,和沐天成跟沐云臻一道,向刘策迎了上去。 …… “下官恭迎汉陵侯……” 当刘策和宋嫣然即将步入沐家府厅的时候,沐天成率先带着家人迎了上去,对刘策郑重行了一礼。 现在的刘策,已经贵为侯爵身份,沐天成只能对他行以拜见礼,同时心中感叹刘策官运亨通,短短三年时间,就爬到了自己头上。 不过,沐天成也暗自庆幸,当初押对了宝,早早开始和刘策合作,现在也算是处在同一阵线。 虽然姜浔即将卸任,但只要继续和刘策保持密切联系,相信沐家以后定能在远东产生足够的影响力,也不用担心和新来的姜泽发生冲突。 刘策笑着对沐天成一家胎了抬手“沐大人客气了,今日本军督只是来此与你叙叙旧,无需行此大礼,都起来吧……” 沐天成一家起身后,刘策又瞥见站在边上的张烈也正低着头对自己拱着手,脸上的神情似乎十分茫然,不由眉头微微一蹙,对他问道“张营使,你怎么也在这里?” 张烈闻言,咬了咬牙关回道“回禀军督大人,我这次是来替小洛姑娘是赎身的……” 刘策点点头“原来如此,本军督倒也听你说起过你视小洛如亲妹妹一样,你有这份心,本军督也是很欣慰,那么小洛姑娘人呢?沐大人应该不会为难你吧?” 张烈一听刘策这么说,情绪再也控制不住,忽然抱头蹲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这一举动顿让刘策和宋嫣然万分诧异。 “张烈,你这是怎么了?”刘策眉头一皱,问道,“莫非沐家的人不肯放人?” 说着冷眼扫了一下沐天成,登时让沐天成忍不住打了一个哆嗦,忙对刘策说道“汉陵侯莫要误会,小洛姑娘她,她已不在人世了……” 刘策闻听沐天成所说,眉头皱的更深了“不在人世了?沐大人,这又是为何?” 沐天成叹道“小洛姑娘是感染风寒而死,都是我这当下官的疏忽,唉……” “得风寒而死?” 刘策轻轻嘀咕了一声,想了想随即对张烈沉声喝道“张烈听令!” “末将在!” 张烈闻令,纵使悲痛欲绝,也依然遵守军令,对刘策的喊声不敢有半点忤逆。 刘策说道“你先去府外恭候,待本军督与沐大人商议完事情后,定会给你一个合理的交代,先下去吧。” 张烈闻言,擦干了眼泪,冲刘策郑重行了一礼“末将领命!”话毕,他当即踏步走出府厅,想沐府之外走去。 等张烈离开,刘策又对沐天成说道“沐大人,不请本军督喝口茶么?” 沐天成忙笑着对刘策说道“军督大人说的哪里话?请上座。” 尔后,沐天成退开身子,将主座给刘策和宋嫣然让了出来,而刘策自然也不会客气,和宋嫣然一道,坐到了那把主人才坐的位置上,而沐天成一家子则是在客椅上落座。 很快,上好的新茶被下人送了上来,刘策轻泯一口后,对沐天成说道“沐大人,和本军督先说说那小洛的事吧,毕竟张烈现在是本军督下属,本军督有责任替他了解下事情起因经过,也免得他有心结……” 沐天成刚要开口解释,沐霓裳则抢先一步对刘策妩媚万分地说道“军督大人,你想问小洛的事儿,不如来问奴家啊,小洛是奴家的贴身丫鬟,在这府里还有人比我更熟悉小洛的事么?” 刘策闻言,只是冷冷地瞥了沐霓裳一眼,对这种卖弄风姿,与整个远州城里世家公子哥儿有染的女人,他根本不可能有任何的一丝好感…… “还不闭嘴……”沐天成见刘策脸色起了变化,忙喝斥了沐霓裳一声,“不准对汉陵侯无礼!” “哼……” 沐霓裳轻哼一声,瞪了沐天成一眼,便拿起茶几上的茶盏,自顾自的饮了一口,目光开始向刘策身边的宋嫣然瞟去,似乎想到什么,忽然抿嘴笑了笑…… 训斥完沐霓裳后,沐天成对刘策拱手说道“汉陵侯,抱歉,小女不懂事冲撞到了您,还望多多海涵……” 刘策微颌双眼,端着茶盏,缓缓开口说道“沐大人,多余的话也不多说了,只想问句小洛姑娘究竟是怎么死的?本军督想听实话……” 沐天成闻言,为难的瞥了一圈府厅,尤其在沐琳裳身上停留了片刻,低声对刘策说道“汉陵侯,你何出此言?下官不明白你这是什么意思……” 刘策说道“沐大人,你觉得本军督会信小洛是偶染风寒而死这种鬼话么?说实话吧,趁张烈不在,告诉本军督,本军督只有知道真相,才能去想法子安抚他们。” 沐天成想了想,一时间不知该做何解答,仔细考虑了一阵,才叹了口气对刘策说道“军督大人,小洛姑娘的确是得了风寒,只是……” 说到这儿,沐天成瞥了一眼沐琳裳,故作镇定喝了一口茶,正待再说,沐琳裳却抢先开口对刘策妩媚一笑“汉陵侯,你又何必为一个可有可无的下人如此生气呢?为她出头?可不值得啊……” 宋嫣然闻言,当即对沐琳裳的“说道“沐姐姐,这话儿可是不对了,人不分贵贱,你又怎能说出这样的话呢?” 沐琳裳闻言,当即“咯咯”一笑,对宋嫣然说道“妹妹,你可真单纯,人不分贵贱的话,这不是乱套了么?难不成下人能骑到主人头上撒野?你说姐姐说的是不是这么个理儿?” 宋嫣然一时语塞,论诡辩话术之类,她还跟沐琳裳这样的女人差了一截,虽然明知其中有不对的地方,但就是不知道该怎么接上口去反驳,只能轻咬牙关,把弄着自己的裙摆…… 刘策见此,沉声说道“本军督只想知道小洛姑娘到底是怎么死的,你们直接告诉本军督就行,为何总要顾左右而言他?” 沐琳裳说道“军督大人,你想知道小洛那丫头在哪里么?不如奴家带你亲自去看看怎么样呢?” “住口,你给我退下!”眼看沐琳裳越说越离谱,沐天成忍不住冲她大声咆哮道,“看看你这样成何体统,在军督大人面前还是这般模样,还不给我回房反省去!” “哼!” 沐琳裳冷哼一声,起身瞪了沐天成一眼,头也不回的向后院走去。 …… “气死我了!” 进入后院花庭,沐琳裳愤恨的打翻一堆花草,吓的身后随行的侍女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男人,都是一群自以为是的东西!觉得自己好像能站在制高点能对女人横加指责?哼,真是不知道哪来的勇气!” 沐琳裳发泄完心中不爽,来到一片开的娇艳的花海前,欣赏了一阵之后,轻轻爱抚一阵,脸上忽然浮现诡异的笑容。 “你过来,陪本小姐说说话……”忽然,沐琳裳指着其中一名侍女说道。 那侍女闻言,怯生生的来到她跟前,小心翼翼的站在一侧。 只听沐琳裳问道“你说,你爹是不是个畜生?” 那侍女闻言一愣,下意识的说道“不是的,爹爹对我很好……” “啪……” 不想侍女话未说完,就被沐琳裳一巴掌甩在脸上,痛的她是捂着半边脸颊一时不知所措。 沐琳裳指着那侍女恶狠狠地说道“你爹就是一个畜生,他如果真的疼惜你在乎你,又怎么会为了你那废物兄长将你卖到府上为奴婢?” 侍女默不作声,只是缩在一边,静静听着沐琳裳诉说着自己的一番歪理。 只听沐琳裳继续说道“也不单是你爹,就连我爹还有我那不成器的哥哥,都是畜生,这世上,所有男人都是最下等的物种, 他们自私自利,却又喜欢站在道德制高点,趾高气昂的对女人横加指责,他们自己可以三妻四妾,却必须要求女人都要对他们忠心?明明自己做错的事,却都要怪罪到女人身上?真是霸道又可笑! 要不是男人们对权利的贪婪永无止境,这世上又怎么会有这么多的战争?又怎会处处都是人间地狱呢?说到底造成这一切,都是男人们的错! 男人为了所谓的大义,就能随便将女人送给自己的敌人玩乐,一点都不顾及女人的感受,哼,男人,才是最低贱无能的物种,就应该和牲口同类!” 沐琳裳一番“大逆不道”的言论,让侍女听的可谓是万分惊讶,以她那种传统的思想是无法理解沐琳裳为何会有这种极端的言论和想法,一时间也只能继续站在原地,默不作声,毕竟这种话题不是他能够解释和劝说的。 “如果有一天,女人和男人反一反,这世上也许早就太平了……”沐琳裳突然说道,“女人掌了权,得了天下,绝对会让百姓安居乐业,永无兵燹战火,而且女人也不用压抑自己的真性情,想和哪个男人结合完可以自己做主, 因为到那时候,男人都已经被贬低为最低贱的种群,他们活着的意义只是劳动的工具,只有那些优秀的男人才有资格受到女人的青睐传宗接代,就比如汉陵侯这样的男人……” 说到这里,沐琳裳双眼迷离,脑海里似乎在回想着什么似的。 “而那些无用肮脏的男人,就应该被处以宫刑,他们不配有下一代!” 沐琳裳极端的话语让侍女浑身哆嗦起来,她万万没想到这位沐大小姐内心居然会如此残忍,到底是什么让她变成这种模样? “你在想什么?” 侍女正在陷入沉思间,忽然耳边响起沐琳裳那戏谑阴寒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抬眼望去,却见沐琳裳正一脸诡异的打量着自己,良久才指着那片娇艳的花海说道“记住,今日我和你说的话,你要跟任何人提起,否则小洛就是你的下场,你也不想自己被做成花肥吧?嗯……” 侍女吓得冷汗直冒,连声对沐琳裳说道“小姐您放心,奴婢绝对不会说出去的,就算借奴婢十个胆子也不敢啊……” “哼,谅你也不敢……”沐琳裳冷笑一声,取出一根细长的烟杆,点燃一锅烟深吸一口。 待烟圈吐出后,沐琳裳对侍女说道“走吧,回房,给我准备一桶浴汤,本小姐要好好梳洗一番……” 。 …… 从沐府出来后,刘策心情很是沉重,脸上挂着一丝浓浓的怒意,他已经了解到小洛究竟因何而死,所谓的风寒显然不过是个对外的说辞罢了…… “刘大哥,你没事吧?” 生怕刘策有意外的宋嫣然,一直在他身边小声安慰着,对沐琳裳那种残暴扭曲的个性和沐家上下对人命的冷漠,令她再一次体会到了世家的无情。 “我没事,嫣然不用为我担心……”刘策轻轻拍了拍宋嫣然的手臂,小声说道,“只是在想怎么跟张烈交代而已,该不该告诉他真相?” 宋嫣然说道:“刘大哥,我建议还是不要把实情告诉张将军,毕竟现在你还要跟沐家合作,万一张将军知道真相受不了刺激闹起来的话,就怕对你很不利啊……” 刘策淡淡一笑:“嫣然你且安心,我知道该怎么做的……” 说话间,刘策和宋嫣然以及身后一队侍卫已经来到了府外张烈跟前。 见刘策出现,张烈努力收拾了一下心情,迎了上去拱手对刘策说道:“末将见过军督大人……” “这礼数就免了……”刘策挥了挥手,示意张烈起身,叹了口气说道,“张烈,人死不能复生,还望节哀顺变……” 张烈闻言,鼻子顿时一酸,拱手对刘策说道:“多谢军督大人宽慰,末将……末将……” 说到这里,张烈顿时泣不成声,泪水如决堤的大坝,再也克制不住,喷涌而出。 刘策上前一步,拍拍他的肩膀,说道:“尽管哭吧,哭完了,立刻回转冀南大营待命,本军督还有重任要交给你们去做!” 张烈闻言,擦干眼泪,立刻站正军姿,对刘策行以一个标准的军礼,大声说道:“末将领命!这就赶回冀州等待军督大人下达新的命令!” 话毕,张烈转身就要去牵自己的马匹,却被刘策拦住了…… 只见刘策命身后侍卫将那箱银子抬到他跟前说道:“这些银子你收回去吧,希望你早些振作起来,还有很多战争等着你去打,等着你去做,明白本军督意思么……” 张烈望着那口装满白银的箱子,脑海里回荡着刘策的话,最后用力点了点头,对刘策说道:“军督大人请放心,末将不会被这些琐事耽误公务的,时候不早了,末将就先走一步,军督大人,保重!” 张烈再次行了一礼,让几名属下抬过箱子,跨上战马就向远州城外疾驰而去…… “唉……” 刘策深深叹息了一声,回头望了眼沐府的匾额,随后挽起宋嫣然的手,说道:“嫣然,随我先回汉陵吧,明日再一起回转冀州?” “好啊……”宋嫣然莞尔一笑,“好久没回汉陵了,也正好去看看那里有什么变化呢……” 刘策点点头:“那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出发……” “嗯……” 宋嫣然应了一声,便在刘策的陪同下,被送上了四轮马车,一起向远州城外行去,争取在天黑之前赶到汉陵城下。 殊不知,此时的汉陵城中,出现了一群不速之客…… 汉陵城,是刘策和精卫营来到远东之时的第一个据点,也是刘策治下最早发展起来的城池,经过数年发展,城池变化与当初刘策初到之时早已经不可同日而语,城中百姓的富足程度甚至超过了永安城百姓。 随着刘策这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