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兰岚第一次对双胞胎的行踪产生怀疑,是她俩去韩国玩了好多天,连宝庆的谢师宴都没参加。 闵柔跟宝庆不亲,不参加也就罢了,但是闵佳不一样啊!闵佳还是很疼爱这个懂事的表弟的。作为一个文具控,闵佳最喜欢的就是搜罗各种好看的文具。自从宝庆来港城读书后,她就常常买两份,她留一份,给宝庆一份,也有可能再给乔琳留一份。 况且,不论亲近与否,这样大型家族庆祝活动,李兰岚还是强制她们参加的。然而她给闵佳打了好几次电话,闵佳都很为难地说:“妈,行程有点儿变化,这周末真回不去。” 闵佳喜欢东方神起,犹如乔琳喜欢卡卡。闵佳每隔几个月就要去趟韩国,要么看演唱会,要么追别的行程。所以,那些好玩的、好吃的,她老早之前就摸得透透的了。 为了更接近偶像,她还报了韩语班,这几年追下来,她的韩语说得也挺不错的。宋易之偶尔来个韩国客户,闵佳还能替爸爸接待一下。反正从港城出发很近,机票也便宜。她每次去追星,还能顺道给周围的贵妇小姐们带点儿化妆品、包包什么的,轻轻松松就把往返机票给解决掉了。 所以,每次闵佳去追星,李兰岚一般不会拦着她。闵佳也有分寸,要是她自己去,两三天就回来了;只有跟别人一起去,才会待的时间长一点。 这次双胞胎已经在首尔浪荡一个星期了,李兰岚唯一知道的行程变化,便是魏成林也一起去玩了。闵佳作为最熟悉旅行路线的一个人,主动担当起了导游的角色。三个发小玩得很开心,但不管怎么说,双胞胎唯一的表弟考上了大学,还是应该回来的吧? 最让李兰岚不解的是宋闵柔,天下第一争强好胜的女钢琴手,一天不练琴就焦虑得不行,回国开完演奏会之后,居然彻底放飞自我了? 这很不科学。 宝庆办完谢师宴的第三天,双胞胎才姗姗来迟。小姨夫本来通知乔家,说是晚上他请客,再单独为宝庆庆祝一次。结果,下午小姨夫又打来电话,说聚会取消了,请各位家人见谅。 老乔急忙问他怎么回事,小姨夫叹气道:“兰岚突然昏厥。” 是的,小姨夫用的表述,就是“突然昏厥”。 李兰岚还以为双胞胎久别不归,又不肯说实话,是在为父母准备惊喜。万万没想到,她们是带了一颗炸弹回来。 闵佳去韩国试婚纱去了,并且连拍婚纱照的地方都定好了。 闵柔刚开始不理解,说闵佳怎么着也得穿Vera Wang结婚才行。闵佳不想那么奢侈,又不想随大流,在网上找了很久,才找到一家清新婉约的小众婚纱店,放暑假的时候,便拉着姐姐一起去了。 闵佳说道:“他们家的工期一般是三个月,我的排到十二月了。婚纱一到,我就结婚。” 听到消息的李兰岚,当即两眼发黑,跌倒在了沙发上,陷入了短暂昏迷。 她本来没什么事,但是为了名正言顺地取消晚上的家族聚会,李兰岚还是像模像样地去了医院,好让别人以为她真的生病了。 闵佳说了,只要到了二十岁,她就结婚。看来,她并不是说着玩玩,她是真做好了在二十岁当年结婚的打算。 闵佳知道妈妈是在装病,便跟她说了实话:“是我自己这样想的,跟我男朋友没有关系哦!” 李兰岚躺在单人病房,不想跟这个不争气的小女儿说话,闵佳也不想大费口舌跟她唇枪舌剑。她走出病房以后,只剩闵柔陪着妈妈。刚才还萎靡不振的李兰岚,突然哭着责怪闵柔:“闵佳瞎胡闹也就罢了,妈妈那么信任你,怎么你也背叛妈妈?你瞒我瞒得好苦啊!” 李兰岚当真呜呜地哭了起来,闵柔哭笑不得,安抚道:“闵佳拉着我去了一家婚纱设计店,我才知道此行的目的,回来之后就跟你汇报了啊!” 李兰岚侧身躺着,还在抽泣着,闵柔笑道:“老妈,咱家还指着闵佳去联姻么?” “谁说的?我跟你爸从来没有那样的心思!” “那闵佳是不是挑一个很棒的男人结婚就行了?” “……” “那位燕大夫年轻有为,人品又好,你和爸爸不也很喜欢么?” “喜欢是喜欢……” “反正我觉得,闵佳嫁给一个好人,过得幸福快乐,那就很好了。” 李兰岚闭着眼睛,绝望地说道:“她才二十岁,连男人是什么都不知道,哪儿知道好坏?” 闵柔不满地说道:“我们判断好人的标准很简单,哪儿像你们那样想得那么复杂?” …… 虽然没有说话,但李兰岚也承认闵柔说得有道理。 闵柔又问道:“妈,咱家不指着闵佳跟有权有势的人家联姻,那你还指着她飞黄腾达,再给咱家挣一份家业么?” “我和你爸还能干呢,还指望你们俩赚钱?” “那就让闵佳结婚呗!” “……你大姨家三个孩子,就连最不争气的乔琳,现在也出息了;你舅舅家的宝庆,家里那么困难,人家还考了那么高的分数;楼下的孙瑞阳,还有魏成林……这条街上有出息的孩子那么多,为什么就轮不到咱家呢?我做错什么了啊?” 李兰岚又委屈地哭了起来,好像以后真没脸见人了一般。闵柔也劝累了,说道:“闵佳出事的时候,你不是说过么,只要她这辈子健健康康,快快乐乐的,你就别无他求了。” “那时候是那时候……” “我大姨不像你,人家从来没出尔反尔,乔琳膝盖动了手术之后,我大姨真的再也没逼过她。就这一点,我大姨是不是比你强?” 李兰岚心里是承认的,但是被女儿这样一说,面子上过不去,便冷冷说道:“你们姐妹俩就是一伙的,你出去,我不想再跟你说了。” 闵柔走之前,还不满地留下一句“我以为你很酷,结果你一点都不酷”,又把她妈妈给气得半死。 给宝庆庆祝完之后,李家姐妹执意让弟弟一家在港城住几天。她们想带着他去医院做个复查,也给姥姥做个全面身体检查。舅妈记挂家里的生意,匆匆回去了,舅舅和姥姥还留在港城,过两天再走。 其实姥姥记挂地里的庄稼,也住不下去,但是李兰岚一倒下,她又想留下来照顾她。在乔琳眼中,姥姥虽然常常训斥小姨,小姨也常常跟姥姥顶嘴,但在关键时刻,她俩还是很关心对方的。 在自己的妈妈面前,李兰岚也没必要隐瞒自己“突然昏厥”的原因。像她那么争强好胜的人,却有这么一个不思进取、只想嫁人的女儿,在外人面前,她真的抬不起头来。 姥姥很是纳闷:“你怎么就知道闵佳不上进了?” “……就是……她的朋友都在上学,就她想着嫁人……” “那我问你,闵佳说过,她结婚之后,就不上学了吗?还是说,她结婚就专心做少奶奶,不工作了?” “那,那倒没有。” “你们两口子不是对那小伙也挺满意的么,那就让她结呗!” “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你看你大姐,今年五十一了,三个孩子,没有一个结婚的。要是闵佳早早结了婚,说不定你不到五十岁,就能当上姥姥。到时候啊,你又能在你大姐面前炫耀了。” 对哦,怎么没想到这茬? 李兰岚再也不愁眉苦脸了。说到底,她还是希望女儿们找到一个好归宿的,现在闵佳已经实现了这个目标,她为什么还不高兴呢? 早早抱上外孙,算不算另一种人生赢家? 在她出院回到家的那个晚上,他们一家四口召开了一次家庭会议。李兰岚在会议上指出,只要闵佳保证不退学,保证以后有自己的工作,那她可以早点儿结婚。 对此,闵佳表示非常无语:“我还年轻呢,我不上学、不工作,天天家里蹲吗?” 宋易之也觉得妻子有点杞人忧天了,便说道:“闵佳好歹是我们老宋家的女儿,骨子里还是要强的,对不对?” 闵佳喝了口水,不置可否。她可没觉得自己要强,她对“上进”的理解,大概就是不虚度光阴,每天过得充实快乐就行。 闵佳要结婚的事情,很快就流传开来了。魏成林拍着胸脯表示,他一定会为闵佳单独写一首祝福的歌,在她的婚礼上演唱。 自从上了大学之后,魏成林每次回来都会变一个样。他在高中时,留的是男孩子最常见的那种碎发,清爽干净;他上次回家,就弄成了时髦的纹理烫,颇具一些爱豆的风范;这次回来之后,头发比上次长了很多,鬓角、后脑勺还留着几缕长发,挑染成了酒红色,艺(zhuang)术(bi)气息极其浓厚。 看到他的时候,乔琳还以为杀马特的时代又回来了。 他还带回来一个新鲜玩意,是一个浑身漆黑、四四方方的手机,相机有两个摄像头,但是没有键盘。他无意显摆他的新手机,但走到哪里,那个手机都会自动地吸引人的目光。 乔琳问过他,才知道他那个很拉风的手机叫做iphone4, 他用了半年了。乔琳还听说,这是具有跨时代意义的一款手机,正是它的出现,引领了后来的智能手机风暴。 那天乔琳去他们店里买东西,成林正在摆弄着手机。她要过来玩了一会儿,成林笑道:“我等着今年的iphone4s,等它出来,这个手机我就不要了。” 在小仓库整理货物的成林妈妈,立刻就发飙了:“这个手机坏了吗?你说不要就不要了?挣了点钱就铺张浪费,我就是这么教你的?” “不是……” “不是什么不是?你以为你有了一点儿出息,就能为所欲为了?” 成林妈妈又要教训他了,乔琳吐了吐舌头,拿好营养快线,飞快跑了。 在她身后,成林妈妈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你不是说要去看刘院长么?去看你的恩师之前,先去董大爷家把你这几撮毛给我剃了!不男不女的,像什么话?要是不剃,就别回来。我还不信了,长了点本事,就管不了你了!” 魏成林被训时,通常一言不发,也不知道他心里咋想的,所以他妈妈就会越训越暴躁:“你到底听进去了没?!” “哦。” 他试图跟妈妈据理力争,说那些nba球星也留着很有个性的发型。他妈妈冷笑一声:“你名气没人家大,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倒学得挺快。” 哪怕已经在业内小有名气了,魏成林依然无法摆脱妈妈的管束。他耷拉着脑袋出门去,一想到要剪掉精心留起来的长发,他心如刀绞。但是妈妈一生气,他还是挺害怕的。 他并不想去董大爷家理发,不是他理得不好,相反,老董剪得很好,按摩得也很舒服,就是沟通太难了。无论顾客怎么跟他描述,他也会给人家剪成小平头,那是他心目中最帅的发型。在这条街上,他的客户越来越少,现在找他理发的,大概只有乔家父子,还有一些对发型没有追求的二中学子吧! 他刚走到巷子口,正好看到乔琳坐在馄饨馆门口的银杏树下,咕咚咕咚喝着营养快线。看着他蔫蔫地走过来,她便揶揄道:“你真要剪头发了?” 魏成林心里难受,低着头不说话。 “那天刚一见到你,我哥还说呢,以为你是打nba回来的。”乔琳随意用手背摸了摸嘴,说道:“我哥要回去了,他也在董大爷家理发呢,你要不要一起去?” 魏成林恐惧地摇了摇头,拔腿就跑。乔琳哈哈大笑,继续喝了一口饮料,然后又认真地背起生词来。巷子口来来往往都是她的亲人朋友,头顶还有阵阵蝉鸣,这样的暑假真是太惬意了。 自从双胞胎回来之后,乔家的孩子们又开始打游击战了。正好孙瑞阳的爸妈要去上海一趟,他们兄妹三人便住进了孙家。不管哪一家,都对他们很热情,但乔楠心里依然很不是滋味。以后的家口只会更多,乔楠默默发誓,一定要弄一座更大的房子,不能再像这样寄人篱下了。 但是这样的日子也持续不了多久了,双胞胎回来的第二天,乔楠就收拾行李,准备回去了。虽说过几天又能在北京见着了,但是过了几天阖家团圆的生活,谁愿意面对离别呢? 在这期间,文婧只离开他三天,回北京拍了一组照片。从北京回来之后,她跟乔楠商量怎么把爸妈的老房子给赎回来。她现在住的这个房子快到期了,她不想再续租了。 乔楠也想着这件事,他的意思是,找个房产中介。他跟女朋友说道:“要是咱们亲自找上门去,人家房主还以为咱们是骗子呢。找个能力强一点儿的房产经纪人,在游说对方的时候,还能再推销出一套房产去,这样谁都不吃亏,事情也好办。反正给你爸留给你的财产也不少,这个钱花了也就花了。房屋买卖,就交给专业的人去办,他们拿钱办事,咱们也不用着急上火。” “嗯,还是你想得周到。” “反正……这事不简单,人家好不容易买的房子,肯定也不愿意轻易搬走,咱们还得做好长期作战的准备。” “我知道。” 乔楠握住她的手,又说道:“反正再过几天,我就去北京读书了。凡事都有我陪着你,你不会再孤苦伶仃了。” 文婧眼窝一热,幸福地钻进了他的怀里。 他俩要走,小姨怎么着也得请客吃饭,一大家子又去了海边吃海鲜。乔楠跟文婧不怎么说话,但两人暗地里甜蜜得很,刚开始上菜,乔楠就给她夹菜,跟她说哪个更好吃。文婧虽然不能吃太多,但是有了男朋友的贴心照顾,她笑得比花还要甜。 文婧的容貌算不上倾国倾城,但周身流淌出来的气质很让人舒服,一笑起来,就让人感到阳光照耀,百花盛开,万物生长。李兰岚门下有无数漂亮的女弟子,但是没有一个像文婧这样让人过目不忘。有这样一位美人相伴,也难怪乔楠眼里只有她了。 李兰岚坚定地反对闵柔跟乔楠交往,但此情此景,又显得闵柔被文婧给比下去了,李兰岚心里又不舒服。喝了几杯酒之后,她便问道:“文婧是在哪儿念的大学来着?” 乔楠、文婧同时放下了筷子,乔楠刚要替女朋友说话,文婧却笑着看了他一眼,示意他不用替自己出头。 文婧浅笑道:“我在谢菲尔德大学念到大二,本来只想休学一年,但是家里出了很多事,我想上学的时候,已经被取消学籍了。” “啧啧,那多可惜啊!……那后来的学历,就是高中毕业吗?” 文婧点点头,仍然不失微笑:“是啊,所以大家一定要引以为戒,很多机会失去了,真的会抱憾终生。” 本来大家都在高高兴兴地吃饭,李兰岚的这些话,已经让乔家人心里不快了,偏偏闵柔还不嫌事大,单手托腮,紧盯着文婧,冷冰冰地说道:“我哥最喜欢看书了,可是你只读完了高中,你俩平时能交流吗?如果你听不懂他说的话,那可就悲剧了!” 宋易之脸色已经冷了下来,低声喝住了她:“闵柔,不准这样说话!” “我说的是事实啊!保持爱情的秘诀之一,就是两个人的思想水准,要保持在同一水平上,难道不是这样吗?” “爱情要是走到最后,也就是柴米油盐,衣食住行,这些怎么没法交流?”乔楠夹起一块硕大的海螺肉,放到女朋友盘子里,又笑眯眯地跟闵柔说道:“小妹,爱情这东西,谁都说不准。有人一见钟情,也有人细水长流。爱情有很多种,保持爱情的办法,也有很多种。你说的那种思想的碰撞,确实是非常有效的一种,但并不是绝对的啊!” 闵柔一下子涨红了脸,乔楠又很自然地给女朋友夹了一块牛肉,说道:“反正在我看来,两个人能一起过下去,最重要的还是三观要一致,包容缺点比发现优点更重要。你看的那些爱情宝典,暂且可以理解为书面上的理论。理论可以指导实践,但是在实践中检验真理是否正确,这个也是很重要的!” 乔琳拼命憋住笑,但忍不住在桌子底下为乔楠鼓起掌来,又得意地看了闵柔一眼,仿佛在说——你大哥还是你大哥,再让你挑衅,被我哥上政治课了吧? 文婧也觉得解气,但是轻轻碰了男朋友的腿一下,示意他不要再教育闵柔了。乔楠偏偏不在意,一口吞了一只虾,又说道:“反正我看上的人,就算一天学都没上过,我也觉得她最有趣。过日子,有趣是很重要的。” 卧槽,不得了,电工一说情话,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乔琳一下子就看到了文婧眼角的泪光,再看闵柔,气得要扔筷子,但是被她爸爸严厉的目光给喝住了。 当然,孩子间的这些话,大人们谈笑间也就过去了。闵柔却还不死心,过了一会儿之后,又说道:“文婧姐来港城住了快一个月了,你平时都不用工作吗?” “我也是要工作的啊!前几天刚回去拍了几套秋装。” 李兰芝也深感闵柔这些问题不该问,也帮着文婧说话:“他俩相聚的时间短,你哥一休假,文婧就推掉工作来陪他。你哥在部队的时候,文婧工作也是很辛苦的,常常通宵达旦地拍,为了保持身材,还不能吃饭。除了拍照片,还得打官司、照顾她父亲,我都挺心疼她的。” 文婧温柔地笑了笑,说道:“年轻嘛!我也没觉得多累。以后花钱的地方还有很多,能多挣一点是一点。” 闵柔还是不服气:“我哥养家的负担很重的,你当模特挣得多么?” 乔楠已经不想理她了,但还是表现得像个和蔼的大哥哥:“闵柔啊~你可不要小看我女朋友,人家只要工作一个星期,就顶 我一个月的军饷了。” 说罢,他还深情看了女友一眼,开玩笑道:“所以,我现在是在傍女大款。” 在座的人都被逗笑了,李兰芝还笑骂乔楠“没个正经”,乔楠也不在意。闵柔彻底没话说了,气鼓鼓地又想扔筷子,但迫于爸妈的压力,又不敢那么干。 总之,乔楠凭借自己的聪明才智,完美地化解了那些尴尬的场面,这顿饭还是其乐融融地吃完了。回到家后,乔琳帮哥哥收拾东西,还是不满地说道:“以后吃饭能不能不要叫小姨和闵柔了?她俩说话真让人不爱听。” 李兰芝说道:“人无完人,看不惯你小姨的时候,就想想她当时是怎么帮咱家的。” “唉,落后就要挨打!就要忍气吞声!” 乔琳也把家人都给逗笑了,唯有文婧闷闷不乐的。她并不是因为闵柔的话而感到不开心,她担心的是自己:“如果没有学历,以后还会发生这样的事吧!” 李兰芝叹气道:“所有人都觉得可惜啊!那么好的学校,怎么说不念就不念了?” “说出来你们可能不信,当时我是想让我爸关心我来着。”文婧苦笑道:“为了争一口气,我高中的成绩几乎都是a,但是我爸并不怎么关心我……回到家后,我听他教训我弟,他说,你这个破成绩,让我操碎了心。要是你有你姐一半省心,我也不至于天天盯着你的成绩看……我那时候还挺傻的,挺叛逆的,想着要是我成绩不好,我爸是不是就会多关心我?……于是,我故意逃课,休学,刷爆他的银行卡,但是我想多了,我爸还是不怎么管我,说我开心就好。” “唉,我爸去世之后,我才知道,其实他一直都是以我为傲的……想想那些叛逆的过往,真的觉得自己很愚蠢。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只能往后看了。” 魏成林回家之后,他的妈妈整天吐槽,说他刚取得一点成绩就开始飘了。于是乎,无论是在楼下,还是在他家超市门口,乔琳总能听到成林妈妈的大嗓门:“飘上天啦!管不了啦!” 平心而论,成林真的飘了吗? 乔楠在家的时候,还跟魏成林一起去二中打球。乔琳问过哥哥,魏成林有什么变化吗? “没啊,还跟以前一样啊。”乔楠说道:“还是被我虐得很惨啊。” …… 乔楠还笑嘻嘻地说道:“他没剪头发那会儿,还有两下子;把头发一剪,球技直线下降。我还在想,他的发型里是不是还隐藏着什么bff。” “我不是问这个,我就想知道,魏成林现在有架子了么?” “有个屁啊,不是说跟以前一样了么。”乔楠一把扯下t恤,扔在妹妹头上:“给我洗了。” …… 在被汗臭味熏晕之前,乔琳攥紧了拳头,心想,这个仇一定得报!比如,在他睡熟的时候,用他的臭袜子盖住他的口鼻。 不过好消息是哥哥也觉得成林没有变,他还是这条巷子里的少年。他的妈妈让他剪头发,他也去剪了,所以乔琳不明白赵阿姨为什么总是骂他。李兰芝倒是能一眼看透:“还能为什么?当然是对他的期望太高了呗!” 这个倒有几分道理。 话说高二以前,妈妈也是这么对自己的。现在倒好,妈妈什么都不干涉了。除了偶尔唠叨两句,让她回来考事业编,其他的就不过问了。 其实在家这几天,乔琳也没闲着,除了陪姥姥出去转了转,其他时间都在看书。某天晚上,乔家姐妹俩陪着姥姥在二中操场上遛弯,乔琳走着走着,就拿起单词本背了起来。 姥姥打趣道:“看你这架势,你不会是想考北大吧?” 乔琳吓了一大跳,急忙否认:“姥姥您可别这么说……” 姥姥爽朗大笑:“我就知道北大最出名,其他的学校我也不知道哇!” 乔琳很是心虚,不敢再继续这个话题。可是姥姥悄悄跟她说:“要是有那个心劲,你就去考!堵住你小姨的嘴!你放心,我谁都不告诉。” 听了姥姥的话,乔琳又开心起来,挽着姥姥的胳膊晃个不停。 姥姥做了体检之后,乔琳总是睡不好觉,结果出来后,又不敢去看。还好姥姥还是很硬朗,除了血压偏高以外,其他的都很正常。 看到结果之后,乔琳又一头扎进姥姥怀里,半是撒娇,半是开心:“姥姥没事就好,你健健康康的,我才能放心地冲北大!” “咳,你这小猴!你还没结婚呢,姥姥哪敢有什么事?你只管好好读书,放了假就回来看姥姥!” “嗯!” 这边在上演着祖孙情深,可厨房里的李兰芝、乔璐却相视一笑,李兰芝笑道:“小样,果然是想考北大!” 乔璐则说道:“妈,咱们就装作不知道好了,要是在她面前提起来,她又得不好意思了。” “知道,我才懒得管她,爱考哪儿就考哪儿。” 在乔琳印象里,那一个假期的聚会特别多。有一天晚上,二中几个校领导忙完工作,还来乔家喝酒。乔琳从小姨家回来的时候,几个平时很斯文的老师都在高声嚷嚷着,每个人都喝得满脸通红。 喝完一轮之后,老徐又给他们把酒满上,他亢奋得坐都坐不住,屁股不停地调转方向,腿抖得跟痉挛一样:“咱们二中……今年再创辉煌!一本率高居省榜首!就问问你们,还有哪个县市高中能赶得上我们!附中那帮孙子,还想跟我们争,拉倒去吧!” 他们又在嘲讽对手的哄闹声中干了一杯酒,活像一群斗气的高中生。乔琳虽然很不喜欢他们高声嚷嚷,但也为他们感到高兴。 对于大人的选择,她曾经有很多困惑,现在都没完想明白。当初老徐离开二中,很多人都说他是挣大钱去了;可只有少数人相信,他是过不去心里那道坎。李兰芝早就跟乔琳说,你们现在的年轻人,怎么可能理解那个年代老党员干部对自己要求的标准。他们心里那杆秤,永远都不会倾斜。 他走了之后,的确挣了不少钱,但在二中遇到大地震的时候,他又义无反顾地回来了。他跟二中的元老一起,巩固了一起打下来的江山,重振了二中当年的雄风。现在的他,在这家小店里喝着酒,吹着牛皮,完不似在学校里那副板板正正的形象。 乔琳曾问过妈妈,老徐家里那么有钱,他自己也能在外面挣好多钱,为什么还要回来操那么多心,拿那么点儿死工资? 关于这个问题,李兰芝完可以写一篇关于“热爱”和“情怀”的小作文,但是她没有多说,而是开了个玩笑:“你就当他是想找个地方给他交五险一金得了!” 五险一金是什么?乔琳听不懂,但她知道妈妈在骗她,便执着地说道:“才不是,他家那么多钱!” “这么跟你说吧,二中带给他的成就感,是其他地方都比拟不了的。” 这样一说,乔琳就明白了一大半。 放眼她身边的这些个男同学,无一例外,都在追寻着“成就感”。乔琳想了想,她这辈子最大的成就感,就是健美操比赛拿了省第一,拿了一次国家奖学金。 哦,对了,如果好人缘也算一种成就,那她达成的成就还蛮多的。 在乔家喝酒的那个晚上,老徐还提到了魏成林,更是兴奋不已:“你们听说过没有?魏成林那小子,在美国一个‘华人之星’还是什么比赛上,得了第一名。昨天他还到我家,跟我说,要把比赛奖金捐给咱学校。哎,这么优秀的学生,是咱们学校培养的!是咱们老师的功劳!就冲他当年那德行,要是去了其他地方,还会有人帮他?他还能这么发光?我不信!” 不过几年功夫,魏成林的确变成二中的一大骄傲了。最难能可贵的是,他每次一回来,总会去二中看望昔日老师,还会给音乐艺考生们提一些建议。难怪老师们都夸他,是个不忘初心的好孩子。 身边有这样一个人,乔琳也觉得很自豪。但奇怪的是,他俩好像莫名其妙就疏远了,虽然每天都能见面,但说的话却并不多。那天晚上乔琳去倒垃圾,魏成林正站在楼下抽烟,他便先开口说道:“听我妈说,你要考研了?” “嗯。” “你们怎么都那么有追求?” 乔琳毫不客气地问道:“你难道没有吗?” 魏成林那时初尝成功的喜悦,并且正在享受股喜悦,被乔琳一问,就醒了一大半。 他那天去拜见恩师的时候,刘院长还语重心长地告诉他——你年纪轻轻,取得这样的成绩实属不易,但是你不能沾沾自喜。你才华出众,理应追求更远大的目标。 乔琳见他愣愣的,便踮起脚尖说道:“别忘了哦,你发誓要改变华语乐坛的!” 那句誓言,魏成林当然没有忘,只是暂时有点懈怠了。被周围人轮番轰炸了一顿,他也苏醒过来了。 魏成林已经成了同龄人中的小富翁了,每次回来还能给妈妈买很多礼物。他高二那年,给妈妈买了一个lv的包,这么多年过去了,妈妈依旧将它保养得像新的一样,只有正式场合才会将它背在身上。 这次回家,魏成林又给妈妈买了两个包,结果又被妈妈骂了一顿,骂他乱花钱,不懂得节约。她就是一个杂货铺、一间旅店的老板娘,哪儿用得着那么多包? 魏成林不明白了,他身边那些留学生的妈妈,哪个不是披金戴银、奢侈品加身?妈妈是真的不喜欢,还是节约习惯了? 他的妈妈很明确地告诉他:“包这些东西,有一个能拿得上台面就行了,其他的就不要再浪费钱了。买那些东西又耗费时间,又浪费金钱,还不如用它们去干些更有意义的事儿。” 妈妈还告诉他:“勤俭节约永远都不丢人,真正有本事的人,从来不会因为这些担心被人瞧不起。” 魏成林嘴上没说什么,但内心还是挺受触动的。他都经历那么多风风雨雨了,当然明白妈妈的良苦用心——不忘初心,不要忘记以前的自己。 这些道理魏成林都明白,就是被妈妈训了一顿,仍旧是不开心的。他跟乔琳一起上楼去,乔琳告诉他:“其实赵阿姨一直以你为骄傲的。” “嗯……我知道。” “就你写的那些歌,她都让我们下载下来,她成天在店里循环播放。有好几次,我听见有人夸她的包好看,她还很自豪地说,是儿子赚钱给她买的。” 魏成林低下头,抿着嘴唇笑了笑——妈妈最自豪的,并不是他买了多少东西。他知道该怎么样做,才能让妈妈更加自豪。 年纪越长,乔琳就越能感受到魏成林的才华,他写的几首歌,她的室友也非常喜欢。八月下旬回到学校后,慕容就整天循环播放一个男歌手的歌,歌名叫做夜海》,循环得室友们都快吐了。 那是一首非常抒情的慢歌,歌词简单明了,没有什么华丽的辞藻,讲述了一个男人在海边回忆昔日恋人的故事。整个曲调平静舒缓,没有撕心裂肺的高音,也没有矫情的装饰。平淡,朴实,将一个悲伤的故事娓娓道来,一下子就俘获了大批听众的心。 乔琳第一次听到夜海》的时候,也觉得很好听。但好歌也经不住这样天天放,在王可可发出抗议之后,慕容也有点不乐意,此时和平鸽乔琳迅速出马,提议道:“这首歌还有一个新的版本,你们可以听听看。” “谁唱的?” “这首歌的作者,魏……噢,他的艺名叫做。” 慕容果然在网上找到了,她跟着哼了几句之后,马上就陶醉了:“不愧是写歌的,感情也太丰富了吧!” 乔琳很开心,立刻安利起来:“是吧是吧,是不是比原唱更好听?” “嗯,他的音色特别好,只用一把吉他伴奏,反而显得他的唱功更加出色了!——吉他是他自己弹的么?” “是啊!”乔琳一高兴,便滔滔不绝地介绍道:“他会弹钢琴和吉他,唱歌好听,人长得也不错,篮球打得也挺好的……” 乔琳说完,又急急地说道:“他是真的喜欢打篮球啊!水平也真的不错……毕竟是看着灌篮高手》长大的嘛!” “有照片没?” “啊?他好像挺神秘的,从来不在网上爆照。”乔琳很想从手机里找张照片,跟室友们显摆一下,但是突然想起来,长大了以后,他俩几乎就没有拍过合影了。 慕容还在网上搜索着魏成林的资料,但能搜到的确实特别少,不外乎乔琳说的那几样。没办法,她只好又重新听起了音乐,嘴里念念有词:“我怎么感觉,他这首歌是写给某个人的呢?要不怎么能写得这么有真情实感呢?” *注:夜海》原型参照了歌手张凡俊的丽水夜海》。 乔琳在北京待了好几年,最喜欢的就是北京的秋天。她喜欢看白云在高远的天空上飘飘荡荡,也喜欢看远处的青山绿水,还有那一幢幢色彩鲜明的深宅大院,无一不显示着帝都的风光与气派。 2011年的秋天,乔琳上大四了,在新生军训完之后,她参加了最后一次迎新晚会,然后就把艺术团给退了。 她的退团仪式是在学校附近一个小饭馆举行的。两年以前,她还是个端着酒杯不知如何下口的小女生,两年过后,她早已身经百战,可以在觥筹交错中应对自如,全身而退。喝到动情处也会趴在朋友肩膀哭泣,偶尔喝多了也会泛着泪光回忆起舞台上的高光时刻。 在业余舞者当中,乔琳的水平还是不错的。训练的时候肯卖力,不对舞蹈编排乱提意见,平日里不傲气,所以新老成员都很喜欢她。乔琳喝得脸蛋红红之际,一个大二的小女孩一激动,抱着乔琳就哭了起来。 “学姐,你要是走了,我以后可怎么办?没人帮我抠动作了!” “别别别这么说,有困难大家都会帮你的!” “那你为啥要急着走?不是还有一年么?” “我,我想考研,还有就是功课太紧张了。” “牛逼,有追求!敬你一杯!” 其实舞台带给乔琳的成就感,也是其他东西比拟不了的,所以要离开的时候,她也难受得寝食难安。尤其是那天晚上,那个学妹喝得醉意朦胧,说她会成为艺术团的传奇人物。乔琳觉得这顶帽子太大了,不敢接受,但更舍不得离开舞台。 不仅是艺术团,就连马先生那里,她也不去了。她跳舞做兼职,收入还比较可观,以后当个副业发展也是很不错的。马先生对她也挺好的,像她这样公司的编外人员,他也给过不少机会。听说乔琳要一心准备考研之后,马先生沉吟了很久,最后也很痛快地答应了她的请求。 马先生说道:“当年拉着你做练习生,你都说以学业为重,将我拒之门外,恐怕没几个高中生能做到。你还是能静下心来沉淀自己,这点很难得。去吧!考上了之后,再来我这里吧!” 乔琳很感激马先生,但是也替他捏了一把汗——这个公司越来越凋零了,待她考上研究生,这里还会存在么? 不行不行,不能抱着这样的想法。马先生是个有良心的人,得多为他祈祷才行。 不过乔琳还是想不明白,挺善良的一个人,为什么会在这个圈子里越混越差? 乔楠到京城读书之后,乔家三兄妹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常常能聚在一起。填报志愿前一个星期,他们约好去乔璐的公寓吃饭。乔楠到得早,姐弟俩说了一会儿话,乔璐便压低嗓音,问道:“你知道乔琳想报哪里吗?” 乔楠择着韭菜,笑道:“当然知道啊!她不是想考北大么?” “咦?你怎么知道的?咱妈告诉你的?” “不是啊!”乔楠放下韭菜,说道:“回港城那几天,咱们不是住在孙秀才家么?她用孙秀才的电脑查资料,你买回冰淇淋来,她就跑过去吃了。我一看电脑屏幕,每个页面都是别人分享的帖子,内容千篇一律——我是怎么从普通学校考上北大研究生的。” 乔璐哈哈大笑,而乔楠想起昔日情景,也憋不住笑:“唉,她以前还跟我说,想跟我一起当特工呢。就她这样的,关门都忘了把尾巴拽出来,可能只会用最笨的法子收集情报,不出十分钟,就会被人抓走,还当特工呢!” 乔璐笑得直不起腰来,淡定之后叮嘱弟弟:“咱们知道就行了,别告诉她啊!不要给她增加心理负担。” “知道!要说我早就说了,我才懒得刺激她。” 姐弟二人择着菜,说些家常,等着文婧和乔琳。把菜全都处理完之后,乔楠问道:“姐,那个王超,没再找你麻烦吧?” “没有。”乔璐很平静地说道:“她跟其他高中同学也不怎么联系了,除了偶尔能在新闻上看到她,没人知道她过得怎么样。” 乔璐叹了口气,补充道:“反正她写的新闻,我也不会看。” “她过得不怎么样,姐。”乔楠的嗓音很沉静,但是很有力:“别人打听不到,我打听得到。” “乔楠,你……” “放心吧,只要她不来惹你,我肯定不会先出击。”说着说着,乔楠的眼神又镀了一层冰雪:“她现在在一家媒体单位工作,人际关系很差。几个月前,她采访了一个被强暴的女孩,提了很多尖锐的问题。那女孩本来都平静了,结果被她一采访,又吃安眠药自杀了,幸亏被救了回来。听说,女孩家里闹得厉害,上头要求她辞职,她还在硬撑着,不知道能撑到什么时候。所以,她现在应该挺不好过的。” 乔璐垂下眼睑,苦笑道:“她本来就擅长让人难堪,这样的人居然去做新闻……也足够讽刺的。” “不管她做得怎么样,但是她过得不如意,我就特别担心她会做出一些极端的事情来。姐,你小心一点,有什么异常,及时跟我联系。” “嗯,那还用说?”乔璐拍了拍弟弟的肩膀,笑道:“有个能替我撑腰的弟弟,我干嘛委屈自己?” 乔楠也笑了笑,抬头看时间,正好女朋友差不多也该来了。他去地铁站把女朋友接回来的时候,乔琳已经瘫在沙发上吃冰淇淋了。 乔楠好几天没看到她,心里一痒痒,便又想捉弄她:“哦豁,乔琳同学,今天不背生词了?” “今天要放松。” “孙秀才呢?” “还在写论文呢。” “喂,乔琳,你也考到清华去,跟你男朋友做校友呗!” 乔琳气呼呼地瞪了他一眼:“清华是想考就能考的?” “事在人为嘛!” 乔琳懒得理他,继续舔冰淇淋:“那你自己考呗!” “我已经没有机会了。”乔楠不无遗憾地说道:“要不,你努力一把,考上北大吧!为了我们家族的荣光!向北大发起进攻!” 乔琳正好吃完冰淇淋,转过身去,冲着他就是一顿天马流星拳,打得乔楠连连求饶,把乔璐都给惊动了。不过,乔琳眼泪汪汪,指着乔楠大喝一声:“他欺负人!” 乔璐的心思立刻就偏向乔琳这一边了,斥责了乔楠几声,让他老实点儿。欺负归欺负,在妹妹真生气了之后,乔楠又靠近了她一点,说道:“听说你现在一门心思学习了?缺不缺生活费?” “谁稀罕你的臭钱!” 虽然说得斩钉截铁,但是当乔琳眼睛的余光瞟到两张粉色钞票的时候,她还是手疾眼快地抓了过来,并若无其事地揣进了兜里。 一套 动作行云流水,乔楠放肆的笑声还回荡在耳边,但乔琳满不在乎。闹完了之后,乔楠还是很正经地鼓励了她一把:“好好准备,别有压力,需要啥就说。” “哦。” 这回答虽然敷衍,但乔琳还挺心疼哥哥的,虽然读了研究生,但是他比以前更忙了。据说他还要两头来回跑,时刻听从老部队的召唤。 他过得忙忙碌碌的,乔琳时常忘记他是一个视力有障碍的人。他刚来北京的时候,姐姐还劝他再做一次手术,说不定视力还能恢复一些,但是乔楠拒绝了。 乔璐问他为什么,他老老实实地说道:“怕疼。” …… 乔璐忍不住捶了他一顿。 不过玩笑归玩笑,乔楠确实是忙到没有时间做手术。姐姐虽然给他打听了很多医院,但在他听来,那些医生都是在给她画大饼。乔楠觉得,虽然右眼前面还是雾蒙蒙的,但是于日常生活无碍,暂且不做手术也罢。 更何况,他经历了那么多痛苦,每次都是满怀期待地从麻醉中醒来,但每次都以失望告终。 那种失望,他真的不想再经历了。 乔琳很快就要在网上填报志愿了,她搜集到的情报也越来越多,但大多都是没有用的情报。她想报考一位崔老师的研究生,可是,网上不公布参考书,也没有学姐考进去过,也不知道该问谁。 乔琳要想考翻译专业,无异于摸着石头过河。她有可能过河成功,也有更大的可能被河水冲走。 简言之,她的挑战,很容易就会变成作死。 她以为家人们尚且不知道她的目标,还在暗自庆幸。但她的室友们很早就知道了,听说了她考研的难度之后,室友们也倒吸一口冷气,劝她冷静再冷静。 慕容还为她愤愤不平:“其实我觉得保送的名额应该给你,不应该给刘积极。不过你一向争不过她,你也没那个野心跟她争。” 乔琳蔫蔫地回答道:“她保送的专业,我又不想去,我是想学翻译的。” 同样是考研,同寝室的张巧就报了一个虽然有一定难度,但努努力还是可以接近的学校。她是跨专业考的,但是有足够的复习资料,她也挺努力的,可以说是十拿九稳了。 乔琳苦恼得睡不着觉,跟两个死党交流过。她趴在桌子上,长发铺满了半张桌子,她哀叹道:“我是不是自不量力?” 对面两人一致摇头,徐娜还说道:“其实北大也没有你想象得那么遥不可及,你已经长得足够高了,只要再踮起脚尖,就能摸到它了!” 乔琳抬起头来,呆呆地说道:“其实,我还是有一点野心的,我就特别希望自己能成为别人口中的那种学姐。就是说,咱们在高中的时候,常常说,我认识一个学姐,超级牛!……你们俩都是,但我不是。” 徐娜就不用多说了,从小到大的闪光少女。赵琳琳逆袭之后,也成为二中的一大传说,多了很多小迷妹。 赵琳琳鼓着腮帮子说道:“你不要总是妄自菲薄,你早就是‘有名的学姐’好嘛!当年腿上长肿瘤了,还能拿一个省健美操第一名。高三缺了小半年,还能考上一个不错的一本……你也是别人口中的学姐啊!” 乔琳嘿嘿地笑了,不好意思地挠了挠鼻子。赵琳琳从包里取出一个帆布包来,说道:“这是我做的,感觉你上自习用得着,拿去吧!” 帆布包做得很简单,就是纯白的底色,用红线勾勒出“必胜”两个字,还贴上了一个卡通小牛的布贴。 上高中的时候,两位死党就曾合伙送给她一件“要么跳舞要么死”的T恤,现在赵琳琳已经不用委托别人做了,她完全可以利用周边的资源搞定。 乔琳爱不释手,徐娜则怒目而视:“为什么只有乔琳的,没有我的?” “啊……时间紧迫,还没来得及做,乔琳比较需要嘛!”赵琳琳又跟乔琳说道:“加油哦!争取明年成为徐娜的校友!” 乔琳发现男朋友持续情绪低落的时候,大概都是十月份了。 那时候,孙瑞阳变得不爱说话,眼睛经常直勾勾地盯着某个地方。看得出来,他是在生气,又在筹谋些什么。 乔琳问他,他就说:“如果我举报那些论文造假的人,你会不会鄙视我?” ??? 乔琳不解的地方有两个——第一,谁会在论文上造假;第二,举报做错事的人,为什么会受到鄙视? 孙瑞阳还是摸了摸她的刘海,笑道:“你呀,还是个小朋友,那些黑暗面,你还是看不到。” 乔琳不服气地说道:“可我也是知道好坏的啊!如果真有人论文造假,那你为什么不能举报他们?” 孙瑞阳便搓着手,自言自语:“是吧?要是做了错事,肯定要受到惩罚的,这才合乎常理吧?” 当时乔琳还是一个很普通的本科生,连毕业论文都不知道怎么下笔,根本接触不到学术界,也不知道其中的猫腻。在她英语水平达到一定程度之后,才慢慢见识到了男朋友说的学术圈丑恶的一面。 英语文献大多数人能看得到,并且能看懂,而小语种界,就成了论文造假的一大灾区。 乔琳的一个学姐,曾经将一篇英语论文翻译成某小语种,然后用它完成了论文答辩。查重?不存在的,毕竟语种都不一样,怎么查?被老师识破?也是不太可能的。毕竟她翻译的,是一篇学术成就很低的硕士论文,小语种专业的导师们,哪儿有闲工夫去看英文专业最底端的论文? 随着阅读量的增加,乔琳发现,不仅是学生这么干,就连一些德高望重的老教授,也偶尔会把外国的论文照搬过来,换换表述,便将别人的变成自己的了。 这些行为都没有对乔琳的人生产生多大影响,但是得知这些行为的存在之后,她心里仍旧是非常不舒服。 不管怎么说,乔琳是文科生,论文还不是决定性的。可是对孙瑞阳来说,论文几乎是证明他学术价值唯一的存在,是他在求学过程中最为重要的东西。 孙瑞阳向来是诚诚恳恳做学问的,论文被拒绝了之后,失落了一阵子,但很快便振作起来了。那天在食堂吃饭,他无意中听到,有个人说起了他撰写论文的经历。 “嗨,别抄那些有名的期刊,只要输入一些关键词,就能在外网上找到一些期刊。你找日语的,法语的,然后找谷歌翻译器,直接就能翻译成中文。就算那个中文很别扭,外行看不懂,但是咱们能看得懂啊!……把那些语言重新组织组织,就能出一篇论文。” 孙瑞阳闻声回头,他背后坐着一个男生,而那个男生对面,坐着的正是田淼。 田淼神色紧张,干咳了几声。而那个男生没有表现出任何求生欲,反而悠哉悠哉地说道:“我也就是随口一说,实际操作起来,应该挺麻烦的吧!——不过,如果真那么干了,也未必查得出来。” 孙瑞阳没有深问,也没有再追究,而是回过头来,继续若无其事地吃饭。 可是他的手却在抖个不停,心里一团火焰在熊熊燃烧。 怎么着?偷了国外不知名的文献,就不算文贼了吗? 孙瑞阳隐隐为自己感到悲哀,为那些跟自己一样熬到毛发稀疏、却得不到科研成果的书呆子而感到悲哀。 乔琳得知了这些之后,说道:“要是换做我们团 支书,她早就举报了!” 孙瑞阳说道:“哪儿有那么容易举报?至少得找到他们抄袭的证据,我才能举报。可是文献那么多,我又看不懂,上哪儿去找呢?” 说着说着,孙瑞阳便很是懊恼:“人家又没抄我的,我急个什么劲?这些得罪人的事,谁愿意去干?” 孙瑞阳就是这样——不,应该说很多人都是这样,一边忿忿不平,一边又无可奈何,最后只能不了了之,默默搞自己的研究。 “乔琳,你放心,就算我再生气,也不会跟他们一样的……我还是相信那句话,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孙瑞阳身上还发生过一件很悲催的事情,那就是他随口说出的一个想法,变成了别人的研究方向。他找人理论过,但是没用,没有人证明那曾是他的想法。 乔璐也有过类似的经历,所以在得知了孙瑞阳的遭遇之后,她语重心长地叮嘱他,千万别轻易说出自己的想法。如果真要说出来,那也一定要找一个很多人开会的场合,点到为止,千万别多说。而且最好透露出已经完成论文的信息,就算有人想法不纯,但那时候,也不敢肆无忌惮地剽窃了。 孙瑞阳对自己的谋略还是很有信心的,但架不住一再吃亏,觉得喝凉水都塞牙。在复习到深夜的时候,乔琳偶尔会产生一种错觉——孙瑞阳和魏成林的人生是否正在颠倒?曾经的天之骄子,越来越默默无闻,对很多事情都无能为力;而曾经的不良少年,光芒日益强盛,好像有种将世界收入囊中的气势。 命运这个东西,真的说不准。 天气一天天转凉,人也越来越容易犯懒。乔琳还是雷打不动地六点起床,蹑手蹑脚地洗漱,尽量不打扰到室友。她通常先去操场跑几圈,再去餐厅吃饭,然后开始一天的学习。 乔楠偶尔看到了她一个笔记本上的作息时间,笑道:“来当兵吧!你这毅力,必然能成为一个优秀的女战士!” 乔琳红着脸夺过了笔记本,又打了他几拳,才说道:“咱家有一个人上交给国家就行了。” 她其实并不怎么喜欢运动,但是孙瑞阳总是告诉她,久坐是非常不利于健康的,不仅骨头遭罪,还能招来肥胖。她现在每天坐着学十几个小时,要想保持健康,必须得坚持运动。 有一天早上,乔琳刚下床,慕容也醒过来了。乔琳以为是自己吵醒了她,正在惴惴不安,慕容却小声说道:“我跟你一起去跑步。” 慕容还没考虑到坐骨神经痛肩周炎颈椎病或者肥胖那些健康问题,她有自己的打算——毕业之后,她就不想在本专业混了,她也没有那么强烈的考公考编的意愿,她想进军时尚界,最好能拿到一本时尚杂志的offer。 要实现这个目标,她还要狠狠地修炼一番。去跑步的时候,她跟乔琳说道:“我十六岁那会儿,为了参加比赛,每天就吃一个苹果,吃一把坚果,喝一小杯酸奶……那时候我都能做到,现在也可以!” “可是你还得吃药,至少得保持正常的一日三餐啊!” “我知道,少吃点儿就是了。”慕容做着拉伸,目视远方,说道:“我不能把这个病,当成放纵自己的借口。” 乔琳当即竖起了大拇指,夸赞道:“真帅气!” 慕容很配合地挤出一个帅气的笑容,说道:“要不是跟你做室友,我可能不会这么帅气。” “哦?!” 有些话太肉麻,不好意思说出口,慕容便简单地一笑而过:“反正……你条件那么好,还那么努力,我也没有理由懈怠啊!——快跑吧!” 慕容只是寥寥说了几句,乔琳就开心得要上天了。一个月前,她还跟两个好朋友说,想当“别人口中的学姐”。看来,不一定非要做“学姐”,只要做好自己的事情,她就能像哥哥那样,成为一个信号极其强烈的路由器,将信号覆盖到周围的每个人。 不愧是经历过选美的人,慕容的毅力一旦被激发出来,也是挺可怕的。晨跑这件事,居然还真的坚持下来了。虽说体重掉得还没那么快,但整个人的气色好了很多,最常见的那抹颓丧之气渐渐消退了。 有时乔琳会跟她开玩笑:“你变得越来越漂亮,肖子涵同学肯定很有压力。” “有什么压力?我那么胖的时候,他都没有嫌弃我;要是我变好看了,我还能嫌弃他不成?” 所以乔琳常常很庆幸,她身边的好朋友,真的都是很好的姑娘啊!能跟她们做朋友,也是她的幸运。 二人跑完步,也会聊起各自的男朋友。乔琳将男朋友遭遇的不公告诉了慕容,慕容却见怪不怪,问道:“你知道王可可经历了什么吗?” 乔琳待在宿舍的时间很少,而王可可一般隐居在她床铺的帘子之后,二人除了日常打招呼之外,很少像之前那样谈天说地了。 王可可同学已经成了一个小有名气的言情家,虽然专业成绩一塌糊涂,但是在网络上人气颇高。按理说,小小年纪成为读者口中的“大大”,应该是相当有成就感的一件事。她人长得可爱,写作一帆风顺,就像个受尽命运宠爱的小公主,乔琳真的挺羡慕她的。 但是王可可有很多苦恼,乔琳都不知道。她写的东西被人抄袭过,还在盗版网站上疯传。她没有办法保护自己,虽然人气很高,但是收入很少。作为大学生来说,尚且可以维持日常生活,但是毕业了以后呢? “可可的妈妈希望她找一份安稳的工作,在业余时间写。考虑到以后的生计,她也有这样的打算。但是这四年下来,她的成绩实在拿不出手,找不到什么好工作。唯一好一点的出路,就是考公务员。但她还是写习惯了,静不下心来备考。” 乔琳心生怜悯,便问道:“那回云南老家呢?” “她可是一大家子的骄傲,好不容到北京来读书了,哪儿能轻易回去呢?” 听了慕容的话,乔琳想起了已经回德国的姑姑。听爸爸说,在年轻的时候,她拼了命地写稿,然后不停地遭到退稿。可即便入不敷出,穷困潦倒,她还是坚持写了下去。她是被两个哥哥宠大的,从来没吃过苦,那双手娇嫩得像是城里的大小姐。可她就用那双手去餐厅打工,做最辛苦的工作,养活自己的作家梦。她还极为要强,活不下去也不肯回家。 乔琳觉得姑姑很厉害,王可可也会很厉害的。可姑姑当时的烦恼是没有人看她的作品,而王可可是因为太有人气了,被抄得心力交瘁。 “论文可以抄别人的,也可以抄别人的……到头来,那些辛辛苦苦的作者,不都是给别人作嫁衣裳吗?” 乔琳很生气,慕容理解她的心思,但也只能叹气:“我也就在网上帮王可可骂一骂,可是骂了……又好像没什么用。我们也只能等上天的意思了。” 考研比高考更难的地方,就是对意志力的要求更高吧! 在自习室,面对的永远都是身边那几张熟悉的脸庞,而且每个人的装备基本都是一样的——厚重的羽绒服、套袖、坐垫、还有保温杯,这些几乎就是每个考研人的标配了。还有甚者,会拎一个小马扎,以便去走廊上背书。 不考研的人,有的在追剧,有的去逛街,每个人都过得有滋有味的。在大学前三年,乔琳也曾见识过那样的花花世界,她也知道那个花花世界有多诱人。而她要做的,就是不停地抵挡住诱惑。 有时候实在手痒痒了,想点开一部韩剧或者日剧,她就会告诫自己——想想那个演习期间。还在背生词的电工,想想那个因为差了几分而嚎啕大哭的赵磊磊……人生本就那么多遗憾,还能掌握在手心里的,就不要再让它成为遗憾了。 乔楠并没有将奋斗的过程告诉她,要是告诉她了,估计她就更惭愧了。但是在他读博士之后,乔琳还是看到了他付出的努力。在饭桌上看书,在飞机上写作业,那都是小ase。听他爱人说,他常常在凌晨还不睡觉,他爱人喊他时,发现他趴在桌子上睡着了。把他叫醒之后,他还要再看一会儿书。所以,他爱人索性就不叫他了,那样他还能多睡一会儿。 就这样,他人到中年,除去日常繁忙的工作,还得养两个年幼的孩子。家人都说,他没有必要再读博士了,反正他的事业已经挺成功的了。他不辩解,也不喊累,该干的活儿一样没落下,该读的书,也是一本不落地啃了下来。 李老师最担心他的身体吃不消,乔楠同志倒是毫不在乎:“鬼门关我都闯过多少回了?现在过得这么安逸,怎么会吃不消?” 李老师还是心疼,老乔倒挺欣慰的。儿子在年轻的时候,执意到训练最艰苦的部队去,虽然吃的苦不计其数,但也磨练了他坚韧不拔的品格。而这种品格,是他受用一生的宝贵财富。 乔琳也不是不能吃苦,学舞蹈的那几年,也被逼得掉过好几次眼泪,不过比起她哥哥来就差远了。考研日期日益临近,她的压力也与日俱增。在去姐姐家蹭饭的时候,她也不爱说话,姐姐问她怎么了,她便有些烦躁地说:“我快要累吐血啦!” 乔楠冷笑道:“要是真累吐血了,那你就喊不出来了。” “哼,就跟你吐过血似地!” “小朋友,不同情况下,吐血的感觉也是不一样的。”乔楠放下筷子,陷入了回忆,并绘声绘色地描述了起来:“累极的时候,你会感到胸口像是堵了一股浊气,又像是被针扎一样。为了将浊气排出来,就得拼命咳。咳到天昏地暗,突然一瞬间,犹如熔岩爆发,一股血就从喉咙喷薄而出;有时候呢,那股浊气是从丹田而发,在你腹中来回涌动。在你难忍之际,胃部突然有灼烧之感,然后一张口,哇……” 乔楠还沉浸在说书先生的角色中,乔琳却皱起了眉头:“停停停!不要说了!还让不让人吃饭了?” 乔楠语重心长地说道:“所以说啊,不要随随便便说吐血什么的,真到那一天的时候,你就不会咋咋呼呼了。” 乔琳不服气地闭上了嘴。哥哥极少说起他以前吃的苦,不过从他对一些事情的描述来看,他经历过的种种苦难,反倒没有必要再赘述了。 教育归教育,说完了之后,乔楠还是安慰她:“小女孩嘛,也不要过得那么累。再不济我跟姐姐也能帮你,何苦把自己逼得那么紧?” 乔琳知道,电工还是很疼爱自己的。虽然如此,但她也不能表现得太感动,故意说道:“才不稀罕你帮忙!我自己能过好!” 对于乔琳考研这件事,家人虽然都知道她想考北大,但是他们都心照不宣地守着这个秘密,还悄悄给她提供一些帮助。比如,某天乔璐就让妹妹来蹭饭,去了之后,乔琳才知道,跟她一桌的还有北大的英语博士。 乔璐说道:“张博士是从外校考进北大的,不管你想考哪里,跟人家取取经总是没坏处的。” 乔琳可开心了,总算找到了一个可以请教的人。虽然那位张博士考入北大的时间很久远了,但给乔琳的建议仍然十分受用——基础永远都是最重要的,打好基础之后,再扩大阅读量。 “我记得啊,当时我在考场上做的翻译题,天文地理,哲学历史,几乎各个领域都有。非常难,难到让你心服口服——这就是北大的水准。” 乔琳默默吞了一口唾沫,但是这个难度也不能将她劝退了,她只有拿出当年背数学题的劲头来,将能背的内容都背下来。 姐姐总归是细心的,才不动声色地给她提供这些小福利。相比之下,哥哥就简单粗暴多了——缺钱吗?缺钱就说啊。没人欺负你吧?那就行,好好学习吧。 乔琳闭关考研的时间里,生活异常单调,爸妈给的生活费足够了。考虑到电工早就变成穷光蛋的事实,乔琳也不再像小时候那样对他进行花式的敲诈勒索了。他一个月就那么一点军饷,还是让他攒钱娶媳妇吧! 在这半年里,外面世界还是发生了一些变化。听徐娜说,徐威还是结婚了,在北京、港城各办了一场婚礼。其实,乔楠、乔璐都收到了请柬,但是两人都没有去。 给乔楠的请柬,是徐威拜托高中同学送过来的。乔楠虽然不是爱计较的人,但是徐威这种处理方式,他还是接受不了。要是徐威亲自把请柬送过来,把话说开了,那些是是非非的过往,乔楠也就不想再计较了。就算他们的关系无法恢复到像少年时期那样,也不至于尴尬地断了联系。 但徐威没有这个意识,也就是说,那家伙还是没有直接面对他的勇气。 乔楠一个劲儿劝自己大度一些,毕竟那么多年的情分还在,他都要结婚了,还计较什么呢。但是自我开导之后,他还是过不了心中那一道坎。他便找到那个高中同学,拜托他把红包送给徐威,他日程紧张,去不了了。 他们的关系这么敏感,徐威应该也能察觉到乔楠对他的怨气。但他还是收下了乔楠的红包,这才久违地给他发了条信息,对他表达了谢意,以及他不能来参加婚礼的遗憾。 乔楠没有说太多,简单地客气了两句,将婚礼祝福发给了他,便不再联系了。 毕竟,他送给徐威的红包,也是以乔家三个孩子的名义送的。对现在的他们来说,友情已经渐行渐远,只剩下同一个院里一起成长的情分了。 乔璐就更不会去了。前男友要结婚了,新娘不是她,还有去的必要吗?乔璐都没有像弟弟那样解释一通,就把请柬压在了厚厚的文献下面。她除了心里有点酸涩之外,再也没有别的感觉了。 小林说,年后他就能调到北京了,二人就不用异地了。乔璐很感激他的付出,也想一心一意地谈一次恋爱,谈一段时间之后,差不多就要谈婚论嫁了。 虽然见识了很多大世面,但乔璐还是很保守的。她给自己定的目标,就是三十岁之前结婚。她都二十八岁了,留给她结婚的时间并不多了。 徐威的婚礼大概是在十一月初,在乔琳认识的人当中,只有徐娜去了。但是徐娜参加完之后,也有点不开心。她跟两个好朋友说道:“他的婚礼很奢华,看得出来,他们两家都是不差钱的,也没想着在婚礼这种场合节省。但是吧……我也说不出到底是哪儿不对劲,大概是我那堂哥笑得很勉强吧!” 乔琳托着下巴,问道:“那也有可能是因为操办婚礼太累了,才笑得很勉强啊。” “呵,他们那种人家,都是花钱办事的,怎么可能累着他们?我觉得吧,我堂哥那种累,就是感觉人生很无望的那种疲劳感。” 那又能怪得了谁?反正都是他自己选择的。 赵琳琳也跟乔琳保持着同样的姿势,怅然若失:“所以说……要是跟一个不是爱到骨子里的人结婚,人生真的会很绝望吧?” 乔琳立刻警惕起来:“你可不能再打我哥的主意了!我爸妈都在商量,什么时候给他俩订婚了!” 徐娜很好奇地问道:“那个文婧姐,不是父母双亡了么?那还要订婚么?” “嗯!我爸妈说了,还是按照规矩来。不能因为她没有父母,就让她受了冷落。别人家怎么办的,我们家也要那么办。” 徐娜鼓起掌来,说道:“哇,你爸妈真的好棒!文婧姐要是嫁到你们家,肯定幸福死了!” 乔琳嘿嘿笑了两声,低头吸了两口奶茶,以示谦逊。赵琳琳闷闷不乐,只管搅着奶茶里的珍珠,不再说话。 乔琳便一把勾住她的脖子,说道:“你现在这么优秀,以后肯定能找到特别棒的男朋友!我哥那样的,根本就不算什么!” 赵琳琳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来,弄掉了乔琳的手。要找到比乔楠还要优秀的男生,恐怕不太可能吧?她还抱着幻想,还孜孜不倦地为他作画,但自从他跟文婧交往后,她就再也没给乔楠送过画。 很多时候她也会咬着被子哭,为自己感到委屈。但是转念一想,她又觉得,她给乔楠的爱情算是一种成,于是又被自己的情怀感动到哭。 至于“成”二字是否妥当,乔琳表示不置可否。但是对好朋友的分寸感,她还是很感动的。她也真心期待着,好朋友早日找到一个如意郎君。 在闭关半年间,乔琳几乎断绝了跟外界的联系,最大的奢侈就是在周末见见家人朋友。她尽最大努力节省时间,但是当闵佳邀请她当婚礼伴娘的时候,她还是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理由?根本不需要理由。闵佳是她最最喜欢的妹妹呀! 乔琳听说有些地方闹伴娘闹得特别厉害,还有点担心来着。但是妈妈告诉她,闵佳、燕大夫都是喜欢安静的人,肯定不会闹腾。 李兰芝还开玩笑道:“谁要是敢闹腾,你就记下来,让你哥回来收拾他。” 乔楠也想参加闵佳的婚礼,但是他协调了好久,还是走不开,最后只能录一段视频发给闵佳。听说闵佳难过得哭了,但是她理解表哥的工作,还是很懂事地跟他表达了谢意。 她的双胞胎姐姐可不是这么想的,在婚礼前几天,她还说道:“乔楠哥不会是为了躲我,故意不来参加婚礼吧?” 闵佳只能苦笑:“乔楠哥连歹徒都不会躲,还会躲你吗?” 闵柔讪讪,脸色还是不好看。 魏成林有意要回来,但是打篮球的时候把腰给扭了,貌似还挺严重的,在医院住了好几天。虽然手头的工作堆积成山,但他还是很讲义气地给闵佳写了一首婚礼祝歌。并且很大方地表示,要是她喜欢,可以拿去发表,他一点都不介意。 魏成林回不来,演奏的任务自然就落在闵柔身上了。对于一个职业钢琴家来说,这种通俗歌曲练个三五遍,就完没问题了。可闵柔还是拿着谱子爱不释手,不停地说:“乖乖,要是真以你的名义发表,以后的版权费可是非常可观啊……魏成林还真是大方,一出手就是几十万甚至上百万的大礼啊!” 当然,她们姐妹俩也就是在私底下说说而已,谁也不会觊觎魏成林的劳动成果。闵佳让他拿去发表,但是只要一个要求,就是说明这首很好听的歌是写给她的。 于是乎,在魏成林以后的某张专辑里,就有了这首温馨感人的纯音乐——《Jia's wedding song》(佳的婚礼歌曲)。 乔琳也在婚礼上听到了这首钢琴曲。彼时的港城,婚礼还是闹哄哄的,怎么热闹怎么来。闵佳的婚礼纯洁得像是童话,干净美好的氛围让那些想闹的人都闹不起来。在很多人看来,太过安静的婚礼,也是有点无趣。 那时候,用录像送祝福的风潮也没流行起来,闵佳收到了很多视频祝福,也挺新鲜的。视频里的乔楠应该是刚下课,连军装都没换,就拍了个视频。魏成林还在医院,穿了一件宽大的黑色卫衣,虽然还留着高中生一样的发型,但是已经隐藏不住hiphop的气质了。 很多宾客都认识这两个人,尤其是从吉祥路来的一些街坊邻居。听说魏成林腰受伤了,有些老太太当即夸张地“啧啧啧”起来,纷纷表示——一个年纪轻轻的小伙子把腰给伤着了,以后可怎么办啊? 乔琳还听到她们议论哥哥,都在说乔楠越来越帅,她心里别提多美了。可是一个老太太眯着眼睛,大声问道:“乔家那个小伙,是不是瞎了一只眼来着?!” …… 老太太估计是眼花了,耳朵又背,所以声音才那么大。她这一嗓子,又激起了无数浪花,一群奶奶阿姨都热烈地讨论起乔楠的眼睛来。 乔琳很想冲上去撕咬一番,告诉他们,哥哥不过是视力有障碍而已,哪只眼瞎了? 但是听到司仪在说,新娘要入场了。乔琳只好收起锋利的牙齿,告诉自己,这是闵佳的婚礼,她可不能咬人。于是,她露出甜甜的笑容,尽量装成一个天使模样的小伴娘。 燕大夫那天穿着一件燕尾服,文质彬彬,神采飞扬,站在舞台中央等着他的新娘。乔琳是听妈妈说的,燕大夫在市里有一套小的两居室,为了结婚,又买了一套三室一厅的大房子。 (当然,在宋家人看来,住在那套房子里依然跟蜗居差不多。) 燕大夫出身普通人家,跟乔楠一样,第一套房子也是纯靠攒钱+借钱买下来的,是他年轻时奋力拼搏的凭证。 他去宋家提亲的时候,跟闵佳父母坦白了自己的财务状况,并且跟他们下了保证:“我肯定不会让闵佳受任何委屈,我会尽自己所能,让她的生活不比任何一个朋友逊色。当然,这个过程或许会很长,但我有规划,请你们放心。” 这番恳切的言辞自然打动了宋家夫妇,而且燕大夫没有食言,他付诸行动的第一件事,就是买了一套更大的房子。当然,在交房之前,他们还是得蜗居在那套两居室里。 李兰岚去过那套房子,出来之后就心疼得不行——闵佳什么时候住过那么小的房子?婚后住在这样的环境里,想想就心碎。 闵佳倒满不在乎:“反正就我们两个人住,房子太大了,还不好打扫呢!” “可这房子的确太小了呀!咱家在炮台山下有一套房子,市政府旁边还有一套,哪套不比这个大?你住在这里,我都难受死了!” “那些房子再大再好,也是你和爸爸挣下的房子,不是我和燕先生的房子。” 李兰岚无话可说,但心里的疙瘩还没解开。在燕大夫的父母来港城筹备婚礼的时候,李兰岚直截了当地说道:“你们家把房子买了,那我们家理应出装修的钱。” 说罢,她便掏出一张黑色的银行卡来,推到了燕家人面前,然后露出一抹大气从容的微笑来,仿佛在说——使劲花,谁让老娘是港城一姐呢? 燕大夫的父母没见过这种卡,也不知道它的厉害,但是燕大夫见多识广,一看就明白了,这是一张额度几百万的黑金卡。 …… 燕大夫尴尬地笑了笑,又不动声色地将卡推了回来,说道:“您太客气了……装修的事情,我会看着办,如果需要帮助,我会跟您沟通的。” 李兰岚还以为这家伙瞧不起自己,正要解释,一旁的丈夫却笑盈盈地接过了燕大夫的话:“你说得对,装修的事情呢,我们择日再商量。花多少,我们家就能支援多少。所以,你不要有负担,我们都是你的后盾。” 燕大夫这才露出笑容来,双方父母也依然和颜悦色地聊着。但是在回家的路上,李兰岚又数落起了丈夫的不是,宋易之叹气道:“我知道你是好心,想在闵佳的婆家面前显示咱家有底气,装修的钱是咱们出,闵佳也能在他们家里挺直腰杆。你的想法是好的,但是……你考虑过图南的感受么?” “那有什么好考虑的?这世界上还有谁跟钱过不去?” “有的是啊!你姐家,你弟家,不都这样么!”宋易之莞尔一笑:“有人爱财,迫不及待地想拿走你的黑金卡,去刷个天昏地暗;但也有人要尊严,除非迫不得已,否则不轻易开口求助。你觉得你女婿,属于哪种人?” 李兰岚心里有答案,但面子上挂不住,便不再说话了。当然,心里还是为女儿感到委屈。 宋易之握住妻子的手,笑道:“好啦,装修的钱,咱家应该出,但是咱们换个场合讨论行不?” 按照宋家的财力,可以请很多伴娘,但是闵柔喜欢安静,不想那么麻烦,就找了两个姐姐。但就这两个人,颜值身材也足够撑起场面来了。 乔琳穿的伴娘服,是闵佳亲自定制的,经典的赫本小黑裙款式,为了配合婚礼的氛围,还在腰身、领口处加了几颗珍珠,美得不可方物,真可谓是低调的奢华。 乔琳看到伴娘服的第一眼就沦陷了,那种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又被闵柔嘲笑了一通。但是,乔琳一点都不在意,她确实没穿过这么贵重的衣服,在往后的学生生涯里,那件小礼服陪伴她经历了很多重要场合 哦,对了,要说到礼服,闵佳的婚纱才是那天最大的亮点。好像有风言风语说,二人是奉子成婚的,要不闵佳怎么可能那么早结婚? 不知道是不是有意回应这些流言蜚语,闵佳特意定制了一件鱼尾裙样式的婚纱。贴身的设计让她玲珑有致的身材一览无余,而长长的鱼尾更增添了几份浪漫的氛围。 直到现在,乔琳也还记得,那天的闵佳真的美得很惊艳。以至于后来她的朋友结婚,都选择了鱼尾裙婚纱。但是她们又没有闵佳那样的好身材,没有一个人能美过闵佳。 再说回婚礼现场,那天应该是乔琳和闵柔相处最和谐的一天,一点都没掐架,拍照也是各种配合。在外人看来,简直是一对亲密无间的姐妹花。在新郎新娘切蛋糕、喝香槟酒的环节,闵柔弹奏起了魏成林写的那首歌。乔琳听了以后,登时就入迷了。 那首曲子,要怎么形容呢……第一个音符响起来的时候,就好像进入了一座古堡,眼前是一望无垠的草地,远处是悠远的蓝天白云……能让人看到王子和公主,还有天使围着他们歌唱。也能看到他们互相依偎,眺望最美好的风景。 …… 听到噼里啪啦的鼓掌声,乔琳才从遐想中醒了过来。她也发自内心地鼓起掌来。闵柔弹得很好,但魏成林更是个天才。他写的歌,不是单纯的“好听”,而是有逼格,又有氛围的那种“好听”。 也可以说,他真的是以一颗工匠之心,细细打磨每一个音符,从来不糊弄任何一首曲子。李兰岚教给他的“用心”,他牢牢地记在了心里,所以他才写出了那么多打动人心的音乐。 听了那首曲子之后,乔琳就更羡慕闵佳了。她突然想到——她跟魏成林也是死党,以后她结婚的时候,魏成林也会以这样的方式送上祝福吗? ———— 回到港城啦!明天陪家人出去玩,暂不码字,后天一定回来,见谅见谅^^ 乔琳回到北京后,脑海里还时常浮现出闵佳婚礼的点点滴滴。每见证一段美好的感情,感动总会长久地留在她心里。她也会幻想,她的爱情也有那样美好的结局就好了。 但是婚礼结束后,接踵而来的便是一轮花式催婚——年纪轻轻的闵佳都结婚了,乔家几个孩子怎么还不见动静? 乔璐年纪最大,被催得最厉害。在酒席上,她笑得很坦然,但内心还是焦虑的。她有结婚的念头,但是跟小林谈得时间又不长,还没到谈婚论嫁的地步,所以她也不好做出回应,只能尴尬地陪着笑。 面对亲戚们的催促,李兰芝倒是替她打圆场:“感情这东西,宁缺毋滥,璐璐学历高,见识广,对另一半的要求也高,我们也不能一味地催她啊!” 乔璐感激妈妈的体谅,但还是有人说——你看,女孩子就不应该念那么多书。念得自视清高,以后都找不到对象! 乔琳还想替姐姐争辩两句,但是乔璐按住了她,轻声道:“读书的意义,我们自己知道就好啦!” 参加完婚礼,乔琳继续为考研冲刺。但是在背政治题的时候,还是忍不住走神。她强迫自己集中精力,但总有一个声音提醒她,有一件事没弄明白。 什么事呢?她失眠两天后,终于灵光一现,回想了起来。 魏成林的腰! 在异国他乡,那家伙把腰摔了,躺在医院里,行动不便。但他没有告诉这些老朋友,要不是拍了个录像回来,她根本就不知道。 难道他们已经疏远到这种地步了?! 还是他在故意赌气? 乔琳越想越不是滋味,便给他发了一条QQ:“听闵柔说,你把腰给摔了,现在好些了吗?” 他马上就回复了:“嗯嗯,没啥事,已经出院了,就是不能进行剧烈运动。” “那……有人照顾你吗?” “有的,我女朋友每天给我送饭,帮我洗衣服,对我可好了呢。” 魏成林似乎是想急着炫耀什么,又想掩饰什么,又说道:“受这一次伤,才知道有女朋友多幸福。等下次回国,带给你们看看。” 乔琳并没有觉得失落,但总感觉字里行间有些怪怪的。难不成,他是在强行秀恩爱? 也不对。 闵柔说过,他又交了一个女朋友。那女孩是学爵士音乐的,热情似火,身材一级棒,可能就是很多都市文里面女主角那样的身材吧!闵柔还说,他女朋友是妥妥的校园女神,很多男生觊觎她的美貌,但最后还是被魏成林的才华给骗走了,魏成林可是树敌不少呢。 闵柔抚弄她那头柔顺的大波浪,撇着嘴说道:“魏成林啊,生了一幅乖巧的样子,但骗小姑娘,还是有两下子的。” 闵佳就跟她开玩笑:“那他能骗到你么?” “怎么可能?”一向淑女的闵柔差点儿跳了起来:“我跟他,这辈子都不可能。” 魏成林现在过得春风得意,就连女朋友都那么完美。乔琳把手机揣进了兜里,拿着考研政治题,在走廊里来回溜达。 像他们这样的普通人,每次谈恋爱,一般都会想着谈得长久一点,甚至要考虑到谈婚论嫁。但是魏成林现在不一样了,很明显,他现阶段谈的这些女朋友,没有一个是奔着结婚去的。 他QQ空间里上传了一张秀恩爱的照片,乔琳看着那个有着迷人风采的女孩子,想到的只有健身、比基尼、奢华酒店、网红等关键词,丝毫导不出为男朋友洗衣、做饭等关键信息。 不过,魏成林都那么说了,暂且就那么相信吧。 乔琳将窗户推开了一条小缝,凛冽的寒风立刻灌了进来,将她柔顺的刘海吹成了蜘蛛网。 口袋里的手机又震动了几下,乔琳掏出来一看,还是魏成林发过来的。他说道:“你不用担心我啊,多关心瑞阳哥就好了。” 可能是担心这句话过于阴阳怪气,他又发了好几个“龇牙笑”的表情过来,以缓和气氛。 乔琳琢磨不透他的真实想法,便简单回复道:“好的,那你好好照顾自己。” 这次关心魏成林,反倒弄得她很郁闷。她想告诉男朋友,但也没说出口,依旧倚着窗背起了政治题。 大概过了好几个小时,她要去吃晚饭了,魏成林又问道:“乔琳姐,你最近挺好的吧?” ??? 没头没脑的,怎么突然间问这个? 乔琳说道:“准备考研,挺忙的,你在外面照顾好自己。” “嗯,好的。” 这次乔琳的手机就彻底安静了。她计算了一下时间,魏成林那边应该是凌晨两三点。那小子是因为创作而熬夜,还是因为想别的事情而熬夜? 不管他了,反正他都有女朋友照顾了,自己也有男朋友,对他的关心要适可而止。 从港城回来这半个月,乔琳偶尔会感到怪怪的,有几次感觉身后有人。即使她不像哥哥的感觉那般敏锐,也能察觉到一股阴森之气。尤其是在十二月底的某天晚上,她订好了考场附近的宾馆,在回学校的路上,突然听到了有人按快门的声音。 她本来蹦蹦跳跳的,一听到那个快门声,就像是被摄走了魂魄,整个人呆呆傻傻地立在了原地。 还好那个地方并不荒凉,她立刻给男朋友打了电话,让他陪自己回学校。还在做实验的孙瑞阳二话没说,直接就跑来当她的护花使者。 听说乔琳已经被跟踪好几天了,孙瑞阳顿时浑身冒冷汗,他问道:“不会是你们团支书搞的鬼吧?要是你考好了,她会很嫉妒吧?” “不太可能,她虽然小心眼,但是在考试这方面还算坦荡,不至于做出这样的事来。” “那……乔楠哥去年不是抓了一个犯罪团伙吗?会不会那个团伙的余孽出来报复了?” “听说,我哥抓的那几个,不是死刑,就是死缓……”说起这些来,乔琳还是怕怕的:“再说了,我哥的事迹没有任何一家媒体报导,他们也找不到我头上吧?” 孙瑞阳犯了难,恨自己体弱多病,没法给女朋友提供强有力的保护。他提议道:“你先住在乔璐姐那里吧!考试那几天,我去考场接送你,就算拼了这条命,也不会让人伤害到你。” “嗯!”乔琳眼睛亮晶晶的:“明天你帮我把书搬到我姐宿舍吧!” “好,没问题!” 至于为什么突然来投奔姐姐,乔琳并没有隐瞒。但当她说出理由时,乔璐也浑身发冷。因为,她也不止一次察觉到有人跟踪自己了,她并没有看到人影,但是第六感告诉她,确实有一双眼睛在注视着她。 她很容易就能猜出来,大概是那位王同学看不惯她顺风顺水,又要整点儿幺蛾子出来吧。 毕竟,她要评副教授了,正处在考核的关键时期。 暗地里的跟踪,虽然没有对她造成什么实质性的危害,但这种被侵犯的感觉实在太糟糕了。 第一次察觉时,乔璐环顾四周,很想给弟弟打电话,但是又想了起来,弟弟跟她说过,这几天可能找不到他,让家人不要担心,他一回来就跟他们联系。 于是,乔璐对着身后,低声说道:“你等着,总有一天你会后悔的。” 可能是常年跟化学药品打交道的缘故,过了二十五岁之后,乔璐很明显地感受到了身体上的变化。最为明显的,莫过于经期 紊乱,每次来例假脸上都会鼓起好几个痘痘,还常常痛得直不起腰来。 李兰芝很担心她的身体,带她去一个熟悉的老中医那里看过几次。回到北京之后,她定时去一个中医馆调理身体。参加完闵佳的婚礼后,从港城回来的第二天,她又去那里做针灸。做完后舒服了很多,但是一打开手机,心情再度郁结。 “你那么频繁地看中医,是不是想调理身体生孩子啊?” “你可真是太自私了,你就不怕孩子一生出来就被你克死?” 自出生以来,乔璐就感受到了这世界满满的恶意,但这种公然挑衅一般的恶意,还是成功地激起了她的愤怒。 当然,那个号码是打不通的,发信息也不会有回复。躲在背后的那个人,像个邪恶的幽灵,在她身边游游荡荡,看着她狼狈的样子,发出放肆的大笑。 乔璐握着手机想了很久,最终决定无视TA的挑衅。她一心一意地过好自己的生活,就是对TA最有利的回击。而对TA的无视,就意味着乔璐压根就没把TA放在眼里,这一定会让TA气急败坏,露出马脚来。 乔琳曾经问过她,这个世界上,真有那么一种人吗?一点都见不得别人好,尤其是当朋友过得好时,TA就会嫉妒得发疯,以至于做出一些很极端的事情来。 乔琳这么问的时候,乔璐摩挲着她的头,爱怜地说:“你呀,遇到的都是真心待你的朋友,这是你一辈子最珍贵的财富之一,着实令人羡慕啊!希望你这辈子都不要遇到小人。” 大概在十二月下旬,乔璐又收到一条短信,这次是另一个手机号码发过来的:“你还真是害人不浅,还想让你男朋友来北京工作。你知不知道,像你这样的扫把星,会毁了他一辈子!” 乔璐怒火中烧,但依然按兵不动,等着TA歇斯底里、失去理智的那一刻。 但不能否认的是,这些信息的确达到了诛心的效果。在难以入睡的夜晚,乔璐一次次怀疑自己的选择是否正确,让小林来北京,会不会真的害了他。 在谈及这个问题的时候,小林一个劲儿地劝她放宽心:“我是成年人,我做的所有选择都不是一时冲动,而是经过理性思考的。别瞎想啊,等我去北京陪你就好了。” 人生的空欢喜经历多了,对待每一个好消息,乔璐都是分外慎重。她为男朋友的态度感到高兴,但这些她又不敢跟别人说,生怕又是一场空欢喜。 在乔琳考研结束那天,乔楠风尘仆仆地赶回来了。感觉又是忙了几天几夜的样子,去了女朋友家里,文小姐也不忍心扒他的衣服了,让他呼呼睡了一觉。 乔楠曾说过,两个人要一起过日子,有趣是很重要的。文婧给他讲那些世界各地的趣闻,他觉得很有趣;他给文婧讲起苦中作乐的军营生活,她也觉得很有趣。 只不过,他能讲的实在有限,她也不会不懂事地逼问他。在2011年,只要打开电视,就能看到新闻上播放的东南亚两国边境冲突,中东某国从年初至今不断升级的内战,世界各个角落此起彼伏的恐怖袭击…… 能摆在明面上说的不太平,就已经足够让人揪心了,那些看不到的呢? 偏偏她的爱人还是一个以守护国家安宁为己任的小军官,他消失的日子,必然是潜入到最深的黑暗中去了。跟电工相处久了,她反而不再追问他去哪里了。要是知道了,肯定比现在更担心,何必执着地问呢? 他不说,她就一厢情愿地这样想着,想着想着,便愈加多愁善感。 乔楠一觉醒来,就跟女友一起吃早饭,乔楠见她泪水涟涟,便哭笑不得:“又怎么了?” “就是……你每次去执行危险的任务,我总是为你感到骄傲,又担心你出什么事……” …… 尽管很享受这种崇拜,但乔楠还是认真地纠正道:“文小姐,我已经很久都没有执行过危险的任务了。我军卧虎藏龙,人才济济,现在轮不到我……” 文婧打断了他的话,说道:“反正就算穿梭在枪林弹雨里,你也不会跟我说危险。” “原来在你心目中,我那么勇敢啊……”乔楠故作感动,说道:“那就算了,我什么都不说了,你就把我当个大英雄一样崇拜就好了。” 听他的意思,这次确实没什么大事。文婧本来打算高冷一点,装作一点都不关心。不过最后还是没能战胜好奇心,缠着他问了半天,才得知他这次失联不过是跟某些考试有关。 …… 乔楠狡黠地眨眨眼睛:“怎么样?是不是知道真相后,我大英雄的形象就破灭了?” 文婧将一截咸菜咬得嘎嘣响,就是不说话。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离偶像的生活远一点,就能始终保持一份憧憬。反之,很多人近距离接触偶像后,幻想都破灭了。 “文小姐,虽然我跟你坦白了这次任务,但我是坚定的员,在任何情况下,都会严守组织上的秘密。所以,不要试图贿赂我,套出考试内容啊!” “打死你个死贫嘴!”文婧拼命捶他,然后趁他不注意,开始扒他的衣服:“谁关心考试?本小姐现在只对你的身体感兴趣!” …… 玩笑归玩笑,玩乐归玩乐,他们还是得好好过日子的。文家的那套房子还没有赎回来,这事一直是文婧的一块心病。她说,那套房子也就是六十平米左右,小区也挺古老的了,但是那里位置特别好,尤其方便孩子上学。人家不愿意卖,那也是意料当中的。 文婧找的房产经纪人也是尽心尽力,第一次面谈过之后,就跟文婧说了实话——要把房子赎回来,难度很大。乔楠想了个办法,让文婧写一封亲笔信,让这个经纪人带给房主。 (当然,文婧写完之后,乔楠同志又帮忙润色了一番。) 只要一想起那座房子对自己的意义,文婧就会提笔落泪,写得自然也是感人至深。写着写着,对父亲的恨意,就转移到那个恶毒继母身上了。很久都没听到她的消息了,文婧宁愿她倒了大霉,最好穷困潦倒,锒铛入狱。 为什么有种说法,叫做“恨意与日俱增”,因为在解决问题的时候,忙到没有时间仇恨。很多恨意,只能在事后才能回过味来。文婧本不愿在恶人身上浪费时间,然而在赎回房子的过程中,常常因为恨意而在深夜痛哭。 不怎么关心时事的文婧,有时候也会浏览跟t国有关的新闻,希望能刷到她继母落网的消息。她也会问乔楠,他那些转战到公安战线上的朋友,有没有抓到那个姓方的女人。 …… 乔楠同志表示,这个问题实在有点突兀。人家方女士不一定干违法犯罪的事,就算干了,也不一定会被抓回国,这要怎么查? 不过他也知道,这只不过是女朋友恨到极致的一种无厘头的臆想而已。他也希望方女士恶人有恶报,不过眼下应该把精力放在自己的生活上,放在怎么赎回房子上。 文婧再次听从了乔楠的建议,在亲笔信上附上了一张家福,就是四岁生日那天,他们一家三口在那座房子里拍的照片。她将这两样东西交给房产经纪人,让他再次去游说。 果然,第二次谈判之后,房主就有点松口了。只要文婧给的价格合理、房产中介能给他安排好合适的房源,他还是愿意做出让步的。毕竟,君子有成人之美嘛! 赎回房子的钱,文婧一直都预留得很充分,现在就等房源了。要等到价格、位置都合适的房子,确实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那位房产经纪人找了两三次,房主都不是很满意,文婧也只能继续等下去了。 在被继母欺压的那一年,文婧找过两次律师,结果差点儿被骗得流落街头。这次买卖房屋,她同样担心遇上骗子,担心那个房产经纪人会拿着她给的酬劳跑路,但是乔楠一次次给她吃定心丸:“你男朋友这身本事不是白练的,当年我一个人端掉了一个犯罪团伙的老巢,要是还有人敢卷走你的钱,我也会端掉他的老巢。” 文婧莞尔一笑,可是看到他胸膛上那道醒目的伤疤,又叹气道:“只要他能把这事办下来,等得久一点也没关系。我宁愿你什么都不要做,平平安安的就好。” 乔楠不再言语,只是轻轻亲吻了她的额头一下。 长久的分别之后,只能跟女朋友拥有片刻温存。回学校之前,他在修理堵塞的下水道,文婧手忙脚乱地给他榨胡萝卜汁,往他的背包里塞牛肉干,还有他爱吃的饼干和牛轧糖。 自从他来北京上学后,文婧还是每周都给他榨胡萝卜汁,他要是出不来,她就给他送过去。时间久了,不光是乔楠,就连他的战友,也佩服她的韧劲。 要是没有那股韧劲,她也不会执着地追他那么多年了。乔楠对她的执着习以为常,但依然时时感恩,并一次次下定决心,要好好珍惜这一份执着。 其实从目前的效果来看,胡萝卜汁对他的眼睛并没有很好的疗效。但是文婧并没有气馁,她常说:“我妈妈说过,要看到好的结果,必须要经过很长时间的努力,还需要耐心等待。我在努力,也能等待……就看好结果什么时候来了!” 文小姐真好,越想越好。 乔楠这次回来,看到她买了很多教科书,还有苏雪寄过来的厚厚一摞心理学教材。文婧说,她在准备成人自考,就考到苏雪曾经就读的学校里去。 她又很紧张地跟乔楠说:“我跟你关系好,才知告诉你的,你可不能告诉别人!” 乔楠百感交集,又一把抱住她:“好,你说不告诉,就不告诉。” 她本来就有重新读书的念头,上次回港城,被闵柔暗讽了一顿之后,这个念头就更加强烈了。她跟苏雪询问了很久,苏雪也很热心地帮她联系了学校,她就着手准备了起来。 她说道:“你们乔家的孩子,读书都是很用功的……乔琳虽然傻乎乎的,但是看到她准备考研的过程,我还是挺感动的。你们都能把书读下来,我应该也可以吧?” 乔楠忙得神思恍惚,差点儿忘了妹妹还在考研了。他回来后也就给姐姐打了个电话,报了个平安,也没提乔琳考研的事。待会儿跟女朋友分开后,还得打个电话关心慰问她一下,要不她又要暴躁了。 “就算拿不到谢大的学位证,我至少也得有个本科的学历……要不然,除了平面模特之外,我这辈子就找不到别的工作了。”文婧低下头,自嘲般地笑笑:“就算我以后随军,你的组织上能给我安排一份工作……我这个学历,也会让组织为难吧?” 乔楠从来没产生过这样的念头,他研究生毕业之后,肯定还会官升一级,军饷也会再次上涨。虽然短期内还不能大富大贵,但养家糊口也不会有问题。 他还记着呢,他的文小姐差点儿被一个娱乐大亨挖到香港去做主持人。他的想法是,无论她想做模特,还是想当主持人,只要回到他的地盘,他都能想办法帮她解决。主持人这个难度较大,但也不见得没办法。毕竟文婧本身条件就不错,他再努努力,还是可以给她找到门路的。 但是他没想到,曾经养尊处优的文小姐,现在不仅在努力赚钱,还在为未来做打算,减轻他的负担。他确实有眼光啊,挖到这样一个大宝贝。 乔楠把感动隐藏起来,笑道:“文小姐,要是复习途中有什么问题,可以随时来问我。别忘了,你男朋友可是当年二中的理科状元。” “哼!”文婧背起了手,昂起了头,冷笑道:“我当年也是才华横溢的谢大女神好不好?” 乔楠不再幼稚地比来比去,而是莞尔一笑,又亲了她一口:“那以后我们的孩子该是多么聪明啊!” 文婧顿时脸颊绯红,但心里一甜,低声道:“谁要跟你生孩子?” 乔璐之所以没有将被跟踪一事告诉弟弟,是因为她暂时过得风平浪静。乔琳考试期间,也没有什么意外发生。而且她觉得自己发挥得还不错,考完之后一身轻松,在姐姐宿舍里睡了一天一夜。 想来王超也是一个人跟踪她们,跟累了,发觉没什么意思,就暂时偃旗息鼓了吧! 按照乔璐以往的性格,就算学期结束了,她也会在实验室待到大年三十。但自从健康亮起红灯之后,她就不再那么逼迫自己了。成果早晚都会出来,但如果健康没了,就什么都没了。所以,在妹妹考研结束之后,她就早早整理好手头的项目,准备和她一起回乡,开启寒假生活。 回国之后,尤其是弟弟那次重伤之后,乔璐的性格也变了很多,不再像以前那样游离在人群之外了,只要有解决不了的烦恼,她还是很积极地跟亲人朋友寻求帮助的。 在回家之前,乔琳带着两个好朋友去乔璐家蹭饭,席间说起了她们姐妹被人跟踪的事。徐娜当即便反应了过来:“她蛰伏了那么长时间,为什么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出来捣乱?乔璐姐,她是想抓到什么把柄,不让你评职称吗?” 乔璐说道:“她应该了解我的为人,她找不到能压制住我的把柄。” “那……会不会因为感情问题?” “什么意思?” 徐娜用勺子抵住下巴,若有所思地说道:“就是说,她是不是嫉妒你谈恋爱?” 一语惊醒梦中人,乔璐回忆起了遥远的高中时代。那时的王超虽然心机深沉,但偶尔也会露出少女花痴的一面。比如,她曾直言不讳地称赞乔璐有一个很帅的弟弟,她也曾深情凝望过某位学弟的身影。但那种时刻极其罕见,乔璐也只是恍惚地想起来,她曾说过,有个打篮球的学弟,有点儿像戴着眼镜的花形透。 而那个学弟,就是乔璐现在的男朋友小林。 乔璐呆坐在椅子上,呢喃道:“不会吧?难道她喜欢过小林?” 徐娜说道:“我感觉有可能。你想啊,你回国又不是一两天了,为什么你刚开始谈恋爱,她又跳出来捣乱呢?” 王超喜欢过小林,而小林最终跟乔璐交往了。如果这个逻辑是成立的,那么就能解释她为何在沉寂许久后,又重新作妖了。 徐娜还是很聪明的,一眼看穿了她们之间的矛盾。她还说道:“我觉着吧……她现在应该有心理问题了,但是她还意识不到。乔璐姐,你可得小心点儿。万一她真拿出一个精神异常的报告来,伤害到你都不用负责任。” 乔璐进北大这段时间以来,也打听到了王超过去几年的经历。怎么说呢,如果是她经历了那些事情,那她可能没有颜面继续存活在这个世界上。然而王超还是若无其事地活着,也是没有任何改变地活着,她不出问题才怪。 但是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不管她有没有病,但她当年可是硬生生地将乔璐逼成了抑郁症。医生说,她的抑郁症是间歇性的,往往在受到刺激后,才会表现出来。上次在商场偶然遇到王超,她就突然间无法呼吸,情绪崩溃。在平静了之后,失落也会蔓延很久。 乔琳握住姐姐的手,说道:“姐,今年你们同学聚会,一定要喊上我,我去给你当保镖,谁都别想欺负你。” 赵琳琳也说道:“乔璐姐,你就是太善良了,才纵容她这么久。你别害怕她,我们都站在你这一边。” 在乔璐看来,乔琳的朋友跟她一样,也都是小不点儿。虽然不知道这些小不点儿能帮多大的忙,但她们说的这番话,已经足够让她感动了。 最终这件事情也没能瞒过乔楠,在姐妹俩回家前的那个周末,乔琳还是跟哥哥坦白了被跟踪的事情。乔楠一下子就炸了:“怎么现在才说?” 乔琳眼泪汪汪:“姐说现在没事了,不要打扰你……” “这种话,你也能听进去?!”训完了之后,乔楠眉头紧锁,思忖道:“就算那个王超是做媒体的,但她单身匹马的,要搞清楚你们的行踪,也不是那么容易。我再打听打听,万一是别人跟踪的呢?” 乔琳心里发毛,颤巍巍地说道:“徐娜说了,她现在可能有心理疾病了,才能这样做事不计后果。” “也有道理,我倒宁愿是她,这样还好对付一些。”乔楠拍了拍她的脑袋,说道:“总之,别害怕,神马妖魔鬼怪,你老哥都能给你清除干净。” 在乔琳看来,哥哥应该跟孙秀才想的一样,他俩都以为是那个犯罪团伙的余孽在捣乱。被哥哥制服的那些人,好几个都死了。虽然他们死有余辜,但想到这些,乔琳还是怂得像刚抱回家的小贝蒂,整天眼窝潮湿,瑟瑟发抖。 “乔琳,好端端的你抖啥呢?” 乔琳一下子醒了过来,说道:“哥,你没留下心理阴影吗?不怕……那些坏蛋变成恶鬼,出现在你梦里吗?” 乔楠轻笑一声,弹了她脑门一下:“活人我都不怕,还怕鬼么?他们敢来,我就敢打,怕啥?” 果然还是一个有魄力的电工。乔琳坐直了,心想,自己也不能怂,不能给电工丢人。 不过话说回来,徒手抓坏人的那一刻,或者再往前追溯一段时间,可以说是乔楠戎马生涯的高光时刻了。虽然他现在还在半残障状态摸爬滚打,但冲着他那股气魄,说不定哪一天,他又重回巅峰了呢? “喂喂喂!”乔楠冲着她挥了挥手:“怎么又走神了?” “哦……没事,就是想你的眼睛什么时候能好。” “你可省省心吧,我都不去想了。”乔楠揉搓着她的刘海,说道:“回家也别放松自己,考研复试也是很重要的,提早准备,有备无患。” “知道了。” 乔璐本不想将那些短信给弟弟看,但是没能拗过他。看到那些不堪入目的内容,乔楠气得直喘粗气。他将那些内容都拍了下来,就连手机号也都记了下来。 在那个手机号还没有实名制的年代,要查那些“黑 卡”,不是那么容易的。但只要乔楠想查,他就有办法查到。 乔璐又担心起来,让他先别掺和:“这些就是女生之间闹矛盾的小事,你堂堂军官,这些事不应该你插手……” “姐,我是军官,也是你弟。她都这样说你了,还对你的人身安造成威胁,我能视而不见么?”乔楠将那几个“黑 卡”的手机号存好,沉稳地说道:“我办事,你放心就好了。就凭她,还没法把我拖下水。” 弟弟向来是有勇有谋的,如果他能替自己摆平这些烦心事,那也挺好的。乔楠见她沉吟,便问道:“姐,你不会还想原谅她吧?” “我没那么善良,我对她只有恨。我本来还想着,这些年相安无事也就罢了。但她再伤害我,我也不会放过她。” 如果放在宫斗剧里,那乔璐现在也熬到烈焰红唇眉梢高挑的那种段位了。在身边人看来,她这种成长还是很值得欣慰的。 夜色很深了,乔璐还在回乡的火车上晃荡。小林过去的情史,她也知道的。虽然高中时期有不少女生给他写过情书,但是他上了大学之后才谈的恋爱。 他只有一位前女友,分分合合,最后以那个女孩远走他乡而告终。小林自嘲道:“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算不算谈过恋爱,她(前女友)总是对我若即若离的。她每次对我主动,我都欣喜若狂;但是我每次对她主动,她都爱搭不理。她说,我是她最信任的人,但我俩还是分手了。” 小林尚且不自知,但外人一眼就能看出来,要是以现在的眼光看,当年的小林是妥妥的一枚备胎。跟他交往以后,他提起过一两次他的前女友,但是乔璐略有醋意,他就再也不提了。 在火车上,乔璐鬼使神差地给男朋友发了一条QQ:“你还记得跟我一届的王超吗?” 小林也知道两个女生之间的过往,所以一般不在女朋友面前提王超的事。他过了好一会儿都没回复,乔璐又开玩笑似地说道:“我依稀记得,她当年应该也对你有过好感。” 小林这才一口气发过好几条来:“你提她干嘛?我都快忘了她了。当年对我有好感的,又不止她一个。” 看他的口气,似乎是跟王超还有些什么。不等乔璐发问,小林直接给她打过电话来,把来龙去脉给说了一遍:“她考上北大之后,给我留过言,让我也努力考上北大。我还纳闷呢,她跟我说这些干嘛?我算是有礼貌地谢了她,但是没往心里去。后来我报了上海的学校,她还在QQ上质问我,为什么不去北京。当时弄得我莫名其妙,就跟她说人各有志,我有心仪已久的学校。她又激动地说了一大堆,问我知不知道她等了我多久。我还挺意外的,但实话跟她说,感情这东西不能强求,谢谢她的喜欢,但是我有自己的生活。” 小林又说道:“她大概骂了我好几天吧,我把她拉黑了之后,就再也没联系过。她这人,真是莫名其妙,仅凭她一厢情愿,就想绑架我的感情?这种人格也太可怕了,简直是偏执狂。” 乔璐看了临铺的妹妹一眼,乔琳已经睡熟了,她便把头埋进被子里,低声道:“谢谢你啊,能跟我说这些。” 小林在电话那端爽朗地大笑:“姐哎~咱俩现在是情侣,我什么都不能瞒着你啊……只不过……” “不过什么?” “这段往事已经过去好多年了,你俩又有那么一段过往,我才一直没提起来。你放心吧,对她那样的人,我还是十分介意的,你根本不用担心我会对她有什么想法。” 乔璐心里一暖,应该说,这几天让她暖心的事,确实有点多。 小贝蒂已经被爸妈宠得无法无天了,这是乔琳回家后的第一感觉。 她听从哥哥的建议,回家后依然保持复习的习惯。她也跟高中时期一样,喜欢在学习的时候吃零食,并且不忘分给乔贝蒂一半。 但是她感受到了乔贝蒂对她投食的嫌弃,甚至一点儿都不喜欢这种喂食方式。后来,她看到了老爸是怎么喂狗的,惊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就算是给贝蒂喂一块烤地瓜,老乔也要在松软的地瓜上捏出一条棱来,因为只有这样,小狗才好下嘴咬。 …… 乔琳又挠着鼻子问妈妈:“我爸这么喂过我么?” 李老师瞪大眼睛,问道:“你有没有出息?居然跟狗做比较?” “我也感觉很可悲,堂堂一个大学生,居然跟狗争风吃醋。” 李老师这才回忆道:“你生下来没多久就送到你姥姥家去了,我哪儿记得你爸是怎么喂你的?” 乔琳歪着脑袋想了想,乔家三个孩子,两个身世坎坷,她应该是亲生的吧? 乔楠打电话回来,说是腊月二十八才能回家。李老师是抱着小贝蒂接电话的,听到乔楠的声音,贝蒂尖叫着跳下了沙发,乔家人都不厚道地大笑起来。 乔贝蒂惧怕乔楠,也是情有可原。因为乔楠一回家,每天早上都要拉着它出去遛(la)弯(lian),出去一趟就累掉半条狗命。 小贝蒂狼狈逃窜之后,老乔又一把把它抱起来,无限宠爱地说道:“你是老乔家的狗,也是一条非凡的狗!虽然训练艰苦,但你不能放弃啊!” …… 乔琳扭头跟姐姐说道:“听到没?一条非凡的狗!咱爸都没那么夸过我!” 乔璐笑了一会儿,又有点儿失落地说道:“唉,爸妈就是太孤独了,才会这样吧!” 乔琳也笑不出来了,她何尝不知道爸妈是因为孤独,才把贝蒂宠上天?可是三个孩子在外打拼,并且成绩都不错,谁会放下事业或者学业回来呢? 乔琳看了一眼摊开的参考书,心想,要是考不上北大的研究生,就回到家乡吧!向现实妥协,进二中当个老师,在这个小城市里,过上稳稳当当的生活。 可是孙瑞阳呢? 这个问题,乔琳真的不敢想,也不敢去问。 港城还在以日新月异的速度变化着,虽然在2011年出了一场震惊国的动车事故,但港城的高铁还在热火朝天地建着。跟几年前相比,更多高楼大厦拔地而起,路上的老外也不再是稀有人种。 看到这些,乔琳也会想——港城也不算小,不算落后吧?回到这里,也不亏吧? 但是吉祥路还是在新时光里不紧不慢地维持着原状。隆冬时节,馄饨馆里温暖如春,电视里还在第10086次播放着抗战剧《亮剑》。没有客人的时候,老乔磕着瓜子,看得津津有味。 有很多台词,乔琳都快背下来了,老爸却一点儿都不觉得腻。在数年之后,《亮剑》早已成为某站镇站之宝,由于弹幕太多,被清了一次又一次。跟《士兵突击》一样,乔琳也配合弹幕看了一遍《亮剑》,只能感叹经典不愧是经典。 到了腊月二十六,老乔就不做生意了。那天下午五点,《亮剑》播到李云龙去打平安县城了,老乔神贯注地看着,乔琳刷着手机逗着狗,父女俩唯一默契的地方,就是不停地嗑瓜子。 推拉门一下子被拉开了,一个陌生女子走了进来。老乔刚要说“已经停业了”,但是一看到那女孩,他惊讶地问道:“你,你是小田?” 那女孩把围巾摘了下来,露出一张很清秀的脸庞来,她强笑道:“乔叔,是我。我想在这里吃一顿饭,可以吗?” “可以,当然可以!” 这两天,老熟客来家里吃饭,老乔都不肯做。这个女孩到底是谁?能让老乔重新开火? 来人不是别人,她是杨树的女朋友。更确切地说,是前女友。 所以,当老乔热情地问她,怎么就一个人来的时候,小田黯然神伤,依旧挤出笑来,说道:“我俩分手了。” 老乔很是错愕,想追问为什么,女孩已经落下泪来。她几乎将脸埋在碗里,哽咽道:“大概……我配不上他吧!” 老乔急了,还想问什么,可是电视里的李云龙声嘶力竭地喊了一声“开炮”,炮声轰隆作响,似乎打破了女孩眼泪的防线,她终究没忍住,大哭了起来。 那个女孩吃得很快,又好像食而不知其味,老乔不收她的钱,她掏出五块钱来,放在了老乔兜里。她说:“上次来港城,杨树带我来这里吃饭,他说,这是给他很多温暖的地方。在港城的最后一顿饭,我也选择了这里,希望……我还能记住这里的温暖吧!” 乔琳跟这个女孩也就是一面之缘,但是她最后说的这番话,却让乔琳印象深刻,觉得她是个很温柔的人。那女孩走了之后,老乔无不惋惜地说道:“好端端的,怎么就分了呢?” 据老乔说,上次两人一起来的时候,还是你侬我侬的,是一对羡煞旁人的小情侣。杨树还说,这女孩实在对他太好了,在他考研期间,她努力做兼职,给他提供物质保障。他来港城面试,为了让他穿得体面一点,她花了两个月的工资,给他买了一套西装。她付出了那么多,以后一定得对她好。 那女孩还甜甜地说:“虽然我已经在家乡找到工作了,但是杨树在港城站稳了脚跟,我还是愿意跟他一起过来的。两个人嘛,总要有一个做出牺牲,才能长久。” 杨树那会儿也很幸福。可他们憧憬得再美好,到头来还是分手了。 老乔想打电话给杨树,问问怎么回事,又踟蹰着不敢打。那小子虽然只来港城半年,但已经今非昔比了。他逢年过节的还是会来这里看一看,忆苦思甜,言语间还是恭敬谦卑,但是架子已经端起来了。 那种架子,很不好形容。大概就是——他来这里一趟,也是这个小饭馆的荣幸吧! 他来吃饭的时候,虽然也会帮忙什么的,但老乔不敢再像以前那样使唤他,对他越来越客气。 乔楠大小也是个官,但只要一回到家,还是跟以前一样,在家忙里忙外,街坊邻居有什么事,也会大着嗓门喊他帮忙。他穿着最简单的衣服,穿着肥大的拖鞋,骑着破旧的自行车,或者半旧的电动车,一点都没觉得掉架子。他从来没有耍过威风,也从来没人小瞧他。 算了算了,两人的工作性质都不一样,也没什么好比较的。杨树终究也不是自己的孩子,人家没做错什么,老乔也没法说他。 转眼到了腊月二十八,迎着纷纷扬扬的雪花,乔琳去找闵佳玩,下午让燕大夫开车去接哥哥。闵佳拉着她逛商场,逛累了就去吃火锅。那家火锅店是开放式的,乔琳一眼就看到了久违的杨树。 他比以前胖了些,戴的眼镜也比以前高档了。他对面坐着一个妙龄女郎,长得并不漂亮,但是打扮得很入时。 有人说,看家境最好的办法,并不是看穿着打扮,而是看头发和皮肤。杨树对面的那个女孩,就有一头保养得特别柔亮的头发,还有白到发光的脖颈、手指。虽然长得不好看,但在人群中依然很亮眼。 闵佳扯了扯乔琳的衣服,问道:“看到老熟人了?” “嗯……以前在我家勤工俭学的那个。” 闵佳伸长脖子看了过去,正好那个女郎拿起了包,闵佳“啧啧”两声,说道:“哇,圣罗兰新款,有钱人。” 能被宋家二小姐称为有钱人的,那一定是有钱人吧! 乔琳想了想——昨天去乔家店里的那个女孩,一看就是跟自己一个阶级的;而此刻杨树对面坐的那个女孩,应该就是跟闵佳一个阶级的。 他们二人谈笑风生,杨树还给她夹菜,有谁知道那个在风雪中哭泣着退场的女孩? 闵佳拉着她的手,朝店里走去,但是乔琳说道:“我突然不想吃火锅了,咱俩吃点别的吧!” 闵佳意会,很痛快地说道:“行,那就吃别的。” 乔琳一思考,饭就吃不饱。 听爸爸说,杨树虽然才入职半年多,但已然干得有模有样了。港城好歹算一个开放的窗口,来这里投资的外国人,都得恭恭敬敬地喊他一声“杨秘书”。 尽管身边很多人都是公务员,但乔琳始终搞不懂谁的官大,谁更有权。若说一个朦胧的判断标准,那就是——如果谁的家门口,站满了求他办事的人,那这样的人,应该很威风吧! 乔琳眼前又浮现出那个一看就养尊处优的女郎,又想起一件往事来。哥哥上次回家,不知道谁把电视换到了军事频道上,上面出来一个首长,有个邻居随口一问:“乔楠,这人是你们军区的,你认识他么?” 乔楠眯着眼睛看了一眼,大笑道:“居然是他!当年还有人介绍他闺女给我呢!” 老乔当即捶了乔楠一顿,呵斥道:“都有对象的人了,这些话可不能再说了。要是文婧听到了,她多难受啊!” “知道了,以后不再说了。”乔楠又顽皮地笑了笑:“老爸,当年我把他闺女惹毛了,战友们都说我是个傻子,错失了晋升的大好机会。其实……我一点都没觉得。毕竟凭我自己的本事,升得也挺快的,是不?” 乔建军也笑了,但嘴上说道:“凭你的本事就能往上升,那是你遇到了好领导!这也是你的运气啊!你得知足!” “晓得嘞!”乔楠说着异地的方言,露出了洁白的大门牙。 乔琳回忆着当时的场景,又想入了神。这个世界啊,还有很多未解之谜。凭借本事升得快,还是借助外力才能升得更快? 她回家之后,跟爸爸说了当天的见闻。她记得爸爸在店里来回走了好几趟,最终没打电话,只是闷闷地说了一句:“杨树这孩子,不厚道!” 2012年的春节,文婧没有跟乔楠一起回来,只是让他给家人带了礼物。乔楠说,她跟几个发小出国玩了,得到正月初四才回来。 老乔对此表示不解,乔楠说道:“她两个发小过了年就要结婚了,在进入婚姻的围城之前,想彻底放松一把,她们几个最好的朋友就一起去巴厘岛了。” 老乔还是不懂,大过年的不应该跟家人一起过么?出去旅游算怎么回事?他觉得不太妥当,但是年轻人有年轻人的过法,他只能试着理解。 老乔已经记不清儿子上次在家过年的时间了,至少追溯到五年以前吧!为了等他回来,老乔在除夕那天才回乡祭祖。 乔琳摸着灯笼,问道:“那回来再挂?” “嗯,让你哥回来挂。” “这次回家不用我拿东西了吧?” “有你哥呢,不用你拿。” 这次终于有挑夫了,乔琳再也不用进行武装越野几公里了,顿时放下灯笼,欢呼雀跃地要一起回家。 在回乡的路上,乔璐告诉老乔:“我觉得吧,文婧来咱家过年,还是有点名不正言不顺,她是为了不想尴尬,才找了个借口出国玩去了吧!” 老乔一合计,也是。两人没结婚,也没订婚,春节来家里的人多,每个人肯定都得问一遍——你俩结婚了吗?没有啊~那什么时候办喜事啊?还没确定。 要是这么回答,来人肯定会想——这样还来乔家过年啊?这姑娘家人也同意?还是没有家人? 乔家没定下这门亲事来,也没有给人家姑娘一个明确的答复,确实是他们考虑不周啊! 老乔拍了大腿一下,转身训斥儿子:“你一次次地把人家姑娘领回家,连个结婚的日子都没定下来,这办的是什么事?!” 乔楠本来正在跟妹妹逗嘴,没头没脑地挨了一顿训斥,瞪着眼睛不知如何回复,而乔琳幸灾乐祸地笑倒在座位上。 其实老乔跟妻子合计过了,让他俩在当年八月份办婚礼。那时文婧的爸爸也就过了一周年忌日了,不用避讳什么了,也正好能赶上乔楠放暑假,抓紧时间把婚礼给办了。 但是乔楠说,他不确定自己那时候有没有时间。在他身边,很多人都是订好了婚期,但是由于职业的特殊性,又要一而再再而三地往后推。他不想那样,他就想找一个确定的时间,不让家里白忙活,更不想让文小姐一次次失望。 虽然几年都没回来上坟了,但是小时候打下的基础还在,乔楠还是很熟练地摆贡品,撒酒,烧纸,跟在父亲身后给老祖宗磕头。看着稳重老练的儿子,老乔无法表达自己的欣慰。 毕竟,儿子越成长,跟自己越像啊! 老乔有个习惯,那就是在父母坟前,一定会掉眼泪。尽管当着儿女的面,这样哭泣显得没出息。不过,他是在跟父母说心里话,怎么可能不哭呢? “爹,娘,你看你们的大孙子,现在可有出息了。就是他的眼睛,一直是我的心病……要是你们在天有灵,保佑他把眼睛治好,我就什么都不求了!” 乔楠很感动,但也觉得肉麻。他递给父亲一张面巾纸,说道:“老爸,爷爷奶奶已经保佑我很多次了,让他们歇着就行啦!” 老乔没回话,默默地往坟上填着土。在同一片坟地里,还葬着乔璐的亲生父母,以及乔楠的亲生母亲。 在乔楠小时候,尤其是在得知身世之前,他从来没有留意过角落里的那个小坟包。那里没有墓碑,但是收拾得非常干净。他偶尔问起来,老乔就含糊其辞,说那是家族里一位英年早逝的小媳妇的坟墓。 乔楠那时候年纪小,根本就不会往深处想。那时候他对上坟也没什么概念,总觉得是回老家的一项作业而已。磕完头之后,他就撒着欢地在山上跑。偶尔往这里瞥一眼,就能看到老爸坐在那个小坟包前,黯然神伤。 在他得知真相的那一天,他只觉得天旋地转,原本完美的世界瞬间坍塌。虽然他最终并没有以跳海明志,但愤怒却持续了很久。 面对叛逆到油盐不进的儿子,老乔想了很多招,花了很大力气才控制住打人的冲动。李兰芝也心力交瘁,隔着门板跟儿子说道:“不管你信不信,从嫁给你爸那天起,我就把你当亲儿子一样养的。你这样不吃不喝,我比你还要难受。乔楠,你的人生之路还很长,没有什么比你的健康更重要了。如果你讨厌我,在我百年之后,把我安葬在公墓,让你亲生父母合葬在一起吧;如果实在受不了我,我可以跟你爸离婚,我带着乔琳走……我们怎样都行,只求你不要伤害自己。” 只顾默默流泪的乔楠瞬间惊醒了,他还听到妈妈收拾行李的声音。十五年了,他已经习惯她无微不至的照顾了,她走了,这个家怎么办?还有乔琳,虽然两人常常掐架,但她真是一只可爱的开心果啊! 那时候,还是少年的乔楠,一时冲动,拉开门大喊一声:“你们要去哪儿?不要这个家了吗?” 于是,风雨飘摇的乔家,再一次稳定了下来,并且比以前更牢固了。 十几年过去了,乔楠还记得妈妈隔着门板说的那番话,记得他当时流下的泪水。他已长大成人,顶起了乔家的门头。未来该怎么做,他心里早就有了答案。但距离父母百年尚且还有很远,他什么都没说出来。 在2012年除夕,祭奠完爷爷奶奶之后,他自己去整理了那个小坟包,还磕了三个头,说道:“我过得很好,现在的妈妈也待我很好,我应该快结婚了,您在那边好好的……妈妈……” 最后一跪,泪水还是不争气地砸到了泥土上。还好,乔琳去捡剩下的栗子,早就跑得不见踪影了。姐姐在修整她父母的坟墓,没有看到他。老乔久违地吸起了烟,背对着坟墓发着呆。 快到中午十二点了,乔楠主动收拾起了东西,乔璐也擦干眼泪,帮弟弟收拾了起来。老乔回头说道:“不用着急,时间还早,你们还可以再待一会儿。” “不用了。”乔楠低着头闷声道:“快回去吧,晚上还得在咱家吃饭呢。” 乔璐回头望去,还是不见妹妹的身影,打电话,她又不接。乔楠把篮子放在地上,说道:“你们在这等我,我去找她。” 老乔不放心地问道:“你还记得栗子林在哪儿么?” “记得,小时候天天爬,哪儿能忘?” 乔楠走了,坟地里就剩下父女两人了。本来两个人都有点伤感,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但是相视一笑,又同时落下眼泪来。 乔璐头上落了一枚枯树叶,老乔替她拿了下来,又哭又笑:“你说,这么大的姑娘了,怎么还跟个小女孩似地……” 乔璐也是同样的表情,她尽量笑得多一点,说道:“在爸妈面前,永远都是小孩子嘛!” 老乔指了指后面的坟墓,说道:“你的亲生父母在那里呢。” 乔璐没有回头,而是亲昵地挽住他的胳膊,说道:“我在梦里跟他们说了,这一世的父母,就是你和妈妈。” 老乔刚把眼泪擦干净,转眼间又蒙上了一层水汽。他和大女儿并排坐了下来,问道:“你还记得你亲生父母的样子吗?” “不记得了,我刚出生他们就走了,没有印象了。” “你的爸爸,是咱们村头一个考上大专的,年纪轻轻,就是厂里的技术员。你的妈妈,是幼儿园老师,能歌善舞,人长得很漂亮。” 这些乔璐早就知道了,但她依然很安静地听着:“你爸妈人很好,对我来说,那是天底下最好的哥嫂……要是没有他们的付出,我真不知道我跟你姑姑会不会饿死,或者被别人欺负死……要是你在他们身边长大,肯定比现在更有出息。是我没本事,耽误了你……” 乔璐用手背堵住了爸爸的嘴,说道:“老爸,没有如果,这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难得三个孩子都是知足的,老乔只有欣慰的份了。 他们父女俩絮絮地说着话,头顶的山脊梁上已经传来了兄妹二人的打闹声。乔楠步子大,三两步就跨了下来,先告状一般大声说道:“乔琳爬到树上去了!” 乔琳从山上一下下蹦了下来,活像一只小青蛙。她不服气地说道:“栗子树而已,能算爬吗?” “栗子早就掉光了,你爬到树上干嘛?” 乔琳叉着腰,冲着哥哥大声说道:“登高望远,心情舒畅!” 乔楠冷笑一声:“得了吧,要不是我去的及时,树枝都要被你压断了。” …… 还好老乔和乔璐在场,他们俩的冲突没有继续升级。乔琳愤愤地说道:“我捡到了一把栗子,本想拿回去炖牛肉,可被乔楠给扔回去了。” 老乔笑道:“你哥做得对。说不定那是人家故意留给动物的呢!” 乔琳愕然,乔楠则得意地科普道:“你忘了么?姥姥说过,最高处的果实,他们都是留给鸟儿吃的。冬天吃食少,偶尔有动物出来觅食,给他们留一点,也不至于饿死。” 乔琳又明白了一个自然法则,低着头下山去。乔璐一把拽住她,蹙眉问道:“你这衣服,怎么有这么大的一个口子?” 乔琳一惊,说道:“哎呀,上树的时候,我听见次啦一声,原来是衣服破了。” 乔琳眨着大眼睛,又是心疼,又是无助:“怎么办,还得穿着过年。” 乔璐也无奈扶额:“我给你买的一千多块钱的羽绒服,你就这么对它……” 乔楠恶作剧一般,安排得妥妥当当:“这个年,让乔琳打工还吧!扫地两块,刷碗五块,把这些东西背回去,十块……” 孩子们还在打打闹闹,老乔也不自觉地嘴角上扬。他往后看了一眼,想让乔家人看到这幅美好的场景。一阵山风吹过,不知从何处,又传来了清脆的风铃声。 两个人只有在一起,才会有谈恋爱的感觉。 这种体验,原本是乔楠和文婧体会得更深。乔璐回家后,也体验了一把。 二人两地分居时,小林常常表现得比较积极,倒不是无事献殷勤的那种积极,而是适时地说一些情话,让乔璐笑口常开。但是见面之后,他反倒含蓄了起来,就连一起看电影、喝咖啡,也是半晌都说不出一句话来。 乔璐开玩笑,问他是不是有别的相好的了? 小林被可乐呛得直咳嗽,说道:“怎么会?是太幸福了,感觉像是在做梦。” 他们两个年近三十的(老)青年,虽然不像小年轻那样进展飞速,但是也在那个春节假期牵了手,并且接了吻。 其实要说起一些好玩的,小林也能侃侃而谈。听说乔璐的爸爸每年都要回乡帮忙务农,小林估摸了一下,便说道:“这并不是取得效益的最佳模式。你想,假设你爸爸现在每天平均有200的纯收入,关店一天,就没有收入了。还要算上回乡的交通费,在老家付出的劳动力也算成本,这一整天完全是支出。最有效益的办法,是你爸爸继续开店,雇专业的农民去帮忙。这样,除去雇佣成本,你爸爸这一天还是有结余的。你姥姥家的农活,也因为有了专业人士的帮忙,得以快速地干完。这样是不是更加两全其美?” 乔璐听呆了,鼓掌道:“不愧是金融界的精英,算得一手好账。不过,这样虽好,但少了些人情味……我爸亲自回去帮忙,我姥姥、舅舅肯定更开心。” 小林也表示赞同:“我说的只是最理想的收益模式,亲人之间,当然还是情谊更重要。毕竟,亲情是无法用价格衡量的嘛!” 乔璐也挺喜欢小林这一点的——虽然二人有些理念不同,但小林很尊重她的想法,这让乔璐感到很舒服。也从心里认定,他虽然很精明,但也是个很温柔的人。 乔璐的同学会定在大年初三,乔琳很遵守约定,一定要跟去。但是她的情绪很低落,乔璐还以为她跟孙瑞阳闹矛盾了,一问才得知,原来她是担心地球灭亡。 …… 乔琳很认真地说道:“我两三年前跟孙瑞阳一起看的电影,现在到了2012年了,地球不会真的灭亡吧?” …… 乔琳之所以这么纠结,是因为初二晚上,孙瑞阳喊她一起去附近的广场看烟花。乔琳嫌太冷了,就没去。结果孙瑞阳来了一句:“说不定2012年地球就灭亡了,明年春节能不能看到烟花还不一定呢。” 乔琳是科技盲,又是胆小鬼。听男朋友这样一说,顿时就心事重重。在家已经被哥哥嘲笑半天了,出门之后,依旧在想着如何才能拯救地球。 夜幕降临,她挽着姐姐的胳膊,不安地眨着眼睛,问道:“姐,地球真的会像电影里演得那样么?……” 乔璐强忍住笑,说道:“科幻为什么被称为科幻?是因为有很多幻想的成份啊!你在1999年,不是还担心地球灭亡么?最后也没事啊!” “小时候不懂事,我是看了那部电影,又查了玛雅人的预言,每个人都说得有模有样的……” 乔琳当真变成了一只受惊的小鹿,把脸缩进了羽绒服里,只露一双大眼睛在外面。乔璐还是笑了出来,摇摇头,心里暗道——家人很宠她,孙瑞阳一定也很宠她吧?要不,她怎么还是这样不谙世事,憨态可掬? 唉,也是令人羡慕。 乔璐也忍不住逗她:“你到底是在担心世界末日,还是担心遇上我的死对头?” 乔琳登时张大嘴巴,无法确认自己的真实想法。 不过,那天的同学会,王超并没有去参加,乔琳这个保镖当场失业,因此颇为失落。不过,好在她还算活泼可爱,在姐姐身边蹭吃蹭喝,大家也愿意逗她。 可惜姐姐终究大她好几岁,他们讨论的也都是那些社会人的话题。乔琳打了一会儿哈欠,无聊地发着QQ,听男朋友解释地球为什么不会灭亡。不过孙瑞阳发过来的那些行星理论更让她感到头大,正好听到有人提起王超的旧事,乔琳登时竖起耳朵,再也不看男朋友那长篇大论的科普小论文了。 有一个女生端着酒杯过来,跟乔璐说了好一会儿话。那女生斟酌了很久,才开口道:“乔璐,你还有王超的消息吗?” 乔璐神色如常,淡然笑道:“有,但是不太多,怎么了?” “我也就是听说,她当年不是主动休学,是她的宿舍联合抵制,要求她退学……她后来才转系了吧?” 关于王超的黑历史,乔璐掌握得很多,但是她并不打算说出来。这不是她的仁慈,而是她没有在背后嚼舌根的习惯。 于是,她握着酒杯,平静地说道:“我也有一些耳闻,反正她这些年过得不太好,她也不愿意跟老同学联系。” 那女生翘起二郎腿,翻了个白眼,说道:“联系?她有脸联系吗?她在高中,不光害了你,还对一个男生半推半就的,在高考前才跟人家说,她从来没瞧得上他,不过是看他可怜,才跟他亲近。那个男生也是普通班的佼佼者,被她一刺激,当年连本科也没考上。但这事太丢人了,他都没有往外说。他复习一年考上大学之后,才慢慢有同学了解这件事。那个男生也真是眼瞎,居然会喜欢上王超那种人!” 乔璐苦笑一声——她何尝不眼瞎呢?还天真地以为王超是她的好朋友。到头来,被她坑害得遍体鳞伤。 那女生还在愤愤地控诉,言下之意,已经将王超确定为二中48级实验一班的耻辱。乔璐见她喝多了,便夺下她的酒杯,笑道:“行啦!我这个当事人都没那么愤怒呢,你呀,适可而止吧!别喝了啊!” 喝多的又不止那一个女同学,很多男生也都喝得醉醺醺的了。有一个醉得最厉害的,还把酒瓶子当麦克风,亢奋地大声嚷嚷道:“乔璐!当年,是咱班,一枝花!不爱说话,但是,唱歌特别好听!当年,暗恋过乔璐的,举个手……” 那人站都站不稳,但依然顽强地举起了手。不过,他刚举起来,就被一巴掌给拍了下去。 “暗恋就是暗恋,说出来就没意思了啊!乔璐现在是我女朋友,我可不允许别人再跟她表白了。”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小林。他听说乔璐今天有同学会,便执意要过来送她回家。没想到一进门,就听到了这番暗恋告白。他笑着说的,没有翻脸,但谁都能听出他的不快。 小林就比他们低了一届,又是他们那一级的佼佼者,所以乔璐的很多同学也都认得他。刚刚起哄那男生喝多了,也没觉得尴尬,抓着小林喝了几杯酒,就放他走了。 同学会的地点离二中并不远,就算走回家,也不过是一刻钟的路程,但小林还是很执拗地将乔璐送回去。乔琳又不傻,只说自己吃得太饱了,想散散步消消食,一溜烟地跑了。 在跟同学说了再见后,乔璐方才察觉小林的不悦。乔璐问他,他也不说话,只顾喘着粗气。在隆冬时节,那些粗气化成一缕缕白烟,在夜空中分外明显。 乔璐小声道:“是不是因为那些人的起哄你才生气?” 小林没说话,只是冷着脸,往上推了推眼镜。 “其实我也挺生气的,不过在我说话之前,你已经来了……” “走吧。”小林很自然地牵起她的手,简单地说道。 乔璐没有做错什么,但依然感到惴惴不安,只能被他牵着走。换位思考一下,如果刚才是小林被老同学表白,她心里也不好受吧? 小林还是很内敛的,并没有发火,也没有赌气似地走得飞快。还跟以前一样,慢条斯理,少言寡语。 在家属院外面,小林停住了脚步,说道:“今天起哄那个人,是不是叫孟晨?以后有他在的场合你都不要去了。” 乔璐看着一脸严肃的爱人,笑道:“哟,还挺像霸道总裁的嘛!” 小林依然很严肃:“遇上这样的事情,能不霸道一点吗?我没动手打他就不错了。” 他向来文质彬彬,真想不出他动手打人会是什么样子。但见他一本正经,乔璐又忍不住笑。 “好啦,以后同学聚会,我叫上你就是了。” 小林这才勉强笑了:“早这样就好了。” 小林又低头亲吻了她的额头,说道:“你也喝酒了,早点儿回去休息吧!” “不到我家坐坐了?” “不了,我爸妈还等我回去呢。” 二人恋恋不舍地道了晚安,乔璐刚要跨进铁门,又扭头说道:“没有女生跟你起哄吧?” 小林摇头:“没有,我人气很低。” 乔璐又被他逗笑了,警告道:“不准撒谎!” “你有个当过特种兵的弟弟,我哪儿敢跟你撒谎?” 乔璐这才满意地笑笑,欢快地跑进了大院里。小林看着她的背影,不知不觉就露出了傻瓜微笑。直到她消失在了楼道里,他才慢慢地往南走。回忆着跟乔璐的点点滴滴,他的嘴角一直上扬着。 “林书风。” 小林正在馄饨馆前面等出租车,听到有人喊他,他诧异地回过头来。只见一个穿着黑色羽绒服、围着黑色围巾的女人,正站在他的身后。她一身黑,像是从黑夜里蹿出来的幽灵一般。 她见小林回头,便拉下了围巾,有几分惊喜,也有几分怨恨地说道:“真的是你?我刚才还不敢认来着。” ---- 季节更替,注意身体,好好吃东西——来自上吐下泻的一只梨== 这次回家,文婧没跟来,所以家里的地方还够住。乔楠本来可以睡在沙发上,但是他个子太高,在沙发上腿都伸不开。于是,每天晚上在家洗漱完,他还是执意回到店里去睡。 那里不仅有床,还有自由,除了逼仄了点儿,其他的都很完美。 (咦,床和自由结合在一起,似乎有点儿……算了,停止想象!) 这次一回来,他就听爸妈说,二中要盖新的福利房了,妈妈肯定是有资格申请的。但爸爸告诉他们,现在家里的钱还不够首付。乔楠还要结婚,又要花一部分钱。所以,这次福利房,他们就不打算买了。 乔家姐弟俩也商量过,爸妈苦了一辈子,年纪大了,该改善一下生活条件了。当年买现在住的这套房子,爸妈好几年都没喘过气来,连乔琳都养不起。日子刚刚好了一些,妈妈又得了场大病,连续几年都是噩梦。 回想起以前的苦日子,乔璐心里很不好受:“爸妈就像一双燕子,一个衔树枝,一个衔泥土,不知飞了多少年,才把这个家给盖起来了,让咱们三个有一个安稳的窝……二中多少年才有这样的福利,咱俩还是帮他们把房子买下来吧。” 乔楠何尝不想帮爸妈买房子,但是他前年年底买了房子,每个月还得还贷款,手里着实没有多少钱。乔璐也知道弟弟的难处,便说道:“你能帮多少就帮多少,别为难。我刚入职的时候,发的安家费都没怎么花,给爸妈五万还是不成问题的。我先拿出来,不够了再跟你要。” 姐弟二人把计划都跟爸妈说了,老乔很明确地表示,这钱他肯定会还给孩子们。他见识过太多因财务问题产生家庭纠纷的了,就算儿女们不要,他也不能忽视这个问题。 另外,老乔早就下定决心,要给妻子买一套大房子。所以这个钱,他肯定是要出的。 有了乔璐的资助,老乔家买房的启动资金基本就够了,但老两口依然不敢太高兴,他们还操心着儿女的婚事,手里有钱也不敢随便花。 不管怎么说,乔楠沮丧了好几天。他工作好几年了,军饷翻了好几番,但他依然是个穷光蛋,无法为家里多出一点力。 爸妈总是跟他说,他凭一己之力把房子给买了,已经给他们减轻很多负担了。可乔楠自尊心强啊,他总觉得,他应该为这个家分担更多,而不是姐姐。 初二那天,他在二中操场跑完步,远在巴厘岛的女朋友给他打过电话来,他趁机吐露了一个穷光蛋的苦恼。文婧倒是看得很开,不停地安慰他:“你以前不总是说,想升官发财,就不要走这条路么?怎么啦,现在想发财啦?” “不是发财,是觉得没钱太难了。” 在文婧眼中,男朋友虽然很皮,嘴也不老实,但在遵守军纪方面,恐怕没有比他更认真的人了。他有一个多核处理器的大脑,但没有任何副业,只能拿死工资;上头不让炒股,他就绝对不开户。 文婧从上大学就学着理财了,在父亲的熏陶下,她很早就接触了股票、基金。她玩得时间长,收益也不少。偶尔还听从电工的建议,买过两三次,居然都赚了。她大呼可惜,要是他能买股票,说不定早就赚翻了。 “我当时还觉得,我的工资可以养活你呢。现在想来,是有点太天真了。养活你还行,要是以后有了娃,怎么办?父母年纪大了,生病了怎么办?我姐还得在北京买房子,压力特别大,我该怎么帮她?”乔楠越说越愁,开玩笑道:“要不,等我服役期满,我就去投简历,当雇佣兵吧!凭我的资历,应该能把自己卖个好价钱……” “皮!瞎说什么呢!”文婧虽然打断了他的话,但又被他的贫嘴给逗笑了。笑够了,她才说道:“我怎么可能让你那么累呢?我四肢健,五官端正,也可以找到工作的,我跟你一起养家啊!” 乔楠的心情舒缓了很多。在初三那天晚上,他独自在巷子里走着,心里盘算着,或许到了而立之年,真应该向现实妥协了。这身军装,他还能穿多久呢? 有个黑衣人站在巷子口,背对着乔楠,从背影看是个女生。她对面正是姐姐的男朋友,二人在不停地拉扯着。 乔楠立刻躲到阴影里,听着二人的动静。那个女生带着哭腔,语无伦次,小林则精疲力尽地说道:“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你说的那些,我都不外乎。人活一世,生老病死,这都是自然现象,为什么要把别人的死亡算在她头上?你都上过大学了,为什么还相信那些封建迷信?” 那女生尖着嗓子喊道:“她克死了那么多人,你不外乎,你爸妈也不外乎吗?” 小林推了推眼镜,疲惫地说道:“我再重申一遍,第一,她的家人是自然死亡,不是被她克死的;第二,我爸妈都是党员干部,不搞封建迷信。他们欣赏乔璐的才华,老早就同意我俩交往了。” 那女生颓然松开了手,喃喃道:“那我呢?我喜欢你那么多年,我算什么?我那一点比乔璐差?” 小林已经拦下了一辆出租车,边上车边说道:“或许你什么都好,但是你的心眼不如乔璐好。” 说罢,小林关上车门,看着失魂落魄的女生,他又有些于心不忍,说道:“你也别在外面转了,早点回家吧!” 那女生定在了原地,似乎发出了低低的咒语。那个令自己嫉妒的人,就住在巷子的另一端。她愤恨地一转身,却遇到了另外一个人。 小林一走,乔楠就从黑暗中走了出来。他的手插在兜里,看似很随意,但是不好惹。 二人距离有一米远,乔楠冷声问道:“你来我家附近做什么?” 看着眼前的壮汉,王超不禁胆怯,往后退了几步。 乔楠不依不饶,说道:“你在北京跟踪我姐,回家后还来打扰她。怎么着,是想伺机作案吗?” 王超脸上挂不住,也冷冷地说:“你无缘无故地,少来污蔑我。你敢动手打人,我就敢举报你。” 乔楠一下子笑了:“我一般不动手,动起手来,三拳两脚就能要你的命。打你?我犯不着吧?干嘛给自己找麻烦?” 王超被他的体格所震慑,又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兀自往后退着。乔楠又紧追几步,说道:“我姐过得很好,你是不是气炸了?你别以为你做得天衣无缝,就你威胁我姐那些事,稍微一查就能找到证据。要不要看看,监控画面里的你是什么样子?” 王超胆战心惊,刚要跑,却被乔楠一把抓住。她顿时大声呼叫起来,乔楠冷笑道:“你当年的所作所为,这条街上谁不知道?别喊了,他们不会因为你是女孩子,就站在你那边的。” 乔楠松开手,说道:“你说实话,你跟踪我姐,到底还有什么目的?” “呵,你以为你在审犯人呢?还想逼供么?” 乔楠摇头道:“其实我没兴趣知道,既然你不说,那就等哪天真有人对你逼供的时候再说吧。” …… 他真没兴趣??? 乔楠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说道:“你走吧,我希望你能记住,你那一双眼睛盯着我姐,就会有十双眼睛盯着你。我没下手,不过是对你发慈悲。你好自为之。” 乔楠说完,便打开店门,头也不回地钻了进去。里面的灯亮了,灯又灭了,王超才发觉自己有些冻僵了。 “为什么,我喜欢的人是你的男朋友?为什么,所有人都向着你,你还有个为你撑腰的弟弟?” 她喃喃说完,两行热泪刮过冰冷的脸庞。她凝望着“吉祥馄饨馆”的招牌,愤恨地说道:“你会倒霉的,你们一家,也会因为你而倒霉的。” 第二天是文婧回国的日子,她还得从上海转机,晚上才能到港城。她一来,乔家的住宿格局又要重新排列组合,还好小童没回来,乔家两个男人去店里住,让乔琳跟妈妈住,文婧睡在乔琳床上就行了。 乔楠总感觉,安排住宿就像是玩一局俄罗斯方块,要绞尽脑汁,尽量节省空间。他可以给文婧订宾馆,但如果小姨知道了,又要不乐意——怎么着,我家那么大地方,你们都不来住,还得去外面,这是瞧不起我么? 不管住宾馆,还是住在亲戚朋友家,都不够理想。每到这时,乔楠总想给家里换套大房子。 他去接文婧之前,乔琳拉着爸妈逛超市去了,他跟姐姐在家商量:“这次二中建房子,我们一定得买。就算钱不够,我还有战友,大不了再借一把。就算再变成穷光蛋,国家还能管我的饭,我饿不死。” “听爸的意思,咱家的钱凑一凑,应该能够。他最大的顾虑,是怕耽误你办婚礼。” 乔楠不想委屈了女朋友,婚礼是一定要办的。他想了一会儿,便说道:“我自己赚钱办婚礼,先给爸妈买房子。他们苦了一辈子了,这么好的机会,不能错过。” 乔楠虽然并没有多少钱,但关键时刻还是能拿出魄力来。房子自己买,媳妇也要自己娶,这些他能做到。 乔璐握住他的手,笑道:“你也别太有压力,家里的每件大事,咱们都齐心协力……就连乔琳都说呢,考完研究生,她就去做兼职,帮你娶媳妇。咱们长大了,都有能力了。只要劲往一处使,现在暂且苦一点,以后的日子肯定会越过越好。” “嗯!” 乔楠想了很多话,但最终只说了这一个字。 手足之情,也是他们三个孩子最宝贵的财富吧! 乔璐提醒他,快去机场接文小姐。乔楠披上羽绒服,刚要出门,又回头跟姐姐说道:“姐,那个林书风,人确实挺不错的。” “嗯?怎么了?” “没啥。”乔楠粲然一笑:“你跟他在一起,挺好的。” 2012年三月下旬,一场沙尘暴,吹走了连日的雾霾。孙瑞阳在网上发了一条状态,写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沙尘暴也变成了令人期待的东西了呢?” 雾霾天气算是吸毒,沙尘暴来了相当于吃土。相比较而言,还是吃土更健康一些吧! 除了孙瑞阳之外,还有不少人在已经衰落的校内网上表达着自己的欣喜之情——啊,老天爷知道我没钱了,所以给我送来了粮食啊!打开窗,就能吃到最新鲜的土! 乔琳半年多没有挣外快了,只靠父母接济的日子,虽然算不上艰难,但远远比不上以前滋润。但是在哥哥面前,她还算阔绰,不至于吃土。 在哥哥姐姐的大力支持下,爸妈把买房的定金给付了。再过两三个月,乔楠也能拿到新房子的钥匙了,这就意味着要开始装修了。就目前的条件来看,家里不能给他提供太多支援,他必须得想办法开源节流。 乔楠的安意识一向超前,千省万省,材料费不能省,尽量用最好的。尤其是联想到宝庆他表弟突然得血液病那事,他更觉得,他的爱人和孩子一定要住在安的环境里。 他只要一有时间,就在网上查各个牌子的地板、涂料,越查心越凉。但他已经决定不省这些钱了,只能在人工费上花心思。他手下有众多精兵强将,他老早就打好了招呼,休假的时候轮流去他家当小工。 文婧相信他们的战友情谊,但是对他们的专业技能持怀疑态度。乔楠说道:“放心吧,在部队待过几年的,泥瓦工一般没有太大问题。厉害点儿的,可以像我这样,兼职当个木工或者水电工。” 文婧手里还有钱,但乔楠肯定是不会用的。过完年之后,他再也没有买过一次衣服,手机还是用着好几年前的那一款。像文婧那样从事时尚行业的,从去年开始就迈入智能时代了,对电子科技颇感兴趣的乔楠,还在用老式的滑盖手机。 他平时上网,也就是看看热点新闻,浏览军事科技,唯一的社交应用是QQ。在朋友圈萌芽的那个年代,他尚且不知道微信是什么(反正他的手机也下载不了);当微博已经发展壮大的时候,他还只有一个N年前申请的从未使用过的博客账号。 他的思维还是很活跃,科技发展到哪一步,他跟得非常及时。但是就社交网络而言,他早就成一个落伍的老人了。 他对自己苛刻,但是对女朋友还是很疼爱的,每次只要一出来放风,就会带女朋友逛街吃饭什么的。文婧也很懂事,知道他为了攒钱过得很苦,也就不忍心让他花钱了。 身处时尚行业,总是要光鲜亮丽一些,才能获得更多的工作机会,所以文婧赚得多,支出也多。但是当她看到男朋友那个到处都是划痕的手机时,她还是认真地记起了帐。衣服少买一些,反正衣柜都塞不下了;口红也少买一些,不要再像以前那样用一半就扔;化妆品也一样,旧的用不完,不能再买新的了。 以前他们都是各自攒钱,在决定装修房子之后,文婧特意去银行办了一个新的账户,两个人约好每月存5000块钱。文婧省一省,这个数额不太困难;而对当时的乔楠来说,基本上百分之九十的工资都存进去了。 乔楠自己觉得没什么,在看到女朋友记的账目之后,又很内疚,觉得她跟着自己吃苦了。但是文婧跟他说:“只要能跟你在一起,什么都是甜的。” 文婧反而很担心他,让他别存那么多,好歹给自己留一点,至少得够吃饭的钱啊!要是说出去,他也是年轻的校官了,这样的军官还吃土,未免太寒酸了。 于是乎,乔楠又有了一句新的口头禅——国家管我的饭,我还能吃饱。 除此之外,还有一大堆排比句。比如,国家管我穿衣服,国家管我医药费……总之,国家包了他的部,除了女朋友和家人,他手里的钱基本花不出去。 “以前在山里待着,花不出去;现在来了北京,也花不出去,还不如存起来。” ……行吧! 不过,进入2012年以后,乔楠的收入还是见涨了。他在上课之余,还去首都的高校讲讲军事理论,国防教育什么的,课时费虽然微薄,但那也算一点收入;另外,大概到了年中的时候,他的薪水会再一次上调,会比现在多1000左右。 以后的生活还是可以预见的紧张,但也能一点点的看见希望。在深沉的夜幕中,哪怕只往前走一步,也能更接近黎明的光亮。 (但是乔琳听她嫂子说,她当初并不希望乔楠去高校讲课,第一次上完课,就有小女生给他写纸条,缠着他要手机号码。纵然乔楠同志的恋爱立场很坚定,但他受女生欢迎,还是很让人烦啊!但乔楠说,他出去教课也是组织上交给他的任务,他怎么拒绝? 他爱人曾问他,给他写纸条的哪个女生更漂亮?乔楠很诚实地说道,对于他这样一直就读于和尚学校和尚专业的人来说,已经很久都没见过那么多女生了,他觉得都挺可爱的。 …… 此话一出,不知道是不是在大雨瓢泼的夜晚被赶出了家门,还是跪了一夜搓衣板,总之在经过一番大风大浪之后,乔楠同志的恋爱脑又成熟了不少。再后来,他很自觉地在左手无名指上戴了一枚戒指,示意他是已婚人士,他的爱人才消了气。) 插播完毕,继续回到2012年,乔楠还在为了娶媳妇勒紧裤腰带。他说日子有奔头,但那一年他的压力特别大。乔琳复试之前见过他一次,他又开始吞云吐雾了。 乔琳急得不行,他怎么能好了伤疤忘了疼?但乔楠偶尔也会犯横,被劝得紧了,他也会无赖地说:“抽不死就行。” 他当年受那场重创还是很严重的,一抽烟就会咳。文婧管不了他,跟他冷战过,跟乔璐告过状,都没能改变他。后来,还是他将头埋进女友怀里,主动承认了抽烟的错误,同时又请求抽烟的权利:“我真的挺累的,不抽烟会累死。” 像他这样从来不叫苦不叫累的好同志,一旦如孩童般撒起娇来,文婧就完拿他没办法了。于是,在能监管的范围内,她允许他一天抽两支烟。哪天他咳得厉害了,就去医院拍个片子。 哥哥的压力很大,乔琳的压力也不少。考研初试成绩出来以后,她考北大的事情就隐瞒不住了。 (其实以前也没瞒住啊) 在得知她过了分数线之后,哥哥姐姐还是发挥了拙劣的演技,装作刚刚知道她报考北大的样子,对她大加赞赏了一番:“哎呀,真厉害啊!考的是北大,居然还过线了!” 乔琳喜滋滋的,又让他们保守秘密。爸妈知道还好些,可千万不能让小姨知道。要是侥幸考上了还好,要是考不上呢?小姨又要奚落她一辈子了。 在她复试前夕,闵佳来北京参加舞蹈考试。乔琳偷偷告诉了她,她相信闵佳不会告诉小姨的。闵佳说道:“虽然不知道有多难,但我相信你能考上。” “为什么呀?” “你在初中还倒数呢,现在都敢考北大了。你不成功,谁成功啊?” 闵佳说的话,跟赵琳琳、徐娜说得如出一辙。或许现在她是最不占优势的那一个,但她却是最应该有底气的那一个。 “谢谢你啊,闵佳,我突然感觉信心倍增!” 闵佳笑眯眯地说道:“谢什么呀?你以前不是也那样鼓励我吗?” 闵佳临走的时候,还让她放宽心,她绝对不会告诉任何人。乔琳心里暖暖的,更不想让闵佳失望了。她想找个人问问复试经验,可是周围人找了一圈,只有一个合适的。 没错,那人就是她的哥哥,她和平时期最大的死对头。 姐姐申请的是国外的研究生,孙瑞阳本硕博连读,也只有哥哥有国内研究生复试的经验了。 乔琳小时候不想让哥哥检查作业,长大了就更不想让他指手画脚了。可是这事关系重大,在姐姐家吃饭的时候,她欲言又止,生怕一问出来,那家伙就会习惯性地露出冷笑。 不过她想多了,乔楠见她心事重重,便知道她在为什么烦恼。于是,他主动出击:“还有几天复试来着?” “下周三。” “做题了?” “能做的都做了。” 乔琳难得这么乖,她希望哥哥能主动问下去,那样,就不算求他了……嗯,看起来是那样吧! 结果那家伙冷不丁地露出了冷笑,乔琳刚要发飙,他却笑道:“最难的,大概就是面试了。你得表现出足够的诚意来,让导师收留你。” “我知道。当年帮魏成林申请学校的时候,孙瑞阳就说过,一定要真诚,真诚才能打动人。” “嗯,你这样去准备,就行了。” ??? 他不打算再说点什么了? 乔楠若无其事,只是偶尔瞟过来的眼神里,写了三个字——求我啊! 乔琳求学心切,只好放下身段,问道:“你再说一点嘛!” “……你连声哥都不叫!” 乔琳忍辱负重一般,说道:“哥,你就没有别的诀窍了?” “也说不上是诀窍,就是一个禁区,千万别走进去。” “什么意思?” “很多学生在面试前,都会搜索导师的情报,知道他们的研究领域是什么。这个你可得把握准了,要是说了些跟导师的研究领域不相干的话,那可就撞枪口上了!” 乔琳复试完后,在姐姐家哭唧唧地住了两天。哭完了之后,方才能清晰地表达出来——哥哥叮嘱她不要撞枪口,可她还是撞了。 “都怪乔楠,要不是他的乌鸦嘴,我也不可能遇上这些事!” …… ??? 那天又是乔楠无辜挨骂的一天。 乔琳想报考某崔姓教授的研究生,为此她将那位教授的著作都翻了一遍,虽然没有读透,但应付面试还是绰绰有余的。 要面对那些学术大咖,乔琳骨子里还是挺没底气的。但她也在大学舞台上活跃好几年了,一走进面试的教室,还是落落大方,一点儿不怯场。 开始的几个问题,答得挺好的;一位教授问了几个学术方面的问题,她也回答上来了。就在她以为面试快要顺利结束的时候,那位崔教授突然问道:“你的梦想是什么?” 彼时,《中国好声音》还没有开播,那句直击灵魂的流行语——“你的梦想是什么”也没有诞生。 原本是最简单的一个问题,可那位崔教授却给她挖了最深的一个坑。 “我想当一名同声传译。” 不亏是乔家老三,耿直的“毛病”跟家人一脉相传。 但是她说完之后……嗯,最怕空气突然安静。 那位崔教授,齐耳短发,身形瘦削,不苟言笑。她身穿得体的黑色西装,干练中又透露着一股冷漠,拒人千里之外。 那崔教授若有若无地冷笑了一声,说道:“那你不该报考我们专业。” 乔琳一下子就傻眼了。就算她面前没有镜子,她也知道自己的表情一定很难看。 旁边几位教授,似乎也觉得崔教授说得太不近人情了,他们有的咳嗽,有的低头,都想化解尴尬,但又找不到好的突破口。 乔琳嗫嚅道:“那……我应该去哪里呢?” 怕是没有人这么问过,从容镇定的崔教授,也眨了眨眼睛,才说道:“北外,上外都有很好的口译专业;就连我们学校,也有……” 乔琳已经自我感觉凉凉了,虽然很想哭,但她还是控制好了情绪,问道:“那……笔译专业的学生,就没法从事口译了吗?” 这一问,倒把所有人都问住了。 “贵校培养出来的学生,不应该是笔译、口译都精通的复合型人才吗?不应该各项翻译技能,都要拔尖吗?” 后来,乔琳每当回忆起这个场景,脸上还是火辣辣的,心脏狂跳不止。她想,自己一定是疯了,才能这么提出这样的送命问题。 她发出这一问之后,很长时间没有人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一个白发苍苍的老教授笑道:“这个学生,还是很有野心的嘛!” 乔琳瞬间惭愧,但依然强撑着气场:“我初中时,还是班里的倒数第一……要是没有野心,我肯定考不上现在的大学,也不敢报考北大。” 那位崔教授摘下眼镜来,又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微笑来,说道:“既然你如此信心满满,那我就考考你,看看你的口译水平如何。” 乔琳腿都发软了,也没怂,坚强如革命先烈:“那您出题吧。” 那位崔教授张口便来:“这次会谈,旨在增进交流,加强合作,推动两国关系迈入一个新台阶。我们有理由相信,在合作共赢的趋势下,只有相互了解,相互尊重,才能取得长足发展。” 同声传译需要大量的专业知识储备,但也有一些套话。比如,开幕式、闭幕式演讲稿,以及类似崔教授刚才说的有关会议意义的总结语。而这些套话,就是最基本的内容,要牢牢储存在大脑里。哪怕没有听到原文,也能条件反射一般背出来。 乔琳没有速记,就很流畅地翻译了出来。崔教授微微有些吃惊,但马上说了一段英语,乔琳又毫无障碍地翻译成了中文,这下老师们都不说话了。 还是那位老教授,颇有几分赞赏地说道:“翻译得很不错。” “您过奖了,我就是背的而已。”乔琳如实说道:“贵校出的一本翻译教程,里面的例子我都背下来了。” 背东西,这对乔琳来说太熟悉了。从初中开始,她连数学题都背。现在学习的专业书,她照样花了大力气背了下来。 听说她把书给背完了,老师们都挺佩服她的。唯有那位崔教授,紧闭双唇,神色凝重,就像故意刁难她一样,又用英文念起了一段有关企鹅的科普文章。 乔琳依然没有笔,也没有翻过专业词典,只能集中注意力,将能翻译的部分都翻译了出来。这一次,当然没有前两次那么流畅,她自己也很忐忑。 看到乔琳窘迫,崔教授这才露出笑容来,说道:“这次怎么卡壳了?” 乔琳诚实答道:“这个我没有背过。” “你所谓的知识储备,不过也就是这样嘛!”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在乔琳看来,她朝思暮想想要投入其门下的这位教授,看起来并不怎么好相处。 或许是乔琳出身不高,从她一进门,那位崔教授就充满了傲慢,摆出了一幅只有名门出身才能拥有的高高在上的姿态;乔琳有一定的实力,她就千方百计要打压下去。直到这个年轻的学生洋相百出,狼狈不堪,她才心满意足。 这样的老师,不报也罢。 乔琳这样想着,不卑不亢地说道:“跟各位教授相比,我的知识储备确实不够丰富。这也是我想报考贵校的原因,我想在这里变得更强大。无论如何,感谢各位给我一个面试的机会。能走到今天这一步,我已经很满足了。” 乔琳面试的时间较长,也该退场了。她跟老师们鞠躬致谢,别人都是礼节性地点下头,唯有一个年轻的男老师,笑着对她说了再见,还冲她挥了挥手。 在她的狼狈退场中,那位男老师的微笑,成了唯一的一抹安慰。 乔琳的面试时间过长,在外面候场的考生还以为她稳操胜券,没想到她居然是哭着出来的。 乔琳很久都没有受到这样的屈辱了,她走得很快,眼泪流得很汹涌。她在脑补那些教授们讨论的情景——会有人欣赏自己的,但那位崔教授肯定会冷笑着说,就这样一个学校不怎么好、只会死记硬背、丝毫没有创造力的学生,会是我们北大需要的人么? “完蛋了,肯定没戏了。” 孙瑞阳在教学楼外面焦急地等着她,没想到她哭得那么厉害,一头扎进他怀里,第一句话竟然是这样说的。 “我初试的分不太高,还想复试加点分,没想到……” 孙瑞阳心疼死了,紧紧地抱住了她。他本来还想带她去吃好吃的,可她说没有胃口,只想去姐姐家睡觉。 看来真的出大事了,乔琳竟然都没有胃口了。 把她安顿好了之后,在回学校的地铁上,孙瑞阳给她发了很长的信息,大体意思就是——北大是一所兼容并包的大学,她遇到的那位老师只是极个别的个例。一定会有人欣赏她的勤奋,她会逆袭考上北大的。 不光孙瑞阳这样安慰她,其他人也一样。乔琳沉寂了两三天,缓过来之后,回到了学校,准备写毕业论文。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能把握的事情还是得做好。 乔楠的事情也不太顺利。过年那会,家里将他的婚期暂定在八月中旬,乔楠虽然担心会跟日程撞车,但也答应了。 前几天刚接到一个坏消息,国外某支部队要去他原单位考察访问,他的首长给他打电话,希望他能程陪同。 “乔楠啊,像你这样了解部队情况,外语又好的人才,军区也找不出几个来。在老外面前,你可得展示我们新时期年轻军官的风采啊!” 乔楠说了,英语好的又不止他一个,他还得办婚礼,日子都定好了。但首长还就看好他了,告诉他,婚期可以往后推几天,他出面跟他学校沟通。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他怎么拒绝? 真是担心什么就来什么。作为一个四有好青年,乔楠只能把个人问题往后推,只能选择对不起家人和爱人。 没有一个人怪他,他把所有的愧疚都埋在了心底。在这个失落的关头,他也安慰妹妹——没什么大不了的,N年前他去集训的时候,他还以为自己会死在那个变态部队,最后不也在里面混得挺好的? 乔琳依然很委屈:“你们的标准是很严格,可你上面那些头头,他们也那么傲慢吗?” 乔楠笑得停不下来:“乔琳同学,你也太天真了。要是你知道当时教官是怎么骂我的,你就不会觉得那位教授傲慢了。” 回头想想,乔楠也非常感慨——当年年纪轻轻的自己,还真有一颗强心脏。不论求学还是从军,他都是拔尖的,他心底是有傲气的。但当年能抵挡住那么强烈的嘲讽,还真是挺不容易的。教官们骂他本人,他尚且能忍住;但是连他学校一起骂,他就没法忍了。就算累死,也不能让他们看不起。 他能吃那些苦,但并不希望妹妹承受那些。他最大的愿望,还是她找到一份理想的工作,过得平安快乐就好。 乔琳倒是在哥哥身上找到了安慰,那么优秀的哥哥,都被人践踏过尊严,被训得猪狗不如。那她经历的这些,也就算不上侮辱了。 看来,只有年纪越大,吃的苦越多,才能更理解哥哥啊! 但是只要一想起那位傲慢的老师,她还是咽不下这口气。在某个写论文的深夜,她忍不住给男朋友打了电话:“孙瑞阳,不管能不能考上北大,我以后,一定要成为一个出色的翻译!至少,再面对那位崔教授的时候,我会堂堂正正的,不会再被她侮辱!” 据说,2018年的某一天,乔楠回到母校,跟一个比他小很多岁的95后研究生聊天。他是85后,人家是95后,十多岁的年龄差,好像也没造成什么障碍。 那95后在他们学校读通信专业,是乔楠的直系学弟。他研究的领域正好是乔楠大学时期非常感兴趣的三维显示技术,还跟息沾点边,乔楠才逮着他聊了起来。 乔楠问他:“你目前研究的成果,主要可以应用在哪些领域?” “应用还蛮广的,在一些发达国家,利用集成成像三维显示,可以进行机器人手术。一些大型游乐场的4d电影体验馆,还有一些更牛逼的仿真游乐设施,也可以用到。不过,目前我们研究室主要是研究如何将这项技术用在汽车上。” “那它的主要价值,应该还是在显示上吧?”乔楠兴趣不减,追问下去:“主要用在车的哪一方面呢?” “就目前而言,主要是后视镜。” “后视镜?”乔楠捻着手指头,思索道:“应用息技术制作的后视镜,比目前的后视镜有什么优势?更轻薄?镜面更广?还是有别的优点?” 那95后研究生卡了壳,嗫嚅道:“比传统的后视镜更轻,更薄,不影响前方的视线。” 乔楠心想,那其实跟现在比也没什么明显优势嘛!但是他又不好意思打击这位比他小十多岁的学弟,便委婉地问道:“能在民用上推广么?” “正在努力推广。” “那军用方面呢?” 95后抱歉笑笑,乔楠秒懂:“军事机密,不用说了。” (也有可能是95后告诉了乔楠,乔楠不肯告诉外人吧!嘘!) 那天他们俩聊了很久,最后95后满是崇拜地问道:“您真的是指挥学博士?不是通信专业的博士?还是通信跟指挥交叉学科的?” “单纯的指挥学。说好听点,是我割舍不下一线作战部队,就想钻研这门学科;说不好听点儿,是我当年也想考技术类的研究生,但是问了一圈,没人要我。” 虽然在小学弟面前,乔楠同志的军衔已经算很高了,但他幽默风趣不减当年,还跟以前一样平易近人。他回母校做了好几场报告了,小学弟们很崇拜他,他也更喜欢跟年轻人在一起,因为他们思维更活跃,更加有活力。 而让他的小学弟敬佩的是,当年以体能为主的通信专业的学长,在毕业十几年之后,居然还能对当年的专业知识侃侃而谈,对这个学科的发展了如指掌,这样的大脑真的很让人敬佩。 乔楠也常常想,他的人生不止只有穿军装这一种可能,他还有很多想做的事情,等着实现的那一天。 (当然,这些可能性应该不包括当雇佣兵发家致富那些吧!) 要说到可能性,乔璐当年还动过开客栈的心思。在婚后几年,完实现财务自由之后,她在成都和大理都待过不短的时间。除了享受慢生活,她还说要做实地考察,说不定哪天她就投资开客栈了。 在她爱人眼中,虽然乔璐在小小年纪就已经历经人世沧桑,但在钱财方面还保留着孩童般的纯真。她不善于理财,对投资更是一窍不通。但如果她愿意开一家客栈,他就愿意支持。 他真的非常爱她,发自内心地欣赏她。反正家里财大气粗,她想干嘛就干嘛。 但是乔璐实地考察之后,就再也不提开客栈这事了。每晚要守夜不说,打扫卫生、换洗床单,这些活一个人根本做不来。要是雇人,还不一定能回本。最可怕的是遇上刁钻的顾客,给个差评,生意就会一落千丈。 乔璐说道:“我没那么多时间,也没那多精力……我还是专心致志地投身科研好了。等哪天退休了,再想着开客栈吧!” 乔璐在奶茶店打过工,婚后常常在家做奶茶,味道很不错,又比外面卖得卫生,可以放心大胆地喝。婆家喜欢她,支持她投资开家奶茶店,她也吓得拒绝了:“算了算了,我不忍心赚人家的钱,肯定会赔得血本无归,我还是要点面子的。” 就这样,乔璐在事业上,依然只剩下“科研”这一种可能。 跟他们相比,稍微年轻的一代,像乔琳和她的两个好朋友,早早就变成了时下流行的“斜杠青年”,除了自己的专业领域,将自己的兴趣爱好也发展得不错。 时间再回到2012年,那时的他们都在为各自的生活奔波劳碌,只为生活中的某一件事倾尽力,哪儿还有心思去想别的可能呢? 要是放眼整个乔家,2012年最大的事,肯定要数乔楠结婚这事了。因为没钱,又因为太忙,乔楠常常产生一种眩晕感——自己真要结婚了? 他想了很多年,想让姐姐在自己前面结婚。但所有人都说,哪儿有按照年龄顺序结婚的规定?该结婚了,结就是了。 没钱娶媳妇,相当于白手套那啥。试问一个女孩,要是结婚对象只有一个毛坯房,没有装修的钱,没有车,偶尔还需要补贴家人,你还愿意嫁给他吗? 毫无疑问,文婧肯定是想嫁的,相比起男朋友的能力和品格,窘迫的经济状况算什么呢?她一直相信,他俩以后一定会过得很好,暂时苦一点,她一点都不在乎。 既然要装修,那就一定要装好,不能凑合。乔楠一个月的军饷,差不多能买得起卧室和客厅的地板砖,攒了几个月的钱,家里的地板砖大概铺得起了。再攒几个月,就能把墙给刷了。 在深夜算完帐,他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发现了一个很严峻的问题——要是八月办婚礼,婚纱照怎么办? 那时候已经到凌晨了,他刚要躺下睡觉,一想起这件事来,顿时就睡不着了。抽了几根烟,太阳就在云雾缭绕中升起来了。 他又在大脑中运算了起来,这个月课时费拿到手,他手里大概还能有三千左右的流动资金。按照港城当时的物价水平,3000块钱就足够拍一套相当不错的婚纱照了,还能去海边拍摄。但是他查了查几家帝都的婚纱店,就连很一般的,3000仅仅是起步价。而稍微好一点的,一套上万都很正常。 乔楠再度躺在床上,沮丧了起来。 文婧倒不是很热衷拍婚纱照,她说道:“花那么多钱,拍个几十张,可那些照片,大部分时间都是躺在相册里,花里胡哨的,也没多少人看。我的外国朋友,他们几乎都不拍婚纱照,就是在婚礼上拍一些,或者去照相馆拍几张纪念照而已。我就想拍几张有意义的,摆放在家里就好了。” 不知道她是理念超前,还是刻意为他节省负担,若真不拍婚纱照,那还真是省时省力。但是不拍婚纱照吧,又好像少了什么。要不就按照她说的,拍几张有纪念意义的就好了。但是这几张,一定要拍得有水准,要对得起文小姐的温柔体贴。 那时候已经进入六月了,好的照相馆必须得预约了,否则举行婚礼的时候,照片都制作不出来。 正当他要打电话联系一家知名婚纱摄影店时,接连收到两个晴天霹雳——高中同学结婚,要回北京请客了;大学同学要外派了,出国之前匆匆忙忙把婚礼办了。 他们都邀请乔楠去,乔楠能不去吗?于是乎,课时费还没捂热,都掏出去了。 唉,怪不得有人说,婚礼请柬,就是变相的罚款单。 乔楠的钱,一部分存款要还房贷,另一部分跟女朋友的钱存在一起,这两笔都是他计算过好多次的,不能随便动。听说,大富翁常常忘记一些财产,不知道存在哪里了。在经济最窘迫的时候,乔楠也会幻想——要是他的人生也有这样的烦恼就好了。 他想跟家里要几千块钱救救急,可是那也不太好。爸妈说了,操办酒席不用他管,在港城的支出他们包了。所以,他怎么好意思再跟父母要钱?想来想去,只能再跟姐姐借钱了。 大概是乔琳大学毕业前的一个周五,他在某高校上课,乔琳非要去听课。她最近特别开心,一见到他,居然久违地叫他哥哥。 听说,孙瑞阳历经千辛万苦,总算发了一篇颇有份量的论文,这对小情侣一定很开心吧!若在往常,乔楠一定会请孙瑞阳吃饭,但是他最近囊中羞涩。别说吃饭了,就连乔琳接到了录取通知书,他也没能好好奖励她。 乔楠那天讲的主要内容是预防“职业留学生”,尤其是有国防项目的理工科大学,更要警惕这样的留学生。哥哥带兵有一套,讲课也很生动,乔琳都被逗得哈哈大笑。 老妹都来给自己捧场了,乔楠怎么着也得请她吃顿饭。鉴于近期的经济状况,他就在大学食堂请她吃麻辣香锅。他把饭菜端回来时,乔琳还很开心地鼓掌。吃完饭,居然也没提别的要求,乖乖地坐车回学校了。 乔楠把她送走后,依然有些凌乱——她来去匆匆,就如一阵风。为啥呢?闲的? 然而,他上地铁后,就明白过来了。他包里有一个信封,那里面的钱,大概就是刚才那阵风刮过来的。 他毫不犹豫地拨通了妹妹的电话,乔琳死不承认,翻来覆去就一句话——你就当是大风刮来的,不行么? 当然不行。乔楠索性换了个问法:“这些钱你从哪儿来的?” “做家教……”话一出口,乔琳就知道露馅了。唉,都怪电工太狡猾,很容易就被他套出来了。 乔琳考研结果出来后,正好有个外国专家来他们学校开会。那个专家把她小女儿带来了,开会期间无暇顾及,就想找个英语好的学生带带她,给她教点中文、数学什么的。说是家教,其实就是变相地看孩子,根本学不了多少。但报酬还算客观,一个小时五十块钱。 这一份工作,正是当年那个正直的听力老师介绍给她的。乔琳十分感激,不仅得到了报酬,还得到了专家给的小费,正好凑齐了2000块钱。她的生活费还足够,想着哥哥人生艰难,就把这笔钱送给他了。 乔琳很想煽情地说,你帮了我那么多年,我难得帮你一次,你就收下吧!但要是这样说,兄妹情就不塑料了。于是,乔琳大大咧咧地说道:“我有了名校研究生的头衔,找兼职容易得很。我还打算跟同学一起去蒙古毕业旅行呢,这两千块钱,我根本就没放在眼里。” 就赚了2000块钱,感觉像是赚了2000万。乔楠无言以对,握着信封陷入了沉默。 乔琳又夸张地大声嚷嚷:“咱们兄妹三个,还用算你的我的吗?你赶紧把钱收下,把媳妇娶回家!反正,以后我肯定得跟你要回来!” 对那时的乔楠来说,人生很艰难,但也很温暖。也就在那一段时间,他更加坚定地相信了,只要他们兄妹三人团结一致,这世上便没有过不了的火焰山。现在他们的人生还很单薄,但以后……肯定会绚烂多彩。 乔琳没有骗哥哥,她的确打算跟朋友一起去内蒙古进行毕业旅行。在她周围,有一部分人选择去西藏,也有人去了国外。像乔琳这样的,算是最经济实惠的一条路线了。 乔琳下了好大决心才去,又在男朋友身上找认同感:“孙秀才,我这不算不懂事吧?” “当然不算。你还小呢,太懂事反而不好,我都找不到照顾你的理由了。” 孙瑞阳学业繁忙,没能陪女朋友一起去大草原旅行,但是他精心准备了一份毕业礼物给她——他买了两部iphone4s,跟女朋一人一个,二人用情侣款,一起迈入智能时代。 尽管二人已经谈了好几年了,乔琳依然觉得这礼物太贵重了,不敢收。孙瑞阳说道:“难得送给你一个像样点儿的礼物,省得你天天跟别人说,我就用一块烤地瓜把你骗到了手。” 哥哥姐姐也表示,交往好几年了,偶尔送一点贵重的礼物也无妨,不要太有心理负担。乔琳这才很开心地用上了新手机,下载了正在萌芽的微信,体验了新奇的语音功能,也下载了微博客户端,过上了比以前时尚的生活。 乔琳注册微博第一件事,就是关注了网红Tracy Wen(文婧)。乔琳知道她在平面模特圈挺火的,但没想到她的粉丝已经快过百万了,她的日常照片简直就是女生的拍照模板。她最近一条微博,是发了一张戴婚戒的照片,配文写道“getting rried(结婚进行时)”。 那条微博下面很多祝福的,粉丝们都对她的另一半非常好奇,留言让她爆照。Tracy并没有直接回复,她的几个朋友替她回复道:“她的先生是军人,不方便露面,但真人很帅啦,很可靠,对文小姐非常好~” 文婧的微博很活跃,估计过段时间,她还能把婚纱照给放出来。乔楠约好了一家口碑不错的婚纱摄影店,说好了只拍十张。那家店还以为他们寒酸到出不起钱,结果一看他们郎才女貌,气质出众,才不敢怠慢他们。 到店之后,店员说他们颜值这么高,不拍整套太可惜了。面对店员的花式游说,文婧很有礼貌地拒绝了:“我不需要那么多照片,如果不是我先生执意要拍,我都想着去公园拍几张就算了。” 在化妆的时候,才陆续有人认出了她就是Tracy小姐。一个小有名气的模特,居然在婚纱照上如此节省,也是让人摸不着头脑。 但通过这一件事,乔楠反而领略到了文小姐的另外一种魅力——理性消费,绝对不铺张浪费,不浪费资源。或许别人会觉得她是异类,但她执着地坚持自我。 或许也正是因为她这种理念,才拥有了大批粉丝吧! 乔琳关注她没多久,文婧就回关她了。能跟一个拥有众多粉丝的网红互关,足够让乔琳在同学面前嘚瑟了。当然,她也没有告诉同学们,这位网红即将成为她的嫂子。 她的保密工作一向做得挺好的,直到临近毕业,慕容她们依然以为她哥哥在部队里面当电工。来京城读研,就是电工最好的出路了。 乔琳支援乔楠一事,文婧得知后也很感动,连说没有白疼这只小狗狗。听说她要去内蒙古毕业旅行,她还想赞助一部分资金,乔琳很欢快地说道:“不用啦!我现在给一个初中生补习英语,一个小时就100块。现在我体会到了,什么叫做知识就是金钱!我姐还给了我一些钱,去蒙古足够啦~” 乔琳还是老样子,乐观又容易满足,难怪人缘不错。虽然男朋友家是隐形富豪,但是她一点都不显摆,也不想依附男朋友,努力打工赚钱,活得充实又有底气。 文婧还是听乔楠说的,在十年动荡时期,孙瑞阳的妈妈还住着花园洋房,过着优渥的大小姐生活,可以想象陈家的势力有多么庞大。 在文婧看来,乔琳、孙瑞阳也是一种人,乔琳不依靠男朋友,孙瑞阳也不依靠家里。两个人都很低调,踏踏实实地努力。眼下乔琳又要在北京读研,两个人又可以长相厮守了,想想就很美好。 乔琳就去草原玩了两三天,回来还要准备毕业晚会。她很久都没有站上舞台了,这次跟几个大四的前艺术团成员一起表演节目,她们自嘲是“夕阳红舞蹈队”,选的舞蹈也是难度几乎为零的《青春纪念册》和《栀子花开》。 乔琳听说,他们这一届的男女两大歌神要合唱一首歌,就是那首特别伤感的《Just one last dance》(《最后一支舞》)。那首歌乔琳听过很多遍,但并不太喜欢,因为太悲伤了。在毕业晚会上唱这样的歌,绝对是一大催泪 弹,不知道有多少人要哭了。 乔琳不太想听这首歌,但临近毕业那段时间,天天被动地听,因为慕容整天循环播放。她每喜欢上一首歌,就非得循环到天荒地老,让人十分无奈。 不过,乔琳倒也清楚她听这首歌的原因——大概,对慕容来说,毕业就意味着失恋吧! 为了庆祝乔琳顺利毕业,赵琳琳还送给她一个帆布做的笔袋。某部韩剧有这样的镜头——男主送给女主钱包,还不忘在钱包里塞上钱。放到赵琳琳身上,她不仅亲手做了个笔袋送给乔琳,还在里面装满了各种文具。她还在一张卡片上写道——乘风破浪,勇往直前! 这次赵琳琳没有偏心,给两个好朋友送了同样的礼物。在祝福她们大学毕业的同时,也不忘邀一下功:“光顾着为你俩赶工了,我店里的生意都往后推了。” 哦,对了,赵琳琳的专业是室内设计,爱好是制作手工艺品。刚上大二,她就去蹭好朋友的缝纫机,学着做衣服,做各种口袋。 没有人教她,所有的步骤都是她自己悟出来的。刚开始做的衣服也特别简单,几乎都送给了乔琳,乔琳就很开心地穿着。 乔琳从日本回来后,带给她一个在京都买的小零钱包。赵琳琳爱不释手,钻研了一个晚上,第二天自己就缝了一个。除了布料的差异,几乎跟乔琳送给她的一模一样。 这次实验让她信心大增,在好朋友的鼓励下,她开起了淘宝店,专门卖手作文具。她虽然热情高涨,但做的速度太慢。她又是个精益求精的人,一个针脚缝不好,她都会拆了重做,于是乎,店里的订单几乎都是以龟速在处理。 她开店根本赚不了几个钱,还有很多人骂速度太慢。赵琳琳的暴脾气一上来,也回怼那些人——工期至少一个月,等不了就算了。 不管怎么说,她的小店还是持续有订单的。毕竟,那些人骂也就是骂她速度慢,但是没有一个说质量不好。 赵琳琳送给乔琳的帆布包和笔袋,乔琳用得很仔细,一直用到研究生毕业。 乔琳大学毕业了,但学习生涯仍在继续。徐娜不同,她有保研资格,但是她不想在国内读研。她也拒绝了高薪的工作,准备进入某个古籍研究所,去守护那些古老的经典。 这个决定,她并没有告诉太多人,甚至跟父母也没有说清楚。她说:“反正,大多数人不会理解这个选择,我做什么工作我爸妈都无所谓……所以,也就没必要说了吧。” 几个亲近的朋友很支持她的决定。她向来很酷,从理科实验班转到文科班的那一刻,乔琳就觉得她是个特别有胆识、有魄力的女孩子。她高考分数很高,完可以选择更热门的专业,但她义无反顾地投入了中文系。现在毕业了,她的选择再次刷新了乔琳对她的认识。 “修复古籍……这样的工作很无聊,也没什么晋升空间……但总要有人去做吧!” 喝了酒的徐娜脸上红扑扑的,浑身散发着迷人的光彩。 听说徐娜有个小迷妹,也想跟她做同样的选择,结果被徐娜给劝退了:“我是家里有钱有势,所以才能这么任性。你不一定要这样,千万不能盲目。” …… 好吧,能坦坦荡荡地说自己家“有钱有势”,注定不是一般人。 乔琳毕业典礼那天,在北京的亲人朋友都来捧场了,就连毕业一年的杜鹃学姐,也在网上给她订了一束花。乔琳收花收到手软,开心得不知如何是好。 不过乔楠一来,又将她同学的目光都吸引过去了。慕容打量着乔楠,自言自语道:“什么样的电工,会有这样的气质啊?” 快要毕业了,乔琳也就不想瞒她了,小声告诉她,她哥哥并不是电工,而是《士兵突刺刺》里面袁朗、吴哲那一类人。 慕容瞳孔地震了好一会儿,不自觉地连续输出“卧槽”,乔琳不得已堵住了她的嘴,免得让别人听到她口吐芬芳。 在慕容责怪她之前,她抢先说道:“以前他真的挺神秘的,我姐以前在美国被人盘问过,就是我哥的工作什么的……我哥担心我们摊上事,所以才不让我们说的。” 在毕业晚会那天晚上,乔琳还要表演节目,所以一直在后台待着。等到曲终人散,她才接到室友电话,说是慕容喝多了,在餐厅门口坐着哭呢。 不出乔琳所料,那晚的《最后一支舞》果然唱哭了很多人,像慕容这样游走在失恋边缘的人,更是受不了。听了一半,就哭着离场,找个地方买醉去了。 这半年来,慕容跟着乔琳跑步,体重越来越轻盈,原先的美人模样又显露出来,走在路上也有了回头率。肖子涵开玩笑说,现在的慕容高挑漂亮,说不定哪天就被富二代拐跑了。慕容很不爱听这样的话,她才不是那种忘恩负义、见异思迁的人。 肖子涵的担忧并没有成真,但二人真的快要分手了。毕业了,大家都要各奔东西了,好多校园情侣都面临着一道关卡,慕容他们也不例外。 慕容已经拿到了一家互联网公司的offer,可以从事她向往已久的时尚事业了。但是她的男朋友,考取了家乡的公务员,只要回乡,就能过上安稳的生活了。 他们两个人都知道彼此的选择,但是在离别来临之前,都没有什么实感。在肖同学准备回乡之际,二人才爆发了一次又一次的争吵。慕容不想回家乡,她想在大城市打拼几年。她觉得年纪轻轻的就该在外闯荡,早早过上稳定的生活,人生就会丧失新鲜感。甚至,在体制内呆久了,人就会变得倦怠起来,缺乏朝气。 肖子涵不同意她的观点,甚至质问过女朋友,他考公务员就是选择安逸吗?他在体制内就不用努力工作了吗?他们两家都是普通人家,要是在北京买房,那就得倾家荡产。他不想让父母那么累,他也有权利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 二人经历了长久的等待,才走到了一起,其实他们谁也不想放弃这段感情。无奈吵得太厉害,谁也不肯做出让步,转眼就要分道扬镳了。 慕容喝多了,就坐在餐厅门口哭泣。那里曾是他们爱情的一大转折点,慕容哭着说,他们再也回不去了。 “乔琳,你留在北京读书,又能跟男朋友在一起了,你不知道我有多羡慕你。” 乔琳心想,要是她当年不来北京,在地方上可以上个知名度更高的大学。但是她着了魔,非要来北京。现在想来,或许她早已变成一株向日葵,朝着孙瑞阳的方向不停转动。 “慕容,先回去吧!要不待会儿宿舍关门了……” 慕容对乔琳的劝说置若罔闻,依旧只是喝着酒,喃喃地说着羡慕。 毕业也是离别季,学校里不乏像慕容这样酒后痛哭的姑娘。看着那些场景,乔琳也替他们难过。离别是什么,等待又是什么,她始终没有真切地体会过。 乔琳在她身边坐下,问道:“你真的不想抢救一下这段感情?” “抢救?我俩都要各分东西了,怎么抢救?” “感情这东西,肯定是要有一个人做出让步啊,两个人……总得试着向对方靠拢。”乔琳像是说给自己听:“要不是为了文婧姐,我哥应该不用考到北京来,考他的母校更轻松一些;要不是为了跟我姐团聚,小林哥也不必来北京工作……或许,他们都觉得值得为对方付出那么多,才做了这样的选择;也或许,正是做了这样的选择,他们才更长久。” 乔琳还指望慕容会有一点感悟,结果她一头栽倒在自己肩膀上,昏睡过去了。 乔琳只能无奈摊手。 毕业之后,乔琳住在姐姐家,慕容和王可可一起租房子。搬家那天,肖子涵还来帮忙,慕容也没有拒绝他,看起来还是跟往常一样。乔琳听说,肖子涵要坐当天晚上的火车回家乡,也就是说,帮慕容搬完家,他就要走了。 乔琳悄悄问道:“你不去送送他?” “不了,反正已经说了无数遍再见了。” “这样不太好吧,人家还来帮你搬家呢。” “他不是我喊来的,我不希望他来。”慕容喘着粗气说道:“谁愿意跟自己的爱人说再见?每说一次,就难过一次……何苦呢?” 那天下午,还是乔琳和慕容一起下楼送肖同学离开,他们就像平常那样说了再见,把所有往事全都留在了那天。 乔琳不知道肖子涵那段时间过得怎么样,但是听王可可说,有段时间,她总是在半夜听到一阵诡异的呜咽声。她还以为自己码字码出了幻觉,后来观察了几天,才发现那是慕容压抑的哭声。 她都那么隐忍地哭了,肯定不希望别人知道。王可可也不知道怎么安慰她,又觉得她很可怜。但是她也想不通,要是慕容实在割舍不下前男友,哭着求他回来不行吗? 乔琳也不明白这些强硬的自尊心,只是庆幸自己留在了北京,不用承受失恋的痛苦。 对很多情侣来说,距离是一个无形的杀手,会在不知不觉中扼杀掉他们的感情。曾长年累月跟女友两地分居的乔楠,能跟女友走到谈婚论嫁这一步,实属不易。 这一对情侣好不容易团聚了一年,在九月份又要面对半年的分离。跟当初的乔璐一样,乔楠也申请了公费留学项目,下个学期,他就要去英国一所军校交换半年。 他安慰女朋友,说道:“我工资照发,每个月还有一万左右的生活补助,这些钱我尽量存着,等回来买车。” “你出去要照顾好自己,不要老想着存钱!要是英国军校不管你的饭,你还要花一大笔饭钱!英国的饭,又贵又难吃……”文婧吐槽道:“我当时不在伦敦,每个月最基本的花销都是1500磅,你的生活补助还不够我花呢!” 看来还是低估了英伦的物价,乔楠短暂凌乱了一会儿,说道:“我的花销肯定没有你那么多,至少住宿不用花钱,我又不用买衣服化妆品什么的……” 唉,看来电工还是要将节俭贯彻到底了。他出国之前,还是给他买几身新衣服吧!长了这样一张好看的脸,却总是把自己弄成一个糙汉……文婧抱紧了他,说道:“你看你啊,一点都不会打扮自己……可我偏偏舍不得跟你分开。” “我也不想分开……说是半年,我可能明年一月初就回来了,不会太久。” 世界上有很多厉害的军校,乔楠可选择的余地很大,但他义无反顾地选择了英国,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为了女朋友。在他申请结果出来之后,文婧就重新申请了去英国的旅游签证。只要有时间,她就飞去英国陪他。 她还喜滋滋地说,英国就像她的主场,乔长官要是有什么困难,欢迎随时致电。 不仅如此,她还算计着他可能休假的日子,规划好出游的路线,就算是蜜月了。但是对当时的乔楠来说,他一点儿想玩的心思都没有,他实在太忙太忙了。不光要写论文,还要准备某支外军来访的材料,每天晚上忙着忙着,就到下半夜了。 二人不仅在经济上精打细算,就连时间都掐得很严格。等乔楠忙完部队的事,他们就得回港城办婚礼。办完了之后,乔楠都没有时间走亲访友,就要立刻启程飞往英国。 乔楠看着密密麻麻的日程,只觉得头皮发麻:“这时间紧张的,堪比当年行军打仗。” 在忙到飞起的日子里,文婧接到了房产经纪人的电话,说是终于找到了合适的房子,现在的房主九月份就能搬过去,下周就能把合同给签了。 那时,恰逢老文一周年忌日,文婧正想着回港城祭奠他,没想到先接到了这个好消息。她握着电话,喜极而泣,心想,或许是爸爸在天上保佑她吧! “可是,乔楠……说来也怪,这一年发生了那么多事,我妈都没来梦里看看我,她都不挂念我吗?” 乔楠想起了去年夏天,爸爸跟他讲过,文婧妈妈曾托梦给他。于是,他跟文婧说道:“可能……托梦这件事情,也不那么容易吧!就像现在,买车得摇号,拍个婚纱照也得排队……在另一个世界,想托梦的人那么多,或许她也要摇号或者排队吧!她抓住有限的时间,把梦托给了别人,让别人照顾你。” 文婧本来还挺伤感的,听他说得活灵活现的,便打趣道:“你也信这些东西?” “不管信不信,长存敬畏之心。”乔楠抱住她,说道:“放心吧,你妈妈……老早就交代好了,我们一家都会好好照顾你的。” 文婧这才明白过来,原来妈妈曾出现在乔家人的梦境里面。联想起男朋友刚才说的话,想到妈妈真的是用心良苦,她又扑进男朋友怀里哭了一场,问道:“那我妈妈有没有说,她想跟爸爸合葬在一起?” “这个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她把你托付给了我们家。” 文婧擦干眼泪,点了点头:“也有可能,她现在都没有原谅爸爸。” 文婧从港城回来后,也把手头的工作整理了一番,准备跟乔楠一起飞往四川,在那里领结婚证。出发之前,乔楠又带她参加高中同学的喜宴。他说,他俩也沾沾结婚的喜气,希望推迟的婚礼一切顺利。 文婧用心打扮了一番,便跟他一起去了。跟老朋友在一起时,乔楠还是很欢脱的,还被迫喝了几杯酒。一个女同学跟文婧说,乔楠在班里并不怎么活跃,但常常一出口就能笑死人,还暗戳戳地帮他们跟校规校纪作对,是他们那一届最出名的“老实熊”。 文婧笑吟吟地看着爱人,说道:“现在也是,一只可爱的老实熊。” 老实熊被同学灌了几杯之后,才回到了她身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那些男生突然拍着手大声起哄,乔楠循声望去,原本亢奋的神情,突然就凝固了。 文婧也回头看去,只见一个女子走了进来。她的头发很长,烫着很复古的大波浪。在人群中,她的皮肤白得耀眼,气色又特别好,五官长得很大气。她穿了一身墨绿色的连体衣裤,一条DAKS的腰带衬得她腰身纤细。她拎着一个宝格丽蛇头包,款款向他们走来,活像上个世纪的香港女明星。 这样一个时尚靓丽的女子,自然就成了人群中的焦点,但她的一双眼睛,却锁定在了乔楠身上。 文婧喉头发紧,问道:“她是谁啊?” 乔楠徒劳地擦了把冷汗,紧张地吐出了三个字:“前女友。” 文婧一直相信,她的电工在战场上有多骁勇,在感情上就有多单纯。 他曾直言说道,他以为谈恋爱就是要结婚,但是他谈了两次,都没结成。他还以为这辈子就要单着了,没想到文小姐出现了,他的生命又有曙光了。 要是他只说前半句,文婧又要将他赶出家门了。还好他很聪明,也够真诚,才在女朋友面前捡了一条命。 在文婧面前,他足够坦诚,从来没有隐瞒前两任女朋友。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关于前两次情史,他几乎都不再提起了。正当二人畅通无阻地奔向婚姻生活时,他的第二任前女友出现了。 在看到黄金子的时候,文婧有一瞬间是错愕的,但是电工条件反射一般,先牵起了她的手,她就平静下来了。 对方是敌是友还不好说,就算是敌人,那也不能先乱了阵脚。 不过,黄金子给人的感觉,真的像港城特产红富士,完沐浴在阳光中成长,所以色泽丰润,神采奕奕。 红富士大大方方地向他们走来,先冲着乔楠伸出了手,笑道:“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乔楠也没有退缩,像两国元首会面一样,握住了她的手。 红富士再把目光落在文婧身上,略略打量了一番,便问乔楠:“女朋友?” “是未婚妻。” 乔楠答得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文婧也稍稍震惊了。 “你好,我叫黄金子,是乔楠的老同学,也短暂地当过他女朋友。” “久仰久仰,我叫文婧,马上就要跟乔楠结婚了。” 看似友好,句句藏刀。黄金子不得不重新审视文婧一番,心想,在她强大的气场下,还能不卑不亢地接招的女人,恐怕也不是那么简单。 文婧又轻声跟乔楠说道:“今天是你同学办喜宴的日子,咱们三个在这里干杵着,也不太好吧?” 黄金子闻言,莞尔一笑:“我先去跟其他同学打声招呼,不打扰你们了。” 乔楠、文婧交换了眼神,然后才心事重重地坐了下来。乔楠长了个心眼,先给女朋友吃定心丸:“我的心思肯定都在你这一边,你千万别胡思乱想啊。” “都要领证了,我还能不相信你么?”文婧回头看了黄金子一眼,那女人既有职场精英的干练,又有一股成熟女人的妩媚。简言之,她是一个很有魅力的女人。 自从她来了之后,所有宾客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落在这张桌子上。乔楠很不自在,一杯一杯地喝着水,闷闷地说道:“老 胡那家伙,不是说她回不来么?” 这顿喜宴的后半程,乔楠完是如坐针毡,好不容易走出饭店,飞快地跟同学们告别。轮到黄金子了,他结结巴巴的,说了“改天再聊”,黄金子也没什么太大反应。乔楠生怕她追上来似地,拉着文婧就走。 刚刚走过一个拐角,文婧就甩开他的手,说道:“你们同学一场,好不容易见一面,还是说一会儿话吧。正好这附近有个商场,我去逛逛。” 乔楠还未来得及展示极强的求生欲,文婧就握紧他的手,诚恳地说道:“我真没生气……我知道你没有其他心思,所以,你就当她是个老同学,跟她告个别也好,叙叙旧也好……我真的没关系,你是男生,更要表现得有风度一些。” 对乔楠来说,文小姐真是天下第一善解人意的好姑娘。他说道:“那,我们就去喝杯咖啡,你跟我一起去吧。” “不了。”文婧背着手,俏皮一笑:“我找个做SPA的地方,去放松一下。刚才喝了那么多酒,正好也困了。你聊完了,过来找我就好。” “你就不怕我跟她聊什么见不得人的?” 文婧转过头,“切”了一声,笑道:“我是不相信你,还是不相信我自己?” 乔楠也笑了,转身朝酒店门口走去,看到了一脸落寞的黄金子。想起了女友的叮嘱,乔楠便主动说道:“刚才是我太草率了,我跟你道歉。这附近有个星巴克,要是有时间,就进去坐坐吧。” 黄金子刚刚被他无视,正窝了一肚子火,很想傲娇地拒绝他,却又实在不忍心。虽然分手快三年了,但眼前这张脸……的确是她朝思暮想的啊! “喂,你把你那小女友抛下,跟我喝咖啡,不怕她吃醋?” “我女朋友人很好的,她让我过来的。”乔楠耿直地说完,便说道:“我喝摩卡,你要什么?” 哦豁,这个常年住在山里的野人,居然会娴熟地点咖啡了,看来这几年还是朝着现代人进化了一些。殊不知,乔楠对咖啡还是一窍不通,不过是女朋友告诉他摩卡甜甜的,他才找到了适合自己口味的咖啡。 乔楠点了一杯摩卡,又往里加了很多糖,黄金子噗嗤一声笑了。乔楠自嘲道:“在你看来,这还是乡巴佬喝法吧?” “不是,就是这么多年了,你还是那么喜欢吃甜食。” “那是。刚才没听同学说,我嘴巴越来越甜了?” …… 黄金子拼命憋住笑,说道:“好啦,不准再贫嘴了!” 乔楠就老老实实地闭上了嘴巴。其实他有很多想问的,但是不问也能找到答案。一看黄金子这身派头,便知道她在香港混得风生水起;她两个小拇指都戴着白金尾戒,示意她还是单身吧! 跟乔楠分开的这几年,黄金子也从别的同学那里听到过一些消息。不知道执行什么任务,他差点儿丢了命,至今眼睛还留着残疾。年纪轻轻,就在一支王牌部队里飞速晋升,前途一片光明。 二人都是欲言又止,又同时开口说话,仿佛还存在着某种默契。还是黄金子先问道:“你的眼睛……看起来也没什么异常。” “大家都这么说。”乔楠颇为无奈:“我倒希望那道疤在眼睛外面,丑点儿也无所谓,至少不会影响视力。” 乔楠依然没有说为什么受的伤,只说昏迷了七天才醒了过来。他只轻描淡写地说了两句,将那些惊心动魄的过往都一笔带过。 黄金子想着,怪不得他的眼神比以前更有魅力了,那可是一双看透生死的眼睛啊! 相比较于前男友的轰轰烈烈,黄金子的人生就平淡了很多。就像乔楠猜测的那样,她在事业上披荆斩棘,赚了不少钱。虽然在外打拼很辛苦,但是她很喜欢那个繁华的大都市,那种纸醉迷金的生活让她欲罢不能。她身边没缺过男朋友,但每一个都交往不长久。 “每交往一个,总是有意无意地跟你比,比不过你,交往起来也就没劲了。” “哎,别说得这么露骨啊,我可是马上要结婚的人了。” “我说得是真的,明明知道跟你不可能,还是拿他们跟你比来比去的,我也拿我自己没办法。”黄金子蹙眉说道:“这些年我也不爱回港城了,尤其是我爸妈内退以后,闲着没事干,天天催我找对象。我跟你分手后,我爸还骂了我好久。在他心目中,军官就是最可靠的女婿人选了,我也说服不了他。我近期不打算回内地了,算是逃避那些逼婚的言论吧。” 黄金子人品很好,对他也很好,他曾想跟她长相厮守,但他俩还是败在了距离上。刚分手那会儿,他痛苦得差点儿得了抑郁症,但他从来没有怪过她。相比较于她的付出,他给予的实在太少太少了,对黄金子,他心里只有愧疚。 “乔楠,以前每次见你,总感觉你苦大仇深的,现在倒好了,整个人神采飞扬的。”黄金子说道:“你什么都好……就是当年我让你考到北京,你找了好多理由,最后还是没考。没想到,你现在在北京都读了一年的研究生了。” 言下之意,是她的分量不及文婧吧?就算她再怎么大气,她还是有怨气的。 “当年,考研也不是必选项,我自己都没想好要考什么。我这不是眼睛不行了么?读研也是无奈的选择。” “行啦,你不用解释了。当年你跟那位姑娘闹翻的时候,我就知道,哪怕我跟你结婚了,你心里还是放不下她……现在你快跟她结婚了,说实在的,我说不出什么祝福的话来,但是你们的爱情,还是挺让我感动的。” 乔楠也想过,要是当年跟黄金子在一起,他肯定也会一心一席地对她,但他们的感情,应该是亲情大于爱情的。这样过一辈子,就算不够圆满,也会挺幸福的。但二人还是有缘无分,这份感情从友情过渡到爱情,没多久就夭折了。 乔楠唏嘘了一会儿,拿出手机来看时间,他不想让文婧等太久。结果一看到他的手机,文婧就眼前一亮,说道:“咦,这不是我陪你买的手机吗?” 乔楠这才想起来:“啊,确实是……没想到已经用了三年了。” “现在都什么时代了?我还觉得苹果手机出得太慢,你还用这样的老古董。” “还好吧,反正也没坏——那个,我女朋友今天还有点儿不舒服,我先带她回家了。这几天要是在北京有什么事,你再给我打电话吧!” “你先走吧,估计我也没什么事。后会有期。” 乔楠怔了一下,遂点头道:“后会有期。” 乔楠匆匆走了,咖啡店里正播放着陈奕迅的《好久不见》。乔楠应该也听过这首歌,有那么一个瞬间,他停住了脚步,继而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黄金子看着他的背影,目光哀怨:“我明明知道你心里最爱的那个人不是我……我真是着了魔,才会对你这样的人念念不忘。” 乔楠忘了姐姐还是妹妹曾经说过,女生说“我不生气”的时候,这话往往要反着理解。 他见完黄金子,去找女朋友的路上,就突然想起这句话来,懊悔自己明白得太晚了。 商场里并没有做SPA的地方,所以文婧就是随便逛了逛,然后在一个奶茶店坐了下来,喝着饮料刷微博。男朋友火急火燎地找了过来,她还很纳闷——好歹也做过几个月的情侣,这么快就聊完了? 可能是天气太热了吧,乔楠出了一身汗,看向女朋友的眼神也变得飘忽起来。文婧哭笑不得,拧了拧他的嘴角,说道:“你干嘛这么紧张?我又不是母老虎。” “你就不想知道,我们俩聊了些什么?” 文婧敷衍地问道:“那聊了些什么?” 仔细想想,还真没聊什么有营养的内容。乔楠总结了一下:“大概就是这几年过得怎么样,我的眼睛能不能恢复。” 听说他的右眼还是朦朦胧胧的,黄金子也很揪心。她说了好多次,要是有机会,可以去香港试试。她的某位追求者还是一个年轻有为的牙医,能给乔楠介绍靠谱的眼科医生。 乔楠没往心里去,但是把这些话都告诉女朋友了。文婧玩弄着头发,又重复了一遍:“国内没有办法了,可以去境外试一试?” “多半是安慰我的话,这些话我早就听腻了。” 文婧还真往心里去了。 前女友的出现,虽然带来了一阵小波澜,但对乔楠的婚礼并没有造成什么影响。就是文婧有些古怪,原先手机不离手的人,竟然舍弃手机,选择了电脑。乔楠几次给她打电话,她都没接着。问她做什么,她就嘻嘻一笑,说没什么事。 乔楠惴惴不安:“你不会是在想怎么跟我退婚吧?” 文婧笑得花枝乱颤:“还没领证呢,我随时都能跑,还用特意跟你退婚么?” 完了,就因为这句话,乔楠魔怔了,晚上睡不着,生怕文小姐半夜跑路。 第二天一早,他又给女朋友打电话:“我报告都打了,申请材料也早就交上去了,现在所有人都知道我要结婚了。要是你不跟我结婚,那我以后就没脸回部队了。” ??? 态度真诚,言辞恳切。 大约是见了一次前女友,“被退婚”的阴影就挥散不去了。但文婧只觉得头疼,男人吧,孩子气一上来,比真的熊孩子还难缠。 “好啦好啦,昨晚跟你开玩笑呢,我不跟你结婚,跟谁结啊?我还发微博,说要结婚呢!要是我不结婚,怎么跟我的粉丝交代啊?” 乔楠总算消停了,不再担心“退婚”了,继续婚礼进行时。老爸跟他说,现在结婚都流行找四个伴郎,他得抓紧时间找。 乔楠人缘虽好,但是他的同事远在几千里之外,怎么可能跑到港城给他当伴郎?想来想去,也就放暑假的孙瑞阳,以及依然在港城的陆昊最有可能,正好他俩也答应了,届时一定会参加他的婚礼。 于是,乔楠又跟文婧商量,伴郎、伴娘只找两个行不行?文婧非常痛快地答应了,简单说道:“好啊!” “你没有意见?别人都找那么多呢!” “本来就是个形式,无所谓啦,越简单越好。” 文小姐一贯通情达理,但在这种时候,她宽容得又有些草率了,难免引得乔楠胡思乱想。 领证的日子越来越近,文婧还是晕晕乎乎的,好像精力都放在别处。是乔琳陪她把婚纱给取回来的,据乔琳说,她的准嫂子把婚纱拿回家,都没来得及挂起来,就急匆匆地打开了电脑。她还在房间里打了几个电话,又包了一个很大的红包,也不知道她要干什么。 乔楠脑海里装的都是外军来访的资料,还要做到中英双语来回切换,实在想不明白,文小姐到底在忙什么呢? 出发去四川的前一天,乔楠不必待在学校里了,可以出来跟女朋友团聚了。文婧九月份搬家,已经开始打包行李了,乔楠把几个箱子移动了一番,才有了下脚的地方。 若放在以前,只要他一出来,文婧肯定会给他做很多好吃的,但这次她破天荒地点了外卖,也没跟乔楠解释太多:“太忙了,凑合着吃吧,从四川回来我再给你做好吃的。” 乔楠非常委屈,吃了几筷子就不吃了。文婧再度哭笑不得:“你是小孩吗?还非得我做给你吃?” “反正……你没有像以前那样在乎我了。” …… 文婧只好耐心安抚他:“乖啦,我好几天都没时间逛超市了。” 说实在的,这是乔楠第一次见她忙成这个样子。他草草吃了两口饭,就帮她整理东西。在外面熬到天昏地暗他也能撑下来,但只要一到女友家,他就犯困。他帮文婧装了一箱东西,就歪在床上睡着了。 他是被一阵手机铃声给吵醒的,但他醒来时,文婧已经替他接了起来。 乔楠也不知道是谁的电话,生怕她跟上次那样,未经他允许,便跟他上级告状。但是听了两句,他就明白了,电话是黄金子打过来的。 完了,这情况可比跟上级告状更棘手。 上次跟乔楠告别,黄金子立了一个大大的FLAG,她说没什么事找乔楠,结果就在离开北京前夕,手机和钱包被偷了。 电话刚一接通,黄金子就像找到了救星,哭诉了一通:“乔楠,我上了个厕所,出来包就被偷了……手机、钱包、证件在里面,我还要回香港呢,这可怎么办啊?” 她说完了,文婧才清清嗓子,说道:“那个……乔楠喝多了,睡着了,不方便接电话。” …… 黄金子马上解释道:“我真不是有意打扰乔楠的,我手机被偷了,只记得他的电话号码,我现在是借别人的电话打的。” 文婧微微叹气,看了乔楠一眼,才跟黄金子说道:“你把地址告诉我,我跟乔楠说一下,再过去帮你。” 挂了电话之后,文婧把这件事告诉乔楠,就准备出门了。乔楠想去,却被文婧拦了下来:“允许你跟她叙旧,已经是我能做到的极限了。这个忙我们应该帮,但是你不要出面,我去帮她。” 温柔大气的文小姐一旦强硬起来,就没有什么回旋的余地了。 她带上一张银行卡,又跟乔楠说道:“她说,她的证件都丢了,你有认识的人能帮她办吗?我把联系方式告诉她,让她能尽快办出来。” 乔楠当然能找到人,他想跟文婧一起去,但是文婧很坚决地拦下了他:“我也会尽我所能地帮她,就像你那样尽心尽力,但是你不准去。如果你那样帮一个女人,还是你前女友,我会非常难受。” 乔楠有些不悦,但是他尊重文婧的想法,便说道:“早去早回,要是搞不定,给我打电话。” 文婧这才莞尔:“切,多大点儿事,我会搞不定?” 文婧走的时候,并没有拿走乔楠的手机,他可以自由地跟黄金子联系。但是想了又想,他没有那么做。就像文婧设定的那样,对黄金子来说,他现在已经喝多了,睡着了。他心里不是滋味,便拨通了老战友的电话,希望他能提供一些帮助,让黄金子早点儿拿到证件。 一个半小时后,文婧就回来了。她本来想把一张信用卡留给黄金子,但是对方没要,只借了两千块钱救急。黄金子说,只要一办出临时身份证,她就能补办银行卡,尽快把钱还给他们。 文婧疲惫地躺在了沙发上:“乔楠,就算你对我有气,但那也没办法。我们马上就要结婚了,要是在结婚前,你还尽心尽力地帮别的女人,那我心里是什么滋味?” 二人又陷入了短暂的冷战,不过在灭掉灯之后,乔楠就在黑暗中抱住她,说道:“今天小仙女助我一臂之力,去帮助我的老朋友,辛苦了啊!” 文婧这才笑了,转过身来,说道:“当年你来北京救我的时候,在我眼中,你就是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无所不能,帅到爆炸。那么帅气的一面,我可不想再让别的女人看见了。” “知道了。”乔楠亲吻她的额头,说道:“很多年前,黄金子曾跋山涉水地去看我,每当想起这些,我就觉得对不起她。但是再多歉意,也是过去时了。要说起来,我对你的歉意更多。” “好啦!我看她也挺好的,应该不是故意来打扰我们的……但是!不管出于什么原因,出了事就找前男友帮忙,还是一个要结婚的前男友,我就是觉得不妥当!” “都过去了,睡觉吧!” 相拥入眠,一夜无梦,第二天吃完午饭,二人就出发去机场。出租车上,乔楠再次接到了黄金子打来的电话。她问了他们的航班时间,便说道:“能在机场见一面吗?我还有话想跟你说。” “那个……” “不用为难啦,带上你未婚妻也无妨,一起见就是了。” 文婧假装没听到,摇下车窗,任风吹乱头发,一路上再也没有说话。下车后,乔楠忙着搬运行李,文婧不停地刷手机。那时,她的手机已经能接收邮件了。她刚要把手机收起来,一封邮件就到了。 文婧将邮件读了一遍,顿时欣喜若狂,以至于不知道先说什么,脱口而出的第一句,竟然是——“乔楠,要不……咱俩先别办婚礼了吧!” 文婧不想拍婚纱照,不嫌弃伴娘人少,也没有嫌弃办婚礼的酒店不够气派,她压根就没把这婚礼当回事吗? 也不是啊,一辈子仅有一次的婚礼,她看得比谁都重。春节回来后,她就找地方定做了婚纱,虽然不是很名贵,但她也是花了很多心思跟设计师沟通。婚礼的司仪是她找的初中校友,正儿八经的电台主持人。为了避免婚礼落入俗套,串场的词都是她亲自写好的。 他们的婚期已经改过一次了,要是再往后拖,这个夏天就办不成了。想起连日来家人为婚礼付出的心血,乔楠有点怒气:“文小姐,你以为办婚礼是小孩子过家家呢?日子可以改来改去?” 文婧很是委屈,但依旧很激动,将手机递给男朋友。虽然屏幕上全是英文,但乔楠毫无障碍地看懂了。 那是文婧为他联系的眼科医院,邮件里说,他们可以给乔楠做手术,但是医生的手术日程太满,目前只有8月24号下午有时间。如果要预约的话,请尽快跟他们联系。 在过去两年间,家人曾无数次为他打探类似的消息,每次都是满怀希望,但是一问手术成功概率,对方就不敢吱声了。而经历了数次空欢喜的乔楠,早已对康复不报希望了。 但是这封邮件不一样,上面写着几个手术成功的案例。年纪最大的是一位70多岁的老人,十几年前,曾有一块铁屑崩到他眼睛里,右眼几乎失明。去年接受手术后,他的视力恢复了不少,只要佩戴近视+散光的眼镜,就与正常人无异。 乔楠擦了擦汗珠,说道:“这个……这个不是骗人的吧?” “怎么会?他们几乎是英国最权威的眼科医院了,还需要编造虚假案例来揽客吗?”文婧比乔楠还要激动,连珠炮似地说道:“其实,我也怀疑他们是不是夸大其词,所以我也咨询了几个在英国的朋友,得到的答案是,他们确实很厉害,很多名人都在那里做过手术,医院的官网上也有很多医护人员跟名人的合影。” 明明已经死心了,可听到了这个消息,他的心脏再次不争气地狂跳了起来。 枪!曾是他身体一部分的钢枪,可以回到他身边吗?让他魂牵梦绕的靶场……他还能回去吗? 文婧抓住了他颤抖的手,眼睛里有星辰闪烁:“乔楠,再试最后一次吧!只要有百分之一的希望,就要尽百分之百的努力。” 向来运筹帷幄的乔楠,脑子却一片空白,又好像在瞬间掠过很多想法——可以预约那天,正好是他俩的婚期。那天是农历的七月初八,七夕节的第二天,是爸妈特意找人算的好日子;在国内动的那些手术,已经是业内最好的专家给他做的了,要不是国家管他医药费,光一只眼睛就足够倾家荡产了。要是去英国开刀,不光娶媳妇的钱全得搭进去,他攒了好几个月的地板砖,也没法买了。 最可怕的是,把所有本钱全都砸进去了,还有可能治不好,又是白期待一场。 文婧看透了他的心思,急得跳脚:“乔楠!你等了多少年,才等来这次出国的机会?咱们不应该患得患失,而应该奋力一搏!” 在关键时刻,她的主心骨比他的还要坚挺。 “不要担心钱,咱俩有手有脚,还有头脑,有能力,以后赚的钱,肯定数都数不过来。我打听了一下,你要动两次手术,所有费用加起来,差不多是十万人民币。这个钱,咱们出得起。就算钱不够,我还有几个奢侈品的包,有几件经典款的衣服,哪怕放在古着市场上,也不会贬值的那种……只要能治好你的眼睛,把它们全卖了也没关系……” 乔楠轻轻捂住她的嘴,说道:“还没到那地步,我怎么可能让你卖东西为我治病?” 还好,他的眼神是坚毅的,像以前那样,充满了斗志。 文婧这才笑了:“两次手术,我都陪着你。无论什么结果,我都陪你一起承受。” 文婧统筹规划的能力实在有限,但是却把他的手术日程安排得妥妥当当。她说,第一次手术,就是去除他眼睛黄斑区域的疤痕,术后的康复期为一周,正好不耽误他去英国的军校报到;在第二次手术之前,他要不间断地用药,观察两到三个月,如果恢复良好,就可以进行第二次手术;所谓的第二次手术,就是往他眼睛里植入一枚晶体,改善他的高度近视和散光。而这次手术的时间,可以定在圣诞节。那时学校肯定放假,乔楠也可以出来接受手术。 乔楠惊得合不上嘴巴,终于明白文小姐为什么忙得连给他做饭的时间都没有了。一个连父亲的账本都看不明白的女孩子,居然能把他的时间算得如此精细,滴水不漏。 “就是黄金子那句话启发了我,国内看不好的病,咱们可以去国外试试。我发了好多邮件,问了好几家医院。还好他们都有回复……也有价格相对便宜的医院,但是既然选择了去国外求医,咱们就做最好的。” 乔楠的眼睛之所以在国内无法恢复,就在于去除黄斑的疤痕非常棘手。如果把手术比成绣花,那必然得是技艺最卓绝的绣娘,配上最顶级的丝线,才能将那个细微到几乎看不见的地方缝补好;再就是定制的晶体,相当于一个长久的隐形眼镜,对精准度的要求也是非常高的。如果两次手术都成功的话,他的视力,大概可以恢复到正常的、一般近视眼的水平。 这两项手术,普通医院都不敢打包票。文婧死皮赖脸地发了很多邮件,要手术成功的案例,人家能答应她这“无礼”的请求,也实在不容易。有谁知道,她在发邮件的过程中,受了多少冷落白眼呢? 乔楠紧紧地抱住了她,心想,这个小仙女啊,到底有多爱他,才能为他做这么多。 “对不起啊,文小姐,你忙昏了头,我居然还怀疑你是在筹划退婚。” 文婧被他抱得喘不过气来,咯咯笑道:“你呀,单纯得都有些傻了!像你这么好的电工,我怎么舍得抛弃你呢?” 所有有关手术的记忆,几乎都是噩梦。乔楠做过几次右眼手术,都比他受伤当时还要痛苦。那个老太婆戳伤他的眼睛时,他只感觉眼睛疼得受不了;但是每次做完手术之后,眼睛连带着整颗头都要疼得爆炸,只是他忍着不说而已。 所以,当他跟姐姐说,不想动手术的原因是“怕疼”,也不全是玩笑话。正因为亲眼目睹了他承受的那些痛苦,所以文婧下定决心,他做手术的时候,无论如何也要陪在他身边。 他们说完这些,也办好了托运。在走出值机柜台的时候,乔楠握紧女朋友的手,说道:“尽人事,待天命。” “对嘛!这才符合电工的风格嘛!” 他俩坐在长椅上等黄金子,顺便盘算着怎么跟家里开口。家人期待了那么久,要是这次婚礼再泡汤,不知道他们该有多失望。 正踟蹰着,黄金子已经到了。她径直坐到二人对面,也不废话,直接拿出一个信封来,说道:“还给你们的钱。” 乔楠说道:“不用急着还,又不差这几个钱。” “那不行,要是欠别人钱,我晚上睡不着觉。”黄金子用一把满是广告的扇子扇着风,问道:“你好了?” “我怎么了?” “昨天下午不是喝多了,睡着了么?” “唔……还好,就是头有点疼。” 黄金子的笑容里,颇有几分揶揄:“看来你还是有一些变化的,以前你不要命地抽烟,但是不爱喝酒。现在倒好,大白天的都能喝醉。” 乔楠无地自容,表情早就把他出卖了,文婧救了他一把,说道:“咦,这个信封这么厚,不止2000块吧?” “当然不止,两千块是还给你们的,另外两千块,是你们结婚的份子钱。就是没找到红色信封,怕见不着你们,我就随便找了个信封包起来了。” 乔楠差点儿惊得跳起来:“关系好也不用随这么多吧?” 黄金子往后一仰,一幅款姐姿态:“拿着吧,我向来大方嘛!” 虽然那时候微信、支付宝并没有普及,但是银行转账也是可以的。她亲自跑来机场一趟,想必就是想亲手给他们送个红包吧! 黄金子站了起来,跟文婧说道:“昨天晚上我回去想了想,你说得很对。我就是那种见了五星级酒店就想进去住、进了奢侈品店就想把新款全部买走的人,我确实没法跟乔楠这样的人一起过日子,就算他人好,那也没办法。所以啊,还是你俩一起过吧,好好过。” 乔楠听得一脸错愕,文婧则扬了扬手中的信封,笑道:“不管怎么说,谢谢你的祝福,也希望你能早日找到情投意合的人。” “借你吉言!乔楠,我走啦,后会有期。” 黄金子嫣然一笑,背影洒脱得像个女侠,前几天见她时的那种忧伤已经荡然无存。 她走远了,乔楠这才问道:“你俩昨天吵架了?还是说什么了?” “没什么啦,就是你要跟我结婚了,她不甘心吧!”文婧说道:“她很成熟,也挺会说话的。她跟我开玩笑——她突然出现,我有没有危机感?我说,你跟乔楠追求的东西都不一样,我为什么要有危机感?” 乔楠又抱住了她,简直想把她揉进心里。 “电工同志,你跟她分手的时候,确实挺难受的吧?” “嗯……第一次被人抛弃,还是被她抛弃……当时真的找不到方向了。” “那是我拯救了你。”文婧抱住他的脖子,笑靥如花:“你快亲我一口!” “别闹了!留着晚上在被窝里亲你!”乔楠背上书包,压低声音:“会亲得你无处可逃!” 接到儿子电话后,老乔把预订好的酒店给退了,给亲人朋友一一打电话赔不是。他没有责怪儿子,只是还在夏天,他就已经觉出了深秋的萧瑟感了。 这次不用父母吩咐,乔琳就把家里打扫得焕然一新,贴了很多红双喜,到处都是喜气洋洋的。她和姐姐一起出钱,在港城一家知名的五星级酒店给他俩定了海景房。贵是贵点儿,但结婚嘛,稍稍奢侈一下。现在,预付的房费都退回来了,但是乔琳一点儿都不开心。 乔楠也不知道这次手术会怎么样,也就没跟父母提动手术的事,就说上头有任务,他回不了家了。老乔表示理解,把火气都压了下来,只是叮嘱他要保重身体。 殊不知,决定取消婚礼那个晚上,老乔一个人跑到海边,哭得稀里哗啦;远在几千里之外的那两个人,也因为内疚而一夜未眠。 婚礼一推迟,乔琳也有好多对不起的人。为了配合乔楠的婚礼,陈芸特意带着儿子买了一套西装。孙瑞阳换好衣服一出来,乔琳就看直了眼。 都说人靠衣装,孙瑞阳一穿上笔挺的西装,贵公子的派头就出来了。他平时最喜欢穿T恤,或者在T恤外面穿一件衬衫,就是再普通不过的大学生打扮。以至于乔琳常常忘记,他还是个家资雄厚的隐形富N代呢。 不过,这位少爷也是惨,本来还很期待第一次当伴郎,结果婚礼不办了,新买的西装也派不上用场了。 乔琳去男朋友家说明情况的时候,都觉得不好意思,还好陈阿姨很豁达,反过来替乔楠说话:“我有个大学同学,嫁给一个海军军官,婚期改了三四次呢,现在过得也挺幸福的。你哥哥向来不自由,我能理解他。好事多磨,你多安慰你爸妈啊!” 乔琳刚想着,陈姨真是她见过的最温柔体贴的人了,说话也那么好听。可不过想了一会儿,陈芸又打趣道:“你们办婚礼可不能这样一波三折的,定好哪天就哪天!” 乔琳脸一红,飞快逃走了。 不论是作为孩子们的阿姨,还是作为李兰芝的好朋友,陈芸都是将体贴发挥到了极致。她知道李兰芝心里很难受,就常常带着宝宝过来陪她。 大概是接到乔楠电话的第二天,陈芸带着点心去了乔家。在好朋友面前,李兰芝没忍住眼泪。结果宝宝来了一句:“我也觉得挺可惜的,期待了好久的海参鲍鱼都吃不着了。” 原来,港城人办婚宴最不可缺少的三样大菜,就是海参、鲍鱼、大虾。宝宝一牢骚,陈芸立刻笑骂她是个馋猫,李兰芝倒被她逗笑了。 其实宝宝也挺会安慰人的,她还说,说不定乔家三个孩子能一起办婚礼,那乔家就是三喜临门呢,港城几个人家能做到? 乔琳急忙说道:“我结婚还得好几年呢,那时候我哥哥姐姐都三十好几了,可不能等那么久!” “那你就早点结呗!”宝宝一点儿都没觉得结婚是个大事:“我妈说过,你大学毕业就准备让你和我哥结婚,你不是今年毕业了么?” 小人精真是不好糊弄啊。 宝宝之所以知道乔琳毕业了,是因为馄饨馆又挂上了一张新的照片。照片上的乔琳身穿学士服,捧着好几束鲜花,哥哥姐姐站在她的左右,每个人都笑得很灿烂。 三个孩子都有出息,最小的女儿也都大学毕业了,老乔别提多自豪了。他有意把这张照片挂起来,面对食客们的称赞,他就是嘴上客气两句,心里早就美得冒泡了。 这个夏天,本来还应该挂上一张的,就是在儿子婚礼上拍的家福。他都幻想过无数次了,要是别人赞赏他们这一家子,他该怎么低调谦虚地回复。可这一切都白想了,本来忙得不可开交的他,陡然闲了下来,每天都被巨大的失落包围。 为了操办乔楠的婚礼,李兰岚也出了不少力,就是通过她的出面,乔家才拿到了酒店的友情价格。婚礼取消了之后,她也生了一肚子气,但是跟陈芸一样,她也选择了替乔楠说话:“穿上军装,就由不得他自己了,咱们有什么办法?” 在乔琳看来,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小姨确实是很疼爱哥哥的。或许是哥哥的确讨人喜欢,也有可能是因为小姨没有儿子,所以只要是跟哥哥有关的事,小姨一般都是尽心尽力地帮。乔琳脑补了一下,要是取消婚礼的是她,小姨的火气早就蹿上天了。 这次乔琳回家,小姨对她的态度好了很多,大概……不能小瞧一个名校研究生? 哥哥的婚礼取消了之后,乔琳在家里待着也没什么意思,就想早点回北京做兼职。但是看到爸妈失魂落魄的样子,她又舍不得走,便一直在港城待到开学。 到了八月底,港城的风就凉了。乔琳去报到之前,妈妈还给她买了几身秋装,买了好多肥嫩的大螃蟹,给她一个人吃。 看来哥哥姐姐不在家也挺好的,最起码爸妈的心思都在自己身上。虽然她还是不太习惯妈妈对她好,总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但是跟妈妈变得亲近了,她还是挺开心的。 最近这几年,乔琳明显感觉妈妈柔和了很多,也常说一些软话。尤其是经历了婚礼的波折之后,妈妈就更脆弱了,常常跟乔琳说——还好有你陪着我们,要不我们多可怜。 乔琳的嘴巴一点儿都不饶人:“那你当年还把我送走?” 每当乔琳这样问,总是老乔先跳出来打圆场:“我和你妈最后悔的事,就是没能从小把你养在身边。已经过去很多年了,这些事就别提了啊。” 乔琳也不愿在这些事情上计较,但她心里总归是留了一点小疙瘩,爸妈心里也有了一个解不开的结。 虽然偶尔会埋怨父母,但对于把自己养大成人的姥姥,乔琳永远都心存感激。为了参加乔楠的婚礼,姥姥特意买了一身新衣服(尽管两个女儿早就为她准备好了),她还想为一对新人缝制一床新被褥,作为他们的新婚礼物。 乔琳小时候的衣服几乎是姥姥做的,老人家做针线活利索得很。但是岁月不饶人,这半年来,她的眼睛坏得厉害,手也抖个不停,那床被褥到过年能缝好就不错了。听舅妈说,姥姥在人前调侃自己老了,不中用了,但是在没人的时候,不知偷偷抹了多少眼泪。 乔琳回老家待了一个星期,姥姥虽然很高兴,但记性越来越差,说过的话转眼就忘,还时常陷入一阵悲观里:“楠楠的婚礼又往后推了,老天爷是不是故意不想让我参加?” 直到把乔琳吓哭了,姥姥才不说了。 这个假期,宝庆去了大西北,参加学校的支教活动。他原本打算在表哥结婚时请假回来的,结果……他跟家人说,争取十一回来跟他们团聚。 宝庆高考后,受到了很多追捧。生性内敛的他并不想高调炫耀,但上了大学之后,他的事迹还在流传。当然,各种各样的声音都有,有赞赏的,就肯定有嘲讽的,还有泼冷水的。 但是宝庆屏蔽了外界的声音,一心扑在学习上。在高中的某个假期,他曾跟乔琳说,上大学后,他每个学期会给希望工程捐出500块钱,给一个贫困山区的孩子带去希望。 他还说,从小到大,虽然经历过很多人情冷暖,但他很幸运,一直都有人帮助他。大姑、小姑性格火爆,但她俩都是很好的老师,帮助过很多学生。当那些学生回报她们的时候,她们不约而同地表示——最好的回报,不是给老师财物,而是将善意传给别人。 宝庆什么都没说,但他把这些事情都记在心里。跟表哥当年一样,军校每个月发的津贴,他都舍不得花,存够一两千,就寄回家里。再就是每个月攒一点,好拿去献爱心。 “姐,要是我一直这样坚持下去,上天会保佑我爸健健康康的吧?” “……一定会的!” “姐,我只告诉你,还有赵磊磊……其他人都没说……爸妈,奶奶,姑姑她们都不知道。” “你这是做好事,为什么不让别人知道?” “我还是习惯安安静静地生活。”宝庆憨厚地笑道:“要是别人知道了,肯定又会有各种各样的说法……夸我善良的,我承受不住;嘲笑我傻的,我又不爱听。” 宝庆不爱说话,他爸妈都不知道他脑袋里在想什么,他的两个姑姑更为他的木讷而伤透脑筋,生怕他上大学被人瞧不起,或者被人欺负。但是乔琳对这个表弟极为放心,他的心胸很开阔,头脑中藏有大智慧。越长越像他的爸爸,温柔而又坚定。 宝庆远在西安上大学,放假也不一定回家,姥姥想他想得不行,经常看着他的照片哭。乔琳回到家,姥姥才露出一点笑容来,舍不得放她走:“你哥,还有宝庆,都变成不听话的了。只有琳琳,还是姥姥的乖宝宝。” 这两年舅舅的身体恢复得不错,姥姥不必时时守在身边照顾他了。小姨不停地让姥姥去她家住一段时间,可姥姥每次只住两三天就闹着走。2012年的暑假,姥姥也跟乔琳回去住了两天,又是放心不下舅舅,又要吵着回去做被子,没办法,大家只好让她回去了。 姥姥走了之后,乔琳冲妈妈发了脾气:“你不是能管人么?你倒是管管姥姥啊!她都那么大岁数了,还埋头做被子,人老得可快了!” “你懂什么?要是什么都不让你姥姥做,她老得更快。”李兰芝说道:“她找点事做,就找到了存在的价值,要不她整天胡思乱想,掰着指头算自己还能活多少天。” “好了好了,不许说了!”乔琳最怕讨论生死,急切地跳过了这个话题。 十一还热得穿短袖,十月底就冷得穿毛衣了。在选导师那天,乔琳特意穿了一件红色的毛衣外套(嫂子给的),让自己看起来斗志昂扬。 听说以往是按照入学成绩安排导师的,成绩排在前面的学生,当然会分给名气更大的老师。今年不同了,学生有了(表面上的)自主权,可以选择自己的导师。 乔琳也明白,学生选择的意义并不大,大家肯定都会一股脑地选择学术界的大神。但是僧多肉少,到最后肯定还是按照成绩分配。 乔琳现在还是能经常见到刘积极,她俩同属于英语系,一个翻译专业,一个语言学专业。上公共课的时候,两人常常碰面,寝室也离得不太远。 她俩已经不存在竞争关系了,刘积极也不再总是针对她了,还常常主动跟她打招呼。但是她表露出的那亲切,依然是领导对下属的那种感觉,所以每次见到她颔首致意,乔琳总想扭头就走。 当然,她也不可能那么没风度,面子上还是过得去的。 时间久了,乔琳身边人也察觉到了这个问题。她的新朋友小姜说道:“咦,我怎么感觉,那个研究生学生会的什么部长……她总是瞧不起人呢?” 不用感觉,她就是瞧不起。 乔琳只有苦笑,不想再提她。 不过,刘积极进了更好的学校,圈子也比以前更优质了一些,她还是收敛了不少。大概是被群嘲过几次,她不再显摆以前那些游记,也不再吹嘘自己的成绩,总之,在新同学面前,她还是挺低调的。 马上就要选导师了,乔琳喊着小姜一起走。她俩有说有笑地上了电梯,有几个女生在讨论:“诶~你们听说过没有,英语系还有从三本考上来的呢。” “切,我们学校堕落成什么样子了,三本的学生也收?” “就是,跟三本的学生混在一起,那我们成什么了?” 虽然她们是在自嘲,但那一阵轻松快活的笑声,还是让小姜红了脸,她使劲往角落里缩着。不入流的三本学校,偏远山区农村出身,这是她身上撕不掉的两张标签,也是她自卑的源泉。 乔琳握住她的手,示意她不要胆怯,然后清清嗓子,小声说道:“既然……跟我们这种人堕落到一起了,这是你们自己的问题吧?” …… 电梯正好到了一楼,几个女生脸色铁青,不甘心地走出了电梯。 乔琳依然牵着小姜的手,鼓励道:“我没说错,那些优越感爆棚的人,现在跟我们一起上课……无论如何,这不是我们的错吧?” 小姜莞尔一笑:“其实……我们也挺厉害的,不是吗?” 乔琳得意地昂起了头,大步向前走去。 乔琳身边读研的这些人,跟的“老板”都挺厉害的。据说姐姐的“老板”是一个大名鼎鼎的化学家,但是乔琳根本不认识他。孙瑞阳和乔楠的“老板”,乔琳倒是见过几次,因为他们常常以专家的身份上电视,给观众们普及医学或者军事方面的知识。乔琳觉得很厉害,但是他们的弟子早就习以为常了。 乔琳也想跟一个厉害点儿的“老板”,她甚至幻想过,以后有什么学会,“老板”会带着她出席,并跟别的大佬们介绍自己……啊,要是穿越到武侠里,那她就是“老板”身边叫得出名号的弟子,而不再是泯灭在人群中的学徒甲乙丙丁。 那些场景想想就很激动,但是回到现实,她选择的余地并没有那么大。 小姜偷偷问过她:“乔琳,你会选崔教授吗?” 乔琳非常坚决地摇头否定:“虽然她是咱们系最出名的,但是我不会选她。” “可她那么厉害,出了好多书……” 乔琳想了想,问道:“那她有什么特别有名的弟子吗?” 小姜在脑海中搜索了半天,最后也没找到答案。 姥姥三个孩子都是老师,乔琳太清楚一个优秀老师应该具备的品格了。从在考场上故意被她刁难那一刻起,她就对这个老师失望了。 乔琳也问自己,是不是自己太小心眼了? 小心眼就小心眼吧! 在等考研结果的那段时间里,乔琳煎熬得快要得焦虑症了。她相信自己的实力可以,但是从过往的人生经历来看,她又觉得梦想成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更何况,她还在考场上跟那位崔教授针锋相对了一番,她迫不及待地想要把自己给踢出北大吧? 录取结果出来的时候,她还在给出版社投简历,要是考研不成,最起码还得找一份养活自己的工作。但那时候找工作又太晚了,很多好单位早就招满了。除非她运气超好,才能捡漏捡到大公司里;但很大的概率,就要去那些刚起步的小公司里打工了。 结果出来那天,她还在外面面试,跑了一天,饥肠辘辘,但是没有收到一个offer。回去的地铁上,看到夕阳一点点落下去,她就想起了那些哀伤到骨子里的日本,用日语腔表达一下,大概就是——人生还真是怎么努力都看不到希望呢。 她正在颓丧,孙瑞阳发了一张截图给她,正是考研的录取结果。当她看到“拟录取”三个字时,不敢相信地眨了眨眼睛,结果泪珠子掉到手机屏幕上了。 她颤颤巍巍地拨通了男朋友的电话,问道:“秀才,拟录取……是什么意思?是不是还有可能被刷下来?” “小傻瓜!拟录取就是录取,只要你自己不放弃这个机会,学校不可能不要你。” 那天,乔琳一定是像范进中举那样,疯疯癫癫,见了谁都傻笑。据说她喝了很多酒,是孙瑞阳把她背回宿舍的。但是在哪里买的酒,又是怎么喝的酒,她完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为此孙瑞阳还教训了她一顿——有一点高兴的事情就疯癫成这个样子,如果他不在身边,她被别人占了便宜,那要怎么办? 乔琳非常不好意思,她也想云淡风轻地接受这个好消息,优雅地将这个好消息告诉别人,最好还能摆出一幅“就这点小成就,实在不足挂齿”的大气的姿态……但她做不到,她就是喜极而泣,醉得不省人事。 在她的羊癫疯过去了之后,她跟慕容聊天,说起了得到录取通知的过程。慕容的第一反应是:“喂,乔琳,你男朋友真的很在乎你啊。” “怎么又提起他来了?” “你都忘了查成绩,是他帮你查到的啊!” 乔琳这才回想起来,因为害怕面对失败,乔琳将查成绩的重任教给了男朋友。她确实记不清查成绩的时间段了,但是孙瑞阳记得很清楚,天天帮她刷,第一时间帮她刷到了好消息。 乔琳又开心地笑了起来,慕容打趣道:“你现在的学校,可是跟他平起平坐了,他就没有危机感?” “不会啊,他已经那么厉害了,怎么可能有危机感?”乔琳想了想,孙瑞阳不光是尽力帮她,就在魏成林身上,他也付出了很多心血。要说起对亲人朋友的“无私”,他做得比大多数人都要好吧! 说到“无私”,乔琳也实践了一回。在毕业时,她将跟她大腿一样高的参考书,都送给了她很欣赏的一位学妹,只把笔记留下来做纪念。那位学妹惊得目瞪口呆,连问考北大的研究生要看这么多书么? 乔琳隐隐地装了一回×,说道:“那些做过的卷子我还没算在里面呢,加油,我在北大等你!” 乔琳曾设想过很多次,那位崔教授应该不会让自己进这个专业。她想,她之所以能进来,不是崔教授欣赏她的才华,或者是像偶像剧里演的那样——咦,这位学生好特别好有个性哦,你成功地引起了我的注意! 现实中,这样的情节几乎是不存在的。尤其是入学之后,乔琳很明显地感受到了那位崔教授的冷淡,丝毫没有表露出欢迎或者欣赏的意思。乔琳得到了入学的机会,就不再计较这些了。但是她猜测,崔不欢迎她,但是除了崔之外,这个专业还有好几位老师,他们大概能给出一个公平的分数,才让乔琳有了梦想成真的机会了吧! 乔琳选导师之前,也询问过孙瑞阳的意见,孙瑞阳也让她不要迷恋名气,要尽量选一个研究方向跟自己相符的教授。最好提前打探好教授的人品,压榨学生的那种人,是万万不能选的。 乔琳坐在教室里,拿到表格之后,飞快地写下了一个人的名字。那人不是别人,正是在考场上,冲她挥手致意的那位男老师。 从外表来看,乔琳以为他应该也有点年纪了,至少是四十上下吧。然而,在开学的第一堂课上,他做了自我介绍,说他是个80后,那一年他刚32岁,博士毕业才一年。 …… 他的头发秃得厉害,后脑勺还有一片白发。迎着学生们惊讶得有些呆滞的目光,他说道:“别慌,在我二十岁的时候,就已经有小孩喊我大爷了。” …… 听了他几节课之后,乔琳发现他对自己的外貌毫不在意,他还时常叮嘱学生注意脱发问题。乔琳大胆地给他推荐了一些防脱发的洗发水,但是他呵呵笑了两声:“再强的洗发水,也拯救不了一颗搞同传的脑袋。” …… 乔琳浑身抖了三抖,摸了摸自己的头发。还好,还有厚厚的一大把,掉一些也无妨。 后来乔琳加了他的微信,这位年轻的教授姓黄,但是他的微信名,竟然叫做“大黄”,头像也是一条大黄狗。当学生们念出他的微信名时,他皮笑肉不笑地问道:“是不是感觉很像一条中华田园犬?” …… 学生们不置可否,他则伤感地说道:“实不相瞒,我当初养过一条狗,就叫做大黄。” …… 学生们再度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接。他喝了一口水,方才说道:“虽然我的微信名叫大黄,但你们不能那么叫,你们得叫我黄老师。” 跟其他教授相比,大黄同志的年纪很轻,研究成果也没那么丰富。他回国不久,也没怎么积攒下这个圈子的人脉资源。因此,他幽默风趣,他亲切随和,但是,并没有人愿意做他的弟子。 乔琳把表填上去之后,大黄有意无意地看了她一眼。就像当初他冲自己挥手一样,乔琳也冲他挥了挥手,笑靥如花,仿佛在说——大黄老师,以后请多多关照哦! 乔楠的婚礼没办成,家人就把注意力转移到乔璐身上了。乔楠当初筹备婚礼已经脱掉一层皮了,乔璐他们要是在京城结婚,可能要脱掉十层皮。 小林在北京工作挺顺利的,但凭他和乔璐的工资水平,肯定买不起房子。二人不止一次讨论过这个问题,小林的意思是,他父母早就为他攒了一部分购房资金了,再加上二人的存款,公司给的购房补贴,能凑够首付,在五环买个小点儿的户型。 “璐璐,咱们要把眼光放长远一些。过个五六年,我们都会变成职场上的中坚力量,工资肯定会呈爆炸式增长。到时候,我们再换一套更好的房子。” 平常人家办喜事,确实都不容易。讨论结婚事宜的时候,乔璐眼前总是浮现出乔楠勒紧裤腰带、拼命攒钱的样子。弟弟的艰辛尚且历历在目,所以乔璐更能体谅男朋友的压力。还好,小林的家境比乔家宽裕很多,小林本身也有赚钱的能力,他还是要比乔楠轻松不少的。 那时,他们常用的校园网已经完衰落了,用的人越来越少了,更多的人转向了微博和朋友圈。乔楠去英国后,应该是换了一部新的手机,因为他原先的手机是下载不了微信的,但他去了英国不久,就加了姐姐、妹妹的微信好友,联系起来就方便多了。 后来他们才知道,是文婧给他换的新手机。文婧说道:“他太节省了,在国内倒没什么,但是不能在老外面前太寒酸啊!” 乔楠常常被妹妹嘲笑成老年人,但他很快就能熟练操作智能手机了。他不发朋友圈,但是日常生活还是会跟家人分享的。 他出国后,整个人看起来阳光不少。十一月的某一天,他还给姐姐发了一张副武装的照片,他站在一片满是落叶的树林里,扛着一把枪,眼神桀骜而又充满力量,跟他很多年前的神态几乎一模一样。 乔璐很喜欢看到弟弟神采奕奕的样子,她问道:“你不是去搞研究的么?还要参加这样的训练?” “他们本科交换生参加的对抗演练,我跟着玩玩,给他们当参谋。” “你的眼睛能行么?” “挺好的,不碍事。” 乔楠这样说,乔璐也就不再问了。 她倒是跟弟弟说了,年后就打算在北京买房子结婚了。她跟小林算好了,首付的钱还是能凑齐的,让弟弟不用担心钱的问题,在外面照顾好自己就行。 乔楠打趣道:“说不定明年咱俩能一起办婚礼呢!” “哈哈,希望如此。替你祈祷祈祷,不要再改婚期了。” 姐姐过得很好,乔楠也为她高兴。他“恐吓”王超那一次之后,她也没做什么妖。乔楠不敢掉以轻心,还是密切关注着她的行踪。听说,她离开了那家很知名的新闻媒体,转向了一家刚刚萌芽的网络公司。 就像乔琳在电梯里遇到的那些人一样,曾经优越感爆棚的王同学,不断地走下坡路,她的心理,怎么可能不扭曲呢? 或许是工作上的不如意让她没有精力再来骚扰乔璐,这一年来,乔璐过得舒心自在。男朋友的陪伴让她不再孤独,在工作之余,她还练起了瑜伽,学会了游泳,气色越来越好。 某天,她跟乔琳一起回宿舍,学校附近有一个卖糖炒栗子的,乔璐买了两包,那大爷问道:“姑娘,你今年大几了啊?” 乔璐愣住了,不知如何作答,乔琳乐得直不起腰来,说道:“我姐今年刚读研究生!” 当然,姐妹俩最后还是说了实话,姐姐是很年轻的副教授,妹妹才是刚读研究生的那一个。直到那时,乔琳才发现,姐姐的状态真的不错,年轻又有活力的样子,像极了一个大学生。 姐姐的大学生涯,应该是很暗淡的。在最美好的年纪里,她始终憋着一股气。直到三十岁,她才不跟自己较劲,实现了逆生长。 想到这里,乔琳就挂在姐姐胳膊上,舍不得下来。这样的姐姐,实在太让人喜欢了呀! 圣诞节即将来临,文婧再次启程飞往英国。尽管文婧给男朋友准备了很多好吃的,但乔璐也精心选购了一番,挑了几样传统的北京小吃,让爱吃甜食的弟弟可以尝到祖国的味道。除此之外,还给乔楠买了一件羊毛衫,生怕他舍不得花钱,在外面挨饿受冻。 小林程陪同,笑道:“你这个当姐姐的,真是永远都有操不完的心啊。” “乔楠是我一手拉扯大的,就算他到了八十岁,我还是照样挂念他。”乔璐也给小林买了一件羊毛衫,开玩笑道:“你可不能欺负我啊,要是乔楠知道了,会跟你拼命的。” “心疼你我都来不及,怎么还会欺负你?” 乔璐不光对家人好,就是在国内的学术圈子里,她的为人也是很值得称道的。前不久,北大开了一次学会,与会者来自国各地。有一个年轻的讲师,来自南方某知名211大学,他是乔璐的仰慕者。在开完会之后,他提出想参观一下乔璐的实验室,乔璐欣然应允。 尽管目前的实验条件跟她在美国的实验室相比还是有不少差距,但是该有的都有,还是能满足她做实验的需求的。实验室门口有一个纸箱子,里面放着一些实验器材。乔璐随口说道:“上周就说要报废了,怎么还没扔掉?” 一听这些都是要报废的器材,青年讲师脱口而出:“如果是要报废的,我可不可以带走?” 那人的神情,恳切中还带着一丝窘迫。 但是乔璐没有笑话他,到高端实验室捡破烂的,他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她认识的一些博士,也曾经将实验室淘汰的器材背回国,以满足自己做实验的需求。 实验条件真的那么差吗?或许吧! 像是刘姥姥进了大观园,姑娘太太们习以为常或是看不上的东西,刘姥姥都会当成宝贝。 乔璐急忙蹲下身去,在那一堆器材里挑挑拣拣,找出一些没有故障的,他需要的话可以带走。她还打趣道:“当年美国的实验室也经常扔东西,我也觉得浪费,怎么就没想着带回来呢?” 乔璐年纪不大,但是资历不容小觑。在审查论文的时候,把关把得非常严格,写建议的时候,又会斟酌再斟酌,要把话说明白,还得不能太伤人。渐渐地,她的高情商也跟她的热心肠一样,在学术圈迅速走红。 工作顺利,爱情甜蜜,乔璐和小林也是羡煞旁人的一对。小林手把手地教她玩股票,投资一些理财产品。理财小白乔璐总是畏手畏脚,生怕赔得血本无归,但是小林气定神闲的样子,又让她觉得,还是值得一试的。 赚到钱之后,她开心得像个小姑娘,但她依然不知道是怎么赚到的== 人嘛,总会有一些短板。有勇有谋的乔楠,在感情上憨直得像个傻子;乔璐是一个科研成果生产机器,但工作这么久了,工资的构成还是没搞清楚。 小林反而喜欢她这种懵懵懂懂的状态,依然很耐心地指导她购买哪些产品。乔璐很纳闷:“既然这么能赚钱,你为什么不自己买?” “我是金融从业人员。”小林说道:“行有行规,我们不能开户。” 哦哦,原来如此,乔楠也是个不能开户的,所以投资赚钱的工作就只能落到两个女孩子身上了。 听说了他们的“行规”之后,乔璐再三叮嘱他不要越线,小林说道:“既然踏入这一行,我就有分寸。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我心里有数。” 乔璐很信任他,她的同事渐渐地也都知道了,她的男朋友是个金融才俊,现在是个高级白领,但假以时日,以后必然会成为一个金领,因此同事对乔璐很是羡慕。也有老股民拜托她打探一点内部消息,但是乔璐自己都搞不清那些行话,她自己坦言,她不过是男朋友操纵下的一个傀儡。 …… 这样的调侃,也可以视作另一种秀恩爱吧! 圣诞节来临之前,乔璐接到了大胡子克里斯的邮件,他要来北京出差,希望能跟乔璐见上一面。 乔璐挺为难的。要是接待吧,大胡子曾对她表示过好感,虽然她没有回应,但总归有那么段过往。她现在都跟男朋友谈婚论嫁了,单独见他不太好;要是不接待,人家一家在美国照顾了她好几年,这样的人情总是要还一点。 她让小林陪自己一起去,但是他要出差,周末都回不来。就这点小事,他一点都不在乎:“人家大老远地来了,你接待一下也无妨,我又不会胡思乱想。” “我同学瞎起哄,你都受不了,这个老外曾经追过我呢,你就不怕他再跟我表白?” 小林抬起头来,凝神思考了片刻,说道:“我还是觉得我的魅力比较大。” 玩笑归玩笑,他最后还是建议让乔琳跟着一起去,这样就不会出问题了。 末了,小林说道:“乔教授,咱们还是要拿出胸襟气度来,欢迎一位远道而来的国际友人。放心去吧,不要害怕。” 大胡子来的那一天,正是传闻中的世界末日。乔琳思前想后,还是想跟孙瑞阳一起度过。乔璐理解不了她的脑回路,她为什么会在乎那些微不足道的传闻啊? “那万一传闻变成真的呢?” 乔璐逐渐失去耐心:“万一……万一那样,咱们就一起完蛋呗!” “那也要跟最重要的人一起完蛋。” “……原来你最重要的人,是孙瑞阳啊!”乔璐取笑了妹妹一番,心里又有些涩涩的:“那我们算什么?” 在乔琳心中,家人跟爱人具有相同的分量。但是在灾难来临的时候,她心里的那杆秤就偏向孙瑞阳了。 乔璐也不再取笑她,问道:“那你今天一整天都跟孙瑞阳在一起?” “嗯……” “晚上呢?” 乔琳吞了口唾沫,说道:“看情况喽!” 乔琳曾跟乔家的小朋友们吹嘘过,他们曾在1999年战胜了外星人,又在2012年经历了漫长的黑夜,又一次熬过了世界末日。所以,现在存活的这些大人,都是非常厉害的超级英雄。 小朋友们被忽悠得一愣一愣的,但乔楠的儿子表示不相信:“那你有照片吗?” “照……照片?” “嗯!我爸爸跟地球人打,都会有照片;你跟外星人打,怎么会没有照片?” 太聪明的小孩,就是一个专业拆台小能手。 乔琳糊弄不了他,犯难地啃着手指头,偏偏乔楠还幸灾乐祸地插了一刀:“吹牛不打草稿,还不如小朋友懂得多呢!” 乔琳不服气,跟小朋友说道:“在你们出生之前,真的有人预测过,2012年地球会灭亡。虽然我们现在活得好好的,可是说不定在我们睡觉的时候,地球确实是重启了一下呢?” 她在说什么啊?小家伙们纷纷摇摇头,玩各自的玩具去了。而乔琳手机里确实有一张照片,不是跟外星人大战的,而是一张拍摄于2012年12月21日的三个人的合影。 那年冬天,魏成林很低调地回了北京,跟某家唱片公司签约。北京有很多好朋友,可他悄无声息地来了,谁也没告诉,他还是在较着一股不知名的劲儿。 魏成林是典型的“被出道”。他的主要精力还是放在作曲上了,年纪轻轻就已经是美国作曲家协会的注册会员了,他未来的目标是当一个金牌制作人,唱歌只是他的业余爱好。 除了作曲之外,他也喜欢翻唱一些歌曲,放在微博上。其中,被疯狂转发的,应该要属他自弹自唱的那首《I`d love you to want 》。很多评论都说,他唱这首歌,有种直击心灵的感觉,会让人想起追求了很久、但没有结果的初恋。 这样一个翻唱达人,也引起了国内一些音乐人的注意。从网上曝光的仅有的几张照片来看,魏成林长得还是挺有青春偶像的范儿的。有不少公司跟他联系,他们都希望签下这个外形与实力俱佳的年轻人,然后把他打造成新一代的流行天王。 …… 这个饼画得可真香。魏成林苦恼了很久,最终没有选择那些财大气粗的唱片公司,而是选择了一个充分尊重他意愿、能保障他创作自由的公司,谈了很多次之后,他终于决定回国签约。 那时的魏成林,练习时长已有N年,喜欢唱,不会跳,但是会rap,也喜欢打篮球。还有一项终极技能,就是弹钢琴。虽然这样说有点肉麻,但他的确爱钢琴爱到发疯,钢琴是他最好的朋友。 要跟他签约的那个老板,也听过他为其他歌手写的歌,那种扑面而来的高级感,让他失了神,只剩下赞叹了。 他原本以为,像魏成林这样才华横溢又年少成名的人,应该有一幅拽拽的表情,到哪里都会戴着墨镜,跟他聊天的时候,他会仰在沙发上,嘴角上扬,中英结合,再配上让人眼花缭乱的手势。 因此,当他们看到顶着一头顺毛、穿着一件学院风十足的黑色大衣的魏成林时,他们还以为见错了人。这个年轻人,真的没有一点儿架子。毫不夸张地说,很多大学生打扮得都要比他潮。 更让他们意外的是,魏成林的态度极为谦逊,听对方讲话的时候,那种认真和真诚是装不出来的。对于合同,他没有什么挑剔的地方,还是那两个要求——尊重他的意愿,保障他创作的自由。 这次合作很愉快地就达成了,魏成林谈完工作之后,自己打车去了医院。他咳嗽快一个月了,在美国也没治好。要是以后当歌手,嗓子就是他的命 根子,他可得好好保护它。 很久没在国内就医了,他在医院里有点茫然。黑压压的到处都是人,医护人员步履匆匆面无表情,这些都让他感到无所适从,他甚至搞不清楚怎么挂号交钱。好不容易找到了挂号的地方,他跟着队伍慢慢向前蠕动,百般无奈下,只好打电话跟孙瑞阳求助。 接到电话的时候,孙瑞阳正在跟乔琳逛街。乔琳是真的害怕世界末日,不管去哪儿都紧紧抓着孙瑞阳的手。难得她这么黏自己,孙瑞阳心想,他一定得更加强大,才能给她更多安感。 那时,乔琳跟孙瑞阳刚过生日不久,二人又长大了一岁。过生日免不了要许愿,乔琳就许了一个愿望,但是死活不告诉别人。 那时,她的人生太美好了,美好到让她很恐惧世界末日。 孙瑞阳打趣道:“如果今天真是最后一天,还不如跟着乔璐姐去混点好吃的呢。” 乔琳只是将男朋友的胳膊挽得更紧了一些:“我就想跟你在一起。” 他们俩的学业都很忙,约会的时间比以前大幅缩水。每次一见面,乔琳都像小狗一样在孙瑞阳身上闻半天,孙瑞阳爱怜地说道:“没带好吃的,我直接带你去店里吃好不好?” “我才不是闻好吃的,我是在闻你身上有没有陌生女人的味道。” …… 孙瑞阳哑然失笑,又希望她能永远这样古灵精怪。 乔琳唯一担心的就是田淼,自从关红毛出车祸之后,田淼就对孙瑞阳多了几分敌意。她表哥的车祸发生在那场“打架斗殴”的半年后,跟孙瑞阳、魏成林都没有什么关系,但是田淼设置了一个情景,并且说服了自己,那就是——这也是一场蝴蝶效应,半年前的那场争斗,肯定会对她表哥产生负面影响。 她沉浸在自己的设定里,恨上了孙瑞阳,常在背后说他阴险狡诈。她还找了一个男朋友,就是教她怎么“转换”论文的那个男生。 她所做的种种,孙瑞阳都不在乎,甚至很庆幸她的疏远。孙瑞阳跟班里其他女生的关系都不错,平时也会一起吃饭,她们也察觉出田淼对孙瑞阳的恶意来。一个女生还开玩笑道:“嘿!你现在跟我们是一个阵营了。” “什么阵营?” “被田大小姐厌恶的阵营!” 孙瑞阳笑道:“男生跟女生之间,还是不一样吧……能被一个女生给记恨上,也算是这辈子的一个奇遇了。” “孙瑞阳,其实你不知道,我们高中那会儿,班同学几乎都是田大小姐的敌人。” “……那她岂不是被班给孤立了?” “人家可不觉得,她还以为是主动跟我们划清界限呢。”那女生压低嗓音,说道:“田淼能考上我们学校,完出乎意料,高中同学没有一个相信的。” 孙瑞阳顿时竖起耳朵,又听那女生说道:“我们高中考上清北的一抓一大把,但田淼绝对没有那个实力。她就算超水平发挥,大概也就是个末流985的水平。所以,刚开学的时候,我在校园见到她,着实惊讶了一番。” 孙瑞阳问道:“她的高考成绩是多少?没有人知道吗?” “她肯定不会跟我们这些平民交流成绩啊!有人问了高中老师,但是老师也没有透露。唉,还是有钱有势好啊,不必像我们这样挤破头,就能考进来。” 孙瑞阳心想,自己应该还是嫉恶如仇的。田淼并没有损害他的利益,但是她不符合常规的入学,接二连三的论文造假,无一不在挑战着他忍耐的极限。 那么多努力到流鼻血的同学,只能上个很普通的大学,为什么田淼就能大摇大摆地来个特惠入学?那么多研究生呕心沥血地写论文,都没有资格发表,为什么她剽窃、拼凑就能出科研成果? 凭什么? 她的道德底线,究竟在哪里? 孙瑞阳稍微跟班里的女生走近一点,就会有流言蜚语传出来——呀,孙瑞阳不是有女朋友吗?怎么还跟别的女生纠缠不清啊? 不用说,这些谣言一般都是田淼先制造出来的。孙瑞阳感到十分无语——除了乔琳之外,他没有牵过任何女生的手,怎么就跟别人纠缠不清了? 乔琳对这些倒毫不在意,认识男朋友二十多年了,她还不了解他是什么样的人吗? “那位田大小姐,看起来可不是轻易放弃的那种人。我谁都不怕,就怕她会因爱生恨,以后加害于你。” 孙瑞阳刮了她鼻子一下,笑道:“今天地球就灭亡了,不会有以后了。” 乔琳蹙眉欲哭,孙瑞阳又急忙哄道:“今天不是末日,她以后也害不了我。咱俩开开心心地约会,不提她了,好不好?” 乔琳刚说好,魏成林的电话就打过来了,乔、孙二人这才知道他来北京了。那家伙在医院排队,对看病的流程一无所知,这才来求助了。 二人急匆匆地赶了过去,魏成林很沮丧,他就想看个耳鼻喉,结果连专家号都挂不上,最快能预约到两天以后。 孙瑞阳简单地望闻问切了一番,说道:“你可能就是扁桃体发炎了,去普通的社区医院就能看。这种大医院汇集了国各地的病人,医生确实忙不过来。咱们先吃午饭,下午我带你去这附近的医院看看。” 乔琳还生着气,责怪魏成林回国也不跟他们联系。魏成林好脾气地陪着笑,他总不能说,现在见了她,他还是会感到别扭吧? 责怪了一通,乔琳也就不生气了,又关心起他的身体来:“怎么咳嗽一个月都不好?你在美国没去医院吗?” “不给开药。”魏成林很是郁闷:“我都要求打针了,他们还主张让我自愈。我的天,非要我咳出血来,他们才给我打针吗?” “国外对抗生素的控制很严格的,有时候吧,又严格过了头。”孙瑞阳说道:“你也别担心,不是什么大毛病,打一两次针就好了。” 魏成林连连点头,他没想到,他都要成名了,还是得靠孙瑞阳;乔琳也没想到,本来打算跟孙瑞阳一起度过世界末日,结果又来了一个魏成林。 魏成林已经很低调了,但偶尔还是会出现在新闻上。很多人都对他赞不绝口,但乔琳总感觉,新闻上的他和现实生活中的他是两个人。 “十分乖巧?”在陪魏成林打点滴的时候,乔琳意味深长地将一条微博念了出来,哈哈大笑:“像你这么乖的人,换女朋友换得才那么快吧!” 魏成林腰受伤时,曾交往过一个身材火辣的女朋友,可能没交往多久,就分手了。现在跟他暧昧的,是一个文艺范十足的女生,听说正在读文学硕士,要比他大个两三岁。 乔琳继续调侃:“嘿,当年有女生给你写纸条,你还躲在我身后,不知道该怎么办。那时候我怎么没发现,你今后的桃花运会是如此绚烂呢。” 魏成林的情史并不难查,只要关注他的微博,就能看到他跟那些人互动。最新的恋情,也是那个文艺女青年发了一张二人的合影,并且@了魏成林。 “喂,魏成林,你跟上一个是怎么分手的?” 魏成林显然不愿意回答这个问题,乔琳却好奇心大发:“你告诉我嘛!我又不会告诉别人。” “她花钱太猛了。”魏成林说道:“她看上了一个三千刀的包,我那段时间要交学费,手头很紧,她就说了很多难听的话。……然后,就分了。” 乔琳心想,那个女生就是长了一张能花钱的脸,你还看不出来么?不过,她也不想再戳魏成林的痛处了,揪着自己的头发玩弄了起来:“大家都说风流才子,可能只得风流,才能有创作灵感吧!” 魏成林涨红了脸,可惜正在挂吊针,又不能像小时候那样跟她闹一场。可她笑起来还跟小时候一模一样,灿烂得世界都洒满阳光。 “你签了唱片公司,以后就不能这样谈恋爱了吧?约会也得副武装,不能被人发现。” “我又不是走偶像路线的,他们管不着老子谈恋爱。” 乔琳“略略略”了几声,孙瑞阳已经把药给买回来了,他把每样的吃法都跟魏成林说了一遍,然后才说道:“你现在嗓子这样,晚上也别吃烤鱼了,咱们吃点儿清淡的吧!” 在孙瑞阳面前,魏成林就只有点头的份儿了,他说什么,他就听着什么,完不用操心。 乔琳还想叫上别的朋友一起吃饭,结果赵琳琳写生去了,徐娜又去出差了,晚饭就只有他们三个一起吃了。虽然冷清了一点儿,但是多了一个好朋友陪自己度过世界末日,也挺好的。 待饭菜都上来之后,孙瑞阳也责怪魏成林,怎么来北京都不说一声。魏成林只顾吃菜,搪塞道:“我怕你们忙。” 鬼才信。 乔琳、孙瑞阳想得一样——这家伙,不会是要走红了,瞧不起他们吧? 魏成林还真没这种想法,他就是觉得别扭。单独见孙瑞阳还好,但是只要一看见乔琳,他就浑身不自在。既想引起她的注意,又不知道跟她说什么好。 还是宋闵柔一针见血地指出了这个问题:“你不就是喜欢乔琳,又不能跟她表白么?” “瞎说什么!”魏成林的眼珠子瞪得老大,看起来好像很吓人似的。 “魏成林,我记得你喜欢那个打篮球的,叫什么来着,艾弗森对吧?” “怎么了?你能帮我弄到签名?” “那倒不是,我奇怪的是,你喜欢篮球,你家里怎么还有一张足球明星的海报?” 魏成林突然窘迫,他支支吾吾地解释,那不是他的,是他同学放在他家的。但闵柔只是冷笑,没有揭穿他。 跟乔琳分开很多年了,但魏成林依然记得,她最喜欢的球星是卡卡。他对足球只是略懂,但每当看到卡卡的周边,他还是忍不住买下来,幻想着某一天可以送给她。 宋闵柔是在参加完妹妹的婚礼后,回美国看望魏成林的。魏成林那次腰伤还挺厉害的,刚开始连去卫生间都不能自理。尽管他很需要人照顾,但他实在不想让别人看到他狼狈的样子。宋闵柔千里迢迢地来看他,着实把他感动了一番。 养尊处优的宋家长公主,不仅帮他打扫了房间,把他的衣服塞进了洗衣机,还去中餐馆给他打包了一份晚饭。 干活的时候她就不停抱怨,把什么都嫌弃了一番,还说她的手都变粗糙了。魏成林也不跟她客气,开玩笑道:“等我给你买护手霜。” “谁稀罕!”宋闵柔掏出自己的护手霜来,涂抹均匀之后,问道:“你都伤成这个样子了,你的爵士女神呢?” “她去南边度假了。”魏成林又急忙补充道:“她每天给我打电话,还是很关心我的。” “哈哈哈哈……”宋闵柔笑出了眼泪:“小学生常说,老师,我作业写完了,就是放在家里了,那到底是写没写?你的女朋友,不在身边照顾你,天天跟你打电话,说很关心你,她到底是不是真关心?” 在好朋友面前,魏成林也不需要考虑面子了,他蔫蔫地说道:“反正也交往不长久了,你也别取笑我了。” “你呀,交女朋友可长点儿心吧!你版权收入也不少了,也不见你住个好点儿的地方,把钱洒在那些女人身上了吧?” “也不是,我得自己交学费,还得隔三差五地给我妈寄点钱。要是我真那么财大气粗,估计那些女人也不会轻易离开我了。” 魏成林交往过的那些女朋友,宋闵柔没有一个瞧得起的。她说,第一个嗲得要命,听她电话里的声音就浑身起鸡皮疙瘩了。“要是我和闵佳那么说话,我妈的巴掌早就招呼上来了。”刚交往的这个女的,闵柔又觉得她太放荡,她让魏成林做好准备,别等哪一天就被绿了。 …… 话说得难听了一些,但魏成林也知道,她是为自己好。闵柔说道:“你呀,早晚会成为名人的,这些边边角角的关系一定得整理干净了。下次有人追你,你至少要高冷一些,别让那些女的觉得你很好追。” “那些追我的,我一般都没感觉。我的女朋友,都是我主动追的。” “那你的眼光也太不行了。” 噗嗤,魏成林的胸口被扎出了一个血洞,鲜血汩汩直流。 宋闵柔却优越感爆棚:“你也可以像我这样,不谈恋爱,轻松自在。” 他承认,宋闵柔说得有道理。她是名门大户走出来的,把清誉看得比什么都重要,她更知道“名声”对一个人意味着什么。她让魏成林洁身自好,这点当然非常重要;至于她说自己眼光不行? …… 他下意识地看了对面的乔琳一眼,她正给男朋友夹了一块肉,笑容温柔又舒服。 魏成林又较了一把劲儿,心想,他绝不承认自己眼光不行。 他跟乔琳别扭着,就只能跟孙瑞阳找话题。孙瑞阳很有可能明年夏天出国,一年后再回来,准备毕业。魏成林脱口而出:“那你们俩岂不是要两地分居了?” 乔琳抢先说道:“他上大学的时候,就知道有一天会出国。我老早就有心理准备,所以没什么啦。” 孙瑞阳也说道:“从小时候到现在,不也是一眨眼的功夫么?一年而已,过得很快。” 确实如此,一年年地过着,他们飞快就长大了。魏成林突然有点儿怅然若失,最美好的年华,也是留不住的。 乔琳请服务员给他们三个拍了一张照片,用了最原始的美颜相机。乔琳说道:“我不光要发朋友圈,还要发微博。要是今天地球灭亡了,这就是咱们最后的合影了;要是你以后成了大明星,合影也就没这么容易了。” “你随便发呗,我待会儿去给你点个赞。”魏成林笑道:“没想到你也喜欢玩这些。” “什么你啊你的,要喊姐姐!” 魏成林只是笑笑,没有喊她。 他的学分早就修完了,以后大多数时间都会留在国内。两个男生开了一会儿玩笑,孙瑞阳让他注意潜规则,魏成林则笑嘻嘻地说,他才不担心被潜,就是往他身上扑的女孩子有点儿多,很是烦恼。 乔琳立刻警惕了起来:“成林,你可得注意,不能变成渣男啊!” “嗨,你想哪儿去了?我这不是开玩笑嘛?”魏成林笑道:“每次恋爱,我肯定都是一心一意地对一个人。” 乔琳对此持怀疑态度,但愿他不会变成一个花心大萝卜。 虽然是传闻中的世界末日,但是北京城还是一片繁华的景象,没有一点儿末日的影子。而那些灯红酒绿,纸醉金迷,以后都是属于魏成林的。 孙瑞阳说道:“当年你小小年纪,在这里受了很多委屈,现在终于要大展宏图了,有没有种扬眉吐气的感觉?” 魏成林居然腼腆地笑了笑,说道:“有大展宏图的意愿,但是扬眉吐气……这个就太过俗气了。我跟这里又没仇,过好我自己的日子就行了。” 乔琳“啧啧”了两声,说道:“听到没,这家伙真的成熟了。” “前年乔楠哥跟我说的那些话,我都记着呢。当时我还感觉自己成熟了,但是在他面前,还是幼稚得不堪一击。所以,我不再去想那些有的没的,要专注做我的事情。” 孙瑞阳鼓起掌来,乔琳拍了两下,又打了一个哈欠。魏成林说道:“乔琳困了,你快把她送回去吧!” 乔琳一下子来了精神:“魏成林,你这小子翅膀硬了,连声姐姐都不叫了!今天一天都没叫!” 魏成林躲避着乔琳的拳头,若在从前,他可能会求饶,叫她一声姐姐,但是从那天开始,他不想再喊她姐姐了。 那天世界末日果然没有来,寒意一天比一天重。港城再次大雪纷飞,意味着年关将至。一年又一年,时间过得飞快。 听说,再过一年,港城就通上高铁了。二中东边的那块地还在施工,妈妈说,家里买的新房子就在那里,是个三室一厅的大房子。要是乔琳以后回港城,就能有自己的房间了。 这个饼画得真好,乔琳十分开心。原本还觉着时间太快,年华易逝,现在又恨不得时光快点儿走,那样她寒暑假就能坐高铁来回了,还能在嫁人前有自己的房间。 乔琳放寒假就早早回家了,大黄给她找了一个报社翻译的工作,每天晚上英文稿件发过来,她给翻译成中文。谈不上简单,报酬也不算高,胜在时间自由,还能锻炼自己。 等待哥哥姐姐回家的日子里,乔琳做完翻译,就呆呆地看着窗外发呆。小时候,在这样的夜晚,经常能听到楼下传来的钢琴声。弹钢琴的小男孩,可爱得像个熊猫团子。乔琳幻想过,要是自己也会弹钢琴,那该多优雅?一晃十几年过去了,楼下的钢琴长年累月地安静着,可他的声音却被越来越多的人听到了。 住在这个院里的大人们都知道魏成林要走红了,他们常常跟成林妈妈开玩笑,说她“交了好运了”,歌星挣钱特别多,她什么时候能从这个破烂小区搬出去?成林妈妈一本正经地说道,这里哪儿是什么破烂小区?这里是她的家,她和成林的家。 那时候的魏成林,顶多在学生党中间算是比较阔绰的水平,要是买房子,那还得再使劲挣钱。 成林有了出息,有人羡慕,也有人嫉妒,但鲜少有人能想到他们母子俩吃的苦。一年几十万的学费,哪儿是一般家庭能负担得起的?赵阿姨起早贪黑,常年把自己当男人使;成林在美国,没日没夜地做兼职,教孩子弹钢琴,跑一些华人社区的活动,给奖金的唱歌比赛就跑去参加,常常累得在公交车上睡着。在写歌赚钱之后,日子才宽裕了起来, 按理说,吃过苦的人,都会对成功有一种巨大的渴望,会想着把最成功的一面展现在曾经碾压过自己的人面前。但成林妈妈还是一如既往地质朴,经常叮嘱魏成林不要花天酒地,要把心思都用在正道上。 所以,李兰芝也常常说:“没有人能随随便便成功,那些眼红成林的人,先问问自己能不能吃得了苦,能不能像你赵阿姨那样,不管好坏,都本本分分的。” 乔琳躺在床上,翘着二郎腿,悠然自得地听魏成林的歌,就好像他还在楼下弹钢琴一样。 今年哥哥姐姐的工作都很忙,得到年根才能回来。哥哥尤其地忙,自从回国之后就神神秘秘的,问他在干嘛,他不是在写东西,就是在开会。 乔琳怀疑哥哥是不是做特工去了,搞回来一大堆外军的资料,加班加点地翻译。她把自己脑补的情节告诉了爸爸妈妈,爸爸笑道:“等你哥回来你问他呗,刺探军情的是他,不是我们。” 卧槽,“刺探军情”这几个字实在是太酷了。在乔琳的脑补中,哥哥俨然变成了一把尖刀,插进了外军的心脏。 虽然只有自己在家,但是乔琳一点儿都不孤单,跟久违的老同学见见面,去二中练练舞蹈,每天过得很快。还有孙瑞阳那家伙,时不时地搞个惊喜。某天晚上十一点,乔琳刷完手机,都快睡着了,孙瑞阳让她下楼,他在楼下等她。 像是半夜私奔一般,乔琳蹑手蹑脚地出了家门,孙瑞阳果然在楼下等着她。乔琳骂他是不是疯了,孙瑞阳笑嘻嘻地说:“下雪了,就想跟你一起看。” …… 这么多年了,这家伙还是想一出是一出。 孙瑞阳掏出两块棒棒糖来,说道:“把糖吃完了,咱们就各回各家,好不好?” 两人也没聊什么,就是坐在秋千上看雪,偶尔对视一眼,他们就会心一笑。乔琳还想跟他多待一会儿,可是糖已经吃完了。 孙瑞阳握住了她的手,又搓了搓她冰冷的脸颊,说道:“你先上去,你到家了我再走。” 乔琳就顺从地上了楼,在厨房跟他挥手告别。结果一转身,就看到了睡眼朦胧的妈妈。乔琳吓得一哆嗦,差点儿跌倒在地上。 “你不睡觉,在厨房晃悠啥呢?” “我,我饿了……” 李兰芝瞪了她一眼,便去上厕所了。乔琳死里逃生,给孙瑞阳发了微信,结果孙瑞阳就回了两个字——刺激。 这家伙,要是有一个健康的体魄,那他肯定比哥哥活得还要刺激。 文婧的微博还在不疾不徐地更着,从英国回来后,她还去东北拍了一组照片。元气满满的样子,还跟个大学生一模一样,一点儿都看不出已经成为人妻了。 去年这时候,家里按照港城的规矩,给他俩订了亲。李兰芝送给她一套金首饰,还给了她一万零一块钱,寓意万里挑一。 文婧表示,首饰可以收下,钱就不要了。老乔说道:“拿着吧,要撑起一个家不容易,我们也给不了你们太多,你们拿回去补贴一点家用。” 乔楠替文婧把钱收了起来,李兰芝给她戴上首饰,文婧泪流满面,她说,长大后就没有人给她买过首饰了,要是妈妈看到这一幕,肯定会特别欣慰吧! 文婧一直戴着那套首饰,某次拍摄,遇到了一位竞争对手,那人阴阳怪气地说道:“这项链在哪儿买的?看着比我妈戴的还老气。” 文婧平静地说道:“肯定比你妈妈的老,这是我先生家的传家宝。” 轻描淡写,就强调了这条项链的价值,以及夫家对她的重视,那人登时就被噎得翻白眼了。文婧莞尔一笑,说道:“我先去拍咯,你慢慢化。” 这半年来,文婧明显减少了工作量,因为她又重新回学校读书了。那个同事又挤兑她:“不就是个成人教育么?读出来也没用,还不如多赚点儿钱。” “一块馒头,对富人来说,一点用都没有。但是对一个快要饿死的穷人来说,却是能救命的。”文婧说道:“读书也一样,你有资本,或许读不读无所谓;但对一个目不识丁的人来说,多认一个字都是有用的。” 那人再次被她堵得讪讪的,又开始嫉妒文婧周身流淌出来的知性美。殊不知,文婧也怀疑过重新读书的意义,她说的那段话,是她的爱人告诉她的,听了之后,她就豁然开朗。她的电工啊,不知做了多少人的人生导师呢。 乔楠带着文婧回老家的时候,她脖子上还戴着那个对她来说略显土气的金项链。但是她戴在身上,李兰芝就特别高兴,这姑娘确实特别珍惜她的心意啊! 让乔家夫妻没想到的是,这次文婧一进门,就特别热切地喊他们“爸爸妈妈”。老乔乐开了花,说道:“你这么喊我,我心里高兴。但是,一般都是结了婚以后,在婚礼上改口的,我跟你阿……你妈妈还要给你一个红包,作为改口费。” “怎么那么多繁文缛节?”乔楠爽朗地说道:“我俩结婚了,不就应该改口么?” 老乔也犯起了固执:“仪式还是得有的嘛……” 这个话题一打开,家人又要催问二人什么时候办婚礼了。乔楠和文婧都想回避这个问题,不再跟老乔争执了。 这次回家,他俩可以名正言顺地在外面住酒店了,可以拥有属于夫妻的小空间了。中午吃饭的时候,乔楠清了清嗓子,问道:“你们有没有发现,我有什么变化?” 乔琳嚼着鲅鱼饺子,看了她哥半天,也没看出哪儿有变化来。乔璐眯着眼睛,说道:“让我瞧瞧,你好像没有戴隐形眼镜!” “还是我姐厉害!” 老乔和妻子依旧愣愣的,不知发生了什么,乔楠朗声说道:“爸,妈,我以后不用戴眼镜了。” …… …… …… 老乔再也吃不下饭了,浑身哆哆嗦嗦的:“怎么了,你,你慢慢说!” “我在英国动了手术,现在右眼的视力恢复到了10。” 这个消息不是重磅炸弹,而是一串喜庆的烟花,除了乔楠和文婧,其他家人都不知如何是好,李兰芝更是哭了起来。 三年前,上天残忍地将他的视力夺走了。他吃了无数苦头,终于等来了康复的这一天。 文婧擦干了李兰芝的眼泪,把来龙去脉说了一遍,最后说道:“第一次手术那天,正好是我俩举办婚礼的日子。我怕手术不成功,也不敢跟你们说实话。爸妈,实在对不起,我俩还是太自私了,让你们白忙活了一场。” 老乔急忙说道:“这样的事情,你们自私无数次,我都没有一点儿意见。” 乔璐若有所思地说道:“你当时发给我打枪的照片,我就应该猜出来才是。唉,我还是太迟钝了!” “我当时想告诉你来着,又怕后续再出现问题,才一直忍着没说。唉,我瞒得也很辛苦啊!” 那天中午,家人多多少少都喝了酒,只有文婧没有喝。刚吃完饭,乔琳酒劲一上来,就困得睁不开眼了,溜回家睡觉去了。 乔楠说道:“正好有事跟你们商量,乔琳不在,此次会议的保密性就有保障了。” “那个,我俩,好像,稍微,超了一点速。” 乔楠结结巴巴地说完,文婧很配合地干呕了一声。 本来没听懂儿子在说什么的老夫妻,瞬间明白怎么回事了。 婚礼还没办呢,孩子就先安排上了?! 老乔的身手突然变得跟当年一样矫健,他几乎跳了起来,卷起一本杂志,冲着儿子的头就扇了过去。 儿子连连躲闪,老乔却越打越勇:“你个兔崽子,叮嘱你无数遍了,不能做对不起人家姑娘的事,你都当耳旁风了?现在闹出事来了,你让老乔家的脸往哪儿搁?” 文婧懵懵懂懂,不知该如何劝,还是乔璐握住了爸爸的手,说道:“老爸,他俩已经结婚了,有孩子不很正常么?哪儿丢人了?” 咦? 对哦,两人早就领证了,人家是合法夫妻。 老乔喘着粗气,说道:“光领了证,人家谁知道你结婚了?要是你们未婚先孕的名声传出去,你这军官还当不当了?文婧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乔楠揉着太阳穴,说道:“他们愿意怎么想就怎么想,反正我俩结婚了,有孩子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你俩的结婚照呢?”老乔没好气地问道。 “放在北京,我u盘里也有。” “洗一张,挂在店里面!省得我要跟别人一遍遍解释。”老乔很是心累:“我总不能把你俩结婚证贴墙上,让別人看吧?” 虽然老爸过于在意别人的眼光,但乔楠没有反驳他,闷闷地答应了一声。 李兰芝凌乱了好一会儿,方才发觉应该先关心一下孕妇:“文婧,你怀了多久了?” “差不多快两个月了。” 乔璐敏感地算了下时间,可不就是她圣诞节去英国那几天怀上的么?乔楠脸颊绯红,乔璐也就没有拆穿他。 李兰芝又说道:“那,那是不是得趁着显怀之前,把婚礼给办了?” “办不了。”乔楠很是苦恼:“她反应特别大,医生让她卧床休息。我不让她回来,可她说这是结婚第一年,理应到咱家过年。” 怪不得,文婧又瘦了一些,原来是孕吐太厉害了。老夫妻慌了手脚,生怕她折腾这一趟,对身体造成什么不利影响,便急匆匆地让乔楠带她回酒店休息。 小两口走了之后,老两口还在发懵。他们还没做好准备,居然就要当爷爷奶奶了? 乔璐倒是非常欣喜:“这么多年来,咱家总算要迎接一个新生命了,光是想想就让人激动。” 老乔回过味来,也乐开了花:“我和你妈年纪大了,虽然没有催你们早点生儿育女,但总希望家里热热闹闹的。要当爷爷了,我是真高兴。可咱家欠人家姑娘一个婚礼,我心里还是过意不去。” “爸,妈,你们也别太把这个当回事了。现在很多年轻人都不想办婚礼呢,也有人生完孩子再办婚礼。只要他俩甜甜蜜蜜的,怎么着都成。” 李兰芝点点头:“那也是,眼下别想婚礼了,想想这孩子怎么办吧!” 乔琳一觉睡到下午四点,醒来后她的身份就变了,她居然要当姑姑了。 …… 乔璐心想,幸亏家里还有天花板,要不然乔琳能一个跟头蹦到天上去。 乔璐勉强控制住了她,恨不得给她注射一针镇定剂。乔琳哼着歌,将这个喜讯告诉给了每一个朋友。但是乔璐制止了她,说道:“我听妈妈说,怀孕前三个月是不能跟别人说的。” “为什么?!” “一个新生命,其实是很脆弱的,有可能发生各种意外。尤其是前三个月,它刚刚在妈妈的肚子里安家,还处在不稳定的阶段,这时就更不能跟别人说了。” 乔琳恍然大悟,又急忙跟朋友们说,不要将这个消息告诉别人。她再一次像范进中举那样,开心得不知如何是好,晚上打开电脑做兼职,她还自言自语:“我要跟那个负责人说,以后多给我一点儿稿子,我要多赚一点儿钱,养活我小侄子!” 家人都被逗乐了,当然,也是有点感动的。 文婧原本吃东西就吃得少,怀孕之后,就更吃不下了,吃什么都吐,难怪午饭期间她几乎没有动筷子。乔楠愁得要命,又感觉罪孽深重,毕竟是他的失误,导致了这次意外发生。 其实也不能算完意外,既然结婚了,生孩子就要提上日程了。文婧让他提前改正一些不良生活习惯,首先要做的就是得戒烟。 戒烟这要求太苛刻了,乔楠还挣扎了一下:“刚结婚,房子还没弄好,咱们能不能不要那么早要孩子?” “就算晚点儿要孩子,你也得提前一年戒烟!” 毫无商量的余地,乔楠同志只好服从首长的命令,在圣诞节前夕把烟给戒了。动手术疼了两天,他脑子里完没有抽烟的想法,只想撞墙。但是几天过后,痛感大幅减轻,正好文小姐要走,邀请他一起睡一晚。 乔楠还挺为难的,但是架不住她一再邀请,于是就请了假,很听话地跟她一起睡了。 再然后…… 看到两条杠的照片时,乔楠一时没反应过来。文婧在电话那端哭得稀里哗啦,说他要当爸爸了,他居然毫无征兆地湿了眼眶,到现在都没法准确描述那种感觉。 那天一起睡觉的时候,他跟文婧说过,二十几年来,除了养伤那几个月,其他时间都过得太紧绷了。所以呢,他并不急着要孩子,他俩可以尽情享受一下二人世界,他也能从买房装修的巨大压力中缓一缓。 文婧也同意了,她算过日子,那几天是不会怀孕的。二人就很快活地一起睡了觉,没想到,这就睡出了一个小生命来。 乔楠冷静下来之后,先给苏雪打了跨洋电话,问了几个最核心的问题——他戒烟不过两周,会对孩子产生影响吗?他刚动了手术,用了麻醉药,那些药物会不会害了孩子? 苏雪给他找了一个权威的妇产科大夫,那个大夫也没法给他准确的答复,只能说,备孕期间,尽量远离烟酒、药物,尤其是母亲更要注意。但是这个孩子是否健康,关键还得看胚胎的质量。 乔楠愁得好几个晚上都没睡着觉,自责又让他无法安心工作,他试探着问妻子,要不……这个孩子,我们不要了? 文婧当场就哭了,她考虑了几天,终于下定决心:“咱们赌一把吧,万一他是个健康的孩子呢?这是咱们的第一个孩子,我舍不得。” 乔楠也舍不得,他说道:“留下就留下,但是产检你得一次不落地去,要是有什么问题,咱们及时……” “咱们的孩子,不会有问题的。” 时至今日,乔楠回头想想,还是感慨那时候太年轻了,真敢赌。要是再过几年,看到身边那些畸形儿的案例,他是断然不敢把这个孩子留下的。 把文婧安顿好了之后,乔楠也把自己的担忧跟家人说了。虽然是文小姐力邀他一起睡觉的,但是乔楠没有做好一起睡觉的防范措施,这个锅他是甩不掉的。事到如今,责怪他也没什么意义了,家人的意见也都是先把孩子留下来,看看医生怎么说。 老乔说道:“当年我在化肥厂搞污水处理,天天跟那些有毒的东西打交道。我还抽烟,时不时地跟工友们喝酒……以现在的眼光看,这孩子也不能要了。可我们那会儿懂得少,什么也不知道,知道有你了,我和你……你的那个妈妈,开心得睡不着觉,后来你也健健康康的,一点问题都没有。” 李兰芝也让儿子放宽心:“怀着乔琳那会儿,我也根本不知道,还以为月经不调,喝了半个月的中药……那时候就知道了,药肯定是对孩子不好的。但是,我多少年没有孩子,好不容易有了她,我是肯定舍不得打掉的。我就想,哪怕是个有缺陷的小孩,我也养她一辈子。乔琳生出来,也很健康,真是老天爷保佑。” 乔琳突然插嘴道:“怪不得我智商偏低,就是因为你吃药了。” “你智商正常,只是比你哥哥姐姐低一点好吧?”李兰芝说道:“如果真是药物作用,那你就没有智商了。” 一家人哈哈大笑起来,乔琳撇着嘴趴到了桌子上。李兰芝握着儿子的手,说道:“乔楠,你们俩都要放宽心。如果跟这个孩子没有缘分,那也没有办法;如果真的有缘分,那它突破千难万险,也会来到咱家的。” 听了家人的话,乔楠心里有了底,也更加坚强了起来。文婧行动不便,乔楠就每天给她送饭,老乔变着花样,做一些酸酸甜甜的东西,尽量让她吃一点。乔琳天天往酒店跑,把耳朵贴在她嫂子依旧平坦的小腹上,跟她的小侄子进行脑电波交流。 文婧一怀孕,工作没法干了,学也没法上了,只能躺在床上安心养胎。乔琳替她惋惜,文婧却毫不犹豫地说道:“只要它平平安安的,我付出什么都无所谓。” 母性的光辉,大概是从怀孕那一刻显现出来的吧! 老乔又要回乡祭祖了,他们想留下乔琳在家照顾文婧,但是乔琳非要跟着回老家。并不是她不想陪她嫂子,而是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她要给爷爷奶奶上好多香,磕好几个头,让他们保护乔家的新生命健康平安地来到这个世界上。 2013年的春节,乔家过得热热闹闹的。只不过,曾经在大都市从事时尚行业的tray en,获得了一个非常土气的称呼——乔楠媳妇。 除夕之夜,乔楠媳妇感觉状态不错,要跟大家一起过年。结果,刚把筷子摆好,突然一阵天旋地转,她就不省人事了。 醒来之后,她已经在医院打点滴了。她的丈夫一直握着她的手,愁容满面,心疼地说:“原来除夕之夜挂急诊,是这种感觉啊。” 乔楠媳妇笑了笑:“你当年比我凶险一万倍,家人都被你吓死了。” “现在家人的心思,也都栓在你身上。”乔楠亲吻她的手,泪珠在眼里打转:“都怪我不小心,才让你遭这么大的罪。” “迟早都得有这么一天嘛!生孩子,哪儿有不遭罪的?” 乔楠媳妇一病倒,三个月前不走漏风声的规矩就被打破了。乔楠媳妇住院事宜,是“闵佳女婿”给一手安排的。医生说,孕反严重的不在少数,文婧这样的算是很严重了,必须得卧床静养。 为了当模特,她的体重常年维持在45公斤上下,吃饭只是保证最基本的热量,营养状况就更谈不上好了。 文婧生怕保不住这个孩子,过年期间以泪洗面,医生又说:“生孩子,的确是看缘分的。要是没有缘分,硬保也留不住;要是有缘分,再凶险也会有惊无险,放平心态,是你的就是你的。” 文婧那会儿还年轻,周围人都说的“缘分”,她也一知半解。但是被这个孩子折磨得要死要活的时候,她又想着,算了,能不能留下,就看缘分吧! 听说她怀孕之后,乔家的亲人朋友非常热心,陈芸准备了一份精致的水果沙拉来看她,文婧吃了两口,竟然没吐。 陈芸可开心了,笑眯眯地说:“听说,能折磨妈妈的宝宝,都是很健康的。” 文婧当即说道:“那我希望他折磨得再狠一点。” 乔楠捂住了她的嘴:“别再说了,再折磨你我都受不了了。” 大年初一早上,别人都在走街串巷地拜年,乔家的亲戚朋友反而来医院看望乔楠媳妇。到了下午,文婧就把乔楠给撵走了:“这里有姐姐妹妹陪着,你快给邻居家拜年去。” 在乔楠走街串巷的功夫,赵家姐弟给李兰芝拜年来了。赵磊磊变化太大,李兰芝差点儿没认出来。他已经上大二了,个头又往上蹿了一些,脸庞黝黑,神情倒比以前坚毅了很多。 大学的前几个假期,他都是在部队中度过的。他离家太远,剩下的几天假期根本无法回家。李兰芝打趣道,他现在真长了一张吃苦耐劳的脸。赵磊磊害羞地说道:“苦是苦了点儿,但是很开心。” 去年夏天,赵琳琳带着妈妈一起去云南看望弟弟了,那时候就觉得他长大不少了。李兰芝也很喜欢他现在的样子,说道:“你爸那么反对你从军,现在你这么有出息,英姿飒爽的,他是不是特别欣慰?” “也没有吧!”一提起他那个家,赵磊磊就很无奈:“我爸那个人,暴躁又偏执,认准的死理,谁也不能给他掰过来。我这次是时隔一年半才回家,我爸在邻居家打麻将,就问了我一句,回来了?就再也没别的表示了。” “你爸妈……现在还分居呢?” “嗯,分着,反正我爸不肯离婚,我妈又不肯回家。”赵磊磊长叹一口气:“这样相安无事,也挺好。” “你和你姐能出落成今天这样,也真是不容易。以后毕业了,一定得好好孝敬你妈妈。” “那是,现在还没毕业,已经开始孝敬她了。” 乔楠拜完年一回来,赵磊磊就两眼放光,而赵琳琳却扭扭捏捏地喊了声“哥”,就夺门而出。这么多年了,幻想也破灭了,但躲还是能躲得起的。 剩下乔楠和赵磊磊在家,两个男生谈论的自然也是部队的事。赵磊磊正在经历的,都是乔楠当年经历过的。一开始训练跟不上,到了部队不知道怎么跟战士沟通,跟队友的合作不默契……等等,所有能说出来的烦恼,他都跟乔楠倾诉了。 年前他也参加比武了,但是铩羽而归,没有取得任何名次。为此,他很是沮丧:“我们训练的强度,还是赶不上军校。总感觉军校的才是正规军,我们就是一群乌合之众。” “哈哈哈哈……你们怎么就不是正规军了?” 赵磊磊毫不留情地吐槽道:“真的,军校出来的,他们练的时间更长,配合起来更有默契。不像我们,队友之间连手势都看不懂,定向越野的时候还吵起来了,简直丢死人了。” 乔楠想了想,在军校期间,集训确实挺多的,也很辛苦,但他和队友们的默契是从那时候形成的,他的领导才能也是从那时候培养起来的。大三那年,他们学校弄了个特战班,冬训还是他现单位的教官去搞的,超豪华的教官阵容,估计很多军校都达不到那个水平。 大三上学期,他还参加了“精英之剑”,家里还放着他跟教官的合影。乔琳咋咋呼呼,说教官们怎么不戴大檐帽,都戴着渔夫帽? …… 随便吧,她说是渔夫帽,那就当做是渔夫帽好了。 一道杠的青春,虽然过去很多年了,但是回想起来,还是热血澎湃。乔楠也鼓励了赵磊磊一番:“能参加比赛,已经很不容易了,一步一步来嘛!没有那么多比武的机会,你就多看点书,把专业课学好。特别是英语,一定得学好;以后还有机会去军校进修,那时也可以提升自己。” “另外,没法跟团队一起练,就先练好你自己的本事。也别老想着投奔我,来我们单位,你会累疯的。” 赵磊磊前面都听进去了,听到最后一句,他就只是笑笑不说话。如果不是遇见了乔楠,他的生命可能就会困囿于那个小小的水产店,抬头就是巴掌大的一块天。现在,他也有了选择权,甚至从来不敢奢望的留学生活,也变成了可以实现的梦想。 “哥,我以前还真不知道,像你这样的军官也能出国,他们不会监视你吗?你在国外行动自由吗?” “傻小子,穿上这身军装,哪儿有自由可言?”乔楠笑道:“监视肯定是会有的,明里暗里都会有。但是,必要的友好交流还是需要的,我能学到的,也就是他们能摆在明面上的。当然,我肯定也有第一手资料,要不,我出去这一趟,也就没什么意义了。” 乔楠说得很委婉,但是赵磊磊完听明白了,对乔楠也更加崇拜了。还记得有一些搞笑新闻,就说国外的一些间谍每天盯着军事频道,最后学会了养猪种田发家致富。 其实,不论哪个领域,基础的一手资料,确实是需要盯着对方的电视新闻或者网站的。工作量庞大,但也是有一些效果的。 赵磊磊也渴望出国留学,但是他的机会不多,必须得等。乔楠倒是想起了一个国防生的故事,就讲给了赵磊磊听。 话说,乔楠有个同学,暂且叫她小l吧!小l是学h国语的,大学毕业后长居h国,半工半读。日子虽然繁忙,但也平静。 小l有个本科学弟,是一个学习h国语的国防生,大学期间有机会到h国交换,进行一年的语言研修。学弟跟小l在同一个城市,小l也对这个学弟照顾有加,经常请吃饭什么的,二人关系很不错。 在寒假的某一天,小学弟说,他想去h国和国的边界线看看。在半个世纪之前,那里曾举行过一次举世瞩目的会谈,画了一条三x线,从此两国进入休战状态。 那条边界线上,两国都有重兵把守,一派肃杀之气。但在边境线附近,已经开发出了一个相对成熟的旅游区,个人不能去,必须得跟着旅行团。 小l虽然害怕边境上的紧张氛围,但是听起来也蛮刺激的,也动了心思,跟小学弟一起报了名。后来,小l告诉乔楠,那一路上,她简直吓得快要窒息了。 并不是因为守卫重重才害怕,两国边境也不见得多么的剑拔弩张,但是这个小学弟,从上车那一刻起,就没有放下过数码相机。越往北边,哨岗越多,小学弟便愈加兴奋,好像真勘测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小l实在怕惹上事情,劝他不要再拍了,结果小学弟就顽皮地对准她的脸,恶作剧一般拍了好几张。 像他们这样的外国游客,自然引起了哨兵的注意。哨兵们一靠近,小l就浑身冒冷汗,他们一查学弟的相机,她抖得就更厉害了。幸亏那位学弟不光拍了军事设施,还很聪明地拍了一些风景照,中间还夹杂着小l的大脸照。盘查的士兵们删除了几张,警告了他们几句,就把他们放行了。 小l说,明明是一条平坦的路,可她接连摔了两跤。小学弟跟她开玩笑,说她真是一个没有特工天赋的学姐。 同学聚会的时候,小l愤愤地跟乔楠说道:“我就是一个普通的小老百姓,为什么要具备特工天赋?乔楠,他拍的那些碉堡(哨岗),到底有多大价值?要是真被当成了间谍,我被遣送回国,那几年的留学生活就白搭进去了。” 乔楠笑道:“有多大价值,我不知道。但既然是国家派他出去了,他肯定是要弄一点东西回来的。不过,明目张胆地拍摄人家的军事设施,还是挺危险的。弄不好,真会连累到你。” 赵磊磊最喜欢听这样的故事了,乔楠讲完了,他还在认真听着。乔楠敲了他脑门一下:“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报告!明白了!窃取情报,要讲究方式方法,要动脑子!” 乔楠满意地点点头,又跟他说道:“窃取两字不恰当,以后别再用了。” “是!” 鉴于此次回老家的目的有些特殊,乔楠、文婧决定一路开回港城。乔璐本来想跟他们一起回去,但是她要去浙大开会,回家的日期又要往后推几天了。 在各分东西之前,文婧又邀请他们一家人来家中小聚。乔璐问妹妹,要不要去杭州玩玩?乔琳咬住嘴唇想了半天,最终抵挡住了这个诱惑:“不要了,我的考研政治辅导班还没上完呢。” 文婧打趣道:“学政治,还用得着上辅导班?你哥讲起理论来,那可真是一套一套的。就连写个检讨……” “咳咳咳……” 一阵咳嗽声,打断了文婧的话。文婧捂住了嘴,揶揄地笑道:“算我什么都没说。” 但是现在掩饰还有什么用呢?乔家姐妹早就明白怎么回事了,又在私底下笑了乔楠一场。 乔璐这次去浙大开会,是替学院的一位老师去的。她跟弟弟妹妹们说道:“我也是回国后才了解到,南方一些大城市,尤其是苏杭、广深那些地方,对科研人员真是友好太多了,就算我没有去他们学校工作,也能感受到他们求贤若渴的那种真诚。那些地方发展得那么迅速,肯定是跟他们的人才政策有关系的。” 乔琳凑过来问道:“姐,那你还打算去南方找工作吗?” 乔璐用沾满辣椒的手勾了妹妹鼻子一下,笑道:“小朋友,我说这些,是让你们参考的。我现在的工作单位可是北大诶~只要提起‘北大’两个字,就足够我骄傲一辈子了!” “那倒也是。”乔琳揉了揉鼻子,从厨房里退了出来。 退出来之前,她还跟哥哥相视一笑,仿佛都在说——这样自信满满的姐姐,真是太好了。 那天孙瑞阳也去文婧家吃饭了,但自从进了家门,他就在沙发上看文献。听乔琳说,最近这家伙写论文写魔怔了,平时喊他吃饭都喊不动他。要不是冲着文婧姐的面子,他才不会离开图书馆。 乔楠问了一句,孙秀才不是今年大学毕业么?怎么还这么忙? 孙瑞阳满脸幽怨:“哥,我要一口气读八年……八年抗战,这才打了一半,跟毕业一点儿关系都没有。” 说罢,他又长长地叹气:“我们班已经有人发表论文了,他平时成绩还不如我呢。所以……我现在压力好大。你看,我前面的头皮都秃了。” 孙瑞阳可是当年省里的理科状元,还能被学习压力逼到这份上,可见那个小小的医学院竞争压力有多大。孙瑞阳开玩笑道:“要是以后我的孩子要学医,我肯定一棍子打晕他,替他改志愿。” 乔楠笑道:“赵磊磊他爸,为了他不报军校,还把他的胳膊给打断了。我也把弊端都告诉他了,也不知道他中了什么邪,非要去,比当年的我还要执着。” 乔楠不再打扰孙瑞阳,而是哼起了许巍的《曾经的你》。他唱歌还是一如既往的难听,但是当他唱到“走在一往无前的路上”时,乔琳还是稍稍感动了一下。 其他人都是各忙各的,唯有孙瑞阳还在心无旁骛地看文献。在外人看来,他真的是一个十足的书呆子,好不容易来别人家做客,水果也不吃,话都没说几句。可乔琳却特别喜欢看他专注的样子,男生嘛,只要一认真,无论怎样都很好看。 乔楠看到这一幕,冷笑一声:“乔琳真有意思,那张脸看了二十几年了,还没看够?” 文婧悄声说道:“我再看你几辈子,也看不够。” “唔……唔……” 乔楠老脸一红,急忙低头剥起了蒜。 乔璐正切着菜,乔琳进来给她送手机,说是来了好几条短信。乔琳的表情很耐人寻味,仿佛察觉到了什么。乔璐也没问她,而是擦了擦手,翻看了起来。 “璐姐,婚期推迟了以后,我就更想退婚了。” “璐姐,再给我一次机会吧!” 上次徐威偷偷找她,被他未婚妻察觉了,闹了几场,婚期自然也就推迟了。他那个未婚妻还给乔璐发过一些短信,个别信息的用词简直不堪入目。 不过乔璐行得正坐得正,她见过了大风大浪,也懒得在这样的事情上浪费时间。她也不是吃素的,她跟那个女孩说——你出出气也就罢了,但如果你来学校闹事,干扰到我正常的生活秩序,我也不会客气。 乔璐不怕这些事,最让她为难的,是徐威对她的态度。 或许是察觉到了什么,乔楠不再哼歌,关切地问道:“姐,有事吗?” “哦,没事,订票的信息。” 乔琳在外面冷眼瞅着,为姐姐感到着急——她为什么要为那样的前男友摇摆不定啊? 可又一想,哥哥和文婧都能复合,姐姐为什么就不行呢? 乔琳闷闷不乐,因为她喜欢文婧,不喜欢徐威。 吃完饭之后的第二天,他们就各分东西了。乔楠将车开出拥堵的北京城之后,文婧说道:“也不知道港城什么时候能通动车,上次坐了十五个小时的火车,真的挺累的。” “港城人民的动车梦啊,做了多少年了!但是听我小姨夫说,最快还得两三年。” “乔琳也够辛苦的,每次回家都得坐那么久的火车。” “呵,我当年可是要坐一天一夜啊!要是买不着票,去省城转车,那时间就更长了。”乔楠说道:“可能那会儿年纪小?还是体力好?反正折腾那么长时间,也没觉得累。” 文婧清了清嗓子,伏在他耳边轻声道:“现在体力也很好!” 乔楠再次老脸一红,但他尽量淡定地说道:“文小姐,我正在专心开车,挑逗驾驶员,可是不明智的行为啊!” 考虑到此行的目的,文婧还是决定保持严肃,那些玩笑话适可而止就行了。就连车载音乐,都换成了低沉悲壮的曲子。乔楠默默吐槽了一句:“这是什么曲子?一点儿都不好听。” “这首曲子,叫做《升华之夜》。”文婧打趣道:“你听这样的音乐,有没有种看毕加索美术作品的感觉?是否感觉杂乱无章,音符的排序很突兀,缺乏我们习以为常的规则感?” ??? “文小姐,小资情调有点浓厚哦!” 文婧冲他做了个鬼脸,笑道:“当年的艺术鉴赏课,我也是拿过a+的!” 跟她交往,还真有种挖矿的感觉,交往越深,挖出的宝物就越多。 乔楠听不习惯,但考虑到后座上已经长眠的那一位,又不好意思让女朋友换成欢快的流行音乐,或者激昂的军歌。文小姐看出了他的不适,便解释道:“这首曲子,是勋伯格根据德摩尔的一首诗创作的,我第一次听,是在高二那年的夏季音乐节。那时候确实听不懂,总感觉这首曲子里藏着无数只不吉利的乌鸦。但是你只要用心听几遍,就能体会到这里面的壮丽,哀伤和孤独。” …… 看来不仅是文小姐要跟上他的阅读量,他还要努力跟上文小姐的艺术鉴赏能力。 但艺术细菌,哦,不,艺术细胞这个东西,并不是一时半会就能培养出来的。乔楠连打了两个哈欠之后,文婧还是换了一张d,说道:“要是还没入门,就先听莫扎特好了,还是莫老师更平易近人一些。” 这些曲子比刚才的似乎“好听”了一些,但乔楠依旧提不起精神来。他专注地开着车,忧心忡忡地说道:“文小姐啊,以后可别拉着我去听音乐会什么的,要是刚一开场,我就睡着了,那多尴尬?” 文婧揉着肚子笑,然后冷不丁地亲了他脸颊一下,温柔地说道:“以后你教我看书,我教你听古典音乐,好不好?” 文小姐真好,越想越好。 “好!”这一嗓子喊的,犹如本山大叔附体,就差使劲鼓掌了。 开车也有开车的好处,饿了就找地方吃饭,困了就睡一会儿。文婧很纳闷,车上还带着父亲的骨灰呢,他怎么一点儿都不害怕? “文小姐,当年我们还去坟头练过胆量呢。所以,我一般不会害怕。我还见过很多恐怖的场景,可能你见一次,就会落下心理阴影了。” 文婧竖起了大拇指,称赞道:“电工果然浑身是胆!” 他们这一路走得并不很着急,也没有直接去港城,而是去了文婧的老家文家村,一个距离港城约有60公里的小村庄。文婧提前跟村支书打过招呼,他们当晚吃住都在村支书家。 文家村的路差不多修好了,自来水工事还在紧锣密鼓地进行当中。老支书不停地跟文婧道谢,说道:“我们跟上头申请了好久啦,要不是庆辉(文婧父亲)给村里捐钱,我们这个犄角旮旯的穷山村,怕是要等到猴年马月!——对了,村里的壮劳力们出了不少力,所以人工费没花那么多。每一笔账我都记着,还想着等自来水修好了,去北京见你爸爸,把剩下的钱还给他。没想到啊……他居然走我前头去了。唉,造化弄人啊!” 文婧坚强多了,她微笑道:“大爷,您不用把钱还给我,村里肯定还有要花钱的地方……” “嗨,不用了!当时跟你爸说好了的,就是修路、修自来水这两样,其他的,我们可不能贪心。” 乔楠一直没说话,但也打心眼里佩服这位村里的老干部。 老支书又说道:“你们家的祖坟也修好了,我明天带你去看看。我敢说,十里八村没有这么气派的!” “嗯!谢谢您。” 明天就真的要跟父亲永别了,文婧黯然神伤,乔楠默默地握住了她的手。老支书的小孙子调皮地换着电视频道,乔楠突然被一则新闻吸引了眼球。 “7月2日20时0分,由北京南站开往福州站的d01次列车与杭州站开往福州南站的d115次列车发生追尾事故……” 乔楠瞪大了眼睛,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这该不会是我姐坐的那辆车吧?” 因为2011年中旬发生的那场惨烈的动车事故,很多胆小的乘客都被吓得噤若寒蝉。甚至还有家长给孩子打电话,问他们买的是什么票,并千叮咛万嘱咐:“高铁才出来几天?那玩意儿太不可靠了,千万别坐啊!” 乔琳现在还记得很清楚,慕容跟她男朋友还想坐动车去上海玩,动车事故一出,他们还纠结了很久,到底要不要退票。 慕容表示,京沪线高铁不过刚开通一个月,她已经不相信这种最先进的铁路运输方式了,没准坐一次,就把小命给丢了。她男朋友倒毫不在意,列举了一大堆例子——你看那个谁谁,谁谁,都是坐动车回家的,不也没啥事么? 两个人就隔着电话,用大碴子味的普通话讨论了半天。慕容最后都快哭了,说道:“这事早不出,晚不出,非等着我们出发之前再出,这不就是给我们一个警示么?坐动车是挺新鲜的,但咱不能为了图新鲜,干些性命攸关的事啊!” 乔琳正在床上背政治题,听到“性命攸关”四个字,立刻打着滚笑了起来。 最后还是肖子涵同学做出了妥协,同意换成普通的快车票,以确保女朋友的生命安。 慕容换票了以后,本来还嘲笑她的乔琳一下子就笑不出来了,因为在不久的将来,她也要坐高铁出行。她要去天津,看皇马的比赛。 那是她第一次近距离接触卡卡,她老早就激动得不行了。去镰仓那次放了女朋友鸽子,孙瑞阳一直非常愧疚,因此这次提前很久就给她买好了票,连高铁票也一起买好了。 对那时的他们来说,平时没有机会坐高铁,这次正好可以尝个新鲜。 乔琳也委婉地询问过男朋友,要不要换成普通车票,或者干脆坐大巴去。埋头写论文的孙瑞阳只回了一句:“呵,我还以为你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女战士呢!” 乔琳气鼓鼓,但是再也不提换票了,她可不能被孙秀才看不起。 现如今,身为二三线城市的港城也早已开通了动车,高速铁路成为港城人最习以为常的出行方式。想起那些往事,乔琳她们大笑过后,也颇觉不可思议。在动车、高铁占据主流的今天,也是绿皮火车逐渐退出历史舞台的今天,还有谁能记得因为买了动车票而战战兢兢不敢坐的过往呢? 在温州动车事故发生之后,港城人民也暂时庆幸了一段时间——高速铁路那东西,果然还是不能相信啊!不急不急,等技术成熟了,再建也不迟。 乔琳还记得,那场惨烈的事故中,有一个小女孩存活了下来,被她叔叔收养了。那段时间,有些大神制作了跟她有关的v,配乐是牛奶咖啡的《明天,你好》。不少女生看那个v看得泪流不止,希望那个坚强的小女孩能健康快乐地长大。 不过在当时,不怎么上网的乔家老两口可不知道那个小女孩的故事,他们挂念的是去杭州出差的大女儿。 在电视上看到新闻的时候,李兰芝吓得脸都白了,筷子都握不住。给乔璐打电话,那边又一直占线。还是老乔同志比较淡定,他掰着手指头数道:“先过上海,再到杭州,然后是宁波,温州……咱闺女在杭州下的车,车出事的时候,她早就下车了。” 李兰芝吃了一惊:“你怎么把路线背下来的?” “当年去当兵的路上,嘿,那时候高兴啊!老是看着窗外,也不睡觉,经过的每一站,都刻在脑子里了。” 老乔说完,正好乔璐的电话也打过来了。乔璐说,刚才她的电话都快打爆了,朋友、领导、同事轮番关怀了她一遍,让她受宠若惊。 不过,最先给她打电话的还是乔楠。乔楠说得着急,乔璐又听得一头雾水。得知她已经在杭州站下车之后,乔楠连说了好几个“那就好,那就好”,乔璐就更懵了。 乔楠没有记错,d01正是乔璐乘坐的那辆动车。因为乘坐时间很长,她有足够的时间在车上准备论文。下了车之后,她就直接去酒店了,压根就没看新闻。通过乔楠,她才了解到,原来她乘坐的那辆动车在温州出事了。 挂了电话之后,他们院领导还给她打了电话,那位拜托她出差的老教授,在听说她没事之后,也只喊“阿弥陀佛”。要是乔璐在替他出差的途中出了事故,那他这一辈子都会受到良心的谴责。 乔璐一一跟他们报了平安,到那时为止,她还以为身边人都是小题大做,她一点儿都没受影响。但是,当第二天早上看到新闻里的伤亡人数时,她还是后怕了。 本来她还想开完会之后,再去雁荡山玩一圈。要是昨天在车上,脑子一抽风,当场决定坐到温州,那她能不能活着回来,就不一定了。 当一个人很年轻的时候,总以为死亡是离自己很遥远的事情。直到遇上疾病或者意外,才能知道生命的珍贵。 乔璐感觉自己很幸运地避开了一次厄运,连日来纠结的那些事情,也变成了微不足道的小事。开完学会之后,她还在校园网上更新了一条状态:“坐到杭州就下车了,又一次跟厄运擦肩而过,为逝去的生命感到痛心……不知道是不是心有余悸,嘴里竟然起溃疡了(流泪),回港城还是飞回去吧!” 这一条状态更新了之后,又有很多人给她留言,纷纷表示了慰问关心。徐威发短信说,想去杭州看看她。乔璐惊讶地张大了嘴巴——就这点小事,还值得他千里迢迢地跑一趟? 乔璐连忙跟他说,不用了,用不着大惊小怪,乔楠也就打了一次电话,得知她安之后,便不再过问了。 或许是乔璐的态度过于冰冷,徐威就没有再追问了。与他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小林,那天乔璐正在西湖边上散步,小林突然给她打电话,说他已经到杭州了,到哪里能找到她? 乔璐一下子慌了,他都没提前联系,怎么一声不响地就来杭州找她了?他就不怕扑个空? 小林笑道:“反正坐高铁过来,也就一个小时,就算你不在这里,大不了我就在杭州吃顿饭,明天一早再赶回上海上班。” “呀,现在风声这么紧,你还敢坐高铁?” “哈,那是非常罕见的小概率事件,不足为惧。” 乔璐还是挺感动的,只好把自己的地址告诉了他。小林过来之后,先将一管软膏递给她,让她抹在嘴唇上,那样吃饭就不疼了。 乔璐又被感动了一下,刚要往嘴上抹,小林突然抓住了她的手,乔璐一站战栗,他却没把手松开,反而越握越紧。 “小林,你,你这是干什么啊?” “乔璐姐,看到你发的那条状态,我真的吓坏了。我发现,我还是非常在乎你的。就算你没出事,我也为你捏了一把汗。” 乔璐依然没有甩开他,他便接着说了下去:“乔璐姐,回想以前,我觉得自己太磨叽了,我不应该那样……我真的很喜欢你,我想追求你,让你当我女朋友。” 乔璐眨眨眼睛,完傻掉了。 一向温文尔雅的小林同志,怎么突然变得有魄力了? 乔璐愣愣的,小林则帮她把那管软膏给打开了,说道:“还是先涂上吧!要是你看不见,我帮你涂。” “不……不用,我自己涂就是了。” 那时他们已经到了一个商场,乔璐去了商场的卫生间,对着镜子涂了起来。她的手一直在抖,她暗骂了好几声“不争气”,惹得其他人纷纷侧目。 她从卫生间出来以后,小林已经买好了一束花,笑意盈盈地递给她:“乔璐姐,刚才的表白太唐突了,没有花怎么行?” 乔璐倒不是很在乎这些,她还没有彻底回过神来,小林不由分说,拉着她就去了一家西餐厅。落座之后,乔璐问道:“你为什么突然……” “真的很想知道理由?” “嗯。” “公司一个同事去福州出差,跟你坐的是同一辆车。” “……那……” “放心,他没事,就是受了点儿轻伤,但是他受得冲击非常大。他在群里发了些照片,现场……真的惨不忍睹。”小林将柠檬水递给她,缓缓说道:“人啊,真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想做的事情,一定要及早去做。” 乔璐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小林继续说道:“我本来没想那么着急地跟你表白,看到了你发的状态,我也受到了冲击。乔璐姐,我是真的很喜欢你,要是错过了这一次,会不会就是错过一辈子呢?” 乔璐一眨眼睛,已是泪眼婆娑了。 小林喝了一口水,说道:“当然,你也没有必要现在就答应我……但是我挺开心的,我从来都没有这么大胆地向女生表白过。” 乔璐摩挲着手里的花,是她非常喜欢的粉玫瑰。玫瑰娇艳欲滴,香气扑鼻,乔璐的心情,变得愉悦无比。 “小林……” “嗯?” “明天你还有时间吗?我想去趟灵隐寺,要是你有时间,就陪我一起去吧!” 第二天是周一,对职场人来说,几乎是最繁忙的一天。但小林毫不犹豫,笑道:“好啊!正好我也很想去看看……顺便,拜拜菩萨,求个姻缘!” 2013年的寒假,小林的父母跟乔家人见面了。倒也不算是订婚,就是两个孩子交往久了,下一步该怎么办,家长要沟通一下。 上一次见父母的阴影涌上心头,乔璐这个年过得极不踏实。乔楠跟她说,小林的父母应该都是很有教养的,不至于说什么让人难堪的话。 话虽如此,想起姐姐上次受的侮辱,他还是怒火中烧。他跟媳妇说了这些事,正在医院保胎的媳妇当即表态,让他跟着一起去,乔琳留下来照顾她就行。 乔琳跨文化(会外语)、跨物种(能跟狗说话)的交际能力越来越出众了,每天都能把小侄子的话传给家人。她说了好几次,乔楠也被她唬得一愣一愣的,居然问她:“那它是男是女?” “他很调皮,还让我给他买玩具,应该是个男孩。” 乔楠哈哈大笑:“得了吧,我早就做梦了,是个很漂亮的小女孩。” 乔琳想了想,很认真地说:“那我再问问它好了。” 因为这个意外的小生命,乔家人每天都乐开了花。他们也更加心疼孩子的妈妈,无微不至地照顾她。在有限的陪伴时间里,乔楠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她身边。赴宴之前,他还偷偷地亲吻了妻子的小腹,说道:“你要乖乖的,不要再闹你妈妈了。” 小林在二中就读期间,李兰芝见过他父母几次,也算是老相识了。时隔几年,他的父母打扮得还是挺朴素的,但是穿戴很整洁,待人接物也很有礼貌。 刚开始,气氛还挺融洽的,乔楠没怎么说话,只顾着吃。不知从哪个话题开始,林母突然一次次地为儿子邀功:“我家书风,在上海工作得好好的,为了乔璐,才专门跑到北京去。咱们换个工作都不容易,更何况他还是换了个城市呢!由此可见,书风为你付出了很多啊!” 乔楠敏感地停住了筷子,环顾四周,发现父母都没什么异样,姐姐也很感激地承认了这个事实。他在心底默默说道,是我太想护着我姐了,这样也不行。于是,他喝了一杯水,把话给压了下去。 聊着聊着,话题突然就转移到了以后养老上面了,林母再次滔滔不绝地展现了自己的优越感:“我跟书风他爸,养老都不用发愁,每个月都有退休金,还会逐年往上涨。所以我常跟书风说,我和你爸无所谓,要是以后结了婚,得多帮衬你们乔家……” 小林咳嗽了几声,林母才没有说下去,而乔楠的脸色已经不好看了,他闷闷地说道:“阿姨,先谢谢你为我们家考虑啊。但是养老这个事情,不管有多少钱,最重要的得是儿女孝顺,您说是不是?” 林母不自然地笑了笑,没有再反驳乔楠。但她还是不服气,又开玩笑似地说道:“养老是一方面,乔璐还有弟弟妹妹,书风又是个热心人,要是以后他俩结了婚,这负担还是不小啊!” “阿姨,这个您就更不用担心了,我没见过比我们仨更团结的,而且,我爸妈一直要求我们自立。”乔楠从来没这么夸过乔琳:“我妹妹现在还在读研究生,但老早就不用家里花钱了,学费免,自己打工赚生活费。手里有点儿钱就攒起来,说是给哥哥姐姐买房子。我家最小的孩子都这么省心,我又怎么会给家里增添负担呢?您啊,应该这么想——谁都不能保证生活一帆风顺,要是我姐有点儿什么事,身边就有两个好帮手,都不用找别人。” 林母讪讪的,但也只能点头称是了。林父倒还算聪明,顺着乔楠的话说了下去:“女人嘛,总爱操心那些有的没的,我就挺羡慕你们家的,热闹,人多力量大,多好!” 乔楠也很给面子地露出笑脸来:“要是成了一家人,咱们就能互相照应了。叔叔,阿姨,我跟你们喝一个!” 乔楠确实长大了,能代替父母撑起这个家来了。不知不觉,老乔越来越依赖他,甚至只有儿子在场,他心里才踏实。 但林母见乔楠护姐心切,隐隐有几分不自在。她不咸不淡地问道:“乔楠,你和你对象的婚礼是怎么办的?” “我俩领证了,但是我这工作吧……还有些别的事情,弄得婚礼没办成,我一直挺愧疚的。” 林母顺势说道:“要我说啊,年轻人不要讲那么大的排场,只要两个人感情好,婚礼办不办的无所谓。” 乔楠愣了,径直问道:“阿姨,您是不打算办婚礼了吗?” 小林急忙插嘴道:“我妈也不是那个意思,她的意思是,他们那个年代的人,已经节俭惯了,所以就想一切从简,不是不办了……” 老乔拉下脸来,面色阴沉。要说节俭,谁能比他更节俭?但是在大排场上,他从来都不会扣扣搜搜地干些拿不出手的事。乔璐虽然不是他亲生女儿,但是嫁闺女,他就得风风光光地嫁,不能让她婆家人怠慢了她。 可惜他嘴慢,这些话没能说出来,憋得他一阵心绞痛,还好儿子替他扳回了一点:“这个吧……以后再商量。一辈子就这么一次婚礼,要是咱有那个条件,就好好办。我欠我媳妇的,以后肯定还得补回来。” 小林连连说是,又跟乔楠喝了一杯酒。乔璐在桌子底下轻轻拍了拍弟弟的大腿,仿佛在说——我的好弟弟,谢谢你为我撑腰。 回家的出租车上,老乔打破沉默,问道:“乔楠,你觉得这家人家怎么样?” 乔楠还没下结论,李兰芝抢先说道:“在林书凤上学那会儿,他妈妈还挺谦虚的啊,怎么几年没见,尾巴像是翘到天上去了?大本事没有,优越感倒挺强。” 乔楠说道:“儿子有出息了,她当然骄傲了。三句话不离她儿子,要么工作好,要么付出多,就跟我姐欠他似地。” 李兰芝越说越不平:“我儿子更有出息,我也没像她那样!” “好啦,老妈,别的不说,就目前而言,人家确实比我挣得多啊!” “工作价值不能只用金钱来衡量好吧……” 母子俩的对话已经严重跑偏了,老乔只好打断了他们,又问了一直沉默不语的乔璐。乔璐叹气道:“她那么说,我心里肯定不舒服,但是我又想,人无完人……” 乔璐说得也有道理,林母有些话是挺伤人的,但总体而言,她对乔璐还是很满意的。她还跟乔璐说,女人得有自己的事业,她很支持乔璐搞科研,她也喜欢读书人。 虽然乔楠在暗地里跟她舌枪唇剑了一番,但是看得出来,她对乔楠的工作也是很尊重的,她很喜欢乔楠身上的英武之气。弄得乔楠还挺不好意思的,后悔应该把话说得更委婉一些。 林母说,他们能一把拿出三十万来,等儿子回了北京,就把这笔钱给他,让他俩看房子。要是钱不够,他们再想办法。更难能可贵的是,她并没有说,房产证上写谁的名字,只说这是他们俩的共同财产,这笔钱可得花仔细了,千万不能浪费。 如此想来,她大概只是舍不得优秀的儿子,想尽量在亲家面前炫耀一番吧! 这次见完面,乔楠就该回北京去了。文婧虽然出了院,但还是病恹恹的,要是回了北京,乔家姐妹也没法时时刻刻陪在她身边。在众人的挽留下,她同意留在港城,等胎儿稳定了,再回北京跟丈夫团聚。 他俩聚少离多是常态,但这次情况不一样,文婧的情绪格外脆弱。乔楠已经被自责和不舍折磨得茶饭不思了,临走前握着妻子的手说道:“工资卡都给你,想吃什么吃什么,我不攒钱买地板砖了。” “你……”文婧被他逗得又哭又笑。 “真的,你都这样了,我还要什么地板砖?” 他一本正经地讲笑话的样子,让文婧一次次笑弯了腰,离愁别绪也冲淡了不少。乔楠又跟她说道:“乔琳能在家住到开学,有什么事让她跑腿就行了。她调皮捣蛋的,你也不会太闷。” “好啦,不用你叮嘱,人家乔琳可懂事了。” 这次乔家姐弟一起回北京,一路上也讨论了不少。乔璐问弟弟,研究生毕业之后,能不能留在北京?那样他们兄妹三人就都有照应了。 乔楠没有回答,只是长吁短叹了一番。乔璐知道他为难,就没有再追问。倒是下飞机的时候,乔楠来了一句——我要是不回去,良心上过不去。 乔璐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不用那么紧张,我就是随便问问。你去哪里,老姐都支持你。” 回到北京之后,乔璐和小林就开始到处看房子了。他们比较了好几个楼盘,最终将目标锁定在靠近四号线边缘的一个楼盘上。别看地方偏,但是价格一点都不便宜。二人盘算了一番,要是想减轻房贷的负担,首付就得朝着一百万准备。 对普通人来说,这真是一个庞大的数字。乔璐是海归博士,购房补贴大概能给到30万,小林自己的存款差不多20万,再加上他父母给的30万……算来算去,还是得跟别人借钱。 小林很爷们地说,他想办法借钱,让乔璐不要为难。乔璐很是感动,虽然不好开口,但她也尽自己所能跟亲近的朋友借一点。二人差不多凑够钱了,小林却在某个深夜突然给她打了电话:“璐璐,买房子的事情,可不可以缓一缓?” 乔璐满心欢喜,却被泼了一身冷水。她冷声问道:“怎么了?现在有比买房子更重要的事吗?” “我有个朋友……出了点儿事,我,我借给他一点儿钱。要是没有这笔钱,他就有可能坐牢。” 让朋友免除牢狱之灾,这个乔璐倒是能理解。但是这么多天白忙活了,期待又落空了,她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璐璐,你相信我,就这一次,我就帮他这一次。以后我肯定会好好补偿你的,你千万不要生气。” 小林从来没用这种语气哀求过她,乔璐虽然生气,但是也心疼男朋友。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就把电话给挂了。 但是,她耳畔里却总是回荡着他说的“就帮这一次”,女人的直觉告诉他,他可能在撒谎。 ———— 各位读者大大要是有保底月票,欢迎投一投哈~~~谢谢啦^^ 房子不买了,日子还得正常过。乔琳回北京后,常常跟姐姐黏在一起。因为姐姐在跟男朋友冷战,不像以前那样频繁约会了,乔琳就常常赖在她的公寓里蹭吃蹭喝。 徐娜也常常在周末过来玩,乔家大大小小的事情她都知道。让她不理解的是,一个急需钱买房的人,居然还要去接济别人,一出手就是二十万?更让她不解的是,乔璐他们都要结婚了,还不能坦诚相待吗? “乔璐姐,如果他真是帮自己的朋友度过难关,你会介意吗?” “肯定会介意啊!对我这个年纪的女人来说,还没买房子,心就一直飘着。不过,要真是十万火急的事,我肯定会顺着他,在心里骂他一顿就是了。” 徐娜又问道:“那他的朋友,你都认识吗?他告诉过你,是哪个朋友,遇到了什么事吗?” “不是北京的朋友。”乔璐也对这点感到怀疑:“他倒说了,就是信用卡欠债,利息越积越多,还不起了。” “那……究竟干什么能花那么多钱?”徐娜凝神思索道:“要是家人生病,倒是情有可原,也是最恰当的理由。就算是做生意赔了,也是可以理解。” 乔璐没有想这么深,听徐娜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可就怕他帮的是不走正道的人,赌博,吸毒……或者那些虚荣心太强的人,天天买奢侈品,那多大的家业也不够败的。要是把钱借给那些人,那可就麻烦喽!” 乔璐的神情越发凝重,徐娜却收住了话尾,笑道:“我就是瞎说的,你别信哈!像小林哥那样的精英人士,结交的肯定都是跟他差不多的人。他的朋友,应该都把钱用在正道上了吧?” 乔璐脸色惨白,已经胡乱猜测了起来。妹妹的好朋友,看起来像个男孩子一样酷酷的,可是她思维缜密,不经意说出的一些话,往往都会变成事实。 徐娜也知道自己说得太严重了,又急忙说了几句软话,让乔璐不要那么忧心忡忡的。乔璐也不是小孩子,很快便恢复了往日的风采,打趣道:“徐娜,你这么聪明,凡事看得那么透,哪个男孩子敢跟你交往?” 徐娜当即说道:“我才不会谈恋爱呢……要是我那天公布恋情了,那我肯定就不在国内了。” 乔璐没明白这句话什么意思,乔琳心里有底,但是选择了替好朋友保守秘密。大学毕业以后,徐娜过得逍遥自在,虽然工资并不高,但是她手里闲钱很多——她爹妈给不了陪伴,金钱总给得了吧?她还有副业,从来都没为钱发愁。 她的日子过得惬意得很,一大半工资都花在租房上了。她花了重金,把房子布置得温馨漂亮,跟她酷炫的外表很不搭。她养了两只猫,买了很多唱片,只要一有空闲就弹吉他,唱民谣。在没有朋友陪伴的周末,她就骑着她的小电驴,穿梭在老 胡同里,跟一位老爷爷学篆刻。 她工作之后,偶尔也去酒吧唱歌,跟大学乐队的好朋友们一起演出。那时网上也有不少原创网站了,某个网站上,徐娜还有众多粉丝,但她的版权收入几乎为零。 虽然她唱歌不以赚钱为目的,但她对当时的状况也很是无奈:“你知道魏成林为什么要在美国作曲家协会注册了吧?至少人家版权有保障。” 乔琳偷偷问过魏成林,徐娜写的歌是什么水平?魏成林说道:“挺简单的,挺好的。” 乔琳嫌弃他敷衍,魏成林又解释道:“艺术创作真的没必要搞得那么复杂,返璞归真是很难得的。徐娜姐这个水平,在业余选手中算很不错了。” 得到专业人士的认可也是不容易的,徐娜后来果真发行了一张专辑,不过只是非常小众的专辑,算是她留给青春的纪念。 那天送走了徐娜之后,乔璐思考了很多,正好想找男朋友谈谈,小林倒先找到她了。小林请她出来吃饭,还给她买了一束花。女生嘛,总是喜欢被哄的,小林做了这些,乔璐的怒气果然消了很多。 小林很真诚地给她赔了罪,又跟她商量起买房子的事情。小林说,可不可以买第一次看的那个房子,如果买下那个的话,他们首付给到八十万左右就行了。 那个房子可真是在四号线的尽头,离地铁站还有一段路。在那时,整个大兴刚开发起来,到处都挺荒凉的。小林看的那个房子,那可真是四周荒无人烟。 乔璐断然拒绝了:“那里根本就没有配套的生活设施,也没有什么学校,咱俩上班都得一个半小时。那里的房子,不过是一个睡觉的地方。便宜当然是有便宜的理由,咱们第一时间就已经排除了啊!” 小林是个很精明的人,出于职业习惯,他事事都会考虑如何盈利。去荒郊野岭买一个增值缓慢的房子,显然不符合他的行事风格。被女朋友拒绝了之后,他没有辩解,只是低头喝闷酒。 乔璐很是怀疑,男朋友对待朋友是挺热心肠的,但那位朋友是不是给他下什么降头了?让精明干练的男朋友变成了这样一个榆木疙瘩? 乔璐又问道:“你那位朋友什么时候还钱?” “他挺困难的,最快一年才能还清。” 乔璐没有发飙,而是跟服务员要了一杯冰水,说道:“那咱们一年后再讨论结婚的事吧。” 那时房价已经飙升得很厉害了,再等一年,可挑选的余地就更小了。在短短两年间,乔楠买的那套房子,价格差不多已经翻倍了。乔璐欣赏弟弟的魄力,又因为男朋友分不清主次而着急。 那次约会并没有让二人的矛盾减轻多少,小林只说尽快凑钱,不会让乔璐等太久。乔璐也很矛盾,她当然想快点儿买房子,又担心男朋友做什么违规的事,所以也不忍心催他。 相反,她还叮嘱男朋友:“凑不到就算了,千万别去做违规的事,等朋友还钱就好。” 乔璐不想让这些小事打扰到弟弟,但是乔楠还挺关心她的,问她买房子的事办得怎么样了。乔璐趁机问了弟弟一番:“乔楠,要是在买房子的关键时刻,你会把钱借给朋友吗?” “看情况吧,要是十万火急的,拿去救命的,肯定得借啊。要是其他的事,应该不会借。老子也穷得叮当响,也得买房子娶媳妇,哪儿有那么多闲钱去接济别人?” 乔楠跟父亲的性格还是很像的,在自己身上非常节省,但在办大事,或者人情往来上面不会含糊。正是了解他这种性格,小杨回老家结婚都没告诉他,生怕他在穷困潦倒的时候还要破费。 那天文婧久违地想请小杨吃顿饭,给他打电话,他才支支吾吾地说在老家办婚礼。文婧很生气,说他这样做也太不够意思了。小杨这才说,他在老家安家,生活成本很低,还有两边家庭帮衬着,没什么压力;但是老排长在大城市买了房子,还得装修、办婚礼,手头肯定很紧,就不打算让他花钱了。 文婧半晌没说话,然后死缠烂打,跟他要了一个地址,包了一个很大的红包,给他寄了过去。是的,就是取婚纱回来那天,乔琳看到的那个红包。 乔楠后来也训了小杨一顿,当然,也为他的懂事感动了很久。乔楠他们都知道,成年人之间,就算再好的朋友,也要保持适当的“分寸感”。这种分寸感,不是疏远,而是设身处地为对方着想。 这样的道理,没有读过多少书的小杨都明白,小林的朋友怎么就不明白呢?什么样的朋友,偏偏在他买房子的紧要关头跟他借一大笔钱?乔楠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他跟姐姐说道:“要不,我跟他谈谈?” “不用了,这点小矛盾,还用不着你出面。”乔璐说道:“他说了,他会想办法筹钱,毕竟房子不等人。” 三月中旬的某天,乔璐参加教职工羽毛球比赛,不小心把脚给扭了。伤势不严重,就是上下楼比较费劲。乔琳很瘦弱,不可能把姐姐背上四楼。看着姐姐吃力的样子,她不禁抱怨道:“小林哥哪里去了?以前冒着大雨都会给你送感冒药过来,现在连个人影都看不见。” “他出差去了,有什么办法?” “真会挑时间出差!”乔琳依旧愤愤:“他怎么跟乔楠一样,都成了关键时刻指望不上的人了?” 乔璐哑然失笑:“不能这么说,人都有出意外的时候,孙瑞阳能时时刻刻陪在你身边吗?” 乔琳这才闭上了嘴巴,不再跟姐姐争辩。那天晚上,窗外下起了小雨,乔琳听着雨声,在客厅的沙发上睡着了。乔璐还在卧室修改论文,直到手机震动了两下,她才拿起来看了一眼。 那时都已经是凌晨一点了,乔璐以为是小林发过来的慰问信息,没想到是一个陌生号码发过来的短信,两条信息都非常简单。 “你男朋友的前女友在北京,你知道吗?” “我有照片,你想看吗?” 乔琳记得姥姥曾说过,这个世界上,总有那么几个人盯着你,比盯着他们的工作都要紧。只要你过得好一点,他们就会嫉妒得发疯。 哥哥也跟她说过,当你只领先别人十步的时候,别人就会嫉妒;而当你领先一百步、一千步,让人望尘莫及的时候,那样嫉妒就会转化成羡慕了。 就当时而言,乔家的孩子们,还是处在被人嫉妒的阶段吧! 2013年,乔楠最挂念的两件事,一件是妻子怀孕,另一件就是硕士毕业。当他腾出功夫来关心姐姐妹妹时,才发现姐姐都游走在分手的边缘了。 毫无疑问,乔璐在午夜收到的那两条短信,都是王超发给她的。乔璐很冷静地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对方回复道——你幸福的样子,实在让人恶心。 乔璐气得浑身哆嗦,但没有意气用事,而是很有风度地回复道:“如果这件事是真的,那我要谢谢你,你帮我认清了一个人的真面目,我可以去寻求真正的幸福。” 那边再没有回复,估计也被乔璐的回复气得半死吧! 乔璐没有跟她要照片,她一晚上没有睡,最终决定再给男朋友一个机会。天亮时分,她给出差的男朋友打了电话,开门见山地问道:“你能告诉我,跟你借钱的人到底是谁吗?” 小林压制住不耐烦,说道:“不是说过好多次了吗,上海的一个朋友。” “什么样的朋友?是不是比我还重要?” “璐璐,你能不能不要这样。钱已经借出去了,我也后悔,也在尽力补救,你还能让我怎样?” 乔璐强忍泪水,说道:“我的脚扭了三天了,你什么时候能回来?” “今天下午的飞机,是我对不起你,等我回北京后,一定好好补偿你。” 那边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像是雨水敲打着窗户。乔璐随口一问:“深圳也下雨了?” “……嗯。” “那航班还能正常起飞吗?” “应该不会下到下午吧?” 乔璐挂上电话,发现乔琳披头散发地站在卧室门口,怒气冲冲地把手机屏幕推到姐姐眼前,画面上,深圳的天气是个耀眼的大太阳。 “姐,他为什么要撒谎?他真的去出差了吗?” 乔璐的太阳穴疼得要命,她把脸埋在了膝盖里,看起来很是疲惫。 “姐,让乔楠揍他一顿,他就会说实话了吧?” “根本不用逼问他,我就知道发生什么事了……”见过大风大浪的乔璐,越到关键时刻越镇定:“乔琳,你先把这张天气情况截图。” 乔琳很听话地截了下来,用微信发给了姐姐。乔璐若无其事地洗漱,吹头发,还画了一个淡妆,把浓浓的黑眼圈给遮住了,打了一点腮红,看起来气色特别好。上午她还要给本科生上课,必须得让自己容光焕发。 乔琳还很担心姐姐来着,可转念一想,当年在美国机场的小黑屋里,她都能从容不迫地舌战群儒,这点小场面,还能压垮她不成? 所以说啊,真正强大的气场,根本不用画一个烈焰红唇,将眉梢画到云彩里,再把指甲弄得老长……像姐姐这样,天大的事压在身上,她还能正常工作生活,那就已经很有力量了。 乔琳又学习到了,以后不会再靠着大红色的衣服强撑气场了,要像姐姐那样,修炼一颗强大的内心。 那天晚上,小林果然来找乔璐了,他风尘仆仆,连行李箱都没有带。乔璐笑盈盈地问道:“你出差走了好几天,都不需要行李?” “啊……打车路过我家,我就把行李放下了。” 乔璐微微有些失望:“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你迫不及待地想要见我,连家都舍不得回呢。” …… 刚一见面,小林就被这两个问题逼问得冷汗涔涔。他勉强挤出笑容来,说道:“璐璐,何必计较这些呢?” 乔璐就真不计较这些了,虽然都到晚上九点了,她还是跟小林一起出去吃了饭。粗略问了问他在深圳出差的情况,小林一一答了,没露出什么破绽。乔璐握着手机,有一股冲动,就是把那张天气的截图给他看,可她告诉自己,现在还不到时候。 小林看起来很饿,但那碗叉烧肉拉面吃得实在煎熬。乔璐喝着大麦茶,淡淡地说道:“这几天见了见北京的老同学,从他们口中得知,徐威——就是我前男友,已经升级当爸爸了,有了一个小女孩。” 小林蓦然呆住了,接着不悦地说道:“你俩都分手多少年了,还提他做什么?” “是啊,时间过得太快了,自从他结婚之后,我就再也没见过他。他的近况,我是通过其他人才知道的。” 小林依然不太高兴,支吾道:“都是些不相干的人了,还提他做什么。” “你看,他都成了不相干的人了,我还把这些故事都告诉你。怎么样,我对你够坦诚吧?” 乔璐托着腮,笑意盈盈,可小林却觉得一股寒气从头顶蔓延到脚尖。他稳了稳神,说道:“璐璐,我知道没买房子,你心里有气,我也生我自己的气。我跟你发过誓,真的是最后一次帮他。我在想办法筹钱,尽快把房子给买下来。” 乔璐还在笑着,心里却早已冷了。她说道:“咱们看好的那个楼盘,估计是赶不上了……要是一时没有合适的,那就算了吧。五月份我还得去趟大阪开会,这个月底论文投稿就截止了。我也挺忙的,房子以后再说吧。” 小林也不再说什么了,打车把乔璐送回了学校,执意要把她背上楼。乔璐说道:“我又不是伤筋动骨,养这两天,已经好了很多,走路不怎么碍事了。” 小林帮不上忙,尴尬得不知如何是好。乔璐也没喊他上楼,只留下了一句话:“咱们凑不够钱,房子不会等我们,咱们凑的钱就没用了;我的脚伤早就好了,而你的关心过期了,也就没有用了。” 乔璐果真柔中带刚,一句硬话也没说,却着实让小林受到不少冲击。 躺在床上,乔璐再度失眠了。她翻看起了手机相册,大多是二人打卡北京美食店的照片。没有借钱风波之前,二人真的甜蜜了好长一段时间。 同样是温柔的男生,但小林跟徐威还是很不一样的,他毕竟曾是二中学霸,凭自己的真本事考上了名牌大学。工作能力出众,上进心强,一步步在大城市站稳了脚跟。 他身上的某些特质——沉稳、有条理、肯动脑筋,都是乔璐非常欣赏的。有一次约会,他看到乔璐头发有点乱,就直接给她买了一个新的吹风机。乔璐很惊讶,问道:“我都没说我的吹风机坏了,你是怎么知道的?” “像你这么注重形象的人,每次跟我见面都会把头发吹出波浪来,可上次并没有,头发还有一点湿。你并不是急匆匆出门的那种人,所以我猜,可能是你的吹风机坏了,你在等头发自然风干。” 乔璐惊讶得只剩下眨眼睛了,又对他的细致和聪明格外欣赏。还有一次,小林请同事吃饭,他同事的孩子在餐桌底下乱钻,他第一反应是将手护在孩子头上,免得小孩一抬头,就被桌角撞到;每次他俩一起吃饭,他总会要一个塑料袋,将几块骨头打包带走,说是带给小区里的流浪狗。 他的耐心、善良,都是乔璐非常喜欢的地方。她不止一次想过,要是以后有了孩子,小林肯定是一个无比细心的好爸爸。 所以,乔璐并不只是因为合适,才选择跟他在一起的。她确实很喜欢他,在某些事情上,还格外依赖他。 原本谈婚论嫁的两个人,就这样僵持着了,乔楠怎么着也该察觉出有问题来了。兄妹三人简单地开过一次会议,乔楠目光阴冷,吓得乔琳一个劲儿劝他:“你可不能去打人啊!” …… 大概在乔琳眼中,她哥哥就是一个武力值颇高的莽夫。 “就算对敌人,那也是先礼后兵,更何况那人还有可能成为你的姐夫呢。” 乔楠扔下这一句话,很快便落实了小林的行踪,顺带着查出他的前女友来。乔楠说,那女的不知道干了些什么,欠下一大堆卡债,又去找网贷。估计是被逼得没办法了,才找前男友借钱。 乔璐想起徐娜的话来,有人不走正道,可能吸毒、赌博,也有可能挥霍无度,把钱都花在买奢侈品上。小林的前女友,很有可能干了其中的某些事,才落得如今的下场。 乔楠说道:“他把钱用来接济那样的女人,我也是服了。姐,怎么着,要跟他摊牌吗?” “其实我猜也能猜出来,之所以没有跟他挑明,我是在等一个机会,等他亲自跟我坦白。” 乔璐说着,便落下泪来。她已经三十岁了,两次谈到见对方家长的恋爱,都要以失败告终吗? 乔璐哭得肝肠寸断的时候,林母给她打了一个电话,说道:“乔璐,书风跟我们说了,我和他爸爸也觉得他做得不妥当。我们又跟亲戚朋友借了二十多万,我把钱转过去,买房子是大事。” “阿姨……” “你也知道,书风是个热心肠,交的朋友也多。你先别生气,跟他好好商量着,先把房子买了。” 乔璐很想把实情都告诉她,但是一考虑到她不过是位无辜的慈母,便暂且把所有心事都憋回了心里。 小林的职业风险,乔琳是在学同声传译的过程中了解到的。 那个学期并没有开设口译课,但是大黄还记得乔琳在复试考场上说过的话,因此在学期之初,他就给乔琳布置好了任务:“从这个学期开始,你先自己练习同声传译的基本功吧!” 像是得到了师父秘密传授的心法,乔琳激动得眼泪汪汪,又开始幻想——几年后的自己,穿鞋一身黑色的职业套装,戴着一幅金框眼镜,手里提着一个板板正正的包,紧跟在各行各业的经营人士身边,低调而又敏捷地为他们传递信息。 然而从幻想中醒来,迎接她的只有厚厚的资料。大黄并没有教给她aking(笔记)的技巧,而是先让她背。每周除了正常的课业之外,就是背诵那些枯燥的专业文章。 那些东西都是大黄以前学习过的,每周差不多都是两张A4纸的份量。大黄不仅要求她把英文背得滚瓜烂熟,还要翻译成中文,中文同样要背得很熟练。 于是乎,从最开始的国计民生,到波谲云诡的外交风云;从企鹅北极熊的生存危机,再到印第安人的神秘风俗;从工业革命引起的思潮碰撞,再到世界金融圈的风起云涌…… 乔琳每背诵一篇,就感觉自己进入了一个新的世界。这样下去,她应该能成为一个博士吧?不是有学位的博士,而是一个真正的博学之士。 当然,这个过程也是无比痛苦的。本来作业就够多了,大黄逼得又紧,时间怎么都不够用。满篇的专业名词,拗口的专业术语,让乔琳一次次游走在崩溃的边缘。在好几个深夜,她哭着跟孙瑞阳打电话:“我太累了,我不干了!” “要是真坚持不下去了,那就不念了,跟我结婚,回港城等我。让我妈给你开个店,你就在家当少奶奶。要是你小姨问你怎么不念了,你就说,北大太难啦,我读不了了!——这样的生活好不好?” 乔琳的哭声渐渐弱了下来,孙瑞阳又说道:“你得吃得了苦,才能变得更强大。你从班倒数变成北大学生,难道还不明白整个道理吗吗?光环越重,压力就越大。” 乔琳再也不哭了,擦干眼泪,继续背东西去了。 乔琳听哥哥说,当年他们训练不过关,不用看教官脸色,就很自觉地做俯卧撑。这一点乔琳无师自通,只要背得有一点磕巴,她就苦着脸跟大黄说,算了,我还是重新背吧! 大黄对她期望很大,但是一开始并不是很苛刻,是乔琳对自己要求很高。她始终记得大黄说过的那句话,在同声传译过程中,译员最多停顿三秒。哪怕卡壳的时间只有三秒钟,对那些需要翻译的人来说,也会像三年一样漫长。 实际翻译的时候,因为紧张、水平不够,是极容易出现卡壳的。乔琳还没有同传的实践经验,但是在日常练习中,就不能卡壳。她给自己定的标准太高,所以常常把自己给弄哭。 后来,她开玩笑说,她背过的每一张A4纸,上面都有一公升眼泪(联想某部日剧的名字)。医科生孙瑞阳惊得合不拢嘴巴,心想,他应该是交了一个神仙女朋友。 乔琳在背一篇有关金融行业的说明文时,第一次接触到了这个行业的非正常操作。整整一个晚上,她都在专业词典上查找,什么是相关账户,反向交易,短线交易……如何操作才能在短期获益?比如,在重大消息披露前,大量或持续买入或卖出相关证券;频繁申报或撤销申报,以影响证券价格来误导消费者……等等,乔琳的耳朵里像是飞进了无数只蜜蜂,嗡嗡叫着,吵得她头晕目眩。 虽然看到两眼昏花,还是一知半解,但是乔琳隐约明白了一个道理——那些每天跟钱打交道的高管们,要是真缺钱了,短时间内弄多少钱都行。 钱啊,真是个可怕的东西。 在背完那一篇报道之后,乔琳小心翼翼地问过姐姐——小林哥的所有收入都是合法的吧?他知道那么多内幕消息,朋友多,脑子又灵活,他要是真想弄钱,也不是什么难事。 若放在以前,乔璐肯定会毫不犹豫地相信他,可自从洞察他的秘密之后,她就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接到林母电话之后,乔璐打算跟男朋友摊牌了,时间拖得越久,对老人家的打击就越大。谁知小林那天喝多了,他醉醺醺地找到乔璐,跟她说,等他考过了注册会计师,他就换一份工作。 乔璐问他为什么要换,他搓着脸,简单地说,心很累,不知道哪一天就被推出去顶锅了。 乔璐心想,他从事的不过是一份很普通的工作而已,为何要说得这么凶险万分?她问道:“是不是你心里藏着什么事,又不肯告诉我?” 或许是因为喝多了,小林的眼神有些空洞,他又使劲搓了搓脸,说道:“我还是很遵守这个行业的操守的。该有的底线,我绝对不会去碰。” 他这样说,大概就是承认了,在某些时候,他也会游走在灰色地带。尽管他喝醉了,但乔璐还是把话敞开了:“我曾经对你千叮咛万嘱咐,不该做的千万不要去做。我活到现在,已经心力交瘁了,哪怕穷一点,只要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就好。” 小林的一些操作,在业内人士看来,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可乔璐会因此而不安,甚至彻夜难眠。她太小心了,心里也太干净了,甚至说她有道德洁癖也不为过。这样的人,一辈子只能老老实实地拿死工资,赚不到钱的,能赚到的只有心安。 喝多了之后,小林翻来覆去只有两句话,一句是“对不起”,另一句就是“我以后一定会赚很多钱”。大概是受到了很深的刺激,一个温和儒雅的人,才能放出这样的狠话来吧! 但乔璐并不领情,她说道:“小林,其实你把钱借给了谁,为什么借,我都知道。” 小林的醉意一下子就消退了一半,他惊问道:“是乔楠查出来的?” “更确切地说,是女人的直觉,你刚才说的那些话,你自己不觉得很奇怪么?” 小林没觉得哪里奇怪,而乔璐神情哀伤,说道:“我不止一次跟你说过,哪怕是咱们没钱买房子,你也要规规矩矩做事,钱可以慢慢赚。这些要求,你也都答应了。不过几天功夫,你就说出这番豪言壮语,要赚很多钱……我想,催促你赚钱的动力,应该不是我吧!” 小林完清醒了,也更加沉默了。乔璐那么聪明,能猜出来也不奇怪。小林犹豫了好几次,才说道:“其实我不知道怎么跟你开口。” “更确切的表述是,你一开始就从来没想过跟我开口。要是我猜不出来,你会隐瞒一辈子。包括根本不存在的出差,你也会隐瞒下去。” 她终于越来越尖锐了,一个个问题把小林逼得无路可退。事到如今,也只好跟她说实话了。那个女的,的确就是他学生时期求而不得的女神。他以为她远走他乡之后,此生就不会再有交集了。没想到,再次出现在他面前的她,居然会是那么狼狈不堪。 “她在国外过得很不如意,辗转了好几个地方,欠了很多钱……回国后,由于身体原因,也不能出去工作。如果我不救她,她真的会死。” “所以说,她到底为什么穷困潦倒,为什么身体不好,你就不打算告诉我了?” 小林哀求道:“我都说了,上次借给她钱,就是最后一次帮她了。反正以后再也没有交集了,何必耿耿于怀呢?” “她是不是吸毒了?” 小林打了个冷战。 “你是不是担心我知道了,再去举报她?” “……果然,还是乔楠神通广大,什么都能查到……” “不用乔楠,我自己猜的。”乔璐说道:“如果是其他理由,就算是你俩旧情复燃,你也不用这样瞒着我。” 小林越来越难堪,甚至不知如何祈求乔璐的原谅。乔璐冷静地下了逐客令:“你走吧!用你聪明的手段,去赚很多钱。然后,去填满那个无底洞吧!” 乔璐想不明白,学生时期,对他招之欲来挥之即去的女神,对他来说究竟有什么意义?都过了这么多年了,为什么她一出现,他还是会心神迷乱? 没有任何拖泥带水,乔璐就拉黑了他所有的联系方式。把话都说开了之后,她从来没有在亲朋好友面前哭过一次,可是她却迅速地消瘦了下去。乔琳担心姐姐出问题,拉着她围观英语系本科生的演讲比赛。北大请来的嘉宾也都是重量级的,眼熟的就有央视的英文主持人,有某个部的发言人,还有当年曾在美国跟乔璐有过一面之缘的那位梁姓外交官。 乔璐跟几个熟人打过招呼,便跟妹妹坐在了一起。她程走神,只是很专注地啃着手指头。大黄原本是颁奖嘉宾,他说自己肠胃炎,随时都有可能跑厕所,他就跟乔璐商量,能不能替他颁个奖。 乔璐满口答应,表示没什么问题。可是在大黄走了之后,她还在继续走神,嘴里念念有词——我算不算输给那个女人?这样我到底甘不甘心? ———— 感谢提供金融小论文的某位书友。 另外,雪梨新翻译的绘本出版了,适合5-6岁学龄前或者刚上小学的小朋友。打算送两套搞个小福利,希望大家踊跃留言呀~~ (厚脸皮地说一句,我翻译过的绘本质量都是很有保障的,捂脸) 晚安~~ 乔楠之所以腾不成空来管姐姐,是因为他实在没有精力。年初他就知道了,今年他必然会参加一场大规模演习。他算了算日子,那时候正好妻子要生产了。他一个头两个大,怎么也不忍心把这个消息告诉她。 三月底,乔楠不得已回了一趟港城,当然还是因为他的妻子。都说三个月以后就好了,但文婧并不是这样。孩子越大,她反应越厉害,每天只能躺在床上,稍一活动就头晕目眩。她吃什么都吐,李兰芝给乔楠打电话,是因为她都吐出血丝来了。 乔楠请完假,连夜赶回了港城。他的妻子已经骨瘦如柴,唯有小腹微微凸起。一握住妻子的手,他就不知不觉湿了眼眶。见到久违的丈夫,文婧倒很开心,还调侃他猛男落泪的样子太可爱了。 乔楠怎么能不落泪呢?他也舍不得打掉这个孩子,但它实在太折磨人了,妈妈被它折磨得半条命都没了。文婧的态度很坚决,她一定要留下这个孩子,她说:“我跟它说话,它都有反应了,我怎么能不要它?” “可为了保住它,你的身体垮了,那我以后跟谁一块过日子?” 文婧又被他的一本正经给逗笑了,她说:“听姥爷说,我妈怀着我的时候,也吃了很多苦,不仅吃不下,连觉也睡不着。看来,我是遗传了我妈的体质。乔长官,咱俩总要生孩子的,这些苦是一定要吃的。我还吃得下,你要为我加油,不准有消极思想!” 乔楠还能再说什么呢?在妻子睡着后,他在走廊上溜达了半天,最终又对着墙壁,猛男落泪了一番。 要给妻子加油,绝对不能光喊口号。眼下最要紧的,就是给母子俩创造一个良好的生活环境。他跟父母说了自己的打算:“文婧无父无母的,我又不在身边,孩子肯定得在港城生,还得你们帮忙照顾……” 还要让父母受累,乔楠心里很过意不去。李兰芝反倒很痛快地表态了:“你职业特殊嘛,我们不帮你,别人谁还能帮你?” 老乔也帮腔道:“这些事,你就不用再说了,我和你妈早就商量好了。你放心,你的老婆孩子,那也是我们老乔家的人,我和你妈一定能照顾好。你的军功章里,都有我们的付出嘛!” 乔楠很感激父母,又只剩苦笑——有一堆军功章,结果连最亲近的人都照顾不了。 他计划在孩子一周岁左右将他们接回身边,在此之前,他必须得把房子给装修好。转来转去,又回到最初的原点上——没钱。 去年治眼睛,是用地板砖和涂料换来的。文婧还有一点存款,那也得留着生孩子的时候用。他出国发的生活补助,还剩下一大半,他就放在银行卡里,每个月还房贷。哪儿还能弄到钱呢? 除了借,别无他法。 晚上,最后一波客人都走了,乔楠依在门前的银杏树上抽烟。他什么都没说,吐出的烟圈,就自动变成了“苦闷”两个字。 难,实在太难了。 老乔一靠近,乔楠就问他:“爸,你说,我是不是该走了?” “去哪儿?” “脱下这身衣服,去干些挣钱的营生。” 老乔闷不做声,他能给出什么建议?他也久违地抽起了烟,说道:“你还记不记得你高中同学李伟?” “记得,他不是在港城工作么?” “嗯,他在外企的研究所。上个月来咱家吃饭,他说,工资涨到5200了。” 按照港城当时的工资水平来说,李伟的收入绝对是工薪阶层较高的那一类了。乔楠每个月还比他多一千块,相比之下,工资待遇还是很好的。 乔楠知道父亲想表达的就是这个意思,他说道:“跟其他同学比起来,我拿的也不算少,还有很多隐形福利。但是老爸,如果我创业了,或者出国了,就不会有没钱的烦恼了吧?” “这谁说得准?也有创业赔得血本无归的,也有出国后混不下去的……但不管怎样,老爸还是很相信你的实力的。你脑子聪明,干工作又肯拼命,在哪里都差不了。” 乔楠笑道:“老乔同志,难得这么夸你儿子,谢谢啊!” “切,跟你老爸贫嘴!”老乔也笑了,说道:“年轻人啊,要是没有父母的支持,就想撑起一个家,实在太难太难了。要是咱家稍微殷实一些,给你的支持更多一些,你也不会为钱发愁。更何况,你们小两口,只能依靠我们这一边,这样一来,你确实比其他孩子压力更大。” “先不说这些了,我还得借钱,赶紧装修房子。把他们娘俩接过去之前,得把有害气体给放干净啊!” “嗯,确实该装修了,不能再拖了。你别愁,我们一起想办法。” 只要有老爹做后盾,乔楠就找到了强大的心里支撑,一时间似乎忘了,他刚刚还说过,要脱掉这身军装来着。 老乔生怕儿子意志不坚定,左右摇摆,又叮嘱道:“钱嘛,不急这一时,以后再赚也行;但如果你把想做的事情放弃了,以后可就没有补救的机会了。” 乔楠掐灭了烟头,说道:“要不是还有一点抱负,我何苦还要穿着军装读这个研究生。” 老乔心下明了,暗自朝儿子竖起了大拇指。 有了宝庆他表弟的前车之鉴,老乔也对装修这块重视起来,也想着尽快把房子装修好。到了这个岁数了,他朋友的子女也都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了,谁的手头也不宽裕。乔楠又厚着脸皮求战友们养活,除了陆昊、老冯很痛快地借给他五位数,其他人也只能几千几千地借给他了。 乔楠知道,并不是他的战友变小气了,是大家都没有钱。说出去倍儿有面子的小军官,也都为了生活而发愁。他的好兄弟赵宇也刚买完房子,穷得叮当响。就算这样,他还是借给乔楠两千。这些点点滴滴的情谊,乔楠都很感激。 乔楠并不想让爸爸跟邻居借钱,一是文婧在港城住院期间,他们都帮衬了不少,尤其是小姨、陈姨,还给文婧塞过厚厚的红包,让她去买营养品;二是低头不见抬头见,欠人家钱,总归是少了一些底气,那种抬不起头来的感觉,乔楠再也不想让爸爸体验了。 乔楠回港城的第二天,文婧突然好转了不少,早上乔楠给她送饭,她喝了好几口小米粥,居然没吐。她摸着肚子,笑道:“看来小朋友是想爸爸了,爸爸一回来它就不闹了。” “它是欺软怕硬,我一回来,它就不敢欺负你了。”乔楠故意黑着脸,冲着妻子的肚皮说道:“要是你再敢捣蛋,当心爸爸打你!” 文婧急忙捂住丈夫的嘴,让他别再吓唬孩子。她把丈夫的手放在肚皮上,说道:“你一回来,它就会踢人了。” 乔楠的手刚放上去,小家伙果然很给面子地踢了他一脚。文婧无法描述丈夫的表情,好像惊喜交加,又不敢相信,他的孩子真变成了一个有意识的小生命了。 乔楠没有意识到,那一幕,真的非常温馨。 文婧床头放了很多d,据说,是魏成林的妈妈送过来的,连同那个d机和小音箱。没人的时候,文婧就自己放歌听,安抚肚子里的宝宝。魏成林的音乐品味还是很不错的,一些很小众的蓝调音乐他都听,也那怪他会写出风格多变的音乐来了。 “赵阿姨说,她也不知道这里面都是些什么歌,反正都是魏成林听过的。她走了之后,又给我打了个电话,说如果我听到了什么奇怪的东西,扔掉就是了,千万别声张。——怎么着?难道魏成林还是国家派去美国的情报人员?偷偷录了什么情报?” 乔楠一下子就回想起来,在那个阳光明媚的午后,因为赵阿姨的一时兴起,从而让整条街的人知道了魏成林在夜间独自成长的秘密。乔楠给妻子讲了一遍,两个人都笑出眼泪来。 那时候魏成林还是个高中生,一晃眼,他都大学毕业了,是个小有名气的音乐人了。乔楠笑完了,又有些许惆怅——时光啊,真是太快了。 乔楠还想筹钱,文婧却想听他弹吉他。就算她要个月亮,乔楠都能给她摘下来,这个小小的要求,当然得成她。家里没有吉他,可是楼下就是作曲家的家,借把吉他还不方便? 乔楠一开口,赵艳芬就急忙带他回家取吉他。她问了文婧的状况,又问了他远在几千里之外的家,最后说道:“你成家立业了,你爸妈的心思就去了一大块。” “要是那样就好了!我那房子到手都一年了,都还没装修呢!我爸妈也跟着操心。” 不经意间,就这样说漏嘴了。把吉他递给乔楠的时候,赵艳芬说道:“你爸妈都没开口借钱,我还以为你们家再也不缺钱了呢。” 乔楠慌忙掩饰道:“勒紧裤腰带,也就过去了……阿姨,我晚上来送吉他,先走了啊!” 乔楠走了,赵艳芬心里却不是滋味。她找到了馄饨馆,问老乔到底缺不缺钱。到处借不到钱的老乔,哪儿还能打肿脸充胖子? 能借给老乔多少钱,赵艳芬并没有当场给他答复,而是回到店里,给儿子打了电话。听说乔楠哥没钱装修,魏成林感到很惊讶。他一直有种错觉,他以为乔楠哥拿着非常丰厚的俸禄,一个人可以养活一大家子呢。 “成林,你说,咱家借给他们多少合适?” “十万吧!” …… 果然,什么时候都不辜负“魏十万”的名号。 赵艳芬没想借那么多,但是魏成林说道:“别忘了,我这条命都是乔楠哥给救回来的,嫂子也明里暗里给了我很多帮助。要是没有他们,我早就烂在毒品窝里了。” 想起这些来,赵艳芬也就默默同意了,拿着银行卡就去了乔家。而电话那端的魏成林,却咬着手指头,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并不是心疼钱,而是心疼乔楠。他出生入死那么多次,救了那么多人,到头来连装修的钱都出不起。他以为威风凛凛的人,却活得如此狼狈;而他随便写几首歌,就够他风风光光地活一年。 到底是哪里不对劲呢? 乔楠在家里过了两晚上,文婧有了些许好转,他就匆匆回到北京了。在准备硕士论文的间隙,他还得回一趟老部队,趁机把装修事宜给确定下来。日程还是一如既往的紧迫,但想想正在受苦的妻子,他没资格抱怨劳累。 尽管他很忙,但是在得知姐姐又被王超算计之后,他还是抽出时间认真地愤怒了一回。事情并不复杂,就是乔璐去年接待大胡子克里斯的时候,王超偷偷跟拍了。 在乔璐跟男朋友闹矛盾的关键时期,王超把那些照片放在了北大的s上,写道:“这就是北大的副教授,谈着现任男朋友,还跟前任美国男友把酒言欢……这样的人,居然还敢立清纯人设,简直令人作呕。” 这条帖子最先是由徐娜发现的,她没有告诉乔璐,而是先告诉了乔琳。乔琳当即就气炸了,那一刻真想锤爆王超的狗头。她都忘了,她曾叮嘱哥哥千万不要动手,可到了气头上,她满脑子就只剩下暴力思想了。 相反,乔楠得知消息后倒异常冷静。帖子发出来没多久,就因为徐娜的举报而被删掉了,所以乔璐并不想闹大。但乔楠不允许,他先让妹妹把帖子给截图保存下来。很早之前,他就搜集好了这些年来王超作为记者的一些不良从业记录,这次事发之后,他毫不犹豫地投诉到了广电局。 王超是不可能公开道歉的,乔楠的目的也不在此。王超破罐破摔,可能就等着跟乔璐死磕一场,让乔璐也从人生巅峰跌落下来。现阶段的人生,她完是在自甘堕落,她一步步走向沼泽,并拽着乔璐不肯松开。在黑暗中,她发出一阵阵狞笑,发出咒语一般的怨念——来啊,来陪我一起跳下去啊! 乔楠当然不能让这种人浪费掉姐姐的人生,就想干脆利落地让她以后别再作妖,所以直接出了狠招。要是她真被调查,那她的记者证就极有可能被吊销,别的媒体也不敢再用她了。此举无异于砸了她的饭碗,烧了她的粮仓,就连她家种的粮食也一起烧了,把她的后路给切断了。 乔楠住院养伤那段时间,乔璐听过他的同事讲过他的一些事迹,那个故事里的乔楠,是一个有勇有谋的铁血战士。别看他平时不爱跟人计较,可是一旦涉及到原则问题,他比谁都要凶狠。 对乔璐来说,那样的弟弟是陌生的,也是她无法想象的。这次对付王超,乔璐亲眼见识到他性格中杀伐决断的一面,又想起了他战友口中的乔楠。她感激弟弟为她做的一切,但又有些害怕。 乔楠还是非常冷静,跟姐姐说道:“我敢这么做,当然是有门路,有底气。她要是能认错,我就收手;如果这次还不认错,那也是她咎由自取。” 乔璐还是很担心:“你就不怕激怒了她?” 乔楠冲着姐姐晃了晃拳头,说道:“她真敢乱来,那就是自掘坟墓。” 乔楠还送给姐姐一瓶防狼喷雾,教给她怎么样,叮嘱道:“她心理不正常,不知道会对你做出什么事来。这个东西你就放在身上,哪怕她某一天真的攻击你了,你也不至于手无寸铁。只要她敢下手,我就能让她把牢底坐穿。” 乔楠的处事能力是毋庸置疑的,乔璐早已对他言听计从。大概到了四月中旬,乔璐收到了一条短信,上面写道:“我没想到,原来你是真的心狠手辣。” 乔璐没有等来她的道歉,心里还是有一根刺,不想搭理她。几个小时之后,她又发了一条:“你现在还不想收手吗?” 乔璐很强硬地回复道:“除非你跟我道歉,否则我绝不手软。” 大概又过了几个小时,王超才发来一句:“对不起,行了吧?” 尽管她这个道歉心不甘情不愿,乔璐也不想再跟她计较了。她当即给弟弟打了电话,让他别再逼迫她了。 乔楠说过,他见过最凶狠的敌人,他们的目光是最狠毒的恶意。他们从来不分辨是非善恶,他们从来没有觉得自己做的是坏事,因为做坏事就是他们的日常。在乔楠看来,王超也是这样一类人。她并不会因为姐姐的一再宽容而心生感激,她像是一只赶不走的苍蝇,只要闻到姐姐事业成功、爱情甜蜜的味道,就忍不住过来骚扰一波。 但是乔楠尊重姐姐的决定,他知道,姐姐绝非菩萨心肠,她善恶分明,只是不想逼人太甚。只要王超能受到惩罚,她也就放下屠刀了。乔楠想了想,他马上就要做爸爸了,他要尽量多做点好事,祈祷妻儿平安。要是真把王超逼上绝路了,那肯定就算不上替妻儿积德了。 王超跳出来捣乱,搅得乔璐心神不宁,倒给了小林一个接近她的好机会。在乔璐身心脆弱之际,小林的主动示好,给了她莫大的安慰。在听说王超的种种劣迹之后,小林当即给公司法务打电话,让他给介绍律师,他要将王超告上法庭,告她造谣诽谤,损毁他人名誉,结果被乔璐给制止了。 乔璐说道:“走法律途径,耗时耗钱,那是最后的手段。先等等看吧,看乔楠能不能治得了她。” 小林平静了之后,乔璐方才告诉他,他帮助“前女友”一事,也是王超告诉自己的。小林刚刚平息的怒气,又被激发了起来。他愤愤地说,那个女人是不是精神病,别人的事,她瞎掺和什么? 其实从私心来讲,在那件事情上,乔璐倒没责怪王超,还有点儿感激她。但是站在小林的立场上想想,他大概恨死了那个让他难堪的女人吧! 乔璐告诉她,王超确实不怎么正常,不要跟她一般见识。小林又放了几句狠话,才解了一点心头之恨。 二人久违地吃了一顿饭,心照不宣地不提旧事,但那些事总是挥之不去。小林鼓足勇气,率先提出来重新去看房。他显然是有备而来,已经物色好了好几个楼盘,邀请乔璐在周末一起去看房子。 他如此费心,乔璐当然感动,也决定重新给他一个机会。乔璐脸上有了笑容,小林也敢跟她坦白了。他主动说起了他大学时期追求的那个女生,她是一个才华横溢的青年画家,大学毕业后就去欧洲深造了,二人从此之后就失去了联系。 到了欧洲之后,她突然灵感枯竭,再也画不出新鲜的东西来了。那时她家里发生了一些变故,她就一下子抑郁了。她终日跟一群玩伴酗酒疯闹,醉生梦死,有一天清醒过来,才发现毒品已经戒不掉了,银行卡也刷不出来钱来了。人生又陷入了更深的绝望,她每天都游走在自杀的边缘。 万般无奈之下只好回国,小林也没想到,再次出现在自己面前的女神,居然会是那样一幅形容枯槁的样子。她戒不了毒,还不上钱,若非走投无路,也不会找小林帮忙。上次小林撒谎出差,也是因为她突然情绪崩溃,割腕自杀。 小林说的这些,并没有激起乔璐的圣母心肠。要说生命中的绝境,她已经经历过太多太多次了,但是她从来没有动过吸毒的念头。困难是让人堕落的理由吗?肯定不是。所以,乔璐听完她的故事,依然面无表情。 她问道:“她回国之后,去过戒毒所吗?” “去过。” “你相信她能戒毒吗?” “……” “如果包庇她吸毒,你会不会承担法律责任?” 小林再度窘迫起来,说道:“她已经回老家去了,从此以后,我跟她没有什么关系了。” 小林一次次跟乔璐道歉,又一次次强调,他绝对不会再跟她见面了,但绝口不提借出去的那20万还要不要她还。或许,他是想用这20万祭奠曾经求而不得的青春?还是白白交了20万的智商税?他没有在意过这笔钱,他在意的只不过是有没有帮到她。 乔璐心想,自己的涵养真是越来越好了,这事要是搁在其他女生身上,眼前的餐具早就粉身碎骨了。 在得知了这段故事之后,乔琳也陷入了深深的忧虑——她有两个好朋友都是搞艺术的,一个画画,一个作曲,要是他俩也有灵感枯竭的那一天,那该怎么办呢? 不过她也知道,如果现在就给他俩打预防针,让他俩不要吸毒,那她肯定会换来两个大大的白眼。 乔楠已经不太相信小林的话了,他背着姐姐,重新查了查那个女人的行踪,这次小林倒没说谎,她确实回老家去了。像她这种有吸毒前科的,应该都是社区重点观察对象。 乔楠直言道:“她复吸只是早晚的事,我倒希望那一天早点儿来,只要她被抓,就不能出来捣乱了。说句不好听的,这人也像苍蝇,转来转去的烦死人了……但愿小林能早点识破她,不要再被她骗了。” 言下之意,他也是想给小林一个机会的。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小林什么都好,就犯了这一次错,乔楠也不想让二人草率分手。如果他真是个聪明人,那他应该更加珍惜这次机会,从此以后加倍对姐姐好。 在相约看房那一天,乔璐早早就到了地方,却不见小林的踪影。她等了半天,等来小林的一条微信:“璐璐,我有点突发情况,你先找个咖啡厅等我吧!” 到了四月底,论文答辩就进入倒计时了,乔楠的老部队还要召他回去,这让他分身乏术。 他的“老板”曾暗示过他,要是乔楠真想留在北京,也不是没有门路。乔楠能听出来他的意思来——只要活动活动,就有机会留下来。可他能文能武,就是摸不透“活动”的技巧。在老板面前,他只能装傻充愣。 某一个周末,他在奋笔疾书写论文,突然接到妻子的电话,说接到楼下投诉,他们家的卫生间漏水了。 那个老房子虽然现在没有住人,但乔楠偶尔会过去一趟,打扫卫生,开窗通风。上次去也要追溯到半个月以前了,乔楠忘了自己关没关水,接到妻子电话后,就马不停蹄地跑过去了。 文婧不惜花重金赎回来的房子,乔楠本来还抱着很大期待来着,结果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老式居民区。可能在八十年代末,那里是独领风骚的豪宅,可到了现在,对大多数人来说,住在那里并不意味着舒适,它最大的标签就是“学区房”。 文婧的房子也就是六十平米出头,跟乔家的房子格局差不多,也是那个年代最常见的两室一厅。文婧曾常年住在那里,所以老文还是将房子翻新了一次。小区是陈旧的,但文家的装修还是很现代的。 乔楠帮妻子搬家之前,文婧特意跟他说道:“住在这套房子里,你不要感觉不自在,或者不想住……我们一家刚来北京的时候,住在一个很破的筒子楼里,要不是我姥爷托人,这套房子根本就买不下来。所以,在我心里,这房子是属于我妈妈那边的,才不是我爸的。” 乔楠说道:“就算是你爸的,我也能住得。就算我把他的钱都挥霍干净了,那也是他欠我的。——好啦,开玩笑而已,快回家吧!” 他在北京没有房产,要是妻子以后来看望他,肯定是要住在这里的,这里永远都是她的家。乔楠只能找理由说服自己,让自己不要排斥这里。 他匆匆跑上楼,直奔卫生间,水龙头关得好好的,一滴水都没漏。他正要下楼跟邻居说明情况,卧室的门突然打开了。 出于职业习惯,乔楠当即就做好了放倒他的准备,可呈现在他面前的,居然是一张朝思暮想的脸。 “文文……” 文婧眼睛亮晶晶的,她张开双臂,依旧说了那个熟悉的字眼:“抱!” 乔楠就紧紧地抱住了她,再一次差点儿激动得猛男落泪。 上次见到丈夫,已经是一个月以前了。见过他一次之后,她的身体就奇迹般地好了起来,渐渐地,她能吃能睡,还能在店里帮忙了。 李兰芝故意醋味十足地开玩笑:“唉,不管我们怎么尽心尽力,还不如人家乔楠回家刮一阵旋风。看吧,见了乔楠一面,文婧就好好的了。” 那段时间,乔家老两口也累得够呛。尤其是老乔,挖空心思地想让她多吃点。有一次他去送饭,听见文婧跟护士说,很久都没吃到草莓酸奶慕斯了。以前做模特不敢吃,担心热量太高;现在想吃了,又担心外面卖的不干净,只能强忍着。 …… 老乔记不住那个洋名字,拉着护士问了一通,才问明白了。可是,这玩意不同于乔琳爱吃的汉堡薯条,他压根连见过都没见过,也不能凭空做出来。 那天,二中学生来吃饭,又聊起了那个洋玩意。老乔一时兴起,就拜托他们查一查,那玩意儿怎么做。其实只要能买齐材料,一点儿都不难做。在文婧出院那天,老乔就帮她做了一杯,文婧差点儿哭出来。 李兰芝笑道:“哎呀,你这个爸,就会娇惯孩子。要是以后当了爷爷,还不得把孙子宠上天?” 文婧跟丈夫说了这些小事,又说道:“我一直以为咱爸是个粗人,没想到他那么细心。我爸都没那么在意过我的喜好,他居然都记着。” “对我姐和我妹,他真的非常宠爱,就连我家狗,都能被他宠得无法无天。港城下大雪,他会大清早地堆一个雪狗,照着乔贝蒂的模样堆的,乔贝蒂围着它跑了好多圈,开心得不知如何是好。我爸这个人吧……除了对我之外,他真是一个特别温柔慈祥的人。你嫁到我们家,他会像疼女儿一样疼你的。” “嗯……其实,我反倒觉得,咱爸最心疼的孩子是你,你跟他最像嘛!” 跟父亲闹过的那些不愉快,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父亲是什么样的人,对自己又如何,乔楠心里再清楚不过了。现在一提到父亲,他就只剩下感激和心疼了。 文婧出院后,在家里活动了两天,便待不住了,时常溜达到店里帮忙。老乔吓得魂都掉了,文婧却很淡定,笑嘻嘻地说:“别的活干不了,我可以坐着择点菜,稍微活动活动,对我和宝宝也没有坏处啊!” 离开了繁华的时尚圈,被身边人叫做“乔楠媳妇”,在小饭馆里干着“媳妇”干的活,文婧一点儿都没觉得掉架子。相反,这条喧嚣的街,每个人都扯着大嗓门喊的方言,来来往往的邻居,还有一到饭点儿就蜂拥而至的二中学生……这一切都让她感到很踏实,一种真正的岁月静好的踏实。 当然,留过洋、见识过大场面的乔楠媳妇,偶尔还会变身Tracy Wen。某一天,店里居然来了几个老外,老乔和小童慌得一批,他们谁都不会说英语,平时随处可见的二中学生也没了踪影,没人能为他们做翻译。 双方说着各自的语言,但无法实现跨服交流,肢体语言也让人摸不着头脑。正在那群老外失望离去之际,Tracy Wen登场了。她刚走进门,就拦住了老外,三言两语,她就搞清楚了他们的需求,并准确地传达给了老乔。 不仅如此,她还给老外介绍了附近的景点,港城有名的小吃店,那些老外也对她竖起了大拇指。他们酒饱饭足,满意离去。文婧跟老乔说道:“爸,我听他们说,对港城印象不错,还想来这里投资呢!” “要真来投资,那敢情好,我把他们介绍给杨树。” “嗯……港城的外国人多,日本人、韩国人尤其多,反正我闲着没事,帮你打一份英语菜单好了。这样就算说不清楚,用手一指,也就明白了呀!” 不简单,这个儿媳妇真的不简单。老乔一边忙碌,一边这样想着。要是以后谁还敢拿文婧的学历说事,那他是绝对不允许的。 文婧出院之后,活蹦乱跳了几天,又陷入了新一轮的萎靡不振。李兰芝吓了一跳,心里直犯嘀咕——难道妊娠反应还能反复发作? 不过,她很快就明白了儿媳郁郁寡欢的原因,她是想念自己的丈夫了。 乔家老两口又何尝不想让二人在京城团聚呢?乔楠一个人在外面打拼,肯定也很孤独。可文婧要是回了北京,谁照顾她呢? “爸,妈,我只待到他毕业典礼就回来,不会待太久,我还能照顾自己。”文婧记得他曾说过,孤零零地上大学,仓促的毕业典礼,都是他无法消除的遗憾。这次他硕士毕业了,她想陪在他身边,也让腹中的宝宝看看,它的爸爸是个多么优秀的人。 “爸,妈,我只是怀孕了,不是生病了。怀孕的反应消失了,我就能正常生活了。就算乔楠不自由,姐姐妹妹,还有我的好朋友,都能照顾我。他一回部队,我就回港城,安心待产。” 乔家老两口合计了一晚上,最终答应了她的请求。正好小姨夫派人去北京出差,那人一路将文婧护送到了北京,并把她送回了家。 朝思暮想的爱人来身边了,乔楠的脚步停不下来,他想干好多事,又不知道干什么,就像一只笨头笨脑的黑熊,一趟趟来回乱窜。那幅傻兮兮的样子,又让文婧笑眼弯弯。 乔楠很想给妻子做点儿好吃的,奈何十项能的他偏偏不会做饭,在厨房里干搓了半天手。文婧故意看着他出糗,等他实在没招了,才打开行李箱,里面满满的都是父母准备的好吃的。 “咱爸煎的鲅鱼,在电饼铛里煎一下就能吃。这些烤虾,吃凉的也没关系。还有你最爱吃的鲅鱼饺子……算了算了,还是我给你做吧!” 夫妻俩总算团聚了,给妻子打下手很幸福,跟她聊家常也很幸福。乔楠告诉妻子,姐姐暂时跟小林和好了,他俩又在商量买房子了。 文婧说道:“既然这样,那就再喊他出来吃顿饭吧!” “得了,他最近忙得要命,我姐说,他去看房子都得带着笔记本,吃饭的间隙还得打电脑,每天加班都加到深夜。” “搞金融的这么忙啊!我还以为他们敲几下键盘,就能变出很多钱来呢!” 乔楠说道:“他也就最近忙,听我姐说,可能是公司出了什么事。谁知道呢,他赚得多,风险也大。” 文婧刮了他鼻子一下:“谁有你工作的风险大?” 话题又回到工作上了,文婧当然希望丈夫能留在北京,但是怕他为难,就没说出来。有了家室之后,乔楠也不再像以前那样,当一个绝对的理想主义者了。他选择回老部队,不仅是为了情怀,也是他综合分析后做出的决定。 晚上,文婧躺在他怀里撒娇,说道:“咱们也不一定要在北京买房子,就住在这里,不行吗?没有买房子的压力,你是不是就能留在北京了?” 乔楠却只让她睡觉,待她睡熟了,他才轻声道:“在这里……我有太多东西学不会,恐怕会很难啊!” 文婧回到北京之前,公公婆婆叮嘱过她,千万不要先想着挣钱,养好身体才是第一位的,乔家还供得起他们母子的开销。 点点滴滴的小事都让文婧感动,经历了前期的折磨,她也分得清孰轻孰重。曾经合作过的一些淘宝商家联系过她,希望她能给孕妇装拍照片,文婧想都没想,直接拒绝了。 原因很简单,平面模特时期,她要化很浓的妆,每天生活在明晃晃的照明下,一套一套不停地拍。现在她有了宝宝,不敢化妆,不敢接受强烈的灯光辐射,也害怕高强度的工作会影响孩子的安。 她也没想到,自己可以为孩子付出这么多。她委屈巴巴地跟丈夫说,要不是因为这个孩子,家里的电器早就挣出来了。 乔楠安慰道:“我不是为了治眼睛,把地板砖和涂料也给搭进去了么?钱肯定会赚回来的,只要咱们做的事是有意义的就好。” 五月初,乔楠又飞回四川去了,他什么都没透露,文婧猜想是跟即将到来的演习有关。因为他乐颠颠地说,他看了日程,演习差不多能在她的预产期结束。 “到时候我一定买一束花,去产房外面等你。你最辛苦的时候,我肯定陪在你身边。” 文婧默默地堵上了耳朵。作为一个FLAG之王,乔楠也有了自觉性,不再将这些话挂在嘴边了。 在给丈夫整理行装的时候,文婧还打趣道:“你都当了两年城里人了,还能回去当野人么?” “我现在是野人的头头,可能要比一般野人轻松一点。” …… 乔楠临走之前,还转给妻子一万块钱,说道:“我跟导师一起出了一本书,这是稿费,也是你和孩子的营养费。” 文婧开心不已,不光是因为收到了钱,还因为丈夫要出书了。这个野人常常带给她惊喜,她也知道,那些成果都是他不眠不休、通宵达旦换来的。 想起他的辛苦,她又觉得报酬少了:“你熬了那么多夜,稿费才一万块?” “现在我就是个小喽啰,能拿到钱就不错了。”乔楠深吸一口气,说道:“其实不止一万……” “那剩下的呢?你背着我在外面养小的了?” “哪儿能啊?剩下的,还够我买十包烟。” 文婧再次用小拳拳捶他胸口:“总有一天你要笑死我。” …… 他俩还是没有钱,就算开玩笑,也能开出一股心酸的味道来。 乔楠虽说,就算花光她父亲的钱,他也不会有罪恶感,但他只是那么说说而已。他依然很排斥文家的一切,包括这套房子。只是照顾妻子的情绪,他压在心里不说而已。文婧也为他着想,把父亲的资产收了起来,跟他一起白手起家。 尽管公婆叮嘱她不要想着赚钱,但文婧不甘心这样游手好闲。哪怕能给孩子赚一片尿不湿,她都会很开心。为了孩子,为了他们的小家,她不能这样闲下去。模特做不成了,她可以找找其他门路,既没有风险,又能赚一点补贴家用。 乔璐想给她介绍一些翻译的工作,但无一例外,所有需要翻译的单位都是要看译者的简历的。文婧的学历止步于高中毕业,哪怕她英文水平再好,人家也不敢用。 翻译黄了,乔璐支支吾吾地不肯说明原因,但文婧很容易就猜出来了。她强颜欢笑:“没关系啦,等我读完这个成人教育,就有机会了。” 乔璐很是愤愤不平:“现在的单位都看学历,都不试试你的能力,这种制度也太畸形了。” “学历总有一定的客观性嘛……” 文婧嘴上这样说着,其实心里可难受了。每到这种时候,她总是后悔为什么放弃大好的学业,为什么没有找个稳定点儿的工作。 “哪儿有绝对稳定的工作?你看你小林哥,他工作好吧?可是那么好的单位,也说不定哪天就倒了。” 在乔璐看来,“买房子”就是个魔咒,每次两个人看房子,必然会带来不愉快。 小林告诉他,四月底,他们做完第一季度的报告,对某些违规操作的高管们发出了监管函。但是不久之后,某家媒体就爆出了他们公司内部的丑闻,引起了一阵不小的动荡。 到底是不是别人的打击报复,这个不好判断。但是小林是身心俱疲,他就想尽快考完注会,赶紧换工作。 他最近摇摆不定,总是犹豫要不要跳槽,乔璐不希望他折腾,又不想干涉他的想法。想要安安心心地过日子,怎么就这么难? 他们俩的收入都不低,生活压力还那么大,文婧只靠电工养活,以后有了孩子,钱就更不够花了。丈夫不在身边的那段日子,她每天都在认真琢磨,干点什么好呢? 她曾经运营过一个旅游的公共主页,当年人人网(还是用这个名字吧)如日中天的时候,还有人想花重金购买那个账号,她都舍不得卖。现在人人网已经完衰落了,她的公共主页也无人问津了,她也不能靠那个赚钱了。 微博上倒有一些三无产品请她做推广,报酬还挺可观的。可是一想到质量没保障,她就不想昧着良心挣这个钱。更何况她的丈夫还是一名军官,要是哪天东窗事发,那个整天把纪律挂在嘴边的电工会如何呢? 太过谨慎小心,真的赚不到钱。 前段时间反应太剧烈,她都没更新微博,以至于有一些粉丝以为她被情所困,做出什么傻事来了呢。直到她发了一张侧身剪影,着重突出了隆起的小腹,才引来一片祝贺。 文婧翻着那些留言,苦笑道:“要是一个赞能换一毛钱,那也好呀!” 那时,“公众号”刚刚萌芽,文婧百般聊赖,就申请了一个公众号,将怀孕前期的种种不易都记录了下来。她也没指望有人看,然后……果真没有人看。 文婧在社交平台上很活跃,但她的丈夫迄今为止连一条朋友圈都没有发。他并不是高冷,只是觉得发起来很麻烦——首长们发一条朋友圈,底下的小兵小将争先恐后地转发。又不能厚此薄彼,每个首长的都得转。要是发点儿日常,还要顾虑有没有泄密,顾虑领导的看法……索性一条不发,图个清静自在。 乔楠不在北京的日子,每天都跟妻子联系,休息的时候也给她的朋友圈点个赞。五一节都已经过去了,他还没有回来,文婧提前准备了做生日蛋糕的材料,他回来差不多就要过生日了。 最近一次产检,是乔琳陪她做的。乔琳很好奇嫂嫂肚子里到底是男孩还是女孩,文婧偷偷告诉她:“在港城给我做检查的,是陈姨的好朋友。她跟我说,看起来像是个小女孩,但是现在不能确定,得到五个月以后才能看清楚。但是呢……我近期的孕检是在北京做的,这里没有认识的大夫,他们不会告诉我的。” 乔琳猴急猴急的,比宝宝的父母还要着急。还是当父母的直觉最准吧!哥哥说,他梦到过,是个很漂亮的小女孩,大概……他已经美梦成真了吧! 二人说说笑笑走出楼梯,邻居家却在门口吵架。原来,小两口的父亲过生日,但是谁都忘了订蛋糕,二人不停地互相埋怨。文婧灵机一动,突然说道:“那个……我会做蛋糕,正好我家也有材料。” 小两口停止了争吵,文婧又急急地说道:“真的,我在英国学习过,回国后也正儿八经地上过烘焙课。要是你们不相信,我可以给你们看照片!” 乔琳也发现了商机,替嫂嫂说起了好话:“我嫂嫂给亲朋好友做过好多次蛋糕呢,他们都说比店里卖得好!” 她发在微博上的蛋糕照片,确实色泽诱人,十分精美。那对小夫妻商量了一下,无奈地说道:“附近的糕点房都预约不上了,你确定能做好?” “放心吧!现在是下午两点……晚上六点,你来我家取蛋糕,行不行?” “行!只好先这样了。价格怎么定?” “附近有家巴黎贝甜,我的价格比他家便宜三分之一,你能接收吗?” “……行吧!” 文婧也不是傻子,她说道:“我不要求先付钱,你先给我付点儿定金吧!哪怕五十块都行。” 定金一拿到手,文婧就感觉热血沸腾了,乔琳也跟着亢奋起来,很欢快地给嫂嫂打下手。就这样,忙碌了几个小时,文婧终于完成了第一个订单,接到了对方心满意足的一百五十块钱。 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此话当真不假。 在跟丈夫视频的时候,她激动地告诉丈夫,快半年了,她终于赚到钱了。就是他的蛋糕没有了,还得重新准备一个。但是能给孩子换两包尿不湿,还是值得的吧! 看着手舞足蹈的妻子,乔楠不知道该说什么好,除了让她注意身体,还能说什么呢?她赚到钱了,感受到自己的价值了,笑容不知道有多灿烂,甚至憧憬起了创业成功的美好生活。乔楠用心地听着,心想,还是支持她吧! 在妻子睡了之后,他打开了妻子的朋友圈,她发了今天做的蛋糕,上面写道:“爱好终于可以变现了!有需要蛋糕的小伙伴,欢迎微信我哦~但是目前每天只能做一个,需要的提前跟我说~” 她捧着那个水果鲜奶蛋糕,笑得像个得了“三好学生”奖状的小姑娘。 乔楠默默无言,将她的几张图片都保存下来,他又发了一遍朋友圈。 “妻子的手艺,毋庸置疑。有需要蛋糕的,请多多捧场,谢谢各位。” “我们为什么要当好人?如果我们不是好人,也就没有罪恶感了,不管发生什么都不用反省,那样就可以肆无忌惮地活着了。” 这是徐娜发出的感叹。 在五月底的一个晚上,她学完篆刻,骑着电瓶车往家走。在胡同里,一个老奶奶颤颤巍巍地摔倒了,徐娜毫不犹豫地把她扶了起来。然后,人家毫不留情地讹上她了。 没有摄像头,没有目击证人,这样狗血的事情,只有发生在自己身上,才知道有多倒霉。 不过老太太遇到徐娜,也算她倒霉。徐娜是坚决不肯赔钱的,就算老太太叫再多人,她也梗着脖子,非常强硬:“你敢来碰瓷我,我就让你吃不了兜着走!要是你们敢动手,我就能打得你们满地找牙!” 后来闹到了派出所,老太太哭天抢地,说自己一辈子正直善良,从来没有骗过人。今天被这个丫头给撞倒了,她还拒不承认,当真是委屈死了。 徐娜抄着手,冷眼看她表演,冷笑道:“那你倒是找个邻居,来证明你的正直善良啊!” 老太太当即撒了泼,斥责徐娜是在侮辱她的人格。徐娜嫌她聒噪,暂时堵上了耳朵。岂料某个叔叔将她拉到一边,摆出一幅标准的和稀泥架势来,劝道:“我看你也是个不差钱的,你就给她200块钱呗!” 这一根稻草,终于把徐娜给压崩溃了。 徐娜直接抓起手机,给乔琳打了电话:“乔楠哥不是有当警察的朋友吗?让他帮帮我!我就不信了,这个公道我还就讨不回来了!” 乔琳急匆匆赶到的时候,那老太太已经没力气闹了,徐娜还是抄着手坐在那里,跟她僵持不下:“我不管,今晚你必须跟我道歉,否则我告到倾家荡产,也得让你低头认错。” 接着,她又高傲地昂起了头:“当然,一时半会,我家也不会倾家荡产。” 老太太也嚷嚷着要去告她,但气势明显弱了很多。乔琳快步走过去,冲着那个老太太开了一通机关枪:“我朋友每年都往希望工程捐钱,要是她真撞了你,会吝啬那几个钱?她从小练跆拳道,初中就在公交车上抓过小偷,人家把‘见义勇为’的锦旗送到到学校,同学都说她是一个有侠气的女生!这样的人,你居然还好意思诬陷她?!” 谈及那些光辉的过往,徐娜依旧面无表情,好像乔琳在说别人的事情。除了她之外,在座的所有人都被乔琳说得脸色讪讪,不敢再说话。乔琳十分生气,又说道:“都怪你们这些人!你们这样胡搅蛮缠,以后谁还敢做好事?” 那些人神色一凛,眼珠子像白炽灯,明晃晃地聚焦在了乔琳身上。徐娜这才急急地将乔琳拉在身后,生怕她被揍。 最后当然是以老太太的道歉而告终,徐娜还是一点儿都高兴不起来。那个老太太一直说她“不男不女”,这才算是人格侮辱吧!乔琳替徐娜委屈,但徐娜并不是因为这个才生气。 她怀疑的是自己的选择,为什么要当一个好人呢? 那晚睡觉之前,她突然来了一句:“从今晚开始,这个城市,又少了一个好人。” 话虽这样说,但乔琳依然觉得徐娜是个好人。她又收养了一只流浪猫,还收留了一个患病的大学同学。那个同学的父母都放弃她了,只有徐娜愿意照顾她。 乔琳见过她的同学,整个人就是一个大写的苍白柔弱,因为痊愈无望,她已经不再做无用的治疗了。她对徐娜唯一的嘱托,就是在她快不行的时候,找个救护车把她拉回家。 徐娜凶过她:“你还这么年轻,怎么能一点儿朝气都没有?乔琳她男朋友,也得过心脏病,人家不是治好了吗?你给我好好吃药,要不就不要住在我家了!” 那个女生只会柔柔地笑,依旧不肯治疗,把仅剩的一点钱都存了起来。当然,徐娜也没有将她赶出家门,依然好心地收留她。 被老太太碰瓷的那天晚上,徐娜回到家,脸色非常难看。那个女生不敢问她,就问乔琳发生了什么事。乔琳苦笑道:“她说她不想再做好人了。” 那女生笑道:“怎么可能?她是天生的好人。” 徐娜是中文系出身,平时也没少研究哲学。她坚定不移地相信“性本恶”,相信“童心”两个字并不意味着干净纯洁。对“天生的好人”这个概念,她打了好几个问号。 乔琳也陷入了困惑,但是在她看来,徐娜善恶分明,疾恶如仇,对弱者有着无穷无尽的同情心,遇事先反省自己有没有过失。这样的人,算得上“天生的好人”吧! 徐娜不肯承认,她说以后不会再盲目地做好事了。乔琳也永远都忘不了,向来酷到爆炸的徐大侠,居然会带着哭腔给自己打电话,求哥哥帮帮她。 徐娜并没有抱怨什么,但她的心里,一定冷到极点了吧? 徐娜决定收起多余的善良,不再做一个天生的好人了,但乔琳身边还有这样一个老好人,那就是姐姐的男朋友。那时他正考虑辞职,他曾半开玩笑似地跟姐姐说:“要不,我辞职去搞摄影?” “怎么想一出是一出,一点都不符合你的风格。” 小林说,他高中时期只顾读书,除了篮球之外,什么都不懂。上了大学之后,第一次接触摄影,就完陷进去了。他喜欢透过光圈看世界,更想把外面的世界留在相机里面。 乔璐很想吐槽,就是因为摄影,他才认识了那个画画的女神吧!但往事已经翻篇了,乔璐没有再揭他的伤疤。 大学毕业后,他工作繁忙,也就不怎么拍照了。不过偶尔拍一次,水平还是很在线的。文婧曾吐槽过乔楠的直男拍照模式,他拍一百张,里面有十张能用的就不错了。相比较而言,小林的摄影水平显然是高出不少的,至少他镜头下的乔璐是灵动的,美丽的。 小林喜欢摄影,但他是不可能辞职的。高考填报志愿,他是按照父母的要求填的,选了一个最热门的专业,毕业后从事着非常体面的工作,成为家族中的骄傲。 乔璐跟他说过,如果他真的很喜欢搞摄影,那她也会支持他,并会努力说服他的父母。但小林很理智,他说道:“我就是说说而已,我没那么幼稚,也不完是为了父母才选择这份职业。我挺喜欢我的工作的,我得好好工作,有了底气,才能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那时他遇到职场上的一大危机,就是他的上司私下替客户买卖证券,而且不止一个客户。事发之后,上司请他喝酒,说了很多知心话,言下之意是让小林帮他分担一些过失,以后肯定不会亏待他。 虽然那个上司对他帮助很大,对他提携有加,但是对于这样的请求,小林还是拒绝了。刚开始,他非常生气,一向器重他的上司,是要毁掉他的名誉、切断他的职业之路吗?待风波稍稍平息一些,了解到事件并不严重,他又有些不忍,甚至还有些后悔,不停地反省自己是不是原则性太强了? 最后,那位上司交了六位数的罚款,递交了辞呈,还算比较体面地离开了。在案件没有完结的那段时间,小林在公司过得很痛苦,很怕面对那个上司,也不想听同事间流传的风言风语。乔璐也是后来才得知这些事情,也才明白过来,为什么男朋友会那么急着考注会,想要换工作。 那时小林常常喝酒,喝多了就重复着同样的话:“我什么都没做错,可为什么我还是有很深的罪恶感?” 乔璐安慰道:“因为你心肠好,讲义气。但是有些事情,并不能凭这些解决啊!你根本没必要自责!” 乔楠回来之后,他们四个一起吃了顿饭。吃饭之前,乔璐将男友的种种告诉了弟弟,乔楠长叹一声:“有些人吧……就是有些多余的善良。除了折磨自己,给自己找麻烦,还能干嘛?” 话又说回来,姐姐能找到一个善良的人,总比找一个冷漠的人强千万倍。乔璐也是善解人意的人,她常常宽慰小林,让他很快地走出了阴霾,积极地应对新生活。 知道他压力巨大,乔璐就先不提买房子的事了,等男朋友熬过这一阵,他肯定会先提出来的吧!然而,小林像是彻底忘了这件事,一直到六月,他都没有提起过。 不仅如此,不知从哪天开始,他的神情越来越倦怠,对什么都提不起精神来,眼睛常常盯着某个地方出神。乔璐只当他压力大,忍了一段时间,矛盾终于在一个玫瑰飘香的初夏傍晚爆发了。 文婧的预产期越来越近了,乔璐总想尽自己所能准备好她需要的东西。那天他俩逛母婴用品店,乔璐又给小宝宝买了两套衣服,又被一张婴儿床给绊住了脚步。她忍不住连连感叹:“现在的小孩子真是太幸福了,用的东西都这么漂亮,我都想赶紧生一个了。” 小林只是面无表情地站在一边,没有接任何话。 店员开玩笑道:“你们俩这么般配,真像小两口,我还以为你们是给自己孩子买东西呢!” 乔璐礼貌地笑了笑,刚要说,他们正在计划结婚,生孩子也会尽快提上日程……可她还没来得及说,就先看到了男朋友冷漠的眼神。 不错,除了冷漠,乔璐想不出别的词来形容。 那一刹那,乔璐感觉他是一个陌生人,一股无名火蹿上心头,她大步离开了那家店。小林还是很疲惫,追了她两步,便喊道:“你怎么又生气了?” 乔璐不怒反笑:“我不应该生气吗?” “璐璐,我真的很累,没有精力一直哄你。” “一直哄我?!是我在哄你好吧!”乔璐越说越气:“我也不是想要把你逼疯的结婚狂,你心情不好,我也不想烦你。可在你心中,我真的是你最信任的人?你有什么事,为什么不能跟我说?” 那天二人又是不欢而散,在回去的地铁上,乔璐又气得掉眼泪。快到站了,小林才给她发过两条微信过来。 “她又自杀了,这辈子都好不了了。” “她说,是因为我才自杀的。我现在只想自我惩罚。。” 2013年,魏成林大学毕业之际,写了一首英文歌,叫做《ti to say goodbye》(告别的时刻)。这首歌本来就很有名,所以魏成林很坦诚地说,他是向经典致敬,才取了这个名字。 这首歌完是用英文写的,但是歌词很浅显易懂,初中生都能看懂。闵柔毫不留情地评价道:“作曲是很不错的,就是歌词太直白了。不过呢,你的英文水平大概也就这样了吧!稍微复杂一点儿的表述,都会暴露你英语不好的缺陷!” 魏成林一句都没有反驳,只是笑嘻嘻地听着,感谢宋大师的点评。后来,宋闵柔又给他打电话,说了几句软话:“流行音乐,不就是靠‘通俗’才能吃得开么?你写得够通俗,才会有人听。否则,只能像我这样,弹着无人问津的古典音乐。但是能听懂我弹琴的,也不是一般人,肯定是非常有品位的人。” 宋大师的“软话”也透着一股辛辣,但是魏成林不往心里去。他也没跟闵柔说,其实他挺感激她的。毕竟,在一片虚虚实实的叫好声当中,唯有闵柔能直言不讳地指出他的缺点来,这样的朋友很难得吧? 尽管闵柔指出了一堆毛病,但依然没能阻挡这首歌飞速走红。连魏成林的公司也没想到,他就是随随便便地写了一首歌,居然就成了离别季的流行爆款。在第一次听到这首歌的时候,赵琳琳就决定了,她要以这首歌为背景音乐,制作一个毕业v。 她在群里公布了这个消息,久违露面的魏成林突然冒了个泡:“给我版权费!” “滚!” 赵琳琳简短有力的回复,让魏成林发了几个哭泣的表情,就滚到一边去了。 尽管微博上的粉丝都过百万了,但魏成林还是跟以前一样,跟老朋友开玩笑,接受他们的调侃。身边有这样的朋友,谁会不喜欢呢? 在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文家大小姐时期,文婧无意间帮了魏成林几次,那些恩情他一直都记着,因此每次发表新作,都会给文婧寄过来。此举弄得乔楠愤愤不平:“不管怎么说,也是我跟他跟亲近,那小子怎么就没给我寄呢?” “他把你当亲哥哥吧!跟亲哥之间还要客气么?” 不愧是文小姐,三言两语就哄得乔楠眉开眼笑。 文婧听了他寄来的唱片,笑道:“哎呀,魏成林这孩子,在美国待了那么多年,英语怎么就没有长进呢?” 乔楠听了也哈哈大笑:“他那个英语水平,能去美国留学都是奇迹了。人家写歌写得好,其他的不必苛责了。” 乔楠也在准备着自己的毕业典礼,这次他还要代表毕业学员发言,文婧一定要去围观。他们俩讨论这些的时候,小宝宝就会格外闹腾,千方百计地找存在感,让爸爸妈妈不要忘记它。 文婧越来越温柔,常常低头哄它:“好啦,带你去啦,一起去听爸爸讲话,爸爸可棒了!” 妻子的肚子已经很大了,里面有一个发育良好的小朋友,乔楠越来越有做爸爸的实感了。工作总让人疲惫,但是想想未来幸福的一家三口,他又时时刻刻充满干劲,想把最好的都给老婆孩子。 再扯回来,聚焦魏成林的新作。他说,他写这首歌,就是为了跟他的大学生活说再见。但乔琳听了好几遍,还是觉得这首歌是写给某个人的。“如果你需要我,我始终会陪在你身边”,这样的歌词怎么也不像是对学校说的啊! 于是,乔琳就挤兑他,说这是写给某任女朋友的。魏成林并没有做出正面答复,说道:“反正,一千个人眼里面有一千个哈姆雷特,随你怎么理解咯!” 魏成林刚毕业回国,就要筹备他的小型演唱会了。公司给他的定位是“名校毕业的创作型偶像”,尽管乔琳并没有觉得他长得多好看,但是从其他朋友的反应来看,他那张脸还是能骗骗小姑娘的。 演唱会前夕,有关他的新闻一下子多了起来,那玩意好像叫做“造势”。有报道称,魏成林放弃了国外的高薪工作,回国追寻自己的音乐梦想。要做出这个决定并不容易,他给了自己一年时间,如果收入能跟以前持平,他就会继续做下去;如果不行,那他就只能放弃这条路,继续回美国工作。 这篇新闻一放出来,粉丝就在网上炸锅了,原来成林欧巴这么不容易啊!那他们必须得狠狠支持啊!他现在什么都没有了,要是没有粉丝的支持,他用什么来完成他的音乐梦想呢? 魏成林在北京并没有什么朋友,能陪他吃饭的还是以前的老朋友,也只有见到他们,他才能肆无忌惮地释放自己的压力。某天晚上,孙瑞阳请他喝酒,聊起了他最近的新闻,便揶揄道:“兄弟,要不是看了网上的新闻,我还真不知道,原来你在美国过得那么风光,是为了实现音乐理想,才抱着破釜沉舟的勇气回国的。来来来,大哥敬你一杯!为你的勇气干杯!” 魏成林一下子就笑喷了:“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你们也信?” 乔琳他们当然不信,但是她也很真挚地问道:“你到底在美国从事什么高薪职业?你不是签了公司吗?出个唱片还得粉丝搞众筹似地。” “瞎宣传啦!要是不把我说得惨一点,人家谁买账?”魏成林喝掉一罐啤酒,笑道:“公司出的这些新闻,在我看来就是个笑话。在美国哪儿有在国内过得舒坦?哪儿的钱好挣,我心里没数么?” 魏成林虽然脑子不灵光,但赚钱的能力一点儿都不差,他已经在港城给妈妈买新房子了,等办完演唱会,买车也就提上日程了。 曾经闻名吉祥路的差生,摇身一变,成了那一拨孩子中混得最好的了。这还只是开始,要是他真在歌坛闯出名堂来了,那等待他的,还有无穷无尽的财富。 魏成林的演唱会定在六月下旬,正好是毕业季,演唱会的主题就是《ti to say goodbye》。他给好朋友都赠了票,请他们来捧场。他还有点儿羞涩——朋友面前的魏成林,和舞台上的魏成林,应该是两个人吧!把另一个自己展现在朋友面前,还是不那么自在。 乔琳替姐姐要了两张票,乔璐主动邀请男朋友去听演唱会,消沉不已的小林,勉强答应了她的邀请。 魏成林坎坷的成名故事,早已经不是秘密了,他也没有隐瞒那段差点堕入贼窝的过往。他也说,他并不觉得自己的经历有多励志,只是他运气好,一路上都有贵人帮助。 在去听演唱会的路上,乔璐说道:“魏成林真的太谦虚了……当时他可以上一所很不错的音乐学院,但他觉得自己志不在此,愣是放弃了保送资格,历尽艰险去了美国。有时候我也会想,如果换作是我,我能像他那样有勇气吗?” 小林陷入沉思,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道:“要不……我真的辞职去搞摄影?” 乔璐没有接话。 自从那个女的最后一次联系他之后,他晚上连觉都睡不好,要么做噩梦,要么就陷入深深的自责,要么耳畔就一直回荡着那条信息—— “要是没有遇见你,这一辈子,浑浑噩噩的也就过去了;你让我对这个世界产生了留恋,却又把我推向更深的深渊……你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世界为什么要这样对我?非要我死了,你们才满意吗?” 他也有自尊心,不愿将脆弱的一面表现在别人面前。然而,乔璐却常常看到他在凌晨发的朋友圈,配图都是当天早上冉冉升起的朝阳。 男朋友低迷的状态已经持续一段时间了,他知道自救,主动找心理医生看过,但是也没什么用。医生说,他可以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那样就能分散一部分注意力了。 他想做什么,自己都搞不清楚。出于愧疚感,他曾想去照顾那个女的,或者给她一些补偿;他也想彻底断绝联系,去旅行放空一切。但是那样,那种愧疚感,就会跟他一辈子。 自己的男朋友变成这个鬼样子,居然还是因为另一个女人。这段时间经历的伤心、无奈,乔璐都不想跟别人说,省得自己变成一个怨妇。魏成林的演唱会上,乔琳、孙瑞阳就坐在她旁边,两个人有说有笑,你喂我一粒软糖,我抢你一瓶饮料……这些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小动作,才是情侣间应该有的甜蜜啊! 乔璐都回忆不起来,她跟小林上次这样打闹是什么时候了。回去的路上,二人依旧默默无言,乔璐像是掉进了一个不见底的深渊里,而且坠落得越来越深,她都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了。 分手吧! 这是她唯一能想到的结局。 但是话还没说出来,泪水先模糊了双眼。 小林没有察觉到她的变化,他在用手机查着川藏线骑行路线。乔璐想了想,那里的确挺适合他的,道路艰险,人烟稀少,但是风景绝美,可以放空自己,也可以拍照。他要是去那里一趟,肯定就不会像现在这样消沉了。 乔璐不忍心放他走,回想起过往的点点滴滴,那些甜蜜的往事,都变成了一把把尖刀,插在她的胸口上。她也看到了黎明的太阳,美得那么静谧,那么灿烂,照耀着这个伤痕累累的人间。 乔璐长长地叹气,心想,是时候说再见了。 “我们分手吧!” 小林好像等这句话等了很久,他马上就回复道:“我没有资格挽回你,这段时间,真的太对不住你了。” “你很好,对所有人都很好。但我很自私,我只想你的视线落在我身上。” 过了好久,小林才回复道:“对不起。” “跟我分手后,你可以去照顾她,也可以去旅行。人生短暂,抓紧时机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吧!” “乔璐,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女孩。我不能给你你想要的幸福,但是这辈子我都忘不了你,我会永远祝福你。” 泪水打湿一个枕头需要多长时间?没有人计算过。但大概就是过了那么久,乔璐才体面地回复道:“我也会永远祝福你。” 直到乔楠离开北京,乔璐才跟家人公布了分手的消息。这个消息引起了怎样的一场轩然大波,父母又是如何不肯接受,这些不必赘述了,乔璐也不想面对。在学期刚刚结束,她就去日本旅行了。 她跟家人说,她不会开手机,也不会回复信息。但是请大家放心,她一定会好好活着,散散心就回来。 乔楠明白姐姐这么做的目的,她是担心他控制不住情绪,将小林打一顿,才等到他离开再说。 唉,他的好姐姐啊,把什么都留给自己承担,不想给任何人添麻烦。 姐姐走了之后,乔琳也跟着情绪低落,孙瑞阳安慰道:“他俩都是很理性的人,做这样的决定肯定不是一时冲动。长痛不如短痛,放手对两个人都好。” 乔琳也明白这个道理,她就是很心疼姐姐,放眼四周,还有谁比姐姐的命运更坎坷? 孙瑞阳又安慰道:“上天不会无缘无故地难为一个好人,乔璐姐肯定值得更好的。” 乔琳为姐姐难过了几天,很快便把难过转移到自己身上来了。孙瑞阳申请到了美国的一所大学,下个学期就准备出国了。这对他来说是一件大好事,可是乔琳一点儿都不想让他走。 孙瑞阳打趣道:“要不,我走之前,咱俩把证给领了?” “才不要!” 虽然二人青梅竹马,长大了又谈了很多年,结不结婚都一样,但乔琳依然很抗拒“结婚”这个话题。在她的规划中,至少要等到硕士毕业,再考虑成家立业。 她想象得很美好,可谁能预料以后的风风雨雨呢? 放暑假了,乔琳也不必每周去找大黄背东西了,她有更多的时间陪伴嫂子。乔楠走后,文婧哭了两天,以至于血压升高,又住了几天医院。她让家人保密,不要用这点小事扰乱丈夫的军心,他刚回去不久,肯定非常忙乱。 文婧这次病倒以后,乔家老两口又合计了一番,最后决定让她不要折腾了,就在北京生吧!让乔琳也不要回港城了,就留在北京照顾嫂子。到快生的时候,老两口一起去北京,等孩子大一大再回港城。 他们俩都是过来人,知道小年轻还是住在自己家里更舒坦。就算在港城有人照顾,文婧肯定还是不自在。大着肚子来回跑,也实在不安。文婧能体会到他们的用心良苦,一次次庆幸自己找了一个通情达理的好人家。 自从上次乔楠发过朋友圈之后,他的战友时不时地过来照顾一下她的蛋糕生意。文婧忙碌得很开心,也没有觉得累。客户们虽然没说什么,但都很佩服这对为生活奋斗的小夫妻。 为了顺利生下宝宝,文婧也时常在小区散步,保持一定的运动量。小区里面有不少养狗的人家,乔楠不止一次叮嘱过妻子,千万离那些狗远一些,不要被它们伤着。文婧忍不住笑话他——要当爸爸了,他果真越来越紧张了。 紧张的并不止他一个,还有乔琳。小区也陆陆续续有人找文婧做蛋糕了,放暑假之后,乔琳就给她当快递员。送了两次,乔琳都不太开心。 文婧跟她开玩笑,问她是不是想要快递费?乔琳说道:“我才不稀罕你们的钱!我就是很生气,天天都能看见不拴狗的那两口子!” 文婧也知道那户人家,貌似是租住在这里的,养了一条柴犬,一般不带狗绳。这个小区的土著奶奶们不止一次地训斥过他们,可他们依旧我行我素,一点都不在意,好像就是故意气别人。 乔琳气呼呼地说道:“我出去遛贝蒂的时候,不光得牵着它,还得带一把小铲子……他们好歹都住在京城,怎么还不如我这个乡下人的觉悟高?我跟他们吵了两句,他们还骂我多管闲事……你说,我能不生气吗?” “好啦,不要为这些人生气。咱们管不了别人,做好自己就行了。” 乔琳还是很生气:“为什么就没有人投诉他们呢?就连我也……唉!我真是胆小鬼。” “谁愿意多管闲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谁也不愿意得罪人——来来来,不生气了,快点吃蛋糕。” 安隐患还萦绕在乔琳心头,蛋糕也没有原来好吃了。但是又转念一想,万一真把他们得罪了,他们再报复到嫂嫂身上,那岂不是更可怕? 唉,平淡日子里的烦恼,大概就来自于这些想管又无力管的繁琐小事吧! 文婧用剩下的材料做了一个小蛋糕,乔琳舍不得吃,就送给了男朋友。这个假期,孙瑞阳还在医院实习。穿上白大褂的他,就像是穿上了军装的乔楠,散发着该死的魅力。 乔琳总是在不经意间看直了眼,孙瑞阳就纵容着这个可爱的小花痴:“看吧,看吧,反正不收你的钱。” 别的实习生都很羡慕孙瑞阳,有个时常来给他送饭的女朋友,他不必每天吃食堂,也不用点外卖。为健康着想,孙瑞阳一般不点外卖,要是女朋友不跟他一起吃饭,他就尽量去食堂吃些清淡的饭菜。但即便如此,他还是跟外卖小哥混熟了。 经常来送饭的外卖小哥,大家都叫他“小于”。他个子不高,说话带着浓郁的湘西口音。他应该是跟妻子一起在京城打工,放暑假之后,把女儿接了过来,几次送外卖,他都带着女儿。 孙瑞阳和他的同学们一般都很体谅外卖小哥的辛苦,每次都会跟他说“谢谢,辛苦了”,小于也很开心。带着女儿来的时候,他总是告诉女儿:“这些大哥哥大姐姐都很厉害,你也要好好读书,将来跟他们一样。” 帮同事接外卖的时候,孙瑞阳也会拍拍那个小姑娘的头,温柔地跟她说:“你的爸爸才是了不起的人,很厉害呢!” 那次小于匆匆走了,好像生怕让别人看到他的感动。 还有一次,也是孙瑞阳帮同事接的,他手里还拿着一本小孩看的绘本。小于很害羞地问他,这是本什么书,能不能让他看一眼。 孙瑞阳当即把书递给了他,说道:“这个绘本还挺有意思的,我是想送给一个小病号来着……你要是喜欢,先拿去看也行。” 小于并没有拿走那本书,他把题目记了下来,跟孙瑞阳道了谢,然后就走了。孙瑞阳回到办公室,方才想起他的女儿来,原来他是想给女儿买绘本。 孙瑞阳不止一次给小病号买过童话书,他都回收了回来,等小于下次来送给他。虽然他出身富贵,但他最欣赏那些在逆境中奋发图强的人,比如小于这种人。 那天吃完蛋糕,乔琳准备打道回府,外面下起了雨,孙瑞阳打算回去拿一把伞,把女朋友送到地铁站。 田淼在走廊上打着电话,见到孙瑞阳,她翻了个白眼,便转过身去了。正好孙瑞阳也不想搭理她,她爱咋地就咋地。 田淼似乎在打电话订外卖,孙瑞阳拿到雨伞,她还在喋喋不休地讲着电话:“我知道你上不来,所以让你送到急诊那边!……我的天,你怎么就听不懂人话呢?送到急诊门口,我下去拿,您听明白了吗?” 就他们所处的位置来说,当然离急诊更近,坐电梯下去就是了。但平时他们点外卖,一般都让送到门诊或者住院,不会走急诊那边,这是大家心照不宣遵守的规则。当然,田大小姐是不屑于跟“大家”为伍的。 “你绕不绕路跟我有什么关系?那里交通拥堵跟我有什么关系?我花了钱,你就必须为我服务!要不然,你们这些人还能干什么?!” 最后一句声音陡然尖锐,包括孙瑞阳在内的几个医生都皱起了眉头,不停地摇头。谁要是为这位大小姐服务,那可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田淼这通电话打得也很郁闷,她不理解的是,区区一个送外卖的,怎么就那么多事,还敢对她的命令提出质疑?像他们那种人,不应该是客户说什么,他们就得做什么吗?居然还敢反驳她? 挂掉电话后,田淼崩溃得拢了拢头发,怒气未消地说道:“等你送到了,看我不投诉你!” 孙瑞阳不想跟这个女的有任何交集,但他还是忍不住说道:“大雨天的,人家送外卖也不容易,多些理解不行吗?” “理解?!”田淼当即柳眉倒竖:“他理解过我吗?我姨妈疼,一步路都不想走!他本来就是干这一行的,有一点服务意识吗?” 孙瑞阳刚想说,你身体不舒服,让别人帮你拿上来不就行了?但是转念一想,大概没有人愿意帮她拿吧! 田淼刚来实习的时候,架子就比正儿八经的医生要大。哪怕是面对带自己的“师父”,她也常常习惯性地吩咐人家——哎,把那个给我拿过来! 带她的医生气得半死,又不敢得罪她,只能跟她的同期生们吐槽,但是孙瑞阳他们都见怪不怪了。孙瑞阳还听说,这位大小姐在宿舍里,每天都住在她的上铺。某天,一个学妹找她问点事情,她都不下来。她要把电脑上的某个东西给学妹看,就直接让学妹踩着凳子,踮着脚尖,扒着她的床沿看。 那天学妹屈辱大爆发,回去就跟别人哭诉:“你们知道那种感觉吗?她高高在上,让人臣服在她的脚下,跪舔她!” 田淼的种种,足以写一本百万字的《我的公主病》。孙瑞阳也很想跟别人吐槽——三年前,乔楠顶多住院一个月就能康复,可因为她的胡搅蛮缠,愣是拖成了生命垂危,足足养了半年,还失去了一只健康的眼睛。 孙瑞阳至今都没有告诉别人,是因为他还保持着最后的一份仁慈。她终究是女生,他不想把她逼上绝路。但是这份恨意,他一直深深记着,从来都没有冲淡过。 听着同事们的吐槽,孙瑞阳来到了一楼,乔琳慌慌张张地跑过来,说道:“秀才,我听说外面出车祸了!” “怎么回事?!” “不知道……”乔琳吓得浑身哆嗦:“听说一个骑电动车的,拐弯的时候滑倒了,一辆车正好往医院这边冲,那人就卷到车里了!” “轰隆”一声巨雷,雨势骤然增大了许多。孙瑞阳原本安静的心脏,突然又狂跳了起来。 乔琳眼前常常闪现着那一幕,就是她男朋友在得知那场车祸的真相后,他流露出来的愤怒,无力,以及……悲伤。 在乔琳眼中,孙秀才虽然体弱多病,但一直都是“运筹帷幄”的代名词。哪怕当年痛失奥数的奖牌,他也没有那么崩溃过。那种无力感变成一种深深的折磨,让他痛苦万分。 孙瑞阳也不想让女友看到自己这样的一面,他打了一辆车,先把她送走了。然后回到办公室,看到为小于准备的那些绘本,他更加心如刀绞。他刚跟乔琳说过,上天不会无缘无故地为难一个好人。可是这话刚说完,一个努力为生活打拼的好人就惨死在了车轮底下。 他是一名医科生,救死扶伤是他的天职,可他眼睁睁地看着那个血肉模糊的人被盖上白布,被宣布死亡……他什么都做不了。 医生们都有一种见惯生死的自觉,不会为这样一个陌生的生命倾注太多难过。但孙瑞阳修炼得还不够好,他没办法在死者面前隐藏悲伤。哪怕已经看不到那具尸体了,悲伤还是弥漫在心头。 他把绘本都包了起来,盘算着他的家属该来医院了,他要把这些书都送给他的女儿,告诉她,那是她爸爸想送给她的礼物,她要好好长大。 他刚把书放进书包里,田淼嘟嘟囔囔地走了进来,抱怨道:“这些送外卖的也太没有职业精神!难怪别的事情干不了,只能去送外卖。” “你终于害死人了,你知道吗?” 在田淼发牢骚时,其他人都装作忙自己的事情,没有人接她的话。而这一句低沉的话,却像一个炸弹,让这个不大的房间立刻硝烟弥漫,剑拔弩张。 没错,这句话正是孙瑞阳说的。田淼的神色陡然变冷,质问道:“你什么意思?” “三年前,你差点儿害死我哥,可幸好只是‘差点儿’,没闹出人命来,我就暂且放你一马……三年多了,你毫无长进,终于惹出人命来了。” “孙瑞阳,你少血口喷人!” “我从来都不会冤枉你!你要是不记得了,我一点点儿帮你回忆起来!”孙瑞阳一步步走近她,眼睛里的怒火早已喷薄欲出,他的声音也抖得厉害:“你只是崴了脚,却耽误了一个气胸伤员的黄金抢救时间。我问你,如果那时我哥抢救及时……哪怕,哪怕你只让给他几秒钟,让医生为他引流,他至于胸腔大面积出血吗?至于休克吗?至于器官衰竭吗?至于……失去一只眼睛吗?” 原本装作各自忙碌的那些人,听到孙瑞阳的这番话,也不由自主地跟着愤怒起来。同学们都知道孙瑞阳跟田淼的关系不好,但是没想到其中夹杂着这样一段往事。如果这件事是真的,身为旁观者的他们也感到很愤怒。 那些指责的眼神纷纷扫射过来,像是万箭穿心,那种无形的压迫感让田淼无处可逃。尽管心里很害怕,但她还是强硬地说道:“我又不知道情况,怎么可能怪我?难道我就不是患者了吗?” “即使知道情况,你就会体谅别人吗?不,你不会!”孙瑞阳冷笑道:“下这么大的雨,你让一个送外卖的绕一大圈路,就是为了让你少走十步路!就算你不体谅他的辛苦,可你预想过他可能遇到的危险吗?” “哼,那是他的职业!就像我们,再脏、再臭、再危险的患者,我们就能绕过去不管了吗?……” “你管过吗?” “……” “而被你指使得团团转的那个送外卖的,他死了。”无力感再从涌上心头,孙瑞阳的嗓子都哑了:“要不是接受了你的指使,他不必绕到另外一个门,也就不至于在大雨天滑倒,被车撞死。” 房间里再度归于寂静,在这一片寂静中,孙瑞阳粗重的呼吸声却分外响亮。或许是因为愤怒,其他人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过了好半天,才有一个女生悠悠说道:“既然这样……那你还是去给人家烧个纸吧!毕竟,你打电话,我们也都听到了……” 这个提议真是太搞笑了,田淼笑了两声,说道:“我有什么错?” …… “你们倒是说说,我有什么错啊?” 她太过坦然,以至于众人都想不出要如何反驳她。 田淼笑道:“三年前,既然我挂了急诊,我就有就医的权利。其他人的病状我又不了解,我还可能有其他病症,我为什么不能跟医生问个清楚?今天,我点了外卖,送外卖的就有给我送东西的义务。他自己技艺不精,出了车祸,这是他业务能力问题。我问你们,我有什么错?你们凭什么指责我?” …… 田淼翘起了嘴角:“难不成,你们还要下去跟家属告状,说是给我送外卖的途中出的车祸?” 孙瑞阳第一次有了施暴的念头,但是被其他人给拦了下来。他也不是不知道,只要一动手,他就完理亏了。但是看到田淼那得意的笑容,想想小于那浑身是血的惨状,孙瑞阳实在控制不住动手的冲动。 在被别人劝住了之后,田淼还笑嘻嘻地说:“怎么着,理亏了就动手?我还真没看出来,原来你是这种人。” 孙瑞阳已经恢复了冷静,整理好白大褂,冷冷地说道:“你错在心里只有自己,你根本不配当一个医生!” 田淼又被他气到了,还想拦着他理论一番,但孙瑞阳已经大步流星地走了。 乔琳就算回到家,还是挺担心孙瑞阳的,一遍遍给他打电话,到下午五六点他才接了起来。孙瑞阳说自己不舒服,请假回宿舍休息了。 “乔琳,今天的雨太大了,你不要过来找我了,在你嫂子家好好待着就行。” “那你告诉我,到底是哪里不舒服嘛!” “被田淼气到了,心脏跳得有点儿快。我躺了一会儿,已经好多了。” 说是没事了,但是他一直在做着心理上的修复。田淼说的那番话,对他长久以来的价值观产生了强烈的冲击。自私或许没错,只是不符合我们的道德标准,但不应该受到苛责。但是在得知她的行为对别人造成了很大伤害,甚至弄出人命的时候,她表现出一丝一毫的愧疚吗?她对别人的生命,有一点最起码的尊重吗? 孙瑞阳越想越气,迷迷糊糊睡着了,又被一阵强烈的头痛给弄醒了,他知道自己发烧了。当时只顾着跟田淼生气了,冒着大雨走了好长一段路,才发现自己没有撑伞。 还好宿舍里面有常用药,还有室友们的照顾,孙瑞阳才能安心做一个病号。室友们大多都听说了在医院发生的事,纷纷劝孙瑞阳别再跟她生气了,气坏了自己多不值得!再说,他俩去美国还是要做校友的,别闹得太难看。 一语惊醒梦中人,孙瑞阳这才想起来,二人申请的是同一所学校,同一天去领事馆面签的。这段时间跟她的交集太少了,他都忘了这回事了。 室友刷着手机,笑道:“田淼刚发了一个朋友圈,我给你念念哈!‘忙碌一天,只吃了一顿早饭,但愿现在的体力还能支持我走回家。在小区门口遇见了一只流浪狗,本来还有些同情它,但是它居然毫无征兆地冲我狂吠了一番……我并没有对它做什么,我就是很礼貌地问它冷不冷,它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唉,人世间的事,大概就是这样不可理解吧!’——哎,你好像被田大小姐给骂了诶!” 田淼把孙瑞阳屏蔽在朋友圈之外,孙瑞阳非常感谢她主动净化了自己的眼球。他并没有屏蔽田淼,因为他的朋友圈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他跟乔楠一样,都不太喜欢发朋友圈。他能比乔楠稍微勤快一点,偶尔转发一些业内的研究成果什么的。 室友念完了之后,问他有没有感到很难过。孙瑞阳哈哈大笑,说道:“反正我也看不见,她骂也是白骂!” “唉,她脾气不好,人缘不好,成绩不好,但人家命好!我的GPA比她高了十分,都没能像她那样申请到宾大。就这样,人家还在朋友圈抒发情怀,说选择了宾大,就没法去她最向往的耶鲁了,好遗憾……切,我要是有她那个命,做梦都会笑醒好吧!” 室友喋喋不休地唠叨了一堆,孙瑞阳则望着天花板,重新思考了起来。他不屑于跟田淼这样的人做同学,更不屑于跟这种人混在一起。以前他不想承认这个事实,但他现在想明白了,他就是不想让这种不学无术、投机取巧的人留在他们学校。 一路走着捷径,非但不知道感恩,非要得了便宜还卖乖,感觉自己付出了很多似地。真正付出血泪般努力的那些人,他们又会得到什么样的结果呢? 孙瑞阳不喜欢跟人起争执,从来没有主动为难过别人,但这一次,他不想忍了。 在他的能力范围之内,他必须得让田淼付出代价。 第二天一早,乔琳就来看男朋友,他的脸色还是很红润的,并没有什么生病的迹象。一起吃早饭的时候,孙瑞阳问道:“你还恨田淼吗?” 乔琳的脸拉得老长,不悦地说道:“我正吃着饭呢,能不能不要提这个让人倒胃口的人!” “你们乔家人能放过她,但是我不会。”孙瑞阳又露出了那抹胸有成竹的微笑,说道:“就是没有人教训她,她才一直让人倒胃口!” 乔琳的心脏怦怦乱跳,要是孙瑞阳跟她宣战,那他会不会被那位田小姐给算计到?但他向来很笃定,让她的叮嘱显得很多余。一晚上的时间,孙瑞阳就筹谋好了,他不会再让田淼随心所欲地活下去了。 那时他们正在等返签号,留给孙瑞阳的时间不多了。最终,到了八月初,孙瑞阳顺利地拿到了签证,而田淼——如他预料的一般,被干脆地拒掉了。 田淼被拒的理由并不光彩,她是因为学术造假被拒绝的。她不问还好,一问对方,顿时就被打击得无地自容。 美国校方才不会拐弯抹角,而是非常直接地回复了她——经认真核实,她的两篇论文,一篇是抄了好几篇,杂糅起来的;另一篇也是裸地抄袭了一篇日本论文。 她的两篇论文都发在国内期刊上,按理说,美国再神通广大,也不会查到她用中文写的论文。到底是谁那么贱,才会将她告发?田淼的火气完被点燃了,她很快便将目标锁定在了孙瑞阳身上。 孙瑞阳早已学会了田氏冷笑,并运用得炉火纯青:“田小姐,我很忙,没时间去关注那些没有学术价值的论文,ok?” “你……!” 自从在医院吵过一架之后,这家伙变得越来越尖酸刻薄了。虽说如此,但他还是很坦荡的,又不会演戏。既然他说不是他做的,那应该就不是吧? “真不是你干的?” “我可以对天发誓。” 田淼树敌太多,也有可能是别人看不惯她,将她告发了。孙瑞阳看得出来,她已经哭过了,顿时又有点同情她。他想了想,问道:“那么……田同学,美国给你回复的那些内容,都是真的吗?” “……要你管!” “如果我收到了那样的邮件,我肯定会羞愧难当,没脸见人。而不是像你这样,到处找人对质,弄得人尽皆知。” “你……!” “好啦,我确实很忙,失陪啦!” 孙瑞阳潇洒离去,田淼悻悻地站在原地——刚才,他是间接地提醒自己不要声张这些丢人的事吗? 田淼怎么能想到,一个看起来很实在的秀才,其实狡猾得像只狐狸呢?她又怎么能想到,他下一个瞄准的,就是她的妈妈呢? 去了美国之后,不用跟田淼做校友了,孙瑞阳心情大好。他想在出国之前回家住几天,但是又舍不得跟女朋友分开。在嫂子生孩子之前,乔琳是不可能离开北京的。要是乔璐能回来替她几天就好了,他俩就能一起回家了。 乔璐还是没有回来的打算,除了隔三差五给父母发一个报平安的信息,也不跟家里联系。最近得知的消息是她从北海道到了东京,下一步还要继续往南流浪。 孙瑞阳哀叹道:“看来乔璐姐会一直待到签证到期。” “我姐肯定伤心欲绝,这么难过的事情,她非要自己扛着。”乔琳很心疼姐姐:“她长这么大,这是她第一次任性,第一次长时间地旅行。” “乔璐姐很聪明的,这样去国外旅行,既能散散心,又不至于被周围人逼问,难得拥有属于她自己的时间。” 乔璐在外流浪,进入八月,乔楠的联系也越来越少了,差不多快要销声匿迹了。他走之前,倒是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得妥妥当当的。妻子要住的医院,他尽可能找人帮忙照顾了,尽管不是妇产科的,但好歹能给她安排一个好点儿的病房,找一个好大夫为她接生;几张银行卡的密码,他都告诉乔琳了,关键时刻都得她去缴费、跑腿;月嫂也找好了,是他同学给介绍的,价格是贵了点,但是人非常好,一点儿都不用担心。 至于小朋友的名字,他也想了几个,但都是女孩的名字。文艺的,飘逸的,写实的……起了个遍,就是没有起男孩的名字。 文婧问道:“万一是个男孩呢?你就起一个呗!” 乔楠不假思索地答道:“不可能是男孩,如果是男的,那就叫他‘乔司令’好了!” …… 文婧无话可说。 丈夫说过,他想要儿子,想跟儿子玩一些老爷们才会玩的东西;他也想要个女儿,乖巧懂事,能激起他强烈的父爱……总之,不管男孩女孩,都好。 但是,在猜孩子性别这件事上,乔楠有一种迷之自信。他说了,自从妻子怀孕以来,他无数次梦到过一个很漂亮的小女孩,还梦到过很多花,但是从来没有梦到男孩子,也没有梦到任何汽车飞机坦克大炮等男孩子热衷的东西,所以,怎么可能是男孩子呢? (再后来,每当他对这件事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他妻子总会揶揄他,乔家的小朋友都喜欢捉弄他,哪怕从还没出生开始。) 他千叮咛万嘱咐,最后就是让妻子注意交通安,过马路要小心,注意小区里的猫猫狗狗,还有到处乱跑的孩子们,别让他们撞着肚子。 他凡事都想得很周到,乔琳能做的,也只剩下陪伴和跑腿了。虽然这两样都没有什么技术难度,但她还是很紧张,担心照顾不好嫂子。要是姐姐在身边,她还有个依靠。但是姐姐处于半失联状态,她只能靠自己了。 孙瑞阳开玩笑道:“守着你嫂子,这是你哥下的命令。军令如山,你可得打起精神来。要是你没完成任务,当心他用军法处置你!” “就算他不下命令,我也心甘情愿!这可是我们家下一代第一个小朋友啊!” 家人都在热切期盼着小朋友的顺利出生,老乔甚至又迷信地去了某个寺庙。要是追溯起来,上次这么干,还是儿子上军校那会儿,他偷偷求回来一串珠子,保佑儿子平安吧! 小朋友的预产期是在九月中旬,孙瑞阳无论如何也是等不到的,他决定还是回家陪父母几天,毕竟出国一年他都回不来。二人吃了一顿晚饭,乔琳眼泪汪汪地说第二天送他去机场,孙瑞阳欣然应允。 第二天一大早,乔琳就洗漱好了,给男朋友发信息,说自己出发了,他也没回。这家伙,不会是想逃避离愁别绪,自己先跑到机场了吧? 乔琳的火气就上来了,看到孙瑞阳打来的电话,也没好气地接了起来。结果那通电话并不是孙瑞阳亲自打的,而是他室友替他打过来的。 乔琳这才得知,原来男朋友昨晚又发起了高烧,今天早上还没有好转,被拉到医院挂急诊了。 完了,完了。 不知为何,乔琳总是无意识地默念这两个字。尽管她还没到医院,没听到医生的诊断,但她有种莫名的预感——她担心了好几年的悬剑,终于落下来了。 遇到突发情况,孙瑞阳还是十分淡定的。他抽了血,拍了片子,就安心地等待结果。跟抖成筛糠的女朋友相比,他实在是太从容了,他条理清晰地跟医生说明了病症,接触过哪些可能诱发过敏的药物,吃了什么退烧药,等等。 他不像是去医院就医的,倒像是在跟领导汇报近期工作。受他感染,乔琳也渐渐镇定,坐在他身边,给他力量。 那一天过得格外漫长,乔琳陪着男朋友在医院等消息,文婧还打过电话来慰问了一番。那天她并没有做蛋糕,中午打了个盹,就想出去溜达溜达,顺便买点菜回来。 住在这里的邻居大多都知道了她是军嫂,所以很多时候,那些热心的土著奶奶们一见到她就嘘寒问暖,问她需不需要帮助,文婧常常被她们感动到。有一次买东西买多了,乔琳提不动,几乎是拖着袋子往电梯里拽,还是一位大哥帮她们提到了家门口。时间久了,文婧都是随身带着她烤的小饼干,遇到好心人,就给他们分一些。 她在傍晚时分回家,走路有点儿多,她就在小区里歇歇脚。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原本正在荡秋千,看到文婧,便跑了过来,好奇地盯着她的肚子,问道:“那里面有宝宝吗?” “嗯!有个小宝宝。” “是小弟弟还是小妹妹?” “还不知道呢!希望是一个像你这么可爱的小妹妹。” 小姑娘吐了吐舌头,不好意思地笑了:“那我可以听它说话吗?” “当然可以呀!” 小女孩轻轻把耳朵贴在文婧的肚皮上,咯咯直笑,神情煞是可爱。文婧刚要问她听到了什么,一只气球突然滚了过来,紧接着,她们身后的草丛一阵窸窣,一个毛茸茸的东西擦着文婧的小腿,飞快地蹿出去了。 文婧吓了一跳,发出了一声惨叫。而那条狗没有去追皮球,又折了回来,冲着小女孩和文婧扑了过来,舌头伸得老长,露着尖尖的牙齿,不停地往她们身上蹿着。 小女孩当即就吓哭了,紧紧贴在文婧身上。文婧也跟害怕,但她驱赶着那条柴犬,护着那个小女孩往后退着。结果后面就是一个小台阶,她没看到,被绊到了脚后跟,径直跌倒在了台阶上。 直到那时,狗主人才不紧不慢地出现,唤回了他们的狗,大笑道:“我家一努从来不咬人,就是见了人太亲近而已,看把你们吓得!” 说罢,他们扬长而去,然不顾满脸泪痕的小女孩,还有瘫坐在地上的文婧。文婧越来越觉得不对劲,她死死捂住肚子,脸色苍白。 小女孩急了:“阿姨,你怎么了?” “快!快叫住他们,不能让他们走!” 小女孩吓坏了,视线在文婧和那对夫妇身上来回切换,也不知道怎么办,遂扯开嗓子喊奶奶。她奶奶也不跟别人聊天了,急匆匆地赶过来,一看文婧脚下的一滩水,吓得把购物袋都扔一边去了,紧接着掏出手机来,拨通了120。 小女孩惊魂未定,指着那两个人,跟奶奶说道:“阿姨说,不能让他俩走!” 亲爱的妈妈: 清明节那几天,我非常不舒服,连床都下不了,也没能去看你……公公说,他替我去烧过纸了,可我还是很想你。 我已经很久都没有去看你了,最近情绪很脆弱,很想去跟你说说话,可是公婆说,我现在有了身孕,不能去墓地那些阴气重的地方。 长辈们的忧虑都是有道理的吧!公公见我郁郁寡欢,就让我写一封信,他帮我带过去。所以,我久违地拿起笔来,给你写一封信。 写点儿什么好呢?我也要当妈妈了?还是跟你说说我的婚后生活?要说的话很多,我慢慢说给你听。 亲爱的妈妈,如果你在天有灵,应该知道我现在过得很幸福。我嫁了一个很好的男人,嫁到了一个本分善良的好人家。远离了以前的荣华富贵,现在的平淡反而更让我快乐。 我和丈夫情深意笃,但是本来不想这么早要孩子的,因为我们俩现在压力很大,没有精力照顾孩子,也很担心给不了他很好的生活。可既然TA来了,那我们就留下TA。 到现在,TA跟我共处四个多月了,我越来越喜欢TA。我们并没有做好迎接TA的准备,甚至做了一些有害健康的事,所以每次检查我都特别紧张,我的丈夫比我还要紧张。在得知我怀孕那一刻,他在房间里走了不下十圈,把所有烟都扔了。他说,就好像把所有不健康全给扔掉了一样。 …… 他有他的焦虑,我也恨不得用我的生命,去换取宝宝的平安健康。天底下的母亲,大抵都是一样的心思吧! 住在港城这些天,我哪儿都去不了,只能卧床休息。公婆给了我一盘录像带,是我丈夫大学时参加比赛的记录片。那时他才二十出头,特别青涩,但是不服输的劲头倒是一点没变。 他说,这支队伍是学校精挑细选出来的,他第一次担任这群“精英”的小队长,担心队员们不服气,更担心自己做不好,所以他凡事都要动脑子,都要冲在最前面。他腿受伤了还在继续跑,爬大绳把手给磨破了都不知道,等那个比赛结束了,才发现手心上一大块皮都没有了…… 那段四十分钟的视频,我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我很心疼他,也为他感到骄傲。人们常说,人在福中不知福,他一直在苦中,却不觉得苦。 整个纪录片最打动我的,就是他对着镜头说,最想让女朋友看到他穿着迷彩奔跑的样子。他很容易害羞,说完之后头都抬不起来,可他真的很可爱啊,很真诚的那种可爱。 当然,他那时的女朋友并不是我,而是一个很优秀、却不幸英年早逝的女孩子。他毫无保留地跟我讲述了那段过往,告诉我,她的离去让他学会了很多,她给他留下的,是珍惜,以及希望。 妈妈,我一点都没有吃醋,那个女生确实优秀,跟他很般配,以至于她离开后,他被思念折磨了很长时间。他们两个,都是很让人心疼的,我没有办法责怪他,更没有办法嫉妒她。 跟我在一起后,他全心全意地想着我一个人,再也没有主动提起那些旧事。他说,我恰好出现在他最痛苦的那段时间,我像一道阳光,照亮了他的生命。在往后的生命里,他愿意跟我一起过日子。 哈哈,跟他在一起这几年,他挂在嘴边最多的话,就是“过日子”。我原先以为他脑子里只装着家国天下,没想到他还真是个很喜欢过小日子的人。恰好我也很喜欢他,就这样一起过日子吧! 妈妈,我现在住在港城的吉祥路,这是我丈夫从小到大生活的地方,到处都有他的气息。我住的房间有两张单人床,床底堆满了各种书。婆婆说,那些书他全都读过。在那个物质生活极其匮乏的年代,这些书陪他走过整个少年时期。 他爱书成魔,在卧床休息这段期间,我也翻看起了那些书。虽然我看两行《三国演义》就走神,但是他做的笔记却能吸引我继续看下去。他凡事都很认真,就算看课外书,也是一丝不苟地看。 所以,我的丈夫不是一个只会打枪、爬墙、跑步的武夫,他读过很多书,思维很活跃,目光放得很高远。就像纪录片里的教官评价他那样,乔楠的脑子很好用,别人走一步看一步,而他通常能看到十步以后。 妈妈,他真的是个很优秀的人啊!就算这样跟你写信,我都忍不住想要夸他。我也要向他看齐,变得像他那样。 他总是很忙,睡眠时间很少,刚开始我也会抱怨他对我关心不够,可是他来北京这两年,我切身体会到了他的不容易,所以很多事情也就不怪他了。我常说他是个不懂浪漫的榆木疙瘩,但他说自己不是,他内心充满了革命的浪漫主义情怀,等我一点点去发现。 我不想发现,因为他每次搞浪漫,我就觉得特别搞笑,又很无奈。我本来都不想拍婚纱照了,但是他反而很坚持,他说这也算是他送给我的礼物。 …… 我只好假装很感动,给他这个送礼物的机会。 我们就拍了几张,有一个场景是在樱花树下,摄影师让我闭上眼睛,做出祈祷的样子来。我很听话地照做了,他好像拍了好几张,才让我睁开眼睛。可是我一睁眼,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妈妈,你能想象吗?我睁开眼睛的那一刹那,他就单膝跪在我的面前,捧着一大束玫瑰花,跟我说:“文文,嫁给我吧!” 我好久都没有哭得那么厉害了,完全泣不成声,化妆师早就准备好了纸巾,她帮我擦眼泪,笑着跟我说:“我们早就知道你会哭,补妆的东西我也全都带着呢——你到底答不答应人家啊?他还跪着呢!” 我哪儿能不答应?我伸出手,想让他跟以前那样抱抱我。可是他先拉过我的手,从玫瑰花上取下一个盒子来,把钻戒给我戴上了。他说:“拿二十块地板砖换的,以后再给你买更好的。” …… 你看看,他这个人,前一秒让我哭得稀里哗啦,后一秒就让我笑得前仰后合。拍个婚纱照,结果弄得又哭又笑,出尽了洋相。 但是这样的人,我怎么可能不嫁呢? 我扑进他怀里,跟他说:“不光这辈子,下辈子也要嫁给你。” 这次轮到他眼角湿润了,还害怕让我看见,真的太可爱了。 后来我才知道,他早就跟摄影店串通好了,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求婚,所以很痛快地答应帮忙。鲜花是他预定好的,小妹一大早给送到店里的。整个求婚计划天衣无缝,完美无瑕。 回家的路上我还是忍不住哭,他得意洋洋地跟我说,他制定的作战计划,从来没有失败过。 就这样,我以为我会很潦草地嫁给他,没想到,他给了我一个终生难忘的求婚。而且是在拍婚纱照的现场进行的,整个过程都被记录下来了。我这才理解了他说的“礼物”,而这份礼物,我会珍藏一辈子。 他常常不在我身边,总是对我充满了愧疚,而他的家人,尽一切努力来弥补他的愧疚。 姐姐妹妹就不必说了,都是非常好的女孩子。听丈夫说,婆婆是个非常严厉的人,二中的学生都很怕她。本来我很忐忑,总想在她面前好好表现,不敢出差错,可后来才发现我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她对三个孩子的生活习惯要求很严格,偏偏我的生活习惯还不错,所以她从来没有挑过我什么毛病。相反,她总是跟我说,嫁到乔家来,不要把自己当外人,有什么要求跟她说就好了。 最让我感动的是她的坦诚。她常说,她教学是一把好手,做家务也行,就是不会做饭,也不知道以后能不能带好孩子。而我是留过洋的人,见过世面,难免跟她们老一辈的观念发生冲突。如果有这样的情况,要及时说出来,我们是一家人,沟通很重要。 妈妈,我很庆幸,又遇到了一位妈妈,还是一位通情达理、善解人意的妈妈。 我的公公不善言辞,曾跟他儿子闹过很长时间的矛盾。他很疼孩子,记得我每一项喜好。他在表达方面远不如婆婆,对我说的话通常只有“多吃点”“休息吧”“不用你干活”这三句。可他真是一个很温暖、很朴实的人,虽然没有大能耐,但街坊邻居都很尊重他,他在这条街上很有威望。 妈妈,听说你曾托梦给我的公公,让乔家好好照顾我……谢谢你,为我找了一个这么好的人家,我现在过得很快乐。也请你多多保佑,让我们这一家以后也过得幸福。 如果说现在还有什么遗憾,那就是我跟丈夫两地分居,我真的太想念他了。公婆担心我的身体,不肯放我走,现在我已无大碍,想迫切地回到他身边,跟他多待几天。 我走了之后,公公会替我把这封信带给你。希望你能来我梦里,我有很多话想要跟你说。另外,我也不知道你想不想跟爸爸合葬在一起,所以我也不敢轻举妄动。要是你有想法,就来梦里告诉我吧! 啊,刚才跟苏雪姐打了很长时间的电话,她叮嘱了我很多事情,跟我说,在孩子出生的那一刻,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哭了,而且第一个念头就是给妈妈打电话,抱抱妈妈。据她了解,这是很普遍的现象,我应该也会像她那样吧! 可是妈妈,我已经无法给你打电话了,更无法拥抱你。但是我相信,你还在我身边,与我同在。 妈妈,我很想念你,希望宝宝平安出生,以后我会带着我丈夫,还有我的孩子,一起去看你……所以,保佑我的孩子,平平安安地来到这世上吧! 最爱你的文文 2013.4.20 乔璐收到妹妹发来的微信时,正好买到了前往名古屋的车票。她听说那里有一家特别好吃的鳗鱼饭,正好可以去尝一尝。 但是收到微信的那一瞬间,她就退掉了车票,买了最快一班航班,迅速飞回了北京。 她一直想不明白,好端端的,怎么会早产呢? 要说最紧张的人,应该是乔琳了。她也想不明白,自己只是一个平凡少女,何德何能,居然能在经历了哥哥的生死之后,再次代替哥哥,经历他老婆孩子的生死? 上次就他一个人躺在手术室里,家人都受不了,这次可是两条命啊!而且不同于他的钢筋铁骨,也不同于他顽强的意志,这两个生命都是很脆弱的。这时候,他们最需要他的保护,可他连个人影都看不到。 归根结底,乔楠真是个大坏蛋! 在孩子还没生出来之前,她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哭。恍惚中,好像听到了哥哥的声音,她像是找到了救星,蓦然从呆滞中惊醒。 可是,电工正在征战沙场,怎么可能顾得上他的老婆孩子呢? 可是她确实听到了哥哥的声音,应该不是她的幻觉。她左顾右盼,终于看到了哥哥的身影——在电视屏幕里,聚精会神地盯着战场的哥哥。 那里风沙极大,到处都弥漫着枪炮声。而女记者还在做着煽情的采访:“高强度的演习透支着官兵们的体力,就在这个指挥所,这群军官们也是几天都没有合眼了……现在,就让我们来采访一下这位年轻的军官……” 乔琳擦干眼泪,一步步走近电视,目不转睛地看着屏幕里的哥哥。他又变黑了,眼睛熬得通红,又戴上了框架眼镜。他拿着话筒,声音已经嘶哑:“不能撤!现在还不是时候……没有人,我们也可以顶上去!” 那位女记者凑上来,见缝插针地问道:“您能跟我们说明一下现在的情况吗?” 乔楠只顾整理装备,简单答道:“等我们凯旋再说。” 女记者吃惊得很夸张:“你们要亲自上阵?” “关键时刻,我们是最后的战斗力。” 乔琳也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但总有一种哥哥那一方要被团灭了,他要去力挽狂澜的感觉。最后那一抹笑容,还是一如既往的自信。他冲向硝烟里,只留下一个拯救世界的背影。 这样的哥哥是陌生的,但是好酷。 虽然隔着屏幕,但乔琳也热血沸腾起来。那个瞬间,她只为哥哥感到骄傲。乔楠是个大坏蛋?……等等,这话是谁说的来着? 她还被哥哥感染着,突然从电视机里传出几声强有力的枪响,而产房里,传出了婴儿嘹亮的哭声。 医生将那个像烤地瓜一样的婴儿抱了出来,而电视里那个灰头土脸的电工,竟然冲着镜头笑了一下。 乔琳再次毫无形象地哭了起来。 乔璐赶到医院的时候,那里不再有狼烟四起的战场,也没有痛苦的孕妇,一切都平静了下来。而那片平静,也并没有让人安心。 孩子妈妈产后出血,输了很多血,好在已经脱离了危险;而孩子因为早产,被送进了新生儿监护室。所以,刚刚脱离危险的母亲,还在以泪洗面。 早说自责,谁能不自责呢? 乔琳后悔没有陪在嫂子身边,乔璐后悔在日本停留了那么长时间,文婧则后悔自己没有听丈夫的叮嘱,还是被猫猫狗狗给害了。 要是乔楠知道了,他肯定会更加自责。 因为这次意外,乔楠提前制定好的计划被打乱了。文婧没能住进提前联系好的医院,没有熟悉的医生照顾她,而这家医院床位不够,她只能住在多人间。 她见不到自己的孩子,除了哭泣,什么都做不了。饭也吃不下去,觉也睡不着。好不容易哭累了,想睡一会儿,同病房的又有人来探望了。老人们扯着大嗓门,孩子们哇哇乱叫,文婧稍微有点睡意,被这些给打退了。 看着憔悴不堪的弟妹,乔璐很是心疼,她问护士可不可以换病房。护士头都没抬,没好气地说道:“没睡走廊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的!” 乔璐差点气得吐血,她刚从日本回来,更不适应这样粗暴无礼的服务态度。可她只是愤怒,不敢得罪这些大爷。 她一转身,那护士又跟别人小声说:“舍不得花钱,毛病还多。” 乔璐再次被气到了,要不是考虑到还在医院的母子俩,她能把这个护士投诉得当天被开除。 她还就不信了,在这种时候她就不心疼钱了,非要让弟妹住最好的。但得到的消息是,单人间根本就预约不上。就算在平时,也不是有钱就能搞定的。 乔璐刚回国,就被这些事情折腾得很疲惫。想安安静静地过日子,怎么就这么难? 她回到了病房,文婧反而劝她,她没有那么娇气,她不在乎自己住在哪里,现在她一颗心都悬在孩子身上,根本无暇顾及自己。 刚生完孩子的人一般都是浮肿的,身体还有些丰腴,只有文婧,还是骨瘦如柴,眼窝都深陷进去了,哪儿还是昔日那个光彩照人的网红? 要是乔楠看见了,肯定又要猛男落泪了。 夜已经深了,病房倒是没有人打扰了,但是此起彼伏的酣睡声还是很吵。文婧依然睡不着,她转过身去,默默啜泣着。 这是她生完孩子的第三天,爸妈明天也就到北京了,要是他们看到文婧现在这样,又该作何感想? 乔璐犹豫着,来到走廊上,拨通了一个人的电话号码。 乔琳躲在墙边听着,姐姐似乎很紧张:“那个……实在不好意思,在这个时间给你打电话。” “没事,你说吧。这个时间打来的,肯定是很要紧的事。” 乔璐说道:“我弟妹……刚生完孩子,身体状况很差,住的病房也很吵,她根本没法休息……我问了医院,他们说没有单人间了……” 乔琳更加集中精力,很好奇电话那端的人是谁,她很久都没看到姐姐这样小心翼翼地跟别人打电话了。 乔璐尚且不知道乔琳在偷听,说完后就咬着手指头,紧张得不知如何是好。但是不过须臾,她就喜笑颜开,不停地说道:“那太感谢你了。” “能帮到你,我也感到很荣幸。” “我也不想这样给你添麻烦的……我弟弟在部队,联系不上他,这才……” 那边传过来的男声沉稳有力:“不是说好了嘛,你讲一个故事,我可以帮你一件事。只要在北京,任何事情都可以。这种小事,不足挂齿。” 乔璐思绪翻涌,最后只挤出了两个字:“谢谢你。” 她挂掉电话,乔琳才从墙角跳出来,吓了姐姐一大跳。她追问电话那端是谁,乔璐搪塞道:“一个陌生人。” “陌生人?你怎么会向陌生人求助?” “额……也不算完陌生。” 乔琳却不依不饶:“那我认识吗?” “应该……认识吧?” 姐姐有意隐瞒,乔琳就更加好奇。她在脑海中搜索她认识的特别有能力的男生,可是想了半天,也没能想起来。 第二天一早,文婧就被换到了双人间。那个男人还特意给乔璐打了电话,跟她说这家医院确实没有单人间了,让她不要介意。 双人间的条件已经比以前好太多了,乔璐怎么可能介意?剩下的只有感激了。 不仅如此,负责的医生也换了,好像是个主任头衔的中年妇女,看起来特别有气质。她仔细给文婧做了检查,告诉她孩子没什么大碍,让她一定要好好保重,以后养孩子的任务还很艰巨。 难得遇到这么细心又温柔的医生,文婧一下子就获得了莫大的安慰。在查完房之后,那位主任特意把乔璐叫了出去,亲切地问道:“李老还好吧?” ??? 乔璐的第一反应,就是她在问自己的妈妈。但是妈妈顶多被人称为“老李”,怎么可能被这位主任尊称为“李老”呢? 她启动大脑搜索引擎,但是没有搜索到有关“李老”的任何信息,想来是那位陌生人的亲人吧!乔璐只好微笑点头,模棱两可地说道:“那个……我也好久没见他了,应该挺好的吧?” “要是看到她,替我问个好啊!她不来医院,我替她高兴,但是还挺想她的!” 这人真会说话,乔璐这样想着,继续敷衍道:“嗯……要是有机会,我一定替您转达。” 自从文婧转到双人间之后,什么都好了起来,所有人都变得彬彬有礼了。甚至有一位护士还说了起来,乔琳那天晚上又哭又笑的,但是医生叫签字什么的,还特别坚强地问东问西,一定要搞清楚,真是太可爱了。 乔琳跟着姐姐一起笑了一会儿,待护士走了之后,她才说道:“如果不是因为那位‘陌生人’,她们可能会把我说成一个疯子吧!因为有关系,我才变得可爱起来。” 乔琳故意在文婧面前提起那位“陌生人”,可她一点反应都没有。 乔琳偷偷问过姐姐:“我嫂子是不是在生气?” “你想想,如果换作是你,这个时候,孙瑞阳不在你身边,你会怎么想?” 乔琳想都没想,说道:“那我肯定不想跟他过了!” “这不就得了?文婧现在能没有怨气吗?我们能做的,就是替乔楠照顾好她,其他的就别再强求了。” 确实如此,文婧当着乔家姐妹的面,什么都没说,但是在蒙着被子哭的时候,她一次次下定决心——我不跟你过日子了,我要走!连同你的儿子,一起带走! 随着乔家老两口的驾到,文婧早产的原因也已经清晰明了。老乔跟文婧说了一句“孩子你辛苦了,是乔楠对不起你”,直接就把文婧给说哭了。 前一秒钟,老乔还在煽情,结果一出病房,他立刻就变了一张脸,阴沉地说道:“这事不能这么算了。” 大家都是这么想的,无论是瘦成皮包骨头的妈妈,还是躺在新生儿监护室里的那块皱皱巴巴的“烤地瓜”,都太让人心碎了。乔琳一遍遍地问道:“咱家有谁做过坏事吗?怎么想过太平日子就这么难?每次遇到什么事都让人提心吊胆的!” “过日子,不就这样吗?”乔建军说道:“你看大海,就算不涨潮,也是波浪起伏的。过日子没什么大风大浪,但还是有波澜啊!” 爸妈都是饱经风霜的生活哲学家,乔琳就不再在他们面前抱怨生活的不容易了。趁着回嫂子家里取东西的功夫,她打算找到那家养狗的人家,跟他们理论一番。 她以前见过那一对夫妻,就是不知道他们住在哪家哪户。在下午六点多,她就潜伏在他们的遛狗路线里,等了一会儿,他们果然带着狗出来了。 不出所料,这次还是没有系狗绳。 乔琳故意站在路中间等着,那条柴犬一路嗅着向她跑了过来。乔琳很喜欢狗,甚至可以跟狗对话,但是这样一只陌生的狗在身边乱闻,怎么可能不害怕呢? 或许她身上没有小孩子才有的奶香味,那条柴犬对她并没有多少兴趣,嗅了一圈就向前跑去。乔琳依然在路中央,拦住了那对夫妻,大声问道:“五天以前,你们家的狗袭击过一个大人和一个小孩吧?” 那女的当即就翻脸了:“你什么意思?我家一奴从来不咬人,怎么可能攻击别人?” “哼!如果我说,我养的狼不咬人,所以带出来也不用管,它走到你跟前,你不害怕吗?” 那女的蛮横地冷笑道:“那有什么好怕的?” …… 乔琳顿时感觉到了武侠里常见的“喉咙一甜”,差点儿吐出血来。 “好吧,并不是所有人都像您一样勇敢,比如孕妇和小孩!你们家的狗害得我嫂子早产了,差点儿一尸两命!你们知道吗?” 或许是乔琳的愤怒感染到了他们,他俩不由得一怔,继而口径一致地开始反驳——别瞎说,别乱扣帽子,有本事拿出证据来。 那男的一口咬定乔琳是在讹人,他好像也是说服自己,相信自己编造的“事实”:“如果真的跟我家一奴有关系,那你们怎么会等到现在?早产的原因有很多,谁让她大着肚子还出来跑?那也是活……” 那个男的终究还是有点儿顾忌的,把“活该”吞掉了一半,但乔琳还是被他们给气疯了,她怒道:“那就希望你老婆怀孕后天天呆在家里,哪儿都不要去!要是出门,看到别人养的狼,也不害怕地往上冲!你们等着,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那一对夫妻应该是三十岁靠后了,在他们面前,愤怒的乔琳就像一只愤怒的小鸟,虽然嗷嗷叫着扑棱着翅膀,但只是看起来很搞笑,并没有一点儿震慑力。乔琳说完之后就愤愤地走了,那对夫妻应该是感到心虚,没溜达多久,就喊着他们的狗回家去了。 待他们调转方向,乔琳这才悄悄溜出来,跟在他们身后,摸清楚了他们家在哪儿。谁让她是侦察兵的后代呢?虽然毫无实战经验,但第一次实践就战果辉煌,很顺利地记下了他们家的详细地址。 跟孙瑞阳交往了几年,乔琳也完全被他的缜密所感染,把那对夫妻的对话全都录了下来。她回去放给家人听,只见老爸不停地摩拳擦掌,看样子是随时准备好跟他们干一架。 乔琳关上手机,再次愤愤道:“遇上这样不讲理的人,也是我们家倒霉!” 乔建军倒没有像小女儿那样抱怨,他冷静地说道:“咱们普通老百姓过日子,难免遇到这种不讲理的人。你也不用气成那样,咱们就先讲道理,要是讲不通,再想别的办法。” 乔琳终究生活阅历太浅,遇到这样的事情就感觉是在被老天爷欺负。但是爸妈总比她想象的还要淡定,到底是经过多少磨难,才能练就这样的本领? 晚上妈妈和姐姐在医院守着,乔琳和爸爸一起回到嫂子家休息。乔建军想省钱,坚持要坐公交车,而乔琳不想让爸爸再受苦,执意要打车走。她说,她做兼职还赚了不少钱呢,爸爸好不容易来一次北京,她得好好照顾他。 老乔还是心疼钱,但是又很感动,拍了拍小女儿的额头。这两天乔琳也累坏了,一钻进车里,就把头靠在爸爸肩膀上,沉沉地睡着了。 下车之后,老乔问道:“你还生气么?” “当然生气了!那天情况那么危险,要不是我嫂子和我侄子命大,不知道会出什么事呢!” “好在一家人都平安,剩下的事情慢慢解决就好了。” 爸爸告诉她,活着就是一关一关地闯,每一关都能遇到不同的人。他们是平凡人家,遇到的就是些这样的事,要是干大事的,摊上的事就更多了。 老乔说道:“你看你小姨夫现在呼风唤雨的,当年为了拿到一张批文,那可真是风里雨里地跑,打点各种关系。当时有个局长,就是想难为他,死活不给他办。把你小姨夫难得啊,跑到咱家店里嚎啕大哭。这些事你们都不知道,但是他创业的时候吃了多少苦,被多少人算计过,我可全看在眼里。说句实在的,要不是他家里还有点关系,他哪儿能有今天的成绩?” “你小姨夫他大哥也在检察院工作,当年办一个大案子,在省里跑了好几个地方,大雪天里出了车祸,撞在了一个桥洞里,还好人没大事。说是雪天路滑,但是哪儿有那么简单?当年他们一家人都提心吊胆的,陌生的电话都不敢接。你想想,要是遇上这些事,你是不是更感觉天塌下来了?” 大夏天的,乔琳突然感觉一阵寒意。确实,每个人活得都不容易,嫂子这次算是意外,小姨夫他们可是结结实实地被人暗算过,甚至是有生命危险的。那种日子,想想就头皮发麻,这个世界哪儿来那么多深重的恶意啊?这么一想,乔琳倒找到了些许平衡。暂时遇到的这两个小怪物,总有办法收拾他们吧! 出了电梯,她就开朗多了,出电梯的时候,还调皮地跟爸爸说:“小姨夫经历的那么多事,我可不知道,我记得最深的,就是他和一群女的一起喝酒,我小姨要跟他闹离婚!” 老乔也哈哈大笑:“这事你小姨都不提了,你可别再引战了啊!” “其实……我倒挺羡慕乔楠的,至少他面对坏蛋的时候,可以痛快地开枪,往死里教训他们。这样才是快意恩仇,多爽!” “得了吧!子弹在你身边嗖嗖过的时候,要么吓得腿软,要么就得杀红眼,谁还有心思去想快意恩仇?你啊,珍惜现在的和平日子吧!” 乔琳又被爸爸教训了一顿,遂决定不再在一个退伍老兵面前讨论打打杀杀的问题了。她难得睡了一个好觉,第二天一大早,就被饭菜的香味给弄醒了。好多天了,终于能吃顿像样的早饭了。爸爸做的是家乡的打卤面,味道别提有多鲜美了,乔琳一口气就喝了两碗。 老乔乐呵呵地说道:“你嫂子在家的时候,也挺喜欢吃的。她这几天也没吃好,但愿今天能多吃点。” 他把面条都装在保温饭盒里,跟乔琳一起出了门。他看了看时间,还有点早,那户养狗的人家,应该还没去上班吧? 老乔决定再去跟他们讲讲道理,就算他们不赔偿,但至少要去医院慰问一下文婧母子吧! 开门的是那家男主人,头发乱糟糟的,眼角还挂着眼屎。他刚打开门,他家狗就钻了出来,二话不说就往老乔身上扑。老乔也吓了一跳,急忙往后退了几步。 那男的没好气地问道:“大清早的,你要干嘛?” “我想跟你聊聊,你家狗害我儿媳妇早产的事……” 那男的当即提高了嗓门:“有证据吗?就这样血口喷人?!” 老乔本来好声好气的,一下子就被这家子的态度给激怒了。他把保温饭盒递给乔琳,然后拿出一堆单子来,说道:“这是那天叫救护车的记录,她被你家狗吓倒了之后,羊水就破了,这些医院都有证明;还有,这是孩子住院的证明……” 那男的再次不耐烦地打断了他:“我家一奴从来都不惹事,你看我家好欺负,讹上我家了是吧?那天还有一个小女孩跟你儿媳妇在一块呢,你怎么不说是那个小孩推的她?” 乔琳鼻子都气歪了,插嘴道:“那个小女孩的奶奶给叫了救护车,还给我打了电话,要是没有她,我嫂子可能命都没了……” “我不管!下次我可就没这么客气了!滚!”那男人粗暴地下了逐客令,将老乔一推,便准备关门。 老乔的胸口都要炸开了,他指着那个男的吼道:“你等着,等我去告你!” 那男的没说话,里面倒传来那女的的声音:“你们尽管告!我家法院有人,谁怕你不成?” 里面的狗叫了几声,接着便恢复了平静。 刚才拿在手里的那些单子,被那个男的一推,全都散落在地上了。老乔胸口剧烈起伏,但他依然俯下身子,一张一张地捡了起来。 他捡的很认真,那不光是缴费证明,以后还有可能成为证据,也有可能……是他们乔家的脸面。 他年纪大了,弯腰都很费劲,那笨拙的动作有些可笑。在乔琳看来,就跟他来讲道理一样可笑。 老乔把那几张纸全都捡起来了,好像在女儿面前丢了面子,他很是尴尬。他想伸一下腰,没想到“咔嚓”一声,腰扭了。 从妻子怀孕到孩子出生,乔楠都有一种被命运捉弄的感觉。向来把握人生主动权的他,却在这个小生命诞生的过程中一次次被命运牵着走。 比如,他刚拿到电话,迫不及待地打给妻子,兴冲冲地问道:“文文,你还好吧?我闺女是不是快出生了?” 电话那端冷冷答道:“是你儿子快满月了。” …… …… …… ??? 乔楠脑子一片凌乱,在他吃土的这段时间,地球突然转快了?!还是他穿越了? 孩子怎么就提前一个月出来了?他心心念念的小棉袄,怎么就变成一张大皮袄了? 听说妻子早产了,现在还在恢复期,他便以光速奔回家。妻子对他冷冷的,而妻子怀里抱着的那块“烤地瓜”,对他也不友好,一见到他就哼哼唧唧地抓紧了妈妈。 乔楠还是懵的,这个还没他一截胳膊长的小婴儿,真是他儿子? “来,爸……爸爸抱抱……” 乔楠说完,自己都觉得别扭,怎么稀里糊涂地就当了爹?乔楠媳妇更是一转身,没好气地说道:“臭死了!不洗澡不准碰我儿子!” 乔琳也捏着鼻子,一脸嫌弃:“你到底干嘛了,衣服都没换利索,胡子都长得老长了……你整天挂在嘴边的那些内务条例呢?” 乔楠也不知道自己的魂跑到哪里去了,整个人都浑浑噩噩的。里面那件体能服都有味道了,他寥寥草草地套上一件外套就出发了。胡子确实也冒出来了,一下子老了好几岁。人家谁能看出来他是征战沙场的?明明就是“犀利哥”的翻版好吗? 收拾干净了之后,他儿子才对他露出笑脸来,企图将他游离在千里之外的父爱给召唤回来。 但是,乔楠回忆说,自从得到儿子出生的消息,他就像是在做梦,而第一次看到儿子,他确实不敢抱。 跟一般婴儿比,他真的太小了。 乔琳对小侄子的第一印象就是“烤地瓜”,她还在纳闷,他爹妈长得都挺好看的,他怎么长得这么丑啊!但乔琳依然很喜欢他,那毕竟是跟她有相同血脉的小家伙啊!而且,不到一个月,他的人形渐渐显露出来,乔琳已经完记不起“烤地瓜”的样子来了。 所有人都说,小家伙长得跟他妈妈很像,只有那道浅浅的眉毛,跟他爸爸的眉形简直一模一样。等他长大了,毛发越长越茂盛,肯定还会更像。 小家伙躺在那里,没有头发,像个光头小和尚,而且是个皮肤白皙、不停吐舌头的小和尚。家人把他照顾得很好,他白白嫩嫩的,就是很瘦小。乔楠很小心地把他抱起来,生怕自己粗糙的大手会弄疼他。 他抱着儿子,儿子冲他咿呀“说话”,他方才有了一种生命传承的喜悦感。他确实升级当爸爸了,而且,这是他生命中最难忘的一次“升职”。 难得他们父子团聚,文婧也没有告诉他孩子早产是如何早产的。还有那些日子经受的煎熬、惊吓,哪儿是一两句就能说明白的?越看到丈夫,她越觉得委屈。 乔楠抱了儿子一会儿,便把他放在床上,趁妻子不备亲吻了她一口,动情地说:“文文,真的辛苦你了,我对不起你。” 文婧眼睛一酸,转过头去,不想再跟他说话了。 乔楠自知理亏,也没有解释太多,而是帮忙干起了家务。九月开学了,李兰芝和乔璐都忙了起来,只有老乔和乔琳在家照顾文婧。再过几天,老乔的腰完好了之后,他们就回港城去。 乔楠在家吃完晚饭,他说,要出去溜达溜达,给儿子买一包尿不湿。 …… 老乔很是无语,说道:“家里这么多尿不湿,我还愁怎么带回港城呢,你还买?不嫌浪费钱?” “反正……我想给我儿子买点东西,一会儿就回来。” 家人都搞不清楚他要干什么,也没有人跟他提过文婧早产的原因,可能确实是他心里愧疚,想补偿儿子吧! 家人没有再拦他,但是他出门之前,特意叫上了乔琳:“这地方我不熟悉,你跟我一块去,给我指路。” “唔……好的。” 其实乔琳挺怕哥哥回来的,哥哥给她下的那一道“军令”,她并没有将其执行好,因此很怕哥哥将自己给毙了。她老早就把嫂子早产的原因告诉他了,当然是瞒着家人告诉的。家人很怕他率领一个突击小组,将不讲理的那一家人给剿灭。所以乔琳千叮咛万嘱咐,让哥哥千万别把自己给卖了。电话那端的乔楠只顾抽烟,没有给她任何答复。 至于妻子为什么生他的气,她和孩子为什么都那么瘦,他心里一清二楚。他虽然不在家,但家里有乔琳这个小灵通,在他回家之前,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他了。 乔琳虽然害怕哥哥,但是他一召唤,乔琳还是慌忙跟他出了门,很忐忑地问道:“哥,你真要去买尿不湿?” 乔楠脸色阴沉,吐出了三个字:“买个屁!” 走到小区中央,乔楠把她的手机要过去,把几段录音给听了一遍,依旧只是吸着烟,没有发表任何评论。在抽完第二根烟之后,他简单地下了命令:“带路!” “带,带什么路?去超市吗?” 乔楠随手就拍了她脑袋一下:“养狗那家!” 乔琳想起了抗日剧里面那些被胁迫的带路人,真是想反抗都不敢反抗,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到了之后,乔楠也不废话,直接按门铃,说自己是物业,很顺利地叫开了门。 开门的是那家女主人,她一看乔楠目露凶光,便知来者不善。再看后面的乔琳,更是大呼不妙,直接就要把门带上。 但是论力气,她哪儿是乔楠的对手?乔楠扒着门框,笑嘻嘻地问道:“我听说,你见了狼都不怕,我还不是狼呢,你怕什么?” 那女的被噎得半死,说道:“我又不认识你,你这样乱闯我家,我要报警。” 乔楠还是嬉皮笑脸的,说道:“我老婆又不认识你家狗,它就硬往我老婆身上闯,你说,我老婆该不该报警?” 那女的慌了,她也不明白,为什么乔楠的目光会是如此渗人,他皮笑肉不笑的,活像一个杀人不眨眼的魔王。那女的像是被扎破的气球,气势一落千丈。 “怎么着,你是请我进去谈谈,还是想让我一路打进去,弄得特别不好看?” 那女的没办法,只好不情不愿地将乔楠“请”进了家门,她的老公面色不善,根本没跟乔楠打招呼,而是拿着电话,不动声色地前往卫生间。 乔楠笑道:“兄弟,我是不想麻烦警察弟兄们,才来找你们谈。你要是想报警,那就大大方方地报,咱们去派出所说理,能说得更清楚。当然,你们得赔得更多,说不定还得坐牢。” 那男的脸腮抽动了两下,把手机握在手里,讪讪地走进了卫生间。待他出来之后,乔楠点了一根烟,从容不迫地问了起来:“听说你们在法院有亲戚,能不能打个电话问问,让我妻子早产这件事,你们该负多大的责任?” 那女的越来越窘迫,拿出电话来,徒劳地翻着电话簿,半天也没打出一个电话去。乔楠见状,微微一笑,掏出手机来,递给那对夫妻,说道:“这是我好朋友发过来的案例,他可是环球律师事务所的大律师,从来没有败诉过。你们可以参考一下,要是我真去告你们,你们该赔多少,该坐几年牢。” 那男的还是很蛮横,毫不在意地说道:“那你就去告啊,坐牢就坐……” 他不小心触碰到了乔楠的目光,顿时就吓得把那半截话给吞下去了。那真是一双让人胆寒的眼睛,尽管不知道眼前这个人的职业,但他绝对是个敢杀人放火的狠角色。 那女的看完几个案例之后,终究是有些胆怯了,提醒丈夫不要那么狂。乔楠却没有放过他,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老子嫌告状太麻烦,才来找你们和解。要是你们真想被告,老子就一定会把你们送进监狱。你们俩是做肉制品生意的吧?你们敢下保证,平时堂堂正正什么坏事都没做过么?可我敢保证,你们都是经不起查的,只要我一查,总能找到证据,多判你们几年。至于会怎么出来,那我可就说不准了。” 乔楠悠哉地吐着烟圈,可别说那对夫妻了,就连小跟班乔琳都吓得大气不敢出。她扫了那对夫妻一眼,他们又气又怕,又不敢轻易反驳乔楠,只能不甘心地沉默着。 乔琳这才觉得痛快,心想,不愧是电工,他一回来,就如同超人归来。 乔楠向乔琳一伸手,乔琳便立刻拿出一个来,递给哥哥。乔楠说道:“你们别再跟我说证据什么的了,监控视频我早就拿到手了。要是不相信,你们可以再确认一遍,你们家的狗,是怎么冲向我妻子和那个小孩的,我妻子又是怎么摔倒的……” 乔楠说到这里,突然刹住了话尾。乔琳敏锐地发现,哥哥的手在不停地颤抖着,他是在极力克制自己的怒气吧! 乔楠急忙转移了话题,说道:“你们把责任推给那个小孩,人家奶奶可不干,直接找到物业要了监控,还给自家孩子一个清白。现场监控,医生诊断,什么证据都齐。你们要是再跟我嚷嚷证据,可别怪我脾气暴躁!” 要是乔琳去物业调监控,那些人肯定会说她毛病真多,不给她看。但大妈出马就不一样了,无论何时,大妈的战斗力都可以排在第一位的。乔琳要不来的东西,人家转眼就给搞到了,还拜托乔琳,一定要给那两个家伙一个教训,还她孙女的清白。 那夫妻俩再也无法辩驳了,他们蔫蔫地瘫坐在沙发上,不知如何是好。乔楠说道:“摆在你们面前的,就剩下赔钱这一条路了。我知道,你们不愿意赔钱,甚至还会让我去提起诉讼……但是我再次警告你们哦,只要我一告,就必然会让你们坐牢——至于谁坐牢,你们两个商量一下吧!或者,同时进去,也不是不行。” 乔楠买尿不湿买了快一个小时了,老乔忍不住跟儿媳妇商量,要不等他一回来,就跟他商量起诉那家人的事? 文婧叹了一口气,不置可否。上次打官司已经筋疲力尽了,要是这次还打……这个家里谁有精力去跟他们耗啊?可要是讨不回公道来,她又觉得特别对不起儿子。 文婧还拿不定注意,手机来了三条短信。她翻开一看,竟然是银行转账的信息,三笔加起来,居然有十二万。 她第一反应这是人家转错了,因为并没有人欠她钱啊!但是很快,丈夫的电话就打过来了,劈头盖脸地问道:“收到钱了?” “嗯?嗯……” “多少?” “十二万。” 然后乔楠就把电话挂了,文婧一头雾水,丈夫这是唱哪一出呢? 要到这十二万,也是费了一番周转。乔楠让他们参考第一个案例,就是一个大爷被狗给绊倒了,胳膊摔伤了,结果狗主人赔了八万。乔楠说道:“我老婆的情况可比这个严重多了,还是两条人命,照这个标准算,就是十六万。给你们打个折,赔十五万得了。” 那男的当场就炸了,可真是拍案而起,怒道:“你以为我们都是傻子,你要多少就给你多少?” 乔楠也不急,而是打开微信,将几条语音发给他们听:“我艹,弟妹怎么能遇到这样的事啊?现在没事了吧?你怎么现在才跟我说?……他俩这不光是有那个,那个危害公共安的嫌疑,还存在逃逸行为。你要是报警,他们妥妥地会被抓啊。……哪个片区的啊?你要是真告他们,我先跟那边的兄弟们打好招呼,这样的败类就该先拘留起来,让他知道天高地厚。” 放完了以后,乔楠扬了扬手机,说道:“这个人是我大哥,也是某派出所的副所长,他的话有多少分量,你们自己掂量掂量吧!” 乔楠自称是混社会的,可哪个混社会的,能跟大律师、副所长这样的人称兄道弟?难道他是在吹牛?可他这个气度,哪儿用得着吹牛? 那女的又哆嗦起来,拉着她老公跑向了卧室。不一会儿,里面传出压低的争吵声,还有呜咽声。乔楠没工夫跟他们耗着,先打了一个电话。那女的听他打电话,慌忙打开门冲了出来,说道:“你别冲动,我们赔钱,赔还不行吗?” “是你们逼我的。”乔楠面无表情地说道:“已经晚了,警察已经出动了。” 那女的当即大哭起来,使劲砸着他老公,要是真进去了,这一辈子可就玩了,挣那么多钱有什么用?她哀求起来,说道:“我这就转账……可我俩现在只能拿出十二万来,我先赔你十二万行吗?” “还差三万是吧?” “是……” “那也行,那三万,我有办法让你们还。” 乔楠将文婧的卡号告诉了他们,那女的迅速打开手机银行,开始转账。那男的虽然不情不愿,但也漏了怯,跟老婆一起转账。 不过几分钟,那女的就把手机推到乔楠面前,哀求道:“这位老弟,你看,我们俩这几张卡都没钱了。剩下的三万块,容我们再缓一缓。” 乔楠不作声,先给妻子打了电话,确定她收到钱了。然后,把手机录音功能打开,说道:“录一段音,就说这事私了了。” 明明不是在派出所,他们却比去派出所录口供更紧张。他们不想录,可一阵警报声由远及近,好像就是来抓他们的。那女的急忙哀求道:“这位……先生,要是我们录了,警察就不会抓我们走了吧!” “这个难说,得看你们录到什么地步了。” “我们录,你说,怎么录?” “时间,地点,前因后果,自愿赔偿十二万,剩下的三万我自己看着办。然后,这事就私了了。” 两人按照乔楠的吩咐,忙不迭地录了起来。录完了之后,乔楠听了一遍,不经意间活动了一下筋骨,说道:“欠我的三万,我现在就想讨回来,没意见吧?” “……” 二人面面相觑,乔楠原本正在朝屋外走去,但是突然折了回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着那男的脸上就是一拳。那男的没站稳,跌倒在了柜子上,愕然地看着乔楠。 “这一拳,是替我老婆打的。她去鬼门关走了一趟,我打你一拳,算是便宜你了。” 众人还未看清楚,第二拳又结结实实地招呼了上去,那男的登时鼻血横流,惨不忍睹,捂着脸惨叫起来。 “这一拳,是替我儿子打的。他刚出生,就去了监护病房……我他妈想打死你!” 那男的满脸都是血,他老婆已经吓得瘫软在地了,乔琳也生怕哥哥控制不住怒气,从而惹出人命来,害怕得拉住了他的衣袖,让他别再打了。 乔楠毫不费力地甩开了妹妹,又将那女的扒拉到一边,再次拎起那个男的,狠狠扇了他一个耳光。一股鲜血顺着他嘴角流了下来,他的半边脸已经肿得老高了,想必耳朵嗡嗡作响,眼睛也睁不开了,就连地上也洒了好多血。 乔楠厌恶地将他踹到墙上,说道:“这一巴掌,是替我爸打的。一个老英雄能被你逼得走投无路,这个公道,我必须替他讨回来!” 乔琳被这血腥残暴的一幕吓得呆若木鸡,很担心哥哥变成鲁提辖,三拳两脚便打死了郑屠。因此,她再次扯着他的衣服苦苦哀求:“哥,走吧,别再打了!” “这三下,就是那三万块钱,你们不用还了。” 在乔琳看来,哥哥突然被一种巨大的失落感笼罩,再也不负刚才那种有勇有谋的气势,整个人都充满了一种颓然的无力感。 她拽着哥哥,想飞快离开那里。可是有那么一个瞬间,她突然拽不动哥哥了。只见哥哥转过身,指着那两口子怒吼道:“知不知道老子多想崩了你们!” 乔琳清晰地看到他脖子和额头上爆起的青筋,那种只有在怒到极点的时候,才会显露出来的青筋。 “我警告你们,赶紧搬家!要不以后我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这次乔琳是真的吓哭了,乔楠这才离开了那户人家。一看他下楼,就有一个人从警车里走了出来。乔楠让妹妹先去一边等一会儿,他跟那个人说两句。 乔琳隐约听到哥哥说“已经解决了”,又听他说,改日再请他们吃饭。总之,前后不到一刻钟,那个人就钻进车里走了,而乔琳的眼泪还没干。 乔楠本来还想抽烟来平复一下心情,又一想,还是先安抚一下妹妹吧!结果乔琳一屁股坐到一个石凳上,哭得更凶了:“我知道你很生气,你就骂我一顿呗!” “我生气是生气,为什么要骂你啊?” “我没有看好我嫂子。” …… 唉,那双眼泪汪汪,又满是胆怯的眼睛,让乔楠又心疼,又感动。 “要怪只能怪我自己,我干嘛要责怪你啊?你啊,尽心尽力地照顾你嫂子,而且毫无怨言,这么懂事的妹妹,我上哪儿找去?是我这个当哥哥的亏欠你,我为什么还要责怪你?” 听了哥哥这番话,乔琳再度大哭起来。连日来的恐惧不安、愧疚自责,终于在哥哥这番话面前土崩瓦解。她哭得痛快了,乔楠却很崩溃——她又怎么了?怎么就哭不累呢? 乔楠不由分说地背起了她,说道:“我跟你商量个事,咱以后能不能不要这么哭了?都大姑娘了,得有点形象,是不是?” “嗯……” 哭声还没止住,乔楠也不说她了,背着她朝家里走去。从小到大,只要一背她,她就不会再哭了。 乔楠还在这样盘算着,乔琳果然就不哭了,跟哥哥说道:“去买尿不湿!” “哦……对了!瞧我这记性!你呀,现在倒比你老哥缜密了!” 乔琳这才破涕为笑,紧紧地趴在了哥哥背上。 晚上回到家,小家伙已经睡了。他睡眠不好,很容易惊醒,所以只要他一入睡,家就会自动开启静音模式。 文婧看了一天孩子,累得在孩子身边睡着了。乔楠蹑手蹑脚地给她盖上小毯子,又带上门,走到客厅,把晚上发生的事告诉了父亲。 老乔听了很解气,但是一如既往地担心乔楠会不会受处分,乔楠说道:“我办事,你放心。再说了,哪怕是真的受了处分,我也不后悔。” “咱就不能告他?” “我问了同学,这种官司,至少要打三个月,咱们还得花好多钱。而且,像他们这种人,很有可能成为老赖,根本不会赔钱。最后,这场官司就是两败俱伤。我这么做,至少拿到了钱,打了他们,也出了一口气。来日方长,以后再慢慢收拾他们。” 老乔长叹一声,遂让儿子先去休息。最近老乔一直在客厅睡沙发,乔楠就在沙发下面打地铺。他说,妻儿都睡着了,别再把他们给吵醒了。 老乔还是每天四点钟就醒,洗漱完毕,就去附近的早市买一天的食材。儿媳妇非常懂事,提前给了他三千块钱,作为这一个月的菜钱。老乔心想,这么通情达理的儿媳妇,偏偏只对乔楠有怨气,也只能怪乔楠欠她太多了。 乔楠已经不在客厅了,可能半夜孩子醒了,他趁机回房间睡了吧! 老乔出了家门,清晨的空气特别好。昨晚“大仇”已报,他的心情也格外舒畅。他走到小区中央的小花园,突然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不是他儿子吗? 乔楠孤零零地坐在那里,高大的身影,在这个人迹稀少的清晨,显得格外孤独。 他的肩膀一耸一耸的,不时地把头埋在膝盖上,时而又用手背擦一下眼睛。 儿子居然在哭!而且哭得非常克制!老乔震惊得长大了嘴巴,心疼随即蔓延到周身。 乔楠怎么能不哭呢?儿子昨晚又闹了,他一个箭步就冲到房间里去了。憔悴的妻子困得睁不开眼睛,还抱着儿子唱古老的童谣。乔楠想要接过来,没想到妻子说道:“他可能做噩梦了,每天晚上都这样,除了我谁都不跟。” “这么小的孩子,也会做噩梦?!” “我问过苏雪了,她说,这是缺乏安感的表现。他一生下来就在监护病房住了七天,我又不能一直在他身边……现在回家了,还是怕妈妈离开他吧!” …… 别人都说他是超人,可他连自己的妻儿都保护不好,让他们吃了那么多苦。 所以,除了流泪,乔楠没别的办法表达自己的心情。 大量失血的感觉,他体验过,为什么还要让他妻子再体验一遍? 肺受伤了,没有呼吸机就活不下去,那种要命的窒息感他也体验过,可老天为什么还要让他幼小的儿子再体验一遍? 妻子还是不肯好好跟他说话,乔楠也没有原谅自己。在把孩子安抚好了之后,他就睡不着了,看着天一点点的亮了起来。 他擦干最后一抹眼泪,心想,今后他再也没有别的愿望了,惟愿一家老小健康平安!健康平安! 乔璐到的时候,爸爸还没吃完早饭。她很纳闷,弟弟不是回来了么,怎么没有一起吃早饭? 乔建军告诉她,乔楠还在睡觉,可能几天都没休息好了,到了天亮,好不容易睡着了,等会儿再叫他吃饭吧! 老乔把乔楠的“复仇记”都跟大女儿说了,乔璐听了直咋舌,困扰了家人将近一个月的难题,他一回来就给解决了? 乖乖,真不愧是个超人。 乔璐把头发剪短了,别人都说是因为失恋,她也不去解释。剪了之后,倒是显得干练了不少,更有几分女强人的气息了。 见到她之后,父母劝她的话几乎千篇一律,都说小林是个好孩子,这样错过太可惜,就没办法挽回一下?乔璐的回答也始终如一:“分手的原因就是他太好了,可我很自私,我只希望他对我一个女生好。” 乔璐还说道:“我们实验室申请的一个重大课题已经批下来了,接下来我会特别忙,哪儿有时间去考虑儿女情长?” 乔琳把眼睛瞪得老大,问道:“是那种去戈壁滩上隐姓埋名几十年的重大课题吗?” …… 乔璐也一本正经地告诉她:“小朋友,我也很想那样为国效力,但是很遗憾,那种项目跟我的研究方向并不一致。” 乔琳这才放心了,只要姐姐能平平安安地守在他们身边就行。但是老乔显然还是不满意,他说道:“你都三十了,不要那么拼事业了,你看你弟……” “我弟都有孩子了,您老人家也有孙子可以看了,所以说,就更别催我啦!” 乔璐笑得很甜,一点都不像强颜欢笑。老乔重重叹气,说道:“你们都大了,我也管不了你们了。但是,你学化学那时候我就告诉过你,化学那东西,对身体是很不好的。你做实验这么拼,不怕把身体给搞坏了?” “老爸,乔楠每天还跟枪炮打交道呢,你不也放他去了?”乔璐还是笑嘻嘻的:“老爸,乔楠有防弹衣,我们也有防护服,尽一切可能把伤害降低到最少,你就别担心了哈!” 乔璐跟父亲说完,正好文婧喂完了奶,抱着孩子出来了。乔璐立刻拍着手,说道:“呀,小朋友!大姑来看你啦!来,给大姑抱抱!” 老乔闷闷地嘀咕道:“明明那么喜欢孩子,还不赶紧自己生一个!” 乔琳生怕老爸再唠叨到自己身上,急忙脚底抹油逃跑了。 外面有家人看着孩子,文婧难得能休息一会儿。她回到房间,丈夫还在睡着,手里还握着手机,屏幕不停地忽闪着,好像一直有信息发过来。文婧本来不想管他,又想让他睡个好觉,就把他的手机拿了下来。结果,一下子就看到了他手掌上还没长好的几道口子。 “这又是怎么弄的?!” 文婧呼呼地吹了两下,乔楠翻了个身,半睡半醒。文婧也不敢弄他了,就让他再睡一会儿吧! 她翻看起了丈夫的手机,好多群消息,他大概也不看。文婧看到了他昨天给几个同学发的消息,有律师,有警察,还有在北京的战友。他凌晨三点多发的,人家都是早上七八点才给他回复的。 文婧回想了一下时间,他那个时间应该还在火车上晃悠。他也不休息,而是抓紧时间,问到了最全面的信息,一举给她和儿子讨回了公道。 在这样的关键时刻,他真像铁人一样,不知疲倦,敢打敢拼。 这样的电工才是居家必备,可他偏偏在家里最需要他的时候,不在身边。 文婧躺在他对面,不由得就流下眼泪来:“我怎么就没法彻底跟你生气呢!” 乔楠一觉睡到中午才醒来,乔家姐妹带着老乔买衣服去了,乔楠就抱着小和尚玩了半天。那个小和尚仿佛也认出了这个肤色黝黑的汉子正是他素未谋面的爹,兴奋得直蹬腿。他爹笨手笨脚地给他喂奶粉、换纸尿裤,他也不嫌弃。当然,他笑嘻嘻地尿他爹一脸,他爹也不嫌弃。 乔楠照顾孩子,文婧开始收拾回港城的行李了。陪在妻儿身边的时间又所剩无几了,乔楠被巨大的失落感笼罩——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跟家人长长久久地在一起呢? 文婧背对着他,声音冷淡:“你讨回来的那十二万,你都带走吧!回去买你的地板砖吧!” “地板砖我早就买完了,铺都铺好了!” 乔楠急急地拿过手机,想找照片给妻子看,结果文婧扶住了额头,不知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来。 他不是聪明绝顶么?为什么就听不懂她的话呢?她说“地板砖”,他就以为是“地板砖”? 文婧缓了缓情绪,说道:“我是说,你拿着这些钱,回去搞装修吧!要是用不了,就拿去还债!装修还欠了不少钱呢。” “啊~!”乔楠这才恍然大悟,大大咧咧地说道:“不用,欠的债,用我的军饷还就行了,反正我现在也没什么花钱的机会。” 文婧还要说什么,乔楠又急忙说道:“这钱你就拿着嘛!回到港城,你一时半会也不能出去工作,你身上有钱,不必向爸妈伸手,你总会更有底气一些,也能在我家过得更自在。” 前一秒钟,他脑子还是钢筋混凝土;可是一把目光切换到她身上,他又想得比任何人都周到。 文婧也不知道怎么了,又被他弄哭了,嘴上说道:“谁让你管?” “我不管你,我还管谁啊?” “你去跟你的部队过日子去吧!我死了也不用你管!” 乔楠急了,紧紧拉住她的手:“除了你,我还能跟谁一起过日子啊?” 泪眼婆娑中,文婧瞥见了他惊慌失措的神情,哪儿有一点儿运筹帷幄的军官样?文婧哭着哭着,就被他逗笑了。 乔楠刚松一口气,文婧又凶巴巴地讨伐起来:“我被救护车拉走的时候,我都想着,完了,我要死了,我老公也不能来送我一程了!我运气好,没死,可我儿子差点儿没命了!幸亏他很坚强,要不你都见不到他了!我也没奢望住个VIP病房什么的,可我好歹过过大小姐的日子,在网上还有不少粉丝,你怎么能让我住那样乱哄哄的地方?!要不是大姐想办法,我在病房就困死了!” 还好她发泄完之后,也就没力气了,一把被丈夫拉进了怀里。乔楠亲吻着她的额头,说道:“文文,是我对不起你,我发誓以后再也不会让你吃那种苦了,要让你和孩子活得风风光光的……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我就能做到。” “什么事?” “以后你还得我跟一起过日子。” …… …… …… 文婧使劲砸着他的胸口,又哭又笑:“你想笑死我,我先打死你!” 等老乔他们逛街回来,乔楠夫妻俩已经和好如初了,还商量着下午出去照一张全家福。他们俩和好了,老乔也就放心了,他最挂念的,也就是他的生意了。 馄饨馆已经关门一个月了,老食客们早就迫不及待地希望他回去了。耽误了父亲的生意,乔楠也过意不去,但是老乔很豁达,他说,看孙子可比做生意重要得多,这是他心甘情愿的。 文婧刚才还跟丈夫说,这一个月相处下来,她明白公公为什么总是说他自己“没出息”了。 他当兵当得好好的,前途一片光明,可是为了风雨飘摇的家,他义无反顾地回来了;在工厂干到了技术骨干,为了照顾生病的妻子,工作也丢了;现在来照顾儿子的家人,那个生意兴隆的小店,他说停业就停业了。 文婧动情地说:“他不是‘没出息’,他这一辈子,都是为家人而活。哪怕他只自私一次,他现在也会有很大的成就。” 老乔没有察觉儿子、儿媳正在被自己感动着,他在一门心思逗孙子玩,非常满足,不停地念念有词:“小司令,快长大,长大以后当大司令!” …… 没有给儿子起个正儿八经的名字,这也是乔楠的失误。他随手起了一个“乔司令”,没想到家人还真就用上了,天天喊他“小司令”。 这还不算,文婧还打算给他起个小名,就叫他“将军”。她还很认真地问丈夫——将军和司令哪个大?是不是应该把更大那个用作大名? 乔楠脑子乱成一团,一时竟然不知道从何解释,只好简单地说道:“司令有很多种,将军也有很多种……他俩也有可能是同一个人,但是都比我大很多很多……我天天面对那么多司令,回家还有一个司令……得了得了,别再弄个将军来压着我了!” 孩子他爷爷喜欢“司令”这个名字,乔楠倒是能理解。但是他奶奶好歹当了那么多年语文老师,难道就没给她孙子起个文采斐然的名字?然而老两口都觉得,“司令”是乔楠给起的,他才是孩子的父亲,他们尊重乔楠的意思。 好吧,看来父母太尊重他,也是有弊端的。 小家伙已经熟悉“司令”这个名字了,就把它当做小名吧!大名嘛……乔楠叼着烟头苦苦思索了很久,从《诗经》到《楚辞》,再到浩瀚的唐诗宋词,他都没找到一个特别满意的名字。既要寓意深远,又要朗朗上口,这个要求太难了。 乔楠想了一晚上没想出来,最后灰溜溜地回到房间,轻轻躺在了床上。他和妻子分睡在床的两边,保护着中间的小司令。小家伙睡得很香甜,没有再在半夜警醒。万籁俱寂,宁静美好。 此情此景,乔楠突然灵感迸发,拿过床头的纸笔,就着明亮的月光,飞快地写下了三个大字。那是他为儿子取的名字,是他给儿子一生的纪念—— 乔伯文。 没有人喜欢离别,尤其是亲人间的离别。于是,在送走妻儿的那一刻,乔楠感觉自己的灵魂都被他们带走了。 他抱着儿子,亲吻着他的脸颊,一遍遍地说着“拜拜”。小司令却觉得很好玩,冲着爸爸咯咯直笑。乔楠目送他们过了安检,小司令还没有意识到要跟爸爸分离了。在他爸爸婆娑的泪眼中,小司令的笑容越发灿烂。 唉,还是小孩好啊,只要吃饱喝足,就不知人间愁苦。 分开前一晚上,文婧也在他怀里落泪了。她说,虽然她也会想念丈夫,但是她身边有可爱的儿子,还有围绕在他们身边的亲人,她不会感到孤独。倒是丈夫,一个人孤零零地回去打拼事业,要怎么对抗思念呢? 乔楠拍着她的背,说道:“我不能照顾你们,就努力写论文,出成绩……升职加薪,等你们娘俩过来,让你们过上好日子!” 父母在为离别伤感,小司令还在兴奋地蹬着腿,一点都不知道即将分别。不过,听文婧说,他们到达港城之后,一路上都特别乖的小司令突然就哭了。机场人来人往,他就泪眼朦胧地看着那些人,好像在说——咦,怎么爸爸不见了? 毫无疑问,乔楠又落寞了一场,甚至怀疑这个决定——哪怕艰难一点,把他们母子接到身边,会不会更好? 还是别了。虽然暂时要忍受分别之苦,但是港城的生活肯定是更美好的。这个季节,正好开海了,新鲜肥嫩的海鲜应有尽有,价格还相当便宜,几乎是想吃什么就能吃什么。 而且,黄澄澄的梨、红彤彤的苹果,还有那些饱满的大枣,也都成熟了,亲戚都是一筐一筐地给他们家送。港城的孩子有一定的身高优势,身体素质也比较好,跟这些生活条件都是有关系的吧! 文婧身体不太好,小司令更是瘦弱,回到港城,家人会无微不至地照顾他们,给他们提供最充足的营养。他们头顶有灿烂的阳光,身边有湿润的海风,一定会生活得很快乐,并且会健健康康的。 乔楠这样做着心理建设,只带着一张一家三口的照片,孤零零地踏上了归程。妻子跟他约好了,过年会带着小司令跟他团聚。乔楠就掰着指头数,等着跟妻儿团聚的那一天。 在文婧带着孩子回到吉祥路之际,孙瑞阳正好离开了港城。开学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他请了长假,待身体好转,就回去上课。 在一个多月前,在乔琳为嫂子和小侄子担心的时候,孙瑞阳给她打来电话,说是已经确诊了,是高烧引起的胸膜炎。他前一阵子淋了大雨,感冒没好透,所以才会得这个病。 “严,严重吗?” “不严重,静养一段时间就好了。” 乔琳顿时不停地念叨“感谢老天爷”,又带着哭腔跟男朋友说:“这是我今天听到的最好的消息了。” 确诊了之后,陈芸就把儿子接回了港城,让他在家静养。孙瑞阳当时想得很乐观,以为过几天就能出发去美国了,结果没想到,去医院复查的时候,医生说他心率有点问题。 区区几个字,却足以让整个孙家如临大敌。 目前还不能确诊什么,医生建议观察三个月。孙瑞阳很着急,他的签证都拿到手了,马上就要去他向往已久的学校交换了,怎么可能中途放弃呢? 医生不紧不慢地告诉他:“你啊,一定要记住,你的情绪不能出现波动,不能生气,更不能焦虑,要想健康,就得放下一切压力。” 道理他都明白,可他也清楚地知道,在那段时间,就是这几样情绪一直控制着他。。 他跟田淼生气,又跟自己着急,还有论文的压力,也难怪身体出问题了。 陈芸知道儿子的心思,他确实非常迫切地想去美国留学,可他的身体怎么办?她怎么可能放心地让他一个人去美国?实在没招了,她想陪儿子一起去。但是家里这个小的呢?谁能管她? 已经上初一的孙骄阳,越发无法无天了。年纪不大,但是喜欢臭美,偷偷用妈妈的化妆品化妆,还烫了一个大波浪,被老师点名批评,让陈芸丢尽了脸面。 后来,她开始用压岁钱网购,买了很多漂亮得很夸张的小裙子。在陈芸看来,就是那种日本漫画里的女生穿的制服。不穿校服的日子,她就穿着那样的制服上街。好看是好看,但陈芸总觉得,女儿应该穿得更像初中生一点。 按照她目前的情况,考大学基本是无望了,对于她的学业,陈芸夫妻俩也放弃了,因此早早规划起了她的留学之路。孙骄阳也不知道自己干什么,昨天说,想去日本学动漫,今天就会突然调转方向,又说想去意大利学设计……然后明天的梦想,大概就是去当北漂,投奔魏成林。 陈芸被这个女儿弄得筋疲力尽,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哪个环节出了错,怎么就教出这样一个女儿来呢?她又不敢高声呵斥,生怕她再像小时候那样离家出走。 孙骄阳任性妄为,但只有两次变得很听话,一次是父亲查出早期癌症,另一次便是哥哥这次病倒了。其实父母都没有把糟糕的情况透露给她,只不过,她听到了妈妈在半夜压抑的哭声,听到了哥哥的劝慰,她那颗自由不羁的心灵,突然就感到了一些酸涩。 一天晚上,她偷偷在作业本上临摹漫画,哥哥敲门进来了。她还记得,第二天就是哥哥去医院复查的日子了,他要跟自己说什么呢? 结果孙瑞阳半天没说话,就是翻了翻她的临摹本,故作轻松地笑道:“画得挺好的,不愧是继承了妈妈的天赋。” “多谢大叔夸奖啊!” “那个……” “什么?”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出了点儿意外,爸妈就只有你了哈!” 孙骄阳嬉皮笑脸的表情,一下子就凝固了。 孙瑞阳说道:“我也不是强迫你做什么,就是……爸妈年纪都大了,我又是个病秧子,不知道还能陪他们多久。你要健健康康的,多陪他们说说话。” “闭嘴!你不准说这些!你就知道吓唬我!” 孙瑞阳说道:“也不完是吓唬你,至少我这病,没人敢下保证,对不对?” 孙骄阳没吱声,但是在哥哥走出房间后,她就趴在桌子上哭了。哥哥的话虽然有一定水分,可他的心脏病确实是存在的。她丝毫不珍惜的健康,却是他最梦寐以求的东西。 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孙骄阳明显收敛了一些,不再一门心思地反抗父母了。陈芸见女儿懂事了,便再次动了陪儿子去美国的念头。孙骄阳并不理解妈妈的心思,陈芸告诉她:“你哥哥的愿望就是出国留学……我也不知道以后会怎样,现在我还算硬朗,就想陪着你哥哥,满足他这个愿望。” 妈妈虽然没有像哥哥那样,说出那么狠的话来吓唬自己。可是……她肯定比哥哥还要更加煎熬吧! 孙骄阳酝酿了好久,想跟爸妈摊牌——她可能不会做一个乖乖的好学生,但是她肯定不会学坏。要是妈妈真担心哥哥,那就陪他一起去美国吧!她会好好地留在这里,跟爸爸守护这个家,等他们回来。 酝酿好了之后,她都被自己感动了,可是刚走出房间,却听见哥哥跟爸妈说,他已经决定了,这次就不去美国交换了。他想好了,先在国内毕业,等拿到博士学位之后,再申请访问学者的身份,去他心仪的学校进行交流,还可以拿更高的补贴。 放弃这个机会,他自己更难受,但是他反过来劝了父母很久:“首先,我不能拿我自己的身体开玩笑,只有我健健康康的,咱们一家才能过得幸福;其次,交换虽然也是承认学分的,但我听一位学长说,他当时的学分是分开算的,这就会导致国内这边的学分不高……要是我以后想申请更高层次的学校,学分还是很重要的,我也不想惹麻烦,还是老老实实毕业再说。还有嘛,就是……” “还有什么?” “宝宝现在上初中,正处在叛逆期。我这个当哥哥的没有时间陪她,更不能把我妈从她身边夺走。她这个年纪最需要家人的理解和陪伴,咱们一家人,就安安稳稳地在国内吧!” “还有,爸,妈,宝宝已经十三岁了,像她这个年纪的孩子,肯定有自己的审美了。她想染头发,想化妆,也可以去尝试了,只不过……以我们传统的眼光来看,一时半会接受不了。但是在我看来,一个女孩子有个性,有她独特的审美,是一件很难得的事,你们不要总是打压她。咱家也有这个条件,如果她真的不适应现在的教育氛围,把她送到国外去读书,说不定她能更加如鱼得水。” 孙骄阳常常喊她哥哥叫“大叔”,不光是因为他俩年龄差异太大,还因为在她眼中,哥哥是一个只会读书的书呆子,除了读书,什么都不懂。可是没想到,就是这个“大叔”,才是整个家里最理解她的人。 孙骄阳紧紧贴在墙上,闭上眼睛,任凭眼泪肆意流淌。 在送哥哥离开的时候,她问过哥哥,放弃去美国的学校,真的不后悔? 孙瑞阳答道:“这有什么后悔的,以后还有的是机会,就看哪个项目更好喽。” 孙骄阳叹气道:“为什么你选择的余地这么大,想干嘛就干嘛?” 孙瑞阳哈哈大笑:“宝宝同学,学习好,真的可以为所欲为哦!” 孙骄阳幽怨地瞪了哥哥一眼,虽然很气,但哥哥确实“混”得比她好啊! 在乔司令小朋友回到吉祥路的时候,孙瑞阳重新启程了。妈妈无不羡慕地跟他说,乔家以前是这条街上最困难的,但是现在却是最圆满的。咱们家,到底什么时候能那么圆满呢? 孙瑞阳没法给妈妈准确的答案,他也知道,妈妈最希望的肯定是他早日结婚生子,像乔楠那样组建一个幸福的小家庭。但这所有的前提,就是他必须得健康。于是,他无时不刻不在跟那颗脆弱的心脏说——争气,再给我争气一点! 文婧带着小孩回到吉祥路之后,那条街上的父母们突然如梦方醒——原来,整天领着男孩子打打杀杀的孩子王,已经到了做父亲的年纪了。而他们已经日渐老去,也该为下一代的到来做些准备了。 但是又有些不可思议,仿佛他背着行囊去上大学,还是昨天的事。一眨眼,他都已经奔三了,确实已经娶妻生子了。 时光啊,果真是个让人猝不及防的东西。 乔楠一带头,其他家庭也跟着着急起来。回国后发展得顺风顺水的魏成林,也遭到了来自妈妈的催婚:“我说,你也二十好几了,别贪玩了,早早找个好女孩稳定下来吧!” “唔……行啊!我努力!” 成林妈妈不理会儿子的敷衍,自顾自地说道:“你乔楠哥的小孩,真的太可爱了,可爱到谁都想抱一抱。你们李老师可是远近闻名的工作狂,现在工作都不爱干了,就喜欢抱着孙子到处溜达……还有你乔楠哥的媳妇,人长得美,性格又好,手脚也麻利……也不知道乔楠积了多少德,才娶到这么好的媳妇。看到他们一家,我就只有羡慕的份喽!” “噢……等我给你找个更好的儿媳妇,别羡慕哈!” “成林,你别不当回事啊!唉,我最想找的就是乔琳那样的儿媳妇,每天乐呵呵的,看着就有福气!可惜,被孙瑞阳那小子给捷足先登了!” 这次魏成林终于不敷衍了,他很认真地听完了妈妈说的话。 他始终迷迷糊糊的,也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样的。只要遇到能吸引自己的女生,他就会试着追求一番,也不管跟她合不合适,先交往了再说。 但是,他每次找的女朋友,总会被宋闵柔一眼看穿——那些女孩子,总有些特质,跟乔琳很像。 魏成林脊背发凉——难道在无意识当中,他就已经确定了找女朋友的标准? 但是,他怎么可能跟乔琳交往呢?乔琳跟孙瑞阳是一对,这是这条街上众所周知的事实。乔琳虽然也跟孙瑞阳逗嘴,贬低孙状元的智商,但是她看向男朋友的目光,总是充满崇拜的。 而那种崇拜,是装不出来的。 魏成林做事有分寸,他早就断了跟乔琳有关的念想了。任凭宋闵柔怎么揶揄,他也不为所动。有时候,老朋友们也会跟他开玩笑,说他跟宋闵柔挺般配,魏成林差点儿没噎死。 他郑重其事地发表过声明——第一,他养活不起宋闵柔,更受不了她的唠叨;第二,乔楠结婚后,宋大小姐就成了不婚主义者。不谈恋爱,也不会结婚。 魏成林口头上没有反驳妈妈的逼婚,但是在骨子里,他还是不屑一顾的。他在美国的同学,有二十好几的韩国人,也有三十出头的日本人。同样是来自东亚圈,人家活得自由自在,根本就没有被催婚的压力。也没有人说,你都到这个年纪了,赶紧结婚生孩子吧,还在外面浪荡什么呢? 让魏成林印象最深的一句话,还是一个美国哥们告诉他的——哪怕我二十八岁开上小学,四十岁也能上大学。人生的精彩多着呢,我何必在一个地方、以一种方式活到老呢? 这些与吉祥路完不同的文化理念,给魏成林造成了不少冲击,也让他的思维变得更加自由活跃。他希望自己能像那些同学一样,无拘无束,想怎么活就怎么活。 当然,对不同的经历的人来说,这些也不一定能行得通。比如曾经失去一切的乔楠,就无比珍惜跟家人、爱人在一起的时间。魏成林们渴望流浪,他却渴望安定;他们想玩到四十岁再结婚,而乔楠却觉得,哪怕早早结婚,跟妻子过的这一辈子也太过短暂。 魏成林还在追寻着自由,他并不知道,当他真的得到自己所爱的那一刻,他脑子里,大概就只剩下“长相厮守”这个念头了。 那段时间的魏成林,心思都花在音乐、以及追女孩子上面了。徐娜曾一针见血地评论道——魏成林乖巧的外表下,隐藏着一颗感情丰富,且闷骚十足的心。 正是这种又乖又闷骚的反差,让女生几乎毫无招架之力,从而导致魏成林桃花运泛滥。他偶尔跟宋闵柔聊天,闵柔总会忧心忡忡地劝他:“魏成林,你在女生身上花钱花心思,得到了什么呢?仅仅是那些不值一提的、情歌的灵感?!” “……呃,那个,付出不一定会有回报嘛!” “你有那些闲工夫,还不如多读读书,练练英语。你看看你写的歌词,人家小学毕业的都比你写得好。魏成林,你们学校没有哲学课吗?没有参观博物馆美术馆的课程吗?没有教过你们文艺美学吗?要是都教过了,你的艺术素养怎么还这么差!” 魏成林表示一个头两个大,只要宋大小姐一打过电话来,必然会损他一番,连同着他的学校一起贬低。魏成林又不想跟她吵,就好脾气地说道:“我们学校的课程还是很齐的,但是那些课太无聊了,我听两句就走神了。宋大小姐,你可是正儿八经的古典钢琴研究生,就别跟我比较了哈!” 宋闵柔终于再次确立了自己的优势地位,像班主任一样下了总结:“总之,你要多读书,才能写出好作品来。” 魏成林支支吾吾地算是答应了,但是转眼就把这些话给抛到脑后了。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一个真正有本事的人,脾气不会太好。魏成林是有本事的,他的脾气还算好,基本上不对别人发火。但别人跟他说什么,他一般也听不进去。 况且他也不必亲自作词,暴露自己的短板。有那么多专业词人呢,挑一个跟自己理念一致的就行了。从2013年夏天开始,他就跟一个名为“一枝春”的诗人联手了。犹如周董遇上了方文山,魏成林跟一枝春一合作,就引起了强烈的反响。 一枝春出过几本诗集,但真人一直很神秘,读者甚至不知道ta是男是女。但是这位诗人是文艺青年心目中不折不扣的“大大”,ta的诗句被很多人摘抄过。 魏成林一开始并没有觉得这个诗人多了不起,甚至嘲笑过“一枝春”这个名字土得掉渣。乔琳很悲哀地看着他,说道:“你真不懂这个名字?ta的第一部诗集叫《江南》诶!” “怎么着,还有什么典故不成?” “‘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 魏成林眨巴眨巴眼睛:“那是什么意思?” “……你高中语文都学了些啥?!自己查去吧!” 每当这时,魏成林才感觉自己的脑子不够用,明里暗里受这帮“文化人”的歧视。可是他也并不怎么担心,他自己的实力过硬,又有文艺诗人“一枝春”鼎力相助,还愁创作不出好作品? 新学期开始了,乔琳也上研二了,她见魏成林的机会并不多,他们都很忙。每次基本都是魏成林先联系他们,好像怕昔日朋友疏远似地。 那年国庆节假期之前,魏成林提前联系他们,说是赶完几场演出,就回北京休息,希望小伙伴们都能去他家聚一聚。 乔琳很遗憾地表示自己没有时间,她要在十一假期去做个翻译的兼职,攒钱换电脑。现在用的电脑,还是大二那年姐姐给她买的,快五年了,的确有点跑不动了。 乔琳就是给一个展览做翻译,每天工作八个小时,一天的报酬是600块。她本来还挺满意的,结果在电梯里听到某个学姐说,他们搞法语同传,一个小时就是乔琳一天的报酬,他们还嫌太低了…… 乔琳只好默默地缩到角落里,不敢吱声。对这群研究僧来说,知识就是力量,知识就是金钱。乔琳的知识尚且不够,所以只剩下憧憬的份了。 而魏成林属于特殊人才,他对金钱就更没有什么概念了。现在一场级别最低的演出,他也能轻松赚好几个最新款的苹果笔记本。所以,在听到乔琳要打工买电脑的那一刹那,他的第一反应就是——我送你一个得了! 但是转念一想,孙瑞阳买不起吗?舍不得给她买吗?想来还是乔琳同学原则性太强,不肯让男朋友花那么多钱吧! 唉,这样的女生,追起来可真累。 乔琳才不理会魏成林怎么想,除了学业,她把心思都放在男朋友身上了。孙瑞阳的心律并没有好转,但是他让乔琳保密,先不要告诉任何人。 乔琳很费解,他都生病了,难道不渴望朋友的关心照顾吗?孙瑞阳说道:“我不想……被别人看成一个弱者,不想面对那些怜悯的目光。” 孙瑞阳现在的处境,的确算不上好。原本野心勃勃地要出国,结果出不了了,免不了被某些人奚落一番;他的导师突然病退了,几个学生都要重新分配导师,很遗憾,孙瑞阳偏偏分到了关主任门下。 是的,没有记错,那位关主任,就是田淼的妈妈。 失去了亲生导师庇护的孙瑞阳,不仅落入了“后妈”之手,还是一位恶名远扬的“后妈”。但是他在家养病太久,回来后已经没有选择的余地了。 乔琳常常握着孙瑞阳的手,一遍遍地跟他说——别焦虑,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但是孙瑞阳笑得很苦涩,他说道:“不,现在还没有落到谷底,情况还有可能更糟。” 乔琳想劝他,让他乐观一点,可是又觉得,他并不是悲观,只不过是对即将到来的命运做出准确的判断罢了。 但是那有什么好怕的?乔琳早就想好了,不管他会遭遇什么,她都会陪在他的身边,陪他披荆斩棘,走向胜利。只要他们两个人在一起,还有什么好怕的呢? 自从心律出问题之后,孙瑞阳的想法也变了很多,表达过想尽快安定下来的愿望。乔琳没有说什么,但是她想过,只要能让他安心,哪怕先跟他结婚……她也可以接受吧! 身体上的病痛瞒不过女朋友,但是在学业上的某些问题,孙瑞阳选择自己承受。 他跟着关主任不久,她就要发一篇论文。但是在发 论文之前,她跟孙瑞阳谈话,大体意思是这篇论文孙瑞阳出的力最多,就让他当第一作者好了。至于她嘛,她就是起了个指导的作用,当二作就行。 孙瑞阳何等聪明,就知道她这样安排准没好事,于是当场就拒绝了:“这篇论文,我就贡献了几个实验数据而已,怎么能成为一作呢?这个我可是真的担当不起。” “孙瑞阳……”关主任露出一大块眼白来,不紧不慢地说道:“最好是导师怎么说,你就怎么做。” 孙瑞阳倒吸一口冷气,浑身像长了虱子一样难受。那一刻他倒也明白了,田大小姐那种颐指气使说一不二的态度都是从哪里学到的。 孙瑞阳的内心依然是非常抗拒的,而且他很容易就猜出来,她这篇论文肯定是有很多问题的。要不然,这么好的机会,她怎么不想方设法给她女儿呢? 可能她只需要在论文上挂这一个名,就能完成本年度的考核,但如果以后查出来,这就会成为孙瑞阳科研生涯上一个非常大的污点,随之而来的恶劣影响是不可估量的。 孙瑞阳后悔没有将刚才的话进行录音,这样被她坑害了都没地说理去。他想来想去,心脏又毫无规律地乱跳起来。 室友见他哆嗦得厉害,极力劝说他去医院就诊。孙瑞阳不肯去,他要给这位关主任发一封邮件,再次表明自己的立场。 他尽量将邮件写得客气一些,但关主任给他的回复却相当简单:“孙瑞阳,多发几篇论文,对你毕业、就业都是有好处的。老师这都是为你们考虑,希望你能正确认识。” 孙瑞阳当即气得摔了鼠标,把他的室友吓了一跳。 他都能清晰地听见扑通扑通的心跳声,他生怕自己控制不住,一口鲜血喷出来。 第二天,他还没有从心跳的折磨中缓过来,关主任就打来电话催促:“孙瑞阳,论文你提交了吗?” “唔……我想再修改一下……” “我都看过了,不用改了,审稿人说修改再修改。” 孙瑞阳又被她逼得没脾气,要是再不提交,她恐怕又会来一个夺命连环催。可是看着那个“提交”的按钮,他又迟迟按不下鼠标去。 室友们得知了他的处境,纷纷给他出主意,但是以安慰居多——像关主任这种级别的大神,业内人都不会怀疑她的科研能力的,她怎么会允许自己出问题呢? 孙瑞阳默不作声,他知道她是怎么登上“神坛”的,被拉下神坛也只需要一瞬间。跟着她倒霉的,就是他们这些虾兵蟹将了。 他正在头疼不已,乔琳打过电话来,说魏成林生病了,要不要一起去看看他。 “什么病?严重吗?” “他说就是过度疲劳引起的抵抗力下降,结果感冒了。在医院里住了两天,现在在家休息呢!” “这样啊……”孙瑞阳摸着自己的胸口,说道:“我这两天要投一篇论文,恐怕没时间过去看他了,你就替我去吧!买点水果牛奶什么的。” “那好吧……忙归忙,你也得注意身体。” “我知道。你身上还有钱吗?” 乔琳很自豪地说道:“有呢!赚的钱还没有花光!” 在一片昏天暗地的阴霾中,能听到她活泼开朗的声音,就好像见到了灿烂的阳光一样。 乔琳还是靠翻译赚生活费,乔璐觉得她辛苦,常常给她几张零花钱,天天喊着她一起吃饭。姐姐暂时不买房子了,压力没有那么大了,乔琳就常常像个小狗狗一样,厚着脸皮、摇着尾巴请求姐姐打赏。 她要是能自由自在地做兼职就好了,就像其他同学一样。但是大黄对她要求太高了,还是让她背纪录片原稿,时不时地喊她谈心,问她对论文有什么想法。 这一届的学生,大黄只带乔琳和小姜两个人。小姜的人生目标不如乔琳那样明确,甚至在以前的学校中,从未接触过“同声传译”这个高端职业。她想考北大,是因为她只知道北大是最好的学校,并不知道今后的研究方向,也不知道学科设置。入学之后,看到一个个意气风发、志向高远的同学,她越发觉得自卑。 她找不到人生目标,大黄就让她写论文。她怯怯地问,要写什么题目呢?大黄酷酷地说道,找到研究方向,那是你自己的事情。 小姜更迷茫了。从小到大,向来是老师布置什么,她就完成什么,甚至还可以超额完成。但是到了大黄手下,他再也不肯给一点提示,而是让她学会自己思考。独立思考?这真是一个天大的难题啊! 乔琳给她讲过一个笑话,那还是姐姐讲给她的。这个世界上,有两种导师,第一种,会非常详细地告诉你,你前面的oss长什么样,有什么样的武器装备,你应该修炼什么样的技能,才能一点点攻克它。而另一种导师,只会告诉你——前面有个oss,上! 乔琳问小姜,你更倾向于哪一种呢? 小姜接触过的都是第一种导师,而大黄、乔璐都在国外留学过很长时间,他们早就习惯了第二种导师,并且在亲自跟oss搏斗的过程中,被虐得体无完肤,但是修炼了一身钢筋铁骨,学会了自己思考,习得了一身打怪兽的独门绝技。 小姜想了想,告诉乔琳:“我要试着自己去打boss。” 乔琳、小姜都说不上出身名门,但是大黄并不计较她俩的出身,也不考虑二人的学习能力,而是很明确地下达了目标——研二、研三各发一篇论文,哪怕是水平不高的学会论文也是好的。完不成这个任务,毕业就会很困难。 大黄也不是让她俩赤手空拳地去打怪,而是很贴心地列了一大堆文献,让她们去找灵感。但是写论文谈何容易,二人天天在微信聊天里吐槽,轮番发一通撞墙吐血上吊的表情包。 有一次,小姜曾抱怨京城物价太高,而自己做兼职的时间太少,导致生活十分窘迫。其实乔琳也想吐槽来着,但是她好歹有姐姐接济,比小姜要幸福得多。 乔琳本以为大黄会说出一些安慰的话来,没想到他非常耿直地说道:“自古以来,搞研究都是有钱人干的事啊!尤其是人文社科类的研究生,要是没有雄厚的经济基础,确实会过得很辛苦。所以说,财力不够的话,还是选择实用性更强的理工科,就算没钱读书,在研究室给老板打工,也足以赚得生活开支。现在,你们在学业和赚钱中只能选一样,如果你们选择了学业,赚钱就得往后排了。” 这一波“反鸡汤”,把两个弟子给彻底泼醒了。乔琳甚至后悔,当初怎么想都没想就选择了文科呢?但是现在后悔已经来不及了,她还是很热爱英语的,她愿意继续为此奋斗。 乔琳跟姐姐说了大黄的种种事迹,乔璐笑道:“你这个导师,对你们因材施教,认真负责。又是个活得通透的人,把这些道理毫无保留地告诉你们,多难得啊!要是我有这样的导师,做梦都会笑醒的!” 乔琳也很知足,比起姐姐的前老板、男朋友的现导师,她不知道有多幸福。 魏成林租的房子很气派,一个四口之家住着都绰绰有余,但是又很凌乱,沙发上横七竖八地铺着各种谱子。乔琳看不下去,问道:“你没有请人打扫吗?” “有啊,钟点工昨天刚打扫过。” “……应该让我哥来管管你,不出一个星期,你的内务肯定整理得整整齐齐!” “那敢情好!说实在的,我还挺向往乔楠哥那种生活的,但是没机会体验了。” 魏成林笑嘻嘻的,看起来感冒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乔琳不再跟他贫嘴,而是帮他收拾起了沙发。“一枝春”的诗集都快被他坐成两半了,乔琳不满地说道:“你就这么对待大诗人的作品,也不怕人家不跟你合作!” “怎么会呢,其实我可尊重他了呢!” 虽然跟魏成林聊着天,但乔琳还是翻着手机,跟男朋友发着信息。魏成林故意咳了两声,乔琳勉强看了他一眼:“多喝热水!” “……你就这么对待老朋友?” “那还能咋办?就因为你干咳了两声,就拖着你去医院吗?魏成林,你可别被那些少女粉丝的‘心疼’给惯坏了。好多人都在承受病痛,可人家也没像你这样咋咋呼呼!” 唉,说起话来,还是一个小辣椒。但手脚很勤快,放下手机,她就把茶几整理得很干净。 看着她忙碌的身影,魏成林突然明白了,他交往过的那些女孩子,虽然都有些像乔琳,但是她骨子里的纯朴,是谁也模仿不出来的。 可惜乔琳从来都没有注意他的目光,她干完活,又开始看手机。不用问,哪怕是来看他的,她的心还是在孙瑞阳那里。 魏成林忍不住说道:“好好好,我不娇气了,但是你好歹是来慰问我的,能不能正眼看我一眼?” 乔琳果然正眼看了他一眼,但是一言不发。 魏成林无奈摊手:“好吧,你随意好了。……那个,是不是瑞阳哥有什么事啊?” “不知道啊!”乔琳挠了挠耳朵,说道:“他说,他提交了一篇论文,但是他又跟我说,他受够了他现在的导师……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啊!” 人渐渐长大,就会发现,能力之外的事情实在太多,无奈之下只好学会适应。 关主任的其他弟子,也有过类似于孙瑞阳这样的经历,他们已经被迫适应了。有的被她抢过论文,也有的被她强迫着做了一作。还有的,自己想出来的idea,直接被她拿了去。然后过段时间,以她女儿的名义发了出来。 反正,不管她真实水平如何,以她现在的地位,只要在几篇有份量的论文上挂个名,她就可以完成学校的年度考核,至于其他的,她才不在乎。学校里的教授大多都是医院里的专家,需要病人提前好久抢号的那种专家,但是她不去医院,她说,她承担了系里的行政工作。 或许这也是变相地告诉她的弟子,她手里是有“权”的。所以,一个师兄劝孙瑞阳:“兄弟,咱们胳膊拧不过大腿,听她的话,只要能早早毕业,能脱离她就行。” 别人这样劝他,孙瑞阳却并不领情,他反问道:“你们就没想着揭发她这种行为?” 揭发? 孙瑞阳一说出这句话来,就发现在师兄弟眼中,自己已经变成了一个怪物。 相安无事,熬到毕业,然后各分东西,这样就OK了。干嘛要去拦她的路,再给自己添麻烦呢? 但是孙瑞阳就是觉得这样是不对的,他无法做到熟视无睹,他更无法坦然地接受导师强制施加给他的这些压力。但如果要反抗,他必然会付出惨重的代价,甚至会牵连这些无辜的师兄弟。 论文投出去之后,他每天都在不安中度过。他祈祷这篇论文不要被发出来,最好被拒掉,但是事与愿违,那篇论文很顺利地被接收了。 论文被接收那天,孙瑞阳接到了妈妈的电话。说来惭愧,他说自己很注意身体,结果每次去医院体检的日子,总是妈妈打电话提醒他。 孙瑞阳浑浑噩噩地去了医院,重新做了心电图,他自己看了一遍,便长叹一口气——这段时间的药,还是白吃了。 医生也很是纳闷,按理说孙瑞阳这种情况,吃这么长时间的药,足以让症状缓解了,那些药怎么对他不起作用呢? 孙瑞阳从来不喝碳酸饮料,生病以后戒掉了浓茶和咖啡,除了散步之外,从不进行别的运动。他跟医生坦白了这些,医生一针见血地指了出来——那就只剩下压力了吧? 压力是万恶之源,可孙瑞阳对此一点办法都没有。医生知道他是同校师弟,也没跟他隐瞒,而是半开玩笑地跟他说:“你可得注意啊,这病是有一定概率猝死的。” 所有跟心脏有关的病,都是有可能导致猝死的,这点孙瑞阳也知道。徐娜不是收养了一个得心脏病的同学么?刚过完十一,她那个同学突然就不行了。徐娜很讲义气地把她拉回了家,陪她走完了最后一程。回来之后,她就变得更冷漠了。 她说,那个同学考上北大的时候,在家里是光宗耀祖般的存在。结果一生病,基本就没有人管她了,她的治疗费用大多都是校友们帮忙凑的。徐娜把她送回家,她的父母倒也伤心了一场,但是徐娜走之前,她父母问道:“她身上剩下的钱呢?” 徐娜忍了好几天的怒气,差点儿就要爆发了,很想一个回旋踢,把这两个人的嘴巴给踢歪。她一边痛骂理智是个坏东西,一边淡淡地扔下一句:“最后几千块钱是我垫的,你们要是有良心,就还给我;要是没良心,就当那是我送给她最后一件礼物了。” 要不是亲眼所见,很难想象亲生父母会冷漠成那个样子。被老太太讹诈过一次,又被这个同学的父母刺激了一次,徐娜更加偏爱黑色系的衣服了。她常常把自己缩在卫衣的帽子里,抽着烟,在人群里独来独往,思索人性的本质。 听乔琳说,徐娜可能没想出答案来,钻进了牛角尖里。最终还是跟单位请了几天假,刚开始在家借酒浇愁,后来几天就出去旅游散心了。 她跟乔琳说,没有经历过生死,就不算圆满的人生;但是在过早的年纪经历了生死,难免会在心里留下悲伤的种子。 徐娜不愧是中文系科班出身,说出来的话都是很精辟的。在乔琳眼中,她也活得很通透,跟大黄是一类人。但大黄是通透中带着一点游戏人生的戏谑,而徐娜看明白了之后,常常把那些沉重埋在心里,再变成充满灵性的音符和文字。 虽然徐娜的同学死于心脏病,但是乔琳很忌讳这个词,一开始没有跟孙瑞阳说过。但他们几个人本来就很亲密,这些事情也瞒不过去。孙瑞阳跟乔琳说道:“心脏病也分好多种的,我跟她同学不一样,我不会死的。” 乔琳慌忙堵住他的嘴:“你不准说这些。” 乔琳的恐惧不是装出来的,她一直很小心地屏蔽“心脏病”、“死亡”等字眼。看到她眼里的恐惧,孙瑞阳反倒觉得是一种安慰。他虽然从小就生病,但他的父母从来没有觉得他是累赘,而是尽一切所能地医治他;他身边有很多好朋友,常常默默地给他帮助;他还有一个小天使一样的女朋友,他足够幸运了。 在被学长“恐吓”了一番之后,孙瑞阳闷闷地回答了一声,走出了诊室。妈妈的电话打来得很及时,仿佛每时每刻都在认真地计算着他的诊疗时间,每次都能掐着点给他打电话。 隔着电话,陈芸依然感觉到了儿子的不开心。自从他回到北京之后,就过得特别累。但是问也问不出什么来,孙瑞阳自己能解决的事情,也从不愿意麻烦父母。 陈芸踟蹰了很久,方才提议道:“要不……咱们先休学半年吧!” “我不想休学,我就想一口气坚持下来。” “阳阳,休学也没什么丢人的,生病也是……你乔楠哥当年不也在家里养了半年吗?他那么拼命的人都会停下脚步来休息,你为什么不能呢?” 孙瑞阳没有回答,他何尝不想休息?但他非常害怕,这一休息,就再也回不到学校了。 他跟妈妈说,他回头再考虑考虑,便把电话给挂了。他现在连走路都觉得累,不知道还能撑多久。休学……倒是个可选项。 排队拿药的时候,他在人群中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不是别人,正是久违的老老关。差不多有两年没到他了,他没怎么变,衣着还是特别朴素,手里拿着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购物袋。他的眼睛花得厉害,拿着那种字号很大的老年机,还得隔着老远,眯着眼睛,似乎也看不清楚。 孙瑞阳见他吃力,便主动询问道:“老教授,需要帮忙吗?” 老老关打量了孙瑞阳一番,认出他来,颇有几分惊喜:“是你啊!真是好久都没见着你啦!当初膝盖摔了那一下,现在没事了吧?” “早就没事了……您怎么自己来医院了?我能帮您点什么吗?” 老老关急忙示意他不要声张:“现在换季了,我这气管炎又犯了,就来做几天雾化。小毛病而已,不要搞得那么大张旗鼓。我又不是什么大领导,让那些学生都安心地守在诊室里,老老实实给病人看病就好了。” 明明是业内最权威的老专家,但是不插队,不搞特殊,这老一辈的情怀,确实让人佩服。尽管对老关和小关们的印象都不好,但是孙瑞阳还是很敬重老老关的。 “老教授,我刚才看您捣鼓手机半天了,不知道是不是遇上什么麻烦了?我能帮您什么吗?” “啊……我想给我老伴打个电话,让她别等我回去吃午饭了,可是电话打不出去,好像是停机了。我想起淼淼跟我说过,手机上就可以充值,但是我年纪大了,总是捣鼓不明白。” “您把号码告诉我,我帮您充。一百块钱够吗?” “够,够,一百块钱能打老长时间呢。” 老老关连连道谢,把一百块钱塞给了孙瑞阳,直说现在像他这样热心肠的年轻人不多见了。孙瑞阳被夸得脸红,也不好意思说,其实他最近冷漠得很,都是被他女儿给逼的。 老老关看到了他略显苍白的脸色,便关切地问他,是不是哪儿不舒服?孙瑞阳攒了一肚子的吐槽,想控诉他女儿对他的迫害,但是老老关有什么错呢?他不过跟那个年代的家长一样,趁着自己还有点能力,给女儿安排了一份不错的工作。他又怎么能料到,他的女儿会成为学生最痛恨的那种老师呢? 孙瑞阳心绪复杂,将自己的病情一笔带过。刚想离开,又鬼使神差地问道:“听田淼说,她表哥出过一次车祸,不知道现在恢复得怎么样了?” 老老关强装笑颜,说道:“做恢复治疗一年多了,现在还挺好的,生活能自理了,也试着工作了……但是脾气嘛,还是差得很!” 一个意气风发的海归青年,因为一时斗气留下终生残疾,他脾气能好才怪!况且,他从小到大都是被家人捧在手掌心里的,他肯定会怨天尤人,控诉这些倒霉的事情为什么会让他来承受。 在跟老老关告别了之后,孙瑞阳也有些心绪不平——大家都说他是个热心肠的好人,就连刚才的老老关,也对他赞不绝口,可为什么老天爷总是用病痛来折磨他? 但是他看过很多书,有足够强大的内心,他坚信每次磨难都是上天给的试炼。在回学校的路上,他的导师又一次发信息,催促他提交一份实验报告。 孙瑞阳从未被催得如此狼狈,像是一个没有及时完成作业的学生,还需要天天被老师催着。但是他突然明白,他的这些病痛,或许有一天会成为他的铠甲。于是,他把所有病例都好好地收藏了起来,总有一天,它们会派上用场。 时间不管人间的喜怒哀乐,转眼间,2014已经越来越近了。 在小司令出生那段时间,卡卡重新回到了AC米兰,但乔琳只顾着照顾刚出生的小侄子,新闻都没得看;这半年来,又因为男朋友的身体不好,原本倾注在卡卡身上的心血,都转移到孙瑞阳身上了。 2013年圣诞节之前,魏成林要跟几个朋友去欧洲玩,已经在知名设计公司工作的赵琳琳当即让他带个包回来,在机场买一点都不麻烦。魏成林跟她要跑腿费,赵琳琳当即丢给他一个大白眼:“你的微博头像还是我给设计的呢,知道我一份作品多少钱么?给我打钱!” 果然拿人家的手短,魏成林再也不提跑腿费了。他问乔琳要不要带什么东西,乔琳摇头道:“我没什么要买的,你别把自己搞丢了就行了。” 魏成林早就不叫她姐姐了,可是在乔琳眼中,他还是那个让人不放心的小男孩。她常常忘记他在美国生活了四年,在社会上摸爬滚打的时间更长。魏成林对此颇感无奈,但是往好处想,那就是她还是一直把他当成弟弟,一直想照顾他吧! 但是魏成林也挺纳闷的,按理说她也不小了,怎么一点都不想着买包买化妆品什么的呢?每次见她,她都是背着很普通的双肩包,基本上不化妆。只有一次,背了一个MK的小挎包,据说是乔璐出国开会给她买的。乔琳说,平时书太多了,还是双肩包更好用,这种包只能出来玩的时候才背着。 她还很自豪地炫耀过她的双肩包,那是姐姐在日本给她买的,容量超级大,而且背起来很舒服。她的研究生同学都很羡慕,还要在淘宝上找代购买呢。说不定,她也是研究生里的带货女王。 每当乔琳说这些的时候,魏成林总感觉她离自己的世界很远,她身上的装备——双肩包、大部头、保温杯,那是研究生的标配。而魏成林追求过的女孩子,大多都能做美妆博主,衣橱要随着季节更换,包包也是如此。可是魏成林又觉得乔琳还是那么熟悉,她还是跟小时候一模一样,哪怕在最好的学府读书,她还是最朴实的学生。 说她没变,也不尽然。在魏成林看来,乔琳可比小时候斯文多了,再也不是那个跟狗对着咬的疯丫头了。远远地看着,就能看出她是个读了很多书的人。 直到魏成林出发,乔琳也没想好让他带什么回来。在飞机起飞的那一刹那,魏成林恍惚想起,很多年以前,他第一次给妈妈买LV的包,曾默默下过决心,以后也要给乔琳买很多包。但是现在看来,她喜欢的并不是包,也不是能给她买包的那种男生。 唉,像这样的女生,追起来都不知该从何下手。 乔琳还在艺术团混着,所以逢年过节也很忙。某一天清晨,她在操场上压着腿,背着纪录片,突然听到了一阵熟悉的说笑声。她循着声音看去,就看到了正在晨练的姐姐和大黄。 乔琳不止一次跟徐娜分析过,姐姐口中那个“熟悉的陌生人”,是不是就是大黄?乔琳看到过一次,两个人一起在教职工食堂吃饭,还有说有笑的。更让她起疑心的是,开学不久,他说起了暑假见闻,说日本如何如何。 一起吃饭,又在同一个时间段去了日本,这也太巧了吧?但是在乔琳看来,大黄身上并没有“霸道总裁”的光环,可以让一家赫赫有名的医院对乔家人照顾有加。乔琳甚至发动过八卦之魂,借着查东西知名,翻看过姐姐的手机。但是很遗憾,姐姐警惕性很高,将那晚的通话记录都给删除了。 到底是谁呢?乔琳心里像钻进了小虫子,痒得受不了。而乔璐的保密工作做得特别好,她跟乔琳说,自从那晚联系过一次之后,他们俩再也没有打过电话。原本就是萍水相逢,互相帮了一次,就好聚好散吧! 乔琳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她跟徐娜说起来的时候,徐娜说道:“我听乔璐姐说过,她和你导师都在加州留过学,他们应该有很多共同语言吧!” 这倒也是。跟姐姐一起吃饭的,不光有大黄,还有好几个老师,都是姐姐以前提起过的、在美国一起留过学的老师;大黄也说,他是去日本参加一个语言学论坛,跟学校的某某教授一起去的。 乔琳关心姐姐的终身大事,但是她不太希望大黄当她的姐夫。大黄的确是个好人,但是他的颜值……实在是跟姐姐差得有点大。某天晚上她做梦,还梦到两个人交往了,李兰芝惊恐万分,问道:“璐璐,这个男的这么大岁数了,肯定是二婚吧?” 乔琳在梦里面笑醒了,醒来后又有点怅然若失。其实老黄只比姐姐大两岁而已,但是从外表上看,差了得将近二十岁。 乔璐是在很认真地晨跑,但是大黄背着手溜达两圈就走了。他走了之后,乔琳看向姐姐的目光,就意味深长起来。乔璐微微一笑,说道:“绝对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可省省心吧!” 要问姐姐想没想过跟小林复合?应该也想过吧!但是小林已经走了,他并没有去川藏线上骑行,也没有去照顾那个甩不掉的“前女友”,而是义无反顾地回了英国,继续深造去了。 姐姐看到过他的朋友圈,他发过一张照相机的照片,很简单地写道“新的开始”。由此可以推断,他大概是真的去学摄影了吧?那张照片是九月中旬发的,也是他最后一条朋友圈。 姐姐和小林堪称情侣分手典范,没有拖泥带水,没有撕逼,甚至连微信都没有删,朋友圈一直都是可见的状态,平静得就像是昨天刚刚告别的朋友一样。 可乔琳也不知道为什么,这样温润如玉的两个人,到最后都不忍互相伤害的两个人,却清醒得让人心疼。 好在乔璐“澄清”了她跟大黄的关系,乔琳暂时不用担心导师变成姐夫这种戏码了。她吃着早饭刷微博,看到了魏成林(故作)深沉的游客照,他去了自己一直都很向往的米兰,还拿着一本厚厚的书装作探访历史古迹。微博底下已经有上千条评论了,乔琳不打开也知道,肯定是清一水的“欧巴好帅”。 她草草地给他点了个赞,表示“朕已阅”。魏成林并没有在米兰待多久,一过元旦他就回来了,据说演出日程已经排到春节以后了。乔琳想起了他家里囤的那一堆补品,都是赵阿姨给他送过来的。 乔琳还纳闷,一个身强体壮的大小伙子,用得找整天喝补药么?后来才发现,魏成林这一行确实非常辛苦,工作强度很大,要是没有补品撑着,身体很容易垮掉。 其实拼命为生活打拼过的人,身体都不见得多好,比如乔璐的内分泌,比如乔楠那一身伤病,再比如……孙瑞阳那颗心脏。元旦期间,孙瑞阳去美国开会,陈芸毫不犹豫地跟儿子一起去了。 为了彻底搞清楚他的病因,陈芸久违地拜托了大哥,让他给介绍了美国的专家。这次跨国就诊几乎用掉了陈芸半年的收入,但是她一点都不后悔,只要能给儿子治好病,倾家荡产她也豁得出去。 男朋友走后,乔琳就焦急不安地等着,期间魏成林约过她一次,说是给她和孙瑞阳带了礼物。但是乔琳压根提不起兴趣来,跟他道了谢,便说道:“等孙瑞阳回来,我跟他一起去拿。” 魏成林心里很不是滋味,态度也强硬了起来:“要是现在不来拿,就得等半个月以后了,这段时间我都不在北京。” “没事啦,只要不是吃的,放在你家里又不会坏。谢谢你啦,小成林,出门在外照顾好自己。” 魏成林莫名有些恼火,再也没有回复过她。大概过了半月有余,他刚刚回到北京,乔琳就给他发了微信:“成林,你到北京了吗?孙瑞阳回来啦!听说你给带了礼物,他要请你吃饭呢!” 她欢呼雀跃,兴奋异常,应该是孙瑞阳没事了吧?歌坛风头正劲的魏成林,上次被她毫不留情地拒绝过之后,还没有缓过来,真想也让她尝尝被拒绝的滋味。但是握着手机,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还是毫无骨气地答应了:“好啊,你定个地方,告诉我吧!” 孙瑞阳找了一家很僻静的日式餐厅,应该不会有狗仔队和追星族打扰的那种地方。他跟乔琳半个月没见了,两个人都不约而同地提前到了,也不顾别人的目光,紧紧地拥抱在了一起。 关于他的病情,他们早就在微信里说过了。得到的好消息是,美国最初的诊断也是单纯的心律不齐。但是以防万一,医生让他做了一个过敏源测试,果然查出来他有过敏性哮喘。他的心律不齐,跟他呼吸不畅也有一些关系。只要避开过敏源,注意饮食,就不会有大碍。听到消息的那一刻,乔琳喜极而泣,连说哪怕这个博士不读了,也不要有那么大的压力了。 确诊之后,孙瑞阳也轻松了不少,魏成林还没来,他把从美国带回来的礼物给了乔琳。孙瑞阳给她买了一个知名品牌的双肩包,还在星巴克买了一个星空图案的保温杯,还有在机场买的一罐黑松露巧克力。 乔琳开心得手舞足蹈,自从姐姐回国之后,她很久都没有吃过黑松露巧克力了。当初姐姐就带了那一罐,她还舍不得吃,千里迢迢地给哥哥送去了。都过去好几年了,孙瑞阳居然还记得她的喜好,她什么都没说,他就给买了回来。 “果然还是孙秀才最好!” 乔琳笑眼弯弯,还是跟小时候一样明朗。魏成林早就到了,他看着其乐融融的两个人,看着心满意足的乔琳,不知不觉地,他便将辛辛苦苦买的AC米兰周边都藏在了身后,突然没有送给她的勇气了。 魏成林说,他过年期间要参加一个很大型的演出,让朋友们敬请期待。 乔琳第一个联想到的,就是这家伙不会是要上春晚吧?在她的再三逼问下,魏成林才说道,现在他还够不上上央视春晚的资格呢,不过确实是某卫视的春晚。 魏成林在电视上的曝光并不算多,只要能上电视,这在小伙伴眼里也足够厉害了,乔琳甚至想好怎么跟朋友们吹嘘了。但魏成林一直强调,其实宋闵柔比他厉害多了,只不过人家不屑于这种演出罢了。乔琳才没有概念呢,反正能上卫视的春晚,的确就是很厉害的人啊! 孙瑞阳提醒道:“乔琳,别忘了你哥还在电视上露过脸呢!” “那性质不一样,我哥那是恰好被记者采访到了,他运气好而已嘛!” 哥哥参加演习期间被人采访过,一段两分钟的新闻而已,老乔找人下载下来,刻在光盘里。把孙子接到港城后,一有闲暇他就抱着孙子看,一遍遍告诉他,司令啊,那个戴眼镜的就是你爸爸! 父子间大概真的有某种感应,小司令第一次看到出现在电视屏幕上的爸爸时,就指着屏幕,“啊啊”地“说”个不停。仿佛在说——我知道,那是我爸爸! 其实屏幕上的乔楠比现实生活中更黑,为了更清晰地看地图,还久违地戴上了眼镜。但是小司令仿佛一眼认出他来,目不转睛地看着,大眼睛像葡萄一样亮晶晶的。 乔琳听妈妈说,爸爸看完哥哥的视频后,偷偷抹过眼泪。妈妈还打趣道,别看你爸是个糙汉子,感情丰富不亚于你那个大作家姑姑,越上岁数,越多愁善感。 乔琳刚刚放寒假,爸爸就迫不及待地催促她回家。乔琳紧张了一个学期,还想多跟北京的朋友们玩两天,但是爸爸催得很厉害。乔琳无奈,但是也理解他——孙子不在身边了,他适应不了那种空虚寂寞吧? 在小年之前,文婧就带着孩子投奔丈夫去了。孙子走了,热闹的家一下子空了下来,老乔难受得两晚上没睡着觉,生意也做得乱七八糟,不止一次搞混客人的订单,突然变得比小童还糊涂起来。别人跟他说点什么事,他漫不经心地听着,人家说完了,他往往会憋出一句风牛马不相及的话来:“我就该陪他们娘俩一块过去!” ……搞得人家满脑子黑线。 李兰芝放寒假了,孙子反而离开家了,她也觉得生活太寡淡了。她说,就连小贝蒂也提不起精神来了,毕竟不会说话的小司令,是唯一可能跟小贝蒂产生精神共鸣的生物啊! 唉,养活一个小生命,是一件非常辛苦的事情,但是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快乐是辛苦的立方,他们心甘情愿付出那么多。 于是乎,乔琳只见了慕容,就匆匆回到了家。但是一进家门就吃了一惊,家里变化也太大了吧? 很多书都搬走了,在狭窄的客厅里,他们还给小司令单独圈了一块地,给他铺上垫子,围上篱笆,让他在里面爬行。卧室里的两张单人床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上下铺,上下铺的对面是一张小小的婴儿床。 这些陈设在视频里倒也见过,但是真的见着实物了,乔琳还是吃了一惊。这个家大多都是爸妈布置的,他们对文婧母子俩的付出,无需赘述了。 上下铺还是那种收纳式的,通往上铺的台阶都是抽屉,里面放满了小司令的衣物。妈妈说,有些没来得及穿就小了,好好收藏着,留给乔璐和乔琳的小孩吧! 小司令之所以有这么多衣服,是因为他成了吉祥路新一届团宠。陈芸向来疼爱乔楠,对他的孩子也是疼爱有加。她有钱又有闲,逛街看到漂亮的小衣服,就给小司令买了送过来。她常常抱着小司令亲吻一番,末了总会很惆怅地说:“唉,乔楠也就比我家阳阳大三岁,我什么时候能抱上孙子呢?” 文婧回到港城不久,姥姥也来看她了。小姨把她接来的时候,整个后备箱都是给姥姥给他们母子俩准备的东西。打算办婚礼时送给他们的被子总算做好了,姥姥还给小司令做了一床新的褥子。 小姨一边卸东西,一边嘟嘟囔囔:“现在的年轻人跟我们那会儿不同,孩子该用什么东西,人家早就在网上查好了。你眼睛不好,还费这些力气,到头来人家也未必看得上!” …… 小姨的那张嘴,果然名不虚传,文婧都替姥姥感到难过。姥姥做的被褥,都是挑了最好的棉花,买的纯棉布料,她做针线活又一丝不苟,针脚缝得特别漂亮。 文婧二话不说,径直将姥姥给的小褥子铺在了小司令的婴儿床里,还让小司令亲亲姥姥,表达对老人家的感谢。 小司令的出生,造就了这样一个其乐融融的四世同堂的大家庭。姥姥没法表达对重外孙的喜爱,只能不停地喊他“乖乖”。小司令一点都不认生,被太姥姥抱着,也嘻嘻地笑着,要多可爱就有多可爱。 姥姥还给他做了一身衣裳,但是还没做完。她说自己不中用了,乔琳小时候,她做一套小孩衣裳也就是两三天的功夫,现在没个十天半个月,她都做不完。她的眼睛坏得越来越厉害了,手又哆嗦,家人都特别担心。 乔琳抚摸着婴儿床里的那床小褥子,它跟自己在北京的褥子一样柔软厚实,因为那都是姥姥做的呀!姥姥给小司令做的衣服,后来又托人给带过来了,拿到衣服的那一刻,文婧躲到卫生间里流泪了。 不知为何,乔琳突然回想起了七岁那年跟姥姥分别的那一幕,她坐上了妈妈同事的车,而姥姥拿着那件还没有缝完的小裙子,站在原地,看着她最疼爱的外孙女消失在视线里。 或许从那一刻开始,姥姥就已经衰老了,而她这个游子,也越走越远了。 …… 姥姥在两个女儿家住不下,但那次为了小司令,她破例住了半个月才走。她很喜欢这个漂亮又懂事的外孙媳妇,跟她讲了很多乔楠小时候的趣事。她说,乔楠虽然跟李家没有血缘关系,但他小时候也如小司令这般可爱,受尽了李家人的宠爱。 “你小姨尤其喜欢他,她那时候挣得就多,给乔楠买了很多衣服玩具……但是吧,你可别在你小姨面前提生儿子这些事,她心里还是有疙瘩的!” 为什么呢?小姨也很疼爱小司令啊!买的衣服一点都不少,常常来乔家看他。但是听了姥姥的话,文婧明白了,小姨心里最大的痛,就是没有儿子。小姨夫事业有成之后,他俩的确动过心思,但小姨那时候不能再要孩子了,她为此还失落了很久。 听起来是不是很不可理解?有一对如花似玉的双胞胎女儿,不就是妥妥的人生赢家吗?小姨也常在人前摆出这样一幅姿态来,但是私底下的落寞,只有她自己知道。 小司令百日那天,小姨夫喝多了,赖在店里不肯走,非要跟老乔再喝一个。文婧清晰地听到他说,这辈子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了,什么福都享过了,要是有个儿子,真就没有什么遗憾了。 在清醒的状态下,小姨夫是绝对不可能说这些话的。他也是个妥妥的女儿奴,为了两个女儿可以付出一切。但是他这两年身体也开始出毛病了,也感觉到自己扛着一个大摊子实在太累了,但是该找谁接班呢? 大女儿醉心于艺术,小女儿专心过自己的小日子,两个人都对他的事业没有兴趣。要是一般小生意,放手也就罢了;但他的生意一点儿都不小啊,这凝聚了他半辈子的心血,他怎么可能拱手让给别人呢? 他喝多了,一遍遍地跟老乔重复道:“大哥,以前真没觉得有什么,但是看到乔楠出落得那么有出息,能顶起一个家来,我打心眼里羡慕你……我这两个女儿,但凡有一个能接我班的,我也不至于那么想要个儿子……” “那你有了儿子,就能保证他一定能接你的班么?” 老乔一句话,就把小姨夫堵得哑口无言了。 老乔继续说道:“谁都渴望儿女双,但这些事,谁又能做得了主呢?你没儿子,就想要儿子,要是个听话的还好,要是个不听话的呢?要我说啊,闵柔闵佳都那么好,长大了都不用操心,你还不知足么?” 老乔也就是这么安慰他而已,他又没有体验过小姨夫那种有钱人的烦恼,更不能理解他心中所想。小司令过完百日没几天,小姨倒乐颠颠地传来了好消息,原来,闵佳已经怀孕一个多月了,而且她遗传了家族里的好基因,怀上了一对双胞胎。 因为衣食无忧,心情舒畅,闵佳还是少女感十足,也几乎看不出肚子来,很难想象她也要当妈妈了。果真是乔楠开了头,这一辈的孩子都开始生育下一代了。大人们都说,一代又一代,时间过得太快了。 乔琳替表妹高兴,但是最高兴的要数小姨夫了。他说,不管闵佳生的是男孩还是女孩,一定要早早培养一个接班人。小姨说他高兴疯了,谁知道人家小孩愿不愿意接他的班?只愿孩子能平平安安地生下来,健健康康地长大,那就是圆满了。 那一年的春节,乔楠和魏成林都没有回家,还有一些长大的孩子也没回来,街上似乎又冷清了一些。但乔琳踩在厚厚的雪上,一点都没有觉得凄凉。因为生命中还有很多新的希望,正在这个隆冬时节悄悄发芽。 “我出发的前一天晚上,咱妈抱着小司令,跟我说,她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你也就跟小司令这样大。” “然后呢?她还说什么了?” “她说,你那时候大眼睛忽闪忽闪的,不认生,看着人就笑……大概从那时候起,她就想,要是能有这样的儿子就好了。后来,你果真成了她的儿子,一眨眼,都快三十年了。” 乔楠听完了,捏了鼻子一下,声音有点怪:“唉,她是个好妈妈,但我不是个好儿子。” 文婧冷不丁地亲了他一口,安慰道:“谁说的?明明是个一百分的好儿子!” 夫妻二人久违地躺在一张床上,一个舟车劳顿,一个连日工作,都累得睁不开眼,却又舍不得睡觉。直到儿子睡着之前,乔楠还因为儿子不跟他抱而耿耿于怀,但是看着熟睡的小家伙,他又不由自主地露出慈父微笑来,痴痴地看着那一个小肉团。 回家这四个月,家人确实把他照顾得很好,他的各项指标基本能赶上足月生产的孩子了。更难得的是,他并不怎么累人,三个月以后,夜里就只需要喂一次奶了。他一般也不哭,最喜欢瞪着亮晶晶的眼睛打量这个世界,真的可以算得上很听话的小婴儿了。 不仅如此,他还是乔贝蒂的好朋友。因为那段惊心动魄的出生经历,文婧还以为儿子会怕狗,结果他跟乔贝蒂玩得很开心。好多次,他在篱笆里面玩着玩着就睡着了,乔贝蒂就趴在篱笆外面,静静地守护着他,寸步不离。 “我都害怕惊扰了他们,那场景,真的太像童话书里的某一页了!”文婧如此说着,把照片全给丈夫看了。 这几个月,文婧也并非全闷在家里带孩子,因为小司令很好带,她便重操旧业,做起了蛋糕生意。吉祥路都是些老街坊邻居了,一传十十传百,文婧甚至不得不推掉一些生意,免得跟照顾儿子发生冲突。 在金秋十月,文婧还有一次当模特的经历。原来,那时的港城虽然只能算一个三线城市,但是诞生了第一家面向30岁女性的时尚杂志。他们迫切地需要一位模特,正好他们的总监认识陈芸,而陈芸就把这个难得的机会介绍给了文婧。 文婧一点都不怕面试,她非常享受在摄影棚里的工作状态。但是她担心公婆会不答应,尤其是婆婆,曾经很不看好她的职业。当她小心翼翼地说出自己的想法时,李兰芝却当即表态:“总是在家看孩子,会把人看出毛病来的。我和你爸看着孩子,你就放心去吧!” 就这样,文婧再一次登上了时尚杂志的封面。虽然这本杂志跟她以前拍过的相比,档次要差了好多,但这毕竟是她久违的一次工作经历,足以让她开心得睡不着觉了。 乔楠听后,心里酸酸的,总觉得亏欠她太多。要不是因为照顾孩子,她还是可以继续风风光光地当模特的。文婧也没有办法,她说道:“我以为为孩子牺牲,十个月的时间就足够了……没想到,在他出生之后想当长的一段时间内,还是得为他牺牲……但是,谁让我们选择了做父母呢?看着他健康成长,所有的牺牲都是值得的了。” “你放心,等你过来,我一定会让你梦想成真,让你当主持人,也让你继续当模特,你老公这点本事还是有的。” “这个圈子很乱的,爱慕虚荣的,乱搞关系的,为出名不择手段的……虽然我不那样,但是混久了我也觉得心累。要是有一份稳定的工作,业余时间做模特,那倒是不错的选择。”文婧开玩笑道:“等乔长官肩膀上再多一颗星星,就麻烦你们组织上帮我安排一份工作吧!我要牢牢抱紧你的大腿!” “现在也能帮你安排,但是我又担心文小姐太屈才。”乔楠思索道:“其实,我们倒不如给自己工作,你说呢?” 文婧莞尔:“你说怎样,那就怎样,反正我听你的。” 那一次拍摄很愉快,也为文婧赢得了后面几次工作机会。她从内心觉得自己是个很幸运的人,因为第一次工作机会正好发生在她有点抑郁的时期,她偶尔出去工作一次,便觉得她还是能跟上社会发展的,她还是有价值的。 李兰芝非常理解她的想法,毕竟她也曾因为无法平衡工作和孩子的关系而苦恼过。文婧能在家带这么久的孩子,已经足够让他们感动了,所以,每次外出拍摄,他们都全力支持。 不仅如此,文婧还继续运营着她的微博账号,写下她的“双语育儿日记”,又收获了一大批粉丝。从她的描述来看,她的孩子应该是个非常可爱的天使宝宝,但是她从来都没有在微博上传过一张孩子的照片。想必,也是考虑到丈夫的职业吧! 从小司令出生开始,文婧给他播放的就全都是英文儿歌,甚至花重金让同学寄英文原版的绘本过来,每天坚持用英文给儿子读绘本。老乔表示十分不解——一个连中国话都不会说的小孩,怎么可能听得懂英文?而且,小司令的表现也印证了老乔的疑惑,他对英文没有任何兴趣,妈妈读得很辛苦,他也不体谅,只会哼哼唧唧地踢腿,咬手指头。 相反,乔家姐妹却很支持文婧的做法,她们都是学过外语的,深知“磨耳朵”的重要性。哪怕小司令什么都听不懂,也不会说话,但是在婴儿时期,他就会形成很好的语感,以后说起话来就流畅多了。 虽然老乔依然觉得这没什么用,但是也很佩服儿媳的韧性,每天都坚持跟她儿子说英语。在投奔丈夫之前,文婧先寄了一批行李过去,除了小司令的日常物品,还有几本绘本。哄他睡觉之前,她还给他唱了一段英文儿歌。 乔楠当然知道学好英语的重要性,但是又觉得妻子这样太累了。文婧一点儿都不觉得,她无不得意地说道:“别忘了,我的英文接近母语水平,说起来一点都不费劲。学语言最重要的不就是环境么?我说得多一点,咱们儿子接受的熏陶就能多一点!” 文婧把她的微博当成“双语育儿日记”,常常分享一些心得,或者是她认为很棒的绘本。很多人关注她,但绝大多数人都不能像她那样坚持。即便如此,她还是赢得了一些厂商的青睐,好几拨人来找她做推广。 文婧并没有被金钱的诱惑冲昏头脑,那些来路不明的妇婴用品,她压根就不敢接,生怕一不小心就害了别人,再让“军嫂”这个称呼蒙羞。选来选去,她最终选择了报酬并不太高的一家新兴的高端购物网站,以及一个刚在欧洲展露头角的手表品牌。但是就这两个推广,也足够小司令一年的奶粉钱了。 所谓技多不压身,多才多艺的文小姐在看孩子这段时间,也挣了不少钱,让人刮目相看。但是她清醒得很,她知道自己现在的职业都是非常不稳定的,万一哪一天,她在网上出了一点小纰漏,就足够让她尝到失业的滋味了。 “乔长官,想来想去,我还是得考一个学历。虽然现在看没什么用,但是到了没有退路那一天,一张学历至少能让我找个体面一点的工作,你说是不是?” “你想得很对……当了妈妈之后,文小姐怎么突然就长大了?” “别贫嘴啦!唉,看孩子就够累了,要是继续学习,那就更累了……可是,我也想给他做个好榜样,至少让他看到,他的妈妈是跟他一起成长的。” “小司令真幸福,有这样的好妈妈陪着他长大!” 文婧钻进了他的臂弯里,喃喃道:“哪儿有天生就爱学习的人?要是能把你的学历分我一点就好了。” 跟妻儿分开的这几个月来,乔楠依然在大山里扎根,一口气发了两篇论文,还写了一部意义深远的“内部资料”。他平时也看一些研究特种作战的期刊文献,但是太多浮于表面的,不是对具体作战的分析,而是对有关作战的论文的研究。乔楠已经读完了研究生,他就想做更多深入的研究。他的电脑里,全都是他精心整理出来的数据,大量的第一手资料,为他做长期、系统的研究提供了强大支撑。 长期伏案工作,导致他的视力都有些退化了。文婧抚摸着他的眼睛,也动情地说道:“小司令确实很幸福,有个能文能武的爸爸给他做榜样!” “等他过了周岁,无论如何也要把你们给接过来。那时候,我们的房子就可以住了,我们也能请得起保姆了……最重要的是,咱们一家三口,就能常见面了。” 文婧做着团聚的美梦,在丈夫怀里睡着了。团聚的那几天,他们重新整理了各自的财务状况,文婧拿到的那十二万赔偿,这半年来一分未动,完全可以用来还债了。他们都想着先把欠街坊邻居的钱给还了,要不爸妈心里总是有个疙瘩,总觉得亏欠邻居。 除去这些钱,还有日常花销,他们大概还能存五万块钱。乔楠并不急着拿去还房贷,他早就有了打算,他想再攒半年的钱,然后租下一个店铺,让妻子创业。 “文文,我想过了,我们可以搞投资,也可以做点其他生意。反正都得在你的名下,你自己做决定好了,无论如何,我都支持你。” 文婧早就有了创业的念头了,但是又很担心,害怕把这个小家的家底全给搭进去。但是她毕竟流淌着父亲的血液,她有一个敢打敢闯的劲头。还有丈夫在她背后出谋划策,她还有什么不敢干的呢? “好,咱们再攒半年钱,接着就创业!”文婧热切地说道:“为了小司令,为了咱们的小家,应该挣一份属于我们自己的家业!” “乔琳,你说,你嫂子过去这几天,会不会又跟你哥弄出一个小孩来呀?” 朋友们似乎比乔琳更焦虑,乔琳嘴上让他们少操心,但其实她也挺担心的——小侄子虽好,但要是三年抱俩,那他俩会累死的,家里的负担也太重了。 但是这些吃瓜群众真的想多了。乔楠并没有再次当爹的打算,他知道妻子在生产的时候走了一趟鬼门关,现在刚刚恢复过来,他可不能再让她冒险了。 再者,乔楠夫妻俩带孩子实在太累了,根本没精力去造人。没有父母的帮助,他们自己带小司令,乔楠又笨手笨脚的,不帮倒忙就不错了,过了几天才上手,文婧已经累得想要回港城了。 乔琳还记得,哥哥还给爸妈打电话吐槽:“原来带孩子比带兵难多了!跟带孩子相比,我在单位加班都像是休假!” 最后的最后,没法进行要孩子的仪式,还是乔楠同志身体条件不允许吧! 虽然发了很多牢骚,但乔楠还是非常喜欢他儿子的。小司令早就被爷爷洗脑了,以为穿军装的都是“爸爸”。他初入军营,看到穿军装的,就非常新奇,指着人家“啊啊”叫着,仿佛在说,那就是爸爸! 结果,穿军装的越来越多,他的眼神便渐渐迷惑起来,但依旧执着地“啊,啊”。乔楠很是吃醋,把儿子抱进怀里,让他看着自己的脸,然后认真地跟他说:“记住了,我才是你爸爸!” 小司令呆了一会儿,突然就笑起来了,笑得眼睛都成一条缝了,像个小弥勒佛。他得有多开心,才能笑得那么灿烂? 乔楠的心脏,瞬间就融化了。 一到爸爸的单位,小司令男孩子的特性就显露出来了,对什么都充满了好奇。年前某一天,他看到战士们在爬绳子,便目不转睛地盯着看。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但崇拜全都写在眼里了。 乔楠一时兴起,便要给儿子露一手,让儿子意识到,他老爹也是很厉害的。他要比战士爬得更快,动作更标准。他爬到顶端,往下俯视,他儿子张大嘴巴,紧紧地盯着他,眼睛都舍不得眨。看到儿子如此神情,乔楠便获得了极大的满足。 他顺着绳子下来了,刚要跑到儿子跟前炫耀,咔嚓一声,老腰扭了。 他的腰一直是个大问题,他媳妇曾叮嘱过他,让他一定注意保养。要是年纪轻轻,腰就坏了,以后某方面的生活都不会太美好。乔楠将媳妇的教导铭记在心,但是偏偏在他媳妇面前,他把腰给扭了。 乔楠还是很好面子的,官兵们此起彼伏的掌声还在耳畔回荡呢,他儿子还在懵懵懂懂地给他鼓掌呢,他必须得微笑着退场。能亲眼见证他伤痛的,也就剩下妻子了。 文婧给他贴上膏药,被他弄得哭笑不得:“过了年你都二十九了,这种小场面,还去争强好胜……也真是服了你了。” “我不是想给你们娘俩争口气么?是你把我捧得太高,说我能文能武,我就想让你俩看看,没想到……就是,这两天要委屈你了,你好不容易来一趟,白期待了……是吧……” 看着他可怜巴巴的眼神,文婧秒懂他的意思,轻轻捶了他一下,嗔道:“不害臊,你儿子还听着呢!” 到了陌生环境,小司令依然不认生,他很适应爸爸这里的生活节奏,看到带枪的照片,就想伸手摸一摸。别人喊他司令,他就歪着脑袋看,时不时地挥动两只小拳头,似乎“司令”并不只是他的名字,他很享受这个称呼。他一点都不怕那些面色黝黑的青年,不怕他们的大嗓门,常常对他们微笑,露出两颗尖尖的小牙。不像他的妈妈,刚来时被一声声震耳欲聋的“嫂子”给弄得满脸通红,一向落落大方的她都忸怩起来。 文婧打趣道:“你儿子还真的挺喜欢这里的,说不定,以后真是个当司令的料!” 谁知乔楠当机立断地拒绝了:“不要让他走这条路,实在太苦了。” “你也知道苦!” “我苦惯了,也就不觉得了。”乔楠抱着儿子,爱怜地说道:“他应该有更美好的人生……但如果他执意选择吃苦,那我也不会拦着他。” 小司令哼哼唧唧,最后在爸爸怀里睡着了。跟爸爸团聚也有几天了,他越来越依赖爸爸宽阔的肩膀了。而他爸爸对他唯一的期许,就是像现在这样无忧无虑,健康长大。 乔楠一家的新年过得很快乐,大概是正月初二那天,乔琳特意在家族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让家人收看电视,看魏成林春晚首秀。 看来这小子的确是出息了,可以称得上吉祥路有史以来知名度最高的人物了。乔楠也很骄傲,跟几个亲近的同事说了,住在他家楼下的弟弟要登上某知名卫视的春晚了,有条件的就为他捧个场。 结果第二天,同事就问他,魏成林真的上春晚了么?他打着哈欠看到了半夜,也没见到魏成林的身影,难道是乔楠记错台了? 唉,这么实诚的观众,不是别人,正是乔楠的好兄弟赵宇。当年为了救魏成林,他手腕上还留着一道疤,那就是他舍己救人的代价。魏成林也知道感恩,虽然并没有直接见面,但拜托乔楠跟他表示过谢意,赵宇也一直记得大学毕业之前救过的那个少年。 所以,当听说当年那个失足少年已经改头换面的时候,赵宇也是很欣慰的。但是等了一晚上,他又一次陷入失望里了。 乔楠也很尴尬,节目单都出来了,怎么可能没有魏成林上场呢?他没有像好兄弟那样死心眼,抱着电视看一晚上。他是估摸着顺序看的,也没有看到魏成林。 这小子,难道是技艺不精,最后时刻被刷下来了?还是关键时刻掉链子,因为突发情况耽误了演出? 其实都不是。要说他作死,那也算是。但是,他坚称那是为正义献身。 就跟文婧不想混模特圈一样,魏成林也并不太喜欢在娱乐圈里呆着。一有时间,他宁愿跟老朋友谈天说地,也不愿意扩大自己在圈子之内的交际范围。但是,人在江湖飘,该维系的关系还是要维系的,他也得去见一些同行,装成大人模样,一本正经地谈生意。 那天还是在北京,他的老板喊他去一个饭局。一起去的有几个业内知名人士,还有一个不知名的N线小艺人。魏成林本来就不想去,反正他在外人面前的形象就是腼腆,不善言辞,他也压根不在乎跟哪些大佬吃过饭,拍过照。去那种场合,还不如在家打游戏呢。 他的老板简直想骂他一顿:“吃顿饭而已,又不是让你去卖身。你但凡积极一点,多认识几个人,你也早就红透半边天了。” 好吧,反正不是去卖身,魏成林就乖乖地去了。席间他只顾着吃饭,并不怎么说话。但是只要他一抬起头,就能看到某个知名人士入神地看着那个N线小艺人,眼睛像是一个大油田,流露着一股难以描述的油腻。 其他人跟魏成林聊天,魏成林就很乖地回答,从不冷场,也不多说话。他的目光还是落在那个小艺人身上,大油田已经把座位换到了她身边,跟她聊着音乐,聊着理想,最后给了她一张名片,意味深长地说道:“以后要是遇到什么难事,就给哥哥打电话;当然,没什么事也可以打,哥哥带你出去玩,给你买好吃的。” 明明是叔叔辈的了,一口一个“哥哥”,叫得魏成林心里发麻。但是那个小艺人倒是满心欢喜,叫着“哥哥”,就把名片放进了一个崭新的名牌包包里。 酒席散了,他们还要去喝第二茬,魏成林借口要赶飞机,就想先撤了。那个小艺人等着坐大油田的车,她衣着单薄,大冷的天还光着腿,冻得浑身哆嗦,却别有一番楚楚动人的韵味。魏成林本来打算打车走,但是看到她的样子,又有些于心不忍。 在一个圈子里混,魏成林当然听说过大油田的种种劣迹,但是那个小艺人却以为自己找到了靠山,单纯地相信自己也有“哥哥”罩着了。那个小艺人也就是十七八岁的样子,比宝宝大不了多少,笑起来甜甜的,浑身的孩子气。 魏成林终究没有上出租车,他快走几步,跟那个女孩子说道:“小妹妹,有些话吧,我还是想跟你说……” 小艺人还以为他要跟自己表白,顿时满脸娇羞,似乎还在想着拒绝的话。但是魏成林担心时间不够,便急急地说道:“我想告诉你,不要太相信别人了,看人也不要只看外表……那些陌生的电话号码,最好不要打……” 大油田的车已经开过来了,他示意小艺人赶紧上车。那个小艺人快步跑上车,回头看了魏成林一眼,好像还在回味他刚才说的那番话。 魏成林见她若有所思,便感觉自己挽救了一个少女,像个超级英雄一样酷。尽管天气寒冷,但他心情格外舒畅,甚至久违地做了一个美梦。但是第二天,他就接到了经纪人的电话,跟他说,某卫视的春晚演出被取消了。 魏成林一下子傻了,愣愣地问道:“为什么呀?” 经纪人也特别郁闷,没好气地重复道:“为什么呀?” 魏成林无颜跟朋友们传达这个消息,他想来想去也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他自认在这个圈子里形象良好,从来没有得罪过人……等等,难道,他间接得罪了那位大油田? 他脑补了一番,那个小艺人一上车,就跟大油田说:“哥,刚才那个小哥还真是多管闲事。他说,让我不要联系陌生的电话号码,他这不是挑拨咱俩的关系吗?” 再或者,她会说得更加直白:“哥,那个小哥暗示我,让我不要联系你。你说,他是不是吃饱了撑的?他才不是什么好人吧?” 她究竟说了什么,谁能猜到呢?但是魏成林可真是把自己害惨了,他丢了好几个演出机会,但是他都不知道该如何跟朋友说这些事。如果这就是行侠仗义的代价……谁还想去做好事呢? 魏成林跟徐娜当时的心情很像,他俩都当过那个倒霉的农夫,被一条毒蛇狠狠地咬了一口。只不过,他比徐娜更惨一些。 多年后,那个N线小艺人也有了很大的流量,曾在一个综艺节目上说,她刚出道的时候,什么都不懂。在一个寒冷的冬夜,一个当时小有名气的音乐人告诉她,要懂得保护自己,那是她在娱乐圈闯荡之后,为数不多的温暖的回忆。 不知是不是动了真感情,还是身为演员的素养太好,说到动情处,她的眼泪都流下来了。 看到这段视频的魏成林,只是噗嗤冷笑了一声。 他依稀记得那个夜晚,那个女孩的眼睛至少还是清澈的,还是保留着人类的情感的。不像现在,一举一动,都像是刻意训练出来的,无论何时都像在演戏一样。就连她的眼泪,大概也只是出于工作需要,说来就来吧! 魏成林的女朋友还说道:“你看,人家还记着你的这一点恩情呢!” 魏成林冷笑一声:“她记不记得跟我有什么关系?” 也有可能是魏成林在这个大染缸里浸染久了,对那些逢场作戏,也都有些麻木了吧! 当年他可真是落魄了好一阵子,专门等到乔琳他们开学了,他才偷偷溜回家乡,在海边的一家酒店里躲了好几天。他什么都不想干,每天就是吃了睡睡了吃,然后看着大海发呆。 他虽然躲在家乡,但是通过朋友圈,也能知道朋友们都在干什么。赵琳琳的朋友圈基本都是她画的画,有正儿八经的作品,也有开会时开小差胡乱画的;徐娜的朋友圈完全是繁体字,还写了好多晦涩的诗句,看得魏成林眼冒金星;乔琳正在努力地憋她的第一篇学术论文,她说,孙秀才给了她很多建议。真是不忘好好学习,又秀了一波恩爱。 在这个春天即将到来的时节,大家都过得很好,只有他没有事情做。他好多次拿起手机,打出了好多个“在吗”,“能陪我聊会吗”,可是一想起收信人是乔琳,他就一次次地退出了微信。 其实乔琳也挺关心他的,尤其是他对春晚事件缄口不言,更让乔琳有理由相信,他肯定是遇到了什么麻烦。但是乔琳邀请他一起吃饭的时候,他却酷酷地表示自己很忙,等回北京再说,仿佛想找乔琳聊天的是另一个人。 为什么要活得这么拧巴?他也不知道原因。 在他深刻怀疑自己价值观的时刻,他的那些红颜知己们全都不见了踪影,也没有人主动联系他了。他又想起了遥远的童年,他胆子小,但是有乔楠罩着;学习不好,有孙瑞阳帮忙;他怕狗,乔琳就跟狗对着咬,把狗咬到没脾气…… 他怀念那个时候,那个有人做他大哥,帮他摆平一切的时候。 宋闵柔研究生都要毕业了,学位授予典礼结束以后,她就回国休整一段时间。魏成林看到她发的朋友圈了,读完硕士的她气质更加出众了,也有了真心待她的朋友。她在毕业典礼上捧着很多鲜花跟朋友们合影,自信骄傲,像个获得全世界宠爱的公主。 可是这个小公主,酒量超级好,非常爱喝烈性鸡尾酒;她还喜欢抽烟,收集了很多个奢侈品牌限量款的打火机。她离家太久,父母可能都不知道她的这些习惯,但是魏成林知道得一清二楚。 当然,就算抽烟喝酒,她的姿态也优雅得像一只白天鹅。 魏成林知道她回国了,但是并不打算跟她联系,也不想再听她教训,但是那天在酒吧一条街闲逛,竟然偶遇到了宋家姐妹。 闵佳的肚子已经很大了,闵柔时时挽着她的胳膊,生怕她出一点意外。在看到魏成林的那一刻,双胞胎几乎以同样的表情、同样的姿态呆住了。魏成林突然哈哈大笑,好像很久都没那么开心过了。 打过招呼之后,魏成林方才说道:“你们俩真的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就是突然间的动作,怎么就能做得一模一样呢?” 闵柔也大笑道:“我俩可是一个种子分裂出来的,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俩算是一个人呢!” 闵佳对他很是不满,问他为什么回家乡也不联系老朋友,是不是当了大明星,就把他们给忘了?魏成林搪塞道:“我就是回来找找灵感,马上就走。” 但是他显然没有躲过闵柔的火眼金睛,她一眼就看穿了他的落寞。晚上,她约魏成林出来,就在几年前见面的那个酒吧,直截了当地问道:“你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 魏成林裹着一件肥大的羽绒服,歪倒在沙发上,闷闷地将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末了说道:“你也看到了,我现在正处在失业状态。” “别把自己说得那么惨,你吃老本还能吃好几年呢!你还有那么多粉丝,你们公司还能眼睁睁地把你雪藏不成?” 闵柔从小就被父母保护得特别好,又一直在象牙塔里待着,她也非常单纯。她甚至单纯到不明白国内的医院为什么不告诉小孩的性别,怎么可能有人不喜欢女孩……所以,她更不知道,魏成林的老板也有得罪不起的那种人,那种一旦恨上他、就会让他翻不了身的那种人。 这一切,魏成林要怎么跟她解释清楚呢?所以,他就只好大口大口喝着啤酒,又一次借酒浇愁。 闵柔说道:“魏成林,你回想一下,你最困难的时候是怎么熬过来的?” 怎么熬过来的?每个假期,他都得兼好几份职,才能赚够一部分学费。他常常要参加华人社区的一些演出,赚取微薄的报酬,来维持他的留学生活。现在想来,依然觉得苦。 闵柔继续说道:“你现在已经比你上学那时好多了,那时候那么困难你都熬过来了,现在的这点小挫折,还能难倒你吗?” 魏成林也这样想过,但是这些话从闵柔嘴里说出来,他还是非常意外的。骄横的宋家长公主,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体贴了呢? 但是闵柔显然不想给他表达感激的时间,她指着墙角的那架钢琴说道:“还记得它吗?” “当然记得。” “几年前,我居然还离家出走过,现在回头想想,多大点儿事啊?”闵柔冲他眨了眨眼睛:“要不要再一起弹一首?” “好啊!弹什么?” “呃……就弹我们小学六一儿童节上表演的那个节目吧!《草原英雄小姐妹》!” 魏成林仿佛乘坐上了时光机,想起了那时的两个人。闵柔化着儿童节标配的妆容,通红的脸颊,蓝色的眼影,真是土得掉渣。他也好不到哪里去,穿着皱皱巴巴的小西装,脸上还抹了粉,涂了嘴巴,怪异得像个外星小孩。 想着想着,他就咬着手指头笑了起来,闵柔问他笑什么,他却越发笑得打滚,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我就是想起那时候化的妆,真是太好笑了,哈哈哈哈……” “得了吧!我看闵佳带小孩出去比赛的照片,现在小孩的妆容也没怎么变,跟我们那会儿一样!” 二人大笑了一会儿,终于决定去弹钢琴。可是刚在琴凳上坐下,二人又陷入了沉默。对视一眼之后,二人又同时爆笑,闵柔说道:“有点丢人,我好像忘了怎么弹了!” “正好,我也把谱子给忘了!” 闵柔又拿出手机来,搜到了钢琴谱,二人凑在一起看了一会儿,便差不多记下来了。两双很好看的手在琴键上飞舞,偶尔目光交错,又像回到了六一儿童节的那个舞台。 一曲终了,魏成林突然低下了头,不肯说话。闵柔吓了一跳,定睛一看,才看到他紧咬双唇,泪水一滴滴地砸到了琴键上。 宋闵柔默默叹气,从包里拿出一张带着香水气息的手帕来,递给了他。而魏成林却抬起头来,倔强地笑了笑:“谢谢,但是我已经没事了。” 等他完全不哭了,二人才一起出去吹吹海风。闵柔又点了一支烟,但是手冷得厉害,哆哆嗦嗦的,虽然有点狼狈,但又有点小女生的俏皮。为了让魏成林忘掉伤痛,她故意大笑道:“好多年以前,我还以为你能跟闵佳走到一起呢!看来的确是我判断错了,你俩完全没有任何CP感!” “闵佳可是我们那一届很多男生的白月光,就算是遇到了……遇到了那种事,同学也只是觉得心疼,没有人说她闲话。”魏成林说道:“不过我比其他男生幸运一些,至少闵佳很愿意跟我做朋友,真的,只是特别好的那种朋友。” “特别好的朋友?”闵柔吐了个烟圈,笑道:“就像我们现在这样?” 魏成林一愣,赶紧点头:“差不多就是这样!以前闵佳给了我很多帮助,现在,你也帮了我很多,我的心情好多了。” 闵柔哈哈大笑,转过头去,大步流星地往前走。魏成林追了她几步,她说道:“魏成林,其实你刚才说那件事,我觉得你很爷们,我还挺佩服你的。” 这……好像是宋大小姐第一次夸奖她吧? 但是闵柔依然不给他道谢的机会,只是酷酷地往前走,像是在逃避什么,语速非常快:“你要是累了,就弹钢琴嘛!不是我让你心情变好了,而是钢琴!你不是写过一首歌嘛,你的firstlove(初恋)是钢琴。你找回了她,就再也不会给她分手了。” “所以说,魏成林,继续弹钢琴吧!你那么多心事,没法说给我听,都告诉钢琴就好了!” 双胞胎很默契地隐瞒了魏成林回到家乡的消息,就连魏成林的妈妈都不知道。作为回报,他也很小心地维护着闵柔的秘密。除了抽烟喝酒,还有对她表哥念念不忘的思恋。 闵柔换过很多个钱包,但每个钱包都有同一张照片,那就是乔楠学生证上的一张照片。大概是他高中时期拍的,背景还是大红色,他留着小平头,目光炯炯,嘴角带笑。还是一如既往地英气逼人,少年感十足。 乔楠是长得不错,性格也讨人喜欢,但是魏成林想不明白,闵柔那么优秀,她身边应该不缺青年才俊,怎么就这么喜欢她表哥呢?人家都娶妻生子了,她还沉浸在单相思中无法自拔。她的这场自我感动,或许能持续到天长地久。 “谁让我在小时候就遇见他了呢?我那么多哥哥,只有他最符合‘哥哥’的定义。他明明还是个孩子,却知道护着别人,跟他在一起就有安感。他整天跟男孩子玩,不怎么跟我们这些妹妹说话,但是每次一开口,就会让我们笑得肚子疼。” 闵柔喝得微醺,捏着照片,哀伤得让人心疼:“我无数次想要忘了他,但是……想要彻底从心底抹掉一个人,多难啊!” 魏成林也不劝她了,他跟乔楠的性格几乎是完相反的,也不知道闵柔为什么要跟自己做朋友。 对待感情,他俩都是稀里糊涂,但又觉得没什么不好。继续自我感动,或者自我催眠,何必强迫自己清醒过来呢? 那次见完闵柔之后,魏成林振作了不少,正好有个大学同学想拉着他一起做张专辑,他就收拾东西,麻溜地回了北京。 天无绝人之路,不行的话,他还可以作曲;再不行,他还可以办个辅导班,专门教钢琴。怎么着都能活,何必要对那些倒胃口的人点头哈腰,俯首称臣呢? 他家里并不知道他遇到了这些波折,还以为他在北京过得顺风顺水,赚着大钱。他回到北京不久,就接到了妈妈的电话,说他姑姑要跟他家借钱,给他表哥结婚买房子。 “她要借多少?” “她说,想借五十万,在省城买房子……” 魏成林当时就生气了,这些人还真以为他的钱是大风刮来的,借五十万就跟借五万一样轻松。不仅如此,他们非常擅长打亲情牌——他们是如何在很困难的情况下帮扶他们孤儿寡母的,现在魏成林有出息了,可不能忘了他们。 他们骚扰得太频繁了,魏成林想忘都忘不了。他也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家里的七大姑八大姨都把他当成财神爷了,隔三差五跟他家借钱。 一开始他人傻钱多,还有种装大爷的快感。但撒出去的钱多了,他也觉得心疼。仔细一想,他留学的费用几乎是奶奶出的,亲戚们也没帮他家多少啊!为啥要把辛辛苦苦挣来的钱给他们呢? 还有一次,他一个颇有“见识”的表哥,在家族聚会上侃侃而谈——大明星身边的团队都是家人组成的,家人嘛,知根知底的,肯定会一条心向着他,有事一起扛,有钱一起挣,魏成林也应该这么干。要不他一个人在外面单打独斗,家里也不放心啊! 从小到大,魏成林最缺的就是主见和魄力,他的妈妈耳根子也软,拿不定主意,一有事就问他。他表哥要给他当经纪人那事,他差一点就答应了,还好跟朋友吃饭的时候说漏了嘴,孙瑞阳问了几个问题,直接让魏成林打消了那个念头。 孙瑞阳说道:“虽然我不知道你们那个圈子是怎么运作的,但是想要当经纪人什么的,那就得帮你谈生意,帮你处理各种关系。他的情商得特别高吧?目光得很精准吧?对口才要求也特别高吧?你那个表哥,能做到这些吗?或者说,你家其他亲戚,能做到么?” 魏成林呆若木鸡,不敢回答一个“能”。他受了些许启发,回去便给妈妈打了电话,说他现在的团队挺好的,就不用大家操心了。也不知道是不是间接得罪了他们,反正亲戚对他家冷淡了不少。 这次大姑开口就问他要50万,都不知道能不能还,之前“借”的那些钱,也不知道能不能收回来。跟乔家对比一下,那十万块钱是魏家主动借给他们的,乔家还正儿八经地打了借条,一有钱马上就还了。要是他的亲戚能有乔家一半的觉悟,那魏成林也不至于如此烦恼。 他回到北京之后,这些家长里短的小事都跟朋友分享了。孙瑞阳一听说他有这些烦恼,便笑道:“钱在你手里,你不借便不借,谁还能明抢不成?” “他们终究是我的亲人,我现在手里也有点钱,要是不借给他们,又显得我太无情了……” “这还不简单?他们买房买车,你也买。这样他们一哭穷,你也跟着哭穷,这不就得了吗?”孙瑞阳说道:“再或者,你就大张旗鼓地搞投资,在港城办一个培训机构,就说把钱给投进去了,他们还能怎么办?” 啧,这倒是个好主意。 魏成林烦恼了好几天的问题,孙瑞阳轻轻松松就给出了答案。要是他给自己当经纪人,那岂不是如虎添翼? 不过,那几乎是不可能的。孙瑞阳醉心于科研,他的终极梦想不只是做一个优秀的医生,而是一个名留青史的医学家。 魏成林虽然不太懂那种情怀,但是他确实挺佩服的。 乔琳也说道:“成林,你可别心太软了,该帮的帮,不该帮的就不要操心了,你看我姐是怎么做的!” 乔璐亲妈妈家的结构跟李家是一模一样的,她的亲生妈妈是家里老大,她还有一个亲小姨,一个亲舅舅。 在她亲妈妈去世之后,乔家实在无力扶养她,老乔去她亲姥姥家找过几次,但人家也说养不起,尤其是两个儿女都没有成亲,谁愿意带一个拖油瓶呢? 这些难处老乔也能理解,只好带着乔璐回了家。老人家虽然没养她,但还是挂念她的,逢年过节的还会来看看她。但是她那一个姨,还有一个舅,如同人间蒸发一样,对她不闻不问。 他们态度的转变发生在乔璐上大学那一年,那年寒假,乔璐的亲姥姥去世了,她去参加老人家的葬礼,见到那些跟她有血缘关系的人,竟然陌生得不知道该怎么打招呼。 那时,她的亲戚才知道,他们从家族中踢出去的那个小女孩,反倒成了家族中最有出息的那一个。跟他们家那些不省心的孩子不一样,人家乔璐上的是他们根本不敢想象的复旦大学,以后前途无量。 从那儿以后,她的亲小姨和亲舅舅每年总要来趟吉祥路,拿一些快要到期的饼干牛奶,说是给他们外甥女补充营养。李兰芝明面上客客气气的,但是待他们一走,她就叹气:“这样的东西,真不如不拿。” (这里插播一句,有一年冬天,她舅舅送来一箱不知名的牛奶,包装上还有错别字,乔家人谁都不敢喝。李兰芝觉得可惜,就倒给小贝蒂喝。小贝蒂闻了闻,便冷漠地走开了。 李兰芝愁得直叹气,突然冲小女儿说道:“狗都不喝,但浪费了可惜,要不你尝尝?” ……乔琳气得跳了起来,又一次追问了好久,她到底是不是亲生的。) 面对亲戚们的示好,乔璐始终淡淡的。她常年不在家,都是老乔替她回礼。乔璐大四才知道这些事,她跟父亲说道:“下次来,直接赶出去,我不认识他们。” “璐璐,他们毕竟是你的亲戚……” “我的亲戚,只有大李家村的姥姥和舅舅,还有住在吉祥路的小姨。” 乔璐冷漠得可怕,甚至让老乔无所适从。但是他明白,大女儿是彻底被他们伤透了心,他能理解她。 乔璐的“亲戚”还是断断续续地跟乔家联系着,在她回北大工作后,又三番五次联系她,目的不外乎借钱,或是帮他们家孩子找工作。 乔璐没有跟他们撕破脸,只是很平静地说:“我没钱,也没能力。要是真有能力帮你们,大概你们也不会不要我了。” 她的亲戚被噎得哑口无言,继而咒骂她一点不念亲情。乔璐淡淡地说:“我弟是军官,你们最好有点分寸。” 看吧,回归到现实生活,每家都有满地鸡毛,关键就看怎么处理了。乔璐对邻里亲戚都很好,就是不认她亲妈妈那边的人,谁也劝不动她。她说,善良也要有原则。 魏成林深受启发,遂决定向乔璐学习。对他来说,办一个钢琴培训机构确实可行。他在海大当过很长时间的旁听生,跟李兰岚的几个弟子还保持着不错的关系,可以跟他们合伙搞一个。正好那段时间他事业受挫,没有那么多演出,可以投入大量精力去忙这件事情。 只有经历过创业,才知道要倾注多少心血。当然,那几个月魏成林成长得也很快。暑假来临之前,他参与制作的那张专辑发行了,他的“中央”也成立了。名人效应加上实力支撑,招生非常火爆。 不论大小,他也当老板了。再回头想想他之前烦恼的那些事情,跟创业的艰辛相比,根本就不值一提了。 他虽然扬眉吐气了那么一丢丢,但是舞台依然是他最怀念的地方。在这半年来,他登台的机会寥寥无几,他又不太擅长表达对粉丝的感激,不知该如何回应他们“快出专辑”的呼声。 有时候,他就在还没有装修好的琴房里,安静地弹着钢琴,低声吟唱那些流淌在他心里的歌曲。他偶尔把这些视频上传到网上,重新做回网络歌手。 微博的评论太多,但总有一个一眼就能映入眼帘。那个d每次都评论很多,从歌曲的创作背景,到歌曲想要表达的心情,她都能说得一清二楚。 那个d的名字叫做“小乔姑娘ql”,连猜都不用猜,他就知道那是谁。 从她的朋友圈来看,她的研究生生活过得非常充实,坚持打卡读书,认真地在练功房排练新的舞蹈,跟男朋友一起去北京的大街小巷逛吃逛吃,偶尔拿着姐姐给的赠票,去看舞台剧陶冶情操。 她也常常吐槽身边有不好的同学,吐槽竞争太过激烈,但是她还是像向日葵一样灿烂地拥抱生活,照片里的她永远笑容明媚,露着一颗尖尖的小虎牙。 当老板了,更成熟了,有些心事可能就要永远地藏起来了。魏成林按着琴键,心想,就像闵柔说得那样,心事还是说给钢琴听吧! 乔琳偶尔跟朋友们说起过,她身边也有“不好的”同学,她不是别人,正是久未露面的刘积极。 乔琳跟她不是一个方向,平时也没有多少交集,只是在班长转发的学生会通知里,能看到刘积极的身影。几年过去了,她的领导范更足了。换句话说,说起话来更不招人喜欢了。 在某一个周日,慕容来找乔琳玩,抱怨她们学校太难进,居然登记身份证都不行,必须得找认识的人出来接。又不是军事禁区,干嘛管得那么严? 乔琳哈哈大笑,说道:“门口有黄牛,给他几十块钱就能进来。也有可能他们见你长得漂亮,会免费把你送进来呢!” 慕容一把揽住了她:“有你还要什么黄牛?” 赵琳琳毕业快一年了,但是混在学生中,还是很容易就能混进来的。慕容之所以会被门卫拦住,还是因为她打扮得太漂亮了,根本不像学生吧! 慕容从事着她向往已久的时尚行业,穿着打扮自然也是一个亮眼的时髦精。她身材又高挑,走到哪里都是人群中的焦点,身边自然也不缺乏追求者。 跟着乔琳跑步那半年,慕容逐渐养成了运动的习惯,现在几乎每天都去健身房打卡,保持她的好身材。她以前都要靠吃药维持体内激素平衡,现在停药已经半年了,各项指标也都正常,她就更加坚持运动了。 “乔琳,要不是跟你跑了半年,我哪里知道运动还有这些好处呢?你呀,可真是一颗小福星!” 乔琳喜滋滋的,说道:“也是你自己能坚持嘛!我就是陪你运动而已!” “能找个志同道合的人,陪自己一起干些有意义的事,确实不容易。” 乔琳堵上她的嘴,说道:“好不容易见一次,不允许随意煽情。” 自从得知乔琳哥哥的真实身份之后,慕容一抓住机会就问东问西,乔琳无奈说道:“你要知道,要是我哥知道你这样问,他会把你当成间谍抓起来的。” “我就是好奇嘛!我们家倒是有不少警察,但是没有这样的超级英雄诶!也就是在电视剧里才见过。” 高中那群同学也时常逮着乔琳问,理由跟慕容一样,就是好奇。乔琳去过哥哥那里两次,就再也没好奇过了。 他们也都是人啊,没有一只变形金刚,也不见得都是高大威猛的。没有袁朗那样的,也没看见狗头老高那样的——也就是说,乔琳没见到过那种拽拽的但是酷酷的军官。但是到处都是干干净净的,时常能听到口号声……就是电视里常见的军营的样子,没什么特别的。 哦,对了!她好像依稀见过哥哥的臂章还是头巾上印着什么突击队的字样,他还挺珍惜的。但乔琳没有兴趣,就是一块布嘛!那里网络不太顺畅,东西特别少(大概就是赵琳琳整天挂在嘴边的那种“极简主义”吧),还不能随意走动,没有什么自由。乔琳感觉很闷,就再也不想去了。 慕容亲眼见过她哥哥,人是黑了点儿,但仪表堂堂,身姿挺拔,总让她自动带入《士兵突次次》里面的吴哲。乔琳一次次提醒她,她哥哥的孩子都快一岁了,她可别沉浸在幻想里了。 慕容说道:“我没有幻想,我是正儿八经地把他当偶像来崇拜的,你还不允许我追星?” ……好吧,恭喜乔楠再添一个小迷妹。 那家伙上的是军校,本来也没多少女生,突然到了一个女生偏多的地方,居然还挺有人气的。很久之前了,乔琳有次魔怔了,问哥哥:“乔楠,你觉得自己长得帅么?” 乔楠想了想,然后故意笑嘻嘻地说道:“反正比你好看,咱家属你最丑。” ……这句话又引爆了乔琳的暴力因子,她毫不留情地痛打了哥哥一顿。 从小到大,身边确实有不少哥哥的小迷妹,还是特别痴情的那种。乔琳听说,她嫂子有一次发了大脾气,就是因为乔楠出去给大学讲课,然后好几个女生给他写纸条。乔楠那个缺心眼的还跟文婧说了,她能不生气吗? 文婧相信丈夫的人品,但是那些写纸条的女生总让她心烦意乱。幸亏他选择回到大山里去了,要是回到这个花花世界,文婧能整天担心得睡不着觉。 慕容网络看多了,总是幻想乔琳的哥哥穿梭在世界各个角落,带着各种先进的武器装备,执行最隐秘的任务,酷炫得像是一个非人类。 呃……难道只有亲人朋友才觉得他是个普通人吗?乔琳不想让别人那么神化她的哥哥,但是哥哥的确做了好多事,她都不知道。或许等到解封的那一天,她会发现,原来不是神化,哥哥就是那么厉害。这些谁能知道呢? “乔琳,你哥没想着在网络上写什么的么?我高中时看了好多,作者都自称是退役的特种兵,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反正人气都特别高。要是你哥哪天写出来了,别忘了告诉我一声哈!” 乔楠倒是写了很多东西,有几篇在知网上还能搜出来,但是乔琳看不懂。除此之外,他写的很多东西都是“内部资料”,一般人是看不到的。写?他暂时可没这兴趣爱好。他的所有精力,都贡献给他投身的国防事业了。 现在哥哥在干什么,她也不知道,反正还是常常不见踪影,大概还在林子里乱窜。况且自从他儿子出生之后,他就把她这个妹妹遗忘到九霄云外去了。乔琳常常看到他大半夜里在家族群里发的信息,无论他儿子会坐了,还是会爬了,亦或是会站了,他都大赞他儿子是个天才。 乔琳默默地吐槽,她哥哥真没见过世面,这不都是小朋友要学会的技能么? 乔琳手机里也保存了大量小侄子的照片,慕容赞不绝口,连说小司令长得漂亮。乔琳无不得意地说道:“亲戚们都说,他的下巴长得很像我呢!” 慕容做了个鬼脸,毫不留情地说道:“人家比你好看多了!” 对这种朋友间的互损,乔琳一点都不往心里去。她也开玩笑道:“就冲你这条件,赶紧嫁个富二代,我好跟你混吃混喝,打入上层社会!” “得了吧!短期内我不想谈恋爱。” 慕容跟乔琳说过,有条件不错的人开着豪车来约她,但是在看到豪车的那一瞬间,她总是想起那个毫不犹豫地把辛辛苦苦抢到的火车票送给她的那个少年。 “大学毕业了,能自立了,当然也挺开心的。但是总感觉,再也找不到那样真心对我的人了。” 慕容偶尔能收到前男朋友的消息,他工作不错,但是一直单身。慕容便下定决心,等到他找到女朋友之后,她再考虑谈恋爱。 乔琳想不明白这些有什么关系,或许……这是她很在乎他的另一种表现吧! 吃完午饭,乔琳把她带到了自己的宿舍。现在的宿舍依然是四人间,大家的感情也都不错,基本没有什么矛盾。 其中有一个同学是语言学专业的,每天最大的乐趣,就是在宿舍花式吐槽刘积极。听说慕容也曾是刘积极的同学,那人便问道:“你吃过她不少苦头吧?” “那是,当年没少跟她着急上火。” 那人便又跟乔琳说道:“乔琳,你看人家,有不快就能说出来。哪儿跟你似地,吃了那么多亏,还跟个闷葫芦似地闷在心里。” 乔琳不愿意说人坏话,这一点慕容也是知道的,但是她并不觉得这样就是好的。慕容听那人说道:“你们就是对她太宽容了,她才越发变本加厉。这样的人,要是在我们高中,早就被轰出去了。” 上了研究生之后,刘积极没有再幼稚地炫耀自己取得过的成绩,但是她的性格也没有太大变化。那就是,只要有好事,她大多会隐瞒几天,熬到了紧要关头,才会跟同学们说。 有一次,她要跟乔琳的室友一起写论文,题目定好了,资料也收集好了,但是刘积极却说,她学生会的工作太多了,恐怕暂时没法写了,要往后推一推。 乔琳室友虽然很生气,但是也能理解她,就等着她忙完来找自己。乔琳好心提醒她,让她找个别的题目,自己先写一篇,别等刘积极找她合作了,不靠谱。 但是乔琳室友没当回事,毕竟刘积极是他们研究生学生会的主席,总要讲一点信誉吧?结果这一等就到了学期末,导师在班上点名表扬了刘积极,她是这个学期唯一一个在核心期刊发表论文的硕士生。 乔琳室友当即就有种不祥的预感,她一看那篇论文的题目,果然是她俩之前一起策划的那篇。她并没有因为忙碌而放弃,在骗过乔琳室友后,她自己完成了那篇论文,然后以自己的名义投稿了。 室友当场就炸了,质问她怎么能这么卑鄙无耻。在导师和同学面前,刘积极维持着风度,等乔琳室友发泄完了,她才淡淡地问道:“请你直接说重点,我做错什么了呢?” 把别人逼成泼妇,她自己云淡风轻,多么熟悉的场景!乔琳室友气到爆炸,说不出话来,回到宿舍便大哭了一场。 乔琳很想责备她一场,自己都提醒得那么明显了,她怎么还相信刘积极呢?但是她哭得那么伤心,乔琳又不好说什么,只能劝道:“你这次就长个心眼吧!以后就别再吃她的亏了。” 那位室友和慕容轮番吐槽着不同时期的刘积极,慕容说道:“现在还好吧,至少没有涉及到根本利益。我就是很担心她以后的同事,不知道会被她算计成什么样呢!” 乔琳跟慕容聊到很晚,才跟她依依惜别。慕容跟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亲爱的,别再扎马尾了,你左边额头都秃了。 好像一把大刀插进了乔琳胸口里,刹那间溅起了三尺高的鲜血。 乔琳给自己的定位是一个青春年少的小仙女,她还不到二十五岁呢,怎么就成秃头少女了?不过她仔细打量着镜子里的自己,前面的头发确实掉了不少,让人惆怅。 看来她还是没能逃脱大黄的魔咒,搞同传的迟早都要秃。快到暑假了,大黄还给她介绍了一个翻译,医疗器械方面的。虽然不是同传,但是规格也不低,必须得认真准备。 乔琳老早就跟公司取得了联系,把需要的资料都要了过来。她常常熬夜翻译,可能头发就是那个时候掉光的吧!她必须得多吃一些核桃了,希望头发再长出来,不要露着一个光秃秃的大脑门。 第二天,乔琳还因为脱发而伤心不已,连早饭都吃不下去,突然就收到了姐姐同事打来的电话——乔璐突然晕倒了,被送到校医院去了。 那天乔璐是在实验室的沙发上睡着的,同事早上上班,才把她喊了起来。她说要去洗漱一下,结果一站起来就晕倒了。顺手打翻了一个烧杯,把手腕给割破了。 乔琳慌忙去找姐姐,乔璐已经恢复神志了,正在打点滴。她让乔琳别担心,还开玩笑道:“幸亏有人看见了,要不别人还以为我做实验做得疯魔了,在实验室割腕自杀了呢!” 乔璐负责研究室重大课题的关键部分,所以她压力很大。她说,为了找到一种新型催化剂,她做了不下一百次实验。为了整个项目的进度,她必须得加班加点,不拖后腿,她几乎是以自虐的方式在工作。 乔璐曾说,不会再以健康为代价去换取工作上的成就了,但是这半年来,她依然在玩命工作。她每天晚上坚持练瑜伽,只要天气好,早上就去操场跑步。可即便如此,她的身体还是损耗得很厉害,现在除了内分泌失调,还患上了严重的贫血。 乔家人都很担心她,尤其是乔琳,想起那些载入史册的化学家,好多都是得癌症去世的。她有一次去姐姐的实验室,那个味道熏得她不到五分钟就受不了了。可姐姐戴着口罩,神贯注地做实验,一点都没被那些气味影响到。 乔琳劝姐姐,健康永远是第一位的。以前乔璐还听得进去,不会在实验室通宵。但是在跟前男友分手之后,她就开始用工作来麻痹自己了。 “你说,我现在除了工作,还能做什么呢?” 姐姐的笑容很是凄凉,让乔琳不忍心看。分手后,她若无其事地过了一年,但她的心里早就烂透了。 乔琳希望有个人能来拯救姐姐,哪怕那个人是大黄,只要能让姐姐彻底开心起来,她也是愿意的。乔璐还有同事陪着,就把妹妹撵回去上课了。大黄没有下课,他还很关切地问乔琳,她姐姐有没有事。乔琳如实说了,大黄方才继续讲课。 下课后,就连小姜都说,感觉大黄对乔老师很有兴趣,不太像一般的同事。 如果他俩能发展,乔琳也不会拦着。毕竟姐姐都三十一了,在港城,那就是一个嫁不出去的年纪了。常常有人来问乔璐的婚事,乔家老两口承担的压力也很大,但是他们不会再给乔璐介绍对象了。乔璐跟他们说过,她不想再受伤害了,她想把感情放一放。 老两口心急如焚,但女儿都那么大了,他们想管也管不了了。两次恋爱都到谈婚论嫁的时候戛然而止,这对乔璐的伤害也足够大了。她不想谈恋爱,老两口也不忍心强迫她。 在父母面前,乔璐总是很平静,甚至在父母看来,她装得有点用力过猛了。她说,这个暑假,小司令已经满一岁了,也该给他爸妈补办婚礼了,她愿意帮弟弟操持。 自己被感情弄得遍体鳞伤,还有精力去操持别人的婚礼?她想强装笑颜,也不必如此。老乔确实是想这个假期给儿子补办婚礼来着,但是乔楠忙着工作,文婧忙着创业,都腾不出功夫来办婚礼。 六月下旬,文婧跑到几千里之外,去装修即将开业的店铺去了,不得已把儿子放在了港城。公婆都有工作,文婧不想太打扰他们,就请了一个远房亲戚当保姆,帮忙照顾儿子。 她从来没跟儿子分开那么长时间,刚开始还挺轻松的,但是视频里的儿子一喊她“妈妈”,小手冲着屏幕抓来抓去,她就受不了了。她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赶紧把店铺给装修好,然后把儿子接到身边。 老乔最担心的儿子,现在过得是最幸福的。他们小两口和和美美的,都在为各自的事业打拼,这让他感到很欣慰。原本最不让他操心的大女儿,反倒成了最让他牵挂的那一个。她漂泊了那么久,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有个家呢? 老乔为大女儿的终身大事愁得睡不着的时候,一看到大孙子,愁容就舒展了不少。他轻轻拍着小司令,低声道:“小司令啊,你是咱家的福娃娃,希望你大姑能早点给你生个小弟弟小妹妹啊!” 乔璐没有听到父亲这番祈祷,要是听到了,只会让她更难过。因为她去医院做了套的身体检查,医生很严肃地跟她说,按照她现在的身体条件,以后怀孕的概率非常低,要是她自己不重视,谁都帮不了她。 拿到结果的乔璐万念俱灰,她本来就对爱情不抱希望了,现在身体又差成这个样子,以后还怎么可能谈婚论嫁? 徐娜来她宿舍蹭饭的时候,她久违地听到了徐威的消息。听徐娜说,他跟他爱人正在分居,他俩的孩子放在孩子姥姥家。人家早就留心眼了,要是他俩离婚,女方是不可能交出孩子的抚养权的。 徐威过得非常闹心。一块过下去吧,实在太煎熬;要是离婚吧,那孩子怎么办?这段婚姻里,他最舍不得的就是这个孩子,可是打官司又怎么能赢得过他们呢? 乔璐问道:“他们俩门当户对的,怎么能闹到离婚这一步呢?” “说是性格不合适,但我感觉,他俩都太贪玩了,结婚了也没什么家庭观念,都对对方很失望,然后就过不下去了呗!” 徐娜看着乔璐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乔璐:“乔璐姐,你对我那个堂哥还有感觉么?” 乔璐笑道:“我跟他……那都是上辈子的事了,怎么可能还想着他呢?” “那就好,你的选择是明智的。从现在看,他还真是什么事都顶不起来。” 乔璐并没有这样想。在很多年以前,徐威还是很有魄力的。自从向他奶奶屈服以后,才渐渐没了主见,随波逐流,让人忘了他以前意气风发的模样了。 “听我爸的意思,我那个堂哥是想离婚后回港城发展,跟日韩那边做服装生意。但是我大伯他们又不允许,感觉他也快三十岁了,不想让他瞎折腾。当年好不容易把他塞进了一个事业单位,户口编制一下子给解决了,他们家哪儿能让他走呢?要是他后悔了,无路可走了,可就再也找不到这么好的单位了。”徐娜叹了口气,说道:“可是他现在家庭不幸福,事业也没起色……反正过得也算安逸,但我替他难受。” 乔琳闻言,说道:“那就是温水煮青蛙,哪天把自己给煮死了都不知道!” 乔璐想起上次见徐威,还是2014年的春节。二人都在大街上拜年,偶然间遇见了,但是人很多,二人点点头,也没有说话。徐威又比之前胖了一些,更像一个中年人了。但是气色还是不错的,跟他几个兄弟有说有笑的,不像是个被生活折磨的人。 那天晚上,乔琳和徐娜在她家待到很晚才走。乔璐倒了一杯红酒,在阳台上慢慢喝着。想起那时在美国,他们把未来想象得那么美好,到头来都是一场泡沫而已。 当乔璐意识到手机振动时,它已经响了好一会儿了。她看到那个电话号码,竟然先擦了下手,才接了起来。 “乔教授,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你现在还是单身吗?” “嗯,我还是一个人。”乔璐老实答道。 “那就好,要是你在谈恋爱,我反而不方便给你打电话了。” 他是个很有分寸的人,这点乔璐很早之前就知道了。 那人继续说道:“我在喝酒,想起了在日本的那个夜晚,就想打电话给你。” 乔璐笑道:“那还真是巧了,我也在喝酒。” “是喝酒庆祝,还是借酒浇愁?” “都不是,就是……突然想小酌一下,仅此而已。” 在日本的那一晚,乔璐只是很偶然地走进了一家小酒馆,没想到看到了正在喝酒的他。从以往几次经历来看,他绝对不是那种酗酒之人。可乔璐看见他时,他面前已经摆了两瓶清酒了。他又叫了两杯啤酒,热情地招呼乔璐,跟他一起喝。 那天晚上,他喝得酩酊大醉,乔璐喝得并不多,又不能见死不救,只好把他送回酒店。她从他口袋里找出了酒店的名片,又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他拖上了出租车。酒店工作人员要了乔璐的联系方式,才把他送回了房间。 第二天,他就给乔璐打电话,要当面感谢她,至少要把出租车的车费还给她。毕竟日本打车相当贵,也没开多久,花了乔璐三百块钱。 乔璐说道:“钱就算了吧,毕竟你也帮过我……我很快就要离开东京了,回北京还我也行。” “欠别人钱,我还真不习惯。不过,我先开一张口头支票,你随时都可以用。” “什么支票?” “在北京,不管遇到什么麻烦事,你都可以给我打电话,我帮你安排。” …… 活了三十年,乔璐只在幼稚的偶像剧里听到过这样的语气,还以为他是在装×,或是在吹牛。然而,他用实际行动证明,他或许是有这个实力的。 乔璐将红酒喝完了,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打这个电话,难不成喝醉了再找她哭诉一番?没想到他说道:“不知道你肯不肯给我见面的机会,欠你的车费,我还没还给你呢。” —— 写作业写糊涂了,还以为已经更新了,这个脑子啊…… 乔琳去做翻译的地点在天津,出发前夜,姐姐忙着写实验报告,而她在姐姐的公寓里面闹腾到半夜,兴奋得睡不着。第二天一早,她就起床化妆,但是让她意外的是,姐姐已经梳妆打扮好了。 跟前男友分手这一年来,对乔璐来说,涂一层隔离、一层霜,再稍微抹点口红,那就算化妆了。但是这次不一样,她画得很细致,像是要赴一个很重要的约会。 “先去洗漱,饭桌上有我热好的面包牛奶,在我走了之后,需要带什么东西,自己收拾好了带走。” 乔璐一连串地下了命令,乔琳只是机械地点了点头。她一回头,乔璐就堵住了她的嘴:“我就是去见一个朋友而已,没什么大惊小怪的。” “那……是什么朋友?” 乔楠曾跟姐姐诉苦,只要乔琳在家,他什么秘密都隐藏不了。乔璐深深理解了他当时的苦衷,有个小妹妹在身边,就相当于放了一个消息通在身边。 乔璐说道:“就是一个很久没见面的朋友,欠了我一点钱,今天要把钱还给我,ok?” 乔琳马马虎虎地比了个ok的手势,就去卫生间洗脸刷牙去了。只是去收债而已,还要打扮得这么好看?乔琳只恨时间不凑巧,要是她还在北京,一定是要去跟踪姐姐的。 “乔琳,孙瑞阳不跟你一起去天津吗?” “他去不了,这几天一直都在做实验呢!” “你身上的钱还够吗?” “够!我的车票都是他们公司给定的,吃住他们包了,晚上住四星级的酒店呢!不过听说他们的头头住在五星级,我们这些干活的住四星。” “那个公司也真是的,五星能比四星贵几个钱?不过,等你当上同传之后,你也是五星级酒店的待遇了。” 对当年的学生党乔琳来说,住四星酒店也心满意足了。那时,她只住过两三次星级酒店,还都是沾闵佳的光。乔琳住得很舒服,还记得酒店的自助餐很好吃,每次都吃得很饱。 “翻译哪儿能吃得饱饭呢?人家在吃饭,翻译也不能吃,得当传话筒。你呀,还是在包里面装点小零食,免得体力不支。” “知道啦!” 乔璐出门之前,又从衣柜里找出一个oah的小挎包来,说道:“背包用来背行李,出去翻译,就带上这个包。” “可是……” “毕竟当翻译,就不是学生了,不要让学生气这么明显。如果你还是学生打扮,人家可能会不信任你。”乔璐解释道:“更贵的包,我也可以给你。但是对你这个年龄来说,你背太奢侈的包,反而会让人觉得华而不实。所以,这个包是最适合你的。” 乔琳泪眼汪汪,除了姐姐,谁还能这么心细如发,帮她打点好一切呢? 乔璐又从钱包里拿出几张粉色钞票来,乔琳急忙笑嘻嘻地两手接了过来,说道:“多谢娘娘赏赐!” “出门在外保护好自己,有什么事就给我打电话。” 坐上高铁之后,乔琳可开心了。虽然她还是个学生党,但是有一种都市白领去出差的感觉。这段时间以来,她早就把公司给的资料摸得透透的了,所以,她非常期待即将到来的翻译首秀。 她以前做过“地陪”,陪外国游客游览北京名胜。但是那个对翻译的要求不是很高,哪怕有解释不清楚的,她可以跳过去,或者用肢体语言,总能糊弄一下,那些来游玩的老外也不会较真;她也做过展会翻译,反正展览的东西就那么几样,把特征问清楚了,也没什么大问题。 但是这次翻译不一样。乔琳翻看过日程,刚开始是一个欢迎仪式,然后是有关项目的简报,再就是去工厂参观。这些都结束之后,最后一天还要开一个很正式的会,由美方对该项目做出最终评价。大黄告诉乔琳,要是在会议现场弄个小黑屋,那她就是去搞同传的;而这次翻译跟同传在形式上的唯一区别,就是没有那个让翻译藏身的小黑屋而已。 这个翻译本身是有很大难度的,所以开出的价格也还能接受。一天就工作几个小时,但是日薪是1200人民币,乔琳去工作五天,下个学期的生活费就不用担心了。 这个价格当然请不到专业同传,但是对当时的乔琳来说,她还是非常满足的。姐姐也说,钱多钱少是次要的,主要是能写在简历里面,这个工作的意义就是无法用金钱衡量的。 乔琳早就盘算好了,这笔钱不光要用作她的生活费,她还要给小侄子买礼物。闵佳的宝宝也快出生了,她要当小姨妈了,当然也要给两个宝宝买礼物。她还想给向来节俭的爸妈买一身新衣服,让他们在邻居们面前好好炫耀一番。 乔璐听了她的打算,笑道:“都说女孩是小棉袄,此话当真不假。你看乔楠,什么时候给爸妈买过东西?都是直接给钱,他才懒得在挑礼物上面下功夫。” 乔琳一下子就想起了他给自己买过的唯一一件生日礼物,就是那个小学生帽子、围巾两件套。乔琳嫌弃得不行,回家就送给了宝宝。但是那个两件套,差点儿成为他送给自己最后一件礼物,所以当宝宝戴够了之后,乔琳重新买了一套送给她,把哥哥送给自己的那一套赎了回来。 虽然她把那件礼物收藏了起来,但是想到哥哥那糟糕的审美,还是觉得他什么都不要买,给钱就好。 想来也奇怪,文婧是个相当讲究生活品质的人,可乔楠却是个很不讲究的糙汉子。他们俩能在一起过日子吗?文婧不会被他气得吐血吗? 但是乔琳多虑了,两人在一起过得幸福美满,她的嫂子很少发脾气,将温柔都留给了家人,并且耐心地教那只野人学会生活。 下了火车之后,乔琳打车去了酒店。沿途的风景勾起了她的回忆,上次来这里还是跟孙瑞阳一起看卡卡。可惜这么多年过去了,她的意大利语还停留在原先的水平,用她的话说,她永远都是一个“资深初学者”。 这次她不敢玩了,到了酒店,便把资料又看了几遍。到了晚饭时间,她刚要去楼下吃自助餐,突然接到了那位女职员的电话。女职员就是想跟她确认一遍明天的流程,顺便问问她是否准备得万无一失。 “明天的欢迎仪式很重要,接下来的会议也很重要,千万不能出差错。我发给您的产品介绍,还有评价准则,一定要记清楚了。” 乔琳吃了一惊,问道:“评价准则?请问您发给我了吗?” 那边也慌了:“咦?我没有发给你吗?不可能啊!那么重要的东西……” 乔琳当即折了回来,打开电脑,重新确认了一下邮件,说道:“您发给我的只有三个材料,一个是贵公司介绍,另一个是美国评价机构简介,还有一个是你们的产品说明。除了这些,没有其他的了。” 那女职员明显语无伦次了:“那么重要的东西,我没发?不会啊……再说了,我没发,你不会给我要吗?” 乔琳只觉得一股怒火往上蹿,她做了个深呼吸,说道:“请您镇定一下,我一共给您发了三次邮件。第一次,请您将所需要的材料都发给我;第二次,收到您给我的材料,我又问了您一遍,请问这是部的?您说是的;第三遍,是在我翻译完所有材料之后,发邮件询问您,如果有追加的材料,请及时发给我,您说好的。” 乔琳很纳闷,是不是那个职员看她还是个学生,没有任何职场经验,就觉得她好欺负?但是邮件往来的证据都在这里,她不怕任何人追究责任。 那女职员压低了声音,带着哭声哀求道:“乔老师,可能是我发漏了……我现在马上发给你,求你今天晚上辛苦一下,行不行?” “……那您尽快发给我吧!” “好的……您可以不告诉其他人吗?要是我们领导知道了……” 唉,要是真的那么惧怕丢掉工作,又何必这么马大哈呢?乔琳答应了她的请求,但是在接到邮件的那一刻,还是倒吸一口凉气。整整三十页a4纸,她一晚上怎么看得完? 看来,不仅自助餐不用吃了,就连觉都不用睡了。还好在大黄的魔鬼训练下,乔琳的快速阅读水平突飞猛进,除去个别生僻单词,她基本上都可以做到一目十行。但是看归看,她还是得把重要东西给背下来。不知不觉,就到晚上十一点了。 手机铃声将乔琳震醒,她从厚厚的资料里抬起头来,才发现饥肠辘辘,头昏眼花。电话正是那个女职员打来的,她说,她给乔琳买了kf套餐,但是不知道乔琳在哪个房间,她不知道往哪里送。 乔琳亲自下楼见了她,她应该是偷偷哭过了,眼圈都是红红的,一个劲儿跟乔琳道歉,让乔琳一定趁热把汉堡给吃了。乔琳本来还很生气,但是见她年纪不大,态度诚恳,还是客客气气地跟她说了再见。 乔琳拿着kf回到了房间,不经意间往楼下一看,看到了正在等车的那位女职员。那么晚了,也不知道能不能打到车。她也就是大学刚毕业的样子,对待工作,一定还很不熟练;而这次失误,让她觉得天都塌下来了。要是乔琳真把翻译搞砸了,把责任推到她身上,她可能第二天就失业了。 乔琳默默地咬住了嘴唇,自言自语道:“我会尽最大努力做到最好,你也加油吧!加油!” 翻译第一天,阳光灿烂,但天气热得让人抓狂。乔琳穿着裙子,都一个劲儿地淌汗。所有男士都是西装革履的,应该更加难熬吧! 凭借良好的职业素养,乔琳顺利地翻译完了欢迎仪式。接下来的会议,也没出什么问题。就是在美方介绍他们评价准则的时候,乔琳稍稍紧张了一把,有两三个地方磕巴了一下,但是有惊无险,她翻译清楚了。 会议结束后,她瞥了那个女职员一眼,她脸色惨白,嘴唇在不由自主地哆嗦,场再也找不出一个比她紧张的人来了。乔琳翻译完了之后,她又第一个带头鼓掌,如释重负地笑了起来。 乔琳做了几个深呼吸,稳步走下台去。虽然有几个地方不是十分流畅,但是别人都没有注意到。她走下台之后,中方的老总还一脸笑容地跟她握手,不停地说辛苦了。 乔琳也急忙露出笑脸来,那时候她才意识到,原来她也紧张到浑身紧绷,笑起来都不太自然,笑容都是僵的。 或许是那个僵硬的微笑露出了一点生涩的学生气息,那位老总又说道:“听说你还是个在读的研究生,可是处事很老练,真的很不错啊!” “您过奖了。” 乔琳放松了一些,跟他们一起出发去工厂。因为生产的是精密的医疗器械,所以整个车间对整洁度要求非常高,进去之后必须要副武装,还有一个车间,要求戴上面罩参观。 乔琳被憋得眼冒金星,还得很大声地做翻译。美国那个技术员模样的人也憋得难受,但是也在一丝不苟地做记录,不停地问一些很细节的问题。 好不容易从那个车间里出来,乔琳差点一头栽倒在地上。一位男职员扶住了她,关切地问道:“要不要休息一下?” “不用了,还是继续工作吧!” 男职员有点敬佩地说道:“没想到,你看起来瘦瘦的,还挺能吃苦的。” 乔琳被夸得不好意思,说道:“车间里还有好多人戴着面罩工作呢,我就进去这一会儿,他们得一直在那儿干活,要说吃苦,我可赶不上他们。” 因为沟通很顺畅,每个人的心情都很愉悦。当天的工作日程差不多要结束了,接下来就要吃喝玩乐了。刚才那位男职员接了个电话,接着跟乔琳说道:“乔老师,今天你辛苦了。要是你愿意,我们非常欢迎你参加晚上的行程;要是你太累了,回酒店休息也可以。毕竟,你的辛苦我们都看在眼里。” 乔琳很纳闷地问道:“如果我走了,那谁来翻译呢?” “啊……小贾没有告诉你吗?我们一共请了两位翻译,一位是专业的会议翻译,另一个就是陪同翻译。两位翻译分工明确,你也不至于太劳累。” 乔琳第一次听说这种操作,虽然听起来是为她好,但是她心里却并不怎么痛快。那时候她还没有走出象牙塔,很不适合那些商务的场合,但是她总觉得不甘心,便开玩笑道:“我可不想回去孤零零地吃自助餐,我跟着你们吃大餐去。” 男职员也很高兴,说道:“那就太好了,我们还担心那位翻译的水平不如你,出什么岔子呢!” 乔琳笑得很勉强,她希望另一位翻译水平很高,那样她就不用再做翻译了。说实话,就过去这几个小时,她已经筋疲力尽了,翻译真是个体力活。 “对了,乔老师,翻译公司给我们推荐的另一位翻译,也是北大的学生,说不定你们俩认识呢!” 乔琳心里咯噔一下,顿时有种不祥的预感。大黄给她介绍的这个机会,同学们都知道,并且挺羡慕的。但是乔琳人缘很好,要是其他同学能跟她同行,她们早就告诉她了,有必要掖着藏着吗? 但是,只有一个人,她会把这件喜事隐藏起来,不到最后一刻,不会告诉别人。 “乔老师,那位翻译老师也来了!” 乔琳循声望去,果不其然,就看到刘积极迈着有力的步伐朝他们走来。她穿着白色衬衣,黑色短裙,蹬着一双细高跟凉鞋,比乔琳的气势更足一些。她大大方方地跟别人握手,见到乔琳,也露出微笑来:“嗨,乔琳。” 乔琳不失风度地笑了笑,半开玩笑似地说道:“你的保密工作做得可真好啊!我压根都不知道你要来。” “我一向低调行事嘛!一份工作而已,没必要闹得人尽皆知。” 乔琳暗中磨了磨牙,这家伙,不就是在暗讽自己么?英语系谁不知道她要来做翻译了呢?若搁在以前,乔琳可能就被她呛死了,但是现在,她还想跟小时候一样伶牙俐齿。 乔琳尽量笑得自然一点,说道:“你说,你要是早点告诉我,我也好把翻译的材料发给你,咱俩翻译起来也有个照应。你现在才告诉我,我想发给你都来不及了。” 乔琳太知道刘积极的性格了,只要她来了,就不会让自己好过。虽然,她只是一个“辅助翻译”,但她肯定会不遗余力地抢乔琳的位置。到那时,她就会跟公司的负责人要材料,并且告乔琳一状,说她自私自利,不肯把材料分享给她。 乔琳吃过太多次亏了,这次主动出击,至少当着公司人的面把话说开了。她以为刘积极无话可说了,没想到临上车之前,她回过头对乔琳嫣然一笑,说道:“没必要。” 什么没必要?是她没必要看材料,还是乔琳没必要跟她说这些? 乔琳又被她激怒了,但是周围那么多人在场,她不想把气氛搞僵。她坐上了车,装作看风景,心里却早已刮起了台风。 晚饭是在一个颇有些历史的饭馆里吃的,途中还有人出来表演曲艺。乔琳从来没见过,觉得很新鲜。唯一让她不快的,就是刘积极那聒噪的声音,和故意表演给她看的、那过于活跃的姿态。 刘积极没有受过专门的翻译训练,不知道如何控制嗓音,也没有练过语速,只是说话很快,用词只求准确,丝毫不追求美感。用一句话总结,那就是她缺乏一个专业翻译的素养,只是在蛮干。 很久以前,乔琳问过大黄,他为什么会那么笃坚定地培养她做同传?而且还是免费教她?大黄说道:“以前我不知道你是否有毅力,能不能吃苦,但是从你的嗓音和语速上判断,你很适合做同传。” “嗓音?语速?这些很重要吗?” “乔琳同学,你听央视播音员说话舒服,还是听菜市场的吆喝舒服?做翻译跟做播音员有相似的地方,那就是把信息传递给对方。怎样才能让对方听得更舒适?除了流畅程度,嗓音、语速都是很重要的条件。” 乔琳时常对大黄心存感激,他教会自己太多东西了。以至于她还没有出徒,就能听出刘积极的一大堆毛病来。但是这么多人在,乔琳并没有点破她,到底是谁做翻译更舒服,相信那群美国人会做出判断吧! 乔琳不跟她争着翻译,她就安静地吃吃喝喝,观看表演,偶尔跟身边的技术员小哥解释两句。既然刘积极那么想为大家服务,那就随她去吧!乔琳正好趁机恢复能量。 大概是见不得乔琳过得太舒服,不过一会儿,刘积极就坐不住了,她冷不丁地吩咐道:“乔琳,乔安娜女士要去洗手间,你陪她一起去。” 乔琳很是不快:“你去好了,我在这里陪着他们。” “乔琳,你能不能照顾一下大局?从晚饭到现在,一直都是我在翻译。” 刘积极说得非常严肃,好像乔琳真的是她不懂事的下属。乔琳要是没有大局观,早就跟她翻脸了。但是,哪怕委屈弥漫到身,乔琳还是起身朝卫生间走去。 她带着那位美国女士回来时,饭局差不多也结束了。刘积极再度担任起了现场的指挥,仿佛那一桌人都要服从她的调遣。 本来她跟乔琳住在同一家酒店,可以坐同一辆车回去。而美国人有专门的司机接送,也不用再做翻译什么了。但是刘积极不听,她执着地说道:“今天我是翻译,我必须对客户负责,我要看着他们进入酒店,要不我不放心。” 她的认真负责,虽然打乱了原先的计划,但也挺让中方感动的。他们还在安排车,有人去卫生间了,刘积极又开始指挥乔琳:“乔琳,你跟着他们去看看车的情况,看完后知会我一下。” 这番话说得生动自然,仿佛乔琳一直都是她的小跟班,凡事都要向她报告。见乔琳涨红了脸,她又催促道:“快去啊!愣着干嘛!” 乔琳愤恨地转过身去,眼泪又不争气地涌了上来。她闭上眼睛,把眼泪给憋了回去,下定决心,她不能再这样任她宰割了。 第二天一早,公司例行开会,不该出现的刘积极,果然准时出现在公司里,坐在那位美国头头的身边,像是他的私人女秘书。 中方负责人要介绍这一天的行程,本来乔琳要翻译的,但是刘积极手疾眼快,先把话筒抓在了手里。乔琳的手尴尬地悬在半空,好像一个笑话。 结果中方负责人说完一整段,刘积极都没能翻译一句,只顾在本子上胡乱记着。最后,她又用一抹微笑化解尴尬,将目光转向乔琳,从容说道:“我们乔老师的翻译水平也很高,从昨晚到现在一直在韬光养晦,不如……就把这个翻译机会给她吧!乔琳,好好表现哦!” 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乔琳身上,仿佛她是刘积极最为信任的下属,她要万分感谢她的上司,将这个表现的机会“赏赐”给了她。 刘积极目光盈盈,眼神里充满了对“下属”的鼓励,仿佛在说——快点接住话筒啊!你不是很渴望表现吗?你那么听话,赶紧照我说的做啊! 然而乔琳始终没有伸出手,也没有说话,她紧盯着刘积极,双手在桌子底下攥成了拳头。 ———— 这两天有个很给力的推荐位,希望手里还有保底月票的亲们投票支持一下哈!让数据看起来好看那么一丢丢,万分感谢哈! 乔琳始终没有反应,刘积极终于有点急了,甚至站了起来,要把话筒给乔琳送过去。 一根棒槌敲打着乔琳的心脏,她喘不过气来,但还是很坚决地说道:“你来翻译吧!” 刘积极疑心自己听错了:“什么?” “你来翻译吧!这不是你一直很渴望的机会吗?”乔琳重复了一遍,又大声说道:“这位刘老师的翻译水平也是很好的,大家不用担心。但是翻译本来就不容易嘛!如果她有翻译不到位的地方,我待会会做补充,肯定不会造成沟通上的误会。” 说罢,乔琳微笑着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让刘积极继续。 刚才是谁抢的话筒,谁在那里喧宾夺主,每个人心里都很清楚,也都能看得出乔琳的怒气。或许这确实是一件值得生气的事吧!所以,没有人责怪乔琳,也没人逼她出来翻译。 刘积极从未像此刻一样后悔,没有金刚钻,就别揽瓷器活,这句话确实是对的。她磕磕巴巴半天翻译不出一句来,而乔琳气定神闲地坐在台下听着,时不时地拿笔记一下,嘴角还带着笑意,这一切都加剧了刘积极的紧张。 伴随着稀稀拉拉的掌声,刘积极磕磕巴巴地结束了她最丢人的一次翻译。她匆匆下台,而乔琳这才抓起话筒,也没有走到前面,而是很轻松地说道:“这位刘老师翻译得很不错,我只补充几个信息就可以了。一个人做翻译,难免会出现这种情况,大家都会理解吧?” 乔琳补充的并不是“一点点”,她几乎将刚才的内容给重新翻译了一遍。原来刘积极不仅漏掉了很多内容,还有些翻译错了。听了乔琳的翻译,美国人才听懂了,不停地点头。 但是乔琳发现自己真的不适合做“恶人”,刘积极受到了惩罚,她一点儿都没觉得开心,反而觉得她太可怜了,好像不该那么对她。但是谁能想那么多呢?反正……在她受到惩罚的那一刻,乔琳倒是挺解气的。 又要去工厂了,那天还有电视台过来拍摄。要是搁在从前,刘积极肯定不会放过这个可以在电视上刷脸的机会,但是要出发了,她却在踟蹰着,不知该去哪里。乔琳主动跟她说道:“一起走吧!” “嗯?” “我刚才不是说了嘛,做翻译,从来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一个人很容易出问题的。”乔琳笑得很灿烂:“刚才我都帮你了,怎么着,你不想帮我吗?” 乔琳化了淡妆,穿着一件白色连衣裙,职业气息并不是那么浓,却透出了一股温婉的书卷气。哦,不,这个女人哪里称得上温婉,简直是一个藏着利齿的小狐狸。 刘积极刚才见识了她的厉害,还不想那么快就跟她和解。但是她又不能大吵大闹,她还要维持风度。她跟乔琳并肩走着,几乎用唇语问道:“你是不是故意的?” “什么故意的?”乔琳正色道:“你是说刚才的翻译吗?” “……” “明明是你抢了话筒,为什么说我是故意的?” 乔琳的分贝有点高,刘积极赶忙瞪了她一眼,示意她别出声。乔琳“哼”了一声,大步上了车。 或许是早上的教训有点沉重,刘积极再也不敢轻易抢风头,大多数时间,都是乖乖地跟在众人身后,不怎么说话。一旦进入工作状态,乔琳就神贯注,无暇顾及刘积极,也没发现她是什么时候被人喊走的。 连续几个小时不停地说话,乔琳嗓子都要冒烟了,她也不管刘积极去哪里了,一口气就灌了一大口水。 美国人自己开会的时间,乔琳不用管,尽管中方很希望她能去探探美国人的口风,但乔琳只是个刚出茅庐的小翻译呢,可不敢轻易尝试。她肚子饿得咕咕叫,想起早上的会议室还有些茶点,就想去找些吃的。 她刚刚走近,就听到里面传来一阵哭喊声:“谁把她招来的?赶紧把她弄走!” “好啦好啦,消消气,美国客人还没走呢……” “你听到了吗?她刚才用英语骂我!其他的我听不懂,但是‘stupid’我还是能听懂的!” 乔琳推开门进去,一眼就看到了哭得眼睛通红的小贾,也就是那个忘了把资料发给乔琳的女职员,还有立在一旁静静看她表演的刘积极。另外两个人站在她俩中间,生怕她俩发生直接冲突。 事情的经过很简单,刘积极不想呆在乔琳身边,受她碾压,听说中方工作人员要准备茶歇的东西,就主动提出来要帮忙。尽管并不需要她,但难得她是个热心肠,谁也没拒绝她。 小贾把准备好的茶包、果汁都摆在了桌子上,又拆开了几包不同的饼干和糖果。本来大家准备得有条不紊的,但是都摆完了之后,刘积极突然惊呼了一声:“天呐,竟然没准备咖啡?” 小贾急忙说道:“对哦,他们很有可能喝咖啡,我去办公室拿几包速溶咖啡过来。” “再拿点儿冰块来。” 刘积极非常自然地下了命令,仿佛她又变成了小贾这一群人的上司,可这命令却让他们都很不舒服。小贾没翻脸,沉住气解释道:“我们这里又不是专门的饮品店,上哪儿去找冰块?” 刘积极却为她的愚钝而感到郁闷,叹气道:“你们了解客户的需求吗?你以为美国人都像我们一样喜欢喝热的吗?准备的都是开水,他们怎么喝?你们怎么能这样招待客户呢?” 小贾本来工作压力就很大,被这个不相关的人一顿指点,顿时就爆炸了,嚷嚷道:“这里有这么多凉的饮料,为什么非要喝冰咖啡?这里是工业区,上哪儿找咖啡店去?” 对方暴跳如雷,刘积极却咧开嘴角,不经意地笑了一下,若有若无地说了一声:“stupidass!” 正是这一句话点燃了小贾,她忍无可忍地冲刘积极吼了起来。刘积极站在原地岿然不动,依然是那幅优越感爆棚的神态,高高在上地看着对面的“泼妇”。 乔琳一阵头痛——在人家的地盘上,刘积极做什么主呢?她这个风头抢的,也太不应该了。她得想办法阻止这场闹剧,便清了清嗓子,说道:“好像美国人要来了,我刚才看到他们往这边走了。” 果然,刘积极也不干杵着了,小贾也不再哭闹了,每个人各就各位,都拿出职业精神来应对。但是小贾冷不丁地跟乔琳说道:“乔老师,我是认真的,我是真想把她弄走。” “哦……?哦……” “她都那么抢你风头,为难你,你就不生气吗?” 回想起过往种种,乔琳怎么可能不生气?正好美国人来了,她也就顾不上回复小贾了,急忙跑去做翻译了。工作完之后,一个副总主动要求乔琳一起参加晚宴,他说道:“乔老师,你在的话,我们更安心一点。” 刘积极离得并不远,要是用心听,应该能听到副总说的这些话。得到别人的肯定,乔琳当然很开心。但是想到刘积极,又感觉心情很复杂。她想了想,还是答应了副总的要求,说道:“好的,我跟你们一起去。” 饭桌上的刘积极依然聒噪,她看似老练地跟不同的人谈笑风生,装作一个经验十分丰富的职场白领,但是乔琳却莫名觉得有些尴尬。饭吃到一半,乔琳感到手机震动,原来是那位副总给她发了一个信息,让她找个人少的地方给自己打个电话。乔琳又紧张起来,借口去卫生间,才给副总打了电话。 副总也是个相当谨慎的人,他在电话那端说道:“乔老师,我接下来的问题,你只用‘好’,‘不好’,或者‘可以’,‘不可以’之类的词回答我,好吗?” “好……” “那位姓刘的翻译,她的工作看起来挺轻松的,你可以接手吗?” “可以是可以……” “都说到这份上了,我也就不瞒你了。刚才两个人跟我告状,希望我能换掉她,其中一个还是美国人……说实话,我也挺忐忑的。万一因为这一个翻译,影响到他们对我们整个项目的印象,这个责任我也是承担不起的。我说这些,你能理解吗?” “能是能……” “关于薪酬,你也不必担心,等她走了之后,我们可以按照日薪2500支付给你,最后再给你1000的奖金。这个条件,你能接受吗?” “这个……” 乔琳犯了难,这不是一个当场能回答“可以”或者“不可以”的问题。卫生间的门突然被撞开了,乔琳吓了一跳,慌忙把手机给藏到了身后。 来人正是刘积极,她好像在外面偷听了很久了。她仿佛察觉到了什么,看到乔琳神色紧张,她便愈加咄咄逼人,问道:“谁的电话?” “我哥的。” “你哥?你哥跟你说什么了?” 如果能洒脱地冲她说出“关你屁事”,乔琳也就不至于那么苦恼了。看着目露凶光的刘积极,乔琳突然涌起一股悲哀,然后镇定自若地说了谎话:“我哥问我,能不能去四川帮他看几天孩子。怎么着,我的家事你也要管吗?” 乔琳应该不会撒谎吧?但是又怎么知道她是不是撒谎?刘积极不免有几分悻悻,她撞过乔琳的肩膀,走到了厕所的隔间里。乔琳擦了擦冷汗,一看手机,那边已经挂掉了。 乔琳往回走着,发现那位副总已经回到位置上了,看到乔琳回来,他也没有什么反应。乔琳回忆了一下,还好刚才她是按照副总的吩咐接电话的,刘积极应该什么都没听到。 吁……不愧是职场上的老人,还真能预测到会发生什么。刘积极从卫生间回来后,整个人都乖顺了很多,身上那股高人一等的气势,几乎荡然无存了,接下来的晚宴时间,也安静了许多。 看来她还是察觉到了什么。乔琳也突然间清醒了——要是那位副总真想隐秘地给她打电话,为什么不能等到曲终人散,她回到酒店再打呢?还是他故意挑吃饭的时间打,敲打刘积极,让她学乖,顺便做好走人的心理准备? 这里面的弯弯绕绕实在太多了,乔琳没喝酒,脑子就已经糊涂了。在她疲惫的眼睛里,那些觥筹交错的人们,都是些职场上的老狐狸。 听说乔琳去外地做翻译了,陈芸脱口而出:“天这么热,做翻译又那么辛苦,你就不要让她出去跑了嘛!我多给她点零花钱就好了。” “妈,她挺享受工作状态的,自己赚钱,也有成就感,我还不如支持她呢。” “也是,她们老乔家的人都要强。等她回了北京,你可得好好照顾她!” “知道了,放心吧!” 这些事情根本就不用妈妈额外叮嘱,孙瑞阳老早就踏上去天津的火车了。所以,当乔琳办完退房,一回头就看到男朋友时,她顿时开心地尖叫起来。 孙瑞阳亲吻了她的脸颊,摸了摸她的额头,说道:“就这几天,瘦了一圈。” 在男朋友面前,乔琳毫无顾忌地抱怨道:“天气热,睡不好,又吃不下饭,怎么能不瘦呢?” 孙瑞阳嘿嘿一笑,接着把背包打开,露出了很多乔琳爱吃的小零食。乔琳再次开心得尖叫起来:“还是孙秀才最好,最懂我的心思!” 回去的路上,乔琳跟孙瑞阳讲了这几天的奇遇,但是讲着讲着,她就靠在男朋友肩膀上睡着了。她睡前留下一句话,说道:“他们想赶刘积极走,但是她还是没走。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大概是她跟他们聊了很久吧!” “都被人嫌弃到这份上了,还能厚着脸皮请求留下来,也算得上能屈能伸了。这样的人物,可不简单呐!” 乔琳并没有接男朋友的话,这几天她确实累坏了,在男朋友身边睡得很香甜。孙瑞阳一动都不敢动,生怕把她给弄醒了。 再过一年,孙瑞阳就该毕业了。家里已经施加压力了,不管他要不要留学,先得把婚给结了。他们家还是很看重“成家立业”的,先把家成了,再去安心地打拼事业。 乔琳明年研究生毕业,也不必再顾虑学业与家庭的冲突了。如果她也想留学,孙家很乐意承担她留学的费用;如果她想留在国内工作,他们也能帮她安排很好的工作。 孙瑞阳说完这些,笑道:“怎么样?有没有种回到民国时期,跟一个大家族少爷定亲,然后整个人生都被家族安排好的感觉?” “呃……” “你是不是想说,如果留学,你也可以申请到很好的奖学金,不需要別人承担学费;如果找工作,你有很好的教育背景,也有能力,肯定能找到自己满意的工作?总而言之,就算结婚,你也完可以对自己的人生负责?” 乔琳睁大眼睛,一块土豆泥在嘴里含化了,也没咽下去。孙瑞阳不愧是她肚子里的蛔虫,怎么就能把她的想法摸得那么透彻呢? “乔琳同学,你想说的话,我都告诉家人了,让他们充分尊重你的想法。” 这个世界上,再也找不出比他更了解自己的人了。乔琳泪光晶莹,心想,自己上辈子一定是做了很多好事,这辈子才能遇到这样一个与她心意相通的知心爱人。 孙瑞阳说,他妈妈已经打算在北京买一套房子了。北京的房价还在不停地上涨,估计要卖一套港城的房子,才有底气在北京买。 乔琳还没有买房买车的概念,但是一听到孙家要卖掉一套房子,她还是挺愧疚的。孙瑞阳也不急着买,他的意思是,等他留学归来,学校肯定能给一大笔安家费。陈芸笑问道:“安家费能给到多少?” “不一定,听说乔璐姐是三十万,当然还有更多的……” “你可算了吧!你几年后回来,那房子肯定不止涨了三十万。要是你不回北京,转手一卖,那也是只赚不赔。” 陈芸擅长投资,在港城买房子,几乎一买一个准,几年前就赚得盆满钵满了。她名下还有好几家商铺,就算她不开画室,每个月收租也足够维持一家人的生活。所以,在眼光精准的妈妈面前,孙瑞阳选择乖乖闭嘴。 孙瑞阳还是很佩服乔楠的,成家立业,几乎都是靠自己的本事。也就是在那个过程中,他才能体会到肩膀上的责任,学会撑起一个家所需要的担当吧!可惜他没有乔楠那样健壮的体格,要是他也学乔楠那样拼搏,估计还没攒够一个卫生间,就要被拉去急诊了。所以,他很庆幸自己出生在一个富足的家庭,也很感激父母对自己毫无保留的付出。 一提到“结婚”,乔琳也有了种做梦的感觉——一转眼,她硕士都要毕业了,家人开始认真地讨论起她的婚事来了。在闵佳结婚的时候,她还跟两个好朋友说,没想到闵佳那么早就结婚了,她还无法想象婚后的生活。结果,徐娜张口就来了一句:“你和孙瑞阳结不结婚,有什么差别吗?” 赵琳琳也说道:“你俩可是正儿八经的青梅竹马,我还以为你俩小时候就已经定亲了呢!” 是啊,所有认识他们的人,都觉得他俩是天生的一对。他俩在一起,就像地球自转,日升日落一样自然。可是这种自然,也让乔琳感到莫名的不安。 孙瑞阳见她怔怔的,便说道:“要是你还没做好心理准备,我就跟我家里说,不用那么着急……” “不,毕业结婚,也没什么不好的……”乔琳红着脸,像是担心什么意外似地,急急地说道:“况且,我们也不小了。” 或许就是从小司令出生之后,乔琳的想法变了很多。她本来以为家庭生活离自己很遥远,但是渐渐地,她开始羡慕嫂子,也想像嫂子那样,享受照顾家一家人的感觉,生一个健康可爱的宝宝,把自己的小家打理得井井有条,过上幸福安定的生活。 更何况,想到那个要跟自己共度一生的人,她怎能不愿意嫁呢? 只不过,她还没有足够的勇气,直白地对他说出那些话。她总想着再等等,总有一个机会,会让她脱口而出。 那次从天津回来后,她回到姐姐的宿舍,先睡了十几个小时,完休息过来之后,才把那些天的经历跟姐姐说了。乔璐笑道:“你的那位刘同学,果真不是一般人。等着瞧吧,她以后会发展得很好的。” “……为什么呀?明明很她共事的人都很讨厌她,还想把她赶走!” “那她最后走了吗?” “没有……” “那就是她的本事,在那么不利的情况下留下来,这本来就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这样的人,只关心自己的目标有没有达成,至于其他人会怎么看,她不会在乎。” 只要一想起她“教训”自己的那些经历,乔琳就感到很生气。但是从姐姐的反应来看,她应该也见识过这种人吧!在职场上混几年,什么样的人见不到呢? 刘积极还指责她没有大局观,乔琳气得半夜都睡不着,但是她不知道哥哥的那些经历。她哥哥晋升特别快,还经常跟家人讲些从军后的趣事,看起来如鱼得水的,但是他居然还被人骂过“思想不积极,党性有问题”……对待工作兢兢业业的乔楠同志,在听到这样的指责时,该是多么委屈、愤怒?但是他也熬过来了,没有怨天尤人,依旧飞速成长。 想必哥哥姐姐见过刘积极那样的人,可能只会对她避而远之,不会像她这样烦得睡不着觉吧?想来想去,乔琳还是觉得自己的生活圈子太单纯了,身边的好姑娘实在太多了,所以跳出这样一个“不那么好”的人出来,她就特别受不了。 乔璐正在收拾行李,回头一看,妹妹正坐在床上,呆若木鸡,头发也乱得像鸡窝。乔璐忍不住笑道:“你又怎么啦?” “我在想,要是我也像你和乔楠那样,二十出头就经历了那么多风风雨雨,我也就不会把刘积极那样的人放在眼里了吧?” “经历那么多有什么好?你看,你的眼睛还跟小司令一样干净,而我的早就沧桑得不行了。” “才不是!我姐的眼睛还是很好看!” “你上高中的时候,我跟乔楠说过好多次,以后要怎么帮扶你……结果,你凭借自己的努力,已经不需要我们帮太多了。”乔璐刮了她鼻子一下,说道:“但是我和乔楠都不希望你受一点委屈,这个想法从来都没变过。所以,别想着吃苦了,我俩吃够了,你就乖乖地当一个老小就好了。” 乔琳当即恢复了元气,一头扎进姐姐怀里撒起娇来。 经过这几天的“职场”洗礼,乔琳很认真地思考了未来的职业之路。她还记得几年前看到黄金子的那种羡慕之情,白衣黑裙的职业装扮给她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可是,她以后真要当一个白领吗?这次工作时间不长,但足以让她见识到职场的一些规则,那是她想要的生活吗? 她也想像姐姐一样当大学老师,乔璐说道:“不管怎么说,学校里的氛围还是相对单纯一些的。但初高中老师压力太大,要是你能当上大学老师,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可是当大学老师,又得读博士……”乔琳又直挺挺地躺回床上,说道:“我热爱英语,热爱翻译,可我不知道以后的路要怎么走。” 最理想的职业状态,当然是像大黄那样,当着大学老师,业余时间出去做翻译。但是,那是另一条长征路,想想就让人头疼。 “乔琳同学,请你不要烦恼那些有的没的了,当务之急,是写一篇论文,然后赶紧毕业!” “哦,知道了。” 乔琳迟迟写不出论文来,也愁得要命,还打算这个假期努努力,结果她还得去哥哥家。这个假期,乔家人要一起飞到大西南,参观乔楠的新房子,以及文婧刚开张的童装店。 家人都说,他们小两口真的太不容易了,家里的孩子们应该学学他俩艰苦奋斗的精神。但是乔琳的关注点跟他们不一样,她心心念念的都是她可爱的小侄子。但是没想到,那个翻译公司又找到了她,问她有没有时间为一个电影导演做翻译,就一下午的采访,不会太占用时间。 距离出发还有几天,地点又是在北京,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乔琳很爽快地答道:“好啊,没问题。” 乔琳要为一个导演做翻译,孙瑞阳本想让她要个签名回来,结果一听那个导演的名字,他就直摇头:“他是谁呀?我都没听说过。” “要真是好莱坞的大导演,也轮不到我这样的翻译为他服务啊!”乔琳吸着果汁,说道:“不过电影行业真是暴利,说好一个小时的采访,就给我四百块呢!” 孙瑞阳担心那人是个骗子,还专门跑到外网查了查(因为百度不到),结果外网上也搜不出什么消息来,好像就是几部电影的副导演。 孙瑞阳皱眉道:“这样的导演还能跑到中国来捞钱?” “有可能他这个‘外国人’的身份,就足够吸引人了。” 孙瑞阳冷笑道:“真想不明白这些人的脑子,让人无语!” 乔琳刚刚经历过一次“大考”,这次“小考”一点都不紧张了。天津那次翻译的钱刚刚入账,就算刘积极没走,公司也多给她打了1000块钱,乔琳高兴坏了。 不过,最让她高兴的是,临走时公司的那位副总握着她的手,很诚恳地跟她说道:“乔老师,要是下次还需要翻译,我们就不通过翻译公司了,直接跟您联系就行了。” “谢谢,希望以后还有机会合作。” 酬劳很重要,但是得到别人的认可更重要。收到钱之后,乔琳还很奢侈地叫了一辆出租车,去了要采访的摄影棚。 采访是从下午五点开始的,那个美国导演戴着一顶棒球帽,穿着T恤牛仔裤,非常随意。乔琳看过他的履历,将他的作品,以及跟大牌们的合作经历,都记了下来。整个采访轻松愉快,很顺利地结束了。 乔琳正要去结劳务费,中方的一个工作人员叫住了她,乔琳听别人叫他“老谢”。老谢说道:“乔老师,要是晚上没什么事,能跟我们一起吃个饭吗?我们虽然能用简单的英语交流,但是有翻译在场的话,肯定会更好。” 乔琳想了想,第二天就要飞去成都了,还是早早回家休息得好。她正想婉拒,那位老外导演凑过来说道:“如果能跟一位美女翻译共进晚餐,那会是我莫大的荣幸。” 老谢顺水推舟,再次发出邀请:“为了我们客户着想,你还是去吧!晚饭也比较轻松,劳务费呢,我可以一并给到一千。这个绝对不会亏待你,你就放心吧!” 乔琳还是拿不定主意,便给姐姐打了个电话。乔璐说,她正在外面见朋友,晚上也不回家吃饭。要是乔琳能出去蹭顿饭吃,那也挺好的。 但是,她也叮嘱妹妹:“十点之前必须回来,要不我不放心。” 乔琳乖乖地把姐姐的话传达给了他们,那位老外显然不能理解她这种“乖乖女”的思维。像她这个年纪,应该是最热衷于参加派对的,最好是通宵玩个痛快,谁都不要干涉。哪儿有像她这样的,明明可以选择自由,还得看姐姐的脸色。 但是乔琳也很坚决:“哪怕明天不赶飞机,我也要在十点以前回去。” 好吧,这样也行,老谢他们也做出了妥协。乔琳也长大了,她知道姐姐为什么让她十点以前回去,因为二茬、三茬几乎都是要喝酒的,一旦喝多了,那就不安了。 乔琳跟老外导演坐在后排,规规矩矩地坐着。那个导演冷不丁地摸了她的胳膊一下,乔琳吓了一跳,急忙用双臂抱起了书包,离他更远了一些。 “Jolin,别那么紧张,我只是想问问你,大概还要开多长时间?” 乔琳一直用蔡依林的英文名当做自己的英文名,这个名字跟她的中文名也很像,她一直都很喜欢。但是被那个老外一喊,她又觉得十分不舒服。她问好了时间,跟他说了,便又抱着书包,看着窗外的风景。 她想问问那个老外导演,直接喊她的名字就行了,为什么还要摸她的胳膊?算了,这点小事还是别跟他计较了,免得被人说太小气了。 那天晚上,他们在一家江南主题餐厅用餐。餐厅立面就有几条乌篷船,而且是停在水面上的,用乔琳的话说,就是“看起来就很贵”,要是跟朋友一起来,不知道要拍多少照片,来凑齐一个朋友圈最引人注目的九宫格。 他们四个人钻进了一条乌篷船里,乔琳跟老外坐一边,老谢跟他的助手坐在他们对面。乔琳想换座位的,但是为了翻译起来更方便,她还是忍住了。 刚开始,他们倒是聊了一些电影方面的话题。老谢英文不错,偶尔表达不清楚,乔琳也用心给他们翻译。但是不一会儿,话题突然就转移到乔琳身上了。老外说道:“我见过很多女明星,但是我觉得Jolin的外形不输给任何一个女明星。第一次见她,我以为她是演员,没想到她居然是翻译。” 乔琳从未受过这样露骨的夸奖,她还被哥哥嘲笑是家里最丑的。她也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她的容貌顶多算是清秀,怎么能跟女明星相提并论呢? 她匆匆喝了口水,搪塞道:“您真的过奖了,我就是一个很普通的人,身边有很多漂亮的女孩子,所以我并不觉得自己有多好看。” 谁知那老外喝了一口酒,又拽了她胳膊一下,盯着她说道:“很多女明星,都是偶然被星探发现的,然后才走上演艺这条道路的。Jolin,你的条件很好,就没有想过往这方面发展吗?” 回答他的问题之前,乔琳很想甩给他一个耳光。干嘛呢?有话不能好好说,非要摸她一下才能说话吗?乔琳默默地咬了咬牙,喝了一口水,才说道:“曾经有一个做练习生的机会摆在我面前,但是我没有珍惜……如果再有一个机会,我应该也不会珍惜。” 他们都不知道乔琳居然还有这样一段过往,一时间都来了兴趣。但是乔琳还在介意老外刚才碰她那一下,心里不痛快,讲得也索然无味。老外无不遗憾地说道:“要是你抓住了那次机会,说不定现在就是大明星了。” “人各有志嘛,我很喜欢现在的生活。” 说完这些后,乔琳的态度有点缓和了,几个人又说说笑笑了一番。老谢上厕所去了,他的助理找不到话题,只能左顾右盼。乔琳正好想休息一会儿,没想到,一只大手拍在了她的大腿上。 那天乔琳穿了一件连衣裙,很温柔的蓝色,上面分布着白色的小碎花,有袖子,裙摆到膝盖,跟“暴露”扯不上一毛钱的关系,那老外为什么总是一个劲地摸她呢? 乔琳终于生气了,怒道:“查理先生,从见面到现在,您已经跟我有三次肢体接触了,而且是没有必要的接触!” 老外眯着眼睛,嬉皮笑脸:“你很保守,保守到让人意外。” “是,我就是很保守。您的触摸已经让我很不快了,希望您能尊重我。” 小助理的英文不是很好,但是从乔琳的表情上能看出来,她很生气。不生气的时候,乔琳还挺恬淡的,就是那种校园初恋一样的恬淡。一旦生气,就强装出一幅凶巴巴的模样,但真应了那句话——奶凶奶凶的。 这幅凶又凶不起来的样子,更让老外欲罢不能,他草草地说了一句“sorry”,便继续喝酒。乔琳虽然生气,但是一想到还要顾及工作,只好强压怒火,低头喝水。 老谢回来之后,他们又喝了一会儿,便准备去第二茬。乔琳看了看时间,已经八点半了,刚才闹得那么不愉快,她已经不想跟着去了。 而那老外喝得醉醺醺的,劝乔琳跟他们一起去,这才光明正大地抓起了乔琳的胳膊。乔琳很坚决地要回家,并且拼命地甩开他,然后,她就感觉自己的胸口被摸了一把。 “啪!” 一记清脆的耳光,拍打在了老外的脸颊上,不是别人,正是乔琳打的。 打了那一耳光,乔琳还不解气,指着他就骂道:“我刚才已经很生气了!你为什么还要来招惹我?我要告你性骚扰!” 刚才那一巴掌,把在场的几个人都打懵了。乔琳依旧指着那个老外,跟老谢说道:“这个人手脚不老实,我已经警告他了,可他变本加厉!我没法再继续工作了,请把酬劳给我!” 老谢眉间拧成一个疙瘩,先安抚好了那个老外,又拉过乔琳,小声道:“乔老师,他们外国人就是很开放嘛!被摸一下,你又没怎么着……这事不用这么生气吧?” 乔琳气得直喘粗气,反问道:“谢先生,打个比方,要是您的女儿在外面工作,被一个老外给摸了,您还能这样说吗?” 老谢顿时变了脸色,怒道:“你怎么能这么说话?!” “我今天已经超额完成工作了,不想再纠缠下去了!把工钱给我吧!” “你把我客户都给打了,还敢跟我要钱?!”老谢像是换了个人,恶狠狠地说道:“你这个人,根本就没有职业精神!一点屁大点的事,都能掀起腥风血雨来!要是我客户生气走了,这个责任你承担得起吗?跟我要钱,门都没有!” 乔琳气炸了,原来“讨薪”这么让人着急上火。老谢走得很快,乔琳追在他身后,急急地说道:“我不懂你们这一行的职业精神是什么,我就想问你,被人非礼了,也得忍气吞声么?你也太过分了……要是你不给钱,我告你去!” 老谢压根不理她,钻进车里,拉着助理和那个老外,就扬长而去了。乔琳站在原地,又急又气,不争气地哭了起来。 乔璐打来电话,她现在要回家了,问妹妹什么时候回去。乔琳失魂落魄地往地铁站走,明明出门的时候还兴高采烈地来着,没想到就过了几个小时,她就如此失落了。 “乔琳,你怎么了?你哭了吗?谁欺负你了?” 乔琳委屈大爆发,跟姐姐哭诉道:“有人非礼我,那个老板还不给我工钱!我要被气死了!” 跟丢手机的那个夜晚一样,乔琳又坐在马路边上想了半天。反正打了那个老色鬼一巴掌,就算讨不回钱来,那也不算多亏吧? 也不对,要这么算,那老色鬼摸她那笔账该算在哪儿呢?那一巴掌应该抵消掉这部分,她该拿的钱,还是得拿回来。 老谢的嘴脸让她很难受,让她没有勇气再去跟他死磕。乔琳特别希望自己能很有骨气地说一声——老娘不稀罕你的钱!那该多爽。但乔琳不是没骨气,而是不甘心,这笔钱本来就是她的劳动所得,为什么要白白扔掉呢? 在想明白之前,乔琳不想坐地铁回去了,就坐在路边发呆,而乔璐太了解妹妹这种心情了。当年在美国的实验室,那个某三国家的猥琐男A总是有意无意抚摸她的手腕,乔璐一生气,他还没脸没皮地笑,说他只是开玩笑。 还有一个相同国家的猥琐男B借口教她做实验,直接从身后抱住了她。短短几秒钟,乔璐甚至能感到他下身的变化,她气疯了,一把将他推到了地上,恨不能往他脸上泼一瓶硫酸。 这一切都让乔璐恶心到呕吐,她很后悔的是,没有像妹妹那样,利落地扇他们一个耳光。让她极为费解的是,从那里来的男人一个个都像是没见过女人的样子,她都那么生气了,哪怕要去人权委员会告他们了,他们却屡教不改。那些阴影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她第一次那么迫切地希望乔楠有机会跟他们交手,把他们打得遍地找牙才好。 妹妹的电话勾起了这些肮脏的回忆,她有种不好的预感——她那隐藏已久的抑郁症状,似乎又要发作了。她的朋友急忙买了一瓶水,让她喝了下去,不停地安慰她:“没事的,现在万事太平,你千万别想多了。” 灌下了一瓶水,乔璐才感觉能喘过气来了。看到眼前的“朋友”,她很感激,但也很不好意思:“对不起啊,让你看到我这么狼狈的一面。” “哪里狼狈了?要说狼狈,我在东京喝醉酒那次,才是最狼狈的吧……” 乔璐一下子就被逗笑了,谢绝了他要送她回家的好意,但他还是很绅士地为她叫了出租车。开车之前,他又趴在车窗上说道:“我是认真的,有什么解决不了的问题,你给我打电话。或许,我碰巧能帮上一点忙呢?” “好的,先谢谢你。” 车开走了,他也没有走,依旧站在原地目送着她。看着那个越来越渺小的身影,乔璐不知不觉嘴角上扬。几次接触下来,她有一种直觉——这个人虽然跟弟弟不是同一个类型的人,但他们都有种让人安心的魔力。 乔璐到家好一会儿,乔琳才回来了,一双大眼睛哭得红红的,眼线都哭花了,又好笑,又让人可怜。乔璐拿过她的手机,这一会儿工夫,乔琳已经打了好几个电话了,她筋疲力尽,也不想再跟姐姐说话。 “明天见到乔楠,我要跟他要一把枪,别在腰上,再去要账!” 乔璐再度被逗笑,说道:“乔琳同学,且不说你哥能不能给你,就算你有了枪,你会用吗?” “我又没想着用,就是去吓唬吓唬他们。实在不行,让他给我把军刀也行,要最帅的那种的,一掏出来就把他们吓得腿软。” “那还不如把乔楠喊过来,他往哪里一站,还有谁敢欺负你?” 一年前,乔琳跟哥哥要过一次账,她亲眼目睹哥哥是如何三拳两脚就将人打得瘫软在地的。光是回忆了一下,她就浑身冒冷汗,不行,她受不了血腥的场景,还是别让乔楠知道了。 乔璐想通过翻译公司施压,让他们把钱给要回来。结果乔琳说,她已经给翻译公司打过电话了,人家把她给骂了一通,说她这么一闹,他们可能连中介费都拿不到。 “翻译公司的人说,是看我处事稳重,才把机会给我的,没想到我那么沉不住气,就这么一点小事,就把这个工作给搞砸了……那个人说,白信任我了,我一点都不能忍。我就想不通,难道真的是我做错了?他都那么动手动脚了,我不应该反抗吗?” 乔琳说完,又委屈巴巴,差点落下泪来。乔璐急忙安抚道:“错的不是你,是他们。等他们遇见这样的事,看还能不能这么轻松。” 乔璐打心眼里替妹妹委屈,但是一时也想不到什么好办法。她说道:“要不我先给你讲个故事,给你一点安慰?” “什么故事?” “我有一个朋友,他在国内读完大学,又去英国读了戏剧文学的硕士,有些课程是跟电影系的一起上的。他说,一个学电影的英国朋友告诉他,他们出去拍片子,辛苦一天后,男男女女都睡在一个房间里。我的朋友很不理解,问道,难道就不能分房睡吗?那个英国朋友很不以为意地说,反正他们都是住在一栋别墅里,他们狂欢,喝酒,然后……那些场景,给我的朋友造成了极大的冲击,而他吃惊的样子,又被他的英国朋友嘲笑了一番,仿佛他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 “……可是那样玩,也太无法无天了吧?” “我就是想告诉你,这个世界上并不只有你一个人保守,我那个朋友从小接受的是中西方的教育,有些东西他也是接受不了的。但是他不介意别人说他保守,他说,就算保守一些,至少他不会在男女关系上搞出乱子来,不会染上毒瘾,也不会染上艾滋。规规矩矩地读书,有什么不好呢?” 乔琳找到了知音,心情好了起来:“看来我没做错什么,我也只想规规矩矩地读书。” “你本来就没什么错,真正的绅士,也不会随便动手动脚。对那些手脚不干净的人,确实该给他们一些教训。” 乔琳好多了,乔璐就先让她洗漱睡觉了。乔琳刚钻进被窝,突然笑嘻嘻地问道:“姐,你哪个朋友还去英国学过戏剧?我怎么不知道啊?” “我的朋友,除了二中那几个,你还认识谁呢?” 乔琳累坏了,就没有刨根问底,一碰枕头,就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乔璐重新调整了空调温度,给她盖好了被子。手机震动了一下,原来是那位朋友给她发了一条微信:“乔教授,到家了吗?” “多谢关心,已经到了。” “现在没事了吗?” “嗯,没事了。” 乔璐没想到,他径直把电话给打过来了。乔璐慌忙逃到阳台上,确定门窗都关好了,才接了起来。 “乔教授,我想起一些话来,就想今晚告诉你。” “什么话呀?” “以往见到你,你总是很坚强,很淡定,就算天塌下来的大事,你一个人也抗得起来……今晚看到你一下子瘫坐到椅子上,我确实挺吃惊的,也很心疼你……但是,也很感谢你。” “感谢?感谢我什么呀?” “感谢你没有把我当外人,允许我看到你脆弱的一面。” 乔璐的心脏猛得跳动了一下。她一直在提防着某个人的到来,却在不经意间,已经卸下了所有的防备。 “乔教授,不介意的话,能跟我说说是怎么回事吗?” 乔璐回头看了一眼,乔琳已经睡着了。那些伤心事,她原本不想提,可是那晚的月光特别明亮,她忍不住说道:“要是月光能照亮所有黑暗的角落,那该多好?” “这句话,颇有些古典戏剧台词的意味,想必女主人公藏着很多心事。” 那些经历总归是不愉快的,乔璐马马虎虎地说道:“我妹妹给一个电影导演做翻译,被他们公司给欺负了……她心情很糟糕,我也想起了以前那些不好的经历。” 那边似乎只是不经意地问了一句:“哦?是哪个电影公司?” “我也不太清楚……那个外国导演不太老实,我妹打了他一巴掌,现在钱也拿不到,翻译公司也不管……” “你先告诉我是哪个公司。” 乔璐问道:“我真的不知道,再说这件事,跟你……” “我又没说一定会帮助你,就是想帮你问问。” “那,等我妹妹起床,我再问问她吧!她现在睡着了。” “好,那你也早点休息,别忘了明早发给我。” 第二天一大早,姐妹俩就起床了。乔璐没有询问妹妹是给哪个公司做翻译,她并没有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更不想再欠他人情。可是,她刚办完托运,他就发过信息来,简单地说道:“名字,发我。” 乔璐一阵头疼,只好问了乔琳。乔琳想了想,说道:“好像叫‘映画’还是什么,他们一个老总姓谢。怎么啦,你要告他们吗?” 乔璐没有回答她,拉着她就去过安检。乔琳一路上还在纠结,那一千块钱到底要不要了。而乔璐有点晕机,听着妹妹的碎碎念,就进入了梦乡。 飞机是伴着乔琳的欢呼声靠稳的,她兴高采烈地跟姐姐说道:“姐,他们良心发现了,给我打钱了!那个小助理还给我发信息,说昨晚都是误会,不要太往心里去。” 乔璐一把掀掉眼罩,马上就想起了那位朋友。她让乔琳等行李,她去了卫生间给他打了个电话。他说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恰好,我姐在电影圈里工作,好像……还是有点话语权的那种。我就是问了一句,你千万别有负担。” 没有负担是不可能的,乔璐又欠了他一个人情。但是乔琳还被蒙在鼓里,一想到不用跟乔楠借枪支弹药了,她就特别开心。她怎么会想到,她的薪水,是那位熟悉的陌生人帮她讨回来的呢? 这个作文题目,是乔楠给儿子定的。在家人团聚的那个夜晚,话题也是围绕着小司令的。晚上回到家,回到他和妻子的卧室,他有点儿醉意地跟儿子说“乔伯文同学,等你上了小学,第一篇作文,就写《爷爷的自行车》吧!” 小司令只顾坐在床上玩,爸爸跟他说话,他也只会发出类似于“阿大阿大”之类的音节,也不知道他听懂了没有。 乔楠摆弄着儿子,让他好好说话,不要整天发一些单音节,让人不明白什么意思。文婧批评他,他这种行为属于拔苗助长,到了该说话的年纪,小司令肯定就学会了。 乔楠也知道,但他心理不平衡的是,儿子能清晰地喊“妈妈”,能喊“yaya(爷爷)”,也能叫“neei(奶奶)”,但是不肯叫“爸爸”。好几个月没见了,小司令肯定会觉得爸爸陌生,所以刚开始乔楠并没有跟他计较。但是,当他试图教儿子喊“爸爸”时,儿子却恶作剧般地冲着他笑,或者干脆将头歪向一边。 “小兔崽子,我是你爹,你不认我了么?” 文婧冷不丁地嘲讽他两三句“你这个当爹的,为儿子做过什么呀?还没他两个姑姑做得多,人家当然不愿意理你了。” 尽管家人把他俩照顾得很好,但是乔楠毕竟付出得太少了,妻子有怨气才是正常的。所以,乔楠也不敢辩解,只想在团聚的时间内好好表现。他儿子跟他不亲,但是很黏他爷爷。乔楠哄了他半天,他也不肯睡,最后只好找老乔帮忙。 老乔得意地说道“别看你现在是个不小的官了,可是哄孩子,你还是不如我在行。” “那是,您永远是我的老前辈,我得好好向您学习。” 快满周岁的乔伯文,已经完看不出是个早产儿了,他白白胖胖的四肢也有了“藕节”,让人忍不住要捏一捏。他走路、说话都比同龄孩子要快一些,他爹常年看不见他,以至于每次见他都会大吃一惊——我儿子长这么大了?他又学会那么多本领了? 小婴儿经常有些突发疾病,要半夜去医院。但是他作为一个早产儿,却强壮得不像话,别说半夜挂急诊了,除了打疫苗,他一年去医院的次数屈指可数。乔楠打趣道“在娘胎里就把家折腾得够呛了,出来之后反倒省心了。” 但是文婧却把功劳都算在了公婆身上,尤其是公公,要是没有他变着法子喂养小司令,他怎么可能长得这么好呢? 别说小司令了,就连文婧的气色都好了很多。从怀孕到生产,她的身体亏损得很厉害,但是在乔家住了将近一年,她已经恢复如初了。 文婧住在港城那段时间,一辈子都没吃过几次洋快餐的老乔,为了儿媳妇买了面包机,学会了做蛋挞。文婧从来都没说想吃“洋早餐”,但是老乔却都想着了。知道她怕长胖,不肯吃晚饭,于是他总是想法子炖一些清淡的汤,既有利于身体健康,又不会发胖,真是花了很多心思。文婧偷偷跟丈夫说了好多次“咱爸虽然没钱,但是他对我真好,比我亲爸对我都好。” 除了对自己儿子过于严厉,老乔疼孩子是远近闻名的。他说,文婧嫁过来,那就是又多了一个女儿,他确实是把她当成女儿来疼爱的。当然,他也没有忘记在北京的两个女儿,那时物流已经很发达了,家乡的应季水果一下来,他就给她俩寄过去。至于儿子嘛……可能真是有了孙子,忘了儿子。 小司令断了夜奶之后,李兰芝主动提出来,让小司令跟他们一起睡觉,这样文婧就能多睡一会儿了。在两位老人的照顾下,小司令逐渐能睡一整夜,身体长得越来越快。难怪文婧常跟丈夫开玩笑,说他跟国家和人民过日子,而她嫁给了他的家人。 …… 好吧,对于这个结论,乔楠无力反驳。 老乔年纪大了,越来越做不动生意了,很多事情都交给了小童,而他把大把时间都放在家人身上了。有一天,他在整理地下室的东西,想把家里的废铜烂铁都卖了,往外搬着搬着,就搬出了角落里的大金鹿自行车。 家里有好几辆自行车,儿子还早就给买了电瓶车。这些年日子过好了,他自己都舍得换新的电瓶车了。所以说,这辆大金鹿有多少年没骑了?下岗做生意那年开始?还是儿子上大学那年开始? 车子放得太久,车身都生锈了,链子也像是掺了一大把木渣,吱吱呀呀转不动。来来往往的邻居都跟他开玩笑,让他先别卖了,没准过两年能当古董卖个大价钱呢? 老乔说道“这车子放家里确实占地方,但是让我卖,我还舍不得呢!” 话虽如此,但是留着它,又有什么用呢?收破烂的大喇叭由远及近,他刚要推着车子走出大院,文婧推着婴儿车,带着小司令回来了。 小司令刚被遛完,整个人超级兴奋,见到爷爷就张开两只手,想要爷爷抱抱。老乔满心欢喜,将他从婴儿车里抱出来,小司令指着大金鹿,不停地“啊,啊”叫着。 “小司令,你有你的‘宝马’,这辆自行车,就曾经是爷爷的‘宝马’。” “啊!” “但是爷爷老喽,这辆车也没什么用了,爷爷想把它卖了,给你买糖吃,好不好?” 小司令居然摇了摇头。 老乔很纳闷“你不想让爷爷卖车?” “啊!” 小司令又伸出手,想要去摸那锈迹斑驳的车身。可是那太脏了,老乔急忙让文婧把他抱走,等擦干净了再让他摸。就算要把它卖了,也得把老伙计给收拾干净了,是不? 可是在文婧将孩子抱走的那一刹那,乖巧的小司令却发起横来。他看向大金鹿的眼神,好像那真是他最心爱的玩具一样,他极力阻止大人将它卖掉。 也真是奇了怪了,一个娇生惯养的大胖娃娃,从来都没见过这么老旧的东西,他怎么就对它这么痴迷呢? 老乔觉得很神奇,遂说道“爷爷不卖了,等爷爷买个座椅回来,把这辆车变成你的宝马,好不好?” 小司令这才眉开眼笑,拍着手叫了起来。第二天,老乔就想从市场上买回一个儿童座椅来,把它安装在自行车后座上。这年头,买一个安装在汽车里的婴儿安座椅倒很容易,但是要买一个传统的自行车座椅却不那么容易了。老乔溜达了一圈没买着,不得已只好求助儿媳妇。文婧很快在网上找到了卖家,她看着图片,笑着说“这可真是一下子勾起了童年回忆,我小时候也那么坐过姥爷的自行车。” 座椅到了,车身被老乔擦干净了,车链子也重新上了油,那辆大金鹿又重新散发了活力。老乔把孙子放进座椅里,小司令开心得飞起,发出各种怪叫声,好像真的坐上了宝马车一样。 老乔怕颠着他,就推着他慢慢走。小司令跟巷子里的人们打招呼,泰然自若,仿佛真是一个来检阅的司令。邻居们也很配合地回应他,纷纷说道“司令啊,你爷爷还真是心灵手巧,真能找些物件给你玩!” 老乔心满意足地笑着,慢慢地走着,那两个车轮,仿佛就是他走过的年轮。这辆大金鹿,是他在车间里升到小班长后,给自己买的第一件奢侈品。在三十年前,无论寒冬还是酷暑,他和工友们都是意气风发地骑着自行车,奔走在这座小城的各个角落。那“万马奔腾”的场景,想起来依然热血沸腾。那段时光虽然艰难,但也纯粹美好;再后来,他的车后座上就多了个小座椅,那是他儿子的专属座位。有时候大女儿坐横梁,儿子坐后面,他载着两个孩子,就像是载着他生命中部的希望。 但是也有遗憾,他在脑海里搜索了半天,也没想起小女儿坐在座椅里的场景。在比小司令还小的年纪,她就送到乡下去了。小女儿幼年的时光,他缺席太多了。 时光如梭,自行车上的儿女早已长大成人,这辆大金鹿也完成了自己的使命,静静地缩在了角落里。若不是它跟小司令有奇妙的缘分,或许现在它已经在废品收购站了。 老乔推着自行车走到了巷子口,正好遇到了在清扫门口的老董,老董眯起眼睛,连小司令跟他打招呼,他都没注意。 “老董,你没事吧?看到啥了?” 老董揉了揉眼睛,说道“没事,我还以为,坐在后座上的,是乔楠。” 小司令长开了,眉眼越来越像他爸爸了。在夕阳的映照下,他的神态也跟他爸爸一模一样。 夕阳的余晖将这里镀上了一层老照片的光泽,老乔也有点懵了,一时间时空交错,儿子、孙子傻傻分不清楚了。到底是公元2014,还是1986? 而文婧却觉得这幅画面很好看,她用手机拍下了这张照片——老乔推着自行车,而后座上坐着他的孙子,他们的身后,是“吉祥馄饨馆”的招牌。 小司令的照片多得数不过来,而文婧却独爱这一张。她不止一次跟丈夫说“若搁在从前,我肯定不明白什么叫做‘天伦之乐’,但是在那一刻,我就完明白了……虽然我依然表达不出来。” 乔楠不像妻子那样感情丰富,但他显然也受了很大的触动。他想,所谓‘天伦之乐’,不就是过往和现在,用血脉连起来的传承么? 。 在休假之前,乔楠就跟文婧说,店里面那些沉重的东西不要搬,力气活等他回去再干。她要是实在无聊了,在家打扫卫生就好了。虽然,他老早就把家里打扫得干干净净,就等妻儿入住了。 野人的心思还是很细腻的,尽管他不在身边,但是他对她的关心爱护一直没变。每想到这些,文婧心里就甜丝丝的。 文婧到达的第一天,是乔楠将她接回家的。这套房子就是年轻夫妻的刚需房,很简单的三室一厅。乔楠本来打算让文婧负责装修的,因为她总说自己的品味好,但是小司令意外到来,把他们的计划全给打乱了。乔楠只好自己当艺术总监,又把自己当小工使唤,一人承担起了装修的重担。 他常年生活在军营里,早已习惯了简单的生活,在装修这件事上,也将简约的风格发挥到了极致。所有的材料都是他精挑细选的,但头顶上没有华丽的吊灯,就是白灯泡加个白灯罩,地板是白的,墙是白的,饭桌是白的,几张床……就是最常见的米色,也没什么花里胡哨的装饰。 在完全装修好了之后,他带着几个部下把家里擦得锃亮。他还像只蚂蚁一样,每个月拿出一点钱来,搬回一两件家具,将这个小家一点点填满。 文婧第一次走进家门,放下行李,就看呆了。乔楠殷切地等着她的评价,没想到,却等来了她的哭泣。 “文文,怎么啦?是房子太小了?还是装修不合你心意?” “我们终于有自己的家了。” 文婧喜极而泣, 一头钻进了丈夫怀里。乔楠抱着她,任她哭个够。 他俩看房子是在2010年的12月,好不容易凑够了首付,正式入住是在2014年的6月,整整三年半,其中的艰难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前半生历尽坎坷的两个人,终于有了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安身之处。房产证上,明明白白写着两个人的名字,他们确实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家。 乔楠亲吻着妻子的额头,爱怜地说道:“可怜文小姐跟着我吃苦了……我们的小家终于等来了女主人,等小主人来了,就更圆满了。” 哭完了之后,就剩下满满的喜悦了。丈夫又要跟部队过日子,她一个人在家,忙着创业,也忙着布置自己的小家。她懂得生活,总会把家装扮得很漂亮。差不多快一个月了,乔楠又一次回家,都疑心自己走错了家门。 妻子搬回来很多绿植,阳台上养了多肉,墙上挂了几幅线条简单的抽象画,餐桌的花瓶里插了她最爱的满天星,卧室的床单被套换成了沉稳的蓝灰色。文婧把部分照片发到网上,网友们都说他们家是北欧简约风的典范。 文婧笑得前仰后合——北欧风哪儿是那么好追求的,但是野人无心插柳柳成荫,他倒把小家装修成了别人羡慕的样子。 夫妻俩在春节期间商量好了,确定了要创业的目标,便又攒了一点钱,贷了一笔款,有模有样地忙碌了起来。 文婧最想开一个蛋糕店,正好在带孩子期间,考了一个高级烘焙师的证书。但是乔楠调查了一番,发现蛋糕店不是那么好开的,首先买设备就需要一大笔钱,文婧又对装修风格要求苛刻,前期投资他们来说是个不小的负担。他又查阅了很多案例,发现成功的概率并不是很大。所以,他跟文婧商量,要不等创业成功后,再开个蛋糕店? 其实文婧也没多少概念,她就是脑子一热,并没有具体想法。动脑子的事情,她是无条件信任丈夫的。 乔楠告诉她,现在住的小区是一个很新的楼盘,大多都是小两口的婚房,所以这几年肯定会有大量婴幼儿冒出来。不如就开个妇婴用品店,或者开个童装店,这两样需求量很大,而且成本相对来说没那么高。正好文婧从事时尚行业已久,她的眼光毋庸置疑,她选的衣服肯定会大受欢迎。 文婧听从了丈夫的建议,就在小区外面的弄了一个童装店,也在某宝上面注册了网店。网红Trabsp;Wen不遗余力地为自己的生意做宣传,刚一开张就卖得不错。 乔楠还在玻璃门上挂了一个卡通画,上面还挂着“军嫂之家”的牌子,希望“军嫂”这两个字能给顾客一种信任感,也希望战友们也能常过来照顾生意。 最开始文婧还想弄一个英语绘本的兴趣班来着,但是她在这方面又没什么吸引人的噱头,尤其是没有学历,她自己都没信心,不知道能不能招到学生。所以,她下定决心,这次无论如何都要修完心理学的本科课程。还是那句话,学历暂时不能为她带来什么,但至少可以成为她最后一条退路。 在七月底,乔家人陆续抵达,小司令也终于来了。他到家之后,对他的房间产生了极大的兴趣。文婧在他房间里铺满了垫子,他的“床”就铺在垫子上,四周又用软垫围了起来。这样既能防止他摔落,又能防止他逃跑,他完全可以一个人睡觉。不过小司令最感兴趣的还要数他的小帐篷,帐篷里面也有软软的垫子,他可以猫在里面很久不出来。 小司令的每一项支出都要花不少钱,乔楠曾抗议不用给他买帐篷,但是文婧很坚决地说道:“六岁以前是孩子的空间敏感期,这样的小空间会让他们更有安全感。你回想一下,你小时候有没有想类似的经历,想钻到衣柜里或者床底下?” 乔楠都快忘了妻子曾是心理系的高材生,她这番言论一抛出来,他连质疑的余地都没有。他默默计算了一下儿子出生以后的支出,无奈地支住了额头,以后也得咬紧牙关,努力赚钱。 他也不止一次跟牙牙学语的儿子说:“我们小时候没用过什么好东西,现在给你的都是最好的,你可真幸福啊!” 小司令只顾躲在帐篷里玩自己的,时不时冲爸爸笑一笑。儿子一笑,乔楠就心软了,给他花再多钱也不心疼了。其实,女主人和小主人都来到身边了,乔楠才是最幸福的那一个。 相处了不到两天,小司令就觉得“爸爸”这人挺好的。爸爸的胳膊坚实有力,一只胳膊就能抱他很久,不像妈妈那样还要换来换去;爸爸能轻而易举地将他举过头顶,让他骑在脖子上,他能看得更高更远;跟爸爸玩坐飞机更好玩,因为爸爸的腿长,又有劲,能载他好长时间。每次滑到爸爸怀里,他都会开心地大笑,爸爸也很开心。。 所以说,这个叫“爸爸”的人确实不错,他或许可以试着叫他一声“爸爸”。即便他只喊一个“爸”,爸爸也眉开眼笑,抱着他亲个不停。 可是在爸爸帮他洗澡时,他却吓哭了。不是因为别的,就是爸爸也脱了上衣,他的胸膛上有两道很恐怖的伤疤,像两条大虫子一样,看起来很吓人。 听到小司令的哭声,文婧还以为乔楠带孩子玩野了,把他磕着碰着了,没想到他是被那两道伤疤给吓哭了。文婧急忙告诉儿子:“那是爸爸抓坏人时留下的,爸爸是个大英雄,你不要害怕!” 小司令听不懂什么是“英雄”,但是妈妈跟他说完之后,爷爷奶奶又跟他说了一遍。他再次见到爸爸时,他已经穿好了上衣,把伤疤给遮起来了。 乔楠很失落地坐在床上,说道:“当时受苦也就罢了,哪儿想到还会吓着孩子呢?完了,他这下更不肯喊我了。” 但是小司令反倒伸出手来,让爸爸抱。乔楠受宠若惊,急忙把他抱了过来。小司令哼哼唧唧,过一会儿却很清晰地喊道:“爸爸!” 乔楠疑心自己听错了,都忘了答应。让他更加意外的是,儿子的小手放在了他的胸口上,扬起小脸,嘴里蹦出了一个音节:“疼!” …… 原来,儿子不是害怕他,而是心疼他;原来,养孩子还有这么神奇的治愈效果。堂堂七尺大汉,乔楠却忍不住流泪了。也就从那时起,小司令“小人精”的名声就传开了。 那次休假,应该是乔楠最快乐的一次休假了。家人千里迢迢地跑来祝贺他的乔迁之喜,他们一家三口又团聚了,他只希望这样的日子能更长久一些。 乔建军总是有些不舒服,乔楠带他去了军区医院,找了熟悉的大夫,做了详细检查。老乔有高血压,这个家人都知道,但是更让人哭笑不得的是,他有了老花眼,看东西费劲,所以才更觉得头晕。 得到诊断之后,乔琳如释重负,这个乌龙闹得,就像孙瑞阳得了哮喘,却总怀疑自己得了无法确诊的心脏病一样。老乔也很不好意思,他说道:“不头晕的时候,我还以为自己是个小伙子呢!哪儿想到已经到了要戴老花镜的年纪了。” 听了这话,乔家三个孩子倒沉默了。劝老爸退休?不可能的,他还不服老呢。乔楠每次劝他把店租给别人,按照年份收租金,他也不答应。 他乐呵呵地说:“二中的那些孩子,还有附近的那些工人,都吃我做的饭。我得亲自下厨,才能放心。” 老乔养活了好多学生,他受到的尊重并不比李兰芝少。这几年因为家事频繁歇业,还引得老食客们不满。老乔笑着跟他们道歉,他们也都为乔家一桩桩的喜事感到高兴。 难得家人一起出来来了,乔楠找了一辆车,带着他们四处观光,他在家和妻子一起带孩子,忙活店里的生意。文婧让他陪家人一起出去玩,他也不去。 文婧劝道:“爸妈毕竟好久才来一趟,你要尽孝道才是。” “娶了媳妇忘了娘,说的就是我这种人。” 文婧正蹲在地上整理箱子,一下子就笑倒了,勒令他不准再说话。乔楠果然紧闭嘴巴,过了好久才说:“车就那么大,加上我就坐不下了。市内的可以陪他们逛逛,市外的就罢了。” 他把每件事都想得很周到,甚至姐姐的终身大事,他都跟父母聊过。李兰芝跟他说,如果在北京有合适的同学,可以给乔璐介绍介绍。他现在有了美满的小家,可乔璐都三十一了,什么时候能嫁人呢? 乔楠早就想过了,也找过合适的人,但是乔璐很干脆地拒绝了,她跟弟弟说,她不敢再碰感情了。 老夫妻又唏嘘了一番,她不敢碰,他们不敢提,乔璐又过于懂事,在父母面前都是强装笑颜。她装得越坚强,他们越心疼。弟弟一家这么幸福,她又会作何感想呢? 乔楠正在想着怎么跟姐姐沟通找对象这个问题,乔琳神神秘秘地告诉他:“我觉得我姐在谈恋爱。” “哦?!有证据没?” “唉!我借她的手机打电话来着,但是她的通讯记录没什么可疑的,微信也都是跟同事之间发的,可能跟那个男的有关的东西,都被她删掉了。” 乔楠认真地问道:“那,请问乔琳同学,人家为什么要删通话记录和聊天记录呢?” 乔琳讪讪地笑,不好意思地吐着舌头。 “你要做间谍,就做得彻底一点。没头没脑的,你跟我报告的都是些什么呀?” 乔楠又敲她脑袋了,乔琳很不服气,刚想打回去,她哥又说道:“多跟你嫂子取取经,人家做起情报工作来,比你机灵多了。” 住在哥哥家这几天,乔琳亲眼目睹了这两口子是怎么低调地秀恩爱的。那天他们一家从外面回来,发现桌子上有一束鲜艳的红玫瑰。乔琳问是谁买的,乔楠含含糊糊地什么都不说,文婧倒大大方方地说道:“你哥买的。” “我哥?!我哥居然还会买花?!” “不光买了花,还买了一支口红。”文婧笑魇如花:“今天是我俩结婚纪念日。” 乔楠极不自然,徒然地摸着后脑勺,打断了妻子的话:“那个啥……晚上在家吃吗?要不要我出去买菜?” …… 虽然乔楠很害羞,但是乔琳却正儿八经地酸成了柠檬。 她哥那个钢铁直男,居然还记得结婚纪念日,还给老婆买了口红做礼物?乖乖,这都是谁教的他? 文婧也很纳闷,她甚至都预想过,正处在创业关键期,家人又来了,他会不会忘掉结婚纪念日,惹得她大发脾气? 在收到礼物之后,她才把这些想法说了出来。乔楠很不理解,径直问道:“你要是担心这些,直接告诉我就得了,干嘛还要闷在心里,图个不痛快?” ……果然,他的脑子还是直的,根本不会转弯。 文婧说道:“这种事情要看你的觉悟,我提前说出来还有什么意思?” 乔楠更费解了:“两口子过日子,还要计较这些?想要什么就直说嘛,干嘛要我猜,还要考验我?” …… 看在他表现良好的份上,文婧不再跟他争辩。况且,他这个人吧,非常容易上纲上线,常年写报告,写得罗辑思维相当缜密。只要一跟他讲道理,他就会罗列出更多道理来,还会扯上各种主义,一定要做到有理有据。 当然,他也没傻到那份上,每次讲完,都会主动跟老婆认怂:“就算我说了这么多,但真理依然掌握在你的手中。你说什么是对的,那必然是对的,我心甘情愿听你的。” 曾经连死都不怕的乔长官,结婚不过一年,便生出了许多求生欲来,妻子都没办法跟他发脾气。文婧再三追问他,他是怎么记住结婚纪念日的,乔楠只跟她一个人说了实话:“我怕你跟我离婚。” ??? 他的同事因为没记住结婚纪念日,结果被老婆骂得狗血淋头,乔楠清晰地听到了电话那端的河东狮吼:“一年回不了几次家也就罢了,我自己养孩子伺候老人也就罢了,现在连结婚是哪天都忘了……说实话,你是不想跟我过了吧?要离赶紧离!反正我也对这样的日子死心了!” 乔楠不忍心看他同事尴尬的神情,装作什么都没听到,但心里还是很害怕的。算了算日子,还好还没到他们领证那天,他还不至于犯错误。 现在他正在休假,每天跟妻子黏在一起,晚上在一张床上睡觉,但他依然担心文小姐哪天受不了了,就不跟他一起过日子了。妻子手腕上贴的膏药,她时常挂在嘴边的腰痛……还有,一听到孩子哭,她的动作比听到紧急集合哨声的他都要迅速…… 这一切都在提醒他,以前娇生惯养的文小姐,已经变成了一个日夜操劳的老母亲了。以后她自己带孩子,只会更加辛苦。她的委屈他都知道,但是他能怎么办?所以,他常常愧疚,也常常担心,只会尽力去补偿。 结婚纪念日那天晚上,两人紧挨在一起,乔楠说道:“今天姐问我,明年就是我服役八周年了,我是不是就可以走了?说实在的,我很吃惊,这些年过得太忙碌了,明年居然就满八年了?明年……我就三十了?!” “那你的答案呢?你要走吗?” 黑暗中,乔楠默默地叹了一口气。 文婧依偎着他的胸膛,说道:“我听你跟咱爸说,现在军队处在改革关键时期,还是怎么着……我就猜你走不了。你呀,就放心去追求你的事业,你是个将才,我无条件支持你。” “将才……将军哪儿是那么好当的?很可能我再升一级,就再也升不上去了。” 文婧笑道:“我不是让你升官发财,而是让你去做最擅长的事,最大限度发挥自己的才能。你当初眼睛没好,就急着去跟部队过日子。现在身体好了,又读完研究生了,你还能走吗?” “……文小姐,你要是不那么善解人意就好了。” 文婧起身亲吻了他额头一下,甜甜地说道:“现在不是文小姐,是乔太太啦!” 乔楠像是掉进了蜜罐子里,甜蜜得不知如何是好。文婧又低声说道:“咱们经历的那些,我到下辈子都忘不了……除了你,还有谁能让我这么死心塌地地喜欢呢?我这辈子,心甘情愿地做乔太太。不光这辈子,下辈子也要……” 乔楠本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但是在爱人面前,他相信会有来生,他们还会在一起。 文婧累了,让丈夫讲好玩的故事,乔楠便将军校时期翻高墙的故事讲给她听了。(前面已经写过了,还有人记得吗?) 文婧听得哈哈大笑,又笑精神了。乔楠赖着她,让她唱歌,她怕亲人听见,又不肯唱。二人嬉笑到半夜,直到儿子哼哼唧唧,他们方才罢休。 除了文婧,乔家人也都关注着乔楠的去留。这次见到儿子,发现他肩膀上又多了一颗星星,老乔开心得坐都坐不住,他当然希望儿子能继续在部队大显身手,但是他也尊重儿子的意见。 老乔知道,儿子看起来强壮无比,但一身都是伤病。腰也不行,右腿也不好,这两个地方都是天气预报,一到阴雨天气就很难熬。那次受伤还留下了后遗症,一到换季就咳个不停。他还戒不了烟,弄得文婧很紧张,生怕哪天他的肺再扫出一片阴影来。 就算家人再紧张,但乔楠是不会把这些伤病放在心上的。老乔心疼他,也心疼文婧独自撑着这个家。他问儿子有什么打算,乔楠说道:“老爸,现在是一个关键时期,我应该走不了。不谈理想,只谈现实,我也走不了。” “什么现实?” “文婧现在在创业,收入很不稳定,也没有什么保障。在这种情况下,我俩必须有一个人得有稳定的工作,能有一个辐射到全家的福利保障,所以,我不能没有铁饭碗。如果转业,我可能会当个公务员,那样还不如留在部队里更适合我,我在这里,能施展更多抱负。” 儿子向来是有计划的,这些老乔都知道,所以他拿定的主意,老乔一般不会干涉。他说道:“其实我也觉得你留在部队里更合适,就是怕你不安全。” “老爸,我现在挺安全的,不会再去执行危险的任务了。”话一出口,乔楠又觉得不该立这样的FLAG,又急匆匆地说道:“我现在有了老婆孩子,是正儿八经的一家之主,我一定得好好活着。” 对乔楠去留最没有关心的人,应该要数乔琳了,她只顾跟小侄子一起玩。在她的努力下,小司令勉强能发出“嘟嘟”的音来了,乔琳高兴得跳了起来:“呀!我侄子会喊姑姑啦!” 乔璐也很疼爱小司令,但她又不像妹妹那样,只是觉得他好玩。乔楠两口子都能看出来,乔璐是有几分羡慕的。毕竟,要是婚事顺利的话,她差不多也该有孩子了。 得到乔琳的情报后,乔楠跟姐姐聊了聊。乔璐苦笑道:“我就知道,乔琳肯定会告诉你。但是,真的没那回事啦!” “姐,你可不能跟我打马虎眼。乔琳都能察觉出来,确实是看到了一些苗头吧!” “真的没有,只单独见过两三次,聊的也都是在美国的一些事,没有涉及到感情的。” 乔璐确实非常谨慎,她不想再谈到最后,还要一个个地跟朋友解释——我俩分手了,不用再问为什么了。但别人怎么可能不问呢?每问一次,她的伤疤就被揭开一次。 乔楠不想为难姐姐,便换了个问法:“那你能告诉我,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吗?” “北京人,北大毕业,体制内工作……另外,确实是个男的,比我大几岁。剩下的,我也不知道了。” 乔楠之前给她介绍过军官,但总觉得姐姐值得更好的。这下姐姐在跟一个他完全不认识的男人接触,他又感到很不安,生怕她再度受到伤害。 “乔楠,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但是我真的很有分寸,我不会再碰感情了。” “姐,我也想跟你说几句……” “什么?” “我谈了三次恋爱,第一次,天人永隔;第二次,被人甩了……经历了两次失败,我才跟文婧走到了一起。我知道那种‘不敢碰’的心情,但是人总要向前看。你是天下最好的姐姐,情路会坎坷一些,但最后一定会收获幸福的。” 乔璐定定地看着某个地方出神,然后啃着手指头,说道:“或许……你说得是对的……大概,老天不会一直跟我过不去吧?” 暑假还剩下一段时间,是跟姐姐一起回北京?还是跟爸妈回港城?乔琳选择了后者。她还记挂着没有完成的论文,但是她更牵挂爸妈的状态。心爱的孙子投奔他亲爹娘去了,老两口的魂都要掉了。 乔璐是不肯回家的,她不想被街坊邻居问来问去,所以她尽量逃避。她还说,排了两年,她终于摇上号了,想先回去买辆车。这几年她手头也攒了一点钱,反正暂时没有买房子的计划,她打算再给爸妈买一辆车。当然,这个计划还是个秘密,到时候要给他们一个大惊喜。 乔琳回到港城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贝蒂从孙家接了回来。小司令走了,小贝蒂就失去了一个好朋友,它跟老主人一样,每天都有气无力的。 李兰芝做过很多次思想挣扎,最终还是想通了——文婧年轻,留过洋,见识多,把小司令留在她身边,肯定会更好。她很想念可爱的小孙子,最担心的是文婧一个人能不能照顾过来,要是孙子饿瘦了,文婧累病了,那她就后悔死了。 老乔就更不用说了,心思留在孙子身上了。乔楠早就找好了保姆,是老冯的远房亲戚,也一直把老冯的孩子照顾到上小学。乔楠说,别看那位阿姨是农村出来的,但是把一双儿女都培养成了大学生,可以说勤劳又有智慧,可以信得过。 临走之前,老乔也见过那位陈姓保姆,她话不多,性格温顺,衣着很朴素,但是很干净。她说的方言,老乔听不太懂,但是能感受到她的和善。小司令盯着她瞅了半晌,就咧开小嘴笑了。看来,他对这位奶奶也很满意。 但是老乔时不时就能看到保姆虐待小孩的新闻,每看到一次就心惊胆战,害怕孙子受到伤害。还好文婧每天都给他们发照片,小司令长得很好,保姆也很用心地照顾他,整个白天,文婧可以很放心地待在店里忙生意。 文婧也说,有时候玩着玩着,小司令会突然冒出“狗”的音节来,想必他也很想念他的狗兄弟吧!可是现在家里条件根本不允许养狗,等小司令大一大,再给他找个“狗朋友”。 贝蒂来乔家已经七年了,虽然它是一条长不大的狗,但它已经不像小时候那样活泼好动了。小司令在家时,文婧常常在婴儿车上拴着它,遛儿子的同时,也顺便遛狗。贝蒂还是很喜欢跟小司令一起玩的,现在小司令走了,它终日提不起精神来。乔琳带它出去玩,它也是懒懒的。 孙瑞阳开玩笑道“你们乔家人有情有义,养的狗也是这样。我看,还是赶紧找个小朋友陪它玩,免得它得抑郁症。” 乔琳刹那间红了脸“上哪儿找去?反正我又不会生……” “你紧张什么呀?我又没说让你生。”孙瑞阳爱怜地抚摸着她的头发,说道“就是,你还是个宝宝,还没长大呢!你不要有负担嘛,反正我有足够多的耐心等你长大。” 这个男人的情话,总是来得那么猝不及防。乔琳又后悔自己太敏感了,别把他给伤着了。 他还把自己当小女孩宠着,但乔琳感觉自己不小了。以前放假回家,这条路上都是她的同学,每天人来人往地可热闹了。但是现在,除了读研的那几个,基本没有人在暑假回来了,绝大多数人都在外面工作了。 赵琳琳趁着年假,又带着妈妈去云南看望她弟弟了;宝庆也开始去医院实习,基本不回家了。更让乔琳受到冲击的是,赵琳琳说,她弟弟明年就大学毕业了,整天愁得要命,不知道能不能去投奔乔楠。 那年夏天因为高考成绩而痛哭的小男孩,转眼就要大学毕业了?宝庆也要参加工作了?长大以后,时间都被上紧了发条,才会这么快吧? 高中同学都开始晒结婚照了,妈妈说她明年就能内退了……如此种种,乔琳也必须得正视自己的年龄了。 这个夏天,乔琳被小司令治愈了,又被闵佳刚出生的小宝宝给萌翻了。她回到港城已是八月中旬,闵佳的双胞胎儿子出生快一个月了。乔琳第一次看到他们时,他俩睡着了,两只小手还握在一起,简直太可爱了。 双胞胎的哥哥叫团团,弟弟叫满满。据说孩子出生后,小姨夫给公司里的每个人都发了红包,他还让食堂煮了红皮鸡蛋,每个人都发,连着发了三天;又在外面订了几个大蛋糕,员工可以随便吃。至于他在外面请的客,那就更数不过来了。 孩子出生不到一个星期,小姨问他撒了多少钱,小姨夫嘴角咧到耳根,说道“计较那些干嘛呢?千金难买我高兴。” 乔琳听妈妈说,小姨夫每天都喝得脸红扑扑的,某天晚上,他还叫着几个好朋友来乔家喝酒。那几个朋友都是生意场上的人,特别会说话,有人一说双胞胎外孙跟他长得像,以后必然成大器,他就开心地干了三杯。 老乔憋住笑,心想,干大事的人,也有高兴到头脑发昏的时候啊! “唉,那时我在家就好了,我瞎编几句好听的话,小姨夫就能给我一个特别大的红包!” 可惜乔琳还是错过了发财的好机会,她回到家时,小姨夫就已经不再癫狂了,有点端庄的姥爷模样了。闵佳也不再是无忧无虑的小女孩了,她当了妈妈,比以前成熟多了。小姨夫之所以那么高兴,跟闵佳也是有很大关系的。 闵佳毕业之后,被小姨夫安排进了一家机关幼儿园工作。幼儿园的工作并不只是哄孩子玩那么简单,时不时地还要带着孩子出去比赛,逢年过节组织活动什么的。闵佳没有编制,刚开始只有不到两千的工资。但是她也没有什么事业心,又不缺钱花,总想着把分内工作做好就行了。 第二年,跟她一起入职的女孩考了编制,工资一下子就翻了倍,每个月能拿到四千左右。对富家小姐闵佳来说,这个数字并谈不上多诱人,但她确实是心里不平衡了一下。她们干着同样的工作,付出同样的辛苦,为什么有编制、没编制的差别就这么大呢? 闵佳跟父母讨论过这个问题,但是她父母能力再大,也没法帮她解决编制,她必须得自己考。闵佳苦恼了很长时间,脑子里有两个小人在打架,一个让她安于现状,不要过得那么辛苦,反正有家人做后盾;而另一个却告诉她,如果她不逼自己一把,她一辈子都得这样,当一个没有保障的临时工。 她还没做出决定,就发现自己怀孕了。家人大喜过望,让她把工作辞了,安心养胎。刚开始,闵佳过得还挺悠闲的,但是,大概就是从b超上看到两个小小的种子开始,她就下定决心,要做一个坚强有力的妈妈。闵佳不爱读书,很排斥考试,可是为了这两个孩子,她决定努力一把。 在2013年年底,她就参加了一次考试,不出意外地落榜了。她自我解嘲,说是花钱买了一份真题。燕大夫心疼她,让她好好养着,等孩子出来了再考也不迟。但是闵佳的倔强反而被激起来了,她说道“我现在什么都不干,就准备这一个考试,我就不信了,我考不过去!” 闵佳工作了几年,也多少明白了成年人的疾苦,她不再是那个能轻易说出“以后我就继承家业”的小女孩了。她的姐姐在国际舞台上崭露头角,她的爸妈在这座城市呼风唤雨,她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像他们那么厉害,但是这一次,只是一个编制而已,她还是可以做到的。 第二次考试,她高分通过了笔试,面试偏偏跟她手术日期安排在一天。家人出动,让她不要去参加面试了,大不了下次再考。但是闵佳觉得状态还可以,把手术往后挪几个小时,她先参加面试,再跟肚子里的孩子见面。 闵佳的那次面试可以说是史无前例的。她的肚子太大,被丈夫和妈妈搀扶到了考场;而她的爸爸更是未雨绸缪,直接安排了一辆救护车在外面等着。万一闵佳有什么突发情况,她可以第一时间被送去医院。 所以说,闵佳最终合格,是凭借顽强的意志打动了考官么?闵佳可不这么认为。她说,考官最后一个问题,是问她以后有什么目标。就是那个回答,打动了考官们。 闵佳没准备这么“简单”的问题,一时间卡了壳,好一会儿才说道“我以前……挺随波逐流的,没有什么明确的目标。但是我现在是一名老师,也即将成为一名母亲。希望面对我自己的孩子时,我可以骄傲地跟他们说,妈妈尽力为你们创造最好的生活了;面对幼儿园的孩子,我也可以问心无愧地告诉他们,为了成为一个好老师,我付出了很多很多努力,希望可以成为你们信任的老师……这就是我的目标。” 就这样,最“不争气”的闵佳,在2014年的夏天,一下子成为吉祥路最励志的人物。不仅收获了一对可爱的儿子,还有了编制,成为正式职工。或许在很多人看来,取得编制实在不能算一个多大的成就,但乔琳知道,那是闵佳真正走向成熟的第一步。 。 魏成林的“中央c”就在二中对面,已经放弃学钢琴的孙骄阳,又死皮赖脸地让爸妈掏钱,说是要像魏成林那样,走音乐特长生的道路。但是孙家人早就看透了这个小女孩,她是坚持不下去的。 要是数落起妹妹来,孙瑞阳就像开机关枪一样:“从小到大注意力就没集中过翻开课本不到五分钟肯定走神整天目光涣散不动脑子又没毅力除了沉迷于少女漫画没有任何长处每天上课睡觉下课就像打了鸡血一样精神现在还没被开除也是她的造化!” 这就是孙瑞阳给妹妹做出的评价,当然没有当着她的面说,因为害怕她再度离家出走。爸妈年纪也不小了,要是她再任性,谁能经得起折腾? 孙瑞阳也不是嫌弃妹妹,毕竟她只是学习不好,她虽然叛逆,但是很懂礼貌,这点连老师都承认。她喜欢打扮,穿着另类,但是从来都没有像小太妹一样欺负别的同学。相反,她身上还是有很多侠气的,喜欢打抱不平。老师给家长的建议,也是督促她好好学习,要不这个孩子就太可惜了。 学习?不会学习的,这辈子她都不想学习。她跟闵佳还不一样,闵佳小时候练舞蹈是吃了很多苦的,只是她自己很不喜欢芭蕾,才没有坚持下去,但是关键时刻还是能迸发出舞者的毅力来。 父母用闵佳的例子刺激她,她也无法产生共鸣。父母不让她学钢琴,她还特别生气:“你们都要卖房子,给我哥在北京买房子……你们在他身上花那么多钱,我就是想学个钢琴,为什么不给我钱?” 陈芸说道:“你哥十年如一日地努力读书,跟同一个女孩子交往到现在,人家有毅力,重感情。你呢,你能做到哪一样?你倒是说出来,看我值不值得投资。” “我……我喜欢成林哥,也是从来都没有变过呀!” “你可拉倒吧!人家魏成林现在出息得很,能看上你么?” 孙骄阳被妈妈一顿打击,又无力给自己辩驳。还好,她神经大条,不往心里去。她心甘情愿地当魏成林粉丝的“粉头”,在网络世界里替他厮杀,幻想着长大后就去魏成林身边打工。 乔琳对此表示很怀疑:“魏成林能用她么?” “呵,魏成林又不傻!”孙瑞阳又补充道:“不过,魏成林也挺宠她的。她成天炫耀她跟魏成林的关系,魏成林还真就给她寄了一堆签名照,让她随便发给同学,给足了她面子。” 但是,魏成林对他再好,那也只是把她当妹妹看。所有人都能看出来,只有孙骄阳在做梦。 魏成林莫名其妙地就消失了大半年,粉丝们猜测纷纷,也没得出结论来。这事要是换作其他人,可能早就跟粉丝卖惨了。但是魏成林没有,他就是跟朋友一起做音乐,不太忙的时候就去各地旅行,潇洒得很。 卖惨?魏成林是不屑一顾的。在这个行业混出点名气的,只要不是往死里作,大概都会比普通人过得好一些吧!就算落魄了,去四五线小城走个穴,也足够工薪族半年的收入了。 魏成林没什么演出机会,但他能当制作人,还有钢琴学校的收入,过得滋润着呢。微博上那些心疼他的粉丝着实让他感动,但是他曾经很耿直地说过:“我过得很好,不用给我买礼物,听我唱歌就好了。我希望你们多心疼自己,还有你们的父母。” 这样的偶像,谁不喜欢呢? 自从去过一趟意大利之后,他就迷上去欧洲玩了,反正他的英语水平去旅行还是绰绰有余的。某天,在法国某个车站,他正在等车,听到了一阵极不熟练的钢琴曲,正是他小时候就烂熟于心的《梦中的婚礼》。 魏成林循声走过去,一看那个女孩的手型,便知道她是业余选手中的业余选手。但他还是对演奏者保持了最起码的尊重,一直笑意吟吟地听她弹完,都没有发表任何评论。 那个女孩也很不好意思,做了一个让他弹琴的手势,魏成林谦虚了一会儿,才坐到了琴凳上。在弹之前,他用英语说道:“我也不是专业选手,就是弹着玩玩。” 但是从他按下第一个音符开始,人群中就爆发了一阵惊呼声。车站的钢琴大多年久失修,音都是不准的,但这丝毫不影响他的发挥。魏成林弹得很投入,大量跳动的音符被他演绎得“颗粒分明”,修长的手指在琴键上自由飞舞。弹完了还有些意犹未尽,然没发现周围的女听众都变成了星星眼。 听众们怎么会知道呢?他小时候为了一个女孩拼命练这首曲子,可是这个女孩,最终成了别人的女朋友。 魏成林低着头,有些感慨。刚才那个弹琴的法国少女很崇拜地看着他,问他可不可以再弹一首。 魏成林明着表现得很腼腆,暗地里不知道有多得意。他又弹了《不能说的秘密》里面那段加快加长的《secret》,他的手速真的太快了,就像《海上钢琴师》里那样,钢琴都快起火了,没准还能把烟给点着。 四周的掌声此起彼伏,魏成林这个13装得心满意足,他还想继续装下去,但是他还得赶火车。他站起身来,发现法国少女正含情脉脉地看着他。 魏成林当然很享受这种崇拜,但是还得装作满不在乎。就这种装完13接着装闷骚然后再酷酷地离开的做派,不知吸引了多少小姑娘暗送秋波。 这一点,跟他做过同班同学的赵琳琳了解得一清二楚。但是很显然,他的朋友们对他这样的表现并不感冒。 那个少女还跟着他,直白地说着崇拜之情,但是魏成林可并不奢望能跟她发生点啥。自从出道了之后,他可谨慎多了。本来他的黑历史就不少,可不能再给自己惹上麻烦了。这一点,也算是成长了吧! 没有活动期间,魏成林也不是整天游手好闲,满世界撩妹,他对待工作还是很认真的。在那年九月初,他就跟“一枝春”合作,出了第一首中国风单曲《蝉》。 那时夏天刚好过去,只能听到隐隐的蝉声了。但是这首歌显然不是缅怀夏天的,歌词并不是那么好理解,比如“你在葱郁树间高歌,我不解其意匆匆路过;故园杂草丛生,我却不知归期。江上船只随波逐流,只有你的歌声解我忧愁。” ??? 估计歌词一出来,大多数人都是这样的神情。文艺的一枝春变成了诗坛毕加索,抛弃了华丽的辞藻,只留下了抽象的意向。 但歌还是很好听的(也有可能越听不懂越觉得好听),歌曲发行不久,一枝春就发了个微博:“不解其意的,请参照李商隐的《蝉》。这首歌本来就是向李义山致敬的。” 乔琳没听说过这首诗,诗词爱好者孙瑞阳也不知道。百度之后才发现,这首诗写的是李商隐的遭遇,当然,也是魏成林那段时期的遭遇。 词作者出面解释,听众们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有人说,ta的歌词很有教育意义,能教会人很多道理。 但一枝春很耿直地说道:“我没想那样写,但你们可以自由解读。按照西方近现代的批判精神来看,若一个作品是按照说教式来完成的,那它一开始就是失败的。” …… 如此耿直,又如此尖锐,弄得人都不敢评论了。 虽然说话刻薄了些,但一枝春的才华是毋庸置疑的。也有其他歌手想跟ta合作,但是除了魏成林,ta谁也看不上。 理由很简单,ta曾经怼过一个说他高傲的音乐人,说道:“你家境贫寒吗?经历坎坷吗?能像魏成林那样在泥潭里挣扎许久重新站起来吗?……你不说话,那就是没有。你还没有阅历,我当然看不上你。” …… 魏成林担心ta把话说得太绝,可能会得罪人,但一枝春一点都不在乎,只跟魏成林做黄金搭档。 之前魏成林写过一首比较另类的情歌,当然词作还是来自一枝春。魏成林写得比较大胆,虽然词很清新,但曲调颇有些魅惑之气。一枝春非常喜欢,但仅仅用了四个字评价:“骚,且清新。” 一个“骚”字,引发了一场轩然大波,很多键盘侠攻击ta,说一个文化人,不应该用这么粗鄙的字眼。一枝春同样用四个字回应:“关你屁事。” …… 除了作词,一枝春还经常写些文艺评论。ta说阅读理解不应该有标准答案,因为文本写出来之后,就已经脱离作者了,该怎么解读,怎么评判,完是读者的事情,哪里有标准答案一说? 此言一出,又引来一番论战,当然有支持,也有反对。一个教师模样的人,非常严厉地批判了ta这种行为,认为ta完是在胡说八道,脱离了作者本身,怎么可能理解作者创作的意图? 一枝春非常迅速地回复道:“我只是阐明我自己的观点。请您读完罗兰·巴特,米歇尔·福柯再来跟我争辩,我随时恭候。” …… 当然,没有人再跟ta争辩,但是有更多人猜测ta是做什么的。ta的微博没有申请认证,简介一栏写道:“世界充满绝望,但鳗鱼烧饭很好吃。” 依然让人费解。但是熟悉的人都知道,大概,ta曾受过99份的伤害,但是努力记住那1份美好,并勇敢活下去的人吧! :。: 孙瑞阳都忘记上次跟田淼说话是什么时候了,那天偶然在电梯里遇见了,他第一反应就是跑。但是他又没什么错,跑啥呢? 田淼清清嗓子,没话找话:“你那个朋友最近挺火啊!” 孙瑞阳知道她是在说魏成林,便点头道:“还行吧!” “跟他搭档的那个人,到底是谁啊?搞得那么神秘?” “应该是一个读过很多书的普通人吧!” 田淼斜着眼睛瞅他,说道:“说实话,你跟那位朋友也不太熟了吧?那些人不是一走红,就跟原来的朋友划清界限么?” “他还好吧!没怎么变,只要他在北京,我们还是经常一起吃饭的。他很重情谊,更喜欢跟我们这些老朋友一起玩。” 田淼心里不是滋味,酸溜溜地说道:“你们感情还真好啊!” “那是!”楼梯门打开了,孙瑞阳都没看她,只冲她挥了挥手,便潇洒离去了。 孙瑞阳这家伙,真是对她越来越敷衍了,田淼一见他就生气。更让她心理不平衡的是,他的好朋友跟她表哥闹过矛盾,现在她表哥的人生一团黑暗,魏成林却蒸蒸日上,拥有越来越多的粉丝。 到底凭什么呢? 一年前田淼没能去留学,还被美国的学校奚落了一番,她心里始终憋着一股气。她追查了很久,也没查出个所以然来,还是把这笔账记在了孙瑞阳头上。 到现在了,大多数同学都跟她维持着面子上的关系了,她便逢人就说:“孙瑞阳真是个阴险狡诈的人!” 可回应她的,只有敷衍的“呵呵”。 她还以为,孙瑞阳能得意洋洋地踏上留学路,没想到却被病痛给绊住了脚,最终也没能去成,真是活该!也算是遭报应了。 田淼也打算毕业后就出国,但是她失败过一次了,这次申请就分外低调。然而,她的行踪还是被人给发现了。 她把申请材料委托给专业的翻译公司,而乔琳的室友小姜正好在那个公司做兼职。她在翻译过程中,不停地说“这也太厉害了”,引得乔琳她们纷纷围观。然后,乔琳就看到了她的申请材料。 她偷偷地问男朋友:“这种秘密应该不好讲吧?但我实在忍不住八卦诶!她在材料里说,她在高中期间表现优秀,所以取得了降分入学的资格。也就是说,只要达到一本线,清华就会要她。” “那她是怎么取得降分资格的?是奥赛获奖?还是有体育特长?” “她写着,有一次作文比赛获得了全国一等奖,然后得了一个科技创新奖,就取得降分入学的资格了。” 怪不得,她的高考成绩是个迷,没有像任何人说起过。但是她得这两个奖,也没什么丢人的,为什么从来没有听她炫耀过呢? 孙瑞阳最后一年学生生涯过得很忙碌,为了能去理想的大学做博后,他要多发论文,甚至得看田淼妈妈的脸色。 作为一个导师,田淼的妈妈关主任还说得上称职,经常询问弟子们的近况,督促他们写论文。孙瑞阳老早就跟她说了,他想申请去国外做博后,到时候还得麻烦关主任给他开一份推荐信。 关主任倒是很痛快地答应了,让他写好了之后给她过目。推荐信这东西,一般都是学生自己写,然后导师给签个名就完事了。孙瑞阳的英文水平非常过关,很快就写好了。但是他发给了导师,却迟迟没下文了。 他犯了嘀咕,心想,也没得罪她啊,怎么就不给他签字呢?后来关主任把他叫到办公室,解释自己刚出差回来,没空看推荐信。看过了之后,她表示有点难度。 孙瑞阳很纳闷,申请学校是他的事,她签个字就完事了,会有什么难度?关主任语重心长地说道:“你还是想去宾夕法尼亚,我觉得你的条件不太够。” “是这样的,我去年已经决定去宾大了,但是因为生病了,没去成,我挺遗憾的。当时跟他们说明了情况,还跟他们说,希望我毕业之后过去做博后。那边对我的研究方向也挺感兴趣的,很痛快地答应了。” “这么说,你早就把后路给打探清楚了?”关主任轻轻把那张推荐信扔在了桌子上,意味深长地笑道:“并且,是瞒着我这个导师。” 孙瑞阳很是不爽,他从来都没有想瞒着导师,而且他很早之前就透露了想要继续去国外深造的想法,关主任这么说,的确让他很恼火。他解释了一通,导师却冷漠地说,她还需要再考虑考虑,就把孙瑞阳给打发了。 孙瑞阳实在是想不明白,就是一份推荐信而已,怎么就这么难?他都按照她的要求,发了那篇并不想发的论文,她还不满足么? 晚上跟室友一起吃饭,室友冷笑道:“你不会以为这位关主任是什么正直无私的人吧?实话告诉你吧,咱们系就没有比她更嫉贤妒能的了!” 孙瑞阳才不相信那个女人会是什么好人,只不过眼下还有求于她,才一直跟她说着好话。但是,这个女人也真是怪异,弟子出息了,不应该是很骄傲的一件事么?她为什么要这么阻拦呢? 室友说道:“你看看她的履历,她都没去宾大那样的学校,你要去了,大概她要嫉妒死了吧!” 孙瑞阳的妈妈也是老师,她虽然不是有名的画家,但是培养出了不少美术人才,她很以弟子为傲。就连尖酸刻薄的李兰岚,也是很惜才的,要不当年也不会那么不遗余力地帮魏成林。他身边都是好老师,为什么他就非要摊上这个嫉妒心超强的老师呢? 连续几天他都提不起精神来,某天跟几个同学一起吃饭,里面正好有田淼的高中同学。孙瑞阳想起乔琳说的那些事来,便压低嗓音问道:“高中时期,田淼真拿过科技创新奖?” “你怎么知道?!” “偶然得知的,是真的么?” 那女生压低声音,很谨慎地说道:“这事在我们学校是个秘密,我都觉得算是我们学校的耻辱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 “田淼是跟一个男生一起组队参加比赛的,也不知道为什么,最后得奖的就只剩下田淼了。那个男生郁郁寡欢了很久,最后也没在国内上大学,拿到了国外一所名校的全额奖学金,出国去了。” 孙瑞阳很是不理解:“那男的是傻么?这么好的机会为什么要让她一个人独占?” “田淼在高中时期也算是校花级别的存在,虽然在女生当中口碑很差,但架不住男生喜欢呀!跟她组队的那个男生,是我们学校极少数的没钱没势人家的孩子——这么表述不太恰当,应该说,能进我们高中的,父母至少得是大学教授,或者有点地位的公务员那种级别的,但是那个男生家里什么都没有,他就是一个学神。我们都猜,是不是田淼家里给了他一笔钱,还是他真的很喜欢田淼,才把这个机会拱手让给她了。田淼得这个奖,学校也没有大肆宣扬,就是在官网上写了个新闻,然后这事就过去了。乖乖,她还因为这个取得了降分录取的资格,真是让人意外啊!” 孙瑞阳也觉得,那个男生应该是很喜欢田淼的。或许他成绩优秀,不需要这一个奖,但是对田淼来说,她急需通过这个奖拿到特招的机会。青春期的男孩子,凭借十足的热爱,以及没由来的热血,十分义气地将这个机会拱手相让。但是结果应该很让他失望吧!要不他怎么会远走他乡呢? 有时候他也会陷入困惑,他这样努力到底有没有意义呢?或许像田淼那样,靠着一张姣好的容颜,时不时地跟男生撒个娇,或者投机取巧地弄几篇论文,这样能更快地获得成功。可是放眼周围,绝大多数的同学都跟他选择了同样的道路,为了当一个合格的医生,他们都在死心眼地做学问。 那天晚上他正躺在床上思考人生,一封新邮件到了。孙瑞阳打开邮箱,是一个陌生人发来的,题目是《来自一个将死之人的质疑》。 “孙博士: 你好,冒昧打扰,多有得罪。但是我有一事,已经困扰我一年有余,那就是我的论文。利用数学建模的方式,来分析气候变化与传染病之间的关系,是我率先提出来的。在准备这篇论文期间,我几乎走遍了家乡的乡镇医院、卫生所,这是我辛苦一年的劳动成果。但是我的想法还没有成熟,所以只是在学会上,小范围地分享了自己的想法。 但是我没想到,我呕心沥血的成果,却被你剽窃了。这一年来,我愤怒过,挣扎过,但是我把所有不甘心全都埋在了心底,因为我不确定你是不是剽窃了我的想法。我甚至想过,我只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医学院的学生,我的想法能被你这样医学界最高学府的人看上,也是我的荣幸。 我努力说服了自己,但是夜深人静时,总有一个虫子在啃噬的心脏。时间过得越久,我越发焦虑,如果我有了这篇论文,那我肯定可以提前一年毕业的。但是现在不知什么时候能毕业,身体状况越来越糟糕,甚至需要年迈的父母常伴左右。我夜不能寐,食而无味,每日如同行尸走肉。 我想到了死,但是在死之前,我想听到你的道歉,或者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如果你选择狡辩,那我似乎也没有更好的办法。毕竟,我是一个将死之人,希望你能对我说实话,也希望能在死之前等到你的道歉。” ———— 我现在到了外地,因为明天有个考试。可能明天不会更新了,但是下周一没有课,我一定会更新。真的抱歉啦! 孙瑞阳一夜没睡,到处翻查这个“张涛”博士的论文。在他发表的为数不多的论文里,确实提到过用数学建模的方式建立一个传染病数据库的方法,但每次提及,都说这是今后的研究方向。 孙瑞阳的兴趣并不是做数据统计,去年关主任让他以第一作者发表的那篇论文,跟他以往的研究课题确实有些格格不入,而他从一开始,就觉得那篇论文是有问题的。 他翻了翻去年跟导师邮件往来的记录,他曾跟她据理力争,说明这篇论文的不合理性。但是他争不过导师,还是把这篇论文投了出去。 他熬了一个晚上,不知道该怎么回复那位张博士。推荐信的事情,已经让导师很不高兴了,而这封邮件,无论如何也要等导师看完,再做回复。 第二天一大早,他就急急忙忙地给导师打了电话,说有要紧事要跟她面谈。乔琳给他发微信,说左眼跳了一晚上,他也没有精力回复,心思在在那封邮件上。 关主任并不热情,她以为孙瑞阳是为了推荐信的事,没想到这次却是比推荐信更棘手的问题。看完那封邮件之后,她拢了拢头发,问道:“你这么紧张,难不成当初真抄了他的内容?” ??? 孙瑞阳几乎要控制不住暴脾气了,他冲动地想要操刀砍人,不然没法表达自己的愤怒。 但是他没有砍,他依旧心平气和地说道:“我没有抄,这篇论文是很多人一起完成的,至少我可以对天发誓,如果我抄袭了一个字,我出门就被车撞死。” 他面无表情地发了毒誓,却让关主任感到了一股寒气。但这样的学生终究是幼稚的,这点小事哪值得发什么毒誓呢? 关主任敲着键盘,心不在焉地说道:“并不是你没抄就行了,你是第一作者,其他人的有没有问题,你也应该一并检查清楚了才是。” 看来,在抵赖这一招上,她的确是个久经沙场的老手。既然这样,孙瑞阳也就没有必要跟她客气了。他站直了,朗声说道:“我出的力很少,是您让我当第一作者的。因为这件事,去年给您发了好几次邮件,这个您不会不记得吧?” 关主任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极尽阴沉。她隐约觉察到了,这个学生的心机,比她想象得还要深。他早就料到论文可能会出问题,所以从一开始就留了后手。 她终于正视了这个弟子,问道:“你不会在录音吧?” “录音?”孙瑞阳冲着桌子抬了抬下巴:“关主任,我手机在您桌子上呢,您可以看看我有没有录音。” 他说得很坦荡,关主任感觉自己已经落了下风,不该那么早露怯的,也不该变相地提醒他要录音。他就是一个学生而已,怎么可能想得那么周密,怎么可能……是自己的对手呢? 不管怎样,关主任还是压低了嗓音,说道:“老师都是为你考虑的,才让你当了一作。你要知道,搞科研抢的就是时效,可能很多人都会想到同一个点子,这个时候就看谁出成果更快了。你要庆幸,我们有更好的资源,更加便利的科研条件,所以才能提前一步搞出成果来。发邮件的这个人,很可能嫉妒我们的成果,才给你发邮件示威。他有成果吗?没有;我们抄袭了吗?也没有。既然这样,为什么还要理他呢?” 孙瑞阳差点儿就要被她洗脑了,但是他昨晚查了一夜,把他的论文打印了出来,又把他提到的观点用荧光笔标了出来。然后,又找出一份致命的证据来。 孙瑞阳做调查还是很彻底的,他翻到了那个男生的人人网。在去年夏天,他参加了一个学会,并且很激动地跟几位专家合影。那位张博士其貌不扬,而他身边站着的,正是斯文优雅的关主任。 孙瑞阳犹豫着要不要把这张证据亮出来,便先开口道:“他在以前的论文里确实提到过这个观点,在国内算是凤毛麟角。他说,曾在学会上小规模地分享过自己的看法……而他参加的学会,也是去年夏天您参加的……” 孙瑞阳还没说完,关主任就拍案而起,怒不可遏地说道:“孙瑞阳,你是在怀疑我偷了他的观点?!” “不是……” “我教了这么多年学生,你是第一个敢这么跟我说话的!我是你的导师,你怎么可以这样质疑我?我告诉你,我从来没有见过他,我压根就不认识他!你大早上的,拿这么一封邮件来找我麻烦,谁知道是真是假?是在报复我没有给你写推荐信吗?你这个学生,道德品质实在是太恶劣了!你怀疑导师,诬陷导师,以后会怎么对待患者?推荐信我是不会给你写的,你给我出去!” 她声嘶力竭的样子有点吓人,但在孙瑞阳看来,却有一种竭力为自己辩解的悲哀。他轻轻擦去了迸溅到脸上的唾沫星子,依旧很平和地说道:“我只是就事论事,从来都没有报复或者威胁的想法。推荐信我再也不会提了,但这件事,我会追查到底。谢谢您,肯抽出时间来听我说这些。” 孙瑞阳备受屈辱,但依然很有礼貌地跟她告别。而发完火的关主任瘫坐在椅子上,心想,难道自己又输了? 他们刚入学的时候,关主任就发现了女儿对孙瑞阳的好感。一开始,田淼是想蹭他一点光环的,或者希望在他的带领下,能取得一点成绩;但后来,她是真的喜欢上了他。在田淼眼中,他是货真价实的学神,又谦和有礼,是个热心肠。他有心脏病史,但是从不以此麻烦别人,也从来都不怨天尤人。 “妈,你知道吗?直到看到了他,我才相信里面那些谦谦君子都是有原型的。唉,他真是很迷人啊!” 记忆中,那是田淼第一次那样直白地跟她袒露少女心事,关主任还在众多学生中特别留意了孙瑞阳。 女孩子应该都喜欢他博学多识、又沉稳笃定的模样,但是关主任看得更长远,她不希望女儿能最终跟他走到一起。因为他得过心脏病,那种病是最不好预测的。可能终身不会再发作,但是也有可能,睡了一觉,这人就没了。 关主任担心了一阵子,还好女儿不再提起他来了,而孙瑞阳也有了外校的女朋友。据悉,还是女儿追求孙瑞阳不成,被他拒绝了好多次,她才心灰意冷了。 虽然并不希望二人交往,但是关主任还是挺生气的。在她眼中,女儿聪明漂亮,特别招人喜欢,都是男生围着她转,哪儿有被人拒绝的道理? 从那儿以后,她确实对孙瑞阳有了怨气。但她毕竟是个大人,不会因为下一辈的这些事情刻意为难孙瑞阳。她没想到,看起来温和的孙瑞阳,其实是个原则性特别强的学生。而这样的学生,反倒让她非常为难。 这样的小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无名小卒而已,干嘛要放在心上?干嘛要较真? 但孙瑞阳就是很较真。他从未被老师骂得那么难听,走出办公室,他气得落下泪来。乔琳的电话打了过来,响了好一会儿,他才接了起来。 “秀才,你怎么回事?怎么不接我电话?知道我有多担心吗?” “唔……早上有事,现在刚有点时间。对不起啊,让你担心了。” “你在哪里呢?我买了好吃的,给你送过来了。” 孙瑞阳急忙环顾四周,没有发现乔琳的身影。他急忙擦干泪痕,不想让她看到他刚才哭过。可是在见面的一瞬间,乔琳就问道:“你哭了?” 孙瑞阳不置可否。 这可真是出大事了,运筹帷幄的孙秀才居然哭了?乔琳的神情也跟着凝重起来。但是孙瑞阳总觉得哭是不光彩的,尤其是当着女朋友的面。他说,就是遇到了一点麻烦事,等处理好了再跟她说。 “孙秀才,我是你女朋友,你要是看得起我,就应该把烦恼告诉我。咱们两家还都有能说得上话的人,实在不行,可以找他们帮忙呀!” 她明明还是一幅不谙世事的纯真模样,却非要抄起胳膊装大人,要多可爱就有多可爱,孙瑞阳忍不住被她逗笑了。 但是,她低估了他的自尊心。找人?他如果直接求他的舅舅们,估计田淼跟她妈妈都会老老实实的,跟他说过往种种都是误会。但是孙瑞阳并没有那么做,这是他自己的事情,他要自己解决。 “小乔姑娘,你要相信我,等我解决好了,我会把这些经过都告诉你。你放心,你是我最信赖的人,我暂时不说,那只是因为我心里很乱。” 乔琳了解他的性格,便没有再勉强他,而是看着他把粥都喝了下去。那是她从小到大最为依赖的人,有什么事情,是他解决不了的呢?她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呢? 关主任让他不要理会张涛博士,但是孙瑞阳却偏偏想要给他一个解释。他简单地发了邮件,写道——我不想抵赖,也没有推脱,但是我想跟你见一面,亲自把来龙去脉告诉你。你看,什么时候方便?我可以去找你。 但是孙瑞阳最终没有等来回复,在梦里,他看到了无尽的黑夜,在那个看不见光的世界里,一个模糊的身影从高楼上一跃而下,没有任何声音,就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转眼间已经快到新年了,乔琳正在策划着怎么给两个人过生日,孙瑞阳突然不忙了,喊着她一起出去玩。 那家伙的脑子稍微比乔楠灵活那么一点点,但也挺直的,寒风料峭,他居然想去欢乐谷找刺激。 他还说,他从来都没有玩过过山车那种项目,哪怕他不能玩,也挺想看乔琳玩的。 乔琳飞快地拒绝了:“我也不想玩,那东西也没什么意思,大冬天的,那里一片萧条,一点都不好看。” “那……要不就去海洋馆?我好像一次都没跟你去过,最近一次,还是好几年前陪宝宝一起去的。” 乔琳本身就来自海滨城市,对那些海洋馆什么的并没有多少兴趣。但是男朋友喜欢小动物,尤其喜欢神秘的海底世界。 乔琳心想,交往这么多年来,一直是他迁就自己,约会都是顺着她的意思。难得他提一次要求,乔琳当然要答应他了。 海洋馆里人很多,还有不少小朋友,但是却出奇的安静,真有种漫步在海底的感觉。乔琳原本对那些动物没有任何兴趣,但是真到了那种环境,看着鱼儿在身侧穿行,她不止一次感叹神奇。 孙瑞阳仿佛是那些鱼的好朋友,他十分熟练地给女朋友介绍道:“这是鳐鱼,长得很丑吧?它还有个外号,叫魔鬼鱼,一发起火来力大无穷;这种鱼就是小丑鱼,它们身上一般都有几道条纹,很像京剧里面的丑角;还有,这是神仙鱼……” “好啦!孙秀才,我又不是来这里参观的小学生,我回家又不用写《难忘的一天》或者《美丽的水族馆》,我知道这些鱼好看就行了。” 孙瑞阳闭上了嘴巴,但是乔琳又不习惯,便又说道:“你想讲,那就讲吧!省得我花钱雇讲解员了。” “我不说了,有点累了。” 自从他哭过那一次之后,就经常把“累”字挂在嘴边。喊着他出来玩,他说很累;让他想怎么过生日,他还是很累。乔琳很担心他会不会累病了,但是他说,他还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在没做完之前,他不可能生病。 乔琳觉得这句话怪怪的,他能控制生病的时间?还是说他已经生病了,现在只是硬撑着不让它发作? 唉,这个男人,怎么也那么不听话呢? 乔琳贴在玻璃上,看着那个沉默的世界出神。一只硕大的海豚从她面前游过,她忍不住说道:“它长得好温柔啊!” “不光温柔,而且聪明。” 乔琳还想让他科普,没想到他突然亲吻了她的脸颊。 虽然不是第一次亲吻了,但是孙瑞阳的习性一直都没有变,他就喜欢在人多的地方,或者更容易被发现的地方,偷偷地亲吻女朋友。 “你疯啦!这里还有好多小朋友呢!” 孙瑞阳疲惫地笑笑,说道:“就这一下,不要紧的。” 在这个很安静、到处泛着蓝光的地方,一只大海豚从头顶游了过去。而那一刻,他亲吻了她的脸颊。那场景,说不出的温柔,也有一种淡淡的诡异。 两个人从海洋馆出来,一起吃了火锅,孙瑞阳把乔琳送回了学校,二人就分开了。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日常,而且是情侣间的日常,可那是孙瑞阳最后一次送她回学校。 孙瑞阳像是人间蒸发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乔琳还不知道他走了,第二天一早,她接到了陈芸打过来的电话,陈芸劈头盖脸地问道:“乔琳,你跟他在一起吗?” “没有啊!昨晚吃完饭就分开了。” “我看他今天早晨四点给我发了一条短信,写着‘妈,我先消失一段时间,你们不要担心,我一定会照顾好自己。等事情做完了,我就回来了’。我给他打电话,他手机也关机了,他这是要干什么啊?” 乔琳怀疑自己睡迷糊了,怎么可能呢?昨天他俩还度过了很平常的一天,他没有任何奇怪的举动。乔琳急忙翻看自己的手机,他没有给她发任何消息,也没有邮件。 她翻完了,才跟陈芸说道:“陈姨,他没有给我发任何东西,是不是有人恶作剧,或者是他手机被偷了?” “我也怀疑,是不是他手机被偷了。但是被小偷偷走的话,不应该是跟我要钱吗?可是他也没跟我要钱啊!乔琳,我实在担心得不行,你先帮我打听打听。” “好的,陈姨,您别着急,我这就去他学校。” 交往这么多年,乔琳也认识孙瑞阳比较亲密的朋友,虽然平时没什么联系,但是关键时刻还是能派上用场的。乔琳找了半天,找到了一位何同学的电话,打过去之后,才得知孙瑞阳确实失踪了。 “昨天半夜,我倒是听见有人出门了,但是没想到是他。他几乎没带什么行李,就带走了一个背包,还有他的笔记本电脑。他在桌子上留了一封信,是延期毕业申请;还给我们留了一张纸条,如果要清理宿舍,麻烦我们帮他把行李收拾一下。” 何同学还说道:“我们联系不上他,现在都乱成一团了。各种猜测都有,但是大家都知道,肯定跟他的导师脱不了干系。” 乔琳还是懵懵懂懂的,她不相信孙瑞阳会一声不吭,那么草率地离开。她去了他的学校,见到了他的室友,才确定他的确是在半夜走了。 陈芸买了最快的机票来到了北京,第一件事就是要去派出所报案,让警察把儿子给找回来。没想到一个陌生的号码发来了短信,上面写道:“妈,我只是想弄清楚一些事情,不想让别人知道我的行踪。如果你真的想保护我,就不要报警。” 再打过去,手机就已经关机了。陈芸一下子就哭了:“阳阳啊,你到底让妈妈怎么办啊?!” 至于他有没有跟自己告别,乔琳已经不想追究了,她只想确认他是安的。她出奇地冷静,跟陈芸说道:“陈姨,咱们不报警,也可以找到他。” “怎么找?” “给我哥打电话,让他想办法。” 联系上乔楠的时候,已经是当天深夜了。接到电话之后,他倒吸一口冷气。乔楠跟陈芸想的一样,他最关心的并不是孙瑞阳干什么去了,而是担心他那单薄的身体,能经得起长途跋涉么? “陈姨,瑞阳做事很稳重,在出走之前,他肯定是做过周密计划的。你好好保重,一有消息,我马上就告诉你。” 不管乔楠能不能找到他,光是这一番话,就已经让陈芸稳定了不少。但她依然睡不着,乔琳在酒店里陪着她,二人一起回忆着这些天以来的蛛丝马迹。 自从上大学以后,孙瑞阳基本上报喜不报忧,除了留学那些大事,他几乎从来都不跟父母说那些不顺心的事。陈芸回忆了半天,只想起了十月往后,儿子就闷闷不乐的,除此之外,也想不起什么来了。 乔琳知道他跟导师的矛盾,但是并不知道那位张博士自杀身亡的消息。她本来想天不怕地不怕地冲进关主任的办公室,质问她对男朋友做了什么,但是听何同学说,他的导师又去国外出差了。 想起儿子受的委屈,陈芸又流泪了,她问道:“他的导师,真的做得很过分?” “他也不肯说太多,但我隐约能猜出来,他导师心眼很小,没有真才实学,对他说了些很过分的话。” “等把瑞阳找回来,我再跟她算账!”陈芸的神色坚毅起来:“我倒要瞧瞧,那个女人有多大能耐!” 长大以后,乔琳渐渐了解了陈芸的家世,比徐威当年讲得还要更加详细。有一次,历史课本上出现了一位近代资本家的人名,乔琳特意圈了出来,悄悄跟好朋友炫耀道:“好像是陈姨的外公?” 显赫的出身赋予她的并不只是优雅的姿态,还有关键时刻迸发出来的“不怕事”的大义凛然,这些都让乔琳很羡慕。在这个揪心的夜晚,她和陈姨相依为命,不至于太过凄惨。 “琳琳,你不要生气。我猜,瑞阳最舍不得的人就是你,他不辞而别,一定是不忍心跟你告别。或者,他一看到你的名字,就再也走不了了。” 乔琳靠在陈芸身上,终于落下泪来。 她何尝不知道他的心思?所以,她不追究他不辞而别的原因。她只希望快点找到他,他平平安安地回来就好。 乔楠的电话是在天亮时分打过来的。其实他也很为难,他不是警察,却常常干着警察的活。他求了一圈朋友,总算打听到了孙瑞阳的下落。 “陈姨,他预订了从北京到吉首的火车票,现在应该刚下火车。我那边没有朋友,也没法托人去找他……” “我去!”陈芸勇敢地说道:“你告诉我,怎么走最快,我现在就去找他。” 乔楠隐隐地感觉到,吉首并不是孙瑞阳的终点站,要是他钻进了湘西的深山老林里,那怎么去找他? 但是他理解一个母亲的心思,迅速地给她规划好了最快捷的路线,并一再叮嘱道:“陈姨,千万不要慌,至少我们现在能确定,他确实是去办事的,所以他一定不会做有损健康的事,这点可以放心。到了湘西,离我也不太远了,有什么事就给我打电话,我尽量帮忙。” “乔楠,真的太谢谢你了,你真的长大了……” “陈姨,咱们之间不用客气。我再给你一个电话号码,有时候我忙,可能接不着,你给他打电话也是一样的。” 乔楠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妥当了,又给妹妹发了条微信:“你在北京打探消息,切记,一定要成冷静。” 乔琳再一次擦干眼泪,坚强起来。有乔长官在身后指挥作战呢,她一定会等来胜利的。 陈芸很快便到了那个她从未听说过的陌生小城,但是正如众人预料的一般,她扑了个空。 火车站里没有孙瑞阳的踪影,他也没有用身份证订旅馆,想必是一下车就走了。陈芸只身一人徘徊在这座小城,前所未有的无助涌上心头,她一次次在陌生的街头落泪。 她都不在乎自己的形象了,也顾不上几天没换衣服了,她只想快点找到儿子的下落。她只能依靠乔楠,一次次地让他查找儿子的踪迹。但是孙瑞阳很可能去了乡下,坐那些乡下大巴又不用买身份证买票,乔楠也爱莫能助。 “陈姨,要不我给你找个地方,你先歇着。要是孙瑞阳有使用身份证的记录了,我再联系你。” “我就在这里等他,万一他在这里坐火车走呢?” “那也好。陈姨,我在那里没有同学,也找不到人照顾你。你一定要多保重,好好保存体力。” “我知道。乔楠,真的太谢谢你了。” “咱们两家根本就不用客气,我是把孙瑞阳当成亲弟弟看的,我也希望能早点把他找回来。” 至少有乔楠做后盾,陈芸心里很踏实。她一次次给儿子发短信,不管是那个常用的手机号,还是那个陌生的手机号,她都发过好多遍。 她只想告诉儿子,妈妈就是想陪着他,不管他遇到的是怎样的难题,妈妈想跟他一起解决。迟迟等不到儿子回复,她又发了一条短信:“你担心妹妹离家出走,我和你爸爸会受不了。可是你呢?你至少比你妹妹懂事,可我和你爸爸在为你操心啊!” 她不想让太多人知道这件事,包括她在上海的某些亲戚,目前只有乔家知道了。孙教授在国外开会还没回来,孙骄阳只好寄宿在乔家。 李兰芝深知好友的心思,特意叮嘱宝宝:“要是别人问起来,你别说哥哥出走了,就说他要办出国的手续,妈妈到北京帮他去了,知道了吗?” “为什么不能说实话?我为什么得撒谎?” “宝宝,很多人打探的目的,并不是想帮你,而是造谣,或者看笑话……所以,在妈妈回来之前,咱们就这么说,好不好?” 孙骄阳似懂非懂地答应了,至于哥哥为什么出走,她不明白,反正不是像她那样跟父母闹矛盾。但是她也很生气,那个教她要懂事的哥哥,怎么会这么不懂事呢?害得妈妈飞来飞去地去找他,她也回不了家。 连续奔波几天,陈芸筋疲力尽,但是患上了严重的失眠症。她曾以为,她生出了一个不健康的孩子,就是对她年轻时违抗父母之命的惩罚。没想到,这个惩罚一直持续到现在。面对命运的捉弄,她感到了深深的无力感。但是她又是一个母亲,就算再难,她也要坚强起来。 陈芸在那座小城呆了三天,在一个下着冬雨的凌晨,突然接到了乔楠的电话:“陈姨,孙瑞阳买了一张去武汉的火车票,在汉口站,你尽快赶过去吧!说不定能遇到他。” “那我现在去吉首火车站,也有可能遇见他!” “不是的……”乔楠叹气道:“他在一个更小的车站上了车,但是从距离上来说,你离武汉更近。一定记住了,是汉口站。” 乔楠像是一个将地图烂熟于心的指挥官,而陈芸则像是一个训练有素的女战士,她迅速收拾好了行李,按照乔楠规划好的路线,朝武汉赶去。 她确实奔波得很累,又在那个清冷的早上受了严重的风寒,一上火车就发觉自己感冒了。没法买药,她强撑着去了武汉,看了看时间,儿子坐的那班火车还没有到站,她就在出站口焦急地等着。 她明明是个优雅的画家,在这个季节,她应该坐在阳光明媚的画室里,披着羊绒披肩,拿着画笔,时不时地喝一口醇厚的美式咖啡……但是,在这个关键时刻,她却成了一个冲锋陷阵的女战士,战斗力爆表。母爱这东西,真的太神奇了。 然而她毕竟不是训练有素的战士,平日里娇贵惯了,哪儿能经得起这样折腾。她还没等到儿子出来,就晕倒在地上了。似乎有人在救她,她还迷迷糊糊地说道:“我不去医院,我要等我儿子。” 再次醒来的时候,她已经躺在医院里打点滴了,让她难以置信的是,她朝思暮想的儿子,就坐在她身边。 “阳阳……” “妈,你先不要动,你晕倒的时候磕着头了,可能有轻微的脑震荡。现在不要做剧烈运动,也不要突然间坐起来。” 果真是儿子,是她朝思暮想的儿子。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可能是匆匆刮了胡子,那些胡须还是参差不齐的。儿子从来都没有这样“邋遢”过,陈芸百感交集,再度泪如泉涌。 孙瑞阳握着妈妈的手,无法表达自责的心情。陈芸没有责备他,她知道儿子突然出走肯定是有原因的。她只是轻声问道:“告诉妈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羞于启齿的事……”孙瑞阳擦了一把眼泪,说道:“有个人自杀了,我觉得,我是间接的凶手……妈,你先了解这些就行了,其他的,等我都弄清楚了你再问。” 陈芸瞠目结舌,儿子那么温和善良,怎么会跟这样的命案扯上关系?她握着儿子冰凉的手,问道:“是不是跟你的导师有关?” 孙瑞阳无力地点了下头。 “跟妈妈回北京去,咱们一起去跟你导师讨个公道。” “现在还不是时候,妈。”孙瑞阳说道:“你要知道,有些人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无赖、无耻,但是我不会因为这些就退缩。我要让她心服口服,哑口无言,我要为死者讨回公道。” 陈芸还要说什么,孙瑞阳急忙从书包里拿出一个收纳包来,说道:“你看,这里面有哮喘的呼吸器,还有速效救心丸,这些救命的药我都带在身上。我说过了,在把这些事情完成之前,我绝对不会倒下。” “阳阳,妈妈可以和你一起……” “不,要是求救,我早就告诉你了,让你找舅舅们帮忙。可是,有些事的确是我惹出来的,我必须得付得起责任来。我这样奔波,也是想为自己赎罪。” 儿子的目光很坚毅,陈芸自知说不过他,便只顾流泪:“你不要这样说,你是妈妈见过的最善良的孩子,你没有罪,你不要老把那些不属于你的负担抗在肩上……” “不,妈……我常常想,要是我当时坚决一点,那篇论文我就不会发,哪怕我毕不了业;要是我回复得快一点,他收到了我的邮件,或许就不会自杀了。这些是我的错,我要承担这个责任。所以,妈,让我去吧!你就当做我是在做一次长途旅行,好吗?” 陈芸面露难色,除了流泪,什么都做不了。孙瑞阳差点儿要跪下来,她才一把抓住了儿子,说道:“好,妈妈让你去。但是有个条件,你必须得答应我。那就是你每到一个地方,就必须给我报个平安。遇到危险,第一时间给你乔楠哥打电话。你能做到吗?” “……能!” 这世上可能真有“母子连心”这些不可思议的现象,孙瑞阳本来想上个卫生间再出站的,结果鬼使神差地就跟着人流走了出来。哪怕再晚一分钟,妈妈可能就会被救护车拉走了。看到晕倒的妈妈,他自责地咬破了嘴唇。 而孙瑞阳经受的煎熬,也是肉眼可见的。他本来就偏瘦,现在更是脸颊凹陷,眼眶发黑。他恨透了他的导师,又为自己的犹豫不决而后悔,他几乎是以自虐的方式在赎罪。他不肯将计划告诉妈妈,只是说:“我的目的就是让她受到惩罚,我不想再看她振振有词为自己辩解的样子了!” 孙瑞阳让妈妈尽快回家,毕竟青春期的宝宝更需要她。陈芸虽然被好心人给救了,但是她的包却被偷走了。那个PRADA的包背了两年,或许还能值点钱,钱包也值点钱。包里还有不到一千的现金,被偷走了也就罢了。最头疼的是信用卡被偷了,手机也没了,要不是偶然碰到了儿子,她都没办法跟他联系了。 万幸的是身份证和车票一起揣在了大衣口袋里,只要有身份证在,回家就不成问题。陈芸非常不想走,但是儿子一再坚持,她只好尊重他的选择。她在这里,儿子下定决心想做的事情都做不了,这样拖下去,只能越拖越久。 他不跟乔琳联系,也是怕一听到她哭,他就受不了了。这是条赎罪之路,他要完成自我救赎,就必须坚定地走下去。 乔楠会找到他的行踪,这一点他早就预想到了。乔楠会第一时间告诉乔琳,这点他也知道。只要确定他没事,乔琳就不至于太紧张。 陈芸担忧地问道:“你这么狠心,就不怕乔琳不搭理你吗?” “怕,但如果我完不成这件事,我就没法面对她。”孙瑞阳抠着手指,说道:“毕竟,她是那么单纯无暇的女孩子……” 不管乔琳再怎么保密,男朋友不辞而别这件事情也在小范围传播开了。正如李兰芝、陈芸她们预料的一样,这些传播,并不意味着关心,更多的是无端的猜测。 身后有哥哥,还有陈姨,他们能时时发来孙瑞阳的最新动态,乔琳渐渐地也就不担心他的安危了。但她放心不下的,还是他不辞而别的理由。他下定决心做的这件事,一定很难,或许还有危险。但他很倔强,如果完不成,他是不会回来的。 孙瑞阳没有跟她说,有一个人因为论文而自杀了。乔琳从陈芸那里听到了消息,也觉得天旋地转。她猜到了,男朋友不光是去祭奠那个人了,他还要搜罗证据,给他一个交代。但是她也没弄明白,什么证据还需要他跑那么多地方呢? 就这样,他为了给某个人伸张正义四处奔波,但是在别人口中,他却像是一个在临近结婚突然逃跑的新郎一样,留下了对他一往情深的女友,独自逃婚去了。 就在他走了一个星期之后,乔琳去操场上溜达,累了就坐在看台上发呆。在她身后坐着几个女生,她们热火朝天地讨论着今后谈婚论嫁的问题。不知道是不是被某些文章洗脑,她们都对婚姻充满了恐惧。 其中有一个女生说道:“就拿我们系那个女生来说吧,跟她男朋友青梅竹马,也算是郎才女貌,很般配的,本来一毕业就要结婚了,结果那男的一声不吭就跑了。” “为什么呀?” “谁知道呢?男生也日常恐婚吧!还剩一个学期就毕业了,不确定的因素太多了,分手也正常!” “唉,也就是说,还是不能秀恩爱,的确是秀恩爱死得快啊!” 乔琳很想辩解一句,她才不是秀恩爱的高手呢,顶多是在朋友圈发发她和孙瑞阳的日常,男朋友给她送手机、送书包、送花那些行为,她从来都不会炫耀,怎么就成秀恩爱了呢? 她还没说话,那女生接下来的话更让她大跌眼镜:“青梅竹马,到现在也有二十多年了吧,怎么还能分开呢?是不是男的早就变心了,临近结婚了,才鼓起勇气出逃了?要不就没机会了。” 乔琳实在是窝火,但是她们话题转移得特别快,她气得干瞪眼。正在此时,她面前多了一只手,那手上还拿着一副耳机。 “戴上吧,可以阻断很多声音。” 给她耳机的正是刘积极,乔琳有些意外,但是诚实地说道:“我手机没电了,听不了歌。” “耳机不光是用来听歌的,也可以用来伪装。”刘积极把耳机塞给乔琳:“戴上它,你就听不到其他人的声音,就可以装作对什么都无所谓。” 刘积极说完,便转身离去,连乔琳说句“谢谢”的机会都不给。乔琳塞上耳机,对着她的背影,轻声道:“谢谢。” 刘积极说得对,耳机的确可以成为一种伪装。乔琳戴上耳机,好像就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了,对其他的风言风语都不在乎了。刘积极有一颗强大的心脏,也是多亏了这些“伪装”吧! 但是在好朋友面前,乔琳是不需要伪装的。她都没想到,魏成林刚从外地回来,第一件事就是约她一起吃饭。徐娜到某个博物馆出差去了,所以魏成林就只请到了两个琳。 老朋友们并没有提起孙瑞阳的出走,只要魏成林和赵琳琳一见面,他俩一定要争论一件事,那就是赵琳琳到底是不是学姐。 赵琳琳向来是以学姐的姿态自居的,但是魏成林却不承认,他俩明明是同班同学,又是同一年上大学,当然应该是同学啊! “你别老觉得比我高一届,咱俩可是坐在同一个教室里上课来着。那时候你还很壮,你就坐在我前桌,把黑板挡得严严实实的,老师的板书我都看不到!” 这么多年老朋友了,赵琳琳对这些挖苦早就不放在心上了,她毫不留情地回击道:“你居然还抬头看过黑板呐?” 魏成林哑火了。 赵琳琳继续嘲讽道:“你居然还识字呐?哦,对了,认识‘立’,不认识‘泣’。” “立”和“泣”是魏成林闹过的笑话,幸亏在发歌之前给朋友们听了一遍小样,他们听到了他把“泣诉”唱成了“立诉”,要不然他可就在国民面前丢人了。 但是好面子的魏成林总会给自己找理由,一开始说录的时候灯光太暗了没看清,后来又说是因为“一枝春”写得太拗口,明明一个“哭诉”就能解决的,为什么非要文绉绉地弄成“泣诉”? 仅此两招,魏成林就不再挑战“学姐”的权威了,尽管他还是不肯叫赵琳琳“学姐”。他俩嬉笑吵闹,乔琳就微笑地听着,不时地往嘴里塞着肉。 以往乔琳总是会参与到他们这场幼稚的争论里,但是这次并没有,赵琳琳夸张地大笑,也没能引起乔琳的注意。最后她笑得腮帮子都疼了,便跟魏成林交换了一个眼神,二人就此偃旗息鼓。 赵琳琳觉得无趣,又开始引战:“魏成林,你也戴个鸭舌帽、再戴一副墨镜就好了。要不,跟你吃一顿饭真是太累了,不知道有多少人偷拍我们呢!” 魏成林笑道:“不会吧?我又不是什么巨星,怎么会有人拍我呢?” 说罢,他特意向四周张望,证明自己并没有那么高的人气。然后,他就听到了此起彼伏的“咔嚓”声。 他只好灰溜溜地转过头来,专心吃肉。赵琳琳笑得花枝乱颤:“明早就会出新闻了,‘创作才子魏成林深夜约会两女子’。乔琳,咱俩就成网红了。” 乔琳又是勉强笑了笑:“但愿孙瑞阳看到这条新闻,能急得跑回来。” 这下轮到那两个人安静了。 赵琳琳安慰道:“不要着急,他做完了事情,肯定会回来的嘛!” “你换成我试试,你急不急?” 赵琳琳没法回答,只好转移话题:“我不能再吃了,不能再长胖了。” 自从瘦下来之后,赵琳琳每天都要称一遍体重,胖一斤都会特别焦虑。她说,瘦子的生活真是太美好了,现在回想一遍,长胖的时光真像地狱一样。 赵琳琳上学花了很多钱,但是在她毕业当年的2013年,她就已经能拿到将近一万的月薪了。虽然她也时常吐槽那些脑袋不清楚、要求她改来改去的客户,也时常吐槽工作压力太大,但是赚钱的感觉就是很爽啊! 赵琳琳到手的工资远远高于徐娜,更高于学生党乔琳。她实现经济独立了之后,可以随便去追周杰伦了,还能经常请两个好朋友吃饭。徐娜曾感慨道:“高中前两年,你几乎啥都没干,要么睡觉,要么涂鸦,到头来,却属你最阔!” 赵琳琳笑道:“魏成林比我更过分好嘛!他连文化课都没上过,只学英语,但是他的收入也是我望尘莫及的啊!” 乔琳羡慕朋友们,他们都已经历练了好几年了,她还要面对迈入社会的第一步——找工作。赵琳琳问她有什么打算,她苦笑道:“就像我妈说的那样,回港城考个编制,去二中当老师吧!” 赵琳琳知道,堂堂北大翻译学硕士,找个好工作还不是分分钟的事?怎么可能回那个小城当老师呢?正是因为孙瑞阳没回来,乔琳才如此消极。 魏成林把她喊出来,就是为了让乔琳换换心情,可她却始终提不起精神来。他想了很多话来安慰她,但是她的注意力一直都在某个地方,从来都不在他身上。 那天魏成林轮番把两个女生送回家,他执意陪乔琳在校园里走一走。看到卖烤地瓜的,还给乔琳买了一块。当年在二中,只要一到冬天,在下自习的深夜,他们总会买一块烤地瓜,在楼下吃完了再回家。 乔琳也想起了那些往事,但是没有多说,而是静静地吃了起来。校园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的声音。乔琳抬头看天,说道:“再过几天,就是我俩的生日了。” “我知道……” “我本来打算在生日那天告诉他,我也准备去美国留学。我的导师说,如果我想申请名校,他会给我写推荐信。除此之外,他还会找一个更厉害的大牛,再给我写一封。” “这样……很好啊!” “可是我不知道还能不能去了……听说他递交了一份延期毕业的申请,如果他不出国的话,我一个人去也没什么意思。”乔琳踢着落叶,说道:“我也想不明白,这个世界上那么多好老师,为什么他碰上的就是最恶劣的那一个呢?我都幻想过,要是把我导师一半的好分给他,他或许就不会这么煎熬了吧!” 魏成林解下自己的围巾,披在她肩上,说道:“要是人能自由自在地做选择,世界上哪儿还会有什么烦恼啊?既来之则安之,你要是一直伤心,怎么给他加油呢?” 魏成林说得很对,他给的围巾也很温暖。害怕乔琳拒绝似地,他说道:“天太冷了,你快点上楼吧!围巾过几天再还给我。” 魏成林目送着她走进宿舍楼,没有跟她说,其实他才是第一个知道孙瑞阳要出走的人。 孙瑞阳在凌晨给他发了信息,拜托他照顾好乔琳,并且叮嘱他,让他不要告诉她。依照乔琳的性子,如果她知道了这是他的嘱托,她不会接受魏成林的好意的。 魏成林想不明白,按照孙瑞阳的智商,怎么会不知道他曾经对乔琳动过心思呢?哪怕他从来没什么行动,孙瑞阳就能放心地把女朋友托付给自己么?这实在是太不合理了。 但是,孙瑞阳火速关机,魏成林已经联系不上他了。他绞尽脑汁,终于用有限的脑细胞想通了一点—— 难道,孙瑞阳是打算破釜沉舟,做好了回不来的打算了吗?! 那年生日,乔琳收到了姐姐送的一个轻奢品牌的包包,收到了两个死党送的化妆品套装,还收到了魏成林送的一套全新专辑。就连乔楠那家伙,也干巴巴地说了句“生日快乐”,给她转了个小红包,提醒她要吃面条,长尾巴。 那天收到的祝福够多了,但她还是觉得冷清。岁数大了,身边的朋友都有能力送更好的礼物了,可她又不是自己买不起,她最希望的还是家人朋友都能长长久久地在一起,那比什么礼物都珍贵。 她从来都没有觉得孙瑞阳离她那么遥远,哪怕是在德国那几个月,他俩每天都联系,在QQ上有说不完的话。尤其是孙瑞阳,天天给她画北京的大饼,告诉她这个城市有多好,说得她心里痒痒,下定决心要考到北京来。 现在倒好了,就连她过生日,他也没有发信息。听说,他已经到了南京了,不知道下一站要前往哪里。乔琳心想,大概把长江中下游的大城市都走完,他就回来了吧? 陈芸给她转了一千块钱,让她给自己买点小礼物,或者请朋友吃饭。乔琳拒绝了很久,还是存在支付宝里了。陈芸时常给她零花钱,但是她自己能挣出生活费来,爸妈没有亏待她,哥哥姐姐还时常赏给她零花钱,她手里的钱确实花不完。 可能别的女生早就拿着那些钱去买奢侈品了,但是乔琳到现在都没有购买奢侈品的欲望,她把余钱都存了起来,说不定能给自己攒一笔嫁妆。提起嫁妆,又难免伤心,谁知道她什么时候嫁人呢? 她越懂事,陈芸就越疼爱她,时常替儿子跟她道歉。但是乔琳真的不怪她,更不怪孙瑞阳。他们都是那么好的人,她怎么舍得跟他们生气呢? 过完生日,乔琳把蛋糕分给同学们,班级群里就发了消息,说是有个英语国家的使团要来北京,需要五位同学做翻译。乔琳几乎是在读生里面口语最好的了,以往她肯定会去,但是这次,她只是懒懒地把手机丢在一旁,钻到被窝里睡觉了。 可是她睡不着,还有人给她发微信,原来是刘积极发过来的。她直截了当地问道:“1月6号到9号,你有事吗?” “没什么事。” “那我给你报名了,就那个使团的翻译。” 嗯?乔琳很纳闷,回复道:“我就是有点累,状态不好,不敢报名。” “你可以的,还是去吧。”刘积极说得很简单,好像害怕她拒绝似地,又说道:“翻译水平关乎北大颜面。” 看来她考虑得还是更深远,她比其他同学更在乎“集体荣誉感”。但是乔琳也知道,她这是在变相地帮自己。可能她自己察觉不出来,但是周围人都知道,原本元气满满的乔琳同学,在男朋友离奇出走之后,就像被扎破的气球一样,蔫蔫地瘫在那里,再也飞不起来了。 至于刘积极为什么要帮自己,乔琳并不知道原因,或许是几年相处下来,觉得自己不错?也或许是她很珍惜这个来之不易的对手?乔琳想了又想,最终回复道:“谢谢~” “不客气。” 女生之间发信息,大多都会用“~”符号结尾,或者附上一些可爱的表情,可刘积极从来都不会。她发的信息都是干巴巴,冷冰冰的,或许也可以解释为另一种干练。 刘积极帮她报了名,乔琳只得行动起来。原本她出于自觉,每周都去找大黄背一篇文章,但是男朋友走了之后,她就不去背了,大黄也不找她麻烦。她重新开始背东西了,大黄居然还有点受宠若惊。 “乔林同学,你活过来啦?” “没有。” 大黄立刻就换成了“==”的表情,重重叹了口气。 “黄老师,使团找翻译那件事,您知道吧?我决定参加了……既然要去了,就不能给你丢脸。” “谁还没尝过为情所困的滋味么?你不用为了我勉强自己,你现在最好少受点外界的刺激,才能尽快自愈。” 大黄真好,虽然也没说什么煽情的话,但乔琳就是觉得他很温暖。但是大黄这么好,还是被那位崔教授明里暗里地算计。那时候乔琳还没工作,没什么职场经验,但是也知道两个人之间有矛盾。 在乔琳上研三那年,研一的学生们选导师,有超过一半的人选了大黄,剩下的一半选了其他导师,居然没有人选崔教授。这个局面实在是太尴尬了,虽然后来又重新分配了,但这个消息大家都是知道的,那位崔教授也很难堪。 新入学的学生比乔琳他们更聪明,掌握得信息更多,他们一上知网,一搜索大黄的名字,就能搜出很多论文来。当然,大黄自己并没有写那么多,他的弟子写的,他也在论文上挂了名。这说明什么?说明他很重视学术,督促并指导学生写论文,这样的导师,谁不想跟? 乔琳身边就有活生生的例子,其他导师都不太愿意接收的小姜,在大黄的指导下,已经发了三篇核心了。小姜信心大增,再也不是刚入学那幅畏手畏脚的模样了。即使还是有人嘲笑她三本出身,但是她自己已经不在乎了。而且,她已经决定考博士了,要继续跟着大黄做学问。 就连论文老大难乔琳,也终于开窍写了一篇。虽然学术水平并不是那么高,但大黄也没有给她太多压力。因为他知道,乔琳的志向是同声传译,她应该把更多精力放在练口语上面。 但是大黄这样因材施教的老师,也受到过攻击。某次系里举办讲座,那位崔教授说,个别导师过于重视理论知识,而忽略了实践,导致学生的口语普遍偏差。根本不用别人说,乔琳就知道她在说谁。不知不觉间,她的眼睛就瞪圆了,就差拍案而起了。 但是大黄轻轻碰了她一下,示意她不要把敌意表现得那么明显,更不用去争辩什么。乔琳越想越憋屈,大黄手下的弟子,口语怎么就差了?不说别的,她的口语就是数一数二的啊! 听说那位崔教授是要给使团的大领导做翻译的,肯定也能看到乔琳他们的表现。乔琳说道:“所以,我就更没有理由懈怠了,我一定得好好表现,让某些人对你刮目相看。” 大黄噗嗤一声笑了,但是把感动藏了起来:“你呀,别老给自己加那些心理负担。做好自己的事,不要在意别人的看法。” 乔琳一眨眼,又快哭了。大黄吓了一跳,急忙给她递纸巾:“我说错话了?好端端的怎么又哭了?” “我这么笨,为什么遇到的都是好老师?高中教我跳健美操的老师,还有大学期间默默帮助我的听力老师,还有研究生的导师……我男朋友那么聪明,还是状元,怎么就遇到了那么坏的老师呢?” 这段话槽点满满,大黄只好皱着眉头,一句句反驳她:“首先,你一点都不笨,又很勤奋,这样的学生,老师怎么会不喜欢?其次,遇到什么样的导师,跟成绩关系不大,主要是看运气的。他可能把运气花在其他地方了,所以在这件事情上,运气就差了些。遇到问题,那就解决问题。你男朋友那么聪明,这个道理他会明白的。” 乔琳点了点头,跟大黄道了谢,便从他办公室里走了出来。分别之前,大黄还让她跟朋友出去逛逛街,一起看看电影。谈恋爱期间忽略的友情,还可以弥补一下,说不定也能治愈自己。 乔琳把他的话都记在了心里,她也想像大黄那样,在三十出头的年纪,就活得乐观豁达,自由自在。 距离翻译工作还有几天,乔琳就专心准备着。宿舍里太吵,她就窝在姐姐家里。男朋友出走之后,她更能理解姐姐当初不愿回家的心情了。这次春节,她也不想回去。 “瞎说什么呢?过年哪儿能不回去?”乔璐说道:“乔楠一家三口肯定是不会回去的,爸妈想孙子想得不行,要是你这个开心果再不回去,他俩多凄凉啊?” “我现在不是开心果了,是一个大苦瓜!” 乔琳做了个鬼脸,乔璐又被她逗笑了。她继续说道:“这次回家,咱们就能坐上高铁了,期待了那么多年了,难道不激动么?咱家那120平米的房子也能看到了,你就不期待么?” 想想还是有那么一点期待的,尤其是几年前买的新房子,终于拿到钥匙了,年后就要开始装修了。这是整个乔家的大喜事,乔琳可不能缺席。 除了房子之外,乔家也有车了。摇到号之后,乔璐买了一辆银色的雪佛兰。乔琳一起跟姐姐提的车,虽然京城的交通依然拥堵,但是开车的感觉还是很爽的。这是乔璐第一次买车,成就感自不必说,心里也更踏实了一些。 这几年来,各种项目发的补贴也不少,乔璐有充足的资金再给爸妈买一辆。李兰芝的驾照已经拿了好几年了,要不是前些年买房子,她可能就攒钱买车了。李老师人老心不老,她还是很想当上港城第一批夕阳红驾驶员的。虽然她从来没有跟子女们提买车的事,但是乔璐早就做好打算了。 家里的日子越过越好了,乔琳也应该打起精神来才是。爱情并不是人生的全部,乔琳不想继续消沉,以至于错过家人朋友的精彩瞬间。 慕容给乔琳打电话的时候,乔琳还以为她是担心自己提前回家,要在年前再聚一次。没想到,她的意思是,想让乔琳陪自己动个小手术。 乔琳很紧张:“你怎么啦?也就一两个月没见,怎么就病了呢?” “电话里不好说,见面我再告诉你。乔琳同学,你是我所有朋友里面嘴巴最严实,又最可靠的人,我只能信你了。” 帽子都给戴得这么高了,乔琳只好背上翻译需要的资料,去医院陪她。几天前两人发过微信,慕容知道孙瑞阳跑了。她急脾气一上来,劈头盖脸骂了他一顿。 这可是第一个骂孙瑞阳的人,乔琳有些懵,但很快替男朋友辩解道:“他不是没有责任感,你不要骂他啦!” 慕容低估了乔琳对男朋友的感情,骂也骂不得,也没有什么好安慰的,只说改天请她吃饭。只是没想到在吃饭之前,还要动一次手术。 慕容变得越来越漂亮了,乔琳都快忘记几年前的那一尊巨塔了,甚至怀疑她是不是在脸上动过刀子,才能一次比一次漂亮。慕容很不屑地说道:“我拔一颗智齿,都得下半年的决心,我怎么敢在脸上动刀子?再说了,就我这底子,还用得着整容?” 慕容的底子确实很好,所以才能在十六岁之前过得风光无限。她早就见识到了各种追求她的男生,因此有着超高的辨别能力。她这样的条件,从来不乏追求者,但是她说,她还是忘不了肖子涵对她的好,那种默默守护、不计回报的好。 看来慕容得的的确是羞于启齿的病,以至于在门诊楼里还戴着墨镜。她身材高挑,穿着大红色毛衣、黑色羊皮短裙,一双长靴几乎顶乔琳的腿长。跟在她身后,乔琳就像大明星的助理。 而她这个小助理也确实尽职尽责,帮着“大明星”跑前跑后。等待手术的过程中,慕容突然像个饱经风霜的大人,尽量用那种风轻云淡的语气,诉说着自己的不幸。 “当年我年纪小,就得了内分泌的病。吃了那么多年的药,可能都沉淀成毒素了。以至于我年纪轻轻,肚子里就长了肿瘤,还不知道是良性的,还是恶性的。可既然发生了,那就要平常心面对。” 乔琳果然被她的情绪感染了,还以为她真得了很严重的病,便劝道:“我腿上也长过东西,医生还说严重的话要截肢呢!最后不也好好的,什么事都没有?” 慕容这才想起来,乔琳以前的确给自己看过膝盖上的那道伤疤。要不是现在穿着厚厚的打底裤,她估计还能给自己看一遍。严格说起来,乔琳才是小小年纪,就饱经风霜。 慕容没法跟她比人生经历,依然愁容满面,害怕得了不治之症,把某个器官都要切掉。乔琳是真的为她捏了把汗,一个劲儿地开导她:“你不是说我是你的小福星么?有我在你身边,你一定会化险为夷的。” 但是乔琳也有点想不明白,慕容都要动这么大的手术了,怎么也不喊爸妈过来陪她呢?就连跟她住在一起的王可可,也没有来陪她。 她说,她还没想好怎么跟爸妈说,先看看手术结果怎么样。至于王乐乐嘛……慕容评价道:“你让一个写的来照顾我?她脑子里除了天马行空,就没别的了,生活能力几乎为零。” 慕容收入不低,但是王可可的收入还是只能勉强糊口,几乎每个月都要跟慕容借钱。她说自己会还,但是一直都没有还。 慕容时常跟乔琳吐露这些苦恼,王可可每个月几千块钱的收入根本不足以支撑她在北京的生活,但是她总是把希望寄托在版权上。也不知道听信了谁给她画的大饼,她总觉得有一天她的可以改编成漫画或者影视,那样她就发大财了。 “关键是写了这么多年,她还是这么相信着。我也不知道,她到底是对梦想执着呢,还是执迷不悟。也不跟家里要钱,老说自己过得很好。她借了我得有五六千了,什么时候能收回来,我也不知道。” “要是你自己过得很勉强,那就实话跟她说,不要再借给她了嘛!” 慕容沉默了,她承认,在这方面她还是有些好面子的,甚至是打肿脸充胖子。只要她还没到山穷水尽,她还是会继续帮下去的。尽管,她也心疼撒出去的那些钱。 乔琳也跟她说了些刘积极的变化,慕容听罢,便冷哼一声:“八成她没按什么好心。” “可是她从我身上,也得不到什么呀!” “小傻瓜,她主动对你示好,可能就是想把你培养成乖乖的部下。下次有什么事,她指使你的时候,你就不忍心拒绝了。” 慕容的工作经验是比乔琳丰富,但乔琳依然不能同意她说的话。人都是在成长的嘛,或许刘积极也只是比以前成熟了呢?慕容直感叹乔琳是个老好人,都多大了,还那么容易被一点小恩惠就给打动。 乔琳不想跟一个病号争辩这个问题,让她焦虑的是医生迟迟没有来。慕容看起来很淡定,不会是这么快就看透生死了吧?她躺在床上,还是一幅大佬姿态,教给乔琳做人的道理:“乔琳,徘徊在生死边缘,真的会有很多感触,以前我在乎的,都是虚的,只有健康才是最重要的。你呀,一定要保重好身体,不要为了男朋友过分伤神。” 难道她让自己陪床,就是为了告诉自己这些道理?乔琳笑了笑,说道:“我好得很,我也相信我男朋友。你就别想着教育我了,还是养好你自己的身体吧!” 就是,乔琳同学的人生经历那么丰富,给她灌心灵鸡汤,好像的确是多此一举。慕容有些讪讪,正好医生进来了,解了她的围。 真要准备去手术室了,慕容突然紧张起来,话也变多了。还没有上麻醉,就已经说胡话了:“告诉你哥,要是以后他写,不要把女的写成千篇一律的36D,哪个女的那么算啊?一百个女性角色可能都是身材火爆的辣妹,他可千万别那么写啊!” 乔琳郁闷得想要撞墙,她已经解释了上千遍了,乔楠写论文写得眼睛都快瞎了,哪儿有精力写?慕容好像吓蒙了,又喃喃道:“还有啊,男主角最好专情一点,不要见个女的就撩……” “好好好,我都告诉他!你好好做手术,才能有机会看到他写的。” 乔琳总算把她送进了手术室,她回忆了一下,当年紧张到不行的时候,她是不是也说了很多无厘头的胡话?哎,只要一想到冷冰冰的手术室,她还是会心头一紧,但愿这辈子再也不会进去才好。 乔琳还在那儿回忆她动手术的时光,慕容已经被推出来了,就是麻醉还没醒,需要观察几个小时。乔琳抓着一个护士,问道:“这么快就做完了?” 护士轻笑一声:“这算什么手术啊?家属别乱紧张啊!” 果然是见惯大场面的人,连切除肿瘤这样的手术,也是一点都不在乎。也或许就像她当年那样,切肿瘤不紧张,最紧张的应该是等肿瘤的结果吧? 麻药劲过去了,慕容渐渐清醒,疼痛感也越来越强。据她描述,就像是来大姨妈的那种疼。乔琳生怕有什么变故,径直将护士喊了过来。护士翻看了一下小本本,飞快地说道:“疼痛是正常的,可能会持续个两三天,也会有一定量的出血,不用太紧张。你的息肉切除得很干净,回去卧床休息,一个月内不要进行x生活。” 慕容点点头,都记住了,只是小声说道:“单身狗怎么进行x生活?” 而直到护士走了,乔琳也还是目瞪口呆,她没听错,慕容接受的的确不是什么肿瘤手术,只是切除了息肉而已。慕容不自然地清清嗓子,说道:“对不起哦,我就想把自己说得严重点,或许会转移你的注意力,让你暂时不要去想男朋友。” 唉,她外表都变成女神了,脑子却还停留在傻大姐的阶段。乔琳哭笑不得,为她松了一口气,还有些感动:“哪儿有拿自己身体开玩笑的?你就不怕一语成谶?” “怎么可能?你是我的小福星呢!” 回想她整个操作,乔琳还是笑得不行,这些天都没那么开心地笑过了,大笑的感觉真舒畅啊!看到乔琳笑得那么开心,慕容也打心眼里高兴。但是笑了一会儿,乔琳的笑容就凝固了。慕容一惊,心想,这家伙不会又要哭了吧? “大事不好,我好像闯祸了。” “闯祸?你那么靠谱,怎么可能闯祸?” “我以为你病得很重,就给肖子涵发信息了……”乔琳乖乖地承认道:“我有他QQ,没想到他还在用着,马上就回复我了。” 慕容刚刚清醒的脑袋,又变得眩晕起来。她问道:“你都跟他说啥了?” “就说你肚子里长了个肿瘤,不知道是好的,还是坏的……” “那你也跟他说,我有可能把某个器官给切了?!” 乔琳点点头,咬住了嘴唇:“所以,他说,他请好假,就来北京看你。” 慕容直挺挺地躺回了床上,说道:“乔琳,我真是谢谢你啊!” ---- 可能明后两天都得断,实在抱歉……来自被作业压崩溃的一只梨== 2015年的春节,老董生病住院了,赵阿姨去北京陪魏成林了,孙家还在苦苦等着孙瑞阳的归来,所以这个春节无法聚在一起过了。 本来大家一起过年的理由,就是为了安慰烈士的家属老董。他住院之初,便跟老乔说道:“今年这年,我恐怕得在医院里过了。不能跟你们聚在一起,冷冷清清的没啥意思。” 老乔每天给他送饭,让他宽心:“你在哪儿,年夜饭我就给送到哪儿。咱做街坊邻居这么多年了,哪儿能让你孤零零地过呢?” 老董家养的元宝也是条通人性的狗,虽然暂时养在乔家,但时常郁郁寡欢。或许也察觉到了主人的情形,它常在半夜发出低声呜咽。老乔听得难受,心里祈祷着,但愿老伙计能给点力,早点从医院里出来。 乔琳老早就知道了,这个年得各自过了,尽管是第一次坐高铁回家,但她说了一路的“没意思”。见到了港城新修建的高铁站,也觉得没意思。直到看到了来接她们的亲人,才露出笑脸来。 出站口站着一个穿着黑色大衣、戴着黑色镜框眼睛的青年,个子高高的,身姿很挺拔,不是宝庆是谁? 宝庆一把就拎起了两个表姐的行李,大步朝停车场走去。经常参加训练的人果然不一样,不光挺拔,力气还很大。 这次依然是小姨夫来接她们,只要他在港城,只要不是有大事,他总要亲自来接回家的孩子。他常说,哪儿有比孩子回家更让人开心的事呢?他心甘情愿地跑这一趟。 小姨夫真心疼爱他们,所以说,每次一出站就看到小姨夫,乔琳也觉得很开心。 宝庆虽然长高了,看起来也更有出息了,但还是跟以前一样,不怎么爱说话。除了问表姐冷不冷,路上有没有饿着,就在副驾驶上干坐着,紧张地抠着手指头。 小姨夫忍不住哈哈大笑:“李宝庆啊李宝庆,跟你姐说话,你都紧张。你这个样子,以后怎么找对象啊?” 宝庆脸更红了,低声道:“我大学还没毕业呢,没考虑过这个问题。” “记得你乔楠哥上军校那会,每回家一次,嗓门就变大不少。你也在军校生活了三年半了,怎么还跟以前一样害羞?你们教官不要求你大点声么?” “我训练的时候士气还挺足的,教官都没说过我。我嘛……就是不怎么会说话。” 宝庆跟爸妈说话也一样,规规矩矩的,有一句说一句。只有在好朋友面前,才完全放得开。大学最后一个寒假,赵磊磊也回家了。两个好朋友好久才见面,几乎每天都黏在一起。 听说姥姥和舅舅一家都要在港城过年了,乔琳差点儿蹦起来。过年嘛,就要人越多越好!但是她也觉得有点不对劲——按理说,姥姥还是更倾向于在村里过年啊!她说她的根在那里。这些年来,这是她第一次在港城过年。 小姨夫说道:“老人家的眼睛不容乐观呐,可能一过完年,就得在港城开刀。我们两家一商量,就不让她折腾了,就在港城过年。她放心不下你舅,那就把一家都接过来。咱家又不是没地方住,一大家子热热闹闹的多好。” 乔琳早就听说了,姥姥的青光眼越来越严重,为了不失明,还是得动手术。老人家刚开始很排斥,说年纪大了凑合着过就行了,结果被大女儿的一番话给弄清醒了:“你还没看见你孙子的对象呢,也没看见乔琳两姐妹结婚,你甘心凑合么?” 于是,姥姥除了唠叨花钱多,还要麻烦子女们照顾,算是接受了要动手术的事实。她的眼睛还能看见,就是看起来很费力。最近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便是:“当年楠楠总说眼前雾蒙蒙的,原来这么遭罪啊!” 还好她的楠楠有机会去国外动手术,视力已经改善很多了,就是还在部队里呆着,不能回来看他。听说他一换季就咳嗽,等到新鲜的梨一成熟,姥姥就托人做了雪梨膏,让老乔给乔楠寄过去。 老乔说,现在网络这么发达,什么买不到?但是老人家一片心意,又觉得自己做的是最好的,老乔还是乖乖给儿子寄了过去。弄得乔楠很是愧疚——姥姥对他那么好,他却无法回报她。 姥姥的心思全都在儿孙身上,听说宝庆训练的时候磨破了脚,她又心疼得睡不着觉,连忙做了几双鞋垫,让儿媳寄过去。宝庆不怎么会说话,但是在收到奶奶寄的东西后,给奶奶打了很长时间的电话,说同学们都很羡慕他。姥姥得到了极大的满足感,一点都不觉得累。 姥姥是在给闵佳的宝宝做被子的过程中,眼睛突然看不了了。李兰岚吓得半死,急忙把老人家接到港城,她一着急,便是一顿数落:“跟你说了多少遍了,不要再做了!现在什么都能买到,人家年轻人哪儿稀罕你那点东西?” 姥姥眼睛难受,又被小女儿气得浑身哆嗦。还好闵佳继承了爸爸的高情商,急忙跟姥姥说道:“姥姥,我看到你给司令做的小被子了,外面哪儿能买到那么好的?我老早就想让你给我做了,但是你得先把眼睛治好,好吗?” 姥姥这才眉开眼笑,不再郁闷了,偷偷跟闵佳说道:“要是你妈有你一半会说话,她早就成了全国有名的歌唱家了!” 人一生病就会变得忧郁,姥姥也不例外。她不知道还能见从军的孙子几面,也担心小司令早已忘了她,再也不跟她了。好消息是宝庆可以在家待到正月初八,等过年之后,文婧会带着小司令回来住几天。不光是成全乔家的天伦之乐,她还想去爸妈坟前看一看。 听说大孙子要回来,老乔夫妻俩顿时乐得合不拢嘴。然而这还不算完,旅居海外多年的大作家乔木也要回家过年了,这次不止她一个人回来,而是拖家带口地来体验中国的新年。 “所以说,乔琳同学,这个年过得还凄凉么?” 面对姐姐的调侃,乔琳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笑嘻嘻地说道:“咱家今年好热闹啊!” 家口一多,要忙的事情也多,最要紧的就是住宿问题。这么多年来,李兰芝第一次开口跟妹妹家借套房子,以便乔琳姑姑一家三口居住。 李兰岚手头房子多,但是基本上全都租出去了,只剩下姥姥他们住在老房子里。李兰芝感受到了变相的拒绝,面子上挂不住,谁知李兰岚又说道:“咱家还有酒店呢!我让易之留出一个套间来,这也不是什么难事。” 虽然住处是解决了,但是李兰芝还是有点不痛快,晚上跟丈夫发牢骚:“要是你妹妹晚几个月来,咱们一家就住进新房子里了,住着舒服,看着也气派。” “人家就想回来过个年,哪儿能再往后推几个月?让他们住你妹夫的酒店,人家又不收钱,难道不气派么?” 只要是有求于妹妹,李兰芝就难免有些幽怨。儿女都出息了,她的腰杆挺直了不少,但只要涉及到房子、车子、票子,她还得“屈尊”向妹妹求助。虽然李兰岚也尽力帮她,但她总是郁闷——这么多年了,她什么时候才能跟妹妹那样不用为这些琐事发愁呢? 不发愁是不可能的,乔琳回家第二天,就跟小姨生了一肚子气。家人一起吃晚饭,宝庆说,他已经被本校保研了,家里又增添了一位研究生。本来是值得庆贺的事情,但是小姨叹气道:“看来咱家这一代,是没有读清北的命了。” 闵佳当即反驳道:“谁说的?二姐不就在北大读硕士么?” 小姨这才看了默默无语的乔琳一眼,又叹了一口气:“只有本科才是亲生的,血统纯正,研究生那只能算养子。” 乔琳安静地吃饭,并不想跟小姨辩解,也不想跟她起冲突,但是姥姥很生气,说道:“你倒是找个大户人家,给人家当养子去!” 小姨当即讪讪,不再自讨没趣,姥姥又说道:“不管怎么说,琳琳是咱家唯一在北大读过书的人,咱那个镇子上都没人读过。琳琳就是很厉害,谁再说三道四,我第一个不依。” 乔琳在桌子底下,亲昵地握住了姥姥的手,姥姥也眯起眼睛,慈爱地笑了。 乔琳陪姥姥睡了几晚上,告诉她不要因为动手术而害怕,只要一麻醉,就像睡了一觉一样。姥姥抚摸着她的额头,说道:“你小小年纪就动过手术,吃了好多苦,我想起来就心疼。” “要说动手术,当然是乔楠动得最多了,那几个月,每做一次手术,都是一次鬼门关。我跟他吵了那么多架,但我真心佩服他。在我认识的人当中,只有他不怕疼,也不怕死。” “乔楠是谁啊?怎么老是叫他的名字?没大没小!” 听了姥姥的责备,乔琳笑嘻嘻地说道:“我哥都说了,不用逼着乔琳叫我哥,有事求我的时候,她自然会叫。姥姥,我哥动过那么多手术都没事,你也一定会好起来的。” 兄妹三人感情甚好,姥姥深感安慰。她又想起了宝庆,家里就他是独生子,爸妈又没什么能耐,姥姥生怕他以后孤苦伶仃,没有人照应。可是看兄弟姐妹对他的态度,她又觉得自己的担心是多余的。毕竟她教出来的孩子,都是念手足之情的。 ---- 作业过多,消失两天,实在抱歉~~晚安啦~~ 五岁半的小乔伊,已经长成好看的混血小王子了。吉祥路上住的基本都是“老港城”了,他们鲜少见到这样黑头发、蓝眼睛,一开口还是一口标准普通话的混血宝宝。所以在吉祥路那几天,乔伊着实引起了一阵小轰动。 大概是幼年时期跟着父母去过不少地方的缘故,乔伊见了亲戚们都是大大方方的,一点都不怯场。上次回港城他还太小了,根本不记得事。但是看到那时留下的照片,他还能很惊喜地喊出来:“这是我!” 乔伊唯独没有跟乔楠合过影,但是家里有乔楠照片,姑姑就问道:“这位大哥哥,你还认识吗?” 乔伊刚开始摇了摇头,后来又大喊一声“在医院的那个”,让家人都很意外。老乔抱着他,又陷入无脑吹模式:“老乔家的孩子,就是聪明!” 诺先生因为语言不通,除了说一声“你好”“新年好”,大多数时间都露着和善的微笑,不怎么说话。乔璐、乔琳可以跟他无障碍地用英语沟通,但是共同语言并不多,毕竟她俩都不怎么喜欢哲学。但好歹是给自己治好腿病的大夫,乔琳决定这两天带他好好逛逛,当好这个小地主。 姑姑没怎么变,但是妈妈说,姑姑年轻时满眼锋芒,自视甚高,感觉所有人都理解不了她的思想,她也不太愿意跟“俗人”们交流太多。当了母亲之后,明显变得柔和了,举手投足之间也有点烟火气息了。 对亲人来说,她这种变化当然是令人欣喜的,但是她的一些书粉却很失望,感觉她不再是那个思想新潮、言辞激烈的先锋女作家了,这些书粉中就包括徐娜。虽然如此,但听说乔木老师要在老家过春节了,徐娜还是屁颠屁颠地来找她聊天。 离家太久了,乡愁是不可避免的,姑姑主动提出,要跟着二哥一起回老家看看,让乔伊祭拜一下从未谋面的姥姥姥爷。诺先生没有跟着一起回去,就跟着乔家姐妹在港城转了转,他不停地问道——这就是中国的“小城市”?人口好几百万还叫小城市? 更让他吃惊的是,他就没见过姐妹俩掏过钱,不管干什么,都是用手机一刷就行。他好歹是个长辈,不好意思让她俩掏钱,然而当他笨拙地数人民币的时候,她俩就已经付完账了。 最后他不得不伸出大拇指,称赞道:“神奇的中国速度。” 乔琳想起了德国的“小城市”,那可真的很小,人也不多,过了八九点超市就关门了,找地方吃饭都不容易。但环境是真的好,随手一拍,就是明信片的感觉。 所以,她也很真诚地跟诺先生说:“我也挺想念德国的小城,住起来非常舒适。” “或许环境是要好一些,但大家都是客客气气的,不像你们这样,邻里之间很亲热,像一个大家庭。” 诺先生来家里两天,大概已经见了五六拨客人了,有李兰芝的学生,也有来送新年礼物的亲戚朋友。大家很大声地说话,每个人都喜气洋洋的,乔琳还担心诺先生会觉得吵,没想到他还挺喜欢这种人情味的。 那天晚上姑姑从乡下回来,眼睛都是红红的,应该是在父母坟前哭了很久吧!李兰芝偷偷跟乔琳说道:“你姑当年离家的时候,那叫一个坚决,父母亲情都比不上她的满腔抱负……说到底,她对家人还是有感情的吧!” 人总是会变的嘛,当年在德国,姑姑就因为提起父母掉了好几次眼泪,弄得乔琳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姑姑还是一如既往地疼爱乔琳,晚上在家里聊天,也不忘记夸奖她一番:“别看乔琳憨憨的,但是个实打实的小福星,跟她在一起的人,都能沾着她的福气呢。” 憨憨的…… 小贝蒂原来懒洋洋地趴在地上,突然跳起来狂吠了两声,大概也是不满“憨憨”二字,替小主人辩护吧!乔琳按住它的狗头,让它重新趴了下去。反正她一直觉得自己智商不高,憨就憨吧! 可就是这个憨憨的小姑娘,成了唯一一个跟领导人合过影的人。老乔去洗照片,照相馆老板差点儿跌坐在地上;裱好了挂在墙上,又被一拨拨的老食客们围观。那些大叔们开玩笑道:“老乔,要是搁在古代,衙门的那些老爷都得对着照片磕个头。” 当时乔琳也是很激动的,但也就激动了一晚上,就归于平静了。同学们或羡慕或嫉妒,但是都向她表达了祝贺。乔琳很谦虚地表示,自己只是运气好,没什么过人之处。 她确实是运气好,本来只是为使团做翻译的她,哪儿有机会站在大领导身边呢? 那天中午,外宾们在休息,他们几个志愿者就在一旁安静地等着。忽然,有一个穿着西装、带着耳机的中年人急匆匆地走过来,冲着他们问道:“谁是乔琳?” 乔琳张大嘴巴合不上,还以为自己惹了什么事,腿就先抖了起来。西装男不由分说,跟乔琳说道:“你跟我过来,我有事要交代给你。” 同学们面面相觑,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乔琳也不知道来人是谁,就稀里糊涂地跟在他身后了。那人把她带到一个很小的会堂,让她在座位上等着,哪里都不要去,他过一会儿就回来。 乔琳绝对比小学生的坐姿还要乖,坐了几分钟,就崩得浑身都疼。那个人也没回来,她打算从后门出去上个厕所。结果刚打开门,就看到外面站着另一个穿着西装的人。那人的年纪跟哥哥差不多,身材差不多,就连眼神也是差不多的机警、凌厉。他也戴着耳机,警惕地站在那里。 看到乔琳探头探脑,那青年便主动问道:“这位同志,你是从哪里来的?” “我,我是给使团做翻译的……” “你现在要去哪里?” “我,我想去个卫生间。” 青年还是打量了她一番,最终并没有放行:“请你稍作等待,待会儿有人来接你再说。” 乔琳想起了几年前去找哥哥,老冯把她们带到一个房间里,千叮咛万嘱咐,让她俩不能乱跑。这个会堂,大概要比哥哥那里的安保措施还要严上好几分吧! 乔琳只好又退了回去,把自己关到了小会议室里面。她想起了很久以前做过的特工梦,难道,她也要像电影里的特工那样,在无意中被人选中,然后就要隐姓埋名,去执行任务了? 唔,这么一想,那哥哥的生活可是真够刺激的。毕竟,乔琳光是沉浸在幻想里,就已经在脑海中无限循环那些燃到爆炸的BGM了。 然而她还没有完成对第一个任务的幻想,就有人推门进来了。不是别人,正是老跟大黄过不去的崔教授。那天,崔教授穿着一身笔挺的黑西装,衬得她瘦削、高挑,她每走一步,都散发着凛冽的女强人气质。 “乔琳,现在没有时间解释太多,接下来的行程,你要跟我在一起,最主要的任务就是为下午一场会议做同传。” 乔琳脑袋嗡嗡响,也说不出话来。崔教授的眼光咄咄逼人,尽管她压低了嗓音,但还是能听出她的愤怒来:“收起你那幅无知少女的模样,从现在开始,你必须要把自己当成一个经验丰富的高翻精英!” 但乔琳还是懵的,她下意识地就想摇头,她还只是一个硕士,她没有信心在这样一个庄重的场合、为那么厉害的大人物做翻译。除了她,肯定还有很厉害的候补,她不一定非要填这个窟窿。 崔教授一定很郁闷,很想发火,但是她极力克制,说道:“现在各大部门英翻紧缺,要是有别的人选,我也不会考虑你。” 乔琳不知道什么是“无知少女的模样”,大概就是瞪着眼睛张着嘴,傻傻愣愣的模样吧!那位人中翘楚崔教授,应该很厌恶她这种表情吧! 没有别的选择了,乔琳便紧闭嘴巴,控制自己不要发抖,在跟崔教授往外走的途中,强逼着给自己洗脑:“你很棒!再难的翻译,你也能做好!” 打开门,再次看到那个警卫员模样的青年,这次他跟崔教授互相点了个头,就把她们放行了。崔教授个子高,腿也长,走路飞快,但还是小声提醒乔琳:“翻译水平,关乎北大颜面。” 乔琳蓦然呆了一下,她想起刘积极跟她说过同样的话。看来刘积极的干部模样并不是装出来的,她的思量确实超过同龄人太多,她们想的都是“集体荣誉”。就连不喜欢她的崔教授,也在关键时刻放下成见,抛弃了她的亲弟子,选择了乔琳。 当然,乔琳在事后才得知,原本跟崔教授做搭档的一位博士学姐,突发腹痛,淌着冷汗完成了上午的行程。直到中午时分,确定会有人接手,她才被送到医院就医。而这个宝贵的机会,就落到乔琳身上了。 走了两步,乔琳看到卫生间,便提出要去上个厕所。崔教授虽然有些不悦,或许会觉得这畏手畏脚的孩子的确上不了台面,但她还是默许了。 乔琳去卫生间补了妆,冲着镜子说了好几遍:“记住,你已经实现了很多小奇迹了,你现在是一个高翻精英!高翻精英!你什么都能做到!” 洗脑成功之后,她跟在崔教授身后,有人为他们推开了一扇沉重的大门,当耀眼的灯光落在身上时,乔琳知道,新世界的大门已经打开了。而在那座门后见到的人,发生的那些事,是她一辈子都无法遗忘的。 早在乔琳回家之前,闵佳就看到了她的照片,是乔琳主动发给她的。乔琳还叮嘱道,这个照片是不能私自在网上上传的,但是有几家官媒发了照片,他们可以转发。 看到照片的闵佳同样惊讶得合不拢嘴,她也不太相信,自己的家族里居然还能有这号厉害的人物,能跟想都不敢想的大人物合影。她是很想发朋友圈炫耀的,但是又怕给表姐带来麻烦,只好忍住了冲动。 小姨夫也骄傲得不行,他把照片存在手机里,逢人就炫耀。人家也捧他的场,说他们家的人都厉害。小姨夫开心,就容易喝多。 小姨虽然也觉得乔琳挺厉害的,但是嘴上还不承认:“咱家闵柔也跟很多大人物合过影,也没见你那么炫耀过。” “跟闵柔合影的,那都是大音乐家,除了中国那一两个很知名的钢琴家,谁认识他们啊?但乔琳这个可不一样啊!哪个中国人不知道?世界上又有几个人不知道?人家乔琳,出息得很!” 小姨很是郁闷:“她小时候跟只斗鸡似地,有一点不满意,就跟我吵吵。现在可好了,我说什么她都听着。我看,她是越来越不把我这个姨妈放在眼里了,都不屑跟我吵了。” 小姨夫哈哈大笑:“你都五十岁的人了,还跟一个孩子斤斤计较。还说人家,先看你自己长大了没!” 其实乔琳也不是没把小姨放在眼里,她懒得吵,一方面是因为她总是牵挂着男朋友,另一方面她确实是长大了,成熟了,哪儿能一辈子当一只斗志昂扬的斗鸡呢? 她拿到合影之后,姐姐也开玩笑似地问她:“是不是觉得人生已经走上了巅峰?再也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了?” “也还好吧!既然走上了巅峰,那就意味着我已经见识过很厉害的人了。越厉害的人,越不显山露水,就跟平常人一样。” “不得了,乔琳同学真长成武林高手了!” 乔琳害羞地笑了,她还算不上真正的高手,顶多算是运气好一点的高手吧! 在寂静的深夜,老乔一个人在店里守着,他时常小酌两口,看着那张照片傻笑。谁能想到呢,天资最平庸的小女儿,现如今过得最风光。 儿子呢,要是当年能公开授奖,说不定也会有这样一张珍贵的照片。但是,这世上没有“如果”。能活着拿到那枚勋章,就已经足够让他感谢上苍了。 外面寒风凛冽,时常夹杂着雪花,老乔在温暖如春的室内,自在地喝着小酒,时不时丢一块香肠给元宝,真是没有比这更自在的瞬间了。但是,如果老董在就好了,有个老朋友在身边,围着火炉说说心里话,这个冬夜就更加完美了。 第二天就是除夕了,乔家人一大早就忙活起来,那天晚上可是不折不扣的大宴席,小姨夫一家、舅舅一家,还有姑姑一家,肯定得分两桌做了,光做菜就得忙碌一整天。 姑姑手艺很好, 这点乔琳早就知道了,但是李兰芝还没品尝过。姑姑说,她去德国那几年,最想吃的就是家乡的猪肉冻,还有炸萝卜丸子,想得抓心挠肝,睡不着觉。 早些年生活困难,这两样菜都是过年的时候才能吃上,还不能随心所欲地吃,最多只是解解馋。几十年过去了,这两样菜早已不是什么稀罕玩意,只要想吃,随时都能做,是港城人名副其实的家常菜。 乔家三个孩子在异乡飘着,平时也会想吃那些东西,但多多少少都能自己做,所以他们更想吃的都是鲅鱼饺子。仿佛离开了港城,就再也寻不到鲅鱼的鲜美味道了。 姑姑炸好了萝卜丸子,先喂了乔琳一颗,笑道:“我离开港城那会儿,都没尝过鲅鱼饺子。也就你们这一代有福气,才能经常吃到。不过,我那时候没吃着,反倒成了好事,要不那么高难度的饺子,我在德国怎么包?” 姑姑的话引得大家笑了一场,看来故乡的味道也会随着时间发生变化的。鲅鱼饺子难就难在调馅,技术不够就只能和成一晚混浊的汤,整个乔家只有老乔有把握做好。下午他调好了馅就出去了,临走前还叹了一口气——今年过年,乔楠又吃不着了。 他把馅弄好了就走了,家人还以为这位糙汉又要多愁善感了,找个地方躲起来了,所以也没人去找他,也就李兰芝调侃了他几句。但是,直到开饭之前,老乔才回家,还带着他的老朋友——老董。 乔琳很久都没看见董大爷了,他瘦得很厉害,眼窝都凹陷进去了。看得出来,他还是想表现得精神奕奕,无奈力不从心,要不是老乔扶着,他站都站不稳。 他的到来导致了短暂的冷场,但是元宝仿佛听到了主人回来了,在隔壁叫得欢畅。老乔解释道:“今天家里人口多,还有好几个小孩,我怕元宝吓着他们,就先把它送回去了,待会儿再接回来。” “没事,我都跟你说了,每天给它扔掉剩饭剩菜,别把它饿死就行了,你还把它接到家里……” 老乔笑道:“那我也是看着元宝长大的,哪儿能把它孤零零地留在家里呢?——我给它放了点吃的,咱们先吃,吃完了再去管它!” 虽然很是意外,但大家还是对老董的到来表示了极大的欢迎,让他坐在了大人那一桌。只有李兰芝暗地里拧了老乔的大腿一下,示意他去趟厨房。 老乔很听话地跟着去了,厨房里只有他们夫妻俩,李兰芝变了脸色,低声斥责道:“你疯啦?把一个心脏病高血压从医院里弄出来?万一他一兴奋,大过年的出了事,你怎么办?这一辈子你都会良心不安!” “没有医生的允许,我怎么可能把他带出来?他现在还挺稳定的,要不我也不敢冒险呐!”老乔说道:“大过年的,医院都没人了,你不知道在医院过年是什么滋味么?说句不好听的,还不知道老董能不能熬到下一次过年,就这一次,还是在家里过吧! ” 听了这话,李兰芝也不好再说什么了,只能祈祷别出什么岔子。 小姨夫领了头,大家干了第一杯酒,诺小生才小声问道:“他到底是谁?不是亲戚吧?” 这次在他身边做翻译的,是坐在“大人”那一桌的闵佳女婿,也就是燕大夫。燕大夫如实答道:“他不是亲戚,但是也跟亲戚差不多。更重要的是,他是一位烈士的父亲,所以大家都很照顾他。以前,很多人都为了他聚在一起过年。” 诺先生显然不太理解这种人情关系,就因为他儿子死了,所以这条街上的邻居都对他很好?对中国人来说最重要的节日,也要和他一起度过? 这些人情,真是很不好理解啊! 闵佳的两个宝宝到九点多就困得打盹了,乔家姐妹帮她把孩子送回了家。在回家的路上,天上飘起了雪花。乔琳突然就想给孙瑞阳发个信息,跟他说一声“新年快乐”。 她拿出手机来,看到几十条未读信息,大概都是千篇一律的群发拜年信息吧?但是一打开微信,乔琳就惊呆了,她的置顶信息,有十几条呢! 她的置顶不是别人,正是孙瑞阳。他一口气发了十几条信息,大体就是说,他经过长途跋涉,已经完成了大部分工作了。但是他还要写一篇论文,所以就待在北京,没有回家。他的父母已经到北京了,跟他一起过春节。 “乔琳,我知道你对我有气,你可以随便打我。但是我要告诉你,支撑我走到现在的,只有你。天知道我有多想念你,多想在除夕夜亲吻你的脸颊,跟你说一万遍情话。但是现在还不行,我的战斗还没有结束,应该说才刚刚开始。我必须完成了之后,堂堂正正地去见你。” 乔琳坐在路边的长椅上,感觉泪珠子都结成冰了。她用通红的手指发了一条微信:“那你不会再去其他地方了,对吗?” “不会了,你回北京之后,就可以见到我了。不,我会主动去找你,把这些日子发生的种种全都告诉你。” “如果我现在就要听呢?” “我爸妈还有宝宝都在旁边,等方便的时候,我再告诉你。乔琳,你发给我的信息我全都收到了,你长大了,我为你自豪,没有比你更棒的女孩子了。” 在冻僵之前,乔琳决定回家。这些日子以来,她久违地觉得轻松了,甚至又再不自觉间变成海狗姿势了。或许是累了太久了,尽管窗外烟花绚烂,但她睡得很熟。 第二天一大早,爸妈就起床了,准备迎接来拜年的客人。一阵砸门声把乔琳给惊醒了,才六点多,谁会这么早呢?难道,是孙秀才回来了?特意给她一个惊喜? 乔琳矫健地从上铺跳了下来,顾不得洗脸,也顾不得换下毛茸茸的狗熊睡衣,抢在爸妈前面打开了门。 然而,当她看到外面站着的那个人时,她不由得满脸失望,强笑道:“是你啊。” 乔琳的失望表现得太明显了,站在门外那人原本满脸笑容,不一会儿笑容便僵住了,但他还是生硬地问了好:“过年好啊!” “过年好!”乔琳挠了挠头,说道:“你先进来坐嘛!桌子上有糖,还有我爸做的五香花生,你随便吃。” 老乔也急忙让他坐了下来,乔琳先去卫生间洗漱了,然后再到房间换了新衣服。小时候,一个冬天只有过年才能穿上新衣服,所以她除夕夜里都是抱着新衣服睡觉的。现在只要缺衣服,随时都能买,过年也没有穿新衣服的喜悦了。 乔琳蹿上蹿下,终于把乔璐给吵醒了。以往大年初一她起得很早,但昨晚喝了几杯舅妈自己酿的葡萄酒,才没有在第一时间起床。她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问道:“外面谁来了?” “魏成林。” “他不是有演出么?怎么回来了?” “我也不知道,可能演出结束了吧!” 这次乔琳穿戴整齐,方才出来见魏成林。听魏成林跟爸妈说,他一直忙到昨天傍晚,晚上回家跟妈妈一起准备年夜饭,可他妈妈居然哭了:“你这家里,也没放一张你爸和你奶奶的照片,做好了饺子,也没法让他们看到。辛辛苦苦这一年,到头来只有咱们娘俩孤零零地过,也不知道他俩在那边好不好。” 魏成林心里酸涩,这才发觉,自己在外面过得风风光光的,妈妈为他骄傲,但是也很孤独。她在港城开着那家小超市,平日跟街坊邻里打交道,比在北京守着这么一座空荡荡的大房子要好得多。 其实他赚了钱,在港城买了一套更大的房子,但是妈妈也不去住,总觉得她一个人孤独。魏成林在美国待了好几年,思想相对开放,他不介意妈妈再找一个情投意合的老伴。但是妈妈偏偏不想找,可能还是忘不了他的爸爸吧? 魏成林帮妈妈包了两个饺子,又听妈妈说道:“你董大爷心脏病又犯了,一直在医院里住着。我来北京之前,还给他送了两箱奶,他那个状态确实挺让人揪心的。医生说,他本人的求生欲望很低,或许他也想早点去那边跟妻儿团聚。可这么多年的邻居了,他帮了咱家不少。那时候我搬不动货,去前街喊一嗓子,他就很热心地过来帮忙……他人是唠叨了点儿,但是个热心肠,要是他就这么走了,我还过意不去……也不知道这个年会过得怎么样……” 魏成林当即放下擀面杖,跟妈妈说道:“我让成哥(经纪人)帮忙订两张票,咱回港城过年,行不行?” 魏成林说到做到,很快就收拾好了行李,跟妈妈连夜赶回了港城。他说:“你们评评理,是我妈唠叨着在外头过年没意思,老家还有放心不下的人,我这才带她回来的,可她批评了我一路瞎折腾……直到下了飞机,沿着海边那条路回家,她才露出笑脸来,说,哎呀,总算回家啦!” 他们折腾到三点才回家,那时候乔家人都已经睡熟了,一点儿都没听到动静。难得大歌星一回来就来给他们拜年,李兰芝从冰箱里拿出了一包萝卜丸子,还有一保鲜盒饺子,说道:“你跟你妈肯定没时间置办过年的东西,先把这些拿回家去吧。这萝卜丸子还是乔琳姑姑做的,让你妈尝尝大作家的手艺。” 魏成林道了谢,拿着东西准备回家了。乔琳还在挣扎着,心想为什么不是孙瑞阳回来了。但是这能怪魏成林吗?不能啊!人家就是很正常地回家过年,还一大早就来拜年,多难得啊!要是再责怪她,她都替他委屈了。 乔璐穿好衣服,走出房间,魏成林便立刻笑盈盈地说道:“乔璐姐,新年快乐!祝你新的一年,一切都顺顺利利的。” “哟,成林这么会说话了呀!你也新年快乐,万事大吉!” 乔琳不满地说道:“你为什么不叫我姐姐?明明我比你大两岁!” “切,你也就比我大十四个月,咱俩可是同龄人!”魏成林吐了吐舌头,说道:“我早就不叫你姐了,又不是今天不叫的,你再抗议也没有用!” 乔琳轻轻踹了他一脚,他灵巧躲过,跟乔家人道了别,便回家去了。以往还有孙瑞阳跟他一起拜年,今年就剩下他自己了。但是妈妈撵他出来拜年,他只得完成任务。 他去了几户亲近的人家拜了一圈,像个复读机一样重复着回家的经历,真是要讲吐了。在邻居们千篇一律的“啧啧,真不容易”的感叹声中,他get了糖果瓜子若干、腊肠一包、熏鲅鱼一盘、自家加工的桃酥一包、包子麻花大饽饽若干,等等。算上在乔家的收获,这可真是荤菜素菜都齐了,连糖果什么的都不用准备了。 在凛冽的寒风中,魏成林有过短暂的怀疑,他是去拜年的,还是乞讨的? 总之,人家是知道魏家没时间准备年货,才送给他这么多东西的。这下好了,他跟妈妈两天不做饭,也饿不着了。难怪妈妈嚷嚷着要回家,在异乡哪儿有这么多人情味呢? 魏成林躺在床上,也有一种回到故乡才能体会到的踏实感。他现在有出息了,所有的叔叔阿姨大爷大娘都夸他,若是家里有青春期的孩子,那些孩子还争相让他签名,跟他合影,他又有一种锦衣还乡的成就感。 唯有乔琳让他不爽,那种失望的眼神真的让他寒心了好一会儿。虽然乔琳又发信息给他赔罪了,愿意请他吃烤地瓜糖炒栗子,但他还是生气。按理说,乔家并不是大院里面最德高望重的老教师家庭,但他还是先去了乔家,仅仅是因为离得近么?才不是! 在外面打拼那么久,一回家就想看到她,可她表现给自己看的,唯有失望的神情。魏成林越想越气,要不要对她强硬一点?把她堵在楼道入口,质问她什么意思?就像是霸道大明星逼问平凡倔强少女的那种漫画剧情? 不不不,要是真在她面前那么霸道了,且不说她有个武力值超高的哥哥,哪怕就是武力值为0的她,也能抄起一根棍子,把他打成脑残。魏成林翻了个身,瞬间就放弃了这种自寻死路的念头。 这几天没怎么睡觉,天还没亮就出去讨饭,哦,不对,是拜年,魏成林困到了极点。一觉睡到傍晚六点,醒来后发现妈妈不在家,大概是去邻居家串门了吧! 反正得等妈妈回来才能做饭,魏成林想喊几个昔日的小伙伴一起去二中打篮球。结果他刚一出门,就看到家门口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全都是梨。 不用想就知道是谁送的,肯定是乔琳嘛!赔梨就等于“赔礼”了。 晚上魏成林给乔琳发信息,让她下来玩一会儿。天寒地冻的,乔琳更愿意躲在被窝里追剧,但是谁让她把魏成林给得罪了呢?她还是裹上厚厚的羽绒服,把睡衣帽子扣在头上,露着两个灰不溜秋的、毛茸茸的熊耳朵。 魏成林从他家超市里拿了一大把“滴滴筋儿”,分给乔琳一些,让她随便放。乔琳懒懒的,用他的打火机点了火,滋滋啦啦的声音,像是一根魔法棒正在施法。 “今早为什么那么讨厌我啊?我又没得罪你。” 乔琳很是懊恼,说道:“我已经跟你道歉了,我想的是别人嘛!你再提这件事,我就把你烧了!” 说罢,她故意把火苗往他身上挪了挪,魏成林假意躲闪了一下,说道:“女人真可怕!” 他俩聊起了孙瑞阳,得知他已经到了北京,魏成林也长出了一口气:“其实我挺理解他那么做的,毕竟我们都是小老百姓,扯上了一条人命,搞不好这一辈子都会不安。还好瑞阳哥是有志气的,他想的是替他复仇,而不是带着歉疚窝囊地活一辈子。” 在这种事情上,男孩子之间反而更加容易理解。乔琳默默点了点头,说道:“后来我也想明白了,所以也是支持他,让他完成自己想做的事情。” 魏成林这段时间发展得还可以,各种商演不断,马上又要给某部电视剧唱主题曲了。乔琳偶尔也会恍惚,这个大男孩真的成了偶像?真的有那么多人喜欢他?可为什么在她眼里,他还是那个被狗吓得痛哭流涕四下逃窜的小男孩呢? “对了,成林,你去年这个时候不是还得罪了人吗?我还以为他会压你一辈子呢!现在你没事了,真是太好啦!” “人生无常啊,说不定他东窗事发被关起来了,也有可能破产了,也有可能死了。” …… 乔琳蹙眉道:“大过年的,你能不能说两句好话?别这么狠?” “大过年的,还有人要烧我呢!谁更狠一些?”魏成林一脸无辜,又说道:“他把我害得那么惨了,我总不至于大过年的祝他飞黄腾达,永远不死吧?” 乔琳被他逗得哈哈大笑,笑得丝毫不顾及形象。她笑够了,才说道:“可能初三就有人出来摆摊了,我给你买烤地瓜和糖炒栗子,作为你的新年礼物,好不好?” “你觉得好,那就好喽!——呀,你当心点儿,裤子被烧了个洞?” “哪里?哪里?” 乔琳惊慌失措,四下查看,魏成林却扯了一把她的熊耳朵,说道:“你怎么这么可爱?” 乔琳很正经地告诉魏成林,她已经长大了,所以不要再用“可爱”一类的词来形容她了。哪个成年的女孩子,希望别人用“可爱”来夸奖她呢? “那应该怎么形容?” 乔琳的眼珠子骨碌乱转,看着黑漆漆的天空,声音发飘“比如,漂亮啦,美艳啦,有气质啦……” “还有性感。” …… 趁着乔琳四下寻找板砖或者棍子的功夫,魏成林急忙逃之夭夭了,他可不想大过年的被她打一顿。 晚上乔琳躲在被窝里追剧,魏成林在楼下弹钢琴,他弹的曲子她都不知道,唯一能听出来的就是那首已经很通俗的《梦中的婚礼》。 魏成林大概是想正儿八经地谈一次恋爱了吧?可惜现在找不到靠谱的女朋友了。朋友们猜测了很久,感觉他有可能跟闵柔谈恋爱,但是宋闵柔已经在朋友圈高调宣布自己有男朋友了。 她的男朋友是京城的一个富n代,跟她一样都是学艺术的,所以那男生看起来也很有气质。听小姨说,那个男生家世很显赫,要是闵柔嫁到那样的人家,她还挺担心的。 乔琳也不知道她是真担心,还是故作担心,实则是在炫耀。不过,两个人倒是挺般配的,照片上的闵柔也挺幸福的。乔琳揶揄地问过魏成林,闵柔谈了男朋友,他没有觉得失落吗? 魏成林很纳闷“她谈恋爱了,终于不用动不动地就来打压我了,我现在清净得很,怎么可能失落?” 宋闵柔过年没有回家,跟同学一起在美国过了。在前些年,小姨和小姨夫一直为女儿骄傲,也不指望她回国。但是现在他俩也过了五十了,比起女儿有出息,他们更希望一家人能常常团聚,平平安安地过日子。 闵柔十七岁去美国留学,到2015年,已经在美国待了七个年头了。在她价值观形成的关键时期,绝大多数时间都是在国外度过的。小姨跟她聊过几次,曾忧心忡忡地跟大姐诉苦“闵柔不会就留在美国了吧?我看她现在一点都没有回来的意思。” “你当年把她送出去,就应该做好她不回来的打算啊!” “虽说现在有网,交通也方便,可我还是不想让她一个人在国外飘着。但是她离家太久了,我们说话都说不到一起去了。还有国内的这些亲戚,她压根连想都不想。这样下去会出问题的,但是我又能怎么办呢?” 怎么办?李兰芝一想起闵柔,总会联想起定居德国的乔木作家。人家在德国过得也挺好的,就是一次都没有照顾病重的父母,没有参与到兄弟姐妹人生中的任何一次喜怒哀乐。她后悔吗?或许有过后悔。但不可否认的是,人家确实活得潇洒啊! 小姨显然也有这样的焦虑,她担心闵柔会变得越来越冷漠,甚至连父母的健康都不放在心上。但是每当谈起这些来,闵柔总会不耐烦地打断她“妈,你真是太杞人忧天了。要是你和爸爸真的生病了,我完可以把你们接到美国来呀!” 得了,且不说她的想法太天真,听她的意思,她还真是想留在那里了。 乔琳的姑姑是在初六那天离开的,这次在家乡住了十天,她也满足了。当时还有个小插曲,就是在初二那天,有个人给乔家打电话,自称是市委宣传部的,他们想采访一下乔木老师,不知道可不可行。 老乔跟妹妹商量了这件事,乔木本人倒也好说话,答应参加这次采访。但是她也很纳闷,这次回国完是私人行程,怎么会有官方知道她回家了呢? 真相很快就水落石出了,徐娜提着两瓶酒,低着头来给乔家赔罪,说是给乔木老师添麻烦了。 她说,除夕那天在她爸爸家吃了年夜饭,席间她提起了跟乔木老师见面的事情。她爸爸顿时就来了精神,问道“就是写《星垂平野》的那个乔木老师?” “对啊!这可是她时隔好几年才回到家乡呢!” “她可是家乡的文化名人,得找个机会见见她!” 徐娜以为爸爸就是嘴上随便说说,不会付诸行动,没想到他还真找人去采访了,还是在大过年的时候。虽然乔木很痛快地答应了,但徐娜依然感觉打扰到了她与家人团聚的时间。 “我在家待这么多天,该说的也都说了,你不要有什么心理负担,更不要拿这些礼物给我。我反倒要谢谢你,给我一个更深地接触家乡的机会。” 徐娜感动得眼泪汪汪,连说乔木老师这番话这是她收到的最好的新年礼物。对此,她的两个好朋友表示不服气。 乔琳说道“她最好的新年礼物,难道不是她后妈给她买的最新款的苹果笔记本?” 赵琳琳则说道“难道不是她亲妈带她去泰国度假?” 在她们眼里,徐娜的两个家,真的给了她双份的关怀,但是徐娜依然会淡淡地吐出四个字“我不快乐。” 好吧,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衷,两个琳羡慕她优厚的物质生活,但是也知道她是一个没有安感的孩子。 接受完采访,乔木就该踏上归程了,虽说相聚的时日不短,但老乔兄妹俩还是很难过。尤其是在分别的那一刻,小乔伊还天真烂漫地说“舅舅,我明年过年还回来,这里更有意思”,更是惹得老乔一阵伤感。 他们都上了年纪,相隔又这么远,谁知道下次见面是什么时候呢? 依依惜别之后,老乔独自坐在店里伤神,傍晚时分,小姨夫过来跟他吃了饭,喝了一点酒。小姨夫也担心闵柔会定居海外,不再回来,愁得不知如何是好。 “建媛(乔木)说,她回来也不是完适应,毕竟德国还是更发达一些。往长远看,她们留在海外也不一定是件坏事。想留在那里,也得需要更多本事。” 小姨夫长长叹气,说道“我也这么想过,但是吧,年纪大了,就是希望她能回来,哪怕不在一个城市,但至少不用费老大劲去办签证,有点事能随时飞过去。说实在的,闵柔在外头久了,感觉亲情都淡了,她好像都不怎么想我跟她妈了。要是她能像乔璐和魏成林那样,学成回国就好了。” 然而闵柔的翅膀早就硬了,并不是说让她回来,她就能回来的,在港城叱咤风云的小姨夫对此也很无奈。 送走小姨夫,老乔洗好碗筷,就看着一张张家福发呆,自言自语道“当时我也该强硬一些,不该让你小子走那么远。现在好了,调也调不回来,你家有点什么事,我也帮不上忙。我那大孙子,一年也见不上几次……” 越说怨气越重,老乔忍不住想给儿子打电话,斥责他当年不懂事。还好有个人走了进来,乔楠才避免了这场莫名其妙的痛骂。 来人看起来三十靠后,中等身材,穿着很合身的呢子大衣,没有一点发福的迹象,头发也打理得很整齐,看来是一个很重视形象的人。 馄饨馆那么多食客,但只有极少数能被称为“气度不凡”,这人虽然说不上多么帅气,但确实是“气度不凡”。老乔本想告诉他店里暂不营业,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另外一句“这位先生不是本地人吧?” 那人笑道“老板眼力真好,我从北京来,来这里走亲戚。下午出来散散步,听说这家店很有名,便特意过来尝尝。” 老乔被夸得跟舒服,说道“我们初八开始营业,现在确实没什么可做的。不过倒还有些饺子,不介意的话,我可以给你下一碗。” “那就有劳老板了!” 从初一到十五,港城人要吃很多顿饺子,老乔冻了一些,可以拿出来直接下。他把饺子端出来的时候,那人正打量着墙上挂的照片。老乔一出来,他就立刻将目光收了回来。 “老板,您家里有三个孩子啊?” “是啊!这街上,只有我们这一家有三个孩子。” 那人又重新打量着照片,说道“我猜,您家的男孩儿应该是从军了,大女儿很像老师,或者公务员。小女儿嘛……还在上学?” 老乔竖起大拇指,说道“这位先生也是好眼力,我家老大的确是当老师的,还是北大的老师呢!老二嘛,上的是军校,入伍好多年啦!老三还在北大读书。” 这下轮到那人竖起大拇指了,他说道“您这三个孩子可真有出息!” “嗨,咱不能跟大富大贵的人家比,但是在小老百姓里头,过得还行吧!” 二人又说了几句话,那人已经吃了一半饺子了。饺子很好吃,他吃得很快,但是又很有教养,几乎没有发出声音来。老乔看到这些细节,更觉得他不是一般人。 等等,这人看久了,还有点眼熟?! 那人吃完饭,掏出一百块钱来,老乔又强塞到他口袋里,说道“你大老远的来了,我又没做现成的招待你,你有零钱,就给我三块五块,没有的话就算啦!” 那人翻遍了钱包,也没找到零钱。老乔店里还没弄上手机支付,他也没法转账。他看了下手表,面露难色“我约了朋友,快迟到了,改天我再把钱送来,行吗?” “行,原本就没多少钱,没事。” 那人很是过意不去,说道“要是我没时间过来,我就送您一份礼物。” “真的不用客气……”老乔又仔细看了他一眼,说道“你……以前来过?我是不是见过你?” 那人愣了一下,又扫了墙上照片一眼,笑道“说不定,您早就见过我了!” 。 那天送走姑姑后,小姨带着她们一起去看了一个好多年没见的姨姥姥。乔家两姐妹完不认识,就是跟着妈妈和小姨去蹭了一顿饭。 乔璐要比乔琳累得多,因为所有人都在催促她早点结婚。她过了年就三十二了,有个热(瞎)心(捣)肠(乱)的亲戚直接给她介绍了一个年纪很大的,还是离异带小孩的,让她回北京之前见一次。 乔璐气得脸色铁青,还好小姨替她说了很多话“人家是留过洋的博士,又在北大当老师,不比你们见识多?婚事还用你们操心?” 小姨的战斗力还是很强的,再也没有人乱说话了。这顿饭吃得并不轻松,回去的路上,乔琳在后座上睡着了,也没看到姐姐像特工一般警觉地发信息。 到家之后,李兰芝热了饭菜,想随便吃一点,乔璐说她一个高中同学明天就离开港城了,她跟几个高中同学一起吃饭。 她说得很自然,谁都没有起疑心,但谁都不知道,其实乔璐心里七上八下的。她还保持着特工的机警,不停地确认身后是否有尾巴,直到她坐上出租车,到了海边的一个音乐喷泉广场,才松了一口气。 夏天的晚上,这里人满为患,但是大冬天的,音乐也不放了,泉水也不喷了,根本就没有人来。能想到在这里接头的,恐怕对方也有做情报工作的经验。 乔璐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男人,顾不上问好,先训斥了一顿“你疯啦!跑到我老家来!” “爱情让人疯狂。”那人笑道“谁能想到呢,我又像是回到了二十岁,想来一场奋不顾身的爱情。” 乔璐抓狂地捋了捋头发,说道“谁说你那是爱情了?从你说爱情那一刻起,我就决定……” “好,那就先不提爱情,我就想来看看你。” 摆脱了戏剧腔,这句话还是挺正常的。乔璐想他千里迢迢地来一趟不容易,刚要说几句软话,谁知他又作死一般地说道“我刚才去见你父亲了。” ??? “确实如你所说的一般,老人家很好客,对你们兄妹三人充满了骄傲。” 乔璐无语,只好再次重复道“你真的疯啦?居然先跑到我家里去了?你怎么找到的?” “我记得你以前说过,你成长在吉祥路,那条路的名字很特别,我就记住了。你又说你父亲是开馄饨馆的,我就在那条街上溜达了一圈。我不太确定‘吉祥馄饨馆’是不是你家开的,但是一走进去,我看到了你们的家福,这才确定了。” 说罢,他狡黠地眨眨眼睛,说道“怎么样,我做得还不赖吧?” 记忆力满分,推理也不错,这些能力确实很符合他的身份。乔璐嘴上却不承认,说道“我弟还是现役,我的研究也有部分涉密,回头就让我爸把那些照片都收起来,防止别有用心的组织机构渗透!” “不用吧!令尊好歹是上过战场的退伍老兵,防渗透这些本事,还用你教他?” 乔璐都忘了她什么时候说过父亲曾是一名军人,可这个人却结结实实地记着。乔璐佩服之余,也有些庆幸。幸亏这个业务能力出众的人是我方工作人员,要不乔璐根本提防不了他。 “乔教授……” “叫我乔老师,或者乔璐!” “乔老师,百闻不如一见,短短十几分钟的交谈,就足以让我佩服令尊了。经历那么坎坷,还能始终保持乐观,将三个孩子培育成才,确实值得敬佩。” “这个倒是真的。”乔璐声音低了下去“可你也见识过了,我们家确实只是小门小户。我弟买房子有优惠政策,但他还是借了好多钱才买得起;我爸妈买了单位的福利房,钥匙早拿到了,但是还得攒一笔钱才能装修……当然,我不是在哭穷,我家现在有能力承担这些费用。我只想告诉你,哪怕我家的日子过好了,咱俩还是两个世界的。我们家经历的那些过往,你都没有办法想象。” 那人沉吟片刻,说道“可这样一来,我反而更想陪在你身边,好好保护你了。” “……你年纪比我大,怎么还那么天真?” “不是天真,而是认真。你过往的那些经历,我没有办法参与。但是从今往后,我就想守着你,让你再也不受一点苦。” 面对这样的情话,乔璐能不动心吗? 动心归动心,她还是很理智地说道“你追过来我很感动,但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咱俩真的不合适。” 那时候有一句新造的成语,叫什么来着?“十动然拒”,就是十分感动,然而还是拒绝了。乔璐就是这样,对方的情话让她很感动,但她依然选择拒绝。 “乔老师的防守策略,真该让每支球队都学一学。”那人打了个喷嚏,又说道“港城的风真大,真冷。” 乔璐知道他另有所指,但并没有理会他,而是狠下心肠说道“这个季节确实很冷,你快回酒店去吧!我也回家了。” 乔璐转身就要打车,但是却被他给叫住了“你从家里出来,跟你爸妈说什么了?总不会说跟我见面吧?” “怎么可能?我说跟同学一起吃饭。” “跟同学吃饭,三十分钟就吃完了?当心露馅!” 乔璐微微吃了一惊,一见到他,心早就乱了,哪里还顾得上缜密?幸亏他提醒了一番,要不然真就露馅了。 “既然不能这么早就回去,那还不如陪我喝杯咖啡,如何?” 乔璐笑道“你以为这是京城,走几步就能看见咖啡馆?这里是三四线城市,我都不知道哪里有咖啡……” “我住的酒店楼下就有一个,离这里也不太远,不介意的话,陪我去喝一杯?” 乔璐恨自己不能绝情到底,一次次给了他机会。听他聊天是一件很享受的事情,她尽量提防,但还是会陷进去。说是只聊一会儿,但不知不觉,一个小时就过去了。 老乔把餐馆都收拾好了之后,回到家里看起了电视。他还在思索着刚才去餐馆吃饭的那个人,想得入了神,连妻子跟他说话他都没听见。 “那人到底是何方神圣啊?能让你念叨成这个样子?” “不好说,后来我一想,难不成他是搞情报的?” 李兰芝吓了一跳,港城有海军,也有不少跟海洋有关的研究所,早些年也出过几次案子,不过都低调处理掉了。 乔楠十二三岁的时候,暑假跟几个朋友骑着自行车去海边,结果也没游泳就灰溜溜地回来了。问他怎么了,他说看见站岗的了,还扛着枪,那站岗的不让他们往前骑了。 乔楠还很委屈“我看到那些当兵的在海里游泳,也没啥特别的,怎么就不让我们过去了呢?” 老乔训斥道“不让你过,你就不能过。人家看你是孩子,才没跟你计较。要你是个大人,说不定直接就撂倒了。” 乔楠那会儿懵懵懂懂的,不过也明白了,硬闯是会被当作间谍抓起来的。小时候是被防范的对象,长大了,他就需要提防别人了。 想起乔璐在美国的经历,李兰芝脸色发白“这么多年了,咱家不会又被盯上了吧?又有人来刺探乔楠的情报了?” “我就是在考虑这个问题,那个人吧,也说不上来,从面相上看,倒是挺正派的,不像是坏人。他还说,我应该见过他……那会是谁?乔楠的领导?还是电视上的公众人物?” 老两口讨论着,李兰芝又埋怨老乔——要是感到可疑,那他应该把人看住,她回来掌掌眼。老两口你一言我一语得争论不休,最后以乔璐回家告终。 乔璐将一盒茶递给老乔,说道“刚才我去店里拿饺子,进来一个人,说是欠你的饭钱。喏,他拿这个还了。” 老乔眯着眼睛看了一眼,惊叹一声“这白茶价格不便宜啊!这人怎么这样,我都说不要他钱了……这么贵的茶,我怎么能收?” 乔璐装作平淡地说道“我又不懂茶,也不知道他欠你多少饭钱。我不收,他放下就走了。” 老乔急得跺脚,穿上外套就要去追,乔璐说道“别追了,我看他坐上出租车走了。” 老乔直叹气,连说这茶还是放起来,等他下次来还给他。李兰芝却戏精上身,说道“这茶里面,会不会有窃听器什么的啊?” 乔璐哭笑不得,刚想说不可能,但是又怕露馅,便说道“你俩说什么呢?我怎么听不懂?” 其实乔璐什么都明白,这盒茶是他特意从北京带过来的。他说道“这盒茶叶一开始可不是用来抵饭钱的……我刚开始还很乐观,说不定你能邀请我去家里坐坐,我还带了些礼物过来,没想到……我还是这么拿不出手啊!” “不是……是因为你太能拿得出手了,所以我才会担心!” 乔璐很为难,要是她不把这盒茶叶收下,说不定他还会直接送上门。他编好了说辞,让她带回了家,算是还给老乔的饭钱了。 老乔细细打量着茶叶,心想,那人刚才说过,要送给他一件礼物,看来他的确是个说话算话的人。那么,他说过的那句——“或许已经见过我了”,也是真的吗? 。 乔璐一晚上都没睡好,第二天一睁开眼睛,便看到床边站着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直勾勾地盯着她。乔璐一骨碌爬了起来,嗔道:“你站在那里做什么?看我睡觉有意思么?” “你昨晚没睡觉,一直在翻身,我猜你有烦心事。” 乔琳是能把乔楠从小学到高中收到的情书全都翻个底朝天的人,她是非常不好糊弄的,所以乔璐决定先说几句软话稳住她:“昨晚跟同学喝咖啡了,喝得还不少,结果就睡不着了,是不是吵到你了?” 这个理由似乎还说得通,乔琳没有深究,遂说道:“倒没有吵到我,我昨晚一口气把《神探夏洛克》给看完了。” “听惯了美式,再听英式,没觉得不适应?” 乔琳笑道:“反正都是英语,差得再大能差到哪儿去?” 昨天晚上,在英国留过学的那个人,还专门给乔璐讲了一些美式英语和英式英语之间的梗,逗得她哈哈大笑。不行,她不能再说了,再说下去,乔琳又要警觉了。 那天是文婧回家的日子,乔家姐妹要去机场接她。乔璐刚起床,就收到了那人发来的微信,他要坐今天的飞机回北京。乔璐惶恐不安,要是在机场遇见了他,要怎样淡定地擦肩而过呢? 唉,这么一点事她都紧张,真不是当特工的料。 马上就能见到小侄子了,在去机场的路上,乔琳忍不住哼起歌来。乔璐打趣道:“你就这么高兴?不想你家秀才了?” “他在闭关写论文,不想被人打扰,但是每天都能聊一会儿。”乔琳欢快地说道:“他说,等我回北京,他差不多就要大功告成了。所以,他让我安心地陪姥姥做完手术再回去。” “你们俩这恋爱谈得,真跟过家家一样,你说不生气,就不生气了……” “才不是过家家,我俩很认真的好吧!” 乔璐急忙妥协:“那是,你俩是青梅竹马的典范嘛!” 文婧的航班晚点了,每晚一分钟,乔璐的焦虑就多一分。还好乔琳的精神头全都放在即将见面的小侄子身上,没有发现她的焦虑。 怕什么来什么,文婧的航班刚刚落地,乔璐刚松了一口气,就感觉有人碰了她一下。乔璐吓了一跳,一回头,那人就说道:“我急着赶路,对不住了。” “没,没事……” “你没事的话,那就后会有期吧!” “好……” 乔琳把伸长的脖子缩回来,才注意到那个奇怪的男人。他已经要走了,乔琳却想抓住他:“我好像在哪儿见过他……” “什么呀?就是一个路过的人而已……呀,那是不是小司令?” 乔璐成功转移了注意力,乔琳飞奔过去,抱住了嫂子和侄子。乔璐也想过去,但是她的手机响了两下,是那个人发来的两条信息。 “其实我是想引起乔琳的注意来着。” “你打算什么时候把我的存在告诉她?” 这个男人还真是不说废话,只戳要害。要是说没有告诉妹妹的计划,那他很可能会选择主动暴露。乔璐眉间拧成疙瘩,随便应付道:“等到春暖花开再说。” “好,那我就等春暖花开。” 文婧还是很瘦,穿着驼色大衣,要不是抱着一个胖娃娃,根本不像一个生过孩子的人。经历过的人都知道,独自带着一个一岁半的孩子出远门是多么辛苦的一件事,所以一到港城,孩子也不用她抱了,行李也不用她拿了,她突然又有种变成大小姐的感觉。 老乔早就在家里做好了饭菜,就等着儿媳和孙子回来了。他不放心似地,动不动就站在街上张望。不知道张望了多少次,终于把他俩给盼回来了。 邻居打趣道:“老乔,你那个大作家妹妹回来,也没见你这么高兴。” “那不一样嘛!又一个闺女回来了,我怎么能不高兴?!我高兴得觉都睡不着了!” 又一根心弦被触动了,文婧刚下车,就变得眼泪汪汪。 她原本以为,老人家最期盼的肯定是他的孙子,可是没想到,他居然无比自然地说道——另一个闺女回来了。他并没有急着抱孙子,而是先帮他拿行李。 嫁到这样的人家,还能再奢求什么呢? 司令白白胖胖的,活泼好动,自从到了港城基本就没走过路,总是被不同的人抱来抱去。李兰芝觉得这样不太好,要是养成了被抱的习惯,回去有文婧受的。她那么瘦弱,如何整天抱着一个大胖小子忙生意? 但是文婧悄悄告诉她:“妈,我们跟乔楠住了几天,司令就不会走了,天天让爸爸抱,都是他爸爸惯的!让他们抱吧!反正一年也抱不了几次。” 文婧很好,小司令也很好,乔楠在电话里说自己也很好。直到文婧来了,他们才知道,那家伙眼睛差点又出事。 当年在英国做手术时,医生仔细跟他确认了注意事项,其中有一项就是不要坐滑翔伞、跳水那种冲击力很大的运动,乔楠点头说自己记住了,这两年眼睛确实也没犯过什么毛病。 正因为如此,他才掉以轻心了。十二月的某一天,他打电话给文婧,说是眼睛有点难受,得去医院看看。文婧了解他的性格,他说的“有点儿”,那就是很严重了。文婧立刻收拾好东西,陪他去医院了。 医生说幸亏来得及时,要是视网膜脱落了,他的眼睛八成就瞎了。文婧吓得半死,当即审问起丈夫来,到底是作了什么死,才落得这个下场。 乔楠否认了跳伞、跳水等各种因素之后,主动承认道:“我游泳了。” “游泳怎么会这么严重?你没戴泳镜吗?” “要是真上了战场,敌人会给你时间带泳镜吗?” 丈夫正气凛然,一点都不像开玩笑。文婧气得上不来话,只能赌气威胁他:“我不跟你一起过了,你好自为之吧!” 乔楠最怕文小姐抛弃她,顿时生了怯,再也不多说什么了。文婧生过气之后就好了,问道:“最近又捅马蜂窝了?” “时常捅啊!我们不捅,马蜂们就会骚扰你们啊!” “那你现在当大儿子了吧?深受信任的大儿子!” “我为什么不能当他们的爹?!” 文婧正在收拾衣服,又毫无征兆地被他笑倒。这个人啊,到底怎么才能跟他生气啊? 乔楠生怕她不信,说道:“别看我年轻,但是确实当爹了啊!” 文婧打断了他的话:“别说了,恭喜你当爹,那样我也少担心。” 乔楠本来还想说,当爹压力更大,结果妻子一说“少担心”,他就什么都不说了。她少担心,他就安心多了。 乔楠生怕眼疾卷土重来,因此倍加小心。还好那次感染只是让视力受了一点影响,除此之外没有大碍。他不在乎身体,但跟他待得时间越长,文婧就越心疼他。 他还不满三十岁,浑身伤病,那些后遗症不提也就罢了,他的胃也不好,每天早上起来都吐酸水。更成问题的是,他本人从来不觉得这是什么问题,每天能吃好喝好,能跑能跳,为什么还要担心呢? 文婧却总是忧心忡忡:“你可得好好活着,别年纪轻轻的就等我照顾你。” 乔楠也不是完全不在乎健康状况,至少他还是很重视眼睛的,要不也不会火急火燎地来医院。但是这些事家里都是不知道的,听文婧说完,他们都感觉到后怕。生怕过了两年太平日子,又要为他的伤病揪心。 文婧强调了好多遍,确定乔楠没事之后,她才敢跟家里说的。老乔又问孙子:“司令,你爸爸眼睛真没事吧?他挺好的吧?” “爸爸好!我喜欢爸爸!” 司令的笑容天真烂漫,老乔哪儿忍心责怪他答非所问?老乔的脚踝受过伤,很早就成了天气预报,但他也不怎么当回事,毕竟他见过太多惨烈的场景,受这点伤,他不觉得凄惨。想必儿子也是一样的心理,见惯了生死,对小伤病就淡然多了。 文婧笑道:“乔楠受伤的时候,我从没见他哭过,但是最近见识过一次,真是让我哭笑不得。” “他为什么哭啊?” “因为想他儿子。”文婧说道:“一想到要跟儿子分别,他居然还掉眼泪了。” 乔楠之所以猛男落泪,不光是舍不得儿子,还舍不得妻子。当然,当着家人的面,文婧就不秀恩爱了。乔家人哑然失笑,乔璐说道:“乔楠……还真是怪可爱的。” 李兰芝悄声说道:“你这个公公也是,天塌下来都不会掉一滴眼泪,但是想孩子能想哭了。他年轻时,去南方学习过好长时间,好不容易打个电话回来,一听到孩子的声音,他就落泪了。唉,乔楠还真跟他爸一模一样!” 虽然声音小,但饭桌上所有人都能听得见,老乔脸上挂不住,还好有小女儿替他辩解:“这有什么?这说明我爸和我哥都是重情义的人呀!” 关键时刻,乔琳还是向着哥哥的,文婧刮了她鼻子一下,说道:“要是你哥听到了,肯定高兴得睡不着觉。” 老乔寻思着,今年家里没多少事,可以凑出一笔钱来,把他俩的婚礼办了,要不老是是个心事。正好司令也长大了,都能给爸妈当花童了。 但是老乔一提起这件事来,文婧就有些黯然,强笑道:“今年……恐怕不行,乔楠可能会出国。” 独自带孩子,还要打拼事业,文婧的辛苦大家都看在眼里。在每个无助的深夜里,她也会赌气地想,干嘛要跟这个总是不着家的电工过日子?当时追她的人那么多,不乏有钱有势的。但是在过得最苦的那一年,她却执着地等着当时已经分道扬镳的他,而不是随便找个人嫁了,为什么呢? 然而天一亮,太阳一出来,看到可爱的儿子,再看到电工发来的信息,她就不生气了。用朋友的话说,她是嫁给了爱情,嫁给了她这辈子最爱的人。虽然苦一点,但是很幸福。如果再来一次,她还是会做同样的选择。 虽然跟妻儿相聚的时间很短,但是乔楠也做了一年半的父亲了,他知道带孩子是件多不容易的事情。孩子又不是电脑程序,可以按照提前设定好的代码准确无误地运转;相反,在脆弱的婴儿时期,他就是一个bug频出的小恶魔,谁也无法预料他会出什么状况。 印象最深的一次,应该是2014年10月,乔楠偶尔回家,正好赶上儿子生病了,在他妈妈怀里大哭不止。他原本期待着老婆孩子其乐融融的场景,还幻想过妻子会给他做很多好吃的,结果幻想一下子就破灭了。 文婧忙孩子都忙不过来,无暇顾及刚刚回家的丈夫。小司令浑身发烫,手脚起了小泡,嘴里起了溃疡,什么都吃不下去,除了哇哇大哭没法表达自己的痛苦。乔楠没见过孩子哭得那么厉害,他抱着孩子,心如刀绞。 文婧也有点崩溃了,给儿子准备药的时候,她扇了自己一个耳光,哭道“都是我不好,要是早点发现他发烧了,第一时间去医院,兴许就不会染上这个病了。” 乔楠更难受了,一手抱孩子,一手抱妻子,安慰道“小孩子得手足口病都是很正常的,你有什么错?不许再自责了,想打就打我。” 幸好小司令病得最厉害的时候,乔楠回家了,文婧也得以松了口气。那一晚上,小司令睡一会儿,醒一会儿,醒了就哭闹。乔楠怕吵醒妻子,就抱着儿子在书房来回溜达,指着中国地图给他看,告诉他“爷爷奶奶在这里,大姑小姑在这里,我们一家在这里。” 小司令对地理很感兴趣,虽然很难受,但还是靠在爸爸肩上,渐渐停止了哭闹。乔楠见这招有效,便又指着地图说道“爸爸在这里上的大学,刚毕业那年,又在这里参加过演习,遇见了妈妈;当年去了这里参加过冬训……2010年,在这里抓过很多坏人……” 小司令很喜欢爸爸指着地图给他讲故事,听累了就在爸爸身上睡着了。只要一放下他,他又得哭,所以乔楠就一直抱着他。虽然他臂力很足,但也累得够呛。 在那个难熬的夜晚,他就一遍遍地想着,幸好他赶上了,要是只剩他们母子俩在家,那可怎么办呢?他不在家的这段时间,文婧又独自熬过了多少这样的夜晚呢? 愧疚感再次弥漫心头,因为太愧疚了,反而更不知道说什么了。在他离家之际,文婧反倒安慰他“咱儿子很壮实的,平时也不怎么闹,保姆都说他很好带。这次是特殊情况,你也不要太往心里去了。” “文文,要不我……” “我选择嫁给你,那我就不会拖你的后腿。别忘了你眼睛受伤时有多痛 苦,所以工作的事情,你不用跟我商量,跟着你的心意走,无论如何,我都支持你。” 乔楠想,文小姐应该哭哭啼啼地冲他撒泼才对,应该拽着他的头发(虽然应该拽不起来)把他拖出军营才对,应该摔盆摔碗骂骂咧咧发泄不满才对……但是她却说,她支持他的选择。 能讨到这样的老婆,他上辈子拯救了整个宇宙吧? 那次离开家的第一件事,就是他就给保姆打了电话,跟保姆商量,每个月再加两千块钱,让她当住家保姆,这样文婧24小时都有人陪伴了。那位陈阿姨很痛快地就答应了,她也很愿意在这样的东家继续干下去。 文婧一出生就是有保姆照顾的,除了父亲出逃东南亚的那几年。回到北京后,依然有专门的保姆照顾她的饮食起居,所以她对各种类型的保姆都非常熟悉。跟那位“陈嬢”(但文婧还是习惯叫她陈阿姨)接触了半个月,文婧就知道,她不用刻意地立规矩端主人的架子,这位陈阿姨就会照顾好小司令。 她对保姆提了几点要求,就是不要看电视,也不要当着孩子的面玩手机,这些保姆都做到了。在乔家工作一个月后,有一天她主动跟文婧说,那天她打了小司令。 文婧大吃一惊,陈阿姨扯着衣角,局促不安地说道“上午给他切了一块苹果,我一转身,他就把盘子给扔了;中午给他做了鸡蛋羹,他又不吃,还故意把碗给打翻了……我训了他两句,他还冲着我笑,我实在气不过,就打了他屁股两下。” 小司令还在没心没肺地玩玩具,看来那两下也没给他留下什么心理阴影。小孩不听话的时候确实气人,文婧被逼急了也会生气。在被儿子折磨得毫无办法时,乔楠也会愤愤地说,我怎么会造出你这么个玩意来。 当然,只要儿子笑一笑,或者甜甜地喊声“爸爸”,乔楠又会心花怒放,庆幸生出这么个“玩意儿”来,要不上哪儿去找这么可爱的小孩?只要是自己的孩子,总是能轻易地得到原谅。但保姆不是父母,她脾气再好,有时候也忍不了。 陈阿姨生怕文婧会辞退她,又解释道“小男孩调皮,这个我不怪他,但是浪费粮食,我就着急!” “浪费粮食,确实该打!”文婧拉着陈阿姨的手,说道“如果我在家,我也会揍他。阿姨,以后他要是再犯这样的毛病,那还是该挨揍。但他还是个小婴儿,不懂事,打他屁股两下就行了。” 居然会有这么通情达理的东家,陈阿姨感动得抹眼泪,又急急地说道“我怎么可能真去打他嘛!他那么可爱!打了他,我也后悔;但是不打他,又怕他不长记性……” 文婧虽然锦衣玉食惯了,但是妈妈和姥爷对她的要求还是很严厉的,所以她当妈妈之后,教育小司令也很严厉。按照他现阶段的认知水平,文婧对他的要求还不算多,但是不可以浪费粮食,不可以不尊重长辈,要是儿子实在顽劣,她也会出手教育。 保姆跟她相处久了,知道她的脾性,感叹她是个很有分寸的妈妈。乔楠倒觉得妻子有时候太过严厉了,但是文婧一句“慈母多败儿”,他就什么都不说了。 文婧跟保姆很合得来,要是她住家,那也确实会给自己省很多力气。但 是这样一来,家里的开销又多了一项,乔楠每个月的军饷可是一分都不剩了。 文婧收入好的时候,一个月轻松过万,但做生意就是不稳定,更何况她还刚刚起步。乔楠的工资卡要还贷款,负责家里开销,付给保姆工资,每个月都月光。但是他坚持让保姆住家,他平时出不来,父母又没法在身边帮忙,能找一个靠谱的保姆,那就应该用,这个钱应该花。 乔楠买房子之初,曾对着地图研究了许久。在文婧看来,他像是在指定一个作战计划,在哪个巷口布置多少兵力,在哪个高楼安排狙击手,从哪条路撤退更安……研究完了之后,他才说道“就这里了!” 原来,他是在计算到老冯家苏雪家的距离,以及到最近的综合性大医院的距离,万一文婧遇到什么突发情况,老冯和苏雪都能以最短的时间予以支援。对现阶段的他们来说,医院是最需要的公共设施,所以到医院的距离一定要尽量缩短。 乔楠的脑子还是跟以前一样,时时刻刻都在高速运转。文婧说,他应该去搞基础设施建设,造出来的东西一定能惠及绝大多数人,而且一次能用很久。 事实上,乔楠的决定是正确的,文婧确实跟苏雪达成了某种程度的默契,两个军嫂时常互帮互助,也时常吐槽不能回家的老公。在乔楠的精心安排下,文婧有越来越多的时间打拼事业,在2014年年底,他们攒了一笔钱,又贷了一笔款,买下了婚后第一辆车。 房子车子都有了,事业也有起色了,文婧飘了,竟然敢跟老公讨论生老二的话题了。乔楠有理有据地拒绝了第一,上次生孩子太危险,他不想让妻子冒险;第二,他们的经济状况虽然有所好转,但身上还背着好多贷款,生活并不轻松;第三,乔楠没法顾家,文婧独自养两个孩子,压力太大。 文婧听完了,说道“说得这么溜,这番话应该准备了很久吧?” “那是,随时准备向领导汇报嘛!” 文婧笑骂他贫嘴,但还是坚持己见。乔楠说的这些,她又不是没考虑过,但办法总比困难多。她甚至搬出已故的母亲来,说是妈妈托梦了,希望她再生一个孩子。 乔楠大笑“怎么可能?就连我妈,都不忍心让你生第二个,更何况你亲妈?” 谎言被戳穿,文婧有些不自在,她烦躁地跟丈夫打闹了一番,说道“以前在我爸家里,我是最无助的那个。那两个女人带着各自的儿子闹得欢腾,就是故意闹给我看的,其实我们家的气氛压抑得很。我有意让她们过得不自在,就希望他们消停消停,但是也下定决心,要是以后我有了自己的家,我要把家里弄得热热闹闹的,几个孩子在家里闹成一团,我跟先生乐呵呵地忙碌着,那才是真正的家。” 文小姐时隔好久才提起京城往事来,乔楠枕着胳膊半天没说话,然后又把妻子搂进怀里,说道“那咱们往后推几年再要老二,好不好?” “为什么?现在年轻,生完了好恢复……” “我今年可能会出国,培训加任期,差不多就得一年半。”乔楠并不想那么早就告诉妻子,他斟酌着说道“我英语好,有经验,但未必就会派我去。但是,你也做好心理准备吧!” 。 不是百分之百确定的消息,乔楠一般不会跟家人透露,包括职业的选择,以及每一次晋升。这次可能外派的消息,他也只是告诉了妻子,并没有跟家人说过。 乔建军还抱有一丝幻想,那就是儿子可能被派去使领馆当武官,毕竟儿子年纪轻轻,就是两杠两星的军官了,这个成就并不是一般人能达到的。但是文婧告诉他,只有再多两颗星星,他才能申请驻外使领馆;至少也得再加一颗,才能申请某些国家的武官职位。 乔楠工作很拼命,但是他很清醒地意识到,他顶多再加两颗星,可能就到了职业生涯的顶峰了。一颗星那样的高度,他尚且不太敢想。 乔建军却对儿子充满自信:“都说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乔楠有能力,又肯拼命,咋就不敢往将军上面想想呢?在我眼里,他就是个当将军的料!” 文婧说道:“不是不敢想,而是知道难度太大了吧!” 乔琳早就知道了,当年给她留下深刻印象的“一颗星”就是将军。但是她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只剩下一颗星了,级别还那么高。她这个问题把家人都给问倒了,李兰芝无奈地说道:“回头让秀才给你科普去吧,他什么都知道。” 既然不是去使领馆,那维和的可能性就很大了。早在2010年,在乔楠受伤那年,他就有机会外派来着,结果因为伤病耽误了。那时消息也没有完全确定下来,他也没有告诉家人。直到伤病快好了,他才告诉了乔璐,家人这才知道了。 那时,他的军衔还不是那么高,错过了外派的机会,家人都替他感到惋惜。但是已经过去五年了,那些遗憾也慢慢淡忘了,更何况他还有了家室,有了一个可爱的儿子,要是这时候外派,他的家人该怎么办呢?他又怎么舍得呢? 老乔的神色凝重起来:“这有家有口的,上头怎么忍心让他去呢?” 李兰芝也很难过:“可是穿着这身军装,他的世界里就只有‘服从’两个字,咱们有什么办法呢?” 乔璐不经意地说道:“不光是他,外交官也是说派就要派的,这些事情,总是有人要付出的。” 家人不约而同地抬起头,有些惊讶地看着她。乔璐掩饰得很好,说道:“也不一定非得是外交部的,各大高校还有政府机构储备的外派人员,也是在等待着外派的机会,一旦机会来临,他们就要奔赴世界各地。” 乔璐一个搞科研的,怎么可能知道这些消息?乔琳眨眨眼睛,说道:“姐,你不会是替我打探的吧?可是,我并没有考公务员的打算,我也更不可能考上外交部。” 乔璐拍拍她的肩膀:“跟你们系的老师闲聊的时候听到的,不是特意为你打听的,别有压力啊!” 乔建军喝了两杯酒,脸上的愁云越来越浓重。李兰芝劝他别喝了,他还顺便来了一波嘲讽:“他大学毕业那会儿,你还想方设法阻止他去集训,现在你阻止一下试试,看能不能不让他出国。” 李兰芝老脸一红,捶了丈夫一下:“再胡说八道,当心我揍你。” 全家人都很愁,只有小司令还是无忧无虑的,他根本就不知道家里会发生什么事。晚上爸爸跟他视频,他还特别开心地大喊“爸爸”。要是真的跟爸爸分开一年多,那他还能记得爸爸么? 想起这些来,大人心里都不是滋味。 乔楠没料到消息传播得那么快,既然家人都知道了,他就说了实话:“按理说这次不用我们单位派人,但是我出过国,接待过来访的外军,所以首长们都知道我的英语水平……我也在等确切消息,要是真去了,也就一年半,时间过得很快。” 家人还在纷纷表达着担心,乔璐又收到了一条微信:“以前我在日本,每逢春天,天气预报就会给出各地的花期,以方便国民赏花。可我国幅员辽阔,各地花期均不相同,哪怕现在北国天寒地冻,南国依然有鲜花盛开。本想跟你强词夺理一番,现在就让你给出答案,又一想,别给你留下胡搅蛮缠的印象,我就等北京的春暖花开好了。以往二月中旬往后,腊梅就开了,我会邀请你一起去山寺赏花。但愿那时我还在北京。” 乔璐关上手机,两只手撑住了额头。 乔楠趁机摆脱了家人的追问,问道:“姐,你没事吧?怎么突然间头疼呢?” “没事,就是接到同事的信息,我恐怕得早点回北京了。” 话一出来,乔璐也有点懊悔了,这个年过得太松懈了,她确实该早点回去写论文了。仔细想起来,也怪那个人搅得她心烦意乱,把她原来的步调全给打乱了。 一听姐姐要回去工作了,乔琳也紧张起来。春节前夕,她给导师发拜年短信都是战战兢兢的,生怕大黄问她论文的进度怎么样。还好大黄也忙着过年,并没有难为她。回去不久就要交初稿了,乔琳心如死灰,要是她有哥哥姐姐一半的研究能力,也不至于为论文发愁。 文婧回来第二天,宝庆就要坐夜里的火车走了。过完年后,宝庆就跟爸妈回老家了,离家之前,再回来跟港城的亲朋好友告个别。那天又是一大家子聚在一起吃饭,小姨夫有点惆怅地说:“这个年,送走一波,迎来一波,这马上又得送走一波……也不知道下次能把谁再给迎接回来。” 宝庆低着头不说话,看得出来,他也挺难过的,也不知道下次什么时候回来,还能待多久。乔琳听舅妈问过,能不能让乔楠帮忙,将来把宝庆调回港城。他们就这么一个儿子,走得太远,他们都舍不得。 这个问题很不好回答,乔家老两口也很为难,最后李兰芝说道:“这个还是得看宝庆的意思吧!要是他有留在大城市的本事,你再把他叫回来,那他也不乐意啊!” “宝庆不爱说话,我也不知道他是咋想的。我家这条件,肯定在大城市买不起房子。全靠宝庆一个人,他又太累了。我都想过,他是不是见识了外面的大世界,就嫌弃我和他爸没本事了?” 宝庆应该不是那样的孩子,想到他从小便依赖乔琳,李兰芝便让乔琳去探探口风。于是乎,受妈妈所托,乔琳旁敲侧击地打听了一番。宝庆说他的首要目标是尽快拿到博士学位,然后进一家特别牛×的医院,先站稳脚跟,再考虑成家。 其实宝庆的想法很明确,乔琳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瞒着家里,宝庆害羞地说道:“他们肯定会让我先找工作,再找对象,然后再考虑别的,那就跟我计划的顺序完全相反了。” “那你为啥要这样想呢?” “我想让我爸多活几年。”宝庆低声说道:“我知道治不好,但是我会尽量延长他的寿命。所以,我必须得跟着特别厉害的导师,研究出更多的成果来。” 乔琳愣住了,看似跟爸爸并不怎么交流的宝庆,其实比任何人都牵挂爸爸的健康。 “但是,姐,你得替我保密,别让我家人知道。万一我没成功,他们就会白期待一场。” “放心吧,你姐嘴巴严实着呢!”乔琳揽住他,开玩笑道:“要是真等站稳脚跟再成家,那会儿你可真就熬成大叔啦!” “那有什么?那位二姐夫——也就是闵佳姐的对象,不也是三十多才结婚吗?”宝庆很平静地说道:“我爸妈那么辛苦,但是我家还那么穷。每次跟朋友聚餐,我都有很大的压力。在我完全自立之前,我没有谈情说爱的资本,应该也没有女孩子想跟着我受苦。” 乔琳惊呆了,原来宝庆想得那么深远,还是懂事得让人心疼。乔琳决定替他保密,于是,在跟妈妈汇报时,乔琳就简单地说道:“宝庆应该有自己的打算,但是跟我哥一样,不到最后关头,不会说出来。” 送别宝庆的那个晚上,姥姥格外伤感,不停地叮嘱着什么。宝庆还是低着头,表情淡淡的,只说自己记住了。姥姥最后说道:“就算你不回来,也别忘了奶奶啊!” 宝庆依旧淡淡地笑道:“怎么可能忘呢?” 正好司令也见着了,只要姥姥一动完手术,乔琳就回学校去。其实姥姥也早就撵她走了,但是乔琳固执地陪着她。尤其是宝庆又走了,老人家嘴上不说,但是心里肯定很难过。 舅舅舅妈走了之后,姥姥就住在小姨家,闵佳时常买些水果点心回去看姥姥。某天乔琳跟她一起去,闵柔正好给她发语音,闵佳就说姥姥眼睛不好,过几天就得动手术,所以回家来看看她。 到了家门口,闵佳突然就不高兴了,乔琳问她发生了什么事,闵佳如实说道:“我跟闵柔说了姥姥的情况,但是她好像没听到我发的那段语音,没有说一句关心姥姥的话。还是让我给她买琴谱,然后给她寄过去。” 闵柔对姥姥没什么感情,对她来说,姥姥不过是给她送过几个皱皱巴巴的酸杏的乡下人,她压根没看在眼里,更不可能记在心上。乔琳早有心理准备,但闵佳似乎很是伤心:“闵柔……她的人情味真的越来越淡了。我都怀疑,她还把我们当一家人吗?” 乔琳安慰道:“闵柔心里还是有这个家的,只是她对姥姥没什么感情罢了。” 闵佳也不知道说什么好,闵柔好歹是姥姥的亲外孙女,怎么还不如文婧跟姥姥亲呢?这些年失去的人情味,她还能再找回来吗? 跟小侄子在一起的时光总是最治愈的,他除了爱笑爱闹,最喜欢的句型就是“我喜欢xx”,除此之外其他的都说不利索。 但神奇的是,他经常中英文混着说,比如“我喜欢apple(苹果)”,惹得老乔同志哈哈大笑“你连中国话都不会说,还跟你爷爷炫耀起洋话来了!不过爷爷听不懂,你比我这个爷爷强!” 离开家乡时,乔琳录了很多小侄子的视频,只要一想他就翻出来看。回到学校,同寝室那位语言学的同学评价道“你这小侄子不简单哦,学会一个句型,就反复操练,这不就是学习语言的黄金方法吗?哎,你可以把你嫂子教他的过程记录下来,做一个婴儿时期二语习得的研究……” 到了毕业季,大多数人都被论文逼得不正常了,看个小朋友咿呀学语的视频,都像是看论文。乔琳再次确认,自己并不是搞研究的料,都到交初稿的紧急关头了,她还处于蒙圈的状态,绞尽脑汁地凑字数。 反观他男朋友,已经快写完一篇博士论文了。确切地说,是补充完成,而且,并不是他的博士论文。 时隔两个月再次见到男朋友,乔琳疑心自己看错了,还以为男朋友吸毒了。他小时候总是生病,所以很瘦,但是他现在不仅瘦,气色还特别差。乔琳呆呆地望着他,在很多问题跳出来之前,他就一把抱住了她,抱得很紧,生怕再也看不到她似地。 他忙到过年都没有回家,要是把这股劲头都放在自己的论文上,那他不仅可以顺利毕业,说不定还能被评为优秀毕业生。但他尽心尽力地忙碌的,却是那位自杀的张博士未完成的博士论文。 “不管他们学校会不会接收,但是我要替他完成,这是我欠他的债。” 孙瑞阳一定是花了很大力气说服了张博士的家人,才拿到了这份没有完成的论文。从他熟悉的研究领域转向另一个未知的领域,难度不亚于跨行。孙瑞阳又是个对自我要求极高的人,他下定决心做的事就一定得做好。所以,他才会为这篇论文熬得形销骨立,不成人形。 至于他去过的那些地方,他说,暂时还用不上,那是留着反击他的导师的。自从他上次失联了之后,他的导师就再也没有管过他。他回来了,因为某些手续不得不去办公室找导师,结果关主任对他说的第一句话,便是“你退学吧!” “我不会退学。当然,如果您强制我退学,那我也没办法。大不了鱼死网破,您也离开学校。” “可你无故缺席研究项目,并擅自离开学校,这些事实无法否认。” “可以否认。我身体不好,来找您请假,您不在学校;我给您发过邮件,没有回复。我甚至问过其他老师,他们都不知道您去了哪里。这种情况,难道我要闷死在学校里吗?” …… 关主任气得只喘粗气,她知道这个学生看似文弱,实则不好对付,便又问道“你真的是就医了?有诊疗记录吗?” 孙瑞阳像是早有准备似地,将一堆单子拿了出来“我还挺怕死的,不会随便诅咒自己得病的。” 关主任不想输,便高昂着头,冷笑道“那你又是提交延期申请,又是失联,你到底想要什么呢?” “身体不好,就想延期毕业而已。”孙瑞阳也笑了“怎么了?您还担心我惹出什么事情来么?” 关主任吞了口唾液,告诉自己不能在这个学生面前露怯。害怕吗?她确实害怕。她想起了很久远的学生时代,那时学过的荒诞剧《等待戈多》。戈多是什么,它到底会不会来,没有人知道,只是在等待的过程中,出于本能的恐惧、不安如影随形。对于关主任来说,她现在就在等待着戈多。 孙瑞阳没有跟室友透露过行踪,他的家人也没有报警,关主任无法打探他的行踪,恐怕这也都是孙瑞阳早就设计好的,让她无法追查,只能干着急。这个学生啊,真是太狡猾了。 怎么办?要跟他示好,还是继续跟他对着干?但现在做什么似乎都太晚了,关主任完不知道“戈多”的任何情况,孙瑞阳也没有跟她缓和的迹象。她有些气急败坏“那你还是换导师吧,你这样的学生,我见所未见,实在带不了。” “随便吧。”孙瑞阳无所谓地笑道“要是换了别的导师,说不定我就不用这么憋屈了,可以不受打压,尽情做我想做的研究。” “你!”关主任终于拍案而起,怒斥道“我教过那么多学生,没有一个像你这么恶劣的!” “是吗?”孙瑞阳看起来一点都不在意“那也希望您以后再也不要有机会遇到吧!” “你什么意思?!你是在威胁我吗?” “我说的哪一句话,像是威胁?”孙瑞阳背好书包,说道“如果您硬要理解成威胁,那我也没有办法解释。我还有事要忙,先告辞了。对了,给您拜个晚年,祝您新年快乐。” 关主任一点都不快乐,见完孙瑞阳之后,只有满腹的愤怒和不安。也真是奇了怪了,社会经验为零的人,怎么会有那么重的心机?半夜出走,同学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失踪那么久,家人也没报过警,一切都是静悄悄的。他都是跟谁学的?他到底要做什么? 回来以后,孙瑞阳天天泡在图书馆里写论文,偶然遇到过田淼一次。田淼也吃了一惊,原来皮肤白皙的孙瑞阳,像是风餐露宿了很久似地,不光变黑了,还粗糙了许多,完变了一个人。 田淼不想跟他说话,但是又忍不住好奇,跟在他身后问道“你到底干嘛去了?” “无可奉告。” …… 田淼气得扭头就走,实在气不过,便又回过头来骂道“孙瑞阳,你别嚣张!” “我没有你嚣张。”孙瑞阳说道“扯上人命,还毫无愧疚,我都不知道该说你潇洒呢,还是说你无法无天。” “孙瑞阳!你一定要把话说得这么难听吗?!” 田淼这一声怒吼,让整个图书馆都静止了。孙瑞阳让她冷静下来“公众场合,别那么激动。” 田淼的泪水在眼珠子里打转,要是别的男生见了,肯定会生出怜香惜玉的心思来。但是孙瑞阳只觉得很烦躁,不想再多看她一眼。 他走出图书馆之后,田淼还是追了上来,她已经不哭了,跟她妈妈一样,把头仰得老高,骄傲得像一只孔雀“别以为你站在道德制高点上,就有资格对别人评头论足……” “既然我站在了道德制高点,我为什么就不能鄙视某些人呢?” 田淼再度被气到哽咽,扬起手来,想扇孙瑞阳一个耳光,却被他握住了手。他轻轻推了她一把,说道“别这样,太不体面了。” 他骑着自行车扬长而去,留下狼狈不堪的田淼站在原地。用脚趾头想想,也能脑补出他身后的场面来——田淼一定咬牙切齿地说,我会让你好看! 在乔琳回来之后,孙瑞阳已经把张博士论文的初稿发给他生前的导师了。那位导师非常惊讶,他没有想到孙瑞阳会以这种方式来告慰他的爱徒。再回想起他来请求自己时流露出的决绝与诚恳,那位老教授喟然长叹。 既然这样,那就不能辜负了他的一片心意。所以在收到初稿之后,那位导师并没有急着给孙瑞阳回信,而是仔细地看完了一遍,整理好了修改意见,才给了他回复。 那天孙瑞阳正好在跟乔琳一起吃饭,也不知道为什么,自从他不辞而别之后,就变得沉默寡言了许多,总是心事重重的。现在已经确定他不能正常毕业了,乔琳感到非常遗憾,又帮不上忙“那样你就不能跟同学一起扔博士帽了!” “我还有机会戴上博士帽,可是有的人,再也没有机会了。” 乔琳知道他说的是那位张博士,只要一提起来,她的心情也变得很沉重。为了让男朋友开心起来,乔琳主动提出来“陈姨不是一直说嘛,等我毕业就给咱俩办婚礼。虽然你不能按期毕业,但是结婚这件事……” “乔琳,对不起,我现在实在没有心情考虑这些。” 他拒绝得跟干脆,干脆到让乔琳怀疑他是不是真的不爱自己了。她是女生,主动提起结婚事宜已是不易,被他一拒绝,更是无地自容。 孙瑞阳又急忙解释道“乔琳,我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可能会连累很多无辜的人……我都不确定自己能不能算一个好人,也不知道还能不能配上你……” 这番话说出口,他便心乱如麻。要不,不要做得那么绝,就跟最爱的女生过太平日子,这样不好吗? 他犹豫不决,正好收到了一封邮件,原来是张博士的导师发过来的。除了提出一些修改意见之外,那位老先生还在末尾写道“我未曾预料,你真会以这种方式完成我弟子的遗作,孙博士的学识和人品着实令人钦佩。事到如今,我愿与你一道,替我的学生讨回公道,并以一篇完整的博士论文祭奠他的在天之灵。孙博士虽为一介书生,但却有股侠士之气。冲着这股侠士之气,我也愿意帮忙。” “侠士之气”几个字,让孙瑞阳心潮澎湃。他便不再犹豫,收起刚刚在脑海中幻想过的女儿情长,坚定地说道“我想,把这些事都做完了,然后风风光光地娶你。” 。 以往春暖花开的时节,乔琳总会跟好朋友们一起去游山玩水,但是在2015年,她在春天的唯一一次放风,就是见了哥哥一面。 论文初稿已经交上去了,还不知道大黄会不会被气成高血压,反正乔琳见过几次他的背影,他的头发是越来越稀疏了,走路的姿势也充满了绝望。乔琳也很心疼他,带一群学术不精的弟子,真是难为死他了。 跟哥哥见面那天,乔楠还恶作剧般地问她是不是要考博士了,乔琳当即回复道:“我疯了么?我干嘛要去折磨自己?要考你自己考!” “我要是能考早就考了。你一工作就知道了,哪儿还有比读书更舒服的事了?” 久违地见到乔楠,孙瑞阳也挺高兴的,至少脸上露出笑容来了。乔楠也没有喋喋不休地追问他来龙去脉,只是反复强调了一个事实:“有事别自己扛着,关键时刻你这个大哥还能顶点儿用。” 孙瑞阳早就听妈妈说了,在他出走的那段时间里,都是乔楠在背后默默地关注他。有这样的大哥,他怎么可能不踏实呢?那时,乔楠要出国的消息差不多已经确定了,孙瑞阳便问道:“那你这次来北京,就是为了出国的事吗?” 那次乔楠只是陪着首长去开会的,开完会之后,他只能跟家人吃这一顿饭。至于出国,他说,得先培训好几个月,通过结业考试才能派出。不过,以乔楠的学习能力,什么考试他通不过呢? 哥哥娶妻生子之后,乔琳就感觉他变得遥远了,但是偶尔见一次,发觉哥哥还是挺疼爱她的。吃烤鸭那天晚上,她穿的是嫂子给她的一件浅蓝色的毛衣,乔楠一眼就看出来了,问道:“又捡你嫂子破烂穿?” “怎么会是破烂呢?我嫂子从来没有给我破烂穿过啊!”乔琳时常捡姐姐和嫂子的衣服穿,尤其是嫂子,她可是做过平面模特的,衣服又多,衣品又好,乔琳很喜欢穿她的衣服。嫂子也从来没有给过她“破烂”,至少都是七八成新的衣服。 但乔楠还不是很满意:“小姑娘嘛,要多穿新衣服才好,现在又不是买不起。我给你发个红包,自己买衣服去。” 孙瑞阳却担心被乔楠误会,便急急地解释道:“哥,我带她去买就是了。就是最近我俩都忙论文,才没时间逛街。” “我知道,你不用怕我!乔琳终究还是我妹,我给她点零花钱也是应该的。” 就冲这几句话,乔琳又被感动了,哥哥终究还是哥哥,永远都是保护她的超人。只是他俩凑在一起也不吵架了,好像总是少了些什么。 乔楠打探过消息,哪怕是出国前的培训,也是封闭的,基本上见不到家人。他也不确定在离家之前能不能再见上父母一面,要是不见面就走了,那分别的时间也就太长了。 文婧回家那几天,乔建军跟她说过,自从2010年以后,每到逢年过节,总会有领导干部来家里问候一番,生活上有什么困难,需不需要组织上帮什么忙。总之,从前怎么关心老董的,现在就怎么关心乔家。 每到这时,老乔总会告诉他们:“现在日子过得这么好,孩子们都平平安安的,在外头也很争气,还能有什么困难呢?最大的困难就是见不到我儿子,好的话一年能见上一面,不好的话……也记不得等了多久了。” 这个忙没人能帮他,除了他儿子。偏偏乔楠离家很远,原则性又强,不到休假不会回家。他做了父亲之后,渐渐体会到了父母的心思。他无时不刻不牵挂自己的儿子,远在港城的父母,应该也是那样地想念他吧! 每每想起这些,乔楠总是很愧疚。他跟妻子商量过:“干到四十岁,咱们就回老家吧!在海边买一套大房子,咱们一家人住。平时常去爸妈家蹭饭,一到放假,把孩子给他们,我就带你去旅游——谁也不带,就咱俩去,每次都像度蜜月一样,算是我补偿你的。等爸妈老了,咱们也能在身边照顾,这样好不好?” 文婧嘴角带着笑意,静静地听着,但是听完了,又冷不丁地揪起他的耳朵,说道:“乔长官,醒醒吧!那还要等十年呢,你先把外派的任期干完再说。” 二十出头那会儿,他谁也不服气,什么都要做到最好,什么任务都争着上。现在他有了妻儿,顾虑便多了好几重,他的性命不再是他自己的了。乔璐能察觉弟弟心中的纠结,但即便察觉了,又能替他做点什么呢? 孙瑞阳更关注他要去的地方,是非洲,还是中东?乔楠说,去非洲的可能性更大,但是具体去哪里,他不方便透露。 “要是有机会,我也想去呢!”孙瑞阳说道:“很多医疗团体都在招募志愿者,我也挺想去的。” 乔琳第一个跳出来反对:“你去那儿救人,还是等着别人来救你?你得从实际出发,最好老老实实地待在医疗发达的地方,行不行?” 乔楠也说道:“乔琳说得很对,你不要以为志愿活动是那么好做的,你先把论文写完,把工作确定下来,在自己的岗位上发光发热,那也算是做贡献了。” 孙瑞阳颇有些尴尬,笑道:“我也就是那么一说,你们别太当真了。” 乔楠很关心妹妹毕业以后的去路,乔琳说道:“反正我不可能跟你一样待在体制内,我想活得自由一点!” “那你向往的自由到底是啥?” 乔琳鼓着腮帮子不肯告诉哥哥,应该是不好意思说出口吧!吃完饭之后,乔璐才悄悄告诉乔楠:“乔琳想申请公派留学的项目,那个得等到五六月份才能出结果。” “那挺好的啊,那她为啥不告诉我呢?还有啊,她不是说不读博士了么?” “她是怕申请不上,又害怕丢人吧!她的意思,是想再读一个同声传译方面的硕士,就是期限比较短,但是含金量又比较高的那种。” 乔楠笑道:“真是的,我是她亲哥,就算她申请不上,我只能帮她找出路,还能笑话她不成?!” 想来也真是神奇,小学初中年年倒数的妹妹,居然是他们家唯一一个考上最高学府的,现在又要像姐姐当年一样,申请公费留学。想起这些来,乔璐、乔楠都挺感慨的,乔楠开玩笑道:“那时咱俩还常常合计以后怎么帮她,现在倒好了,说不定她会是我们三个当中最有出息的那个。” 乔璐也深表赞同,就是担心孙瑞阳会不会让妹妹伤心。所有人都以为他俩会一手毕业证,一手结婚证,但从目前来看,孙瑞阳没有任何跟她求婚的迹象。同为女生,乔璐很是担忧:“往往就是这样,人们百分之百相信的事情,谁都不会疑心会出差错的事情,结果却会让人大跌眼镜。” 乔楠知道,姐姐又想起了自己的伤心事,便安慰道:“他俩不一样,从小到大多少年了,孙瑞阳就是情绪没调整过来,再给他点儿时间,他走出来就好了。” 他俩在后面慢慢走着,乔琳和孙瑞阳走在前面,本来只是肩并肩地走,但是不知不觉间,孙瑞阳就握住了乔琳的手。乔楠、乔璐相视一笑,好像在嘲笑自己瞎担心一场。 他俩说的都是“大人”的话题,听说乔楠身上还背着不少贷款,乔璐便责怪他为什么不跟自己借钱,乔楠笑笑不说话。姐姐明里暗里已经帮了他很多了,每次给司令的红包从来都不低于2000块。一个小婴儿如何懂得花钱?说到底,这些钱都是变相给他们小两口的。 小司令出生不到两年,乔璐在他身上花的钱应该不止两万,而这些钱都是以孩子的名义花的,不用他们小两口还的。乔璐虽然暂时没有买房子的压力,但总有一天要在帝都安家,考虑到这些,乔楠、文婧都对姐姐充满感激,又觉得这样花她的钱实在不好意思。所以,除了万不得已,他们便不再给姐姐添麻烦了。 “姐,你年纪也不小了,就算不结婚,攒点钱总是没错的。我和文婧两个人都能挣钱,虽然眼下还不是太宽裕,但不至于总是向你哭穷。” 乔璐心里一暖,像小时候那样拍了拍他的脸颊,说道:“虽然你早就长大了,但是每见你一次,总会觉得你又长大了许多。” 乔楠跟姐姐聊着以后的职业规划,抱怨总是拖后腿的眼睛,说着说着,一朵梅花掉落在乔璐头上,乔楠帮她摘了下来,说道:“京城的梅花开得真好,我怎么不记得港城有梅花呢?” “小时候咱家多艰难,就算有梅花,谁有心思看啊?”乔璐说道:“说到底,赏花这样的风雅之事,还是得填饱肚子之后才有心情做的。” 话一出口,乔璐便想起了那位邀请她赏梅花的男士,这么多天都没消息了,不知他是彻底放弃追求自己了,还是出国了? 不联系也罢,那位时时把花期记在心上、知道哪里梅花开得最好的先生,还是回归他原来的世界比较好。好像知道她的心事一般,她的手机适时响起,果然是那位先生发过来的。 “乔老师,近日在国外出差,公务繁忙,预计会在明天中午抵京。如果可以,我想请你共进晚餐。正好花开了,一年最好的时节马上就要来临了。” 奇怪的是乔璐不再排斥跟他见面,她突发奇想,跟乔楠说道:“明晚……还能在一起吃饭吗?” “明晚?恐怕不行。明天上午我得去见见研究生导师,中午得跟首长们一起吃饭,下午就得走了。” 乔璐还想让弟弟帮忙看看,那个男人到底适不适合交往,毕竟如果他出国,可能就没有机会了。可是乔楠还是那么忙,时间也对不上,只能很遗憾地错过了。 难得见一次面,他们兄妹几个都不愿意分开,吃完饭又找了个地方喝咖啡。乔楠依旧点了一杯摩卡,喝得飞快。乔璐提醒道:“你现在好歹有点身份了,能不能慢点喝?咖啡不是一口闷的!” 乔楠不以为意地擦了擦嘴:“哪儿有那么多规矩?我就是觉得它很甜,一口喝了才痛快。” 乔璐无奈扶额:“文婧那么有品位的一个人,怎么能跟你过得下去?她不跟你吵吗?” “不用担心啦,文婧说我这是真性情,虽然她常常笑我。” 在见哥哥之前,乔琳跟慕容聊了几次,所以见到哥哥之后,她就将这个小迷妹的心愿告诉了哥哥,让他考虑下写,说不定能发展成副业。 乔楠哈哈大笑:“我又不是军旅作家,干嘛让我写?” “不一定非要军旅作家啊!不是有很多人自称退伍特种兵,然后就在网上写么?有的人气还老高了呢!慕容英雄情节很重的,她很喜欢看这类,但看多了就有点审美疲劳了,所以就想看你写的。” “我写了,她能给我出版么?” “这个我倒不清楚……反正她是某知名网站时尚板块的编辑!” 乔楠依旧哈哈大笑:“我没精力,我还是先看看我手底下哪个兵有这个天赋,提早盯着点,别写嗨了就在网上泄密!” “网上有好多呢!但是慕容想看你写的呀!她说,你是学霸,又读过硕士,肯定跟其他人写出来的不一样。” 乔楠终于不笑了,有点害羞地说道:“要是我真写,恐怕也会写一堆身材火爆的美女,把自己写成会飞的超人,在枪林弹雨中穿梭也死不了的那种,最后还有好几个美女为了我要死要活的……” 完了,果然男人和女人的脑子不在一个次元上,慕容警告过的雷区——比如,不要把女性角色写成流水线上生产出来的身材火爆的辣妹,男主角最好符合实际一点,不要那么滥情……结果乔楠一开口,就把这些雷区全踩了个遍。 当然,乔楠还是展现了一下求生欲:“就是而已嘛,到头来我就是个普通人,身边只有你嫂子一人。” 乔琳都不知道如何反驳他,只能无奈摊手:“随你便吧!” 乔楠优哉游哉地说道:“姑姑以前不也说过么?她写论文,再写,中间一定得休息个把小时,反过来也是。论文需要严谨,需要天马行空。简单点说,写论文和写完全是两个脑子,就好比你电脑上装了两个系统,干不同的工作,那就得来回切换。我现在只装了一个系统,所以只能搞研究。” 这个道理乔琳也知道,但是慕容恐怕要失望了。乔楠问她是哪个同学,乔琳如实回答,就是她所有同学中最高的那个。乔楠说道:“我还记得呢,人是挺高的,就是表情有点僵硬,看起来懒懒的。” “嗯,以前是个傻大个,现在是个漂亮的傻大个。” 乔楠拍了拍妹妹的脑袋,说道:“替我谢谢她,但是白让她期待了,让她失望了。” “没事,我早就给她打过预防针了。但是她很认真,我就替她传达一下咯!” 为了防止乔楠同志胡思乱想,乔琳还特意告诉他,她的朋友只是把他当成偶像来崇拜的,人家交往过男朋友,并且又跟男朋友恢复了联系。 那次因为慕容错误的引导,乔琳一直以为她得肿瘤了,所以才跟她的前男友,也就是肖子涵同学谎报军情了。出人意料的是肖同学还是很挂念她的,得到消息之后,以最快的速度赶过来了。 乔琳得知真相后懊悔得不得了,生怕肖子涵误会,以为这是她跟慕容给他下的套,把他骗到北京来,因此她在回宿舍的路上拼命给他发QQ,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解释了一遍。 她以为肖子涵肯定会特别无语,没想到他只是淡淡地发了一句:“知道了,没事。” 虽然语气说不上多软萌,但也没翻脸,乔琳就松了一口气。肖子涵又发了几条过来,说道:“她去医院动手术,你第一个通知的人是我,那说明她身边应该没有别的男生;虽然整个事件都点离奇,但好在不是什么大手术,我也不必太紧张了。” 看看,人家这话说得多有水平!乔琳将他的信息转发给了好朋友,慕容还是那句话:“我可真是谢谢你啊!” 乔琳劝了她半天,人家好歹是请了假,专程过来看他的,她不能给人家脸色看。慕容说道:“我现在面色苍白,除非抹上重重的腮红,否则哪儿有好脸色。” “那还是别抹了,那效果还挺诡异的。” 玩笑开完了,乔琳又小心地叮嘱她,医生说过了,一个月不能进行×生活。慕容气急败坏地说道:“你瞎担心些什么呢?你以为我会找死么?” 后来乔琳就给那个使团做翻译去了,也不知道他俩谈得怎么样。直到放了寒假,慕容才跟她说了一些。肖子涵在他们老家的工作已经很稳定了,家人自然把他的婚姻大事想得很迫切。他也相过几次亲,但每次都以失败告终。说到底,他应该还是忘不了前女友。 慕容说道:“他家人应该对我挺不满意的,我以前做过模特,网上还能搜出我穿泳衣的照片来,他爸妈思想那么保守,怎么可能接受呢?另外,他们以为我在北京飘着,长得又不错,那私生活必然很混乱,怎么配得上他们身家清白的儿子呢?” 乔琳很气愤,都什么年代了,怎么还会有这样的人啊?又一想,好像不对,肖子涵做事还是很稳重的,要是他父母真说了这些难听的话,他会原封不动地转达给慕容吗? 于是,乔琳委婉地表达了自己的疑惑,这些话究竟是她想象出来的,还是真实听到的?慕容也说了实话:“他说,他的父母不同意他跟在北京工作的女生谈恋爱,所以,我就脑补了以上内容。” ……唉,她到底是精明过了头,还是只停留在傻大姐的状态呢? 乔琳觉得他俩挺合适的,人家肖子涵有一份很体面的工作,还是穿着警察制服的公务员,慕容又有英雄情结,这样的男生不正好满足了她的幻想么?然而,还是有一堆现实问题摆在眼前,那就是肖子涵已经不可能动窝了,而慕容又舍不得抛弃现在的工作。 到底有没有可能复合?慕容也不知道答案,所以她俩的通话常常以慕容的喟叹结束:“朋友不是朋友,恋人不是恋人,真的好难办。” 就这样,慕容虽然是乔楠的小迷妹,但人家还是分得清幻想和现实的。乔琳让哥哥别自作多情,乔楠再度大笑:“崇拜我的人多了去了,不过我眼里只有你嫂子。至于你的同学,在我眼里那都是小朋友。” 跟乔楠匆匆见了一面,他就要走了,乔家姐妹都舍不得。更悲催的是乔璐,本来约好了跟那位先生见面的,结果第二天中午他又发信息过来,说是有点突发情况,他必须得加班加点地处理完,晚上恐怕很难见面了。 以往乔璐会感到很庆幸,终于不用为见面而苦恼了。但是这次,她反而有点失落。要怎么解释呢?是弟弟要走了,她才会这么失落吧? 下午上飞机前,乔楠还给乔璐发了一条信息,大体意思是说,他跟导师聊了一会儿,导师得知他姐姐的情况后,想把他的侄子介绍给她,说两个人很可能合得来。 “我导师说,他侄子是个公务员,目前也单着。条件是挺不错的,但我介意的是,他离过婚。” “姐,你去年不是说有个人在追你么?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我就跟我导师说,先问问你的意思。他人很好的,他一直说,自己就是随口提了起来,他也没怎么给人介绍过对象。你不要有负担,不想见我婉拒了他就行了。” 乔璐又开始慌了,她仔细斟酌了一番,才给弟弟回复道:“你替我谢谢他的美意,但我现在的确有一个朋友,大概就是那种‘友情之上,恋人未满’的状态,等我确定下来跟你说。” 《恋人未满》还是乔璐刚上大学那会儿听的歌,满大街小巷地都在放。她还能很轻松地回忆起那首歌的旋律来,但不可否认的是,那首歌已经过去十几年了,她那些95后的学生都不一定听说过。 乔楠收到信息后,很快回复道:“我知道了,那我等你消息。要关机了,回聊。” 总算跟弟弟吐露了一些,乔璐心里轻松了不少。但是她又仔细回忆了一下,难道乔楠是在故意套她的话?并没有人给她介绍对象?但是她很快就否定了这个想法,她的弟弟是不可能拿她的感情状况来开玩笑的。 要说起来,乔璐从来都没有主动联系过那位先生,他能坚持这么久,确实挺不容易的。他跟乔楠一样,时常忙得不见人影,但每到夜深人静时,他总会给乔璐发一条晚安的信息,将自己的思念告诉她。 三月下旬,没有沙尘暴,天空碧蓝如洗,一派明媚的春光。因为要参加同事的婚礼,乔璐要去一趟郊外。相处了好几年的同事了,他们都知道乔璐唱歌很不错,所以这次结婚的同事,力邀乔璐唱一首“祝歌”。 乔璐唱歌基本上属于自娱自乐,也是解压的一种方式,只要一站上舞台就会紧张。但是不知不觉间,她也被动地积累了不少舞台经验。这次结婚的还是挺要好的同事,乔璐也就没有拒绝,将《无与伦比的美丽》练了好几天,准备将这首歌献给她即将结婚的同事。 乔琳系里正在举办英文歌曲大赛,她还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来排练了一支舞蹈,为大赛助兴。姐妹俩的文艺天赋同时迸发出来,也算是有默契了。 当然,她俩也不忘“嘲笑”乔楠一番,身为家里唯一的男孩子,脑子又好使,结果一唱歌就跑调,要是心情不好,一听他唱歌保准就能哈哈大笑。不过,从上大学之后,人家的吉他练得也不错,有几首曲子甚至可以糊弄一下外行。 乔璐不好意思在教师公寓里唱歌,就跑去ktv里练习。那时已经有唱歌的app了,乔璐练好了,就在手机上录了一遍,放给妹妹听。乔琳用力鼓掌,称赞道“昨天彩排的时候听到参赛选手唱歌了,我觉得他们都没你唱得好听诶!” “别瞎说,能进决赛的都是校园歌手级别的,人家实力都很厉害的。” “反正我姐也不差!” 乔琳还神秘兮兮地跟姐姐透露了一个消息,那就是大黄居然是个隐藏的高手,他能对那些选手的唱功评头论足,还点评得头头是道。乔璐刮了她鼻子一下,说道“你真是他的弟子吗?他京剧唱得很好,你不知道吗?” “听说过他会唱,但没听过他唱过,你怎么知道的?” 乔璐说道“他在美国留学时,就是各种庆典的常客,更是中国留学生群体中的台柱子,毕竟会唱京剧的年轻人,实在是太少了。” “那他回国怎么不唱了?” “据说是嗓子坏了,唱不了了。” 有家属当老师还是挺好的,乔琳就这样打探到了大黄的过去。当然,她也不会说出去,给大黄添麻烦。毕竟大黄光是给他们改论文,就已经心力交瘁了。 同事的婚礼定在周日,是在很远的郊区,几个朋友便商量着周六去那里玩一圈,晚上住在民宿,正好周日参加婚礼,就当是一次久违的踏青了。 乔璐举双手赞成,在实验室泡久了,她也想出去放松放松。她问妹妹去不去,乔琳说道“不行,英文歌曲大赛就在周六,我还得上去跳舞呢!说不定这是我研究生生涯最后一次演出了。” 每次英文系的活动都能请到不少大腕,其中不乏活跃在英文频道的主持人,那些公众人物往往能吸引很多人的目光,这点很让人羡慕。乔璐系里也经常请到一些很牛x的大神做活动,但无奈不被常人所知,除了本系的学生,几乎没有外人参加了。 周六早上,乔璐本来准备出发了,结果临时接到通知,这个周末要把一个实验报告给赶出来。虽然很累,但是她也没有办法,只好让朋友们先去,她写完了再赶过去。 一个朋友劝道“你就不会讨价还价吗?每次让你怎么干,你就怎么干,你不累吗?” “累啊!但是工作迟早得做完,要不我心里也不踏实。” 朋友劝说无效,便无奈说道“咱们同一拨进学校的,就数你条件最好,结果就你现在还单着。” “你们别这么说,我的条件怎么就成最好的了?” “长得好,能力又强,你自己心里没数吗?”朋友还跟她开玩笑“乔璐同志,过分的谦虚就是骄傲了哈!我们都期待着你能脱单,结果你这么拼命,可能一时半会也脱不了了。” “你们也别催我啦,咱们明明是同龄人,你们却跟我爸妈一样唠叨!” 朋友们唠叨完了,也就先启程了。乔璐忙着忙着,手机就响了。 “乔老师,我来你们学校了,乔琳刚刚表演完,还挺精彩的。你已经出发去参加婚礼了吗?” “还没有,我还有工作要忙,可能得下午出发了。” “天气预报说下午会下雨,你开车小心。” “明白了,谢谢你。” 下午出发时,果然下起了雨。雨天开那么远的路,对乔璐来说是个相当大的挑战。那个时间开往郊外的车并不是很多,但雨雾一次次模糊了视线,乔璐还是得集中精力开。 她本来都是听着歌开车的,但是那天路况不好,她无心听音乐。在一个十字路口,她眼睁睁地看着信号灯变黄了,最后几秒钟也冲不过去了。她把车停下的一瞬间,正好红灯亮了起来。 “哐”一声巨响,后面飞驰的那辆车,结结实实地撞上了乔璐的车。 被撞的那一刹那,乔璐吓得尖叫一声,被震得浑身乱颤。她在方向盘上趴了好一会儿,才认清了自己被撞的现实。 刚才那一阵巨大的碰撞,简直就像杀人一样。乔璐清醒过来之后,气得浑身发抖,解开安带,走出车门,想找那个司机算账。 谁知道那个司机先发制人,他先走了出来,气势汹汹地指着乔璐骂了起来“你会不会开车?你看不懂灯吗?” 乔璐本来就吓得够呛,现在更是被他气得怒火狂烧“我倒想问问你,你会不会开车?我已经提前减速了,你为什么还不减速?非要撞上来?!” 那个司机的老婆也摇下车窗,对乔璐发动了一波嘲讽“我说姐妹儿,并不是黄灯就要停啊!你完可以冲过去啊!要是你过去了,也就不会被撞了。” 那个女人虽然擦了很厚的粉,但还是能看出满脸皱纹,她都那么一把年纪了,居然还叫乔璐“姐妹”?! 乔璐被气笑了,说道“我老远就看到灯变黄了,所以提前减速。我开车很好,不用你们指手画脚。我也不跟你们理论,反正你们是责。” 一听“责”,司机又暴跳如雷,骂骂咧咧“要不是你突然刹车,我怎么可能撞上你?女司机别的本事没有,讹人倒是行家!” 乔璐火气更大了,毫不客气地喊道“你撞了我,还有理了?居然还污蔑我?你别走,我要报警。你要是走了,那就是肇事者逃逸!我会追究你的法律责任!” 文文弱弱的女孩子,却有种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头,那司机还是理亏,狠狠地瞪了乔璐一眼,便钻到了车里,终究没有逃跑。 虽说车不太多,但交通已经堵得不行了。幸好交警来得很快,指挥他们将车开到了路边。那位司机很娴熟地给交警递烟,说他要赶时间,希望尽快处理。 乔璐还没缓过来,身体不由自主地发抖。也没心思听他跟交警套近乎。隐隐约约地听到他问警察,认不认识某某某,那是他拜把子的大哥,他已经给大哥打电话了。 还好警察叔叔还是很正直的,没有接过他递过来的烟,也没有惧怕那位“大哥”,而是很严肃地说道“先别说那些,先把车祸的经过说清楚了,接下来是要找保险还是和解,你们再做决定。” 或许是初春的雨太冷了,乔璐总是控制不住地哆嗦。在这种时刻,她也迫切地希望自己能有个“大哥”,可以站在她身边,让那个司机跟她说声“对不起”。然而她的电话打出去好一会儿了,她希望的那个人还是没来。 乔璐瞟了一眼对方的车,以她极为有限的了解,勉强认出他开的是一辆保时捷。他开着这么贵的车,却一点都不优雅,跟他老婆一起嚷嚷——是乔璐急刹车,他们才撞上的。而且撞的是保险杠,也没多大损伤,是乔璐太小题大做了。 最让乔璐无力吐槽的一句话,就是司机老婆说道“保险杠不就是让人撞的吗?有什么大不了的?” 实在太冷了,乔璐真想钻进车里,不想再听他们瞎唠叨。不远处一辆出租车停在路边,乔璐一转身,那位先生就匆匆跑了过来,还没有站稳,就将大衣脱了下来,披在乔璐身上。一把黑色的雨伞,也撑在了她的头上。 “怎么样?你没受伤吧?” “好像没有。” 那位先生又说道“听着,你现在肌肉紧张,精神又高度集中,就算受伤了也察觉不出来。你先回车里待着,把暖气打开。稍等片刻,咱们先去医院做个检查。” 终于找到了依靠,乔璐很乖顺地点了点头,去车里休息了。她虽然很强大,但是在这种无助的时刻,她分外依赖这位男子,希望他能为自己摆平一切。 而那位保时捷夫人却不乐意了,因为丈夫只顾自己打伞,她大半个身子都淋着雨。她往丈夫身边靠靠,丈夫却很嫌弃地让她一边待着。相比对方的那位绅士,他的丈夫实在太粗鲁了。 他的大衣很温暖,乔璐放松下来,也不发抖了。她将车窗开了一条缝,隐约听到他问了几个问题“有摄像头吧?这条路有限速吧?请问对方当时的车速是多少?……这样责任就很明确了嘛……现在是保险杠的问题吗?你们不应该最关心人有没有事吗?经受这么大的冲击,我女朋友肯定有一些伤痛……对,那我们直接联系车险公司好了。但是对方态度恶劣,且出口伤人,我们有可能提起诉讼……” 他慢条斯理又不卑不亢的姿态确实很迷人吧?乔璐看呆了,直到他走过来,俯下身子对她说“对方要跟你道歉,你接受吗?” 乔璐回过神来,这才发觉肩膀疼得抬不起来,遂说道“不想再看到他们了,我想去医院。” ———— 本来打算一下课就回家更新的,结果跟小说课的同学一起聚餐了~听说“串”很好吃,还以为要去吃中国料理,没想到是生平从未尝过的乌兹别克斯坦美食。真的超级好吃!美食真的能让人愉悦!而且减压效果极佳!大家也可以试试~~更新晚了抱歉哈,大家晚安~~ &a;a;lt;/br&a;a;gt; &a;a;lt;/br&a;a;gt; 。 乔琳还记得第一次见到“那位先生”的场景,那还是2013年,她们系里举办英文演讲比赛的时候;而第一次跟他说话,却是在两年后的2015年。 英文歌曲大赛那天,她先去了大黄办公室,那里除了大黄,还有几位他的校友,他们在一起相谈甚欢,就差喝点儿小酒了。 不知怎的,看到那个场景,乔琳脑海中回荡起了北岛的那首诗——“那时我们有梦,关于文学,关于爱情,关于穿越世界的旅行。” 他们已经不再是血气方刚的少年,他们少年时做过的梦也没有破碎。乔琳很羡慕他们的大学时光,要是她也能在最美好的年纪,在燕园遇到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那样的青春该是多么的意气风发。 大黄很自然地跟乔琳介绍了她的老朋友,让乔琳把他们带到比赛现场去。去会场的路上,一个男人问道“你就是乔琳同学?” 乔琳记得他,也在电视上见过他,尽管他很平易近人,但乔琳还是害羞地笑了笑“谢谢您还记得我。” “你现在是你们导师名下的大师姐,他很好看你,听他提起过几次。” 乔琳脸颊绯红“别这么夸我,我很不好意思,我的专业水平还差得远呢。” 他轻轻俯下身子,认真地说道“你年纪尚小,以后会大有作为。” 得到偶像的夸奖,乔琳开心得不知如何是好,胆子也大了起来“听我导师说,您的日语说得也很好。” “半吊子水平,只是二外,并不专业。” “我的二外也是日语,但是也说不好。要是集中精力学,说不定也能学个差不多,都怪我把时间用来学意大利语了。” 他问道“为什么要学意大利语?” “因为我喜欢卡卡,虽然他现在已经离开意大利了……” “原来是这样!年轻时我还学过几天法语呢,就是让自己看起来很渊博,结果也没学好。”他跟乔琳握了握手,说道“我们都是英语系出身,二外又是日语,看来我们很有缘分呐!” 乔琳受宠若惊,急忙跟他握了手,心想,这位梁先生真是太亲切了。 乔璐被送到医院后,还是阴沉着脸不高兴。她做事很小心,从来不会惹事,没想到这样还能惹祸上身。车子已经拉去修了,还得好几天才能回来。同事的婚礼又定在没有公交车的地方,要怎么去呢? 排队做检查的功夫,梁先生不停地开导她,只要人没事就行,车子、婚礼什么的都不重要。当然,他也表达了自己的同理心“天降横祸,肯定免不了着急上火,你要是真生气,那就骂他两句出出气!脏话就是为了这种场合存在的。” 乔璐便被他逗笑了“不骂啦!我才不愿在那种人身上浪费时间呢!” “听到你出车祸的消息,我做了种种设想,心总是悬着。虽然你没受什么严重的伤,但看到你在雨里冻得瑟瑟发抖,我真的很心疼。” 乔璐心中累计着无数感动,但她只低声说道“谢谢你。” 拍完片子之后,诊断结果很快就出来了,骨头没什么事,就是肌肉有些损伤,需要做几天理疗。既然伤得不重,乔璐就让他先回去,没必要在医院里浪费时间。 他推辞了一番,结果接了一个电话,眉头又皱了起来。乔璐打趣道“是不是世界又不太平了?” “那倒不是,家里的电话。我跟他们说,今晚要加班,不回去吃饭了。” 他本来是从大赛现场跑出来的,又因为她连家都不回了,乔璐很是过意不去。天色已晚,他要出去买点儿吃的。乔璐让他点外卖,他犹豫了一下,说道“我还是亲自去看看比较放心。” 也是,外卖不见得多么健康卫生,他应该不会喜欢。乔璐琢磨着,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吃过外卖。 乔璐很少能这样自在地躺着,但是她又闲不住,忍不住跟文婧要了小司令的视频来看。司令最近达成的成就是能从一数到十了,记住了爸爸妈妈的名字,并且能在妈妈的指导下,较为流利地说出“大姑姑,我想你了。” 乔琳说得对,司令的确是个治愈效果一级棒的小天使。他又跟着妈妈重复了一遍“大姑姑,你在干什么呢?” “大姑姑在看书,可有意思了,你也要多读书,好不好?” 不管他能不能听懂,反正他奶声奶气地说了声“好”。正好梁先生买饭回来了,问道“又跟你小侄子聊天呢?” “嗯,又是一个多月没见到他了,想他想得厉害。” 梁先生笑道“反正你的日常就是想爸妈,想弟弟,还想你的小侄子……你们一家的感情,的确很令人羡慕。” 乔璐并不是正儿八经的病号,梁先生却很郑重地为她买了病号饭。他说,这附近就有一家韩餐馆,他们家的明太鱼汤虽然很清淡,但是新鲜美味,很适合病号吃。 他一口一个“病号”,弄得乔璐哭笑不得,但是难得他花了那么多心思,还给她买了晚饭回来,乔璐还是充满了感激。在乔璐开吃之前,他脸上居然闪过一丝紧张,好像生怕自己弄巧成拙,费尽心思买的东西,乔璐再不喜欢。 他偶尔紧张一下,乔璐还觉得他挺可爱的。对于从小吃海鲜长大的她来说,这个汤的确是过于清淡了,但味道确实还不错。于是,她伸出大拇指,说道“很好喝,谢谢你。” 他像是听到自己考了100分的小学生一样,瞬间就不紧张了,一下子就绽开了笑容。他并没有在外面吃,而是给自己打包了一份大酱汤,但只喝了一口,他便知道这次失手了,再也喝不下去了。 乔璐一口一口地吃得很香甜,他不禁有些怀疑,是真的好吃吗?还是她故意装出来安慰自己的?乔璐察觉了他的动静,便说道“真的很好喝,我不骗你。” “可我的一点都不好吃。”他有点懊恼,还有点不服气,一双成年人的眼睛里却充满了孩子气“这东西就像纳豆,第一次吃,肯定都吃不习惯。” 乔璐抿着嘴笑了“不信你可以尝尝我的,确实很好吃。” 梁先生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勺子伸进了她的碗里。乔璐没有说谎,她的确实比较好吃。他忍不住第二次伸出勺子,没想到,乔璐正好也低下了头,两个人的头碰在了一起。 这是两个人第一次亲密接触,他们都愣了一下,直到梁先生愣愣地说了一句“对不起”。 “没事,再吃点儿吧!” 乔璐的情况并不需要住院,但是梁先生生怕她再有点突发情况,还是让她在医院里观察一晚上。他还将乔琳搬了出来“你想想,你要是回到宿舍,乔琳就会发现你出车祸了,这样你们家也都就知道了。” 想想也是,还是在这里住一晚上,明早直接从医院出发比较方便。梁先生舍不得走,有一搭没一搭地陪她聊着“乔琳还挺有意思的,黄致远(大黄)那家伙调侃说,他曾经是最有雄心壮志的那一个,现在却是最默默无闻的一个。你猜,乔琳说什么了?她居然直接反驳道,你教书育人,做的是最有意义的事情,有什么比桃李满天下更让人开心的呢?” “这样的话她肯定说得出来,别看她是个女孩子,可有正义感了呢!” “有这样的妹妹,你也很幸福吧?” “女生都渴望有个哥哥,虽然我没有哥哥,但我有弟弟,有妹妹,已经很满足了。” “我可以当你大哥啊!”梁先生脱口而出,又解释道“可不是拜把子的那种大哥,而是……就像韩剧那样,女生叫男朋友哥哥。” 乔璐没有再急着反驳他,笑道“那么肉麻的话,我可说不出来。” 这样的回答,就相当于变相同意了他的请求。梁先生一阵窃喜,不停地搓着手,说道“这真是一个春风沉醉的夜晚。” 遭遇车祸之后,乔璐的第一个念头不是通知妹妹,而是给他打了电话,这足以说明某些问题了。她确实累了,想找个肩膀靠一靠了。 刚刚遭遇了危险,乔璐也不希望他走。到了十点,乔璐已经依偎在他的肩头,看着窗外飘落的樱花了。她忍不住唱起了准备献给同事的那首歌,对此刻的他们来说,他们都是对方无与伦比的美丽。 听完一遍,梁先生意犹未尽,乔璐却不肯再唱了,说道“想听的话,明天陪我去参加婚礼吧!” “……好!你终于肯让我见人了。” 乔璐叹气道“其实我刚才一直在想,我穷日子过惯了,大学毕业前,家里每年都要借钱……我的身世也很坎坷,有很多人说过闲话。这样的我,有什么资格跟你交往呢?” 梁先生摇了摇头“我说过很多次了,你很完美。过往的坎坷,只能让你成长得更加优秀,我家人也完不会在意。我倒是担心我自己……” “担心什么?” “我离过婚,有一个年幼的女儿,这样的我,到底有没有资格向你求爱。” 这些乔璐都知道,她握着他的手,说道“不管怎么样,咱们先试试吧!” “好!那就……先试试吧!” 。 乔璐不再遮遮掩掩了,跟男朋友的聊天记录也不会再删除了,就算被乔琳看到也无所谓。她放开了之后,乔琳反而并没有她预想中的那么刨根问底。毕竟乔琳同学也很忙,她要修改论文,还要准备答辩。 不过她最近忙得挺快乐的,主要是男朋友也逐渐恢复过来了。他替张博士写的那篇论文即将大功告成,而他也按部就班地去医院实习,着手准备他的毕业论文。 他那段时间的焦虑,主要是出自对张博士的愧疚,以及不得不延期毕业的沮丧心理。除了学业,他几乎没有什么可炫耀的了,他也从未在学业上懈怠半分。但是要延期毕业,这仿佛就是对他实力的否定,那段时间他确实焦虑得转不过弯来。 还好,他身边有家人朋友,还有一个善解人意的女朋友,他慢慢将心态调整了过来。为了能顺利毕业,他还递交了换指导教授的申请。他手里握着关主任的证据,她肯定也是有所忌惮的。孙瑞阳心想,她应该不会拒绝他的要求。 他甚至做好了打算,只要能换导师,那他就把毕业作为第一目标,毕业后就跟乔琳求婚。至于他手中掌握的证据,等结婚之后再放出来也不迟。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区区几个月而已,他还等得起。 就这样,他安心地当着他的小医师,不太忙的时候就写论文。他的情绪跟着春光一起明朗了起来,病人发自内心地跟他说声“谢谢”,他就会觉得很快乐。乔琳常常夸他,说他是个天生的好大夫。 乔琳还在等待着公派留学的结果,结果她哥哥的外派通知已经下来了。在父母落泪之前,乔楠急忙强调了两点第一,他不是去作战的,不是每天穿梭在枪林弹雨当中,没有他们想的那么危险;第二,培训加外派的时间比他预想的要短一些,他会尽快回来跟家人团聚。 乔楠说完了之后,又跟爸妈开玩笑“你们儿子要做的是很光荣的事,你俩好歹是老党员了,觉悟还是得跟上来啊,别愁眉苦脸的!” 老乔却依旧笑不出来“哪次光荣不是拿命在搏?我和你妈怎么放心得下?” 他六月初就要去培训了,肯定来不及飞回去见父母一面,就连妻儿,他能陪伴的时间也极少。李兰芝泪眼婆娑,在屏幕那端说道“还好,你还能跟文婧他们一起过个生日。” 乔楠忙得晕晕乎乎的,压根就不记得过生日那回事,但是妈妈却记得很清楚。妈妈跟他说,这是他三十岁的生日,是个不折不扣的大生日,要是他离家近一点,肯定要去饭店过的。 活到现在,他都没能在饭店给父母过过生日,想到这些,他眼窝一热,强笑道“妈,那就攒着吧!回来之后一起过!” 在北京读书那两年,他的生日蛋糕都是文婧做的,比外面卖的还要好吃。去年的生日,他跟文婧两地分居,他也只是在妈妈的提醒下马马虎虎地吃了一顿长寿面,就算是过生日了。现在文婧倒是跟他团聚了,但她又要带孩子,又得忙生意,可能也不会给他做蛋糕了。 唉,没有孩子以前,文小姐眼里都是他,现在可倒好,她眼里看到的、心里想着的,都是儿子。乔楠有点失落,但总不至于跟儿子吃醋,毕竟妻儿都是他最挂念的人。不管文小姐给不给他做蛋糕,他的心意都不会发生变化。 文婧也不是不做烘焙了,只要有闲暇,她还是会烤上一些小饼干,除了留给儿子和丈夫,其他的都被她当做赠品送给顾客了。有一次,一个回头客还特意问她,她送的那个小熊模样的饼干是在哪里买的,她想多买一些给孩子吃。 文婧便如实相告,她儿子很喜欢吃饼干,但是她又担心外面卖的添加剂太多,每次便会多烤一些。那位顾客惊讶得张大嘴巴,说道“哎呀,你还有这门手艺,不开糕点房实在太可惜了!” 文婧便隐隐地炫耀了一番“我可是有烘焙资格证的人,我倒是想开个烘焙店,但是投入太大,又没有经验,还是先干点别的再说。” 那位顾客很是可惜,临走时还说道“要是你以后真开店了,一定通知我啊,我去给你捧场!” 不止一个人夸她的饼干好吃了,文婧很开心,那些人都是以后她开烘焙店的潜在客户。眼下的生意还得继续做,并且做得有模有样。有时心满意足地数完钱,文婧总会想起电工来。他从来都没有做过生意,他怎么知道童装市场那么有潜力? 文婧也不知道他的脑子到底有多厉害,反正大事听他的就对了。但偶尔她会有种错觉——她好像不甘心只做一个童装店的老板。这样想的,并不只有她一个人,苏雪也对她说过同样的话。 苏雪时常来店里帮忙,见识过小司令中英混合的说话本领,她跟文婧说道“你这能力,足以开个婴儿早教班了,那个行业技术含量还更高一些。” “我也想开,但是我积累得还不够。我想读完成人本科,再考虑开个早教班。” “不错不错,你本来就有基础,现在用中文学,应该学得更快。” 文婧已经做了很多设想“如果我开个早教班,那我一定要灵活运用儿童心理学,不光针对孩子,还要给父母定期举办讲座,让他们了解孩子的心理和行为习惯。好的家庭氛围,才能培养出好孩子嘛!唉,可惜我就算读完这个课程,也只能考三级的心理咨询师,这个还不够有说服力。” “别气馁,有目标就好。就像咱们国家有五年计划、十年计划那样,你也可以定个五年计划。当然,如果有好的机遇,你的目标是完有可能提前实现的。” 不愧是成熟稳重的大姐姐,苏雪的建议确实可行。文婧笑道“眼下就有一个好机遇……” “什么机遇?” “虽然我只能一级一级地往上考,但你可是资深心理专家啊!要是我真开了早教班,那我一定请你做顾问!” 二人半开玩笑半当真,说了好多以后的计划。日子还是忙忙碌碌,但文婧对现在的状态非常满足。有信赖的人可以依靠,还有可行的目标值得追求,她已经比绝大多数人都幸运了。 乔楠出发之前可以回家一趟,文婧提前准备好了食材,准备给他补过生日。司令也知道爸爸要回来了,表现得异常兴奋。他溜进厨房好几趟,问妈妈在做什么,文婧没有糊弄他,而是很认真地说道“这是我出去买的刀削面,正在做的是西红柿炖牛腩,我和你爸爸都很喜欢吃的菜。” 司令哒哒哒地跑到客厅里,跳着大喊道“吃爸爸!吃爸爸!” 乔楠刚一回到家,就听到儿子要吃自己,顿时哭笑不得,一把将他抱起来,故作严肃地问道“为什么要吃爸爸?” 司令用手一指,笑嘻嘻地说道“乔楠在那儿!” 乔楠、文婧顿时笑弯了腰,这个小朋友,居然把“牛腩”错听成了“乔楠”,这才嚷嚷着吃爸爸。笑完了之后,乔楠又觉得儿子实在太可爱了,这么一个小娃娃,居然能准确地记住爸爸的名字,真的不容易啊! 乔楠的生日已经过去好几天了,对生日蛋糕也没什么念想了,但是文小姐依然为他准备好了。文婧让他打开冰箱,他就看到了熟悉的草莓蛋糕。他实在太高兴了,扭过头去就亲了妻子一口。还好小司令只顾坐在地上玩积木,并没有看到爸妈肉麻的一幕。 “文小姐……” 文婧一下子堵住了他的嘴,提醒道“说了多少遍了,不是文小姐了,是乔太太。” “乔太太,谢谢你为我做了蛋糕,还是我最喜欢吃的草莓奶油蛋糕。” 丈夫和儿子都在身旁,一切都很完美,可文婧却不由自主地眼角潮湿。乔楠猜测了一下,大概是她想起了他们俩之间第一个草莓蛋糕的往事了吧!果不其然,文婧更咽着说道“做蛋糕之前,我就在想,尽管你最爱吃草莓奶油的,但我要不要做个别的?五年前那次见面,也是什么都很完美,你还刚刚赢得了一场酣畅淋漓的胜利,可是因为那一个蛋糕,你差点儿送了命……你马上要出征了,又要去做大英雄了,我就特别担心,万一这个草莓蛋糕不吉利……” 乔楠心想,文小姐一定很爱他,这点微不足道的小事,她都要思虑半天。他抱着她,说道“乔太太,我吃了好多次你做的草莓蛋糕了,每次一吃完好运就来了,这个可以归结为蛋糕的功劳。但是呢,我们还是要树立唯物主义世界观,相信事情发生有其必然性与偶然性……”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快收拾桌子,先吃饭好不好?”文婧破涕为笑,打断了他的政治课。 “是!” 乔楠调皮地敬了一个军礼,立刻行动了起来。文婧擦了擦眼角的泪花,心想,相比较二十五岁时的他,三十岁的他……好像也没怎么变。 。 乔楠回家的第二天早上,不是被孩子吵醒的,而是被翻来覆去的妻子给弄醒了。文小姐一会儿朝他脸上吹气,一会儿摸摸他的耳朵,但是很快又翻滚到床的另一边去。估计她也在犹豫,要不要叫醒他吧! 乔楠看了看手表,才四点多。他不由得心里一紧,妻子这么早就不睡了,难道又要缠在他身上,引诱他生孩子?但是他的立场很坚定,在外派的这段时间里,他坚决不同意她生孩子的请求。 丈夫还是醒了,文婧钻进他怀里,问他知不知道近期发生了一个大新闻。乔楠大吃一惊,下意识地就要穿好衣服,仿佛要随时应战。 “哎呀,你不要吃惊嘛,已经结案了,你看看。” 乔楠拿过她的手机,看到了一条新闻题目“重大跨国走私贩毒案告破,数十名嫌疑人落网”。乔楠往下翻着,方某某的名字便映入眼帘。 若以那场官司为分界点,那跟方女士的纠葛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事。这几年,他跟文婧结了婚,离开了京城,有了可爱的宝宝,方女士曾施加给文婧的那些阴影,也逐渐淡忘了。没想到再次看到她的名字,居然是在法治板块的新闻上。 乔楠读完那条新闻,说道:“你不是希望她能遭到报应吗?她已经落网了,你不高兴吗?” “是挺痛快的,但是好像没有想象中那么高兴。”文婧使劲往丈夫怀里钻了钻:“她对我下黑手的时候,我天天想杀了她;是不是我现在过得太幸福了,所以把那些仇恨都给忘了?还是……我从心底觉得,其实她也是个非常可怜的女人?”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管她呢,以后她吃她的牢饭,咱们过好自己的小日子……只要跟着你老公,保证以后能过得很好。” 文婧贴在他身上,甜蜜涌上心头,但还是愁眉不展:“她死了我都不会难过,但是她儿子呢?” 原来是那个叫“谦谦”的男孩子给文婧发QQ信息了,多少年了,居然叫了她一声“姐姐”。文婧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就跟他聊了两句。他没受过什么苦,不太懂事,当然也不会怎么说话,没怎么套近乎,就把他的目的跟文婧说了——虽然他老妈做过一些不利于文婧的事,但是他想跟文婧借钱。他实在在美国活不下去了,跟别人借不到钱了,相反,每个人都在催他还钱。要交房租了,但他身上只剩下买一个汉堡包的钱了。 活着活着,总能遇到一些刷新人三观的奇葩。乔楠想了想,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有什么理由跟文婧要钱?想来想去,也只想到了一点——他俩都姓文,身上流淌着老文的血液。文婧又心地善良,大概总会借给他一笔钱。 文婧晚上去了个卫生间,看到了这条信息,然后她就睡不着了。跟丈夫团聚的好日子,她一点都不想理这些破事。 “那就不理他。”乔楠把她搂紧了,说道:“等他吃了苦头,学会做人的规矩,再帮他也不迟。” “那万一他因为没钱走上歧途呢?要说起来,他不算坏孩子。” 乔楠严肃地说道:“文文,就算你借钱给他,还能管他一辈子吗?” “我可没那么多菩萨心肠。” “要是没有钱,他就去做坏事,那他迟早都会完蛋的,也不值得帮他。要是他吃了点苦头,知道了生活不易,也知道了要尊重你,那还值得你同情他。” 文婧点点头,又躺在了丈夫臂弯上。人间事真的很梦幻,曾将她打压到走投无路的继母,已经沦为了阶下囚;曾经不可一世的弟弟,不得不拉下脸来跟她求助。文婧大仇得报,确实很痛快,但想到命运无常,又多了几分叹息。 被吵醒了之后,乔楠睡不着了,说道:“我一直想不明白,你爸都已经把你妈妈那样的仙女娶回家了,他怎么可能看上别的女人,而且还是跟完全无法跟你妈妈比较的女人?人类有很多无法解释的迷惑性为,你爸这个可以名列榜首。” 明明是很悲伤的事情,文婧却又被逗笑了:“因为这个,我跟他吵过无数遍,他也很无辜,说自己就是太寂寞了,就随便玩了玩。这一玩,就把人家肚子给搞大了。” 文婧想起妈妈来,不由得泪光闪烁:“小时候抱怨妈妈对我管得太严,但长大后,我无时无刻不在想她。尽管她陪我的时间很短暂,但是她教会我如何生活……还有哦,我也感谢她给了我这幅容貌,让我在最落魄的时候,还能找一份模特的工作养活自己。” “我也很感谢岳母大人,要是没有她,我怎么能娶到这样的小仙女?”乔楠亲了她一口,柔声道:“司令还没醒,你还能再睡一会儿。” “可是谦谦的信息,我该怎么回复他?” “不着急,睡醒了再回他也不迟,不回复他也没关系。” 文婧果真又睡着了,在妻子睡熟了之后,乔楠又搜索了相关新闻,搞不好那位方女士是要被判处极刑的。她曾口口声声说自己做的是正经生意,可是落得这样一个下场,也只能是她咎由自取。 老文的大部分财产全被方女士给卷跑了,但是在他去世后,却把一堆烂摊子全都留给了女儿,文婧一件件地帮他处理好。在状告继母一案胜诉了之后,文婧按照事先约好的,将一部分钱分给了那位小妈,让她扶养儿子长大成人。那位小妈是有一些母性的光辉,但绝对不是省油的灯。乔楠在北京读书期间,她还大模大样地跟文婧要钱,不然就要去起诉她。 还好那时乔楠就陪在文婧身旁,乔楠只跟她见了一次,她就再也不敢来骚扰文婧了。但文婧还是被气哭了一场:“我给她的那笔钱,足以支付她儿子上到高中的学费了。她跟我爸连婚姻关系都没有,凭什么那么理直气壮地跟我要钱?人心不足蛇吞象,说的就是这种人!” 乔楠知道,老文的遗产大概还有个二三百万左右,离开北京时,文婧把存折锁在那座老房子里了。因为乔楠不喜欢那笔钱,所以她也不用。她说,那就留给孩子,算是素未谋面的姥姥姥爷留给他们的。 乔楠没有答应,但是也没有反对。不管怎么说,那是他妻子的财产,她有权利决定怎么处理。当初给村里修路的钱,好像还剩下一点,文婧让老支书全都以老文的名义捐给当地学校了,算是替她父亲做好事了。 文婧醒来的时候,乔楠已经遛完孩子了,顺便把早饭都给买回来了。快两年了,文婧极少能睡到自然醒,她甚至连丈夫孩子什么时候出门的都不知道。看来司令还是更喜欢跟爸爸一起玩,回到家都在开心地尖叫,但是吃完早饭没多久,就累得睡着了。 文婧很是惊讶,不知道他对孩子施了什么魔法。乔楠得意地说道:“早上去市场一个来回,他跑了得有一公里,又在蹦床上蹦了好一会儿,我还把他放在双杠上,看看以他的臂力能撑几秒钟……拉练了一个早上,他不累才怪。” 也得亏乔楠体力好,才能带着孩子这么练。要是换作文婧,她追着孩子跑几步就累得气喘吁吁了。吃完早饭,乔楠就催着她换衣服,他要跟妻子去逛街。 “反正今天保姆来上班,把司令交给她,咱俩约会去。” 文婧虽然骂丈夫太狡诈了,连自己儿子都坑,但心里还是很高兴的。她的朋友圈里还有很多做模特时期结交的朋友,有个别的朝影视圈发展了,也有的继续着网红的生活——时不时在网上晒晒豪车,打卡豪华酒店,拍照一定要极其“不小心”地露出包包的LOGO。就算有了男朋友,也要故弄玄虚,让人猜测是哪个富二代,让人浮想联翩。 总之,能像她这样踏踏实实过日子的少之又少。尽管可以在朋友圈上晒娃,但是文婧晒得极少,她分享的大多都是小司令成长过程中的一些趣事。她已经很久没有换头像了,她的头像是一家三口的卡通画,她专门找朋友画的,最大的亮点就是穿军装的先生。除此之外,没什么特别的。 要是不知道实情的,还以为她过得很糟糕呢,生活都没什么可晒的。偶尔有老朋友跟她联系,暗戳戳地显示她们的优越感,文婧也是一笑了之。她的先生是个普通的军人,拿着普通的工资,他们过着普通的生活,但她却过得无比幸福。而这份幸福,她也无需再向别人炫耀。 她刷着朋友圈,内心被喜悦给充盈着,她的先生开着车,跟着电台唱起了陈奕迅的《十年》。文婧憋了半天,也没憋住笑,乔先生的歌声真是她的快乐源泉。 但是她又免不了烦恼,握着手机说道:“谦谦的那条信息,我该怎么回他?他好歹是我爸的亲儿子,我还是想……给他一笔钱吧!也算是替咱们孩子积德,以后再也不联系就是了。” 乔楠不唱歌了,正色说道:“我担心过几天就得走,你联系不上我,也没法拿主意,所以我就替你回复你弟了,你打开QQ看看吧!” 文婧立刻查看手机,只见乔楠回复道:“我是你姐姐的爱人,虽然我有千万个拒绝借给你钱的理由,甚至很想看到你流落街头,但念及你有诸多无辜,还是想给你一次机会。我最多借给你2万,供你支付回国机票,以及在国内一个月的食宿费用。你已经大学毕业了,应当有足够的自立能力,只要放下面子,你便可以找到养活自己的工作。也别再拿你父亲的遗产来绑架你姐,要追问遗产,那你应该问你的母亲。如果你够争气,那你或许会偿还这笔费用,到时候再联系你姐吧!除此之外,我决不允许你再跟你姐有任何联系。要是你不听我的话,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想起那个存款还算丰厚的存折,文婧本来想着再多给他一些的。但是看到乔楠教科书般的回复,她又觉得这才是标准的答案。她一点都不希望丈夫离开她,她也不想当什么女强人,她只想在他身边,随时随地开启傻瓜模式。 华年第467章如果有另一个世界乔楠要去一个陌生的地方参加培训了,临行之前,他给家里打了电话。父母都有点儿没精神,在他再三追问下,他才了解到,原来是老董过世了。 老董已经病了很久了,吉祥路的邻居都有心理准备。但乔楠离家太远,对家乡的情况并不太了解,所以一听到这个消息,他还懵了一会儿,喃喃道“怎么会?” “年纪大了,病得久了,走了也是种解脱。”老乔闷闷地答道。 乔楠在电话那端长吁短叹了一会儿,他重新审视了自己的计划——要是四十岁回老家,那爸妈就六十五岁了,还能陪伴他们多少年呢?离家太远了,他又不能时常出来,对父母的愧疚再次涌上心头。老乔反而安慰道“你放心,我和你妈身体都挺硬朗的,不会给你拖后腿。” 话虽这么说,但周围有人去了,还是他的好朋友,乔建军心里还是空荡荡的。他照顾了老董大半年,亲眼见识到他遭了多少罪。他走的前一个晚上,精神还挺好的,但是吃完晚饭,突然跟老朋友说道“老乔,大明在等我呢。” 乔建军心里“咯噔”一下,便知道不好了。 当天晚上是老董的一个侄子守夜,第二天一早,那个侄子便给老乔打电话,说人在睡梦中走了,走得很安详。 老董一直相信,到了那个世界,就能见到朝思暮想的妻儿了,所以,他才能走得那么安详吧!他在这个世间也没什么留恋的,也没有多少遗产可以分配。他老早就做好打算了,二中附近的一套老破小留给了一直照顾他的侄子,将仅剩的一点存款捐给了二中的“冬梅基金”,将那个十平米左右的小店留给了老乔。 老董跟老朋友说过,理发店本来也没多少客流量,等他走了,让老乔把墙给打通了,把理发店改成馄饨馆,以后给更多孩子做饭吃吧。 遗产分配的过程异常和谐,老董的几位亲属也很平静地接受了这样的结果,他们知道,老董能活到今天,老乔是有很大功劳的。他们也不住在吉祥路附近,也不指望这个店铺能收多少租金,要是分给老乔,那倒是还能发挥一点作用。 办完葬礼之后,老董的侄子还握着乔建军的手,真诚地说“大叔,你是个好人,真的谢谢你了。” 就这样,老董走得无牵无挂,亲戚们也都挺通情达理的,看似一切都挺圆满的,但老乔心里还不是滋味。他把瘦骨嶙峋的元宝接回了家,让乔贝蒂跟它做个伴。然后,他又整理起了老董的遗物,翻到了他们一家三口的家福,也翻到了大明跟乔楠的合影。那时他们还都是孩子,看起来很皮实,笑起来嘴角咧到耳根。 那时多好啊!老乔抚摸着照片,泪水涟涟——要是时间能回到那一刻,他会告诉大明,不要去参军,乖乖地上个技校,学一门技术养活自己,那样他们一家才会长久地幸福下去。 老乔像是耗干了力气,坐在沙发上痛哭不已。他痛恨时光不可倒流,而他只能送走好朋友,然后无奈地迈入老年。 “反正,这就是人的一辈子。” 那几天老乔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却总是引来妻子“太过悲观”的评价。再过几个月,李兰芝就要退休了。要离开奋斗了一辈子的学校,她也有太多不舍,常常充满了那种“岁月不饶人”的无奈感。 不过,她比丈夫看得开,她常说,退休之后要跟老姐妹出去玩玩,或者去几千里之外看孙子,或者去北京看望女儿。老乔这才露了点笑容,说道“你就是不想给我当老板娘呗!” “我好歹是个校领导呢!你多少钱请得动我?” 老乔便陪着笑脸说道“你还是咱家领导,咱家的钱都是你的。” 老乔这话倒是真的,一过完春节,就开始装修家里的新房子了。他跟妻子的审美差距很大,只要一涉及装修就吵架。老乔索性什么都不管了,只管出钱,妻子愿意怎么装就怎么装。 可能在设计自己家的时候,女人总以为自己是最出色的设计师。可惜老乔年过半百,方才明白这个道理,白白吵了那么多次。 装修房子之前,乔璐、乔楠都曾表示要给家里一笔钱,但是老乔拒绝了“我跟你妈把钱都攒好了,你姑姑走之前,还特意留下两万块钱。我们对装修的要求又没那么高,装好了放在那里就行了,不等着住,想晾多久就晾多久。” 老董去世那段时间,新家也装修好了。老乔没事就喜欢去新家溜达一圈,有时看着宽敞明亮的大三居,他就会淡忘好友去世的那股悲伤。 命运最配得上“无常”两个字,他跟老董是同一时代的人,老董比他年长几岁。九十年代中后期,他俩都从国企下岗,做小生意维持生计。在孩子们读书那些年,乔家比老董家要困难得多,老乔常常去老朋友家借钱。十几年过去了,乔家的孩子都已长大成人,再也不需要跟外人借钱了,还即将住进大房子里。这样的好日子,之前想都不敢想。 老乔心想,要是大明好好地活着,老董家应该也会跟乔家有着相同的轨迹吧! 他心情低落的那段日子,小童出了很多力。他也常去老董的理发店,除了帮老板收拾东西,就是把他能用到的东西给收拾走了。 虽然不外乎吹风机、剃须刀、掏耳勺那样的小东西,老乔依然觉得这样不好,他严肃地跟小童说道“这些东西值几个钱?还是人家用过的,你还不如去买新的。” 小童嘿嘿傻笑“几块钱也是钱,能用就行。” 店里这个伙计手脚挺勤快的,就是穷日子过惯了,喜欢占小便宜。老乔也不好多说他什么,就是偶尔提醒他一下。小童憧憬着吉祥馄饨馆可以越做越大,有朝一日可以成为这条街上的大饭店。当他问老板什么时候把这面墙打通的时候,老乔闷声道“等等吧,等有了钱再说。” 其实比起资金,老乔更在乎的是别的东西。这个小店毕竟是老朋友的,他刚刚过世,老乔还不想那么快地就把他曾经生活过的地方拆了。这个理发店留着,还能成为一个念想。 小童显然不明白老板的心思,他还笑嘻嘻地说道“要是没钱,那就先租出去,还能赚一笔钱呢!” “这种话可不能说!”老乔难得板起脸来,训斥道“人活着,总得讲点儿情谊!” 小童似懂非懂,不再说话了,反正他很听老板的话。 大概是从2015年的清明节开始,老乔发现店里的东西时常失窃。也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就是他贮藏在冰箱里的一些食材常常不翼而飞。刚开始是他包的饺子、炸的鸡柳,后来是他连襟给的肉丸子,那都是出口到日韩的,市面上不太好买,味道还挺好吃的。那些东西也不是都消失了,就是每次都丢失那么一点。 这个也用不着报警,能自由钻进后厨打开冰箱的,也就是小童了。他在店里打了好几年的工了,乔建军对他还是挺了解的。他虽然脑子不灵光,不怎么会算账,但是手脚很干净,没有小偷小摸的习惯。就连他拿走的这些东西,他也没意识到是“偷”,就是理直气壮地拿走了。 面对老板的质问,小童也没遮遮掩掩,他说道“你做给我吃的,我都没吃,但是我把生的拿走了,就当我是我吃了。” 这个思路真是清新脱俗,乔建军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反驳他。他无奈地问道“那你把生的给谁了?寄给你老娘了?” 小童红了脸,低声道“秘密。” 老乔都被他逗笑了,就他这点小心思,怎么可能瞒得过老乔呢?毫无疑问,小童是谈恋爱了,而他谈的那个姑娘,正是老董给他介绍的一个跛脚姑娘。 那姑娘应该跟乔璐差不多大了,就是被身体上的残疾给耽误了婚姻大事。老乔没有跟她接触过,也不知道小童会不会上当受骗,但必须得把小童的这个思路给纠正过来。他说道“以后要是想给姑娘送什么东西,你可以提前跟我说。不管你吃不吃,都不能私下里从冰箱里拿,你知道了吧?” 小童连连点头,从那儿以后,再也没有私自拿过店里的东西。他每次要去见那个姑娘,老乔反而会给他点儿水果点心,让他带上。小童这孩子的确不坏,只要好好教他,他什么都能听进去。 在儿子打电话的那天晚上,老乔梦到了老朋友。老董远远地看着他,没有走近,但是笑得很从容。而站在他身边的,正是久违的大明。他没有长大,还是十七岁的模样,不识人间愁滋味,笑起来嘴角咧到耳根。 老乔在梦里大喊了一声“大明”,但是他们父子二人却都未开口,就那样看着老乔。过了好一会儿,大明搂着父亲的脖子,粲然一笑,二人消失得无影无踪。 从梦里醒来后,老乔已是泪流满面。老董曾无数次说过,自从把儿子埋葬了之后,他就把自己的心给埋了。他没有心,带着一个空空的躯壳生活了十七年,也不知道继续生活下去的意义在那里。 而现在,他大概见到了儿子,他们父子二人在那个世界过得很快乐。 老乔抹了一把眼泪,又想骂儿子一顿——他不该走,不该让一家人为他牵肠挂肚。但是他打了半天字,发出去的信息却是——儿子,千万保重,爸妈都在家等着你。 。 给妈妈打电话时,乔琳得知了董大爷去世的消息。为了避免她难过,老乔还给他讲了那个神奇的梦。他说,你董大爷一家大概在另一个世界团聚了,他们过得很幸福。 想起董大爷对自己的疼爱,乔琳的眼泪簌簌往下掉。她想起了哥哥高中毕业时经常唱的那首歌,“若有缘,有缘就能期待明天,你和我重逢在灿烂的季节”。如果真有另一个世界,他们确实在灿烂的季节里重逢了。留在这个世界的人,应该感到欣慰。 乔琳这样想着,难过便减少了几分,继续过自己的生活。在通过硕士论文答辩不久以后,她就收到了通知,她公费留学的申请并没有通过。 乔琳反复看了好几次录取人员名单,终于死心了。在室友们安慰她之前,她先大声跟室友说笑道,反正早就预料到这样的结局了,落选了也无所谓。 要是真无所谓,她也就不用说得那么大声了。她越是若无其事,心里越难受。同学也都替她可惜,她的条件那么好,怎么可能落选呢? 系里有三四个人通过了选拔,刘积极的名字赫然在列,这个结果也在同学们的预料之中。乔琳也没有嫉妒,反而有种“原本就应如此”的感觉。 室友们却为她抱不平:“你什么都不比刘积极差,除了心眼没有她多,为什么她都能选上,而你选不上呢?” 乔琳皱着眉头说道:“我们申请的学校和专业都不一样,没有什么可比性。” 话虽如此,但晚上躲在被子里,跟男朋友聊着聊着,委屈的眼泪就掉下来了。孙瑞阳安慰她不要哭,他说道:“可能上天另有安排,让你晚半年出国,那时咱俩又能在一起了。” 乔琳也是这样安慰自己,但是她又不甘心,她相信自己的实力,那些不如自己的都能选上,为什么落选的会是她呢? 过了好一会儿,孙瑞阳才给她回复道:“我查了一些资料,你申请的这个专业,很少能申请到奖学金。大多数情况,你得有工作单位推荐,比如外交部翻译司之类的地方,单位派你出去进修,你才能申请到这样的机会。否则,应届毕业生难度很大。” 乔琳总算接受了这种说法,带着遗憾进入了梦乡。还好她做了第二手准备,那就是她已经拿到了一家很牛×的翻译公司的offer,不至于一毕业就失业。 她不停地跟亲朋好友说,翻译公司给的待遇很好,发展前景也不错。只要肯努力,她很快就能在公司站稳脚跟。 可是朋友们都知道,她并没有完做好踏入社会的准备,她还是想出国深造,那是她的梦想。乔璐跟她说过,要是她真想去,那家里可以出钱让她去。她是最小的孩子,家人都可以支持她。 但是乔琳拒绝了:“咱家的家底还没雄厚到那种地步,爸妈要安享晚年,你和哥哥要成家立业,我嘛……以后还有的是机会呢!” 最小的孩子过于懂事,也会让家人内疚。要是乔琳真要去留学,那只能卖掉家里刚买的大房子。乔琳是不可能那么做的,要是以牺牲父母晚年生活为代价,来换取她的梦想成功,那她会良心不安的。 考虑到家里的实际情况,乔琳暂时放下出国梦,选择在国内工作。工作半年也能攒下一笔钱,作为她以后留学的费用。 孙瑞阳知道她心里憋屈,又安慰道:“要是你实在想去,那咱俩就结婚,我从家族里领一笔钱,供你读书,这样也不是不可以。” 乔琳仿佛又回到了民国时代,要完成自己的梦想,不得不嫁给家境富有的孙少爷。当然,她还是选择了拒绝:“不着急,等我跟你实力相当了,那时再结婚也不迟。” 支持乔琳继续读书的还有一个人,而且人家不用跟家里要钱,那就是凭借自己努力成为富一代的魏成林。得知乔琳没有通过公派生的选拔后,他很大气地表示——乔琳同学向来刻苦,我愿意资助她完成学业。 尽管魏成林越来越阔了,但是乔琳是不可能让他资助的,她可不想白白欠他人情。她跟公司沟通好了,等六月底拿到毕业证再去上班。在此之前,她想彻底放松几天,跟好朋友一起去向往已久的江南玩一圈。 她去跟大黄告别的时候,大黄叹了口气,说道:“其实我觉得你没申请上,还是挺可惜的。” “说不定跟我竞争的都是翻译界的大牛,我申请不上也是应该的,不要太高估我的实力啦!” “就算你找到了很好的工作,我还是觉得不是滋味——算了,反正尘埃落定了,要是你以后还想出国,我随时给你写推荐信。” 真是一只,不对,是一位重情重义的好大黄,乔琳对他充满了感激。这次毕业旅行,她跟徐娜一起去。而赵琳琳说,她今年还得攒钱攒时间,带着妈妈去看弟弟,就不跟她俩一起去旅行了。 前段时间,赵琳琳的妈妈身体不太好,赵琳琳把她接到北京来看病了。赵母在北京住了半个月,她们母女俩就吵了半个月。乔琳本就心情不好,还得听赵琳琳的哭诉,也是过得十分辛苦了。 赵母舍不得坐高铁,还是坐绿皮火车的硬卧来的,结果夜里冻感冒了,被赵琳琳好一顿数落;她还保留着以前的习惯,经常在路上吐痰,引得路人纷纷侧目,她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赵琳琳气得要命,埋着头往前走了好一段路,终究还是放不下妈妈,又折回来了。 “妈,包里有那么多纸巾,你要是想吐痰了,就吐在纸巾上,扔到垃圾桶里;要是实在忍不住,吐到下水道里也行。我求你了,别直接吐大路上,行不?” 赵母虽然没文化,但是也听出来了,女儿是在嫌弃她“没素质”。她嘴上不饶人,强硬地说道:“你要是嫌我丢人,就把我送回老家去,别给我脸色看!” 赵琳琳气得说不出话来,走在街上,也跟妈妈保持着一段距离。在医院里,赵母找不到垃圾桶,不知道该把纸巾丢在哪里。于是一走出医院,她就随手把废纸丢在门口了。 一个正义感爆棚的大妈当即呵斥道:“哎,这人怎么能这样啊?都什么年头了,怎么还能这么随手丢垃圾啊?” 赵母被人一顿训斥,又不知如何辩解,下意识地就要吐痰。而赵琳琳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再也不要跟妈妈站在一起。但是看到妈妈涨红了脸,她又忍不住俯下身子,把妈妈丢的废纸捡了起来。 那天回到住处,母女二人爆发了有史以来最激烈的一场争吵。赵琳琳大半夜跑出了家门,哭着给乔琳打电话:“我妈现在花着我的钱,我带她去看病,她还是说,她将来只能依靠她儿子过日子!这是什么意思?我就算累死了,气死了,也还是不如她儿子呗!” 赵磊磊毕业后没有直接分配,而是先去了一所军校强化训练一段时间。小伙子心里很难受,以为自己不及格才这样回炉重造,心态差点崩了。后来得知那是他们军区的要求,他才安下心来了。 现在联系弟弟并不方便,赵琳琳也没跟他说妈妈生病的事。她压力也很大,发泄完了,想回家睡觉,发现客厅的茶几上还扣着几个包子,还有一碗粥。毫无疑问,那是妈妈留给她的。 啃一口豆角包子,泪水就往上翻涌一次。母女真是冤家,怎么就不能一恨到底呢? 就这样,跟妈妈在一起的每一天,赵琳琳都会被气哭,又没法跟妈妈彻底翻脸。尽管如此,在妈妈过生日时,赵琳琳还是把妈妈带到了一家颇有些名气的餐厅吃饭。妈妈不停地抱怨太贵了,赵琳琳也不理她。 刚到餐厅不久,赵琳琳就去卫生间了。她出来之后,正好一个服务员要给妈妈的水杯加水。而她的妈妈却慌忙摆手,示意不需要。 因为是柠檬水,不是白开水,妈妈便以为是要额外收钱的,吓得不敢让服务员加。可是她又口渴,左顾右盼,好像在找饮水机。尽管旁边就有服务员,但是她不敢向他们求助。 局促,卑微,那好像一直都是她的固有姿态,那种……年近半百,却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姿态。 赵琳琳重新躲到卫生间里,咬着拳头哭了起来。 自从学美术那天起,她就习惯了昂贵的学费;工作了之后,她也习惯了高消费。她跟朋友们出入网红店,拍照打卡,这都是她的日常,她已经完出落成一个高级白领了。可她忘记了,她高昂的学费,是妈妈拼命赚给她的;她能在灯红酒绿的京城恣意潇洒,是以妈妈“没见过世面”换来的。 她一直以为自己够孝顺,从不吝啬在妈妈身上花钱,但是她从未从心底关心过妈妈。 于是,她回到座位上,跟妈妈说道:“妈,这里的柠檬水是免费的,只要你想喝,就让服务员加。就算要收钱,我也付得起。我们来这里,就是享受服务的,有什么事就找服务员,不用不好意思。” 赵母的嘴角抽动了两下,最后总算温顺地说道:“知道了。” () 乔琳在江南转了一个星期,心情轻松了许多,才回到了北京。要毕业了,就意味着要独立了,租房子就是摆在她面前最要紧的事情。乔琳想跟好朋友住得近一点,但是掂量了一下银行卡里的存款,这个梦想貌似不太好实现。 从本科到研究生,乔琳住了七年宿舍了,她想拥有自己的小空间,不太想跟别人合租。但是鉴于她的经济状况,除了合租又没有别的办法。在她犹豫不决的时候,还是姐姐对她伸出了援助之手:“你干脆搬到我这里算了。” “你家就一室一厅,你自己住着还行,要是我搬进来,家里会很挤的。” “再挤还能比小时候挤?咱俩可是在一个房间里住过好多年呢!”乔璐耐心地劝道:“反正你打算先工作半年,要是半年后就出国,那就没必要租房子了;要是半年后还想继续工作,那你也有了积蓄,可以租更好的房子。所以,还是听我的话,跟我住在一起吧!” 乔琳便将头埋进姐姐怀里,直说有姐姐真好。 其实她老早就知道姐姐谈恋爱了,甚至知道她男朋友是谁,但她努力克制着好奇心,不给姐姐施加压力,等她主动告诉自己。乔璐也很感激妹妹给了自己空间,在跟梁先生的感情稳定之后,她很自然地跟妹妹说了起来:“我的新男朋友,是你们英文系赫赫有名的大人物,帮助过我好几次,你应该知道是谁了吧?” “知道!不就是梁铮嘛!他跟大黄是好朋友,大黄口中的‘铮哥’。” “你知道了就行,但是先不要告诉爸妈,等我跟他们摊牌的时候,那就估计要结婚了。” 梁铮各项条件都可以打满分,但是离过婚、有一个年幼的女儿这两件事,足以把他的平均分拉到及格线以下。这两点,乔琳都是花了很大力气才接受了,爸妈怎么可能接受呢? “他追了我好长时间,我可以打包票,在上一段婚姻里,他是个彻底的受害者,他的女儿更无辜……虽然我也没有足够的信心,但我会尽力说服爸妈。” 看来二人真谈到谈婚论嫁那一步了,乔琳替姐姐高兴,又担心她再度受到伤害。不过姐姐那么成熟,有足够准确的判断力。如果哥哥也支持他们的婚事,那爸妈同意的可能性就更大了。 但是乔璐说,她还没有告诉乔楠:“他培训的日程很紧张,稍微有点时间,还得操心他的小家庭。找一个合适的时机,我会告诉他的。” 乔楠是在“培训”,并不是当年的魔鬼集训,但是他依然过得很忙碌,除非他主动联系,否则家人都找不到他。要是哪天他被放出来了,第一个得知的消息就是他最亲爱的姐姐要结婚了,那他会瞳孔地震多久呢? 乔琳无法预料哥哥的反应,但是大黄的失落她是看在眼里的。大黄喜欢姐姐,这并不是乔琳的错觉。姐姐和梁先生的姻缘,也是他在无意中牵的线,也不知他是否为此后悔过。就算他是个很洒脱的人,也无法在感情上释怀吧! 有几个瞬间,乔琳想站在大黄这一边,毕竟大黄只是颜值略逊一筹,其他方面的条件也不错。最关键的是,他没有结过婚,更没有孩子。跟这样的人结婚,才没有后顾之忧啊! 但是爱情这事真说不准,乔琳也问过姐姐,大黄是不是也追求过她。乔璐没有给出明确答案,只是陈述了两个事实。 比如,大黄邀请乔璐一起吃饭,通常会说乔老师,今天下班没什么事, 一起吃饭呗!而梁铮则会说乔老师,今天天气甚好,久违地可以早点下班。最近新开的某家西餐厅还不错,苦于无人陪伴,一直未能品尝。若乔老师不介意,可否陪我一同品尝? 看吧,梁铮请乔璐吃饭,一定要凑齐“天时地利人和”各种因素,让她不忍心拒绝。而大黄呢?只要乔璐说一句“对不起,我今天有点忙”,他就无话可说了。 还有,若是邀请乔璐一起运动,大黄通常会说乔老师,晚上要不要去体育馆打羽毛球?貌似好久没去了。若换作梁铮,他就会说道乔老师,玉兰花开了,我偶尔路过北大,若是有时间,可否一起月下赏花? 乔璐问妹妹:“如果是你,你会选择跟谁一起运动?” 乔琳不假思索地答道:“当然是梁先生了!就他那情话,谁招架得住?!” 过了三十岁,乔璐早已不是外貌至上主义了,她明白大黄的心意,但是她最后选择的还是梁铮。就像妹妹说得那样,她也没能抵挡梁先生的浪漫。而乔琳为导师懊恼了一番唉,太直了真的追不到女生啊! 很快就到了拍毕业照的日子了,刘积极早就在群里发信息了,把所有事项都打理得井井有条。乔琳终于能穿上梦寐以求的蓝袍子了,这也意味着她成为乔家第二位硕士,她别提多自豪了。 拍毕业照那天,刘积极跑前跑后地忙活,指挥她们排好队。照完团体照之后,她又指挥同学,按照班级和专业跟教授们合影。整个现场,就数她最忙。 大多数同学都习惯了她的指挥,但还有少数人指责她太喜欢出风头,好像没了她整个学科就没法运转似的。 乔琳的室友就这样表达了自己的不满,乔琳小声道:“还记得我们看过的《搞笑一家人》吗?” “那么经典的韩剧,当然记得。” “婆婆特别讨厌能干的儿媳妇,觉得她说什么都很烦。可是在儿媳离开家的那段时间,家里乱成什么样子了呢?最后还不是得儿媳妇出马,才把那些乱摊子给解决了?” 室友撇了撇嘴,想了一会儿才说道:“你是在给她洗白么?她不是也做过很多对不起你的事么?” “她有很多事情做得不厚道,我也不想给她洗白。但是就事论事,她还是很有领导才能的,对不对?!” 室友弹了乔琳脑门一下,总算不说话了。而远远的,乔琳似乎看到刘积极冲自己感激地笑了笑。她没有在意,而是很欢快地跟老师们合了影。她还很意外地站到了崔教授身边,崔教授问起她今后的打算,乔琳如实答道:“我打算工作了。” “公派生没过?” “嗯……” 崔教授有点不可思议:“不太可能吧?你申请的学校过了吗?” “嗯,学校过了,但是没申请到公派生资格,我的资金也没有那么充足,所以……还是先工作好了。” “那太可惜了。” 尽管之前并不亲近,但是乔琳相信,崔教授那一刻流露出来的惋惜之情,确实是真的。她刚读研究生的时候,曾经定过一个目标,那就是让崔教授看得起自己。在毕业之前,她主动邀请自己做了一次翻译,又对她的学业表达了惋惜,乔琳心想,自己的目标也算达成了吧! 拍完合影,刘积极的嗓音也哑了,但她还是跟乔琳聊了两句。依旧是那种上对下式的关怀,但是乔琳并没有感到特别反感 跟她同窗七年,乔琳早已习惯了她的为人。刘积极身上的领导气质,是她学不来的。有一次哥哥跟赵磊磊聊天,就说起了“领导力”,乔琳还记得很深刻。那时哥哥刚从军校毕业,是单位重点培养对象,但一位颇有前瞻性的教官总是跟他过不去,常常把他骂得狗血淋头,就是因为他缺乏领导力。 “不会调兵遣将,不会部署,算什么指挥官?狙击、观察、爆破你自己上……你自己都能完成,就意味着你是一个好指挥官吗?错了,那样你也只能算一个能型的战士而已。” 乔楠被当众骂得很惨,也有诸多不服气,但他还是很理智地反省了自己的错误。他得学会动脑子,学会冷静果断,他必须得有点儿“官”的决断力、领导力,才能当上合格的指挥“官”。 乔琳想起了哥哥的故事,就对刘积极的“领导力”表现出了足够的理解。要是没有这些“领导力”,那她们学科的杂事可能会乱成一团。所以,她不太反感刘积极的语气了。 第一天去上班之前,乔琳接到了刘积极的电话,说是有话要跟她说。乔琳以为二人同窗缘分已尽,她要说什么煽情的话。结果二人一见面,刘积极就问道:“你公派生的材料都提交了吧?” “那当然,我确认了好几遍才送过去的。都过去这么久了,怎么突然提起这些来了?” 刘积极斟酌了一番,说道:“我问了一位负责老师,他说,他对你完没印象,可能是提交的材料不,没有审核就被pass掉了。” 乔琳一下子呆住了。 学生们提交的材料堆积成山,而材料是否齐便是审核的第一道关卡。要是缺材料,连第一道审核程序都通不过,就会被扔到一边。而乔琳提交的材料,很可能就堆在办公室的角落里,再也无人问津。 乔琳压根没想到自己会出这样的问题,她又不是小孩子,她必然是跟着清单对照了好多次,才把材料交出去的。这件事情太过蹊跷,乔琳被冲昏了头脑,不知是难以置信,还是太过愤怒,她的手在不停地抖着。 刘积极说道:“其实来之前我犹豫了很久,那里的老师都忙得要死,材料堆积成山,要真查起来,可能要花很多时间。所以我也不知道,到底是不是你的材料出了问题,要是贸然告诉你,会不会打扰你平静的生活……但如果换做是我,我或许会找负责人问一问,哪怕被人嘲笑,也要弄明白。” 乔琳木然地点点头:“我知道了,谢谢你。” “不用谢,能帮到你,我也挺开心的。” 印象中,刘积极第一次笑得那么恬淡自然,好像真把乔琳当成了朋友一般。乔琳也对她笑了笑,说道:“我没想到你会帮我,我,我特别感动。” “你给我的感动更多。”刘积极说道:“你也知道,我常常需要戴耳机来隔绝外界的一些声音,可我跟你同学七年,你从未说过那些声音……乔琳,谢谢你。我为你做的就这么多了,祝你好运。” 刘积极原来的名字很好听,她叫刘绮丽,但是“刘积极”却代替了她的真名,留在了同学们的心目中。过去七年间,乔琳想不起自己都为她做了些什么,但她反而跟自己说了“谢谢”。乔琳心里五味陈杂,久违地喊起了她的名字:“绮丽!” “怎么了?” “也谢谢你,也祝你好运!” 2015年,孙瑞阳大多数时间都在医院里,一方面是出于当时的工作要求,另一方面,则是他不想回到学校受刺激。 乔琳了解他的心思,周围人都能穿上硕士服或者博士服,偏偏成绩最优异的他却穿不上。乔琳说,要真是难受,他可以不参加自己的毕业典礼。孙瑞阳反倒大大方方地去了,还拜托乔璐,给她送上了一束鲜花。 同学们的毕业典礼,他也去了,尽管心里挺不是滋味的,他还是真诚地对同学表达了祝贺。跟同学吃了散伙饭之后,他也下定决心——既然晚半年毕业,那就不能让时间白费。他不比任何人差,他要在毕业前出更多成果。 乔琳找到了不错的工作,也不需要他太操心。他还给乔琳买了一个古驰的包作为她的入职礼物,当然只是入门级别的,并没有昂贵到令人咂舌。乔琳很喜欢,背在身上,确实有种“职场人”的气质,不太像学生了。 孙瑞阳把一切都打算好了,以为日子就会这样波澜不惊地过下去,直到乔琳告诉他,她的材料可能被人动过手脚。孙瑞阳第一反应就是——这怎么可能? 那也是乔琳的第一个念头,跟那些老师无冤无仇的,她们怎么可能对她的材料做手脚呢?哥哥、姐姐都申请过,他们都说,那里的老师都很认真负责,只要你足够优秀,他们就会尽心尽力地为你创造机会。所以,乔琳不相信,那些专业的老师会犯这样的低级错误。 乔琳打电话问过了,接电话的老师态度说不上好,也不算坏,大概过了一上午,那个老师才给她回了电话,说她的本科成绩单不完整,没有在日本交换那一个学期的成绩;还有,需要两封教授推荐信,而乔琳只交了一封。 乔琳握着电话喃喃说道:“一定是搞错了,交换生的成绩单一共只有两份,一份用来申请学校了,另一份用来申请公派了,怎么可能少?我们系的高教授也为我写了一份推荐信,算上导师写的,一共就是两封啊!” 那老师没有发火,但是语速很快:“反正我看到的情况就是这样,要是不相信,你可以亲自过来看看。”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乔琳再去确认也没有什么意义了。她想不明白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而且明明有那么多学生,为什么偏偏是她遇到这样的麻烦事。 反正活着嘛,谁也说不准。很多情况下,自己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就要承受这些无妄之灾。 乔琳甚至想过,让姐姐的男朋友帮忙查查怎么回事。但是又一想,他俩交往不久,她不想用这样的私事去麻烦他;再者,她不想因为这些事,让他动用手中的权力,或者依靠他背后的力量。 说到底,反正这事都已经结束了,再追究下去,又有什么意义呢? 她曾想做一个最顶尖的翻译,但她不得不暂时放弃这个梦想。她也时常安慰自己——多少人曾做过名扬天下的梦,到头来还不是活得很平庸? 慕容曾想做超模,最后只做了一个时尚编辑;王可可曾野心勃勃地要做一个网文界大佬,可是只混成了一个靠码字勉强糊口的小作者。在那一年的春天,她还尝试过自杀。因为她的总是在最后关头没能卖出去,而她连付房租的钱都快拿不出来了。 她想趁慕容离开家的时候烧炭,听说那样死去没有痛苦,不过很轻易地就被慕容给识破了。她又寻死觅活地想要跳楼,把慕容弄得筋疲力尽,最后以报警告终。 再后来,她不再那么激烈地自杀了,而是返回老家待了一段时间,接受心理方面的疏导和治疗。夏初她又回了一次北京,那次就是打包行李了。她说,她准备回老家,考公务员或者事业编。 父母并没有怎么强迫她,是她自己厌倦了这种生活。她年纪也不小了,至少得找个能养活自己的工作。虽然她离开京城的姿态有些狼狈,但慕容故作轻松地安慰道:“要是你不当职写手了,反而更有可能混成‘大大’。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无心插柳柳成荫’嘛!” 乔琳也安慰道:“我姑姑成名之前,也是吃了很多年的苦的。她还说,不论是文学还是音乐,只要专职搞创作,那都是很容易被饿死的。我姑姑也做过很多兼职,只是从来没有放弃写作。你也可以像她那样,先找个稳定些的工作干着,在业余时间搞搞创作。就像慕容说的那样,可能一不小心就成名了。” 王可可哭了,不胜酒力的她喝得酩酊大醉。乔琳把她送回了出租屋,还记得她说的最后一句话:“当我写时,我的世界是光;从今往后,我大部分时间就要生活在黑暗里了。” 时至今日,乔琳也明白了她那句话的含义。她又何尝不是如此呢?更何况那缕光不是她自己避开的,而是被人为地给切断了。乔琳偷偷哭了几场,就是为了这让人感到屈辱的无力感。 孙瑞阳想来想去,也只能说:“连刘积极那样的对头都能为你打探这样的消息,又有谁会跟你做对呢?真让人费解啊!” 乔琳还没有完适应上班的节奏,每个人都对她挺好的,但是杂活还都得她干。她想起了《穿普兰达的女王》里的海瑟薇,又想起了哥哥曾跟她说过——只要一工作,那就会明白,哪儿有比读书更舒服的事呢? 不过乔琳也不光是完打杂,她已经开始接翻译的任务了。她给自己定了一个目标,那就是尽快接到翻译书本、电视剧那样的大单,或者能早日争取到做口译的机会。 尽管工作是退而求其次的感觉,但她努力让自己不要那么丧。她尽量充满热情,但每次从地铁口出来,看着落日余晖时,她心里总是横着一根刺——我的生活,本不应如此。 转眼到了七月下旬,乔琳领到了第一笔正式工资,她想请朋友们吃饭,顺便炫耀一下她已经独立了,完能养活自己了。所有人都到了,唯独孙瑞阳没有来。他给乔琳打了电话,说道:“今天哮喘发作得有点厉害,不过现在已经好了,我就躺在医院里休息一会儿。真是太对不住你了,改天我请你们吃饭,向你们赔罪。” 别说乔琳了,就连朋友们都很吃惊。孙瑞阳为了不让哮喘复发,已经尽可能小心了。自从查出哮喘之后,他就戒掉了一切跟虾有关的食物,只要接触到花粉,他就会带上口罩。他这么做,就是为了切断一切过敏源。 那天孙瑞阳白天休息,他写了半天论文,实在困得受不了,就回宿舍睡了一会儿。这一睡可倒好,差点儿睡出人命来。他是在睡梦中被憋醒的,胸口像堵了一团棉花,又像是有一根针管插在上面,将胸腔内的空气尽数抽出。 幸亏他有个小学弟回来了一趟,迅速将呼吸机递给了他。孙瑞阳缓过来之后,又去呼吸内科做了个复查,然后就卧床休息了。晚上回到宿舍,他找到了那个差点儿害死他的东西——两盆放在墙角的雏菊花。 他身边没有花卉爱好者,这花是从哪里来的?他哮喘发作,小学弟也惴惴不安,便如实说道:“田淼学姐收拾东西,这两盆花就被我拿回来了。但是我不知道你对花粉过敏,真是对不起啊!” “没事儿,反倒是我不好意思。为了我这个病号,你们连花都没法养了。” 小学弟也不再犹豫,连忙把花给端了出去。当他再次回来时,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正是孙瑞阳许久没见过的田淼。 她进来得太突然,正在换衣服的孙瑞阳吓了一跳,急忙躲到了门后面。这个女人真是的,来男生宿舍,连招呼都不打么? 田淼气势汹汹地说道:“孙瑞阳!幸亏我亲眼见到这两盆花送回来了,要不我可真就说不清楚了。大概你又要跟别人说,我试图谋杀你吧?这次我可不能由着你胡来,再给我扣上一个‘杀人犯’的帽子!” 孙瑞阳头皮发麻,只想早点儿把这位姑奶奶给打发了:“我什么都没说,以后也不会说什么,你不要太敏感了。” “我敏感?我已经不止一次被你污蔑成杀人犯了!” 田淼神情激动,声音也越来越高,好像犯错的是孙瑞阳。孙瑞阳灵机一动,说道:“我刚从哮喘中缓过来,你要是不放我休息,我可能真就挂了,希望你到时候能说得清。” 田淼慌了一下,而孙瑞阳的脸色的确更苍白了,她讪讪地说了几句,一转身就走了。小学弟擦了擦冷汗,笑道:“原来,田淼学姐,真的挺不好惹的啊……” 孙瑞阳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总之,敬而远之吧!” 第二天一早,孙瑞阳满血复活,准备迎接女朋友的到来。田淼还没走,在走廊里跟一个同事聊天。孙瑞阳对她们聊天内容没兴趣,正想径直走过去,却听到田淼抱怨道:“我刚交上论文,就被我表姐喊去整理公派生的材料……人家学生过去帮忙,还有钱可以拿,我呢?我在那里帮了两天,就管了我两顿饭,我图什么呀?……还不如出去玩两天呢!” 孙瑞阳蓦然回头,而田淼却像触电一样,再也不敢说了。 田淼大概是真的心虚了,急忙转移了话题。孙瑞阳踟蹰了片刻,遂走上前去,单刀直入地问道:“你整理过公派生的材料?” “……那又怎样?” “一般大四学生都不愿接的杂活,一个博士毕业生,还干得起劲?” “我姐的工作,我乐意帮忙!你管的着吗?” “你是去帮忙的,还是为了打探某些消息,或者是为了方便做某些手脚……” “孙瑞阳!”田淼再度忍无可忍地打断了他,怒斥道:“你能有一天不怀疑我吗?是不是非要往我身上扣上各种屎盆子,你才满意?!” 活到现在,田淼人生中的所有屈辱,都是孙瑞阳给她的。她可能真的是委屈坏了,在走廊里大喊大叫,直到被同事给拉开。她被拉走之前,还愤恨地甩下一句话:“当心我告你诽谤!” “告就告吧!”孙瑞阳无力地说道:“反正,你对我身边人造成的伤害,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不明真相的大多数,都对孙瑞阳冷眼相看。到底是什么大事?犯得着将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逼到这份上吗?这样做也太不爷们了吧? 孙瑞阳没理会这些目光。怎么办?上去质问她吗?她是不会承认的。当时去帮忙的人那么多,她可以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但从刚才的眼神来看,孙瑞阳便确信了,必然是她搞的鬼。 好在在乔琳到来之前,这一场闹剧就已经收场。孙瑞阳非常难受,又很焦虑,呼吸再度不顺畅。乔琳对此一无所知,还以为他还没缓过来。孙瑞阳也不想让她担心,便顺着她的猜测说道:“反正就是这样嘛,发作一次,好几天都没力气。不过,我这还不算凶险的,就是难受而已,不至于出人命。” “难受也不行,只要你不舒服,我就会难过。” 孙瑞阳心里一暖,轻轻亲了她额头一下。他将意外的经过说给她听了,乔琳蹙眉说道:“这也太巧合了,不过,田淼应该不是故意要害你的吧?” “人命关天,她还不至于走到那一步。”孙瑞阳很想说,虽然在这种人命关天的大事上,她不会刻意去做;可是那些阴暗的小事,她绝对下得去手。 因为,她没有罪恶感。 乔琳工作了一个月,身上有点社会人的影子了,看起来成熟了不少,但她的眼神还是一如既往的清澈。孙瑞阳常常看着她的眼睛出神,她就像森林里的小鹿一样灵动。她本来应该无忧无虑地生活在那个美好的世界,可是因为他,却承受了她本不应该承受的沉重。 虽然在做翻译的过程中,乔琳跟着客户们吃过很多好吃的,但她还是钟爱麻辣香锅、汉堡薯条之类的东西。孙瑞阳好几天没见到她了,想带她吃点好吃的,但她还是执着地选择了麦辣鸡腿堡。小时候没怎么吃过洋快餐,每次吃完,她都会舔舔手指头,长大了这个习惯也没变。 “不要舔手指啦!不卫生。”孙瑞阳温柔地阻止了她,笑道:“要是没吃够,哥哥再给你买一份就是了。” “不用。”乔琳俏皮地歪着脑袋,说道:“我就喜欢舔手指。” 在孙瑞阳看来,女朋友没有对现状表达不满,但也说不上满意。怎么说呢,就是缺乏激情。乔琳也说道:“我并不是想逃避工作,长大了总要干活养活自己嘛!但是吧,如果出去学两年再回来,我可以找到一份99分的工作。现在呢,大概可以打80分左右。” 这一句话,又刺痛了孙瑞阳。他恨极了田淼,如果不是她从中作梗,乔琳是不是已经踏上了留学之路呢? 乔琳见他面色凝重,便将他的嘴角向两边拉,给他弄出一个笑容来:“哎呀,如果总是一帆风顺的话,那也太可怕了。偶尔经历些挫折,以后还能拿出来当做谈资。秀才,你不要为我感到难过,我准备重振旗鼓,下次再申请。” 孙瑞阳总想着,自己应该跟她说一声“对不起”,但她又会怎么想呢? 送走乔琳后,他漫无目的地回学校附近游荡,在脑海中思索着对策,没想到遇到了田淼和老老关。田淼亲昵地挽着姥爷的胳膊,不知跟他撒着什么娇。老老关笑得很慈祥,但偶尔正起神色来叮嘱她两句。 想起女朋友的失落,孙瑞阳实在不想看他们祖孙俩其乐融融的场景。他正要掉头往回走,老老关却突然叫住他:“咦,这不是那个谁吗?” 田淼大概也不想见他,便说道:“姥爷,他这人就这样,没礼貌,别理他!” 孙瑞阳咬了咬嘴唇,转头说道:“你应该知道我为什么这样。” 田淼生怕他把昨天的意外说出来,便先发制人叫住了他:“孙瑞阳!” “怎么了?” “你的哮喘好了么?脱离生命危险了么?” 她的嗓音尖锐且细长,唯恐别人不知道他有哮喘似的。她那种语气,哪里是关心他,分明就是在挖苦他。 真是越想甩,越甩不掉她。孙瑞阳索性先跟老老关问了好,才跟她说道:“据我所知,咱班可不止我一个人是过敏体质。感谢田同学还记挂着我,我真是受宠若惊啊!” 真是每次招惹他,都没好果子吃。田淼很是懊恼,刚要暗讽他两句,老老关却笑眯眯地说道:“淼淼,我原先不知道,你还这么关心这位,这位……” “关教授,我姓孙。” “哦,淼淼这么关心孙同学啊!” 田淼更懊恼了,她想告诉姥爷,她早就不关心孙瑞阳了。但是要把整个事件的来龙去脉解释清楚,那也太复杂了。于是,她烦躁地说道:“姥爷,你不要瞎想,同班同学,本来就应该互相关心嘛!” 老老关说道:“你能明白这个道理就好,我就担心你这个性子,人家都不愿跟你做朋友。” 孙瑞阳笑笑不说话,心想,老人家火眼金睛,什么都能看明白。田淼却失了面子,气鼓鼓地甩开姥爷的胳膊,径直向前走去。孙瑞阳刚想跟老老关告别,却发现他的腿脚并不怎么利索。 “关教授,您的腿……” “年纪大了,骨头难免出问题。我没什么事,你先去忙你的吧!” 孙瑞阳不想跟田小姐有什么交集,但是这位老人家腿脚不灵便,他又不能视而不见。于是,他主动搀扶着老教授,说道:“我没什么事,可以陪您走一会儿。” 老老关推辞了半天,也没推辞过去,便接受了孙瑞阳的好意。天阴了,可能要下雨了,孙瑞阳便好心提醒道:“老教授,夏天出门,您还是带上一把长柄雨伞吧!既能预防下雨天,又能当拐杖用,那样您走起路来更硬朗。” 老老关连连点头,称赞他是个贴心的好孩子。他又问了孙瑞阳的学业情况,孙瑞阳将发表的几篇论文跟他说了,老老关赞许地说道:“咱们学校,就该培养你这样的人才!” 孙瑞阳谦虚地说道:“其实比我优秀的大有人在,我还得更加努力。田淼……也挺优秀的。” 田淼还在负气暴走,早已将姥爷忘在身后了,老老关叹气道:“这个丫头的暴脾气说来就来,真拿她没办法。” 孙瑞阳安慰道:“女孩子嘛,难免有点脾气。” “她的脾气可不一般,耍起横来,她爸妈都拿她没办法。从小到大,她就没什么朋友,几年大学读下来,也没交到朋友。” 确实挺悲哀的,但是田淼熟悉了这种状态,大概也不觉得悲哀了吧?关老爷子还说,为了争取优秀毕业生的名额,她跟班里一个女生闹得不可开交。当然,最后还是以田淼的胜利告终。 关老爷子劝她不要太计较了,她应该将精力都放在科研上,有些荣誉不要也罢。她却特别骄傲地说道:“姥爷,我想要的,我就必须得得到。不会让,更不会妥协,直到达到我的目的。” 老老关再度叹气:“这个性子确实不好改了,但她这样下去,只怕会很危险啊!” 老老关的孙子辈没有一个让人省心的,他大概憋了一肚子的火气了。孙瑞阳虽然是个外人,但温和有礼,几次三番地帮助他,他很喜欢这个后生,才把苦水倒给了他。 在孙瑞阳看来,女孩子野蛮、专横并没有什么大错,可要是因为这些一而再、再而三地酿成大祸,那就令人生厌了。田淼闯的那些祸,估计老老关也不知道,孙瑞阳也就不去刺激他了。 快走到楼下了,孙瑞阳想起了田淼的妈妈,便问道:“老教授,您对学术造假……怎么看?” 老老关顿时严肃起来:“还能怎么看?学问这东西,最是掺不得一点水分!尤其是我们学医的,任何一项研究,那都是跟人命息息相关的!这么重要的事,怎么能造假?!” 老爷子的庄重绝对不是装出来的,那种对学术的敬畏,让孙瑞阳很是感动。他头脑一热,刚要问——那如果您身边有人造假,那该怎么办?结果,还没问出口,田淼就急急地掉头回来了。 “姥爷,天都快下雨了,你怎么还走得这么慢啊?” “嗨,要是能走快了,也就好了。”老老关感激地冲孙瑞阳笑笑,说道:“要不去我家坐坐?” 田淼急忙说道:“不用了,姥爷,我有几句话要对他说,你先上去吧!” 关老爷子上楼之后,田淼凶巴巴地问道:“你跟我姥爷说什么了?” “什么都没说。” “哼!少在我面前当正人君子!”田淼柳眉倒竖,说道:“早上你说的那番话,还没跟我道歉呢!” “都是实话,为什么要道歉?” 田淼眼珠子骨碌一转:“肯定是你身边某个人没申请上公派,你就怪罪到我头上!” 孙瑞阳疲惫地说道:“我怀疑你,当然是有理由的。” “别狗血喷人!就你女朋友那种二三流本科出身,还想申请上?做梦吧!” “你怎么知道是我女朋友申请的?” 田淼一下子慌了,不由自主地咬住了手指头。 而孙瑞阳步步紧逼,面色冷峻:“我女朋友害羞,连家人都不肯告诉,我也更不可能告诉别人。所以说,你是怎么知道她申请的?” () 尽管从未在孙瑞阳身上占到任何优势,但田淼却抑制不住对他的关心。究其原因,还是她没能彻底放下他吧! 在众多追求她的男生当中,不乏高富帅,但是长得帅的,又赶不上孙瑞阳一半智商;而那些聪明的,又不如孙瑞阳斯文清秀。 同窗那么多年,同学都知道他性情温和,几乎不发火,也不愿意与人争辩,但是每次组织辩论赛,同学们第一个想到的几乎都是他。 好像是在大二那年,有一次辩论赛的题目是“秀恩爱是否会死得快”。其实孙瑞阳是想站在正方的,毕竟他本身是不怎么喜欢秀恩爱的,但是既然抽到了反方,那他就只能调整状态,积极应对。 那天在辩论席上,面对正方猛烈攻势,他不疾不徐侃侃而谈:“‘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这样的爱情,凡人羡慕不来;‘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读到这样的诗句,又有谁不想找一个神仙眷侣呢?‘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爱到深处,我们可以不加掩饰地表达对爱人的思念;‘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又有谁不想追寻至死不渝的爱情呢?如果古人的故事太过遥远,那翻开近代史,不仅是浪漫的文人,就连我们的先烈,也流传下了很多动人的爱情故事。如果不是他们将自己的心意表达出来,将自己的爱情秀出来,我们又如何得知世上还有如此美丽的爱情?而既然得知了这样的爱情,我们又有什么理由不去追寻?爱情的保质期,并不是跟‘秀恩爱’相关联的,而是跟两个人的三观密切相关的。三观不一致,再怎么秀也不会长久;而三观一致的恋人,无论秀与否,都能找到维持爱情的方法。所以,‘秀恩爱死得快’这个命题是经不起推敲的。” 古诗词信口拈来,典故烂熟于心,他可以说得上是满腹经纶了吧?这一番发言,引得场下一阵欢呼,孙瑞阳一下子就成了最耀眼的辩手。他的长相没有攻击性,也不会在赛场上咄咄逼人,但就是那股从容自信的姿态,让人欲罢不能。 而他那一刻的光彩,也深深地留在田淼心中,至今无法忘却。 因为身体不好,孙瑞阳不能从事剧烈运动,所以他从来没有参加运动会,跟同学打篮球,也是打三分钟,休息五分钟,为此他常常心怀愧疚,认为是自己打扰了同学们。其实没有人怪他,反倒因为他彬彬有礼,同学们也更加体谅他,从来没觉得他拖后腿。 就这样,他不是校草,也不是赛场上的风云人物,就是一个埋头学习的优等生,但依然有很多女生在背地里讨论他。 当时乔琳刚刚来北京上大学,二人的关系还没有公开,他的同学都不知道他有一个青梅竹马的女朋友。有女生向他示爱,他就很有礼貌地拒绝了:“对不起,我有女朋友了,大概几年后就要结婚了。” 大学时期的恋爱,几乎没有人敢说得如此绝对,敢把“结婚”挂在嘴边。但是孙瑞阳不声不响,却有这种自信,一时间让那些女生既羡慕,又嫉妒。 再后来,他的女朋友也揭开了神秘的面纱。长相并不惊艳,顶多算得上清纯可人;学 校也不见得多好,跟顶级学府根本没办法比较。但就是这样一个女孩,却让孙瑞阳死心塌地,忠贞不渝。 于是,田淼不止一次在私下里说道:“那个叫乔琳的女生,真的配不上他。孙瑞阳不会被她下了降头吧?真是可怕!” 从小到大,孙瑞阳是田淼生命中唯一一个求而不得的人,哪怕她已经放下尊严,一次次向他表明心意,但孙瑞阳从未给她任何希望。 她也曾从中作梗,挑拨二人的关系,但是结果却让她意外这两个人,无论遇到什么情况都不会互相猜疑,甚至偶尔闹点小矛盾,他们也不会让矛盾留到第二天。 在他们的世界里,好像从来都没有“渣男”“绿茶”之类的概念,没有车子房子的烦恼,他们像是生活在遥远的老时光里,过着那种平平淡淡,却又甜甜蜜蜜的生活。 对这两个人,田淼没有一点办法。尽管她不得不选择放弃,但是她依然坚信,乔琳根本配不上孙瑞阳。 所以,在面对孙瑞阳的质问时,她没有进行无力地狡辩,而是反问道:“她根本配不上你,你为什么还要这样维护她?” “闭嘴!”孙瑞阳罕见地发了火:“你没有资格对我女朋友说三道四。” 田淼将头转向一边,轻笑了一声:“我也不屑于跟那种女人争来争去,以后你也不要在我面前提起她的名字,更不要污蔑我。” 因为面对的是女孩子,孙瑞阳没有选择动手,在离开时,他说道:“你也不配提起她的名字,只要你伤害了她,我就会让你付出代价的。” 田淼有点害怕了,但是她这次没有申请任何项目,而且已经拿到了国外某知名研究室的offer,应该不会出什么幺蛾子吧? 她不甘示弱,威胁道:“孙瑞阳,我劝你手脚老实点儿。要是你敢有什么小动作,我会让你拿不到学位证!” 要真是拿不到,八年寒窗苦读,就成了一场空了。 孙瑞阳心里空落落的,转身走了。 至于她没有罪恶感那些话,孙瑞阳早就说腻了,再跟她说也没有意义了。孙瑞阳走着走着,天空下起了瓢泼大雨。不过一会儿功夫,他身上就湿透了。他多么希望有个人能跟他并肩作战,但是能依靠谁呢?他淋到感冒,也没能找到答案。 要是他真想惩罚田淼,那也不是什么难事,但是他的计划就会完被打乱。去年冬天,他体会到了流离失所、四面楚歌的滋味,在拿到博士学位证书之前,他不想再经历一次了。 那次感冒来势汹汹,他又无精打采了好几天,才恢复了力气。听说他状态不太好,陈芸让他回家休养一段时间。他以写论文为借口,拒绝了妈妈的请求。 陈芸没有勉强他,而是有些惆怅地说道:“还以为你延期半年,就能多一个暑假呢!看来是我想多了。你留在那里也好,跟乔琳做个伴。她刚刚工作,肯定很累。” “妈,我知道了。” 陈芸欲言又止,孙瑞阳感觉她有事瞒着自己。几次追问下来,陈芸终于说了实话:“你妹妹……上不了二中了,她的成绩太差, 港城几乎没有高中想收她。送她去念中专,她还不乐意,我和你爸都要愁死了。” 这半年来,他对妹妹的关心太少了,甚至连她中考都忘记了,想想也挺对不起她的。“妈,让她出去留学呢?她想去吗?” “她要是有主见,我也就不用这么烦恼了。她只认魏成林,做梦都想去投奔他。只不过我跟你爸拼命拦着,她才没去成。” 魏成林的知名度越来越高了,不光频繁在综艺上露脸,还在国各地开演唱会。虽然规模都不大,但只要能开起演唱会来,那就说明他的粉丝基础足够扎实,吸金能力也是一流。 他的经纪人也很厉害,也有可能是魏成林经历过几次挫折,自己学乖了,总之他没有任何负面 新闻,是个健康向上的好青年。跟孙瑞阳的落魄不同,魏成林完变了一个人,成为很多少女的梦中情人,其中也包括孙骄阳,她做梦都想给成林哥打工。 但是,魏成林还是很负责任地告诉她:“至少先把高中念完,要不打工都会吃亏的。” 孙骄阳只听魏成林的话,所以她目前的打算,还是先读书混日子,混到高中毕业。陈芸愁得要命:“就算她想上学,那也得有学校要她啊!我和你爸倒是想把她送出国,但是又怕到了国外更管不住她。要是你和乔琳去国外读书就好了,有你们俩看着她,我才放心。” 无意当中,孙瑞阳又被妈妈的话给戳痛了。他匆匆挂了电话,却头疼得睡不着觉。他苦恼得要命,想起了唯一能依靠的人,就只有他的大哥乔楠了。他最后还是给乔楠发了条信息,让他有时间给他打个电话。 乔楠打电话的时间都快午夜了,孙瑞阳特意找了个偏僻的地方,将连日来的苦恼和盘托出。乔楠在那段静静听着,好像抽完了一支烟,他才缓缓吐出了几个字:“他妈的。” 乔楠很久都不说脏话了,因为这么多年了,能让他怒到飙脏话的场合已经不多了。他脑子转得飞快首先,这事不能暴力解决,只要一动手,理亏的肯定是孙瑞阳;其次,报警也不管用,哪怕当时办公室有摄像头,在堆积如山的材料里,也极难捕捉到抽掉两张纸的画面。想来想去,也只能私下解决了。 孙瑞阳最懊恼的是,他可以一次扳倒田淼母女,但是又担心八年的岁月成一场空;要是等上几个月,他又替女朋友感到委屈。他脑子很乱,要不不会向乔楠求助。 乔楠又吸了几口烟,问道:“你导师换了吗?” “还没呢,一直拖着不给我换。” “她这是知道你要威胁她,所以她也不放手,不肯让你走。”乔楠说道:“瑞阳,你要是真拿不到学位证,那也太可惜了。” “我知道,可是乔琳摊上这样的事,我又觉得憋屈。” “正常,我也觉得憋屈。”乔楠说道:“所以,咱们更得想好对策,不能冲动。最好是兵不血刃,而不是敌伤一千,自损八百。” 我还有二十天就结课了,现在属于期末时间,作业……实在太多了。更新时间很混乱,对不住了== 乔琳完全不知道男朋友跟哥哥之间的那通电话,她为了忘记那段小插曲,每天都让自己忙碌起来。因为只要一闲下来,她就会耿耿于怀。但是她又告诉自己——想再多又有什么用呢? 她跟姐姐住在一起,感觉姐姐的日子比她艰难多了。天天都有开不完的会,常常熬夜写报告,还要应对难缠的学生。比较起来,她的工作环境就很单纯了,只要干好自己的工作,就没那么多烦恼。 对于这份工作,她也挺喜欢的,但是就目前的阶段而言,比她资深的翻译太多了,她做的更多的是校对。乔璐曾说,这样有点可惜,还不如去大型出版社,或者考政府部门翻译岗位的公务员,那样更能发挥专业所长。 但是进了事业单位,或者当了公务员,乔琳就不能随心所欲地生活了。哪怕大多数时间在做校对,乔琳也不觉得屈才,她常说,我还有好多东西要学,不能好高骛远。乔璐一次次感叹,妹妹心态真好,难怪她的同学都跟喜欢跟她做朋友。 哪怕是现在的同事,也都挺喜欢她的。工作没多长时间,她包里就零食不断,全是一个组里的大姐姐给她的。她从小就这样,看起来憨憨的,不怎么计较,又肯努力,走到哪里都有大人把她当成吉祥物宠着。乔璐不太担心妹妹在职场上的适应问题,反倒担心她太受欢迎了,再惹人嫉妒什么的。 果不其然,工作一个月,就有人在她桌子上放玫瑰花,跟她表白了。乔璐隐隐有些担心:“现在的年轻人也太大胆了吧?!都不管人家有没有男朋友就表白!” “我这个同事,好像比魏成林还小,他是留学回来的,思想开放得很。” “那这些事孙瑞阳都知道吗?” “知道啊!我第一个告诉的人就是他啊!”乔琳笑嘻嘻地说道:“让他有点紧迫感,让他知道,他女朋友还是很受欢迎的。” “那孙瑞阳有什么反应?” “呃……他给我买了这个!”乔琳伸出左手来,露出了中指上一枚小小的钻戒:“他本来要让我戴在无名指上,但是我才不上当呢!他都没跟我求过婚,我可不能便宜了他。” 那枚戒指虽然细小,钻石也不太大,但设计很精巧,看起来价格不菲。乔璐笑道:“孙瑞阳还没毕业,一个月就领那么一点钱,全花在你身上了。” “我跟他说了,我大大方方地表明自己有男朋友就行了,但是他不答应,他说既然他是我的男朋友,那他就必须得做点儿什么。” 果然是孙瑞阳,就算文弱,也相当地倔强。用乔琳的话说,孙瑞阳可比乔楠好多了。“孙秀才最了解我的喜好,说的话我最爱听,从来都不会骗我!” 虽然这只是乔琳的主观评价,事实并不见得如此,但从很早之前,乔璐就把他当成准妹夫看待了。尤其是那句“从来不会骗我”,乔璐还是很认可的。 于是,乔琳始终不知道,那些隐藏在男朋友心中的,跟田淼有关的爱恨情仇。 一个星期没见面,男朋友好像也挺忙的。他不是在陪老爷爷下棋,就是陪他参观实验室,再就是跟他吃饭,聊聊跟研究有关的内容。过了那一周,孙瑞阳很开心地给女朋友发信息:“乔琳,我换导师了!” 拖了半年的事情,终于解决了,乔琳也替他高兴。但是也很纳闷,之前拖了那么久,怎么这么快就解决了呢? 运筹帷幄的孙瑞阳极少开口向别人求助,但乔楠是个例外。在他心目中,那就是他大哥一样的存在,不管他有什么解决不了的事,跟大哥倾诉不算丢人。在跟乔楠通完电话之后,按照乔楠的指使,孙瑞阳决定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先解决主要矛盾。 他要解决的主要矛盾,就是换导师,顺利毕业;他能想到的可以团结的力量,就是老老关,以及赏识他的教授。 于是他想到的办法,就是拉拢老老关。尽管接触并不太多,但孙瑞阳知道,老老关是个原则性非常强的老专家。过去几天里,他尽可能找机会跟老老关偶遇,跟他套近乎。缺少孙子陪伴的老老关很喜欢跟孙瑞阳这样有思想的青年聊天,在跟孙瑞阳接触的过程中,他找到了一种完全不同于工作的乐趣。 老老关虽然早就退休了,但他还是每天工作七八个小时,下棋和散步就是他的业余爱好。正好,这两样也是孙瑞阳的爱好。在散步的过程中,他跟关老爷子聊起了他颇为感兴趣的某种病毒包膜蛋白的免疫与疫苗的研究进展,老爷子听得很感兴趣,可是追问下去,孙瑞阳就淡然一笑,说道:“老教授,很抱歉,我现在没有精力继续关注了。” 老老关很失落:“你不就是搞研究的么?还有什么比研究更重要?” 唉,这样的问题,果然符合老派工作狂的作风。孙瑞阳说道:“就是有些烦心事,等我解决了,再告诉您吧!” “行吧!我后天还来学校,要是你读到了什么外国文献,一定要告诉我啊!” 孙瑞阳满口答应,但是两天后,他依然愁眉不展,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来。老老关想听研究进展,就像孩子喜欢听故事一样。可是孙瑞阳说到关键时刻就断了,这让他很是懊恼。 孙瑞阳的口风没有变,还是烦心事没有解决。老老关像个老顽童,急得团团转,问他有什么烦恼。孙瑞阳这才说道:“老教授,实不相瞒,我做梦都想一门心思搞科研,我很想跟着您做研究。” 老老关大笑道:“我除了经验比你们丰富一点,其他的可跟不上你们喽!我看个论文还行,你要是让我指导,那可是难为我咯!” 孙瑞阳失落地说道:“那样也没关系……说实话,我特别想跟着一个志同道合的导师,哪怕他对我要求严苛也没关系,我只求顺利毕业。” 说到动情处,孙瑞阳红了眼圈,又极力克制着不让泪水落下来。这幅伤心的表情可不是装出来的,老老关的眉头皱了起来:“怎么了?就你现在的学术水平,还不能顺利毕业么?” “不能。”孙瑞阳将自己发表过的论文全都罗列了出来,跟老老关说道:“老教授,您觉得我这样的学术水平,会有毕业的问题吗?” 老老关的神色更加严峻了:“听淼淼说,你在她妈妈手底下做研究。她的学术水平不够?还是跟你有什么矛盾?” 两者都有,但这话孙瑞阳并没有说出口。他女儿是什么样的水平,只怕老老关心里跟明镜似的。但是为人父母,就算知道子女有各种各样的缺点,又有谁愿意承认呢? 孙瑞阳斟酌了一番,便说道:“可能您不知道,我是中途换的导师,之前的研究方向跟关主任并不相同。怎么说呢,关主任的研究重点放在研究各种传染病模型上,而我更想研究病毒本体……我从年初就开始申请换导师,但一直未能如愿。加上之前的一些误会,我很担心我无法顺利毕业。” “那……到底是什么误会?” 孙瑞阳沉默了,当然,他是故意保持沉默的。要是弄不明白,关老爷子就会去质问他的女儿。而关主任会说实话吗?她会说因为抄袭论文,把一个即将博士毕业的学生逼上绝路了吗? 孙瑞阳就是抠着手指头,咬着嘴唇,好像把天大的委屈都吞到了肚子里。关老爷子重重叹了口气,说道:“无缘无故的,她为什么不给你换呢?耽误你做研究,这多不应该啊?!” “我几乎一个月就会问一次,但关主任到现在都没给我答复……要是绕过她,直接找校领导,那样会闹得很难看吧?” 老老关阴沉着脸,也没多说什么,就走掉了。孙瑞阳很担心,他生怕自己赌错了,关老爷子可能并不是那么铁面无私,要不他也不能把自己的儿孙教育成那个样子。如果老老关跟他女儿站在一条战线上,不仅不帮他,还倒打一耙,那他可就凉透了。 然而过了一个周末,他就收到了关主任发的短信,让他去趟办公室。孙瑞阳忐忑不安,不知道等待他的将会是什么。他刚一进去,还没来得及打招呼,关主任就亮开了嗓门:“哟,你能耐不小啊,居然还能打我父亲的主意,在他面前告我一状。” “我没有告状,就是陈述了部分事实。” “部分”两个字用得极好,关主任靠在椅子上,笑道:“那我是不是应该感谢你,没有告诉他全部事实?” “不管怎样,我的目的不是挑拨你们父女二人的关系,我就是想换导师。除此之外,我没有任何其他想法。” 关主任在桌子上点了半天手指头,最后说道:“那你也得下保证,这其中的种种曲折,你不能告诉任何人。” “不会的。”孙瑞阳说道:“要是别人问起来,我就说,是研究方向不一致。” 关主任总算在那张申请书上签了字,孙瑞阳像是得到了特赦令,对老老关充满了感激。临走之前,他对关主任说道:“关老教授好像很孤独,您有时间,多陪陪他吧!” 关主任不看他,只盯着电脑,冷笑道:“你不要想着教训我,我知道如何尽孝心。” 就这样,孙瑞阳总算拿到了那一张表格,成功转投到了对他青睐有加的费教授名下。在那一刻,他高兴得差点儿哭出来。除了跟女朋友报喜之外,他还给乔楠发了信息。他还记得,那天那天天气很好,好像整个世界都充满了希望。 () 转眼间已经到了八月,隔空给乔伯文小朋友过完两周岁生日,乔璐寻思着,也该跟家里摊牌了,她有了想结婚的对象了。 听港城的老同学说,她的第一任男朋友终于离了婚,没有回到家乡,还在北京工作着。乔璐偶尔见过一次他的近照,他的头发日渐稀疏,身材也越来越圆润,已经完不是以前那个清清爽爽的小伙子了。估计他目前的状态,也没有健身之类的想法吧! 她的第二任男朋友,保持着两三个月更新一次朋友圈的速度,他在世界各处流浪,无牵无挂,自由自在。他的朋友圈封面是一个十字架的背景,再联想到他偶尔发的一些从《圣经》中摘抄出来的文字,乔璐猜测,他大概是从宗教中得到了救赎。不管怎么说,他找到了自己喜欢的事业,找到了心灵上的平静,挺好的。 乔璐跟父母说,她有男朋友了,是一个地道的北京土著,也是一名政府公务员。为了争取到父母的支持,她还着重强调了对大龄女青年有利的条件他家境尚可,应该不用担心房子、车子的问题。 乔家老两口很高兴,连连说道,他的工作、经济状况只是一个方面,最重要的得是人好,尤其是得对乔璐好。要是有时间,先把他带回家,老两口也想看看他是什么样的人。 真要见父母了,乔璐反而很忐忑。梁铮还是一如既往地自信满满,但一提到去港城,他会不由自主地搓着两只手。他提议道:“要不,还是先跟乔琳吃顿饭吧!先把她争取到我们这边。” 乔璐也是这么想的,弟弟不在身边,不能给她出主意,让妹妹先看看也是好的。乔琳很兴奋,不光自己去了,还带上了自己的男朋友。 梁铮从小到大参加过无数次跟英语有关的比赛,他硕士研究生读的是英国文学,更确切地说,是戏剧文学。他常年跟舞台打交道,造就了一幅挺拔的好身材,举手投足之间充满了文艺气息。在乔琳看来,这些都是加分项。 梁铮跟大黄不仅是大学前后辈的关系,他俩还曾经生长在同一所大院中。也真是奇了怪了,两个人有着相似的成长轨迹,但是却养成了完不一样的气质。大黄就像是背着手、唱着京剧、上了年纪就提着鸟笼遛鸟的大爷,而梁铮却像是一个穿着西装去看歌舞剧的绅士。更奇怪的是,就算性格迥异,他俩还是很好的朋友。 梁铮真跟姐姐交往了,乔琳替大黄可惜,但是她确实也挺喜欢梁铮的。尽管他是自己的偶像,但乔琳更关心姐姐的幸福。那天她都没怎么吃饭,问了梁铮好多刁钻的问题。 “梁大哥,你们俩打算什么时候见父母呀?你们家规矩多不多呀?我姐……会不会很辛苦呀?” 孙瑞阳碰了碰她的腿,示意她问得委婉一点。乔琳才不管呢,姐姐已经受过那么多伤害了,要是这次再不把好关,姐姐可就绝望了。 梁铮一点都不介意,还乐呵呵地给乔琳倒了一杯果汁,说道:“别把我家想得那么复杂,我爸妈是有点知名度,但我们也是普通人家,我爸妈很随和。规矩嘛……听乔老师说,你们乔家的规矩貌似更严格一些?要是你姐姐 嫁给我,我反倒要学习很多你们家的规矩了。” 乔琳吐了吐舌头,心想,不愧是搞外交的,说起话来真是滴水不漏。她不知该如何收场,只好向男朋友求助。 孙瑞阳心领神会,说道:“确实是这样,乔叔很疼爱孩子,但是对他们要求也很严格。尤其是乔楠哥,几乎是被棍棒打出来的。” 梁铮假装不寒而栗,笑道:“那我可得更加小心了。” 乔璐急忙说道:“也没那么夸张啦!不过呢,别看乔楠聪明,现在也很懂事,小时候皮着呢!要不是对他要求严格,不知道他会闯出什么祸来。” “要是乔楠也在就好了,我很想亲眼见见那位大英雄。”梁铮说道:“只听乔老师讲过他的英雄事迹,不过瘾。” 乔琳、孙瑞阳都低头笑了笑,他们的潜台词都一样要是他敢对乔璐不好,那乔楠可能扒了他的皮。 尽管乔琳最想问的还是他上一段婚姻,以及他女儿的问题,但是姐姐老早就叮嘱她了,这些不要问,他们俩已经在私底下说过好多次了,这些都不会对他俩的关系构成威胁。 “可是姐,虽然我相信梁大哥是个很正派的人,但是他在上一段婚姻里,确实被骂惨了,现在网上还能搜出好多新闻来呢!” “那些新闻上说的,你都信?”乔璐反问道:“王超也是搞新闻的,她报道出来的东西,你觉得有几分可信的?” 乔琳哑口无言,姐姐说得确实是对的。梁铮离婚时,他的前妻往他身上泼了很多脏水,这也是负面 新闻的来源。某些记者敲敲手指头,就能颠倒是非,这些乔琳也清楚。好在梁铮背后很强大,当时的舆论并没有让他背什么黑锅。 乔琳心想,幸亏爸妈不怎么上网,要不看到了那些混淆视听的新闻,那梁铮连进乔家家门的资格都没有了。 在八月下旬某一天,梁铮终究还是顺利地拜见了乔璐的父母。他走进了乔家宽敞明亮的新房子里,跟他们表明了自己的身份。 在跟老乔握手的那一刻,他看到了老乔眼中的震惊,便主动说道:“乔叔,当时我俩没有确定关系,我也不想给乔璐带来什么困扰。今天终于能跟您进行自我介绍了,这个机会来之不易,我会好好珍惜。” 梁铮气度不凡,又会说话,一时间反倒让老乔有些窘迫。为了化解尴尬,梁铮先从行李箱里拿出了种种礼物这次给老乔带的是云南的普洱茶,从日本带回来的清酒;给李兰芝带的是一条苏绣丝巾,还有从美国带回来的香水。另外,箱子里还装了些北京的传统糕点,以及他从世界各地带回来的巧克力糖果。 每一样东西都包装得很精美,尤其是茶叶和丝巾,单看包装,还以为是送给外宾的礼物。他显然是花了很多心思准备的,临行前又一遍遍检查,总担心准备的礼物太少了。 乔璐说道:“第一次见面,适当地准备就好了,要是太贵重了,他们也会有负担的。” 就是这些东西,乔家老两口也是推辞了一番,好不容易才收下了。梁铮长得端正,做事又极其稳重,老两口对他的印 象很不错。 梁铮也没有显摆自己的家世,他不卑不亢地介绍道:“我父亲退休前也是一位公务员,母亲是大学老师。我还有一个比我大六岁的姐姐,她在从事电影方面的工作。” 老两口连连点头,心想,这样的家庭出身,也算得上很好了。乔璐喝着茶,低头笑了一会儿。如果他男朋友在每个家人的职业前加上一个定语,乔家老两口估计又要坐立不安了。 这次公开了关系,梁铮跟老乔说道:“乔叔,您还记不记得,我说咱俩早就见过面了?” “记得,我第一眼就觉得你很面熟嘛!” 梁铮从手机里找出一张照片来,说道:“乔琳的合影,挂在馄饨馆墙上的那张,我当时也在场。第二排右边第三个就是我。” 老乔一看,果不其然,他当即拍着大腿说道:“哎呀,还有这层缘分呐!” “是呀!我算是乔琳的学长,只不过比她高好多届。” 真是要学历有学历,要家世有家世,什么都挑不出毛病来。老两口去厨房忙碌着,不停地交头接耳,中心思想只有一个乔璐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了属于自己的如意郎君。 老乔很喜欢梁铮,吃晚饭的时候,还把珍藏多年的五粮液给打开了。在问到梁铮的年纪时,梁铮答道:“我比乔璐大五岁,78年,属马的。” “你也不容易,工作忙,又外派了那么长时间,把自己的婚姻大事都给耽误了。” 乔璐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上,原本她计划先让父母接纳他,然后再将他上一段婚姻告诉给他们。但是梁铮犹豫了一下,便如实说道:“叔叔,阿姨,我之前……结过婚的。” 啊!真是生动演绎了,什么叫做“最怕空气突然安静”。 这还没有结束,他又补充了一句:“我还有个女儿,刚过了三周岁生日。” 乔家老两口呆若木鸡,乔璐也傻了眼。老乔呆了一会儿,终于拍案而起,青筋都爆了起来:“你!你敢骗我女儿!我家乔璐虽然吃了很多苦,但她是整个乔家的大宝贝!你这种,这种伪君子,居然敢打我女儿的主意……” 乔璐预想过父母的反应,但是却没想到他们会这么愤怒。见惯大场面的梁铮也有些乱了手脚,不知该走还是该留。 乔璐拦住了父亲,带着哭腔说道:“爸,不是你想的那样,他没有骗我,他所有事情我都知道!” 乔建军瞪着通红的眼珠子,怒斥道:“知道你还跟他交往?你读了那么多书,读糊涂了么?!” “不是的,爸!你冷静下来,听他说完。他确实是个特别好,特别好的人……” “再怎么好,可他离过婚!还有个孩子!” “可他救过我的命!” 乔家老两口再度呆住了。 乔璐含着泪光,说道:“你们还记得2010年的春节吗?乔楠出了事,我被扣在了美国的机场。当时救我的人,就是梁铮! 之前给了很多提示了,但是居然没有一个读者猜出来== 乔璐跟家人说,在她眼中,梁铮是个光芒万丈的人。而这个人栽过的最大的跟头,就是在婚姻上。 梁铮从小就在最优质的教育环境中成长,没有经过高考,便直接保送到了北大。他原本可以选择更加热门的专业,但是他义无反顾地选择了外语系。他的理想很明确,那就是要做最出色的外交官。 “乔璐,我们的外交实力一定会越来越强大!而我,将亲眼见证她的强大!我会尽可能地贡献自己的力量!” 每当说起这些,他的眼睛总是闪闪发光,哪怕三十代的时光已经过了一半,他的眼中依然闪烁着无尽的光芒。 这番话要是别人听了去,可能笑笑就过去了,也有可能说一句“真了不起”,也就过去了。可乔璐是真的被他感染了,那种离这个时代的年轻人日渐遥远的理想抱负,却还留在他身上,也深深地打动了乔璐。 在燕园求学期间,梁铮也是外语系的风云人物。当时有一场新生见面会,一个调剂到外语系的学生很沮丧地问道:“英语已经成了大学生的必修课了,那我们的专业还有什么竞争力呢?” “我们每个人都会说中文,那学校里为什么还要开设汉语言文学课呢?” 梁铮的反问,便将那位新生给问倒了。他接着说道:“术业有专攻,既然选择了这门课,我们就要有野心,成为这个专业最好的学生。我们也可以选择另一门专业,提高自己的竞争力;也可以在英语这一条路上走到黑,成为一名专家……先人尚且能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我们,为什么不能为中华的外语事业而读书?!” 教室瞬间沸腾了,掌声许久都未平息。而鼓掌最起劲的,要数当年还很青涩的大黄了。在他眼里,梁铮那家伙,哦,不对,是梁铮学长简直帅爆了。 跟梁铮一样,大黄也在英语这条路上走到黑。他总觉得,他的选择,正是当年梁铮在新生见面会上义正词严忽悠的结果。 梁铮不是一个说空话的人,他以实际行动践行着自己的诺言。在英国完成学业后,他以优异的成绩考入外交部,正式实现了自己的理想。 要是别人说起他来,可能会用上很多形容词——呀,那孩子可真是根正苗红!特别端正,奋发向上……等等。但是不管怎么说,他当年还是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除了对事业的渴望,他跟别人一样,希望谈一场轰轰烈烈的爱情。 他不乏女孩子喜欢,他也有过真心喜欢过的人,但都没能走到最后。他工作很忙,经常出差,到了二十七八还没找对象,父母也着急了。但是父母给他介绍的对象,大多跟他有着相同的成长轨迹,有着类似的家庭背景。对他来说,实在没有太多新鲜感。 事情的转机,发生在他二十八岁那年的圣诞节,他那个极度喜欢热闹的姐姐,在家组织了一场盛大的派对。就在那场派对上,他第一次见到了他的前妻。 那时,他的前妻是个刚毕业的大学生,也是一个野心勃勃的新人演员。她有多漂亮呢?梁铮说,那么嘈杂的环境,那么多人,可他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她。就那一眼,他的心智就迷乱了。要是她去演古装剧,绝对能撑得起那些让君王不早朝的绝色佳人之类的绝色。 鉴于他的前妻是一个颇有知名度的人物,暂且就用“小颖”来代替她的名字吧!那时的小颖还很青涩,但更有一种“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的清纯感。不光是梁铮,在场的很多男士都对她表现出了极高的兴趣。梁铮把他们当成潜在的竞争者,一晚上都没舒展过眉头,除了看向他前妻的时候。 一个朋友敏锐地察觉倒了他的心思,便问道——哥们,是不是动了凡心了?梁铮一口气干掉啤酒,说道:“总有一天,我会把她追到手。” 那时候,他年轻气盛,遇到喜欢的人,可以不顾一切地去追求。他央求姐姐,让她在中间牵个线,但是一向宠爱他的姐姐却拒绝了:“别看她年纪小,心气却很高。你这样的公务员,她不会看在眼里的。” 梁铮第一次被姐姐“看不起”,心里憋着一股气,更想把小颖追到手。他破天荒地看起了娱乐新闻,看她出演的影视剧。 不得不承认,她演戏是有灵气的,虽然都是配角,但有种让人过目不忘的魔力。她跳舞特别棒,像个穿越而来的仙子。时隔很多年,要是列举那些惊鸿一现、但让人念念不忘的明星时,她肯定会位列其中。 梁铮依然忙碌,但只要一有闲暇,就会想起小颖。父母不知道他的心思,姐姐不同意他跟小颖交往,他就像是古典戏剧中陷入感情漩涡的王子,每天都在哀叹着爱情的痛苦,以及求而不得的哀愁。 这样过了几个月,有一次回家,他听到了姐姐打电话,她应该是在张罗什么饭局,让电话那端的人叫上小颖。梁铮心花怒放,赶紧记下了姐姐说的饭店,想在那天来一个偶遇。 他祈祷了好几天,千万不要在那段时间出差,但是事与愿违,他还是去了趟境外。正好赶在饭局那天回来,却因为天气原因,飞机晚点了。他十分懊恼,心想,难道上天也不同意他追求小颖? 他在机场无聊地刷着信息,也不知道为什么,“潜规则”之类的词总是映入眼帘。要是放在从前,他是不会在意的,毕竟离他的世界太遥远。但那时他想到的却是小颖,他无法想象,要是她那样的女孩子摊上这种事情,她那双琥珀般的眼睛会变成什么样呢? 一想起这些,他就非常煎熬,好不容易捱到飞机降落,他马不停蹄地向聚餐的饭店赶去。已经到了午夜了,她还会在那里吗? 梁铮给姐姐梁慧打了电话,梁慧已经喝得醉醺醺的了,含糊不清地说了一个酒吧的名字,梁铮二话不说就赶了过去。 那一桌男男女女都喝多了,他的姐姐还在前言不搭后语地说着并不好笑的笑话,而一个眼镜男的手,正搭在小颖的背上,咧着嘴傻笑。 小颖也喝了酒,没有完醉,但是神志也不太清醒了。梁铮远远地看着他们,那个眼镜男试图要亲吻小颖,但是她用残存的一点意识,把他给推开了。 眼镜男笑嘻嘻地说道:“别,别装清纯……今晚,就跟哥哥回家吧!” 小颖满脸都写着拒绝,梁慧也仗义地说道:“人家不愿意,你不能强迫人家……咦,我弟怎么来啦?来接你老姐回家吗?” 梁铮脸色铁青,没理会姐姐,而是拽起了小颖,说道:“你先跟我出去!” 小颖傻愣愣的,看着这个有些面熟的男子,不知如何是好。而一旁的眼镜男早已神色不悦,刚要对梁铮动粗,梁铮却甩下一张名片,说道:“小颖我带走了,要是有什么不满,按照名片上的地址来找我吧!” 梁慧想骂弟弟没义气,居然不管她这个姐姐;但是又想为他鼓掌,文质彬彬的小崽子,居然还有这样热血的一面? 听说那小子是梁慧的弟弟,眼镜男也不再愤怒,而是喝了一杯酒,讪讪地说道:“不愧是梁姐的弟弟,真有魄力!” 看吧,其实梁铮跟魏成林的行为是一样的,都是英雄救美,他还要比魏成林更激烈一些。但是他就能身而退,还能博得一个“有魄力”的称赞;而魏成林却被整整打压了大半年,差点断送演艺生涯。其中差异,自不必赘述。 梁铮拉着小颖去了外面,小颖清醒过来,甩开了他的手,不满地说道:“你到底是谁啊?为什么要这样做啊?小心我告你非礼啊!” 梁铮很是激动:“我喜欢你好久了……” 小颖不屑地笑道:“喜欢我的人多了去了!你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大概……从你心里,从今晚的月色里。” 梁铮的戏剧没有白学,这两句台词般的情话一冒出来,小颖的眼睛就直了。 梁铮又急忙掏出名片来,说道:“这是我的名片,我真不是坏人。我喜欢你,想跟你交往。” 借着微弱的灯光,小颖看清楚了他名片上印着的“**部”三个大字。虽然那是她从未接触过的领域,但是她也知道,那是一个非常厉害的地方。 但是小颖见过了太多追求者,她把名片还给他,说道:“对不起,我现在还处在事业上升期,根本不想谈恋爱。” 梁铮微微有些气馁,但是没有退缩:“我可以帮你啊!我姐姐,也就是梁慧,她就是一个投资人啊!” 对于当时的小颖来说,“梁慧”这个名字就像一棵高不可攀的大树,她想靠都不敢靠。终于,她不再排斥梁铮,而是背着手,往前走了几步:“我是小地方走出来的,一个人在京城打拼,遇到了太多骗子,也遇到了很坏的人。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也不能轻易跟你交往。” 梁铮跟在她身后,说道:“没关系,只要你肯给我机会,时间会证明一切。” 小颖蓦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笑了。梁铮一下子就看呆了,那是多么美丽的场景啊!她就是盛开在月下最灿烂的那朵白玉兰啊! 梁慧离过一次婚,她深知弟弟和小颖并不般配,她不止一次跟弟弟说:“要是你是商界新贵,或者是知名富二代,那她有可能跟你过下去。但你那点工资,我都没看在眼里,你指望他会看上你吗?” 梁铮早已被爱情冲昏了头脑,很排斥姐姐的说教。那时他快三十岁了,居然天真了起来,相信小颖是真心喜欢他的。况且,就他这个条件,放在哪个相亲市场都是最抢手的那一类,小颖又怎么可能不喜欢他呢? 梁慧没法叫醒自己的傻弟弟,也不想看他伤心,便给了小颖一些资源。那段时间,小颖就像是开挂了一样,从未登上银幕的她,居然一下子就得到了跟大牌影星合作的机会。 她的机会是多少人熬到白头都等不来的,小颖心花怒放,再也不吝啬跟梁铮表达爱意:“亲爱的,你真是我的幸运星,跟你交往之后,我的运气都变得好起来了。” 梁铮自然也是开心的,在繁忙的工作之余,有这样一位娇滴滴的美人对他嘘寒问暖,他一点都不觉得辛苦。更何况她又会卖萌撒娇,梁铮从小就过得板板正正的,哪儿见过这么可爱的女孩子?所以,他被小颖迷得死死的。 大概交往了半年之后,他的父母也得知了小颖的存在。梁铮的父亲,一位早已隐退的老干部,跟儿子提议道:“你年纪也不小了,时机成熟的话,就把那位姑娘带回来看看吧!” 小颖的父母是做小生意的,她又常年浸泡在娱乐圈里,对体制内的情况几乎一无所知,对梁父的地位也没什么概念,所以也没觉得紧张。梁铮陪她挑选了几样礼物,跟她叮嘱了几样父母的喜好,便把她带回了家。 小颖第一次跟着梁铮走进那个戒备森严的小区,迈进了那座古朴又别致的独栋小楼房,她好奇地打量着四周的一切,小声说道:“没想到,你爸妈住在这么好的地方啊!” 梁铮微微一笑:“他们辛苦了一辈子,现在年纪很大了,还是闲不下来。” 小颖一点儿都不害怕梁铮的父母,第一次见面,还是跟见朋友那样活泼明朗。梁父、梁母都笑吟吟的,一点儿架子都没有。那时候,梁父刚学钢琴不久,认谱子还很费劲,可小颖很轻松地就照着谱子唱了出来,说道:“这不是《南泥湾》吗?” 梁父很开心:“哎呀,你这样的年轻人,还知道这首歌啊?” 小颖笑道:“当年准备艺考的时候,我就准备了这首歌!” 梁父频频点头:“不错不错,年轻人,多唱唱这样的歌也不错,至少能了解一下那个时代的时代精神,多发扬艰苦奋斗的作风,比听那些流行歌有意义。” 小颖天真烂漫:“哪个时代的时代精神呀?” 梁父一下子顿住了,梁母也有些错愕——不会吧?这个姑娘连《南泥湾》是哪个时代的歌都不知道? 梁铮急忙打圆场:“其实那首歌的背景我也记不太清了,还需要我爸给我们好好上一课。” 梁父也就给了年轻人一个台阶,说道:“好啊!等有时间,给你们科普一下。” 年轻人嘛,有些事情不知道,也不一定非要苛责。梁父这样想着,转眼就把这段小插曲给忘了。午饭准备得很丰盛,习惯节食的小颖也忍不住多吃了几口,尤其是对那道松鼠桂鱼赞不绝口。梁父颇为自豪地介绍道:“那可是我的家乡菜,能在北京的家里吃到这么地道的味道,不太容易。” “那梁伯伯,您的老家在哪里呀?” 梁父又是微微一愣,刚要耐心解释,梁铮又跳出来解围:“我之前不是跟你说过了吗?我爸的老家在苏州。” 小颖这才不好意思地笑笑:“我忘记啦!到底是苏州还是杭州。” 这也不是什么大事,说说笑笑,也就过去了。吃完饭后,保姆又冲好了茶,当然,小颖不懂茶,也尝不出什么味道来。他们聊了一会儿,聊到了梁慧,梁父便说道:“你算是文艺工作者,工作环境相对比较复杂。有梁慧在旁边帮衬着你,我们也挺放心的。” 小颖笑嘻嘻地说道:“梁慧姐的确帮了我很多,我很感激她。有她在我身后,我才能有持无恐嘛!” 梁家三个人,再度石化了。 小颖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咬着手指头不知所措。梁铮小声提醒道:“是有恃无恐,不是‘持’。” 小颖敲了敲脑袋,笑道:“我就是马马虎虎的,没想到又闹笑话啦!” 当然,氛围依然很好,没有人嘲笑她。但是在她走了之后,梁父忧心忡忡地跟儿子说道:“这个姑娘,文化程度实在不怎么高啊……” 梁铮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但是没想得多严重:“爸,咱们也不能把标准定得太高了……要找一个学识跟得上你们的姑娘,那也太难了。” 梁母也说道:“咱家吧,就是读书读得太多了,有点儿死气沉沉的。我看那姑娘活泼开朗,要是真嫁到咱们家,说不定能活跃下气氛。” 梁父说道:“活跃气氛?一个梁慧还不够么?疯疯癫癫的,结了婚又离婚,还嫌她不够活跃么?这个姑娘,我感觉不太好。” 梁母虽然喜欢小颖的性格,但也隐隐地有些担心,不好再说什么。梁铮的脸色不太好看,但是梁父没有在意,继续说道:“看她的眼神,我总感觉她不太安分。梁铮,你真要跟她交往下去?这可是你一辈子的大事,我和你妈尊重你的意见,但你可得考虑清楚。” 梁铮眉头紧锁,心里很不是滋味。父母一向是很开明的,连他们都反对的话……难道真是自己判断错了? 但是躺在床上,想起小颖说过的那些甜言蜜语,又想起她那双摄人心魄的眼睛,他还是放不下她。临睡之前,他给小颖发了信息,委婉地说道:“你也看到了,我爸妈都算得上知识分子,要想跟他们有共同语言,有时间多看点书吧!” 小颖发了好几个哭泣的表情,说道:“我一读书头就大了,不要再为难我啦!” 梁铮还没想好怎么回复她,她又傲气地说道:“我从来都不需要取悦别人!” 唉,还真是骄傲,拿她没办法。黑暗中,梁铮回复道:“先休息吧,以后再说。” 没想到过了一会儿,小颖居然又发过一条信息来:“不过,要是为了跟你在一起,我还是愿意做出妥协的。” 梁铮一下子就眉开眼笑,心想,小颖还是很爱自己的啊! 他向小颖求过婚,但是惨遭拒绝。那年是2008年,小颖才刚22岁,她正享受着人气上升的快感,怎么可能结婚呢?但是,在奥运会的热潮退去之后,她却不得不选择结婚。 事情的起因并不复杂,就是她去国外参加一个活动,偶然遇到了一个很有名的外国设计师,然后她就异常兴奋地去跟人家合影了,而且大大方方地晒在了博客上。她将那次海外游记写成了一篇博文,而在那篇博文中,偶遇设计师那一段便成为她着重突出的点,甚至是她“最难忘的记忆”。 她以为粉丝肯定会疯狂留言,就连路人都会夸她很厉害,然而她没想到的是,那位设计师在外网上发了很多不利于我国的言论。那时SNS还不像现在这样发达,也极少有人去国外的SNS上翻看一位摄影师的个人主页。所以,在小颖上传照片三天后,这件事情才开始发酵。 刚开始她觉得没什么,大不了把照片删了就是了。然而,她低估了网络的力量。因为她态度不诚恳,从而被众多人讨伐;而在讨伐的过程中,她成名之前的一些不当言论也被翻了出来。祸不单行,她代言的减肥药也出了问题,网友又骂她没有责任感。就这样,她清纯女神的形象,几乎在一眨眼间就破灭了。 直到那时,小颖才害怕了,她担心被梁铮抛弃,也担心事业会一蹶不振。那段时间,几乎每次见面,她都会哭红眼睛,一次次跟爱人表明心迹——关于那张合影,确实是她无心之过;而初高中时发在QQ空间里的那些话,她自己也觉得很幼稚。减肥药那事,她就更无辜了。人都是会成长的,她以前做得不好,但是她以后肯定不会再犯了。 末了,她总会楚楚可怜地说道:“梁铮,这些事都是有预谋的,有人想要整我……所有人都在骂我,要是连你都不信我,那我真找不到活下去的理由了。” 她不关心时事,外语也不好,所以梁铮相信,那张合影的确是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拍的;减肥药也是同样的道理,她搞不懂成分,也无法分辨那些忽悠人的广告词,被骗了也正常。而她被翻出来的黑历史,不是因为艳照,也不是因为霸凌,无非是爆了一些粗口,说过一些愤世嫉俗的话而已。青春期嘛,那些也是可以理解的。怪就怪她非要立玉女的人设,那些言论当然会让她的形象崩掉啊! 梁铮没有意识到,他的第一反应,并不是因为爱她,才接纳她的种种不好;而是找出理由来,说服自己,好让自己能接收她。 这其中的微妙差异,不易察觉,却能为一段感情埋下隐患。 就这样,两个人的婚事定了下来,就在当年的十二月。小颖并没有对社交网络产生恐惧,反而将准备婚礼的每个细节都发在了博客上。她好像并不是要结婚,而是跟网友示威——看吧,你们再怎么骂,我也无所谓,我照样能嫁进好人家。 同事朋友也都知道梁铮要结婚了,时常有人跟他道喜,他也在认真地准备婚礼。但是婚期越临近,他越发恐慌——什么时候,他从主动付出,变成了被动接受呢?难道……他是被逼着结婚了? 梁铮结婚之后,度过了一段短暂的幸福时光。有时早上睁开眼睛,看到身边躺着一个瓷娃娃般的美人,他就会不由自主地亲吻她。哪怕是在下雨天,他的世界也是一片晴朗。 他最初的想法是,他的父母虽然年纪都很大了,但是学识渊博,性情随和,家里地方也够住,便想让小颖跟在父母身边熏陶一两年再搬出去住。他还跟小颖说道:“家里还有阿姨,不用我们自己动手做家务,是不是很好呀?” 刚开始小颖也答应了,但婚后不到一个月,她便闷闷不乐。她说,这个家太压抑了,整个小区也太安静了,完全不符合她活泼的性格。就像一只小鸟被关到了鸟笼子里,彻底失去了自由。 梁铮苦恼了一阵子,最后跟父母商量,小两口搬出去住。梁家很早之前就给他准备好了婚房,搬出去住也不是什么难事。只是女儿、儿子都搬出去了,偌大的房子里只剩下老两口了。虽然很是孤单,但是考虑到年轻人也有自己的生活,梁父、梁母还是答应了他们的要求。 梁铮的新房是一套令人艳羡的学区房,是一个配套设施非常完善的居民区。梁铮满心欢喜地搬了进去,期待着跟小颖展开新的生活,但是他没想到,小颖第一次迈进那套房子,便嘟囔道:“这个房子这么小啊!” 梁铮错愕了,那套房子有120平米,户型堪称完美,小两口住着绰绰有余,就算有了孩子,也不见得拥挤。梁铮刚想宽慰她,小颖又说道:“这房子没有衣帽间……还有,以后佣人住在哪里?房子就一层,要是佣人住进来,我们一点隐私都没有了。” 对,她用的表述是“佣人”,好像真把自己当成豪门少奶奶了。梁铮的父母都是有一定地位的人,但梁铮从未听过父母说过“佣人”这个词。在称呼家里的保姆时,梁铮都是很尊敬地叫她一声“阿姨”。况且,就算从家里独立出来,两个人能有多少家务呢?请一个钟点工足以解决,又如何需要“佣人”来伺候他们呢? 总之,梁家没有提供豪宅,也没有“佣人”,小颖就没有什么能在网络上晒的,她为此别扭了一阵子。但不管怎么说,她嫁给了一位根正苗红的公务员,这桩婚事极大地扭转了她在大众心目中的形象——原来,她并不是一个爱慕虚荣的人,她没有选择富豪,而是选择嫁给爱情。 二人的独立生活从磕磕绊绊开始,小颖是不可能做家务的,更不可能做饭,家里没有一点儿烟火气。梁铮总是加班,可以在单位吃饭,但回到那个冷冰冰的家里,他还是感到失落。在2009年春天来临之前,他得了一次重感冒,头重脚轻,几乎下不了地。 他躺在被子里瑟瑟发抖,小颖不知是焦虑,还是不耐烦,总之丈夫病得厉害,她就哭了。梁铮让她帮自己弄点药吃,跟她说医药箱里有绿色包装的药,并将药名告诉了她,让她帮自己冲一杯。小颖答应了,手忙脚乱地帮他冲了药,忙活了半天,居然是用净水器里的凉水冲的。 梁铮病得有气无力,虽然很是无语,但是也顾不得挑挑拣拣了。他喝了那碗凉水冲的药,不但没好,反而更昏沉了。小颖也不管丈夫好了没有,她出了个门,下午才回家,而她的丈夫已经处于半虚脱状态了。 她吓得要死,急忙给婆婆打了电话,梁母瞬间就急了:“你给我打电话做什么?先打120啊!” 小颖这才如梦方醒,总算把丈夫送到了医院。还好送医及时,梁铮挂了一晚上药水,就没什么大事了。后来,他回到家,看到扔在厨房案板上的那张包装纸,上面赫然写着“养胃颗粒”。 他的脑仁疼得厉害,怎么会这样呢?她再迷糊,怎么能把治胃病的药,当成感冒药给他喂下去呢?梁铮还把药的名字、包装颜色全都告诉了她,她都能搞错。幸亏这不是照顾孩子,要是她给孩子吃错了药,又会有什么后果呢? 经过这件事,梁父、梁母再次慎重考虑了二人独立生活的问题。小颖的确不会照顾人,严重缺乏生活常识。而儿子的工作又忙,这两个人在一起生活,真的太让人担心了。 老两口考虑让他们搬回来住,结果他俩还没决定,小颖的父母便要来京城住一段时间。之前订婚的时候见过一次,他们俩客客气气的,对婚礼也没什么要求,让梁家看着办就是了,他们都没有意见。 想起这些来,梁铮还挺过意不去的。他们俩嫁女儿,又是大老远来的,结果也没给梁家添麻烦,更没提什么要求。所以这一次,梁铮很欢迎岳父岳母来京城小住,顺便补偿他们一番。 没想到仅仅几个月没见,他们就像是变了一个人。小颖父亲不再陪着笑脸,唯唯诺诺,而是变得大摇大摆,好像能跟梁父称兄道弟了一般。那天在梁家吃饭,小颖父亲毫不避讳地问道:“像您这个级别,退休后一年能轻松拿到一百万吧?” 梁父停下了筷子,平淡地说道:“没有那么多。” 梁铮觉得这个问题实在不妥,他想给岳父使个眼色,没想到他岳父丝毫没有察觉,反而大笑道:“不太可能吧?像你们这样退休的,不都是可以干副业么……一年到手一百万,那不轻轻松松的么?” 梁母也撂下筷子,满脸不悦。而小颖父亲依然没有察觉,他抖着腿,满面红光,好像还在为自己的博学多识感到自豪。 梁父调整了情绪,才说道:“我前两年身体不好,一到年纪就退了。我不教课,也不兼职。就在家练练字,学学钢琴,挺好的。” “哟,那多可惜。”小颖母亲擦了擦嘴上的油,大声问道:“什么病啊?!” 真是越避讳什么,他们就越说什么。梁父的手已经微微发抖了,他们也不在意。梁铮替父亲答道:“我爸的肝不太好,动过手术,又在家休养了几年,现在已经好多了。” 小颖妈妈“啧啧”了两声,又说道:“我认识一个老中医,看肝病特别好,肝癌都能给治好!大哥,你别老吃西药,那玩意可伤身体了!西医都不靠谱!等我下次配几副中药给你,你看看效果怎么样。” 梁母忍了半天,最终还是看到了丈夫的眼神,才没发作。梁父涵养很好,他还是笑着道了谢:“那就多谢你了。” 可能小颖也觉得父母的行为有些过了,回去的路上都不怎么说话,阴沉着脸看着窗外。她的父亲完全没注意,不停地跟梁铮说话:“小梁,让你父亲的司机送我们多好,那多有面子,你中午也能喝两口了。” 梁铮很不痛快,闷闷地说道:“路程不远,我自己开车就行。” 小颖父亲看着窗外一闪而过的风景,抖着腿说道:“小梁啊,这次来北京呢,我们想好好玩玩。” “嗯,您不用担心,我把行程规划了一下,供您参考。” “要我说啊,别带我们去那些一般的景点,要去就去那些普通人进不去的地方……要是在那些地方照相,那多有面子!” 梁铮再度沉默了,对他来说,出入那些地方并不算难事,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完全不想带他们去。 那天梁铮很累,回到自己家,他说头疼,便去卧室睡了一会儿。似睡非睡期间,他听到妻子在跟他的岳父母吵架:“你们干嘛要说那样的话?不会说话就不要说嘛!你们没看到,我公公都不高兴了?” 他岳父低声说道:“你结婚前,我和你妈一忍再忍,啥都不敢说,就是为了让你嫁进这样的人家。现在你嫁进来了,嫌我们丢人了?把你养活那么大,我们跟着你沾什么光了?要是什么都不能说,什么要求都不能提,我们让你结这婚干嘛?真是的,多少亲戚眼馋,可我们什么好处也没捞着,这不让人看笑话吗?” 妻子在轻声啜泣,而梁铮疲惫地闭上了眼睛,再也不想听那些让他心寒的话了。 那段时间,他正准备外派,他甚至迫不及待地想要去美国,暂时离开这个家一段时间。小颖察觉了他的冷淡,冷着脸问道:“你是不是很瞧不起我爸妈?” “我在试着理解他们。”梁铮说道:“我们的成长环境不一样,所以他们有些想法,我需要时间消化。小颖,不管父母怎么样,咱俩还是要在一起过日子的。” 小颖还是不高兴,她也不想跟丈夫一起去美国。梁铮劝道:“要是去了,你可真就是外交官夫人了,不想去体验一下吗?” 这个身份还是有一定吸引力的,小颖有点儿动心,但还是不满意:“到现在,你连个爱马仕的包都没给我买过……我可不想跟你参加宴会,那可太寒酸了。” 不管她是不是在撒娇,但这番言论,给梁铮带来了极大的冲击。他一年的外派补贴,满打满算也就能给她买两个爱马仕,那还要不要过日子了?要是他的夫人高调地挎着一个爱马仕跟他出席活动……他可不敢想象后果。 梁铮想起了那篇名为《项链》的,小颖就是女主角玛蒂尔德,而他则是那个可怜的公务员丈夫。一条借来的珍珠项链满足了玛蒂尔德的虚荣心,可是因为那条假项链,夫妻二人付出了整整十年艰辛的时光。梁铮不敢想象那样的生活,他一遍遍想着,小颖不去美国也挺好的,至少,会给他减少很多麻烦吧! 刚到美国之初,虽然工作很繁忙,但梁铮却找到了一种久违的轻松。在他连续加班一段时间以后,他突然察觉,已经好几天没收到妻子的信息了。更让人惊悚的是,他并没有觉得不习惯。 到了2009年下半年,明星们都陆续玩起了微博,她的妻子也不例外,终于有了一个可以晒生活的地方,不用简直太可惜了。小颖宁可把时间放在经营微博上,也不愿花太多时间跟丈夫交流。 梁铮悲哀地想,这样下去,两个人肯定会以“两地分居,聚少离多”的原因离婚的。 2009年年底,小颖突然要求去美国住一段时间。梁铮喜出望外,以为妻子终于主动了,要来照顾他了。他兴冲冲地帮她办好了签证,将她接了过来。 在刚见面的那几天,他们俩确实找到了初恋时的那种甜蜜。梁铮还责怪自己想多了,他和妻子只不过是因为太忙了才疏远了,只要在一起,他们还是很恩爱的。 于是,在每一个休假,梁铮都带她出去玩。在加州的阳光下,小颖的笑容越发灿烂,而那些猜测她已经离婚的记者们却被纷纷打脸,因为她频繁在微博上秀恩爱。 小颖没有再提豪宅,也没有再让他买爱马仕,她住在更简单的公寓里,每天等着丈夫下班。梁铮当时在领事馆,经常举办活动,小颖以他夫人的身份一同出席。但是只参加了两三次,她就不想再去了。 “你的活动怎么都是跟学生有关的,跟我想象的一点儿都不一样,没意思。” 她觉得没意思,不仅是因为“档次不够”,还因为她不懂英语,那些学生也没有因为她是女明星,就对她青睐有加。相反,他们都在私底下议论,梁老师那样才华横溢的人,怎么娶了一个脑袋空空的美女?真是让人费解。 梁铮对此一无所知,他还宠溺地说道:“年末年初,还有很多大活动,有好玩的一定带上你。” 小颖又开心地笑了,钻进丈夫怀里撒起娇来。她安心地在美国住着,跟丈夫秀秀恩爱,而那些内容也为她赚了一大波好感。 那时真是太幸福了,梁铮很认真地跟妻子说道:“小颖,要不我们生个孩子吧!” 小颖不乐意了:“等过了春节,我就得进剧组了,怎么生孩子?” “反正有我姐呢,你什么时候复出都行。”梁铮也跟她撒起了娇:“好小颖,早早生一个,你可以成为另一种人生赢家。你想啊,你的同龄人都还在为生活打拼,你就能牵着一个特别可爱的小娃娃……要是生个女儿,那肯定会像你一样漂亮;要是生个儿子,那以后就是你的小保镖……等孩子上幼儿园,你也才二十几岁,拍什么戏都行,什么都不耽误。” 小颖有点儿动摇了,娇媚地笑道:“那倒是要看你的表现咯!” 梁铮真是幸福得要上天了,为造人做着种种努力。在农历新年之前,他们领事馆要举办一个特别盛大的庆祝活动,在当地的华人名流都会受邀参加。梁铮早就跟妻子说好了,一定会带她参加。小颖也在热切地期盼着,盼望那天可以盛装出席。 但是没想到,那天早上,梁铮一上班,就接到一个紧急求助电话,说是一个中国女学生被扣留在了机场。那个女生的名字,梁铮也是熟悉的,毕竟她是加州地区赫赫有名的学术大神。她虽然没有加入中国留学生会,但是学生会每次邀请她开一些有关学术的讲座,她都很热情地帮忙。 在梁铮印象里,那个女生朴实、诚恳,每次都是毫无保留地将学写论文、投论文的秘诀告诉中国学生,怎么看都不像是窃取研究室重要情报的人。 梁铮马上跟上级汇报了这件事。鉴于那位女生是党员,弟弟又在部队服役,上级也很重视,当即派他和另一位经验丰富的秘书官前去机场了解情况。其实听了一会儿,梁铮就听明白了。那两个所谓的调查官,目标并不是乔璐,而是想通过恐吓、威胁,逼问出她弟弟的相关信息。 梁铮窝着一股火,但是他又不能表现得太露骨,毕竟外事无小事。他也不能直截了当地训斥那两个人——你们也太卑鄙了,居然想通过这种下作的手段来逼迫一个柔弱的女孩子。幸亏那位乔同学天不怕地不怕,没有被他们吓倒,更没有被迫地出卖情报。 梁铮没有骂他们,还是秉持着友好的原则,跟他们说,既然已经洗清了乔同学的嫌疑,那就应该跟她道歉,给她安排好行程,让她及时回家,跟家人团聚。 外交官都出面了,这事肯定得妥善解决。那位资格较老的秘书想提前回去,但是梁铮认真负责,亲眼目睹他们都安排好了,又安抚了乔同学的情绪,方才动身回去。尽管接触的时间只有短短几个小时,但乔同学一边流泪、一边坚强的模样,还是给梁铮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他又帮助了一个学生,内心充满了成就感,可是不知不觉间,晚宴已经要开始了。他的妻子早已打扮好了,就等着惊艳亮相了,但是左右等不来丈夫,这让她非常懊恼。 当丈夫还在机场时,她就打了好几个电话,催促他快点回来。梁铮好脾气地哄着她,说可能会晚一会儿,但肯定会带她去。小颖还是不乐意,在电话那端委屈地哭了。 那天确实是梁铮对不起妻子,所以他很是愧疚,回家劝了她一会儿,但小颖死活不去了,赌气说道:“你忙工作就好了,跟我的约定算什么呢?” 晚宴已经开始了,大小领导都去了,梁铮再不露面,真是不太好。他哄不好妻子,只好一个人前去赴宴。而小颖见他居然把自己丢在家里,更是气得大哭了一场。 从那天开始,两人就陷入了冷战,确切地说,是小颖不想搭理他,更别提生孩子了。没过多久,小颖不辞而别。梁铮有种不祥的预感——他们的婚姻快要走到尽头了。 然而小颖是个欲擒故纵的高手,她总能在梁铮绝望的时候再来找他,跟他撒娇,与他温存一番。明眼人一眼就看出来了,她不过是还没站稳脚跟,离不开梁家。而梁铮却深陷在迷局中,以为她真的很爱自己,离不开自己。 不管怎么说,二人的婚姻还是持续到了2011年,那年梁铮回国休假,去小颖拍戏的地方探班。小颖在拍一部古装戏,她已经能演上女一号了,在剧组里也有些架子了。梁铮尚且不知道,她把婆家的背景弄得格外玄乎,以至于没人敢招惹她。 但是梁铮看到了她在剧组的某些作为,便提醒了她一番——只要别人不来招惹我们,行事就不用太高调。小颖翻了个白眼,说道:“我又做错什么了?是不是不教训我,你心里就不痛快?” 梁铮解释道:“不是训你,只是提醒你一下,不要整天把家里人挂在嘴边,更不要轻易提起他们的职业……” “行了!”小颖不耐烦地打断了他:“我嫁给你,你为我做什么了?还不允许我干这干那?” 梁铮顿住了,他的妻子……已经跟他的岳父母越来越像了。 小颖把他的沉默当成理亏,更是滔滔不绝地抱怨起来:“好多不如我的人,都着豪宅,男朋友开着豪车接送,我呢?就咱们住的那个小区,我都不好意思说出去。你每个月的工资就那么几个钱,好几年了,都没给我买过爱马仕……” 梁铮也愤怒起来:“结婚之前我就已经告诉你了,咱俩结婚之后,你得低调一点儿,这点的确是我对不起你。跟你比起来,我挣的是不多,但是家里缺过钱吗?你生活得还不够优渥吗?” 小颖冷笑道:“你手里就那么点儿钱,还有优越感了?呵,进了那么高大上的地方,连点油水都捞不到,也不知道你那么辛苦工作图什么。” 这一番话,再度震惊了梁铮的三观。 小时候,他隐约听父亲说过,某些干部本身没问题,就是被女同志的枕边风给吹倒了。梁铮没想到,这样的女同志,自己身边也有。 他不再啰嗦,愤然离去,在回北京的路上,他就已经下定决心,这次不会再轻易原谅妻子了。他们两个人的三观,从本质上就是不一样的。家人早已看透的事情,可他却刚刚回过神来。 就连过往的种种甜蜜,他也觉得很不真实。他越想越心惊胆战——或许,他的妻子从来都没有真正爱过他,在妻子眼中,他不过是一个获取资源的利器,他的家世、他的外交官身份,都是她用来炫耀的资本而已。 梁铮跟妻子的冷战持续了将近一个月,他甚至做好了准备,哪怕妻子要跟他离婚,他也能接受。妻子毕竟没有犯原则性的错误,也没有做过什么出格的事情,梁铮就想着,把离婚的主动权留给她吧! 他收拾好行李,准备回美国,继续完成任期,没想到妻子却回来了。那时,她的电视剧并没有拍完,难道她专门回来送他一程? 小颖的脸色很憔悴,她抱住了梁铮,说道:“老公,我怀孕了。” 妻子怀孕了,离婚的事也暂且搁置下来了。周围的亲人朋友轮番劝梁铮,用的是成年人惯用的那一套说辞——孩子都有了,还能离咋地? 梁铮也是这么想的,对新生命的期待,远远超过了对妻子的不满。他还自己悟出了一些道理——没有哪一段婚姻是完美无瑕的,有了孩子之后,夫妻之间会互相理解,互相扶持,就这样过完一生,才是人生常态吧! 小颖并不开心,她原来不想要这个孩子,但后来她改变了主意。或许是丈夫太开心了,也或许是父母劝了她,她忍痛推掉了一大堆工作,心不甘情不愿地在家养起了胎。 梁铮的父母都已经年过古稀,他们自然很看重这个孩子,主动提出把小颖接回家休养。当梁铮把这个消息告诉她的时候,小颖翻了个白眼,说道“这个时候让我跟公婆住在一起,受他们的气?” “……我爸妈对家里的阿姨,也都是和颜悦色的,你是他们的儿媳妇,又怀了孕,他们宝贝你还来不及,怎么会给你气受?” 小颖冷笑道“反正我没法跟老人一起住,要真想照顾我,那我们就换房子住。” 梁铮窝了一肚子火,但是习惯性地好脾气地说道“确切地说,那房子不是我家的,这个你要理解。再说,住在这个小区,去医院、买东西都很方便,我找一个好阿姨照顾你就是了。” 梁铮的一个任期是四年,按照他的性格,他必然是要干满四年才回来的。但是那次回去之后,他就打了报告,要提前结束任期。他的理由也很简单——我三十好几才有了第一个孩子,要是我不回去,我老婆要跟我离婚。 就这样,梁铮第一次外派,仅仅两年就结束了,这是他无法弥补的遗憾。熬过了漫长的孕期,在2012年8月,他终于迎来了他的小情人。在抱到孩子的那一刻,他所有的坏情绪都被治愈了。为了这个柔软的小生命,让他付出什么都可以。 梁铮的父母也高兴坏了,一看到孙女就笑得合不拢嘴。医生跟他们说,在新生儿中,那么明显的双眼皮、大眼睛确实非常罕见。梁母笑吟吟地说道“孩子像妈妈,才长得那么漂亮啊!” 孩子哭声清脆,所以梁铮给她取了个乳名,叫做“小铃铛”。孩子的大名,是梁父给取的。他说,我们虽然姓梁(跟“凉”同音),但是希望她生活在一个温暖的世界,做一个温暖的人,就叫她“梁施温”吧! 梁铮觉得这个名字很好,便征求妻子的意见。小颖躺在病床上玩手机,懒懒地问道“什么破名啊?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唉,白跟她解释了,她压根就没听进去。梁铮搓了搓脸,问道“那你有什么好名字?说出来大家讨论讨论嘛!” 小颖眨了眨眼睛,说道“算了,就叫这个名字吧!” 小颖虽然是在公立医院生产的,但她享有的医疗设施都是一流的,好几个医护人员围着她转。虽然生产的过程很痛苦,但是享受着女王般的待遇,她还是挺满意的。只不 过,那些医护人员都很不愿意搭理她,又不好在她面前说什么。 梁铮很感激妻子,几乎将她种种不好都遗忘在脑后了。关于育儿的种种矛盾,他也有信心克服。但小颖实在不是一个有责任心的母亲,她又被宠坏了,面对一个终日啼哭的小生命,她一点儿都爱不起来。通常是孩子哭,她就跟着一起哭。孩子基本上都是梁母和保姆照顾的,直到孩子出生一个月,小颖都不知道怎么换尿不湿。 梁铮的陪产假用完了,一回去上班,就赶上了中国跟某国的领土纠纷。那是2012年9月,国各地都爆发了大规模的游行,国民情绪激昂,也产生了一些过激行为。 梁铮那会儿做的是跟新闻有关的工作,每天都要发各种声明,拟各种稿子。经他们之手发出来的文章,那必然是一个用词都不能错,必须要斟酌再斟酌,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来。 一方面是复杂的国际环境,另一方面是国民激愤的情绪,梁铮刚调到新部门,就遇到了如此大的挑战,压力可想而知。在那段时间,不知是加班过多,还是压力太大,他患上了严重的失眠症,常常头痛欲裂,耳鸣阵阵。他没有告诉家人,硬是自己扛了下来。 他常常在深夜回家,妻子没有睡,但也不像是在等他,就是靠在床上玩手机。他饥肠辘辘,神经衰弱,妻子也从未说一句——呀,你这么辛苦,我去给你煮碗面吃吧! 行吧,她刚生完孩子,还是一个新手妈妈,能照顾好自己就不错了。因为陪在妻女身边的时间太少了,梁铮反而很内疚。 小颖嫌孩子吵,小铃铛是跟着保姆一起睡觉的。保姆人很好,虽然带孩子很辛苦,但是梁铮回家后,她还是会嘘寒问暖“今晚熬了鸡丝糯米粥,我特意给你留了一些,你吃点儿再睡吧!” 哎,一个打工的保姆,都比他的枕边人更心疼他,梁铮心里很不是滋味。他吃完东西,再去保姆房间里看女儿一会儿,方才回去休息。可是他的妻子都不愿跟他同床共眠了,因为他太累了,睡着了会打呼,吵得她很烦。 梁铮有什么办法?他必须得吃镇定的药物才能入睡,妻子不是不知道,但从来没有多关心一句。这样也就罢了,居然还嫌弃丈夫,因为他睡觉打呼噜。 梁铮心灰意冷,从那儿以后就搬去书房睡了。小颖还不满意,冷嘲热讽道“你知道吗?离婚的前奏,就是分床睡。” 梁铮简直要被逼疯了,他不知怎样做才能让妻子满意。在小铃铛出生两个月后,他被派去出差。在那样敏感的时期出差,同行都感到压力山大,唯有梁铮找到了放风的感觉。住在陌生的酒店里,他忘了吃药,居然也睡得香甜,可以一觉睡到天亮。 他想,大概,他只是不适合在家里睡觉了吧! 小铃铛出生三个月,剑拔弩张的国际形势已经有所缓解,他的工作压力减轻了不少。在妻子生日那天晚上,他暗中跟保姆沟通,让保姆买上好的牛排,晚饭就吃煎牛排。然后,他买了鲜花和蛋糕,回家 再开一瓶香槟,跟妻子推心置腹地说说话,他俩的关系说不定还有救。 为了给妻子一个惊喜,他故意说自己加班,得晚点儿才能回家。妻子对他的加班早已习以为常,并没有给他回复。梁铮在地下停车场等电梯,幻想着一会儿的烛光晚餐,还有可爱的女儿在咿咿呀呀叫着……那个场景,该是多么温馨啊! 然而电梯门一开,他的所有幻想,就都成了泡影。 他的妻子挂在一个健硕的男人身上,天已经凉了,她穿着宽大的t恤,t恤几乎遮住了短到夸张的热裤。她修长的双腿紧紧贴在那个男人身上,而那个男人正用手指勾着她的下巴,不知在说什么话。 在跟乔璐说起这段往事时,梁铮痛苦地说道“那是我人生中最耻辱的瞬间。” 接下来的事情,也不用再赘述了。幸好有其他人拉架,那场打斗才停止了。梁铮没有打过架,被揍得嘴角流血。在被拉开之后,他死死地盯着那个男人,说道“从现在开始,你完了。” …… 那个男人是小颖的瑜伽教练,有时小颖需要照看女儿,没法出门,就让他来家里教。这些事情梁铮知道,虽然心里又个疙瘩,但是家里有女儿,又有保姆,他俩不至于做出格的事。然而,梁铮还是低估了人类无耻的程度,在电梯里的那一幕,成了他终生难忘的噩梦。 他连夜收拾东西回了父母家,连同女儿也一起带走了。小颖六神无主,甚至跪在地上求他,哭道“老公,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敢对天发誓,我绝对没有越线……” 那张梨花带雨的脸庞,再也激不起梁铮的同情了。他抱着女儿,冷冷地看了妻子一眼,问道“越线?线的标准,是你定的吗?” 梁铮不想让父母担心,便说是夫妻吵架,害怕吓着孩子,才带回来住几天。可是梁铮忘记了,他脸上还挂了彩,那些伤痕没法骗过父母。他搪塞道,跟小颖拉扯了两下,没有大碍,过几天就长好了。 梁母担心地问道“你没动手吧?” “没有,我再怎么生气,也不至于打女人。” 看似正常的理由,梁父却越想越怀疑,连夜给他们家保姆打了电话。保姆支支吾吾地不肯说,直到老爷子动了怒,她才说了实话。梁父的嘴角当即抽搐了两下,捂着胸口跌坐到了椅子上。 梁铮是听到母亲的呼叫声,才意识到父亲出事了。见过无数大风大浪的老爷子,到底是有多气愤,才能气到昏厥呢? 梁铮悔恨不已,一直守在父亲病床前。老爷子清醒之后,就跟妻子说道“你吩咐下去,让他们把苏州老家收拾一下,我要回苏州去。” 梁铮急了,说道“爸,是我错了,我不该结这个婚……但是您身体不好,熟悉的大夫都在北京……” “出了这样的事,我怎么有脸见人?!”梁父绝望地说道“家门不幸,奇耻大辱!” ———— 那些留言评论的小伙伴呢?!都去哪里啦?! 。 () 那天晚上,乔璐让梁铮先回酒店等着,她把他这几年的经历讲给父母听了。听完了之后,老乔已经不那么激动了,不停地长吁短叹,最后问道:“他离过婚,倒也能接受,就是有个孩子。那孩子就是他跟他前妻之间的牵绊,他的前妻又是那么个不讲道理的人,你要是嫁给他,那可有的受了。我不同意。” 乔璐很是泄气,但依然告诉父亲:“他跟他前妻之间没什么了,他说了,他这辈子都不会原谅她了。” 小颖不承认自己出轨,她说,只是在跟教练探讨瑜伽动作,“不经意”就亲密了一些。在梁铮看来,这些狡辩都十分可笑。保姆都能作证,在家练瑜伽时,她就跟那位教练接触过多。要是家里有摄像头,估计梁铮早就气炸了。 不光是因为她出轨,还因为她对小铃铛的态度,这些都让梁铮彻底死了心。离婚是梁铮提出来的,虽然种种条件都不利于他,但是掌握了“出轨”这一条证据,他还是如愿离了婚,并争取到了女儿的抚养权。 从民政局里出来之后,梁铮心情格外复杂,就像是从一场噩梦中清醒了一样。小颖戴上墨镜,准备驱车离去,梁铮喊住了她:“你不要再看铃铛一眼吗?” 小颖冷笑道:“再多看一眼,还会多给我套房子么?” 这一句话,足以让梁铮记恨一辈子了。 幸亏那时候自媒体还不是很发达,要不小颖的“瑜伽门”事件会迅速发酵。她也庆幸丈夫是个温和的人,没有对她痛下杀手。不仅如此,为了扭转离婚后的形象,小颖发动了各种针对梁铮的攻势。那时的通稿里,大多都是写着梁铮怎么不顾家,孩子出生之后也是每天加班,妻子病了也没法照顾之类的内容。在她个人微博上,也营造出了一种曾深爱过、但无奈分别的伤感情绪。 那时她生完孩子才四五个月,极少有夫妻能在那个时间段离婚,所以大众对她倾注了很多同情,大骂梁铮不珍惜眼前人。梁慧看到那些新闻后,气歪了鼻子,直接在微博上开骂要不是顾忌到她是小铃铛的母亲,真想把她的所作所为都公布在网上。小颖终究还是有所忌惮的,不再抹黑梁铮,灰溜溜地去了另一个城市发展。 梁慧想对她赶尽杀绝,但是梁铮说,她给梁家留下了一个孩子,还是留给她一条活路吧!要是把她逼急了,她不知道又要做什么妖了。 于是,往后的几年里,小颖的资源越来越差,但还不至于无戏可拍。她对外界营造的形象,就是淡泊名利,无欲无求。殊不知,她是咎由自取,一手好牌打得稀烂。 为了把女儿的抚养权争夺过来,梁铮把房子、车子都留给前妻了,他净身出户,只想要女儿。铃铛三岁了,在父母离婚之后,她跟妈妈相处的时间可能都不到十天。对她而言,妈妈只不过是一个漂亮的阿姨而已。 李兰芝养大了三个孩子,哪怕是对没有血缘关系的乔璐、乔楠她都视如己出,倾注了她所有的关怀。他们有任何病痛,她都焦虑得不行。她想不明白,同样是母亲,小颖怎么就能那么冷血,对女儿 一点感情都没有。 她同样想不明白,在婚姻中犯错的明明是女方,梁铮为什么把所有财产都给她了呢?乔璐说道:“虽然他前妻并没有给女儿喂奶,但当时还在哺乳期,离婚很困难的。为了达成协议,他就净身出户了。他说,在他前妻扬长而去的那一刻,他感觉自己用了4年青春、一房一车,让人给他生了个孩子。” 尽管这样,乔家老两口还是不乐意。老乔问道:“你弟知道么?” “我还没机会告诉他,不过乔琳知道,她……应该是同意我俩交往的。” 老乔冷笑道:“小屁孩懂什么?就是瞎凑热闹。反正我不同意,我估计你弟也不会同意。” 乔璐说得口干舌燥,父母的立场还是没发生变化,这让她很是无奈。李兰芝更是把梁铮送的礼物都给收拾好了,让乔璐给他送回去,他们不想接受。 乔璐没有搭理妈妈的话,而是回到房间,疲惫地躺在了床上。她的微信已经有几十条未读信息了,都是梁铮发过来的,无外乎问她父母的态度怎么样,要不要他回去帮忙什么的。 乔璐能想象出他焦急的样子来,又忍不住落下泪来,给他发了一条信息:“梁铮,你为什么那么晚才出现?” 这句话,本来是梁铮跟她说的。 2010年在机场匆匆一别,二人再无任何纠葛。尽管乔璐也想对他表达感谢,但当时弟弟差点儿挂了,她在国内待了半年,并没有找到跟梁铮道谢的机会。 到了2013年,乔琳系里举办活动,二人再次相见。那时,梁铮是大黄请来的重磅嘉宾,他要上台颁奖。大黄本来也要颁奖的,无奈腹痛难耐,把任务交给了乔璐,他就迅速地跑去上厕所了。 那时,乔璐正在为小林的事情烦心不已,轮到她颁奖了,她还在走神。直到主持人叫了她好几声,她才如梦方醒。而梁铮已经站在台上,笑意盈盈地等着她,很绅士地说道:“女士优先,我不着急。” 那一次相见,二人也没有过多交流。直到那年暑假,乔璐跟小林分手,去了日本旅行,偶遇了去日本休假的梁铮。在那个小酒馆里,他喝多了,絮絮地说道,他离婚了,别人都在笑话他,他也确实活成了一个笑话。说多了,他忍不住落泪了。乔璐想起了自己两段失败的恋爱,也跟着泪流不止。 那天他喝得烂醉,乔璐把他送回了酒店。梁铮记住了那个温柔又刚强的女孩子,承诺尽可能地帮助她。乔璐只当个笑话听,没想到后来弟媳早产,家人在医院乱成一团。乔璐试着给他打了个电话,没想到他真的解决了弟媳的病房,还让她得到了精心的护理。 从那时起,二人的交集就多了起来,但是乔璐一直很小心,不敢接受他的求爱。后来得知了他的家庭背景,且不说他的父亲曾身居高位,就连他的母亲,也是燕园赫赫有名的老专家,这样的家世,更让乔璐心生畏惧。 再后来,他一点点打开心扉,诚恳地跟她聊起了那段失败的婚姻,让乔璐很是心疼。他不止一次说:“那也是我年少轻狂犯下 的错误,如果我及早听父母的话,不跟她结婚,那我们大概都可以避免一场悲剧。她不适合我,而我又太执着……没经营好那段感情,我确实也有错。” 当他喝多了,他又会带着哭腔说:“乔璐,为什么我没有早点遇到你?为什么要等到我的生活支离破碎了,你才出现呢?” 在回到港城的那个夜晚,在面对父母的不理解时,乔璐也第一次懊悔为什么呢?为什么我们没能早点相遇呢? 那晚乔家老两口也失眠了,在内心深处,他们相信梁铮不是坏人,甚至是个优秀的好青年。但乔璐一结婚就要当后妈,那得吃多少苦? 要说到做后妈的感觉,李兰芝太有发言权了。乔璐、乔楠已经算是很听话的孩子了,可即便如此,青春期的他们还是让她伤透了脑筋。尤其是乔楠得知自己的身世以后,不知往她心口上捅了多少把刀子。虽然后来他也后悔了,还是待她如亲生母亲,但李兰芝一回想起来,还是觉得心口疼。 梁铮的女儿已经三岁了,她有记忆了,肯定知道乔璐不是她的亲生母亲。等她长到了青春期,又会如何伤害乔璐呢?李兰芝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不行,当后妈……真的太难了。” 第二天一早,李兰芝就跟乔璐说了很多心里话,但是她也看出来了,乔璐并不是从心底里接受。李兰芝使出撒手锏来,说道:“你上高中那会儿,我让你不要跟王超交朋友,你不听,结果呢?” 乔璐愣住了,没想到妈妈还留着这一招。 李兰芝又说道:“我们都是过来人,我是看着无数个学生成长的。我跟你们说的话,你们当下听不进去,可过一段时间,你们就会发现,我确实是为你们好……” 李兰芝还没说完,门铃就响了。老乔打开门,发现梁铮在门外站着。 梁铮应该也是一夜未睡,顶着两只熊猫眼,说了一句“乔叔,失礼了”,便径直走进家门来。他不由分说拉起乔璐的手,将她藏到自己身后,说道:“你们不要在为难我女朋友了,有什么想问的,尽管冲着我来吧!” 老乔瞪大了眼睛,胸口起伏:“你,你这小子……” “我结过婚,有过女儿,但我从来没有违纪犯法。我喜欢乔璐,无论是在你们面前发毒誓,还是立字据,我都会对乔璐好,让她过得幸福。”梁铮握紧了乔璐的手,说道:“我在婚姻里受过伤,但就像树一样,一棵树最结实的地方,就是它受过伤的地方。我没有对婚姻丧失信心,相反,我相信我能做得更好。” 这一番话,让老两口面面相觑,可是老乔却越来越生气这小子,理直气壮地来跟他宣战吗? 老乔的电话响了,他一看来电显示,便有了底气,说道:“你别嚣张!我还有儿子呢!看我儿子怎么收拾你!” ------ 梁铮确实在很早以前就登场了,有兴趣的可以往回翻翻啊,着重突出了几次“梁先生”!(好吧,我知道不会有人翻的==) 一个男孩什么时候才能算真正长大成人呢?大概就是家里大事小事都找他商量,哪怕是父母都把他当成依靠的时候吧! 乔楠刚培训完,马上就要出发了,在有限的时间里,他只想跟妻儿静静度过,跟父母好好告别。未曾想,他刚打通父亲的电话,就被几个消息给轰炸得摸不着头脑。 虽说老乔躲进了卧室里,但是他故意让梁铮听到,所以说得格外大声。电话那头的乔楠倒了霉,好像一台轰炸机在他耳边盘旋,爆炸的巨响此起彼伏,当年被教官对着耳朵狂吼的阴影再度涌上心头,他不得不打断了父亲:“爸,他还在家里吗?” “在呢!要拉你姐走呢!” “人家大老远来的,好歹是客人,咱是不是得有点儿待客之道啊?” 乔建军怔了一下,压低了声音:“他是一匹狼!来抢你姐的狼!哪儿是什么客人?!” 乔楠笑道:“人家肯定带着礼物上门的,我姐看上的,人品也不会差。你先消消气,别激动,好好招待人家。我了解下情况,再给你打电话,行不行?” 儿子读的书多,见的世面也多,所以老乔很看重儿子的意见。可乔楠却为难了,考虑到“那个姓梁的”可能成为他未来的姐夫,他慎重又慎重,还是先问问乔琳吧! 刚才老乔光顾着激动了,嗓门很大,但是说得没有条理。听了妹妹的叙述,乔楠才大约明白了怎么回事。让他意外的是,在他差点儿挂了那次,是梁先生去美国机场解救了姐姐;他在外面灰头土脸的演习期间,梁先生还帮他的妻子安排过病房。 先不说别的,梁先生是有恩于乔家的,乔楠琢磨着,至少要跟人家说声谢谢。 乔楠也明白,感激并不等于爱情,想必姐姐比他更明白这个道理。都什么年代了,乔璐肯定不会因为这些恩惠就对他以身相许。除去“外交官”这个身份,梁铮必然还有很多吸引乔璐的地方。 乔琳反复强调着几个关键信息——姓梁,政府公务员,离婚有女儿。乔楠导师要给他姐姐介绍对象的时候,也提供了这些信息。而这些信息,吻合度实在太高了。难道,梁铮就是他导师的侄子?! 乔楠有点儿眩晕,乔琳还在那边喋喋不休地催他:“你要是不放心,你查查他的背景嘛!你不是有很多手段么?” “我活腻了么?我去查我导师的侄子?!” 姥姥的至理名言又该上线了——世界也就大李家村那么大,绕来绕去,都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那些人。 乔楠先让乔琳别声张,等他确定了再跟家里说。导师是什么背景,乔楠还是很清楚的;他家里有些什么人,乔楠也有所了解。要是跟那样的人家结了亲,乖乖,那可真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但乔楠并不觉得自卑,无论是小时候,还是现在,他的想法一直都没变。那就是——就算姐姐嫁给总统,他都觉得是总统占了便宜。 听父亲的意思,他还不知道梁铮的出身。不管他满不满意,至少不能让他把梁铮给得罪了,免得以后产生不必要的麻烦。 乔楠再度给父亲打电话时,老乔已经在店里忙活了,他说,乔璐让梁铮先回酒店了,她有点儿发烧,在家里休息。 “老爸,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是以我对他家的了解,他家养小孩,应该不用我姐出太多力……再说了,生活的一道道坎,根本是无法预测的。嫁一个没结过婚、没孩子的男人,就能保证一帆风顺么?也不见得。” 老乔听出了儿子的意思,微微有些生气:“至少那些能预测到的,咱们就得先避开啊!” “老爸,你想想,你当初那么反对我和文婧,我俩不还是结婚了?不也过得挺好的?你想啊,要是当年我什么都不顾,直接把文婧带回家过年,我也不用去鬼门关走一遭了……” “咳,那些不吉利的话,不许再说了!” 在病房外度过的那个春节,是老乔心里永远都抹不去的阴影。哪怕已经过去五年了,只要一提起来,他还是很害怕。没错,他天不怕地不怕,但他毫不避讳,他就是很害怕那个场景。 “当然了,老爸,命里发生这些都是有定数的,根本不用去责备谁。我姐谈恋爱也是一个道理,你也别那么着急上火,先顺其自然呗!你要是反对得太激烈了,我姐再做出什么事来,那岂不是更要命?” 儿子说得没错,甚至很有道理,但是老乔心里惶惶的,晚上八点多就不干了,径直走回家去。乔璐还是不舒服,但是不肯老实养病,在收拾着回北京的行李。她说,梁铮后天就得回去上班了,她打算跟他一起回去。 老乔瓮声瓮气地说道:“姓梁的要上班,但你有假期,你在家陪我们几天不行吗?” “不行,我也很忙,我得准备一篇学会论文。” 老乔一声叹息,闺女三十二了,脑子里还都是论文,也难怪找不到别的对象了。 乔璐把行李箱移到客厅,老乔却很害怕她半夜逃走,非得给她送回卧室去。乔璐也来气了,说道:“放在这里,跟放在我房间里有什么区别?” “我这不是怕你跑了吗?” 乔璐还生着气,却被父亲的憨直给气笑了。她弯腰提行李,突然脸色一变,接着捂着肚子跪倒在地。 乔建军还以为女儿扭了腰,刚要唠叨她不注意,乔璐却痛苦万分地说道:“爸,我肚子疼得厉害!” 乔璐素来坚强,此时却疼得满脸是汗,一点血色都没有。老两口观察了一会儿,觉得这样不行,必须得去医院。 在搬进新房子之前,乔璐就给爸妈买了一辆车,大概花了十五万。她花得心甘情愿,但是爸妈却像宝贝一样供起来,根本就舍不得开。 眼下乔璐要去医院了,李兰芝手忙脚乱地拿了钥匙,穿着拖鞋就跑下了楼。她没想到,梁铮就在楼下踟蹰着,等待机会跟乔璐见一面。 李兰芝六神无主,抓着他就说道:“快,乔璐肚子疼,现在得去医院。” 梁铮闻言,三步并做两步上了楼,一把抱起乔璐,臂力惊呆了老乔。梁铮沉稳地把乔璐放进车里,又跟李兰芝要了钥匙:“给我吧,我来开车。” 李兰芝求之不得,忙不迭地把钥匙给了他。梁铮开得很快,又很平稳,李兰芝很是庆幸,在这个夜晚,幸亏有他在这里。 众人都以为乔璐是急性阑尾炎,没想到是一个囊肿破了,需要动手术。老乔抖得厉害,怎么会呢?刚才还好端端的人,怎么突然就得动手术呢? 闵佳女婿,也就是燕大夫接到电话后匆匆赶回了医院,他跟大夫沟通了一下,便跟老两口说道:“你们不要着急,只是少量出血,手术也不麻烦,休养几天就行了。” 老乔这才不抖了,又心疼得跺脚:“唉,可怜的璐璐,好不容易回趟家,怎么会这样呢?” “姨夫,她这个囊肿长得有点大了,平时剧烈运动,或者是扭着了,就容易出血。” 老乔恍然想起来,刚才女儿搬行李箱来着,可能就在那时扭着了。他又自责得想要撞墙——她愿意放哪儿就放哪儿,为什么偏要管她呢? 李兰芝也忍不住埋怨他,这时,一直沉默的梁铮发话了:“既然这个囊肿迟早会破,那还不如就在这个时间破。要是去了机场,或者上了飞机,那就没这么容易送医了。从某种程度上说,这是一件好事,及早提醒了我们。” 确实是这么个道理,李兰芝不埋怨了,老乔也不自责了。他甚至觉得,姓梁的还挺可爱的。 乔璐彻底清醒过来,已经是第二天早晨了。尽管很挂念她,但梁铮依然把机会让给了她的父母,让他们先说话,他在一旁爱怜地看着她。 乔璐的那个囊肿长了好几年了,医生说只要不长大,暂且不用管它。李兰芝得过同样的病,所以她一直很担心,督促乔璐吃药,及时做检查。 也就这一年,家里装修房子,又得交接学校的事,李兰芝没怎么提醒她,那颗囊肿居然就长大了。李兰芝又悔又怕,乔璐反倒安慰她:“妈,是我不好,我这么大了,还得让你们操心。这个真的太疼了,我以后就长记性了,一定按时吃药。” 老乔叹气道:“我让你们好好干工作,不是让你们拼命。你弟不要命,你也不要了?要不是太拼命了,就这半年,囊肿怎么可能长得那么快?” 乔璐疲惫地笑笑,跟父母开起了玩笑:“不拼命,我这辈子就离诺贝尔越来越远了!” “贫嘴!” 老乔笑骂了女儿一句,但他知道女儿没事了,心情也放松了。他看了“姓梁的”一眼,什么都没说,拉着妻子的手走了出去。 儿子又给他打电话了,他含含糊糊地说了两句,就先挂掉了。他的心思还在病房里,虽然他默许了“姓梁的”照顾乔璐,但他心里还是有个疙瘩,无法轻易解开。 他又想起了儿子说的那番话——要是耽误他俩谈恋爱,真的会招来不幸?昨晚的事,好像印证了一些。老乔头皮发麻,他锤了自己一下,说道:“破除封建迷信,不要相信这些!” () 培训结束了,文婧带着儿子投奔老公去了。乔楠那家伙不发朋友圈,也鲜少发照片。倒不是高冷,是他压根就想不到,他报平安是不够的,家人还想看看他的脸。 文婧一去找他,就在家族群里发了好几张照片。乔琳几个月没见到哥哥了,他好像又变了一些,但是她又说不清楚哪儿变了。后来,还是她的两个好朋友一针见血地指了出来乔楠哥好像更吓人了呢。 她们很久都没有见过乔楠了,要是跟十八岁之前那个清清爽爽的少年比起来,现在的他的确有点儿吓人。脸庞黝黑,腰板笔直,最惹人注目的是他的两只眼睛,用文学青年徐娜的话来说:“就像被寒霜浸染过的两把利刃,不怒自威。” 而赵琳琳只会说:“乔楠哥笑笑还行,要是不笑,确实挺吓人的。” 到了这个时候,乔琳就会毫不犹豫地替哥哥辩解:“我哥那是有军人的威严,才不吓人!” 乔楠是察觉不到自己的变化的,他也没有闲情逸致去跟以前的自己做对比。他胸前的两道伤疤倒是吓哭过儿子一次,他只担心会不会再吓到他。但是他儿子一点儿都不怕他,几个月没见了,儿子一见到他就特别高兴,一点儿都不生疏,整天“爸爸”“爸爸”喊个不停。 儿子满两周岁了,但乔楠算了算时间,陪在他身边的时间有两个月吗?好像没有。愧疚是无法表达的,但他儿子一点都不介意,小家伙还是笑脸如花,甜甜地喊他“爸爸”。 要不是妻儿过来了,乔楠还能走得痛快一点,但是一见到最亲近的两个人,他就拔不动腿了。 他还没有赴任,但是在培训期间,就已经见识到了赴任国的种种惨状。因此,当他见到笑容灿烂的妻儿时,当他看到儿子挥动着胖胖的小手喊他“爸爸”时,他真的舍不得走了,他只想长长久久地守着这份平凡的美好。 几个月没见,乔楠很主动地给妻子汇报,说他抽烟抽得很少了。年纪越来越大,在不知不觉间就会对健康充满敬畏,有戒烟的念头就是一大表现。 文婧摸着他的头表扬了他一番,说电工同志长大了,居然很懂事地开始戒烟了。乔楠很虚心地听着,表示出国后会继续努力。 文婧想起第二次见到他,他在演习中失败了,站在一个墙角,闷闷地抽着烟。那时的她天真烂漫,根本不知道他发生了什么事,只是觉得他抽烟的侧影好帅啊,忧愁就像烟雾一样徐徐飘散,就像电影里的某个画面。他漫不经心地抽着烟,却比那些精心摆pose的男明星更有魅力。 一晃那已经是八年前了。现在呢,文婧依然觉得他抽烟很帅,但是并不希望他抽下去。夫妻俩又要面临长久的分别了,文婧一遍遍地检查着行李,唠叨道:“胃药带了,眼药水、膏药都带了,创可贴,还有一瓶雪梨膏……” 乔楠笑道:“你给我准备这么多,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去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养病呢。” “你要是真去养病,我反而就放心了。”文婧把行李都收起来,说道:“就是因为你去的是穷山恶水又战火连绵的地方,我才 要给你带这么多东西。” 文小姐,哦不,乔太太真好,越想越好。 乔楠见过很多不幸的婚姻,随着时间流逝,妻子的脾气往往就没有那么好了。他常年不在家,他的妻子却将怨气都收了起来,养孩子、忙生意也没能磨坏她的脾气,相反,她的眉眼却越来越温柔了。 乔楠也不完是甩手掌柜,他也在尽可能地帮助妻子。过去几个月,在乔楠的劝说下,文婧雇了一个小姑娘,帮她打理店里的生意,那样她就能把更多时间投入到心理学课程上了。 不仅如此,乔楠还给她介绍了一个做模特的机会。他的战友退伍之后,想跟女朋友一起创业做服装品牌。他们迫切地需要一位模特,乔楠当即就推荐了妻子。 因为是乔楠的朋友,又在创业之初,他们给文婧的报酬并不多。但是久违地站在了镜头前,文婧格外开心。不仅是因为重新找到了做模特的快乐,还因为丈夫没有食言,他记得他说过的话。在很多年前,他就说过,到了他的地盘,他会让她重新做模特,甚至当主持人。 有时候生活太过忙碌,文婧都忘了年轻时做过的梦了,但是丈夫都记得。乔楠跟她说道:“至少在我眼皮子底下,没有人敢欺负你,你想干嘛就干嘛。” 在丈夫身边,她不用担心裙子过短,或者衣服过于暴露的问题,也不会再遇上色眯眯的摄影师。所以,文婧怎么会对他有怨气呢?他要出征了,她必然是要千里迢迢赶来送他的。 小司令很会撒娇,常常让爸爸抱。乔楠抱着他,问道:“几个月以前,你就跑得很快了,怎么还让爸爸抱啊?” 司令奶声奶气地说道:“我有爸爸,就不跑了,就让爸爸抱。” 果然是个小人精,刚刚两岁,逻辑就如此清晰了。 司令很好奇爸爸为什么不回家,乔楠就耐心地给他解释:“爸爸要去很远的地方,在出发之前,要学习很多东西。” “学什么?” “要练习开车,要学习那个国家的风土人情,要学军事外交,还得学英语……” 文婧老早就跟丈夫交代过了,不管司令问什么,都不能糊弄他。不能以大人的视线为标准,更不能用大人想象的那种“童心主义”去衡量孩子的认知能力。其实孩子很聪明,要是得到大人的尊重,那他们也会成长得更快。 有个学心理学的老婆,压力也蛮大的,但是乔楠很听妻子的话,儿子问他什么,他就答什么。但是效果吧……反正他说完自己的学习内容之后,司令就摇头晃脑,表示毫无兴趣,他从爸爸身上下来,跟小战士玩去了。 文婧倒是来了兴致:“你这水平,还用再学英语吗?” “必须得学!别看你的英语是母语水平,要是你真听到了他们说的英语,你肯定听不懂。” 文婧仔细一想,也是,我们学了那么多年英语,都不一定能正常交流。而常年处在战乱中的国家,国民的英语水平又能好到哪里去呢?只能比塑料更塑料。要是不培训,说不定会听崩溃的。 文婧以为他在赴任之前 ,会苦练军事技能,别再出现伤病。谁知他培训的重点竟然不在武力值上,也没有练出伤病来。乔楠说道:“武也是要练的,但维和贵在一个‘和’字上,我们得学会不动手,解决问题。” 文婧忧心忡忡:“那你们遇到攻击怎么办?” “不会的。”乔楠只能胡乱安慰她一番:“un的标志就像一道保护符,我们相对安。” 乔楠刚结束培训,还没缓过来,姐姐的事又让他心烦意乱。文婧听说了之后,在网上查了查,跟丈夫说道:“那位梁先生的前妻,虽然现在不红了,但还是那么漂亮。我一个女的,都觉得她漂亮。” “要是不漂亮,能让一个出身良好的外交官神魂颠倒么?”乔楠说完后,偷亲了妻子一口:“不过,没有你漂亮。” 呀,不得了,乔长官长进了不少,甜言蜜语张口就来。 乔楠说的是真心话,在他眼中,当然是温柔贤惠的妻子最漂亮。她当年的工作也跟娱乐圈搭边,漂亮又有气质,有足够骄傲的资本,但是她却能踏踏实实地过日子。无论结婚与否,只要见面,她总要急急忙忙地为他做好吃的,哪怕只做一点,她也觉得万分满足。而那位梁先生,跟他前妻结婚数年,家里连油盐酱醋都没有……那样的婚姻生活,该是多么煎熬啊! 乔楠后悔的是,上次去北京,就差几个小时,没能见到那位梁先生。他有种不太好的预感他大概无法参加姐姐的婚礼了。他一直说,他会把姐姐背上婚车,让她婆家人看看,她有个很厉害的弟弟,谁也别想欺负她。 但是,他这一走就是一年,他这个梦想,怕是要破灭了。文婧打趣道:“你们姐弟情深,我猜大姐会等你回来再举行婚礼。” 乔楠有些心烦意乱:“你也知道,别看我姐柔弱,其实她性情很刚烈。我怕爸妈 逼急了,她反而来个先斩后奏。” 家人并没有将乔璐动手术的消息告诉乔楠,免得他再牵肠挂肚。梁铮只陪了她一天,就不得不回北京了。老乔本来还想着,这人果然忙得不着家,可以以此来说服大女儿。但是他未料到,梁铮走之前,就已经找好了护工,一天二十四小时照顾乔璐。 老乔傻了眼,又倔强地找了个理由,说他乱花钱。乔璐笑道:“老爸,那你儿子又雇保姆,又找人看店,他是不是乱花钱。” “……咳!那不一样!家里不是有我和你妈照顾你么?找护工干什么?” “他是怕你们累着,才找了护工啊!” 老乔还是不满:“他那么忙,你动手术他都不能陪着,你就不生气?” “老爸,你再想想你儿子。要是你儿媳和你孙子病了,你儿子能照顾么?” 老乔哑口无言,悻悻地走了。还别说,姓梁的和儿子在某些方面还是相似的,都把自己上交给了国家。难道,女孩子真喜欢这样的男人? 这些苦恼,老乔也没跟儿子说,每天就是拉拉家常,让儿子好好对待媳妇,她平时过得太辛苦了。这些都不用叮嘱,乔楠恨不能把一秒钟都掰成好几块,再跟妻儿多待一会儿。 乔楠的儿子是个聪明的小孩,要是别人叫他“乔伯文”,他就抬起头来看一眼;要是别人喊他“司令”,他就立刻露出纯真无邪的笑容来,像个小菩萨一样。 乔楠苦恼过,难道儿子不喜欢他爹给取的大名?这个名字可是凝聚了他诸多心血,给他儿子一生的纪念,难道小兔崽子不满意? 文婧宽慰道:“也不是不喜欢,是他知道‘司令’更大吧!说不定,以后真是个当司令的料!” 乔楠依然很利落地拒绝了:“我吃了很多苦,就是为了让他们这一代不再受苦。咱儿子要是从军,那我真的舍不得。” 小司令可不懂父亲的苦心,从他第一次跟妈妈去部队探亲开始,他就喜欢别人叫他“司令”。乔楠跟战友们说过了,要多叫他“乔伯文”,毕竟那个环境里有真正的司令。但是小司令就跟能听懂似地,一叫他大名,他就咬着嘴唇,像个故意赌气的小熊猫。 时间久了,就连乔楠的战友也都知道了,这个小家伙,很喜欢当司令啊! 乔楠只有苦笑,他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当上司令,儿子倒先惦记上了。 乔楠真的特别喜欢他儿子,而且是越来越喜欢。平时见不到他,想得抓心挠肝的。现在他来了,乔楠有意晒娃,便当着战友的面考验儿子。 “乔伯文,你爸爸叫什么名字?” 小司令拆着爸爸给买的坦克,漫不经心地答道:“乔楠。” “你妈妈呢?” “文婧。” “你的老家在哪里?” “港城。” 乔楠还要继续问下去,儿子已经没有耐心了。乔楠意犹未尽,又问道:“那你记得爸爸的电话号码吗?” 司令调皮一笑,摇了摇头,说道:“我知道电工!” 乔楠吃了一惊,小破孩什么时候听到了?他知道电工是什么意思么?小司令咧开嘴大笑道:“你是电工!电工!” “乔帮主啊,儿子为什么叫你电工?” 完了,考验不成,反倒被儿子坑了。 面对战友的疑问,乔楠冷汗涔涔。那是文婧对他的爱称,大多是在二人独自相处的时候,文婧才会那么叫他。但自从有了孩子,二人只有在睡觉时才有点独立空间,他俩的秘密,小司令又听到多少呢? 小司令扭着身子,笑嘻嘻地说道:“文文!文文!” 完了,再让他说下去,不知道还能抖搂出多少事来。乔楠一把拎起儿子,把他带到外面教训了一顿:“电工不是你叫的!你只能叫我爸爸!还有,文文也不是你叫的!你只能叫妈妈!” 小司令还要调皮,乔楠虎着脸训斥道:“再开这样的玩笑,当心我打你屁股!” 可能乔楠一严肃起来,确实挺吓人的。司令不再嬉皮笑脸,但是很不高兴,鼓着圆鼓鼓的腮帮子,不想跟爸爸说话了。 乔楠以为他小孩心性,一会儿就好了,结果他始终闷闷不乐,也不叫他“爸爸”了。乔楠给他做了半天思想工作,也没什么改变,最后一本正经地说道:“你这个小同志,怎么这么经不起批评?犯了错误,还不许说了?……” 文婧哭笑不得,说道:“乔长官,他是你儿子,不是你的兵,你能不能换个方式跟他沟通?” 乔楠跟儿子相处的时间太短了,并不擅长跟一个两岁的小娃娃讲道理,他挠了挠头皮,说道:“我也不知道怎么说,反正明天就分开了,你一年都见不着你老子了。” 文婧的脸色变得煞白,而小司令还是天真烂漫地笑了笑,跟他重复道:“见不着你老子!” 乔楠捏了捏他的小脸,笑道:“你啊,模仿能力怎么那么强!” 幸好乔楠已经不说脏话了,也不骂人了,要不他儿子肯定又要模仿了。他想,以后还是在这个小人精面前小心点儿吧,免得他学了不好的东西,到头来再把自己给气个半死。 小司令聪明归聪明,但也绝对不是个让人省心的孩子。他跟爸爸相处了一天半,把一位叔叔的手机屏幕摔出了一道口子;跟爸爸一起吃饭,非要自己端着餐盘,结果没拿稳,弄得一地狼藉。 每次闯祸,他也挺害怕的,眼睛眨巴眨巴,生怕爸爸再板起脸来训他。乔楠能不上火吗?但每次他都是喘粗气,然后带着儿子打扫战场。无论是给同事赔礼道歉,还是清扫地板,他都和儿子一起完成。 在把地面打扫干净了之后,乔楠跟儿子说道:“人都会犯错,但是你要学会知错就改,以后不要再犯。你看,你今天摔了赵叔叔的手机,又把饭给撒了,都是因为你的力量还不够,以后就要量力而行,懂了吗?” 小司令扭捏着,最后舔着脸笑了笑,很明显,他还是不开心。乔楠也纳闷了,他都这么和颜悦色地讲道理了,儿子还这样。难道……真的是自己长得太吓人了?就算没发火,也像发火一样吓人?! 文婧劝道:“平时我说他,他也不高兴。小孩子嘛,有几个愿意挨批评的?” 晚上一家三口一起出去吃饭,文婧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海底捞,乔楠知道她的心思。他俩第一次在一起吃饭,就是吃了火锅。那时的文婧还是个浑身名牌的大小姐,她刚到北京,接到他的信息,就打了个飞的来跟他吃了一顿饭。那些场景还历历在目,可两个人已经熬成老夫老妻了。 当年那个青涩的小女孩,早已变成了一个老练的辣妈,她熟练地挑选儿子能吃的食材,放到他面前的小碗里。两岁的小司令已经学会用筷子了,虽然还有点笨笨的,但是自己也能吃得很好。不用追着喂,也不用在他面前摆个手机放动画片,吃得很香,也很乖。 乔楠本来还想着,儿子已经闯了很多祸了,带出去吃饭,说不定又是一场灾难。可是儿子的表现大大出乎他的意料,想必他妈妈平时教得很好吧! 妻子光顾着照顾孩子了,基本上都没怎么吃。乔楠跟她说了好几次,她都是温柔地笑笑:“不用管我啦,你马上就吃不着了,多吃点。” 她喜欢制作美食,但吃得很少。平时他在部队里,担心她有事也瞒着自己,便常常给保姆打电话,问问家里有没有事。保姆几乎每次都说一样的话:“家里很好,就是你老婆吃饭太少啦!每天晚上就喝一碗汤,吃几片菜叶子,我怕她饿出毛病来哟!” 乔楠总是跟妻子说,现在又不是专业模特了,不用对自己那么苛刻,该吃还是正常吃。文婧笑嘻嘻地说道:“保持了好多年了,白天正常吃,晚上也不觉得饿。你吃你的就是啦,要是我饿了,肯定就吃了,又不会跟你客气。” 小司令吃饱了,便坐不住了,非要到处跑。乔楠让妻子再多吃一点,他带着孩子溜达溜达。但是司令不太高兴,他眼巴巴地瞅着妈妈,甚至开始哼哼唧唧。文婧没办法,便跟丈夫说道:“你还是快点吃吧,吃完了咱们出去逛逛。” 再过十几个小时,就要和妻儿分别了。乔楠不想跟儿子分开,走到哪里都抱着他。所以到睡觉之前,小司令都没有再跟爸爸闹别扭。那一夜,一家三口只有他睡着了,他的爸爸妈妈相拥无眠,只有泪水一次次打湿了枕头。 第二天一早,乔楠要坐火车去另一个城市搭乘飞机。告别的时间太短了,文婧只好红着眼睛,一遍遍叮嘱他注意身体:“就像现在这样,一定少抽烟,尽量不抽;要是有条件,早上起来吃一把生花生米,那样胃会好受很多;要是腰疼、腿疼,别忍着,及时去医院……” “好了,我自己生活这么多年了,我会照顾好自己。”乔楠亲吻了妻子的脸颊,眼圈也红了:“你和孩子多保重。” 文婧总觉得还有一件事要叮嘱他,但脑子一乱,就想不起来了。小司令还不懂这次离别意味着什么,但是周围哭声一片,这让他很是茫然。 火车快要开了,乔楠亲了儿子一口,忍住眼泪,说道:“爸爸走了,你要乖乖的,听妈妈的话,不要生病,好好长大。” 乔楠忍痛放下儿子,可小司令已经察觉到什么了,他挣扎着不肯落地,也不让妈妈抱,一下子就哭了起来。乔楠无奈,只好再次抱起来安抚他。小司令只管咧着嘴哭,什么都听不进去,直到爸爸大喝一声“乔伯文,别哭了”! 爸爸黑着脸,瞪着通红的眼睛,真的很吓人。小司令泪痕未干,还在一抽一抽地啜泣着。 “乔伯文,别哭了!”乔楠又重复了一遍,时间所剩无几了,他匆匆说道:“爸爸走了,你就是家里唯一的男子汉了!你不能哭,你要保护好妈妈,听到了吗?!” 火车快关门了,小司令还在抽泣着,乔楠又大声说道:“你不是爱学我说话吗?重复一遍,我是男子汉,我不哭,我要保护妈妈。” 文婧硬从他手上夺下儿子,忍痛说道:“快上车吧,你走了,他也就忘了难过了。” 乔楠最后一次拥抱了他们,然后头也不回地上了车,在车门关上的那一刹那,他听到了一声带着哭腔的小奶音:“我不哭,我……保护妈妈。” 车门关上了,乔楠的眼泪也落了下来。儿子并没有就此离开,他追着火车跑了起来,哭喊着“爸爸”,每喊一声,都像一把刀子刻在乔楠心上。他又想看,又不忍心看。 这样的离别,到底还要经历多少次呢? ———— 之前有一章的题目叫做《追火车的少女》,现在是追火车的母子了,可他们的离别还在继续着。 在出发前,乔楠曾安慰妻子,多想想他外派的好处,这样这一年就会过得很快。 丈夫都走了,对她来说有什么好处?乔楠乐呵呵地跟她说,想想那笔外派补贴,可以把余下的房贷还个差不多了,这算是好事吧? 文婧捶了他好几下,这么多年了,军衔都升了好几级了,他还是冷不丁地就皮那么一下。他们俩都很勤奋,现在过得不差,以后更不会差,谁指望他那笔钱了?文婧只想他平安,不想他拿命换钱。 皮完了之后,乔楠还是一本正经地跟她说:“文文,这话我说了很多遍……总有一天,你和孩子会为我感到骄傲的。” 他一旦严肃起来,那就是他最帅气的瞬间。文婧早已为他感到骄傲,但嫁给了一个英雄,是她最庆幸、也是最无奈的一件事。 丈夫走了好几天,她依然沉浸在悲伤里,幸亏有可爱的儿子,要不她一点都笑不出来。她没有跟公婆提及自己的无助,但还是一不小心就被儿子给卖了。 小司令好几天都没有跟爷爷奶奶视频了,他和妈妈刚回到家,爷爷就找他们视频。趁着妈妈去喝水的功夫,他爷爷问道:“小司令,爸爸去外国了,你妈妈好不好啊?” 司令还不能自由地表达自己的想法,他低着头摆弄积木,说道:“妈妈每天哭。” 就这一句话,把他妈妈辛辛苦苦伪装的坚强给撕碎了。小孩子看到什么就是什么,哪怕他不知道妈妈是因为跟爸爸分开才哭的,但是“妈妈每天哭”,足以让他的爷爷奶奶心疼了。 文婧深知,远在港城的公婆也一样难受,所以才尽量瞒着他们。小司令把妈妈给出卖了,他的爷爷奶奶便提出来,要是太孤单了,就带着孩子回港城住段时间。但是文婧婉拒了,她还得忙生意,还贷款,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她跟公婆说,乔楠不在家,她要更好地撑起这个家来,让他没有后顾之忧。 唉,乔楠那小子也真是有福,把这么好的媳妇娶回了家。老乔也相信,要是两个女儿嫁到别人家里,也会成为很好的儿媳。尽管,他很不舍得。 乔璐在医院里休息了一个星期,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这一年还没过完,她出过一次车祸(尽管父母还不知道),又动了个小手术,回想起来,她有点疑惑——又不是本命年,怎么会这么不顺利呢? 她生这一场病,又做了一个面体检。跟之前的结果差不多,虽然没什么大碍,但是体质并不好,以后生孩子恐怕会很困难。 李兰芝一听这话,当即落下泪来,又是心疼,又是埋怨:“你又不是我亲生的,怎么这么像我啊?你像我什么不好,非得跟我得一样的病……” 乔璐亲昵地揽着妈妈,说道:“不是亲生,胜似亲生,这算是另一种心意相通吧!” 李兰芝一点儿都不喜欢这种“心意相通”,她都活到五十多岁了,最大的愿望就是家人健健康康的。乔璐的体检结果像块大石头一样压在她的胸口,要是她以后没法生孩子,那对她的打击该是多么沉重啊? 乔璐依然安慰她:“妈,当年医生不也说你不会有孩子了吗?但你还是给我们生了一个可爱的小妹妹。现在医疗这么发达,总会有办法的。” 安慰别人总是一套一套的,但是私底下的失落,只有乔璐自己知道。回到北京后,她没有跟梁铮隐瞒,说着说着就忍不住哭了。 梁铮抱着她,说道:“自私点儿说,我有铃铛了,包括我父母,都不会给你生育的压力。但如果你想做母亲,想拥有我们自己的孩子,我会尽一切办法,满足你的愿望。” 听了这番肺腑之言,乔璐再度泪奔,这个成熟的男人带给她前所未有的安感,她可以毫无顾忌地依靠他。等她哭够了,梁铮说道:“虽然我见你父母……以失败告终了,但你介不介意见见我的父母?” 乔璐愣了,梁铮急忙说道:“他们很早之前就想见见你了,你要是不愿意,我可以跟他们说,不用催得那么急。” 一想起他的父母,乔璐就很紧张,一时拿不定注意。梁铮灵机一动,又说道:“要是你有负担的话,可以叫上乔琳一起。有乔琳作伴,应该就不会紧张了吧?乔琳活泼可爱,我爸妈一定也会很欢迎她的。” 乔琳又不是傻子,姐姐见家长,她跟着凑什么热闹呢?她还忧心忡忡地说道:“爸妈还没同意你俩的婚事呢,要是你贸然见了他的家长,再惹爸妈生气,那该怎么办?” 乔璐开玩笑道:“早见也好,要是他的父母也反对,正好我俩就不用交往了。” 乔琳急忙堵住她的嘴:“不准胡说八道。” 梁铮亲自邀请了乔琳,跟她说,他的妈妈也是外院的老教授,说不定在学校里也见过。梁铮还说,他家的阿姨做饭很好吃,他的朋友都喜欢去他家蹭饭吃。 偶像亲自邀请了,乔琳决定给他一个面子。于是,在一个初秋的周末,她和姐姐精心打扮了一番,怀着忐忑的心情,跟梁铮一起踏进了那个幽静的小区。 乔家姐妹老早就听说了,早些年梁铮的父亲在外任职,他的父母常年两地分居,在老两口接近四十岁的时候才有了梁铮。所以,当乔家姐妹去梁家拜访时,他父母的年纪都很大了,但精神很矍铄。他父亲虽然看起来和蔼可亲,但举手投足间,还保留着老干部的派头。 姐妹俩落落大方地打了招呼,视线很快就被书架里那一排排的书给吸引了。乔琳细细打量,说道:“这么多哲学书啊?我恐怕都看不懂。” 梁父笑道:“年轻时,我做了很多年的笔杆子,必须得提高自己的理论水平。我的爱人是研究德语的,那些文艺美学的书都是她的。” 乔琳很自然地就联想到了热爱哲学的诺先生,她也看到了书架上陈列着姑姑写的书。她不由自主地说道:“没想到乔木的书这么受欢迎啊,您家里也有。” 一谈到擅长的领域,梁母立刻滔滔不绝起来:“乔木的早期作品风格非常前卫,像一幅幅后现代主义美术作品,每一篇都可以当作寓言来解读。成名了之后,突然转向女权,出的书都跟畅销书一样,可读性大不如从前;自从当了母亲,风格又柔和起来,但是逐渐消失了自己的个性,现在只能说讲故事讲得很好。” 乔家两姐妹面面相觑,互相掐了对方一下,示意不要轻易出声。梁母又说道:“她在北大做访问学者时,我跟她聊了很多次,通过她,我了解了不少西方现代美学。现在呢,作为一个作家,她并不是一个很好的研究对象;但是作为一个研究者,她对国内了解西方现代美学确实贡献不少。” 乔琳支住了额头,不知该怎样接下去。同时,她再次佩服起了一个人,那就是她的好朋友徐娜。梁母是一位老教授,有这样深刻的见解并不奇怪。但徐娜不一样,在她上大学的时候,她就曾犀利地指出,乔木的作品质量大不如从前了,她的个性已经消失了。一个作家要是过得太舒服了,就写不出尖锐的文字来了。 徐娜的见解跟梁母基本上是一致的,她的确是个很厉害的年轻人。梁母见乔琳走神了,便说道:“一不小心我又说多了,这些课可都是特别催眠的课。” 乔琳急忙说道:“不是不是,我是想起了我的一位朋友,她是我姑姑的粉丝,跟您的想法差不多……” 啊,真是一不小心,就说漏嘴了。 梁母满脸诧异,乔璐只好解释道:“其实……乔木是我们的姑姑。不过,小时候对她的印象很模糊,也就是最近几年,走动才多了起来。” 乔璐是想给梁母解围,但尴尬还是很难化解。乔琳小声说道:“您是她的读者,有权利评价她嘛!反正,我肯定不会告诉她!” 正在喝茶的梁父、梁母差点儿笑喷了,气氛一下子就变得轻松起来。梁母自我解嘲道:“你们看,年纪一大,不仅爱说话,还爱说大话!你们可千万不要学我,不要变老哦!” 梁母确实是一个乐观随和的老太太,一点架子都没有。他们聊的话题太深奥,乔琳插不上嘴,就到楼上跟小铃铛一起玩了。 铃铛正好比小司令大一岁,长得像她的妈妈,小小年纪已经出落得很漂亮了。乔琳第一次看到她,就在心里惊叹,她真的像洋娃娃一样啊! 她隐约听到楼下传来的谈话声,他们聊起了哥哥的英雄事迹,继而又谈到了风起云涌的国际形势。乔琳听到姐姐好几次提到“要掌握属于我们自己的核心技术”,梁父连说“不错不错”,称赞姐姐有新一代科研人的风骨。 他们聊了很久,一点都没有冷场。还是梁铮提议,让爸妈休息片刻,不要太兴奋了,他带着乔璐出去转转。而看着他俩的背影,梁父、梁母相视一笑,他们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乔琳听到他们两个出了门,而小铃铛刚好给芭比娃娃换好了一套衣服。她瞪着大眼睛,问道:“阿姨,楼下那个瘦瘦的阿姨,是不是要当我妈妈了?” () 乔琳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小铃铛,便委婉地问道:“你希不希望有妈妈照顾你?” “我爸爸,还有爷爷奶奶,章奶奶(保姆)都能照顾我。” 乔琳想了一下,要是以大人的口气代入一下,那就相当于“我不需要妈妈照顾”。现在的小孩怎么都这么聪明呢,心里什么都不明白,表达得又很委婉。 乔琳又试着跟她沟通了一下:“妈妈可以给你扎辫子,给你讲故事,和爸爸一起带你去公园,这样不好吗?” 小铃铛只顾摆弄着玩具:“姑姑也可以。” “可是你们幼儿园要开运动会,还要开家长会,你希望妈妈去,还是姑姑去?” 小铃铛这才歪着脑袋想了想,说道:“那要看她做得好不好。” 唉,不愧遗传了她爹的基因,这么小的年纪,说话就滴水不漏了。不过,让乔琳庆幸的是,小铃铛虽然还是有点儿排斥新妈妈,但她一句都没有提到她的亲生母亲。看来,每年跟亲生母亲接触那么几天,并没有给她留下什么印象。 回去的路上,乔琳把这些情报告诉了姐姐。她想了起来,在去梁家之前,姐姐还担心梁铮父母会反对他们,但是梁父梁母的眼神骗不了人,他们对乔璐非常满意。乔璐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说道:“没事,梁铮继续攻克咱爸咱妈,我努力攻克小铃铛。” 生活没有一件事是容易的,在感情上,乔琳反而是三个孩子当中最顺利的那一个。每次哥哥姐姐在感情上受挫,她就特别庆幸。她有一个青梅竹马的男朋友,他们的感情很稳定。孙瑞阳最近神神秘秘的,除了医院、实验室之外,他还经常去商场。乔琳在他手机里看到过,他保存了很多首饰的照片,其中最多的就是戒指。 他的心思一点都不难猜,连乔琳的朋友们都看得出来,孙瑞阳怕是要准备求婚了。而求婚的最好时机,就是2015年的生日了。 孙瑞阳也没有刻意隐藏过自己的意图,在跟朋友们吃饭的时候,他不止一次说,要不是想早早成家,他或许会申请“无国界医生”,像他崇拜的乔楠哥一样,到世界最危险的地方去,当一个最被需要的人。 他干什么都好,唯有这一件事,乔琳一次次给他泼冷水。她可不想重蹈嫂子的覆辙,天天生活在担惊受怕里,生生变成一块望夫石。再说,她已经为哥哥牵肠挂肚了,可不希望再为男朋友这样来上一次。 乔琳的婚期终于有眉目了,赵琳琳很羡慕好朋友,这么多年过去了,她大概也从对乔楠的幻想中醒过来了,偶尔也会表达想谈恋爱的愿望。但是她追星追得那么厉害,怎么可能在现实中找到男朋友呢? 她从上初中就开始追周杰伦,经济独立后,只要有条件就去看演唱会;上高中后又迷上了东方神起,跟闵佳有很多共同语言。而让她耿耿于怀的是,她从未看过一场东方神起的演唱会。因为东方神起在 2009年就解散了,那年她刚刚上大学,她没有能力跨国追星。她的偶吧们解散了之后,她哭了好几次。到了2015年,她突然又迷上了防弹少年团。要是乔楠听到这个拗口的名字,说不定会以为是哪个部队推出的偶像男团呢。 乔琳问过她:“你对你每一个偶像都如数家珍,那对你弟呢?他现在还好吗?” “不知道啊!大概挺好的吧!反正那小子皮实,不会有事。” 赵磊磊结束强化集训之后,分到了一个边陲小镇。他很失落,刚到单位就写申请,希望有机会能到乔楠的单位去服役。乔楠得知后,给他回复了几句话:“脚踏实地,切忌好高骛远,机会肯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 这些还是赵琳琳告诉乔琳的,从那儿之后,她也不知道她弟弟怎么样了。乔琳责怪她对偶像投入太多,连亲弟弟都不闻不问。赵琳琳很委屈地辩解道:“是那小子自己说的,不闯出个人样来,不会再找我。” 好吧,那还真是冤枉她了。至于偶像,她说,是因为从小到大精神空虚,所以必须得找一个精神寄托。她有很多偶像,而且,她有情有义地爱着每一个,不会厚此薄彼。乔琳虽然也追卡卡,但是跟好朋友比起来,实在是小巫见大巫。赵琳琳还跟魏成林说,要不是咱俩从小就认识了,长大后我可能会崇拜你呢。可惜,一想起你小时候的样子,我就崇拜不起来了。 …… 魏成林很酷地说道:“没事,爱我的姐姐妹妹们千千万,不缺你这一个。” 到了2015年下半年,“老实”的魏成林谈了一个女朋友。谈了之后,他也没有正面回应,但是也足够爷们,从来都没有遮遮掩掩。他好几次被拍到跟女朋友在一起,好像并不害怕粉丝流失。别看他平时不声不响的,其实他自负得很。他说,希望大众对他的认知是音乐人,而不是偶像。他是个跟音符打交道的手艺人,不靠人气一样能火。 看到这些文字的时候,乔琳就会想,这家伙在某些方面,确实挺有魅力的。 还有不少粉丝猜测,他的那位圈外女友,是不是就是神秘的作词人“一枝春”?从作品的细腻程度来看,那位“一枝春”应该是女生,或者是一位女性气息很强的男士。要真是后者,那魏成林找女朋友,是不是为了隐藏自己真实的性 取向? 魏成林哭笑不得,第一时间澄清他最近因为一点琐事,跟“一枝春”闹矛盾了。但是冲着那么多年的交情,该大大应该不会一直跟他闹下去;其次,这位大大貌似有很大的野心,最近在写小说,而且是创作一本音乐小说。虽说其音乐素养还有待提高,但是该大大天资聪颖,且做事认真,应该会创作出很好的作品来。总之,二人只是多年好友,请别人不要再妄加猜测了。 这篇微博一发出来,一枝春在微博下面留了几个“抠鼻屎”的表情。很多人又去围观“一枝春”的 微博,但始终挖不出ta是男是女,ta也不申请任何微博认证,清冷孤傲,一如ta写的词。 时隔很久才跟老朋友们一起吃饭,听说乔琳快要订婚了,魏成林怔了一会儿,说道:“要不要给你写一首歌?” “看你觉悟喽!” 魏成林好像不甘落后,争着说道:“说不定我结得比你早呢!” “你随时结,我们随时恭喜,又不差那一份份子钱。” 每次跟她逞强,都没什么好下场,因为她一点都不肯认输。其实魏成林很沮丧,他找的女朋友是一个弹钢琴的,刚开始还挺好的,两人志趣相投,尤其是女孩爱弹肖邦,总能弹到魏成林心坎里。但相处久了,魏成林总觉得累。简单点儿说,就是他的女朋友很‘作’,每天都要求魏成林花式跟她表白,要是魏成林稍有敷衍,她就会冷言冷语,说魏成林不爱她了。 魏成林虽然没读过多少书,但是也能感觉出来,论文艺,他的女朋友远不如他的某些老朋友;论钢琴技艺,更是被宋闵柔甩了十万八千里。所以,她为什么还要那么作呢?既然他觉得累,为什么又要谈下去呢? 其实在乔琳他们眼中,魏成林的每段感情都在凑合,那种退而求其次的凑合,只是他自己觉不出来。而且,在不知不觉间,他还挺在乎朋友们的眼光的。他在想办法把这段感情变得长久一点,要不又要被他们嘲笑了。 宋闵柔谈恋爱之后,两个人的联系骤减。在2015年中秋节之前,宋闵柔突然在半夜给他发微信,问他在不在,想跟他聊一聊。 魏成林习惯熬夜创作,宋闵柔的微信打断了他的思路。他放下工作陪她聊了一会儿,没有聊什么实质性的内容,就是她喝了酒,有点儿想家了。她男朋友说过年时回国订婚,她突然有点恐惧。 “恭喜啊,你男朋友也是个青年才俊,家境又好,你嫁过去就是强强联手。” 魏成林说得很自然,闵柔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或许是这样吧,是我想多了。魏成林,等我回北京见一面吧,一年多没见了。” “好啊,等你回来。” 你看,平淡得就像白开水一样。挂了微信之后,魏成林突然想起来,在美国求学期间,在他累了一整天,好不容易能睡一会儿的时候,闵柔总会给他发短信,让他帮忙交一份作曲的作业。 她从小就要强,哪怕求着他帮忙,她也不肯放下骄傲。每次都是刚发完短信,都急急地说“我也就是一问,你要是不方便就算了”。 魏成林怎么会不方便?他每次都帮了忙,可以说,她的作曲课,都是因为他才拿到了a+。在2015年的那个夜晚,魏成林也不知道怎么突然想起了那些不值一提的、早已湮没在记忆中的往事。他没有意识到,那个电话或许跟以前一样,是宋闵柔在骄傲地、委婉地向他求助。 乔琳听说,爸爸和小姨吵了一架,吵得还挺凶的。s要不是妈妈和小姨夫从中劝说,可能两个人就不说话了。 事情的起因,要从闵柔的婚事说起。闵柔要回国订婚,一早就去某奢侈品牌订礼服了。不是婚纱,就是订婚的礼服。听闵佳说,一条裙子的价格就是六位数,那还只是入门级别的。 果然贫穷能限制人的想象力,乔琳心想,那一条裙子,就足够她留学一年的费用了。 小姨家虽然有钱,但是他们也秉持着勤家持家的传统,一般情况不会买这么贵的衣服,闵佳结婚的时候也没要这么贵的。但闵柔不一样,她要订婚的对象是一个富商的儿子,她可得费劲心思打扮一番,不能让人挑出毛病来。 就连稳重的小姨夫,也有些飘了。经常跟别人说,闵柔是第一位从港城走向世界的青年钢琴家,她要嫁的人家,也是数得着的大户人家。闵柔如此厉害,他必然要为她办一个最盛大的婚礼。 乔琳是在跟家里视频的时候,得知这些消息的。爸爸说,他倒不是嫉妒小姨一家,只是他们一家都发飘了,真的让人担心,可千万别出什么乱子。 乔琳尚且想不到那么多,她第一个念头就是这样对闵佳公平吗?她的婚礼也很盛大,但是没有天价礼服,婚礼也没有轰动港城。爸妈这么差别对待,她会不会受到伤害? 小姨好像并没有照顾到闵佳的情绪,她脑子里想的都是闵柔的婚礼,动不动就跑到大姐家里炫耀。乔家老两口正为了大女儿的婚事焦头烂额,对她的炫耀只能敷衍两句。有一天,小姨就不乐意了,拉下脸来说道“大哥,大姐,你俩是不是嫉妒闵柔?” 李兰芝很无语“闵柔本来就很优秀,嫁到一个优秀的人家,也没什么奇怪的的,这有什么好嫉妒的?” “那你们怎么不高兴?” “实不相瞒,我俩在为乔璐的事情发愁呢。s” 李兰芝跟妹妹大体说了一下,李兰岚当即惊呼一声“能嫁到那样的人家,你们还有什么好犹豫的?他离过婚又有孩子怎么啦?那也挑不出毛病来啊!快别挑挑拣拣啦!” 就这一句话,把乔建军给激怒了。他罕见地发了脾气,冲着小姨子说道“我家乔璐为什么不能挑挑拣拣?她哪里比别人差了?” “乔璐年纪也大了,找到这么一个好的人家,你们还不赶紧为她打算” “年纪大了怎么了,就算她到了四十五十,那也是我手掌心的宝贝!哪儿有别人挑她,她不挑别人的道理?!她必须得挑个诚心实意对她好的人家,我才能把她给嫁出去!” 老乔越说越激动,李兰岚碰了一鼻子灰,愤然离去。她不停地嘟嘟囔囔“这种条件还挑三拣四,呵,要是错过了,那可是你们自己作的!” 老乔气得难受,小姨子不就是嫌他家穷,乔璐年纪又大了些么?但他还杠上了,他就是不想草草地把女儿嫁出去,必须得看到她婆家人最大的诚意,然后风风光光地把她娶回家。 乔璐是通过妹妹才得知了这些事,她常常被父亲的苦心感动着。虽然梁铮见她父母以失败告终,但是他也很感动“你的父母真的很爱你,他们是你永远的后盾。” 梁铮也很苦恼,要怎样拿出最大的诚意,来感动乔家人呢?他知道,乔家不会贪图梁家的名声,也不会要高昂的彩礼,他们最想要的,就是梁家最诚恳的态度他们必须得对乔璐好,不能让她受一点委屈。 工作之余,梁铮就琢磨这些事了。只要给他时间,他就能证明自己的心意,就看老乔同志给不给他时间了。 转眼间,乔楠已经走了快一个月了,十一马上就要来了。s梁铮得准备各种新闻发布会,天天都在加班。乔璐也安静地忙着自己的事情,一般不会去打扰他。用乔琳的话说,他们俩都很忙,但也忙得很和谐。 哥哥走了之后,乔琳就时常盯着家族群,因为哥哥常在群里报平安。有一次大概四五天都没收到他的消息了,她不安地问嫂子,但是文婧也不知道。 文婧已经等习惯了,反而安慰家人“新闻上都没有什么消息,他应该只是不方便联系,再等等看吧。” 话虽如此,但是失去联系的每分每秒,对家人来说都是煎熬。老乔学会了,时不时地输入乔楠赴任国的名字,还好都是他赴任时的新闻,近期没出什么事。 但老乔总忍不住胡思乱想,或许是出了什么很不好的事,只是新闻没报出来呢?老乔听说,儿子去的那个国家,是治安最混乱、自然环境最恶劣的地方,在那里开展工作,难度可想而知。 好几天没有弟弟的消息,乔璐也有些慌了。她给文婧打了电话,没想到文婧在电话那端哭了,一个劲地问道“大姐,乔楠不会有事吧?要是真出了什么事,我现在应该得到消息了吧?” 到了晚上,乔璐跟男朋友一起吃饭,但完吃不下去。问清楚了缘由之后,梁铮思索片刻,便说道“先不要胡思乱想,我想想办法。” 梁铮和弟弟是两个系统的,要查起来也没有那么容易。乔璐本来不报希望,但是第二天下午,梁铮就给她发了一张聊天截图,说道“我有同事在当地使馆工作,我跟他询问了一下情况,大概就是这个样子。” 那位同事说,最近国境内颇为动荡不安,很多通讯设备都被战火毁坏了,他们也是刚刚恢复通讯。乔楠那里应该也是同样的情况,等修好了,自然也就联系上了。 最让乔璐安心的一句话,是那位外交官说两天前刚看到维和部队的军官,目前我使馆未接到任何伤亡报告,家属不必太紧张。 有了梁铮的信息,乔家人终于能松一口气了。而晚些时间,乔楠也确实跟家里联系上了,原因跟那位外交官所说相差无几。只不过,他前几天出去交涉,没能及时跟家人联系回来后又联系不上家里,他也很着急,好在有惊无险,大家都平平安安的。 那天,乔家人都睡了一个安稳觉。而在睡觉之前,老乔躺在床上琢磨着,那个“姓梁的”,还是有点本事的。 乔璐见到梁铮后,跟他表达了父亲的谢意。梁铮喜出望外,说道“岳父大人肯接受我了?” “什么岳父啊?”乔璐哭笑不得“别看他脾气好,其实倔强得很,他没那么容易改变自己的想法。” 梁铮有些泄气,但更让他泄气的还有一个消息,乔璐说道“我跟你商量个事,我的一位男性朋友要来北京了,我可以去见见他吗?” “谁?!”梁铮一下子高度警惕“是你之前那个姓林的男朋友吗?” “不是。”乔璐笑道“他是个很有原则的人,我在朋友圈说自己有男朋友了,他应该不会找我。不是别人,是我美国的那个房东。你也知道,他对我帮助很大。” 梁铮放松下来,说道“那就好,人家是国际友人,好好招待人家。” 在乔璐众多外国同学中,大胡子克里斯是为数不多真心热爱中国文化的,所以他有机会就会到中国旅行。在美国留学期间,乔璐最庆幸的事,就是遇到了克里斯一家。她当时跟导师闹了矛盾,负气出走,要不是有法学大咖克里斯帮忙,她直接就被开除了,根本不会有跟她导师交涉的机会。 毕业回国好多年了,但乔璐始终对大胡子一家心存感激,所以每次他来中国,她都尽心尽力地招待他。梁铮根本没往心里去,但是接连两天,乔璐的信息都回复得特别慢,他就有点焦虑了。 梁铮提醒自己不要小心眼,可是一想起乔璐说过,克里斯曾对她表白过,只不过被她很干脆地拒绝了。他这次来,会不会又旧事重提,重新跟乔璐表白心意? 乔璐还有一个在满世界流浪的前男友,那个男生也很优秀,但是两人有缘无分。梁铮心想,要是拖久了,他的老情敌们都卷土重来,那该怎么办? 只要大胡子不走,他的焦虑就挥散不去。结果大胡子真走了,他反而更焦虑了。因为乔璐给他打了电话,半开玩笑地说道“嘿,克里斯说,我走了之后,他们家的房子还是租给中国留学生,他爸妈还想物色一个中国儿媳呢!克里斯说,幸好他不住在家里,要不就会窒息的。” 乔璐不仅长得娇小柔美,她会唱歌,也会做饭,肯定给克里斯一家留下了很好的印象。要不是这样,他们家怎么可能对她念念不忘呢? 梁铮压力巨大,回家陪女儿也有些心不在焉。他的父母很喜欢乔璐,也担心夜长梦多,乔璐被别人抢走。要是错过了这个女孩子,那他们也替儿子感到可惜。 梁铮的姐姐梁慧有点不理解,她大概跟李兰岚的想法是一样的乔璐嫁到他们家,那只能是高攀,嫁到梁家可以改变她,甚至是她一家的命运,她还有什么好犹豫的呢? 梁父一脸严肃地斥责了她这种想法“你没有见过她,那个女孩子,包括她的妹妹,是不会对名利感兴趣的。她只是喜欢你弟弟,咱家的种种,对她没有什么吸引力。” 梁慧很不服气,梁父又说道“梁铮,你去了解一下,在港城,男方去女方家里提亲,都有些什么风俗?需要我们家准备什么?了解清楚了,咱们就照办,而且,要办得漂亮!” 。 梁铮向父亲“汇报”那天,梁慧也在家里。她听着听着,就忍不住翻起了白眼——果然是小地方,风俗还真是落后。她还以为要花很多钱呢,没想到钱倒不用多花,但是很麻烦。 因为梁铮说道:“听说,以前去女方家里提亲,男方要给女方的亲戚家里买上十斤肉,还得送些米面什么的。另外,彩礼钱还得另算,少则万八千的,多则……那就没有数了……” 梁慧打断了弟弟的话:“这些是值不了几个钱,但是,这也太……太土了吧!” 梁铮笑道:“风俗哪儿有土不土的?都是很久之前流传下来的。不过我也问了乔璐,她说,现在基本上没有人那么做了,但是男方的家庭肯定是要亲自上门提亲的,跟她的家人,还有亲戚朋友见一面。彩礼什么的,倒没有定数。” 一听说要亲自上门提亲,梁慧又拉下脸来。从她记事开始,就一直是别人来梁家的家门,恭恭敬敬地拜访她的父亲。就算她在学校闯了祸,爸爸一个电话就能搞定。他这种身份,怎么可能上门求别人?再说了,老爷子身体不好,哪儿能经得起舟车劳顿呢? 但是梁父始终没有说话,默默地上楼去了。梁铮长叹了一口气,心想,自己确实是给父亲出了一道难题,老爷子叱咤风云这么多年,可能早就忘了“上门求人”是怎么一回事。更何况,这次要求的,还是一门亲事。 梁铮也没多难过,就想着慢慢来吧!远在港城的老乔同志虽然性格倔强,但他是个讲道理的人,总会被他的热情给捂热的。乔璐偶尔会给他讲起乔楠两口子的罗曼史,梁铮就以此鼓励自己——老乔都能接受仇人的女儿,为什么不能接受他呢? 梁铮打算在冬天来临之前,再跟乔璐回一趟港城,但是在此之前,他得先忙完跟某国的交流年系列活动,去国外待了好几天。 可以说,整个十月份,他都忙得喘不过气来。但是在忙碌间隙,他会给乔璐发信息,说几句甜言蜜语:“今天打的领带是你给我买的,戴上它,就像你在我身边一样,我从容了许多。” “你喜欢就好,照片上也挺好看的。” “要是你能亲手给我系领带,那就更好了,希望那一天早点到来。” 乔璐心里一甜,虽然跟他见不了面,但是能在各种公开场合看到他的身影,她会不自觉地露出微笑来——在外交场合的男朋友,真的太有魅力了。 但她也知道,男朋友的工作并不是那么顺利的,他常常生气,而那些怒气,很多来源于他接触的那些外国人,来源于那些无法回避的“傲慢与偏见”。 “不过,改变那些傲慢与偏见,正是我们的工作,不是吗?” 梁铮的清醒与自制,也是乔璐非常欣赏的部分。她偶尔也给父母发一些梁铮的照片,告诉他们,他是个值得骄傲的人。发了几次之后,老乔总算回了一句:“告诉他,让他注意身体。” 收到信息后,梁铮就更加有信心了。本来这样不紧不慢的,攻克乔家老两口指日可待。但梁铮没想到,他的父母比他更心急,希望他早早把婚事给办了。在忙完交流年的活动之后,他才知道,几天前父亲去了一趟医院,等他忙完了,父亲也出院了。 “你也不用担心,就是些老毛病。”不等梁铮着急,梁父便主动让他宽心:“要真是要死要活的病,我不会不告诉你的。” 再过几年,父亲就八十岁了,就算是老毛病,也不能掉以轻心。但让梁铮没想到的是,在父亲住院期间,乔璐居然还去探望了他好几次。 要问乔璐是怎么知道的,那还要从上次见面说起。她们姐妹俩临走之前,都从梁家借了两三本书。梁父以为她俩就是客套客套,表示一下对读书人的尊重,没想到过了一段时间,乔璐还真给他发了微信,说想跟他探讨一下书中的内容。 梁父喜出望外,也没有跟她隐瞒病情,就让她去了医院。乔璐读过的书,还是干干净净的,她没有在书上做标记,但是有问题的部分,都被她用便利贴给标注了出来,至于问题,她都整理在笔记本上。 梁父看到之后,实在难掩欣慰之情。这个女孩子,不仅爱读书,而且会读书,头脑有知识,心中有抱负,他怎能不喜欢? 他喜欢跟乔璐聊天,乔璐有空便去医院陪他说说话,直到他出院。用梁父的话说,人家乔璐可比梁慧贴心多了。跟这样的孩子交谈,他的病才能好得这么快。 对这个评价,梁慧是非常不服气的。在她眼中,乔璐读父亲的书,又去医院陪父亲说话,无疑是想讨好父亲。梁父淡淡地说道:“且不说人家的真实目的,反正你是压根懒得讨好我。” 梁慧讪讪地,不再主动讨骂。梁父又跟儿子说道:“乔璐没有把我生病的消息告诉你,说明她不想打扰你的工作。她理解你,很支持你。从各方面来说,她都是你最理想的妻子。” 梁铮何尝不是这样想呢?他也想快点把乔璐娶回家,但是老乔同志不同意啊!梁父主动提议,他想去趟港城,见见乔璐的父母。他很着急,不想再拖下去。 梁铮、梁慧都睁大了眼睛——着急?这两个字完不符合父亲的风格啊!梁父缓缓说道:“到了我这个年纪,你们就会更加明白,不知道意外和明天哪个先来。有些事情,提早办了好。” 梁父又说道:“且不说我和你妈年纪大了,随时可能倒下。梁铮呢?要是来了紧急任务,你必须得外派,你能拒绝吗?这一走,什么时候结婚呢?” 梁铮姐弟俩都不同意港城之行,但是梁父已经打定了主意,说道:“梁铮不是十一月可以休年假吗?就趁着你年假,咱们去趟港城。这次呢,不是去考察调研,也不是去休假,所以不要搞得大张旗鼓的。港城那边的同志,能安排好住宿、交通,就可以了。” 梁慧愤愤不平:“本来去港城提亲就已经是屈尊了,要是行程安排得太过简陋……” “小慧,刚才我说得很清楚了,此行的目的,是去乔家提亲。”梁父严肃地说道:“收起你的优越感来,乔家想要的是尊重,那我们就要表达出我们的尊重来,你明白了吗?” 梁慧向来骄纵,但又不好再反驳父亲。吃完饭,梁铮找了几张乔家人的家福,提前给家人看了看。结果一看到乔楠的照片,梁慧顿时两眼放光:“这是她弟弟?哎呀,姐妹俩普普通通的,看来好基因都集中在男孩子身上了!真好看!这次去港城能见到他么?” 这个年过四十的姐姐,可能到老都是疯疯癫癫的。梁铮无奈地说道:“姐,我说的话你听进去没有?她弟弟现在在非洲维和呢,回不来。再说,人家早就结婚了,孩子都有了。” 又一个英年早婚的,梁慧一下子泄了气。虽然她不愿意去港城,但如果能见到这个帅哥,那也值得了。可惜了,又见不到他。 听说梁父要亲自去港城提亲,乔璐愣了半晌,这是她从未想过的结果。老乔倒是很淡定,他说,提亲本来就应该这样,他们要来,乔家做好招待就是了。再说,就算见了梁家的父母,他还不一定满意。 父母的不卑不亢,也给乔璐吃了一颗定心丸。但是她刚放下电话,老乔却又打了过来:“他爹叫什么名字来着?” 乔璐说了名字,老乔顿了一下,问道:“这个名字怎么这么耳熟?” “可能……以前在电视上见过他吧!” “哦哦,知道了。” …… 挂了电话,不到几秒钟,老乔又给女儿打电话:“梁铮的叔叔,就是乔楠的导师?” “嗯,我问过梁铮了,确实是。” “就是时不时在中央七露脸的那个?” “嗯。” “哦哦,知道了。” …… 乔璐并不觉得父亲是“知道了”,而是彻底懵了。像他这样的小老百姓,哪儿见过什么大领导?在乔楠出事那一年,他到港城养伤后,市里还有几个领导慰问过。领导还没来之前,老乔对着镜子一遍遍整理衣服。真正见面了,他紧张得手足无措,说话也只剩下“好好好”“是是是”。 老爸紧张的样子,乔璐一直都记在心里。她并不觉得父亲丢人,只是很心疼他。这次要见梁铮的父亲了,爸爸又会紧张成什么样子呢? 乔琳也想回家凑热闹,但是她要去外地出差,只能错过这个机会了。其实乔璐很希望妹妹能跟自己一起回去,至少身边能有个依靠。但是梁铮握住她的手,说道:“不用想别的,你身边有我呢。” 乔璐和男朋友提前回到港城,准备做好接待工作。到达的第一天,他俩在馄饨馆里吃晚饭。老乔做了几个菜,但是没有跟梁铮喝酒。不咸不淡地问了他的近况,便跟他说道:“上次你帮我们家打探到了乔楠的消息,我还没跟你说声谢谢。” 梁铮急忙答道:“不用谢,举手之劳而已!” 乔璐忍不住发笑,在各种公众场合都没有怂过的男朋友,却在她父亲面前,连表情都不敢放松。 () 不管过去多少年,只要家中有重大宴请,港城人的选择一般还是海边那家最高档的酒楼。哪怕是家底并不阔绰的人,来这里请上一顿,那也足够在客人面前撑起一家的面子来了。 乔家请梁家这一顿,差不多就要花掉李兰芝一个月的工资。不管梁家人会如何看待,但是乔家已经尽最大努力了。 并且,老乔不仅请了在港城有头有脸的连襟,还将贫弱的岳母、妻弟一起请了过来。这次宴请,关系到乔璐的终身大事,所以,他把所有重要的亲人都喊上了。 到了港城之后,梁慧就不停地抱怨,港城的风实在太大了,海边也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那些旅游招牌上写的宣传语,大概都是骗人的。 梁父闭着眼睛,忍了她一路,直到到了酒店门口,在下车之前,他才说道:“你在外面发牢骚也就罢了,要是当着乔家人的面说这些话,当心……当心我跟你发脾气!” 梁父虽然没有表明自己的身份,但他们一行人气度不凡,尤其是梁慧,从头到脚的一线品牌,简直闪瞎众人的眼。对梁慧来说,这样的酒店的确说不上高档,但是一考虑在这个“小渔村”,能找到这么个富丽堂皇的地方,乔家也的确是用心了。 老乔一路将梁家人迎接了上来,在他眼里,梁父虽然面带微笑,但他一举一动都很谨慎,不肯轻易表达自己的情感;梁母是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太太,没什么架子,说着一口地道的京腔。唯一让乔建军介意的,只有他们的女儿梁慧。 看到梁慧,就好像看到了中年的宋闵柔,带着墨镜,高昂着头,跟她握手,她也只是礼节性地微笑颔首。当她踏进包间,看到那一群衣着朴素的亲戚时,她也只是礼貌地笑了笑。 因为舍不得嫁女儿,所以那一顿饭,老乔吃得很沉重。按照港城的规矩,那一天老乔是“主陪”,而他的连襟,也就是小姨夫是“副陪”。主陪活跃不起来,副陪倒是把责任尽得很彻底。从头到尾,小姨夫一直在活跃气氛。但梁父、梁母始终淡淡地笑着,小姨夫心里也没底,不知道他这种生意人的陪酒方法,适不适合两位老人。 饭快要吃完了,梁父逐渐打探出了一些情报,在得知小姨夫的小女儿已经出嫁了之后,他淡淡地笑道:“嫁女儿的时候,心里很舍不得吧?” “那是!也不知道怎么了,在婚礼上总是想起她刚出生时的样子,那么小小的一团……我辛辛苦苦养了那么大,却要把她送给别人,心里头能好受吗?” 小姨夫说完之后,梁父看着老乔,说道:“想必乔老弟,也是同样的心情吧?” 乔建军喝了一口茶水,笑道:“我是很舍不得,但是嫁女儿,也不一定非得搞得那么难受。毕竟,家里又多了新家口,热热闹闹的,也挺好的!” 梁父顺势说道:“结亲嘛,男方家里多了个女儿,女方家里多了个儿子,确实是件喜庆的事。” 呵,这只老狐狸,都亲自来港城了,还不先提结婚的事,兜兜转转地绕圈子。老乔又不是傻子,尤其是涉及到女儿的大事,他更不肯轻易松口。虽 然梁家人挺随和的,但是在潜意识里,他们依然觉得自己是“屈尊”。老乔偏不惯他们这些毛病,他不能让任何人瞧不起乔璐。 乔璐见父母兴致不高,还以为他俩是被梁家人的气势给压倒了。她还没有做母亲,并不能理解父母的心思。但是一直沉默的姥姥,却开口道:“男婚女嫁,那得找对了人家,才可以说是一桩喜事。所以,做父母的,总想为女儿挑个如意郎君,挑个对她好的人家,才能放心地把她嫁出去。” 梁家人这才注意到了这位朴实的老人,姥姥也没有胆怯,她说得很慢,但是很清晰:“我嫁了两个女儿,每一次心情都很复杂。老大嫁的人家还好,建军就是邻村的,虽然身世苦了些,但是知根知底的,把女儿嫁给他,我很放心。就算要过苦日子,但我心里踏实,愿意帮衬他们,他俩也很争气;嫁老二嘛……易之,要不你来说说?” 小姨夫哈哈大笑:“哎呀,旧事还是不要再提了吧,都过去这么多年了,现在想起来,还是让人脸红啊!” “也没什么好脸红的。”姥姥笑道:“当时我寻思着,我们家跟宋家相差太大了,要是老二嫁过去,万一受了气,我能怎么办?我拖了很久,就是不同意。再后来,易之这孩子跑到我们家,居然还给我来了个程门立雪,冻得哆哆嗦嗦的,还给我下保证,说他会一辈子对李兰岚好……” 李兰岚也脸红了,打断了母亲的话:“妈,你别说啦!都过去那么久了……” 姥姥却坚持说道:“你们俩结婚这么多年,日子过得很好,我为你们高兴。但就算这样,你嫁过去那几年,还是吃了不少苦。唉,想起这些来,我心里就很不是滋味,也觉得对不起你。幸好你们过得好,后来你公婆对你也很好……好啦,那些旧事也就可以释怀了。” 姥姥说得很巧妙,但梁家都是聪明人,很快便听明白了。小姨嫁到了一个门第悬殊的人家,刚开始过得不如意,但“后来”得到了婆家的认可。每个做母亲的,大概都不希望女儿受这种委屈吧! 对梁父这种每说一句话、都要在脑子里过三遍的人来说,姥姥的话未免还是太直白了些,也不怕得罪他们。但是梁母却笑了笑,说道:“你们放心好了,要是乔璐嫁到我们家,我们肯定是舍不得她受委屈的。” 好了,梁家人终于先松口了,剩下的就好说了。吃完饭之后,小姨夫安排好了行程,带他们去一个海岛兜兜风。虽然阳光很温暖,但对梁父来说,风还是大了些。老乔便主动提议,让他们出去玩儿,他陪着梁父找个地方喝喝茶。 小姨夫心领神会,立刻给他们安排好了地方。两个父亲终于坐到了一起,他们也可以说些心里话了。老乔主动泡茶,梁父没想到,他一个粗犷的汉子,居然对茶道的顺序了如指掌,一套操作下来,堪称行云流水。 老乔主动说了起来,他年轻时在南方待了很长时间,不知不觉就学会喝功夫茶了。年轻时,总觉得那样喝茶太麻烦,如今老了,才能体会出当中的门道来,喝茶也更有滋味了。 从见面开始,老乔就为称呼犯过难。 叫他“梁部长”?好像不太合适,他也不是正的,还老早就退了;梁先生,好像也不太好。他年纪又大,身份又摆在那儿,叫声“大哥”是不是冒犯他?所以,刚才老乔一直称他“您”,到了茶室,他才问道:“我叫您一声大哥,行不行?” 梁父一愣,继而爽朗地笑道:“咱俩差了二十多岁,按理说都该差辈了。要不是因为孩子们,我这把年纪,都不好意思接你这声‘大哥’。” 梁父好像也不是那么难以接近,老乔也放开了,大笑道:“我也没想到,有一天还能跟你这样的人称兄道弟!” 梁父笑道:“乔老弟,你年轻时走南闯北,是条好汉!听乔璐说,你还上过战场?我弟弟也是行伍出身,他也就比你大个几岁,说不定还有过交集呢!” “哈哈,我可没那么厉害。我没上过军校,就是普普通通当兵的。我当时是在40军……唉,当年很苦,不过庆幸的是,我那几个亲近的战友都活着回来了。上过战场,对功名利禄什么的反倒不那么在乎了,好好活着,老了能经常见见面,这一辈子也就值了。” “老弟,你心态真好,难怪能教出三个很有出息的孩子来。” 老乔谦虚道:“他们三个是挺上进的,但是有出息嘛……这个标准是不一样的,但在我眼里,他们三个确实挺争气的。” 梁父感叹道:“每个人出身不一样,平台也不一样。乔家三个孩子能走到今天,确实不容易。老弟,你知道我印象最深的一点是什么吗?” “什么?” “前段时间,梁铮忙得回不来,我问乔璐,对他没有怨言吗?说不定在最需要他的时候,他还在外头奔波着。你猜乔璐怎么说?她说,我弟弟从军之后,他每次回来,我爸总会跟他说一句话。‘有本事你就为国效力,没本事……那就回来尽孝。你应该还算是个有本事的,那就安心地在外面闯吧!家里的事,暂且不用你操心。’乔璐说,她记着这句话,梁铮也在为国家做事,她不想拖他的后腿。” 老乔愣了,他确实这番话,但没想到孩子们会记得那么清楚。梁父又缓缓说道:“我就想,现在还能说出这番话的家长,到底是有怎样的胸怀?难怪他的儿子能义无反顾地从了军,也难怪他的女儿选择了一条科技强国的道路,也难怪三个孩子都很懂事……要是能跟这样的人家结缘,那对我来说,也是人生一大幸事啊!” “过奖过奖,我嘛,没读过多少书,对他们三个尤其是对老二,管教得太严厉了。我也没指望他们成多大的气候,能正直做人,干好工作,我就满足了。” 二人打开了话匣子,聊得停不下来。老乔是真舍不得把乔璐嫁出去,乔璐省吃俭用、帮家里还债的往事,梁父还是第一次知道,他动情地说道:“老弟,把乔璐嫁到我们家,你就放心吧。她只会享福,不会受苦。” 有了梁父这番表态,老乔也放心了,不用担心她被瞧不起了。他难以放下的,依然是乔璐要当后妈的事实。但是还能怎么办呢?她已经决定嫁给梁铮了,剩下的事,只能靠她自己了。 “乔楠,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能看到这条信息,但是只要你看到了,你肯定会为我感到高兴。我万万没想到,梁铮的父亲居然带着一家人来港城提亲了。两位父亲相谈甚欢,他们都同意了我和梁铮的婚事。 我实在太高兴了,想第一时间跟你分享这份喜悦。我俩想找个良辰吉日,先把结婚证领了,至于婚礼,我并不是很着急,我想等你回来再办。你不是说,要亲自把我背上婚车吗?我期待着那一天。我人生中最重要的日子,希望我们一家人都在场。你最近怎么样?我们都很挂念你。” 过了整整一天,乔璐才收到了弟弟的祝福:“姐,首先祝贺你,终于找到了相伴一生的人,我真的为你感到高兴。父母应该也很高兴,尽管他们舍不得。我到现在都没有办婚礼,一直对文婧心怀愧疚。所以,你还是先跟姐夫商量好,问问他的想法。毕竟,婚礼也关乎他们家的颜面,你们一定要提前沟通好。我一切都好,勿念。” 乔璐想了想,是该考虑一下梁家人的感受。但是在回京之前,她还在跟梁铮买港城特产,突然间就接到了梁慧的电话——梁父晕倒了。 这可真是个晴天霹雳,所有人在最短时间内聚集到了医院里。梁父并没有昏迷太长时间,但醒来之后,他浑身都在哆嗦,老是说心慌气短,头晕目眩。 趁着乔家人不在场,梁慧又发了脾气:“早就说了,不要来这么远的地方,你非得来!这下好了,又病了吧?” “这一趟来得值得,你不要发脾气。”梁父费力地说道。 “嫁个女儿而已,非要摆那么大的谱。要是真把你累出病来,那我可饶不了他们。” “你别说了,跟乔家一比,我自愧不如啊!你当年结婚,我都没有像乔家这么硬气。” “我嘛,结婚就是玩玩,玩够了就离了。人生嘛,就是玩一场,没必要搞得那么严肃!” …… 梁父话也说不清楚,不想再跟这个已过不惑之年的女儿讲道理,只能挑最关键的说:“梁铮,你还是早点把婚礼办了吧!” 乔璐理解老人家的心思,但是也有点担忧——难道他的病已经严重到这个地步了?老乔刚开始还很揪心,后来也怀疑——这是不是“老奸巨猾”的另一种表示?通过装病来逼两人快点结婚? 但是“闵佳女婿”燕大夫很严肃地告诉他们,梁父的糖尿病没控制好,引发了强烈的心绞痛,要是再控制不住,那就有可能造成生命危险了。 老乔脊背发凉,寻思着自己的责任,他没跟梁父喝酒,也没吃什么高糖的食物啊!梁母反过来安慰道:“你们别想多了,他在家偶尔也会犯病。可能这两天高兴过了头,就没觉得累,休息两天就好啦。” 乔璐他们几个都是请假回来的,老乔让几个年轻人都回去工作,他在港城照顾梁父。他下了保证,一定会让老大哥健健康康地回到京城。梁慧冷静下来后,后悔不应该那么高傲。还好这位乔叔待人宽厚,不跟她计较。他尽心尽力地照顾父亲,她也就放心了。 所以,在回北京的飞机上,梁慧偷偷跟弟弟说:“其实这家人家,真的挺不错的。” 就这样,乔璐原本没打算那么早办婚礼,但是却不得不改变了计划。她节省惯了,不想在这些仪式上面铺张浪费,婚纱什么的能省就省。但是梁慧却看不下去,她说,面子上的钱不能省,只要办婚礼,那就得风风光光的。 回国这几年,乔璐并不缺钱,她科研能力出众,申请的基金基本都能中。如果她在北京买房,各种福利补贴差不多能给她节省百万,她还有到手的项目基金,所以她才能那么财大气粗地给父母买车。 但是在匆忙筹备婚礼的过程中,她很快就发现了,她跟婆家人(尤其是梁慧)在消费观念上依然有着天壤之别。像婚纱那种穿一次就要束之高阁的衣服,她一点都不想买贵的,但是梁慧却担心失了面子,想让乔璐退掉已经买好的,然后她亲自去弄个加急的高定。 “姐,谢谢你的好意,但是真的没必要。我和梁铮还要一起生活,以后还有很多花钱的地方,就算不差钱,但是钱也要花在刀刃上。” 梁铮尊重未婚妻的意见,不停地给梁慧使眼色。梁慧阴阳怪气地说道:“你可真是找了一位勤家持家的好老婆呢!”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我怕被姐姐惯坏了,以后花钱没有节制……可我又是个挣死工资的,还是节省点比较好吧!” 梁慧很想改变一下这个弟妹,但是她说得又很有道理,她想不出改变的理由来。不管怎么说,这个弟媳倒是一股清流,跟她熟悉的圈子完不一样。 姐姐要结婚了,乔琳特别开心,嚷嚷着要给姐姐做伴娘。她确实是做伴娘的不二人选,但是乔璐想了想,说道:“算上闵佳,这次是你第二次做伴娘,要是再做一次,可就不好嫁人咯!” 乔琳毫不在意:“怎么会嫁不出去?说不定明年这个时候我也就结婚了。那时候乔楠也就回来了,比你的婚礼更热闹呢!” 妹妹笑靥如花,姐妹俩都喜气洋洋的。但是同住一个屋檐下的时间越来越短了,要是姐姐嫁了人,乔琳也不能像现在这样动不动就钻进她被窝里说悄悄话了,想起来还真是令人惆怅。 回到北京之后,乔璐才知道,妹妹买了一大堆书回来,准备考博士了。她已经跟大黄谈过了,大黄说,只要她愿意报考,那他就愿意继续收她做弟子。乔琳感动得眼泪汪汪,无论如何也要认真准备。 她想读博士的念头,并不是突然冒出来的。她以为好好工作,就能遗忘公派落选的遗憾,但并不是那么回事。尤其是上次见了梁铮的母亲,说起了她曾在那次很重要的国际会议中做同声传译的经历。梁母连说,这么优秀的履历,应该有更好的发展才是。待在翻译公司里,真是太屈才了。 梁母随口一说,却在乔琳心里掀起了轩然大波,“屈才”两个字一直回荡在脑海里。她问孙瑞阳,自己的能力算得上优秀吗?待在这家翻译公司里,是不是真的屈才? 当时,孙瑞阳的神色很复杂,他嗫嚅了半晌,才说道:“对不起。” 乔琳很奇怪:“你为什么要跟我说对不起啊?” 孙瑞阳再也没有多说,他紧紧抱住女朋友,说道:“乔琳,你很厉害,你确实值得更好的。相信我,过了这几个月,你曾经失去的,我都会帮你讨回来。” 乔琳嘿嘿傻笑,也不知道秀才是在发什么神经。既然已经觉得屈才了,乔琳就先行动了起来。她现在不是在校生了,申请公派的难度大大增加。她跟孙瑞阳商量之后,决定先考国内的博士,然后再找机会出国。 乔璐笑道:“不是说,打死也不读博士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好了伤疤忘了疼了?” “听我们系的一个大学姐说,读书就像是生孩子,当时痛苦得不得了,但过一段时间,就忘了。”乔琳跟姐姐说:“反正我和秀才的目标就是在一起,缩短分开的时间。” “想得这么周,真的很想做孙家的儿媳妇啊?” 乔琳脸一红,说道:“反正……年纪也到了,水到渠成呗!” 梁父的病情来势汹汹,过了几天也没有明显好转。他仿佛有种不好的预感,一再他们催促快点儿办婚礼。梁铮心情很复杂,他曾想快点儿将乔璐娶回家,可现在早点儿结婚,仿佛就意味着留给父亲的时间越来越少。在这种时刻,乔璐反而劝道:“往好处想想,说不定沾沾我们的喜气,父亲的病就好了呢?” 他们找人算了日子,婚礼就定在当年的十二月十二号。乔璐匆匆忙忙地找好了另外几个伴娘,又把请帖发了出去。就算乔楠回不来,文婧总会来给她捧场吧?然而,乔璐失算了,文婧也不能参加她的婚礼了。 刚开始,文婧跟乔楠商量过,要是大姐结婚,她会带着儿子去北京,亲自给大姐送上祝福。然而她突然变卦了,推脱说身体不舒服,实在无法前往。乔璐心想,是不是她想起了自己一再推迟的婚礼,不能心平气和地祝福别人? 但相处了这么多年,乔璐深知,文婧绝对不是那种小心眼的人,她是不是真的生病了?乔璐追问弟弟,过了好几天,乔楠才回复道——姐,文婧又怀孕了。 …… 其实在很多天之前,乔楠就已经知道了。某天他刚睁开眼睛,就发现微信里有一张照片。那是妻子发过来的,就算她没有发任何文字,乔楠也看得明白那张B超单子。他看到了上面那一个小点点,小司令刚在他妈妈肚子里安家的时候,那是那一个小点点。 跟弟弟一样,乔璐也被震惊得说不出话来。可是又有了新的生命,那也是一件大喜事,文婧为什么要遮遮掩掩的呢? “姐,文婧的状态不是很稳定,现在特别小心。她的好姐妹住在我家里,每天照顾她。你要结婚了,她特别高兴。她不告诉你,也是不想让你担心吧!” *打在备忘录里的家书(之一)* 2015.9.4 文文,我刚到这里,先跟你汇报一下,这两天接连见了好多人。有使馆的同志,UN的负责人,还有这个国家的负责人。这些都是以后我要打交道的人,通过他们,我也更加了解了今后的工作环境。 在这里开展工作,肯定困难重重,不过我做好了心理准备,什么困难是我们克服不了的呢? 至于安问题……要是这里百分之百安,也就不会派我们过来了。不过你放心,以前的同事已经在这里打下了非常好的基础,我们的国旗,在某种程度上成了一种通行证,很受当地人认可。 这里的通讯设施实在说不上好,你有什么消息给我留言就行,我有时间就给你回复,尽量写得长一点。 要是发不出去,那可就浪费感情了。 晕,果然没发成功。围绕着这个信号,我不禁想起了大学时让我昏昏欲睡的《信号与系统》以及《通信原理》。你男人已经当了太久的武夫了,专业知识都忘得差不多了。建议以后多派些我的大学同学过来,这里急需各种通信人才,他们一定会大有作为的。 你和孩子都好吧?乔伯文没有再哭吧?但是我想你们想得要命,虽然有点丢人,但是跟你诉说思念,又有什么丢人的呢? 2015.9.10 文文,来这里几天了,已经见识了几波“民间武装力量”了。他们不是别人,正是一群熊孩子。他们没有冲我们开火,但是经常拦路抢劫。有几个小的,可能也就是上幼儿园的年纪。虽说我们根本不怕他们,也会分给他们一点食物什么的,但还是感觉挺不是滋味的。 想起你曾经的愿望,你想要周游世界,但这里绝对不是你想来的地方。小时候,从港城到爷爷奶奶家,我就很排斥。尤其是夏天,一下雨,那道路泥泞得没法走,到处都弥漫着一股粪便的臭味。但是咱爸是从那个穷山沟里走出来的,他常跟我们说不能忘本,所以常常带我们回去。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跟这个地方比起来,我回忆里的乔家屯,居然变成了一个宁静恬淡的世外桃源。毕竟,那里不会动不动就断电,孩子们不必在大路上伸手要饭,人们也不必为水源发愁。更重要的是,那里没有战火,老百姓能平平安安地过日子。 距离我小时候也过去二十多年了,听咱爸说,乔家屯早就修好了水泥路,还弄上了路灯,有了专门投放垃圾的地方,再也不是我记忆中那幅破败的模样了。可是这里呢,过去十年,二十年,好像都没有太大变化,甚至比以前更糟糕。 今天去学校,给一个小孩发了面包,他就大喊“I love a”。对我们来说微不足道的一点食物,对他们来说却是救命的粮食。孩子们何罪之有?很难受,所以才给你写了这篇小作文。我们很幸福,我们的孩子也很幸福。我很想你们,很希望能为这里的孩子们做点什么。 2015.9.2 0 文文,我刚看到你的留言,你要是不舒服,别硬撑着,赶紧去医院,别让我担心。 店里的生意是虚的,就算赔了,咱也不至于倾家荡产,所以不要把盈利与否看得太重。人生有得有失,都是再正常不过的。有什么比你、比儿子的健康更重要呢? 我不在身边,不能带你去医院,除了干着急,什么都做不了。所以,亲爱的文文,别让我担心了,好吗? 2015.9.21 为什么只发给我儿子的视频? 我知道他想我,我也想他,等我那天录个视频给他。 要是晚上信号好,我找你视频。 算了,我这晚上,你那里是凌晨,你还是好好睡觉,赶紧去看医生。乖。 2015.9.22 什么病还要过段时间才能确诊啊? 不行就换家医院,别耽误了病情。 上次我给面包的那个小家伙,跟我学了几句中文。现在能说“谢谢”“我爱中国”,下次拍个小视频给你看看,这也是一种成就感啊! 2015.9.28 消失了好几天,你担心坏了吧?我也担心你,不知道你的身体怎么样了。 这个国家百废待兴,施工也是我们工作的重要一环,所以我有可能一连出去好几天。这次又遇上了一群熊孩子,但他们是名副其实的武装力量,手里拿的家伙事,一点都不含糊。 不过你也别担心,他们不会冲我们开枪的。退一万步讲,就算真打起来,你也不用担心我会吃亏。毕竟你男人,曾经也是排得上名号的武夫。 国内的节日氛围已经很浓了吧?我们在这里任务紧张,大概也不会搞庆祝活动。毕竟,只有过上太平日子,才有心思庆祝。 你跟我说,想让咱儿子明年就上小小班,我问了几位老大哥,他们都不太赞成。孩子太小了,去了小小班不一定适应,还有哭出毛病来的。但是,只有你一个人带他,始终把他带在身边,那也太累了。你拿主意吧!我跟他相处也就两个月,也不知道怎么做才是最合适的。 我们这里物资并不匮乏,还能自己种菜,所以不用担心我的生活质量。但我无时无刻不在思念着你的手艺,还有你的气息。别觉得肉麻,我想自己老婆怎么了? 检查结果还没有拿到吗?就算你说没有大碍,我心里还是七上八下的,也不知道能不能睡好。 2015.10.1 文文,终于到国庆节了。你从哪里看的新闻?这里真的没有炮火连天,也没有子弹从耳边嗖嗖地飞过去,我们不会受到任何攻击,难民也不会让我们很为难。新闻里肯定都是往严重了说,我一点儿都不危险。 我嘛,就是开着车出去巡逻,给那些建筑工事警戒,对难民展开人道主义救援。没事的时候,就种种菜,去学校跟小朋友搞搞联谊活动。你看,我真的不危险,一点儿都不危险。 这里有各个国家的军人 ,英语是通用语言,我也长了不少见识,挺好的。 今天是国庆节,晚上国各地肯定都放烟花了。这里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炮火声,不过,离我们几十公里,几乎听不见,更打不到这里来。 看着夜空,想起我们曾守卫的祖国,想起我们的家人都生活在那片和平安乐的土地上,想想还真挺自豪的。 当然,我的军功章里永远都有你的一半,想你,晚安。 2015.10.15 文文,这次出去待的时间更长,但是很顺利,没有遇到任何突发情况。 我看到了你发给我的照片,一直到现在,我的脑子都是懵的。你不舒服的原因,竟然是因为这个小家伙? 我想来想去,总觉得不太可能……但是,这就是所谓的父母和儿女之间的缘分?小司令也是,这个小家伙也是,都是在你我分别之际,主动向我们走来的小生命。 我说过不想这么早要老二,可是在培训期间我无意识地戒烟,临行之前你又来送我……冥冥之中自有注定,说不定我们都在为TA的到来做着准备。 我感叹生命的神奇,更感叹你的不易。亲爱的妻子,你又要受苦了。 我们又要做父母了,乔伯文要当哥哥了……我实在难掩喜悦,又不敢相信这事居然是真的。万千愧疚,无法言说。 2015.10.18 文文,我听你的,暂且不告诉父母。等小家伙完在你肚子里扎根了,再告诉他们。 这几天,每天晚上都想起你怀着小司令的情景,不知此时的你是不是像以前那样倍受煎熬。还好家中有保姆,苏雪跟你住到了一起,我稍稍放心。 我今天才寻思过来,你为什么要把乔伯文送到小小班里去。要不,等肚子里的孩子稳定了,让咱爸把乔伯文接到港城吧!他们肯定愿意,他们也能带得很好。 唉,你这次生孩子,我又回不去了。想当年,我曾以“孩子自己生,自己养”劝退了一众相亲女,但我只是说说,从未当真。如今想来,后悔万分。以后再也不说话了,我要闭上这张乌鸦嘴。 2015.10.30 旱季是要来临了,但是没那么夸张,我还没有被热死。蚊虫?没有,骗人的。还是那句话,别老看沉重的新闻,女孩子看点儿韩剧不好吗? 听姐姐说,她又要去港城了?希望这次会有好结果吧!咱爸妈也够倔强的,当初把咱俩折腾得够呛,现在又轮到咱姐了。 恐怕她结婚,我也赶不上了。这个家里,我是唯一一个说话不算话的,无奈。 这几天我想了一下孩子的名字,要是是男孩,小名就叫“将军”吧!如果是女孩,小名叫“木兰”怎么样?至于大名,就叫“稚文”吧!不论男孩女孩都可以用。 “伯文”通“博文”,“稚文”通“致文”,希望两个孩子能明白他们名字的含义,在“文”上有所造诣。 夫人意下如何? 乔楠首先要实现的flag,就是他没法送姐姐出嫁了。家人都知道他不好受,所以都轮番劝他,让他不要太难过,在外面要照顾好自己就行了。 乔璐还给他发了很长的信息,跟他说,父母的坚持为她赢得了更多的尊重,梁家人不会轻视她,她会过得很幸福。 梁父的健康状况好转之后,就被梁慧接回了北京,在举行婚礼前,他一直在医院里休养。大女儿的婚期将近,乔家老两口也跟着去了京城。梁铮为他俩订好了酒店,但他们执意要住在大女儿的公寓里。反正一室一厅,挤一挤就能住下了。李兰芝跟梁铮说,在大女儿出嫁之前,她想跟女儿住在一起。 老两口跟梁铮说了好几次,不用担心怠慢了他们,他们知道梁家不缺钱,也不缺房子,他们就是单纯地想要陪陪女儿。 在上一段婚姻里,梁铮把房、车都留给前妻了,据说那套房子是非常抢手的学区房,是梁家老早就为他结婚预备下的,但是他前妻应该也没看在眼里,也或许早就卖了。 梁铮家里还有一套老房子,他父亲退休前,一家四口曾住在那里。梁父曾问过他们小两口的意见,是想买套新的房子,还是把老房子翻修一下?要不,也可以把梁慧赶到她自己的别墅里去,让她把市区的房子让给小两口住。 乔璐去过老房子,面积不算小,但是小区很老,装修也很陈旧,好处是孩子上学很方便。梁慧不缺钱,也不缺住的地方,她也愿意把房子给弟弟,又隐隐地有些担心——那乔家人把乔璐宝贝得不得了,要是得知他们女婿没有新房,再藐视梁家一番,那可就不好说了。 所以,在父亲询问时,梁慧抢先说道:“要不,还是给他俩买套新房子吧,在入住之前,先住我那里就行。” 但是乔璐拒绝了,她说道:“谢谢姐的好意,不过我和梁铮商量过了,就把老房子翻修一下吧!在修好之前,我们愿意跟爸爸妈妈住在一起。” 这个回答倒是很出乎意料,乔璐解释道:“留在父母身边,我可以多学习一点东西,也能跟小铃铛多相处一段时间。我和梁铮再奋斗几年,可以凭借自己的积蓄再买下一套房子。我和梁铮都觉得……我俩工作还行,收入也还可以,不用将买房的压力都转移到父母身上。只是在具备充足的能力之前,要先借父母的房子暂住。” 难为她能这样想,梁父、梁母更觉得梁家捡到宝贝了,这个儿媳不仅“勤俭”,而且“持家”也会做得很好。梁慧虽然觉得弟媳人是挺好的,但是太完美了,倒让人感觉虚假。 梁慧还记得,老乔曾说过,彩礼钱不能少,就算他一分都不会要,但哪怕是走个过场,那也得表现出梁家的诚意来。 梁家没有二话,当即给了八万八。结果这钱还没焐热,老乔就还给了女儿女婿,并且凑成了十万块钱,说这是给他们小家庭的启动资金。 梁铮的沟通工作做得很到位,梁家第一时间得知了这些信息,对这门亲家越来越满意。用梁父的话来说:“在原则问题上,丝毫不退让,强硬得让人望而却步;但是达到目的之后,又会履行承诺,频频示好……梁铮,你这位岳丈,虽然只是个普通人,但是对于外交学的专业知识,他可真是无师自通啊!” 听了父亲的分析,梁慧回味了许久,也对老乔有了些敬意。或许弟媳也不是虚假,或许她只是对弟媳的某种品质不了解,而那种品质,便是“贤惠”。 除了帮女儿筹备嫁妆,李兰芝很喜欢在校园里散步。身为老师,她实在太喜欢这座顶尖学府里的氛围了。有一天晚上,她和大女儿在未名湖边散步,想起那已经遥远的学生生涯,李兰芝感慨道:“你说,要是你大学就在这里上,那该多圆满啊!” “旧事就不要重提了,妈,我现在过得挺好的。” “你可以释怀,但我释怀不了。人活一辈子吧,会有很多求而不得。但其中最令人遗憾的,就是你本来可以得到,却无奈地错过了……而你原本可以不用错过的,是我当时没有保护好你……” 乔璐急忙挽住妈妈的胳膊,说道:“别再说了,要是人生太圆满了,那也挺让人害怕的。每个人的人生,总要有一点缺憾嘛!” 乔璐深知,妈妈之所以有这些感慨,是因为这里是那位王某人就读的学校。李兰芝走着走着,偶尔会冒出一两句自言自语:“品行不端的人,却有资格在这种地方读书……实在让人担心。” 转眼间到了12月10号,距离婚礼只有两天了。所有人都跟乔璐道喜,就算远在外地的朋友,也给乔璐发来了祝福短信。但是在那天早上,乔璐收到了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信息,而那两条信息,差点儿又把她给逼出抑郁症来。 “你跟徐威在美国同居了多久啊?跟林书凤又睡过几次啊?都被抛弃两次了,你还有脸嫁人……要是你婆家人知道了你那些放荡的过往,他们会怎么办啊?你不会在婚礼当天,惨遭退婚吧?” “对了,你不是有个替你撑腰的弟弟么?你再找他来威胁我啊!听说,他去的是内战最厉害的国家,好担心他能不能活着回来啊!要是他再也不能替你撑腰了,那你真变成一个可怜鬼了。” 乔琳本来还赖在床上看当年大火的《琅琊榜》,听到了姐姐手机坠地的声音,她才一激灵爬了起来。 手机掉了捡起来就好了,但是姐姐却像中风了一样,手不听使唤,浑身动作都不协调。乔琳意识到情况不对,她敏捷地帮姐姐捡了起来。乔璐不想让她看见信息,但是乔琳已经看到了,她瞬间就爆炸了。 乔琳按照哥哥和孙瑞阳的一贯做法,先截图保存了证据,然后用自己的手机打通了那个电话号码。那边刚一接通,乔琳就骂了起来:“消停了几年,还以为你诚心悔过了呢!结果比以前更恶毒了!我哥就不该心慈手软,就该吊销你的记者证!你放心,就算我哥不在身边,能保护我姐的人还有好多呢!我饶不了你……” 乔琳还没骂完,那边已经把电话给挂了。乔琳不争气地被气哭了——不光是因为她辱骂了姐姐,还因为她咒骂了哥哥。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狠毒的人,所有人都说她哥哥是英雄,都在祈祷他平安归来,她凭什么诅咒他回不来? 在外面忙着弄早餐的老两口也急忙赶了进来,乔璐想瞒也瞒不下去了。李兰芝恨得咬牙切齿:“这次不能放过她,绝对不能放过她!” 乔璐不发抖了,她呆呆地说道:“这个婚我不能结了。” “瞎说什么呢?都到这一步了,怎么可能不结婚?” 乔璐捂住脸,说道:“我以为乔楠给她的教训足够深刻了,她不会再来骚扰我了。结果,她还是一个幽灵,徘徊在我身边,偷窥着我的一举一动,伺机发起进攻……她能这样挑衅我,就可以去挑衅梁家。我的名声要紧,但我更担心的是梁铮爸爸的身体。他不能再受刺激了,要是因为我病倒了……那我岂不成了名副其实的……” 乔琳率先堵住了姐姐的嘴,将“天煞孤星”那几个字给堵了回去。姐姐情绪不稳定,爸妈又初来乍到,乔琳必须得有个大人样了。 她先给大黄打了电话,让大黄找找熟悉的老师,先替姐姐请个假,就说她身体不舒服,不能去上课了;然后,她一个电话把徐娜喊了过来,作为伴娘之一,也作为目前她认识的人当中武力值最高的那一个,她希望徐娜能充当姐姐的保镖。要是王超敢出现,就让徐娜一脚踢爆她的狗头。 乔璐一整天都没有出门,也没怎么吃东西,徐娜还真就在她家里守了一天。到了晚上,她要和乔琳出去买点吃的,梁铮突然急匆匆地赶过来了。 徐娜见他面色不善,便立即警惕起来:“你要做什么?” “我有话要跟乔璐说。” “你不准说难听的话!”徐娜突然充满了杀气:“你们聊聊可以,要是乔璐姐哭了,我也会让你哭!” 或许是觉得她幼稚得可爱,梁铮笑了一下,从钱包里掏出两张大钞来,递给乔琳:“带着爸妈,还有你朋友出去吃饭,把你姐姐交给我就好了。” 看样子,他应该不会做什么出格的事。梁铮把钱塞到乔琳大衣口袋里,又把她推了出去。徐娜又转过头来警告了他一番:“不准让乔璐姐难过!” “好了,你们快走吧!” 乔璐一天都没吃什么东西,听到梁铮来了,她完缩进了被子里。梁铮坐在她床边,叹气道:“我还以为她没有找你,看你的样子,我猜错了。” 乔璐没吱声,梁铮又说道:“当年她害你高考失利,也是用了这样的办法?她的确比我想得更狠毒,一个女孩子,怎么会说出那种话……” 乔璐从被子里钻出来,说道:“不是她说的那样,她说的不是真的……” “我当然知道,况且,她说的什么,我都不在乎。” 乔璐一下子愣了。 梁铮抱住她,说道:“我着急的是,她都那么伤害你了,你为什么没有第一时间告诉我?因为她,从高中到现在,你受了多少委屈?” 乔璐再一次泣不成声,梁铮拍着她的背,说道:“乔璐,你已经是我的妻子了,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能保护你啊,明白了吗?” 乔璐很想知道,王超到底给梁铮发了些什么,但梁铮很坦率地说,他不想再给她造成二次伤害。反正,他是当垃圾短信处理了。 “把你手机上的短信也发给我,然后就删了,别看了。” “你打算怎么处理啊?马上,马上就要结婚了……” “这种小角色,影响不了我们的婚礼。”梁铮宽慰道:“你也不用担心她会骚扰我爸妈,她没那个胆子。” 梁铮还问她,当年乔楠为什么没有将她逼上绝路,乔璐说道:“乔楠说,她有心理疾病,要是真把她逼急了,她可能会报复得更疯狂,要是闹出人命来,那就麻烦了。” “我也是这个想法,所以到底怎么处理她,还得好好想想。”梁铮爱怜地说道:“你说,你身世可怜也就罢了,又遇上这么个极品……果然是天降大任于斯人。” “余下的时间,我可不想承担什么重任了,只想好好搞研究,过安稳日子。” “放心,相信你老公的本事,把她交给我吧!” 在男朋友,哦不对,应该是丈夫。在丈夫的安慰下,乔璐总算破涕为笑,吃了那天的第一顿饭。 其实乔璐还是很忐忑的,不知道王超会不会在婚礼现场整出什么幺蛾子来。乔琳一个劲儿地让她放宽心,别的不说,有徐娜给她当伴娘呢。要是王超敢捣乱,徐娜能一脚把她踹到大马路上。 乔璐哈哈大笑,笑过了之后又有些伤感:“徐娜那孩子,其实也不必做到这份上……” “这是她愿意的。”乔琳急忙说道:“这么多年了,她大概跟我一样,期盼你嫁个好人家。那样,她或许会更好受。” “好了好了,睡吧!” 虽然时间很仓促,但乔璐的婚礼依然办得风风光光的。好几年过去了,乔琳还是清晰地记得他们一家人在婚礼上流的眼泪。妈妈一个劲地说,多好啊,多圆满啊,可为什么就是想哭呢? 乔琳还记得,梁父颤颤巍巍地拄着拐杖上台,冲着乔璐喊了一声“女儿,欢迎你回家”,一下子就让乔璐泪奔了。梁铮也闪着泪光,语无伦次地重复了好几遍:“我感谢上天让我遇到这么好的人生伴侣,但我也时常抱怨,为什么你出现得那么晚?我想,大概是命运想让我学会珍惜吧!” 总之,乔琳替姐姐高兴,但那一天确实是泡在泪水里的。等婚礼过去之后,她才了解到,那天确实有个女人试图在婚礼上捣乱,但是她始终没能进入婚礼现场。 听说她在外面骂了很多难听的话,什么“克死了父母”“交往了好几任男朋友”“竟然娶这种不吉利的女人”,等等。总之,她穿得像模像样,但是满嘴粗鄙之语,让人很难相信她是个精神正常的人。 大概是梁铮提前做了准备,安保措施很严格,没有请柬很难入场。这个女人在酒店外面大骂,自然引起了保安的注意。梁慧听到消息后,出去会了会她。那个女人疯疯癫癫的,喋喋不休地跟梁慧骂了一通,梁慧墨镜一摘,问道:“你算哪根葱啊?” “……” “你知道今天是谁家办婚礼吗?” “……” “你嘴里不干不净,骂谁呢?骂我弟媳吗?” “……” “乔璐进了我梁家的门,那就是我梁家的人。她是什么样的人,我们都很清楚。你敢欺负我家的人,活腻歪了吧?” “……” “今天我家办喜事,我不想坏了心情。你要是识相,就给我滚远点儿;要是再敢骂一句,我就立刻把你送进拘留所,你信不信?” 这些事,都是乔璐听梁铮说的。梁铮说,在整个学生生涯,不管走到哪里,他姐姐都是学校有名的风云人物。换句话说,就是从小到大的大姐大。 乔璐很感动,她没想到,这位大姐大居然会主动为她辩护,替她遮风挡雨。有了让人倍感踏实的丈夫,又有了“大姐大”的照应,乔璐可以安心了。婚后过了一段时间,她才问起了王超。梁铮说,她调到外地去了,应该不会再回来了。 跟乔楠一样,梁铮也没有把她逼上绝路,但是他有办法让她不再兴风作浪。王超调任之前,她的上司提醒过她,不要做些不该做的事,否则下次就不是离开北京这么简单了。 乔璐相信丈夫,也没有再追问,但是有点失落。因为她回过神来之后,实在是不甘心,她很想跟王超当面对质,一个家境、学历均优于自己的人,为什么总要跟她过不去?她为什么会那么恨自己? 梁铮说,应该问不出答案来的,也不要再纠结了,人生在世,谁都能遇到那么一两个奇葩。就把ta当成磨炼自己的一块磨刀石,磨过了之后,把ta忘了就好了。 婚礼结束了,李兰芝收拾东西准备回家了。乔琳舍不得爸妈走,李兰芝开玩笑说,反正她明年就是孙家的人了,得提前习惯跟父母分离了。 李兰芝还说,陈芸基本把买房子的事情给确定下来了,乔家什么都不用操心,只管准备好嫁妆就行。“我再辛苦一年,给你攒一套嫁妆,你嫁过去,我就轻松啦!” 乔琳挽着妈妈的胳膊,撒娇道:“你不要以完成任务的心态催我结婚,我还想考博士呢!” “考什么考啊?先把婚结了再考也不迟。你们要是彻底不想结婚,那我也就不催了;既然想结,那就趁早。别学你姐,熬到三十好几才结婚。” 李老师退休后,对子女的婚恋问题格外上心。关于她内退一事,其实每个人心里都有数,那就是她不会离开学校的,她会继续留在学校发光发热,直到干不动的那一天。 然而所有人都失算了,一到时间,跟学生们告了别,接受了鲜花和掌声,抹了好几天的泪水,李老师就毅然决然地离开了。她说,她这一辈子都在体制内,规规矩矩地上下班,现在老了,她要追求自己的人生了。 她追求人生的第一步,就是跟好姐妹陈芸一起去云南旅游了。照片上的两个人,虽然都是中年阿姨,摆着年轻人眼中老土的造型,但她们的笑容很美。尤其是李兰芝,这是她人生中为数不多的旅行,她开心得不得了。 “谁能想到呢,小时候帮着家里拉扯弟弟妹妹,年轻时为了生计奔波,中年为了孩子操心,到了老年,才有这样为自己而活的时间……太开心了,你们年轻人,也得学会有自己的时间。” 这是李兰芝从云南回来后,发在家族群里的一段话。那次旅行让她精神抖擞,她也可以满怀激情地投入到下一阶段的人生里去了。 李老师是不会放弃工作的,作为一名高级语文教师,以及一名高考专家,她是不愁退休后的生活的。然而,她拒绝了高薪聘请她的辅导机构以及私立学校,她在家里创建了一个辅导班。 在乔琳印象里,每年逢年过节,总会有家长来家里,请求李兰芝指点一下他们的孩子,价钱好商量。但是李老师是个原则性特别强的人,她说,上面不让在编教师办辅导班,她大小算个学校领导,不想带头违纪。 乔琳生长在那个大院里,也经常去某些叔叔阿姨家里补课,在她上大学之前,她就知道,有不少人偷偷摸摸地给学生做辅导,收入甚至超过他们的工资。也就妈妈那个死心眼,把闲暇时间都放在了学校事务上,一点外快都没赚着。 现在她退休了,家里也宽敞了,她大大方方地招生了。凭借“名师”的招牌,她一点都不愁生源,甚至不得不推掉一些,来保证她退休后的业余生活。 让人佩服的是,这几年她都是管学校行政事务,但是教起书来一点都不生疏。教学方法就不用赘述了,最关键的是,她能准确把握出题的动向。她的口碑在家长当中不断流传,总有舍得花钱的家长把孩子送来学习。用老乔的话说,再过一两年,乔琳就变成富二代了。 …… 怪不得在给姐姐置办嫁妆时,妈妈会那么大方。这次来北京,妈妈还给乔琳买了两件“很上档次”的大衣。乔琳受宠若惊,小时候跟她势不两立的妈妈已经不见了,现在的妈妈,是温柔又阔绰的。 这样的好日子,乔琳以前不敢想象;而这样的妈妈,也是她未曾想过的。 她跟妈妈敞开了心扉,说起了半年前的那场失败的申请,她居然还在妈妈怀里掉眼泪了。李兰芝责怪她为什么没早点儿说,自己痛苦了这么久。 “到底是谁的心眼那么坏?你身边不会也隐藏着一个王超吧?” “没有……”乔琳委屈巴巴:“我人缘那么好,跟我较劲好几年的同学都回过头来帮我呢!” 想起那位“较劲好几年的同学”,乔琳更是难过。明明各项条件都差不多,人家刘积极拿着高额奖学金,在向往的学府里深造,朋友圈的内容不是听讲座,就是参加学会。可她呢?她只是一个小翻译,虽然收入尚可,但总有一种空虚感。 李兰芝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也没想出更好的办法来,最后说道:“你要是想考博士,那就考吧!我和你爸供得起你,你不要为学费担心。就算没收入,有我们给你做后盾!” 乔璐结婚了之后,没有时间度蜜月,两个人继续忙碌。乔璐总说,等有了时间,再去也不迟。梁铮苦笑着说,现在没时间,恐怕以后就再也没时间了。 参考弟弟迟迟未办的婚礼,确实是这么个道理,越拖越久。但是乔璐确实很忙,她正在跟一个团队做一个关于测量辐射的实验。她说,这项研究虽然不够前沿,但它是很有价值的,要是早日完成,那就能提早预防那些对细胞有穿透能力的射线了。 梁铮常常开玩笑,说他娶了一位未来的居里夫人。但是又一想,居里夫人死于辐射,他可不希望自己的爱人也有同样的经历。乔璐也常常说,现在的防护措施已经做得很好了,她还想早点生宝宝,所以她会更加注意。 乔璐婚后不久,就是乔琳生日了。去年孙瑞阳出走了,她度过了有生以来最凄凉的一个生日。但今年不一样了,她从很早之前就开始期待了。 她知道孙瑞阳在准备着什么,因为她的好朋友都变得鬼鬼祟祟起来,成年人要是连这点眼力都没有,那就白长大了。乔琳知道,她们肯定早就被孙瑞阳收买了,帮他准备求婚,而且还要瞒着她,给她一个惊喜。 乔琳虽然心知肚明,但是没有说出来。要是都说透了,也就不好玩了。2015年剩下没几天了,乔琳居然有了一种错觉,虽然这一年充满了挫败感,哥哥也不在身边,但她这一年或许过得还不错。 鉴于魏成林人气歌手的身份,孙瑞阳没有请他帮忙,只是单纯地邀请他在生日那天一起吃饭。但魏成林也能猜出来,他要在生日那天跟乔琳求婚。这么多年了,他早就认清现实了,同月同日差一年的两个人,终于要合法了。 所以,在面对孙瑞阳的邀请时,魏成林以日程为由拒绝了:“那段时间我不在北京,恐怕没办法参加了,提前祝你们俩生日快乐,礼物我回来再补上。” 虽说干脆利落地拒绝了,但说完了,他心里就空了一块。 过生日那天依旧是要上班的,但乔琳一整天心情都很好,时不时地就露出傻笑来。平时跟她关系要好的同事问她,是不是好事将近了?她笑眯眯地不说话,但是会下意识地看看左手中指上的戒指,心想,大概过了今晚,它就可以戴到无名指上了吧? 以往孙瑞阳都是找个评分较高的大众餐厅请客吃饭,但是今年他却选择了一家氛围超级棒的音乐餐厅,意图再明显不过了。赵琳琳都暗戳戳地说,孙秀才花那么多钱,大概是要干票大的吧! 那天乔琳特意化了很好看的妆,比约定时间稍微晚了几分钟才到了餐厅。她的两个好朋友已经在等她了,二人都为她的美貌鼓起掌来。乔琳脸红了,连忙示意她俩低调。赵琳琳说道:“最近两件事,都颠覆了我的认知。第一,徐娜居然穿裙子了;第二,乔琳居然化妆了。” 为了给乔璐当伴娘,徐娜破天荒地穿上了连衣裙。从小到大,她几乎没有穿裙子的记忆,以后恐怕也不会有了,因为穿裙子实在太别扭了。而且……冬天穿裙子,真的太冷了。 徐娜默不作声,乔琳则辩解道:“我平时也化妆的,不过平日只涂一层BB霜,出去做翻译才化得浓一些。” “反正,只要你好好对待你那张脸,它还是挺好看的。” 她们俩准备的生日礼物还是一整套彩妆用品,就是比去年送的那套贵了些。反正是平时能用得着的东西,乔琳很高兴地收下了。 但是年纪大了,大家好像都对礼物不是那么上心了,只要钱花到位了就行。几年前,魏成林还给她买过AC米兰的周边,现在卡卡英雄迟暮,远走美国,好像所有朋友都忘了乔琳的这位偶像了,也想不起他年轻时是多么的英姿飒爽了。 餐厅有驻唱的乐队,唱歌的女生有一副很让人心动的烟嗓,她正投入地唱着阿桑的《叶子》。乔琳还记得,那好像是《蔷薇之恋》的片尾曲。那首歌风靡的时候,她们还是初中生,最喜欢聚在一起看偶像剧。一晃十多年过去了,女歌手也去世好几年了,但这些歌还有人记着。 赵琳琳蹙眉说道:“要不,让她换首歌?今天是你的生日,还是不要听这些悲伤的歌吧?” “别啦,这个餐厅又不是为我一个人服务的,再说她唱得挺好听的。” 在乔琳看来,女歌手也早就被孙瑞阳安排上了,等会儿他跟她求婚,她会唱什么歌呢?还有来餐厅吃饭的这些人,会不会都是他提前安排好的托儿呢? 想想就令人心动啊,乔琳不禁摇头晃脑,就等着今晚的男主角上场了。结果,时间已经过去二十分钟了,他还是没有出现。乔琳和朋友们喝着饮料,安慰她们不要着急,俗话说,大牌最后亮嘛!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她们互相安慰了一会儿,但两位好朋友都忍不住玩手机了。乔琳给男朋友打了好几个电话,他都没接,信息也不回。这家伙,不会又像去年那样,一声不吭地出走了吧? 乔琳先点了几个菜,跟朋友们一起吃了。她俩明天还得上班,不能待得太晚。乔琳在心里祈祷,男朋友快点出现吧!不管求不求婚,至少别再让她尴尬下去了。她们已经尽量放慢速度了,但直到快吃完了,孙瑞阳才发了一个微信过来“急诊”。 没有“对不起”,甚至没有一个标点符号,却让乔琳安心了不少,至少那家伙还待在医院里,那就行了。 乔琳不知道,孙瑞阳像乔楠一样,变成了一个战士,正在战场上冲锋陷阵。他确实打算早早下班,去跟女朋友一起庆祝生日,但事情总不如他想得那么顺利。 他刚脱下了白大褂,就接到了一个紧急的“呼出”,一个来打点滴的病人,突然呼吸衰竭,昏迷不醒,眼看就要不治身亡了。 孙瑞阳一见到那位患者,便联想到了那一年让整个东亚圈闻风丧胆的病毒——MERS。正好那位患者去过中东旅游,他的症状跟MERS很吻合,从回来之后就出现了感冒的迹象,大概持续了七天,那天突然症状加重,他才来医院就诊的,结果刚打上点滴,人就不行了。 虽然官方早就宣布MERS控制住了,甚至半年都没有出现新的病例了,但是孙瑞阳不敢掉以轻心。这么棘手的病例,并不是他一个小小的住院医师就能解决的,他做了急救措施之后,把“师傅”给喊了过来。师傅同样如临大敌,当机立断,吩咐先将跟他接触过的医护人员隔离,直到那位病人确诊为止。 孙瑞阳满心祈祷他能早点确诊,排除MERS的嫌疑,他也好早点儿去找女朋友。但现实往往很喜欢捉弄人,简单点儿说,就是需要两个条件都呈阳性,才能确诊MERS;而那位患者只有一个条件呈阳性,还得做更准确的基因测试,才能完确诊。 那时孙瑞阳就有一种预感——患者可能不是MERS,但是医学不能想当然,尤其是这种非常恶劣的传染病,必须得提前做好防控。医院也不敢马虎,检验科的也跟着忙了一整晚。最后总算排除了MERS的可能性,但具体是什么问题,还得观察才能有结果。 孙瑞阳的战斗暂时告一段落,他匆匆冲了个澡,就跑去找女朋友。他看了看时间,已经晚上十点了,还好,地铁还没有停,他跑快点儿,可以在四十分钟内赶到。他努力赶着,想着怎么跟女朋友谢罪,要怎么补偿她,她才能不哭。 那晚,魏成林结束了演出,挤过了在机场等他的粉丝,疲惫地坐上了他的保姆车。经纪人还在喋喋不休地跟他说第二天的工作,但是他又累又困,根本就听不进去。他的眼神瞟过窗外,不经意间,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那个身影是他从小看到大的,虽然长高了很多,但依然跟小时候一样瘦。他不能从事剧烈运动,所以,尽管他跑得很努力,但只能跑两步,就得停下来喘口气,姿势颇为狼狈。 这么晚了,他急匆匆地跑向哪里?魏成林看了手机一眼,想起来了,今天是他跟乔琳的生日。这么重要的日子,他打算求婚的日子,为什么他只草草地穿了一件黑色羽绒服,在夜色里匆匆奔跑? 毫无疑问,他肯定是因为救人耽误了时间。魏成林让司机靠边,他想让孙瑞阳上车,但是司机看了看四周川流不息的车流,嘟囔道:“这要怎么变道啊?!” 魏成林有了些脾气,司机也不敢不从,但是当车停在路边后,孙瑞阳早就钻进地铁站里了。魏成林下车追了两步,喊了他两声,但是他丝毫没听见,刷了卡就跑了。 魏成林只得闷闷不乐地回到车上,他看着窗外繁华的夜景,突然想到——他努力了几年,过了一段时间的苦日子,就坐上了这么豪华的保姆车;而那个十年如一日寒窗苦读的人,那个努力钻研医术的人,直到现在,都要狼狈地赶地铁。 这个世界肯定是哪里出了错,可到底是错在哪里呢? 男朋友迟迟没有来,看来也不可能求婚了,乔琳就让两个朋友先回去了。但是她俩也挺尴尬的,任务还没有完成,也不好说走就走。但是乔琳赌气了,她结完账之后,抓起背包就往外走:“你们不走,那我走好了。” 赵琳琳、徐娜无奈,只好把她送到了地铁站。但是,在两位好朋友转身离去后,乔琳又鬼使神差地折了回来,又回到了刚才那家餐厅。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回来,明明很生气,却想一个人待着。她点了一杯浓浓的美式咖啡,打算这一晚上都不睡觉了。 魏成林给她发信息,问她在哪里,他正好从外地回来了,想亲口跟她说一声生日快乐。乔琳赌气不告诉他,他又说:“我刚才看见孙瑞阳了,他跑得挺快的,应该一会儿就过去了。” 魏成林又说道:“反正今晚我很亢奋,估计也睡不着了,正好跟你俩喝一杯,这一晚上就打发了。” 乔琳不再拧巴,把地址发了过去。魏成林说,路上还是挺堵的,可能得过一会儿才能到。但是没想到,他依然比孙瑞阳到得早,乔琳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喝闷酒,哦不对,是喝闷咖啡。 虽说都是一起长大的,但是魏成林几乎没见过乔琳化妆的样子,跟赵琳琳、徐娜一样,他也短时间错愕了一下。看来她好好打扮一下,确实比想象中更惊艳。 她打扮得这么好看,唯有眼线花了,肯定是偷偷哭过了。魏成林来得匆忙,也没给她带什么礼物,更不知道怎么安慰她。他看到了墙角的钢琴,便说道:“你可以指定一首曲子,随便什么,我都给你弹,好不好?” “不好。” “……” 魏成林像是挨了一拳,他正了正姿势,跟服务员点了酒。看来服务员认出他来了,小姑娘很惊讶地捂住了嘴巴。魏成林示意她低调,并指着对面的乔琳说道:“只是朋友而已,别乱猜啊!” 服务员小鸡啄米似地点头,上酒的时候,很害羞地跟魏成林要签名。魏成林很爽快地给她签了,服务员开心地跳了起来,连夸魏成林比电视里更帅气。 这一段小插曲,总算吸引了乔琳的目光。而魏成林得意地打了个响指,炫耀道:“唉,这该死的魅力,真是挡都挡不住。我都坐在这黑暗的角落里了,还是浑身散发光芒。” 乔琳冲他吐了吐舌头,并不是很在意他的吹牛。魏成林执着地追问她想要的生日礼物,乔琳低头不语。还用说么?她期待了许久的生日愿望,又一次落了空。她烦躁地刷着手机,说道:“孙瑞阳怎么还不来?不来也好,反正我不想理他了。” “我都看到他上地铁了,但是没追上他。”魏成林说道:“或许,在地铁上,他又遇到了什么突发情况呢?” 乔琳并不想接受这种安慰,魏成林也无奈,只得说起了自己的近况。等这次合约期满,他就打算出来单干了,签自己想签的艺人,做自己想做的音乐。他要赚大钱,跻身资本层,然后养一只电竞队。 乔琳听不太懂,但是听到“电竞”两个字,便想起了不久前的那一次出差。那次是去了上海,给一个游戏公司做翻译,听说活动请了几个电竞大神,但乔琳都不认识,也没跟他们产生什么交集。 乔琳回忆道:“啊,我有个大学同学在那家游戏上班,不过不是我们专业的。他见到我很高兴,还专门给我要了一件选手的签名T恤。” “谁?!” 乔琳摇了摇头:“我是给一个老外做翻译的,是他们公司的高层。那个选手,我不太记得名字了,是不是姓李来着?他好像还有个艺名……我同学说,虽然他退役了,但他依然是亿万玩家心目中的大神。” 魏成林眼睛都直了:“李晓峰?SKY?” “哦哦,对!就是这个名字!我想起来了,他签的就是那个英文名。” 魏成林呆呆傻傻:“乔琳,不,乔琳姐,好姐姐,你要是不喜欢,能不能把那件T恤给我啊?” “呃,我爸妈前一阵子不是来了吗?他俩收拾东西,把那件T恤给扔了。” 魏成林拍案而起,居然还暴躁地在原地转了两圈,把乔琳给吓坏了。她赶忙让他坐下来,说道:“那件T恤可劣质了,面料相当廉价,到处都是线头,都没人穿过,就有地方开线了。我妈说,人家卖化肥的送的T恤都比这质量要好,要不她也不会扔啊!” 魏成林痛苦地捂住了头,绝望地说道:“衣服质量算个毛啊!就算是块破布,我都能供起来啊!你怎么这么不识货啊!” 乔琳还是想不明白:“到底有什么特别的啊?” “那是李晓峰啊!是SKY啊!就跟卡卡在你心目中的地位一样啊!” 圈子不同,乔琳无法感同身受,也无法接受魏成林的疯癫。她倒是想起来了,魏成林有几次发疯的时刻,在他还是个胖乎乎的熊猫团子时,他沉迷于收集小浣熊水浒卡。每次开卡,他都会非常有仪式感,甚至还要祷告一番。如果连着几次都是同样的卡,他就会特别郁闷,隔着老远都能看到他懊恼得跳脚。 乔琳从来都没有理解过他这种执念,她更不理解的是,魏成林都已经很红了,跟谁要签名要不着呢?魏成林还是很沮丧,手蹬脚刨:“那可是SKY啊,我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见到他呢!” 他丧气到耍赖的样子,跟他小时候一模一样,虽然不计形象,但却很可爱。乔琳忍不住被他逗笑了,说道:“乖啦!下次再遇到他,我一定重新给你要个签名。” 魏成林喝了一杯啤酒,没有刚才那么失落了。乔琳不想再被他逼问下去了,便提议道:“这个时间人家都不唱歌了,你弹首曲子给我听吧!” “好啊,你想听什么?” “刚才唱了阿桑的《叶子》,你会弹吗?” 魏成林冷笑一声,对他来说,“会不会”简直就是在质疑他的能力。然而,他真决定弹那首曲子时,却没有从脑海中搜索出它的旋律来。 他不自然地咳了几声:“那个,歌先给我听一听,听一遍就行了。” 这家伙果然爱吹牛,乔琳把手机和耳机都递给了他,心想,那个年代耳熟能详的歌,他怎么会没听过呢?不过,魏成林又不看偶像剧,可能确实不知道吧! 三四分钟很快就过去了,魏成林很痛快地把手机还给了她,然后信步走到钢琴前,气定神闲地弹了起来。乔琳目瞪口呆,他才听了一遍,就都记下来了? 魏成林的演奏博得阵阵掌声,乔琳也真心觉得他很厉害。魏成林又想炫耀,又故作低调:“这算什么,再复杂的曲子,我听一遍也就都记下来了。” 他又压低嗓音,颇有几分得意:“我这双耳朵,就是上天给我开的外挂。” 原来“绝对音感”是这么神奇的东西,难怪宋闵柔小时候总看魏成林不顺眼。要是她也有这种天赋,估计早就成了最顶级的钢琴家了。乔琳一直把魏成林当成那个不懂事的小破孩看待的,但是他弹钢琴的样子……确实很有魅力。 直到魏成林弹完钢琴,孙瑞阳才打来电话,说他在地铁上遇到了一位晕倒的孕妇,他为她做了急救措施,直到救护车来把她拉走。他也不知道闻到了什么,感觉哮喘发作了,胸闷气短,还是先回医院观察一下比较保险。 乔琳抱怨过那个夜晚,一切都巧到令人发指。她不仅又想起了那个永恒的命题——到底是命中注定,还是巧合呢? 乔琳对他心有怨气,但也顾不上责怪他了。他这一晚上也不容易,过得那么紧张。乔琳决定去医院探望他,魏成林也要一起去,他好像并不喜欢一个人待着。 “你不要去了嘛,明天不是还要工作么?” “没事啊!”魏成林酷酷地说道:“我习惯熬夜了,再熬一会儿也没关系。” 十二点了,孙瑞阳孤零零地躺在病房里吸氧气,看起来有气无力的。他一遍遍地跟乔琳说对不起,他还记挂着今天晚上的任务,但是上下眼皮却不断地打架。乔琳急忙跟他说道:“不要操心别的了,等你好了再说。” 魏成林却调侃道:“看来每个英雄的背后,都会有一个寂寞的女人,乔楠哥是这样,你也是这样。” 英雄大多是孤单的,他们背后的女人也都是孤单的。虽然有朋友相伴,但乔琳又度过了一个凄凉的生日;而她的男朋友,连生日蛋糕都没吃上一口。 她耳朵里始终回荡着《叶子》那两句歌词:孤单是一个人的狂欢,狂欢是一群人的孤单。 魏成林迟迟没有离开,他甚至忘了他的经纪人跟他说过,早上六点会去他家里接他。直到凌晨两点,他才坐上了回家的车。乔琳很奇怪,他好歹是大明星,不会有人来接他吗? 魏成林说,他是故意独来独往的,对他而言,孤独反倒成了一种难得的自由。乔琳心想,他想创业,想做最牛×的音乐,想投资电竞行业,这些想法有谁能理解呢?他也是孤独的吧!他赖着不走,大概也是因为孤独吧! 乔琳听不懂魏成林野心勃勃的创业计划,相比之下,她更愿意倾听孙瑞阳是如何救人的。尽管孙瑞阳总是说——现在的魏成林早已今非昔比了,他比自己厉害得多。但是乔琳摇了摇头,说道“才不是呢,不能比谁更厉害,只能说各有各的长处。” 孙瑞阳有一半是被博士论文给累病的,他开玩笑说,珍爱生命,远离读博,那都是前人留下来的真理。乔琳怪他扰乱自己的军心,毕竟她还想考博士呢! 孙瑞阳昏沉了两三天,等情况好转了,他才说起了惊心动魄的那一晚。他在急诊室里抢救了那名呼吸衰竭的患者,又将一位羊水早破的孕妇送到了医院,可以说一晚上救了三个人,这让他感受到了莫大的成就感。 尤其是那位呼吸衰竭的患者,孙瑞阳将他从死亡线上拉了回来,亲眼看到他的心脏恢复跳动,血压升到正常。身为一名医生,有什么比救死扶伤更让人开心的呢? “乔琳,要是你在急诊室里听到了心脏搏动的声音,你一定会觉得,那是世界上最动听的声音!” 每当说起这些,孙瑞阳就异常兴奋。当年哥哥没有心跳的时候,乔家人的天已经塌了百分之九十九了。可是直到最后医生都没有放弃,从死神手里抢回了一条命。所以,乔琳怎会不知道,心跳的声音有多美妙呢? 她对男朋友的喜悦感同身受,一点都没有怪他。孙瑞阳本想康复后再求婚的,结果乔家出了点意外。听说是店里着了火,吓得乔琳打电话时声音都失了真。正在准备论文答辩的孙瑞阳,立即请了假,跟她一起踏上了回乡之路。 自从进入2015年,馄饨馆的命运就一波三折。首先,不知道从哪里放出来的小道消息,说是区政府要往这里搬,这一条街恐怕都要拆了。要是那一天真的来临,就可以躺着数钱了。 消息灵通的人匆忙地做着各种准备,以便拆迁时能多分一点。小童也很高兴,因为老板还分得了邻居老董家的店,那样他们能多分到一大笔钱。 老乔却总觉得这件事不太靠谱,他也不贪心,没往心里去,依旧老老实实地做生意。要是别人问起来,他就说,港城往南延伸得越来越多了,政府应该往城市的中间搬,怎么会往北边搬呢? 老百姓的逻辑往往就是这么简单,但事实证明老乔的猜测是对的,不到几个月,谣言就不攻自破了。好像亏了一大笔钱,小童大失所望,老乔则哭笑不得“本来就是没谱的事,有啥好失望的?” 没有盼来拆迁,却盼来了一次次整改。上头说老城区这边太乱了,那些老房子不仅影响市容,还有很多占道经营的。整改期间,小童再度忧心忡忡。他担心那一波整改会波及到馄饨馆里的生意,每天都过得惴惴不安。 不过,在小童眼中,老板背后是“有人”的。且不说他的大女儿嫁到了京城显赫的人家里,就算在港城,他也有靠山。除去孩子们的小姨夫之外,还有一位能为他撑腰的,那就是杨树。 前几年杨树来店 (本章未完,请翻页) 里来得很勤,但是他升官之后,来得就少了。他每次不光来吃饭,还总是给老板带些礼物。他结婚的时候,还亲自给老板下了请帖,让他务必出席;他孩子出生的时候,老板也买了些小孩衣服,给他送了过去。 虽然老板对杨树的感情很复杂,但如此种种,都会让小童有一种安全感。有些老乡来店里吃饭,念他智商不高,跟他开两句玩笑,他就会特别硬气地说,老板很厉害,跟老板交往的人都很厉害,现在谁也不敢欺负他,他以后还要跟着老板做大生意。 他的老乡们便笑得更快活了,也没有把他的话当真,还有人问他——小童,你老板那么好,有没有把他的手艺传给你啊?! 每当被人这样问,小童就会闷闷不乐,默默地回到后厨去忙碌。他虽然反应很慢,很多事情想不明白,但并不是没有算计。他要想在这个城市立足,必须得学会一技之长。而对他来说,最理想的手艺就是学会做馄饨,以后老板干不动了,他就能顺利接手。 但是老板一时半会还没有退休的打算,他本人也没有实力接手这家小餐馆。更让他难过的是,老板似乎并没有认真教他——这样说好像也不对,老板也没有瞒着他,这么多年了,最关键的熬汤、调馅环节,老板都让他参与,他没看出什么特别的来。但是他总怀疑老板还有什么神秘配方,一定是趁他不注意,他把秘方加到了馅料里。 要不,怎么所有来吃饭的人都会说,老板做的馄饨口味很特别,每次都能吃出“家”的味道来呢? 老板做生意也没什么值得说道的,反正每一步都走得很小心,他也没什么野心,也不忙着装修老朋友留给他的店面。他总说自己就是个做小生意的,能养活一家人,他就知足了。 忙完了一天的生意,他最喜欢的就是跟远在几千里之外的儿媳视频,除了看他心心念念的大孙子,他还常常叮嘱儿媳妇要好好做生意。反正翻来覆去不外乎那几样——一定要实在,不要糊弄人,哪怕少赚一点,也要以诚信为本。不知道他儿媳妇听到这些是什么感受,反正小童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老乔还跟儿媳妇说,她做生意需要更多流动资金,千万要把钱给看好了。吉祥馄饨馆旁边有个市场,好多年前,那里有家卖布的,两口子都挺有能耐的,还在市场里起了个会,好多做生意的都把钱放在他家。结果,有个在店里打工的亲戚跟他家借钱,两口子没给够,没过多久,他家店就起火了,辛苦积攒了几年的家业全都毁了。 那时不好破案,而那些入会的要不来钱,把两口子骂得狗血喷头,还要去告他俩。两口子为了还债,拼了得有十年,其中受了多煎熬,老乔这个外人看着都心酸。 老乔听说,文婧好姐妹的钱也放在她的店里,她又雇了人看店,他就怕相同的剧情再次上演,因此常常焦虑。文婧笑着让他宽心,说现在时代变了,她不会轻易地将大笔现金放在店里,而且她雇的人很可靠,不会做些小偷小摸的事情。 每当这 (本章未完,请翻页) 时,老乔就会很感慨——能雇着一个好伙计,那真是不容易的事,能省很多心。 小童就把这句话记在心里了,他也问过老板,他让老板省心吗?他的老板哈哈大笑,反问道“你觉得呢?你让我省心么?” 小童寻思不过来,心想,他很笨,老板对他并不放心吧! 2015年下半年,老板家里事情太多了,儿子去了国外,他心情很低落;大女儿要结婚,他更难受,生意也耽误了不少。去北京参加婚礼那几天,老板把店里的生意交给他了,临行前细细叮嘱他,能做多少就做多少,不能偷工减料,也不能以次充好,钱少赚一点,但口碑不能丢了。 小童早就习惯这一套说辞了,他的老板也没有说太多,就去了京城。女儿的婚礼办得十分风光,老乔的心情也放松了,再回到港城时,已是春光满面。 他走的这几天,小童把他的跛脚女朋友喊来帮忙,不至于算错帐。老乔算了算,钱数也差不多,小童并没有私吞。其实,老乔对这个伙计的人品还是挺放心的,要不也不会放心地把生意交给他。 老乔琢磨着,除去那几天的成本,赚的钱都可以给小童,毕竟都是他经营的,他也要攒点钱娶媳妇了。老乔这样打算着,但是老顾客偷偷跟乔建军说,你总算回来了,你店里这个伙计做的,跟你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老乔吃了一惊,很担心小童是不是偷工减料,或者应付了事?但也不是那样的,大人们说不清楚,但来店里吃饭的二中学霸能一语道破——小童做的馄饨,就是“粗糙”。 从粗糙进化成细腻,还需要很长时间,老乔希望他能踏踏实实地学习。大女儿成亲之后,他才知道儿媳又怀孕了。今年是不折不扣的双喜临门,他开心得不得了。他正想把孙子接过来,减轻一下儿媳的负担,却没想到小童闹起了别扭。 小童心里藏不住事,他直截了当地跟老板说,想多学点儿东西,多挣点钱,他想攒钱结婚。乔建军每次都说,他确实没什么可以教的了,就是“用心”而已,小童要是学会“用心”,那水平肯定差不了。 老乔做事是非常认真的,从来不凑合,他也要求孩子一定要认真,不管什么事,怕就怕认真二字嘛!他习以为常的东西,他的伙计却并不明白。小童就以为老板是在敷衍他,将秘方掖着藏着不告诉他。他又没有心机,常常在半夜去厨房翻箱倒柜。翻不出来,他就懊恼地说,这样干下去真没意思。 自从搬家之后,老乔就不在店里住了,晚上只有小童一个人在守夜。即便如此,厨房里发生了什么变化,他一眼就能看出来。小童翻了几次之后,老乔也很不高兴,旁敲侧击了一番“晚上店里没有进贼吧?” “没有……” “那后厨的东西怎么都乱七八糟的?” 小童支支吾吾,老乔就更生气了。他决定要在店里住几天,看看这家伙到底在搞什么鬼。而小童一整天都耷拉着脑袋,隐约说道,还不如去别的地方干。 (本章完) () 在乔建军看来,小童这个“雇工”显然是有些不知好歹了,敢明目张胆地在老板面前提出走人了。老乔气得摔了围裙,走出了馄饨馆,而小童脑袋一热,也发了脾气。油锅还热着,他就跑到外面抽烟去了。等老乔上完厕所回来,厨房里的火苗已经老高了。 …… 都说乔建军脾气很好,但是一旦发起火来,就会让人不寒而栗。要说他上次发那么大的火,大概还要追溯到他误会乔楠作弊那次。乔楠是他儿子,他下得去手;但小童是他的伙计,要是动手,那就是虐待了。 虽说没动手,但很多来吃饭的都知道乔建军动了大怒,那个傻伙计面子上挂不住,夺门而出。即使这样,老乔也是余怒未消,气得手都乱哆嗦:“当兵没当下去,当技术员没当下去,好不容易当个厨子,差点儿毁在伙计手里……这样的伙计要不得了,爱去哪儿去哪儿吧!” 然而小童是没有地方可以去的,他要是把这一份工作丢了,估计他女朋友的父亲就更瞧不起他了。他估计老板消了气,就偷偷地溜了回来。老乔没有驱逐他,但是也没给他好脸色。 一个厨子,肯定是要在厨房看着火的,可小童居然连这个最基本的常识都忘了;就算着了火,也不知道怎么办,老乔平时教他怎么用灭火器,可是到了关键时刻,他只会慌得一批。 老乔忍不住又唠叨了一番,态度很冷淡,他在等小童反省、道歉。但小童支支吾吾,说他只是舍不得用灭火器而已。这种态度更是激怒了老乔,他再次愤愤而去。 那天晚上,老乔想起乱七八糟的厨房,又想起小童那些叛逆的言论,他气得抽了好几根烟,终于决定久违地发动一次侦查技能他先回到家,佯装睡觉,等到夜深人静,他再杀回来,看这个伙计到底在做什么。 半夜时分,他悄悄出了家门。这么多年过去了,港城依然没有夜生活,大街上静悄悄的,几乎看不见行人。馄饨馆跟街上一样黑漆漆的,看来那晚没有什么异常。老乔在门口驻足了一会儿,心想,这样唐突地进去也不好,这不摆明了就是来抓贼吗? 他最终走进了老董留下的屋子里,那里有张沙发床,就在那里睡一晚好了。这样别人看见了,他就说来追忆故友,别人也不会起疑心。 整条街上只有馄饨馆后面的一家文具店灯火通明,时不时传来几声说笑声。那对年轻夫妻本来就爱热闹,在店里守夜时,老乔经常在半夜被他俩吵醒。跟他们说了几次,他们也没什么变化。久而久之,大家也只能被动习惯了。 老乔走进了老董店里,盘算着第二天要怎么做小童的思想工作。要是这孩子真去了别的地方打工,肯定又要受欺负了。但是他对自己的怨气积累得不是一天两天了,他要是真动了走的心思,怎么能留住他?他现在工作态度很不好,留住他又有什么好处? 在当年的港城,乔建军包了小童的吃住,一个月还给他两千五。在他看来,这个待遇跟那些大酒楼的服务员也差不到哪里去了。但是以小童的智商,那些大酒楼的老板愿意收留他吗?愿意拿出大把时间,教他怎么干活吗?他自认绝对对得起小童,但是小童怎么想的 ,他就不知道了。 唉,小童虽然智力有缺陷,但也跟很多年轻人一样,让他踏踏实实地多学点东西,真是太难了。 空调运转了一会儿,屋子里热了起来,老乔渐渐进入了梦乡。在睡梦里,他被一股股热浪炙烤着,很是难受,刚想翻身,却一骨碌醒了过来。可是他起身太急了,一不小心就把老腰给扭着了,疼得他龇牙咧嘴的。 已经晚上十一点了,不知从哪里弥漫出一股烟味来。做了这么多年餐饮业,老乔脑海里那根叫做“安”的弦始终绷得很紧。他闪过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担心自己家起火了,弄不好就是小童瞎捣鼓导致的火灾。 他还没看到现场,怒火就已经升起来了。就好像在儿子少年时期,只要听说他干了什么不好的事,他就不分青红皂白,只想把他捉回来揍一顿。 他急匆匆地走出理发店,果然看到自家后厨方向冒起的阵阵黑烟。老乔用力砸着门,拼命喊着小童,可是里面并没有传来任何回应。 难道是小童睡得太死了?可是这么大的动静也该醒了啊!想到厨房里的煤气管道,老乔一个劲地冒冷汗。他掏出钥匙,手抖得厉害,可是却打不开门。直到他家后面传来一阵女人的求救声,他才发现,原来着火的是他们家后面的文具店。 唉,这个一着急就犯糊涂的毛病,还真是到老了都改不了。 文具店坐西朝东,与馄饨馆仅有一条宽不到半米的小巷。港城的风势一向强劲,火苗随着大风四处乱窜。老乔跑到屋后一看,火舌正舔着自家饭店的窗户,要是真蹿进了自家店里,那还了得? 燃气灶后面的接管有些老化了,该换新的了;厨房里面还存着两个液化气罐,以备不时之需。随着温度越来越高,着火的几率也越来越大,要是严重了,还有可能发生爆炸。老乔忧心如焚,用手拖着老腰,尽快返回馄饨馆,他得先把液化气罐拿出来。 一到了晚上,大多数邻居都关了店门,也找不到人帮忙。老乔决定拿出一位老兵的倔强来,怎么着也得把厨房着火的概率降到最低。但是当他走到门口时,不免惊呆了,他担心的液化气罐,已经放在店门口了。 小童拿着灭火器,急匆匆地钻了出来,看样子是要去后面救火。老乔看愣了,那个傻大个,怎么突然像个消防英雄一样敏捷? 小童跟他打了个招呼,就拿着灭火器跑到后面去了。听说文具店的男主人还困在里面,小童就要往里冲。老乔拖着腰,喝住了他:“119马上就来了,你没受过专业训练,别乱来!” 但是小童也不知道怎么了,满脸写着兴奋,就好像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一个成为大英雄的机会。他拿着灭火器一顿狂喷,然后就钻进了火海里。老乔急得发疯,脱下外套,在门口扑起火来。 伴随着消防车的警报声,小童和那位男主人一起从火海里出来了。看到两个人都平平安安的,老乔方才虚脱了,差点儿跌坐在地上。 那一晚上,乔建军手背上受了点轻伤,小童的眉毛被烤成了很奇怪的形状,所幸只是嗓子被灼烧,要做几天雾化。 老乔说家里没什么事,不需要 回来,可乔琳担心老爸是在骗她,执意回去看了看。馄饨馆照旧开着,就是后墙外面被熏黑了一大片,窗户也烧得灰不溜秋的。看到那些烧过的痕迹,乔琳很是后怕,幸好爸爸和小童都平平安安的。 至于那些损坏,乔建军很是无奈,文具店夫妻乱接电线引起了火灾,他俩还被拘留了几天。面对受害邻居的控告,他们只说自己没有能力赔偿。老乔说道:“咱家没受什么损失,就这样算了吧,人没事比什么都强。” 乔琳打趣道:“幸亏那晚小童哥不住在店里面,要不然就被烤熟了。” 老乔也是后来才了解到,小童几乎每天晚上都去找他女朋友,起火的那天,他也很幸运地比平时晚回来了一些。他远远地看到火光冲天,第一反应就是不能让馄饨馆着火。其实他并没有多少常识,不知道该先救什么,但是他事后告诉老乔,他们村里发生过一次液化气罐爆炸,那场惨烈的事故给他留下了很深的阴影,所以他才将两个罐子抱了出来。 老乔问他,既然那么害怕,为什么还要那么拼命?小童憨憨地说:“要是死了人,那就更让人害怕了。” 小童冲进火海救人,还被街道办事处发了一个“见义勇为”的奖状,老乔很是替他开心。小童也很开心,他说,他第一次看到老板喊他喊得那么着急,嗓子都哑了。那幅表情,让他想起了过世已久的爹。 小童大概是真的受了感动,才会说出那样的话吧! 经过那一场事故,横亘在二人之间的矛盾,很快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乔建军舍不得失去这个淳朴善良的伙计,而小童也跟他敞开了心扉他以前的确是有做得不够好的地方,他不可能离开馄饨馆,他还要学很多东西。 他还笑嘻嘻地说:“小梅说了,你是个特别好的老板,不欺负人,不扣钱,她让我跟着你好好干。” 小梅是他的女朋友,虽然身体有残疾,但是人很机灵,心眼也不坏。要是她跟在小童身边,他能少走很多弯路。 老乔的腰也不好,火灾那晚扭了之后,便接受了很长时间的物理治疗。在他养伤那段时间,他让小童放开手脚去做,让他记住“用心”两个字。为了让他理解,表达能力有限的老乔苦恼了很久,总算找到了能让他开窍的办法。 “你每次给小梅做吃的,都想把最好吃的送给她吧?哪怕你做不好,也想让她感受到,你为此付出了很多努力,是不是?” “那当然!” “那你就把所有来吃饭的人都想成是小梅,你要给他们做最好吃的饭,让他们感受到你的真心,那样你做出来的饭,肯定就是最好吃的。” 小童眼前一亮:“真的吗?”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从那以后,小童果然如开窍了一般,手艺蹭蹭往上涨,老乔轻松了许多,也给他加了工资。他知道,小童这样的孩子在城市立足,是一件非常艰难的事。而他能做的,就是尽量把他培养成一个合格的小生意人。 搬家倒计时,这一晚上电话都快打爆了,思路被打断了n次,还好写完了……晚安~~ 到了2019年,乔伯文面临人生第一次重大转折——幼升小。乔先生原本信心满满,凭借好政策,他的子女是可以优先上好学校的。但是他低估了竞争的激烈程度,他妻子看上的学校,还需要小孩面试。 乔长官很不理解,激昂地痛斥道,这又不是找工作,一群五六岁大的小孩,能面试出什么来? 乔太太轻笑一声:“你真是脱离现实太久了,你去他们幼儿园看看,都是些小人精,比大人都厉害!咱儿子要进的学校,不光是要看小孩资质的,还得先抽签,然后才有面试的机会。托你的福,咱儿子可以直接去面试。还有的学校,连家长都得参加面试呢!” 乔长官刚想说,老子堂堂985毕业,还在非洲抗过枪,怕什么面试?结果乔太太淡淡地说道:“我前两天加了一个家长群,里面光是海归博士就一大堆,他们的孩子,就是咱儿子的竞争对手。” 乔长官目瞪口呆,他曾经以为最难进的地方就是他的单位,但选拔的时候也不用抽签啊!他不敢想象,要是1985年出生的他穿越到今天,从小在巷子里乱窜,只擅长下海、上树的他,可能连个幼儿园都混不下去,根本不会有在校园叱咤风云的“乔帮主”了。 因为陪伴时间过于短暂,在孩子教育问题上,乔长官无条件听从太太的。乔伯文准备面试期间,也是乔太太准备的。她一遍遍扮演考官,帮孩子演练面试的过程。考官肯定会问到“特长”的,乔太太犯了难,孩子的特长太多了,写哪一个呢? 他能进行简单的英语对话,语言表达能力很好,喜欢看科普图画书,喜欢看地图,背地铁站路线,他还能一眼就认出常见的枪械……他不吵不闹,不浪费粮食,对大人有礼貌…… 但乔太太最后说道:“司令啊,如果老师问你‘特长’是什么,你就说,你会柔道,已经学了三年了,好不好?” 乔伯文只顾翻他的科学绘本,草草地说了一声“哦”。 面试那天,看着乖巧伶俐的儿子,乔太太信心十足地将他带到了学校。结果一进备考室,她就被那些小孩给吓呆了。他们大多都在翻看英语书,或者趣味数学题。坐在他们旁边的,一位家长在小声提醒着简单的化学常识。虽然教室里很安静,但是依然能听到有个男孩子在走廊上抑扬顿挫地背着《赤壁赋》。 孩子们的履历就更吓人了,有在舞蹈大赛上获奖的,有的已经考了钢琴二级,有的参加过英语演讲比赛……乔太太再次看向自己的儿子,好像什么都没做,他就已经比别的孩子暗淡了许多。 唉,都怪丈夫,只要一回家,就教着儿子不务正业。他跟儿子面对面地坐仰卧起坐,带着儿子去小区的公园爬“天梯”,把儿子挂在双杠上练臂力……好几次被她看到,她都吓得双腿发软。 练柔道也是他建议的,本来乔太太打算让儿子学跆拳道的,乔长官想了想,让他选择了柔道,理由是:“柔道是我上大学后开始练的,我们可以互相当陪练。只要咱儿子不当职业运动员,那他练到二十岁,我都能打得过他。” 听听,这都是这什么理由。乔太太问他,那跆拳道呢?乔长官好像没听见,清着嗓子走开了。 既然柔道可以成为他们父子间的游戏,乔太太就为儿子选择了柔道。结果柔道没有那么大众,针对幼儿的比赛几乎为零,导致乔伯文都没拿什么奖项。 所以,看着身边那些自信昂的孩子,乔太太越来越焦虑,忍不住埋怨丈夫——都怪他!让儿子连个拿得出手的才艺都没有。 于是乎,在轮到儿子之前,她一再叮嘱:“你要跟老师说,你马上就要考级、马上就要参加比赛了,你的柔道很棒,知道了吗?” 乔伯文若有若无地点了下头,然后就走进了教室。 面试的老师都和蔼可亲,反倒是乔伯文,每次回答话都很少,遇到不会的问题就淡定地摇头,简直比老师还要高冷。老师果然问他,最擅长的事情是什么,乔伯文淡淡地说道:“分开。” 他年纪尚小,尚且不知道比“分开”更高级的词汇是“离别”,但是这个回答,显然让老师们都吃了一惊。 “为什么呀?” 乔伯文依旧淡定地说道:“我最喜欢跟爸爸一起玩,但是爸爸很少在家;我想跟在妈妈身边,但是我常常去爷爷奶奶家;我舍不得爸爸妈妈,也舍不得爷爷奶奶,但是我习惯了,在哪里都很好。” 老师们面面相觑,乔伯文继续慢条斯理地说道:“爸爸每次离开家,我都会哭,妈妈也哭,所以我就不哭了。我想爷爷奶奶,我一哭,爸爸妈妈都很难过,所以我不哭了。我还有两个姑姑,还有一个狗朋友……我跟他们分开了,但是我不哭了。” 乔伯文说他不哭,但是在座的老师,却忍不住哭了。 他的报名表上写着父亲的职业,所以,就算他的表述并不怎么完整,但老师们都理解了。 于是乎,在评价表上,老师们几乎都写下了同样的评语——有着与年龄不相称的沉稳,语言表达能力良好,适应力强,情商极高。 在乔伯文入学之后,当时负责面试的老师特意找到乔太太,将面试的过程告诉了她。结果乔太太也躲进车里,哭红了眼睛。 再往回退几年,那时的乔伯文还是个两岁多点的小娃娃,他的爸爸在国外当大英雄,他跟妈妈在国内相依为命。 他爸爸走后不久,他妈妈就发现自己又怀孕了。远在港城的爷爷奶奶想把他接过去,但是他妈妈拒绝了:“乔伯文还太小了,跟他分开那么久,我舍不得。” 他的爷爷老乔还得忙店里的生意,他的奶奶李老师虽然退休了,但是老当益壮地开始创业了。李老师倒是想过去陪儿媳一段时间,但是她的儿子,也就是乔长官婉拒了这个想法。 乔楠跟文婧说,虽然李老师在经历了几次儿女的劫难之后,脾气比以前好多了,但那都是有前提的,前提就是有好脾气的老乔同志当她的出气筒。要是离开了老乔,李老师的脾气无处发泄,那谁受得了? 文婧远离公婆,虽然累了些,但是不用操心婆媳矛盾,她过得很自在。她再度怀孕之后,丈夫建议她把儿子送回港城,但是她依然舍不得。 她的好朋友苏雪常常照顾她,但苏雪也有自己的家庭,不可能每天都跟她住在一起。但即便如此,哪怕每天都很累,文婧还是想自己带着孩子。 2016年元旦不久,乔伯文染上了流感,半夜高烧不退,文婧只能打起精神把他送到医院。虽然有保姆帮忙照顾,但病得迷迷糊糊的乔伯文只想让妈妈抱。 文婧没办法,只能抱着儿子唱儿歌,总算把他给哄睡了。她刚把儿子放下,就感觉情况很不妙。果然,她一站起来,就流了很多血。 那时她真的害怕了,担心肚子里的小生命要保不住了,还好只是虚惊一场。医生建议她卧床休息,那乔伯文怎么办?文婧万般无奈,只好拨通了婆婆的电话。 那段时间里,她积攒了太多疲惫委屈,对丈夫的怨恨再度涌上心头,在电话里哭得停不下来。李老师在电话那头也哭了,她何尝不知道文婧承受的压力呢? 老乔的腰不好,去接乔伯文的任务就落在李兰芝身上了。她给儿媳带了很多补品,替儿子跟她道歉:“是乔楠对不起你,等他回来,我替你收拾他!” 文婧瘦得脱了相,没心情指责丈夫。她说:“我是大人,能理解他,但是孩子呢?他天天吵着要爸爸,我能怎么办呢?” 只要一到别的小朋友家里,乔伯文回家总要闹脾气,不吃不喝,就要爸爸。要是别的小朋友问他为什么没有爸爸,他就特别生气:“我有爸爸!我爸爸不回家!” “那为什么不回家?” “他在打坏人!”乔伯文据理力争,又说道:“曦曦(苏雪儿子)哥哥的爸爸也不回家!” 时间久了,乔伯文好像变得沉默寡言了,也不喜欢去小朋友家里玩了,甚至不再赖着妈妈,让她把爸爸变回来。他最喜欢玩爸爸给他买的坦克,每次自己玩得很开心,也不觉得孤单。 长此以往,别说文婧了,就连保姆都忧心忡忡了:“司令这样,会不会越来越孤僻啊?” 文婧也有着同样的担心,更何况她有了身孕,不能像以前那样陪着他了。所以,让公婆把他接走,让他去热闹的吉祥路,对他也是有好处的吧? 但离别实在太痛苦了,乔伯文被奶奶抱走了,他在机场一声声喊着“妈妈”,每一声都像刀子扎在她心口上,她几乎是捂着耳朵逃离了机场。 重新回到了港城,乔伯文也没有立刻习惯,每天都要找妈妈,找不到就哭。老两口没办法,只能找他的妈妈视频,最后就是母子俩一起哭。 老乔心里很不是滋味,用他的话说,司令在海边哭,他的妈妈在大西南哭,而他的爸爸,只能在非洲抽闷烟,怎么睡都睡不着。 有谁容易呢?这一家三口,没有一个容易的。 回到港城一个星期,乔伯文渐渐适应了这座海边小城,幼儿时期的回忆也渐渐鲜活起来。他的“狗朋友”乔贝蒂已经很老了,不能陪他上窜下跳了,大多数时间只是懒懒地趴在他脚边。他的爷爷奶奶也老了,常常追不上他,得在他身上栓根绳子,才能牵住他。 吉祥路从来都不寂寞,但是随着孩子们相继离家,老人们依然能感受到时光如箭。乔伯文来了之后,邻居家的爷爷奶奶都说,他跟他爸爸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感觉小乔楠又回来了,真好啊! 火灾那一晚,老乔的腰伤得不轻,但是他死扛着,没有告诉儿子。小童渐渐有了担当,他不那么累了,就把大多数精力都放在了孙子身上。这个小家伙,从小就缺少父亲的陪伴,妈妈又顾不上他,他虽然不缺吃穿,但确实是个小可怜啊! 老乔从老房子地下室里找出了那辆大金鹿自行车,乔伯文还隐约记得,那是爷爷给他做的“宝马”。老乔每次都把自行车停在馄饨馆门口,让小童把孙子抱上来,然后他就推着车子在老街来回溜达。 乔伯文最喜欢跟爷爷去老市场,也喜欢那里卖的各种小零食,尤其喜欢吃糖糕。爷爷乐呵呵地说“你跟你小姑姑一模一样,就喜欢吃零嘴啊!” 在阳光温暖的午后,老乔偶尔会带着孙子去海边转转。跟妈妈在一起时,乔伯文没有机会坐公交车,所以第一次跟爷爷坐时,他兴奋得东张西望。小孩子嘛,大概都觉得这个会奔跑的“大铁箱子”很神奇吧! 冬天的海边很冷清,从北边吹来的海风凛冽潮湿,所以老乔总是提前查好天气,把孙子裹得严严实实的。他牵着孙子的手,絮絮地跟他说“以前港城没有那么多人,每次来赶海,都能捡到很多蛤蜊。你爸上小学那会儿,还能捡到来着。现在呢,不知道是人多了,还是海货少了,很难再捡到咯!” 乔伯文听不懂爷爷的话,但是他很开心地追着海浪,驱逐着海鸟。老乔扶着腰,欣慰地看着他跑来跑去。小家伙总算不闹着找妈妈了,他在港城生活得很快乐。 但是乔伯文也弄不明白,为什么爷爷总是弯着腰呢?晚上回到家,还要龇牙咧嘴地换膏药。奶奶常常板起脸来训他,说他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爷爷也不还口,趴在床上,乐呵呵地听着相声。 乔伯文到了港城,接受到完不同的文化熏陶。妈妈最喜欢给他放英文歌,偶尔给他放个动画片,还是英文的;到了港城,奶奶喜欢听那些女高音歌唱家唱的红歌,爷爷喜欢听评书和相声。乔伯文也不知道自己的品味怎么样,但是他喜欢躺在床上喝奶粉,喝完了就打着滚跟爷爷一起哈哈大笑。 爷爷笑着笑着就伤感起来“你爸小时候,也喜欢这样跟我玩儿。” 爷爷总是不经意间就提起爸爸,他嘴上不说,但一定很想爸爸吧? 年纪大了,李兰芝也日渐柔和,丈夫忙碌时,往往是她带着小孙子,教他古诗词,备课就把他放在腿 (本章未完,请翻页) 上,抱着他一起备。 乔家的客厅有一张长长的饭桌,那是搬家时特意找木匠定做的,因为以后家口会越来越多,他们索性就把饭桌做得大一些。平时子女不回来,那张长桌子,就变成了李兰芝教课的课桌了。 在乔伯文眼中,每天都有不同的人来找奶奶,他虽然听不懂,但是能看得出来,他们是来求奶奶的,知道他回了港城,那些人还给他买衣服买玩具,那不就是“贿赂”他吗? 他不知道奶奶的辅导班有多火,很多家长都想把孩子送进来。但是李老师坚持自己的原则,每天中午、晚上各上一个小时的课,周日休息,每个班固定十个人,多一名她都不收。 她的理由很简单“学生一多,我照顾不过来,不能进行充分的指导。要是收那么多学生,我的辅导班跟普通课堂有什么区别?我办这个班有什么意义?” 金牌老师办的辅导班就是有这种优势,有经验的家长都会判断。很多辅导班一打开名气,就大规模招生,招的老师还都是没有经验的毕业生,怎么可能跟李兰芝这样的老江湖比呢? 每当有人央求她多开几个班时,李兰芝也会干脆地拒绝“我都活到这把年纪了,还有什么事看不明白呢?赚钱、工作那都不是事,我得给自己留出时间来,陪陪家人,做我想做的事。” 乔伯文是不懂这些的,但有时奶奶一上课,他就会被送到一个老外家里,跟一位蓝眼睛黄头发的阿姨学英语。阿姨家里有好几个小朋友一起学,再也没有人问他为什么没有爸爸了,乔伯文又变成那个活泼爱笑的小孩了。 他依旧想念爸爸,但只能偶尔跟爸爸视频,每次看到电话那端的爸爸,他总是欢呼雀跃,连蹦带跳“爸爸!爸爸!” 视频经常卡成幻灯片,但是没关系,只要看到他就行。爷爷奶奶每次都说家里很好,爸爸也说他在那里很好……反正爷爷奶奶在撒谎,乔伯文觉得这样一点都不好。 于是,当爸爸问他时,他就奶声奶气地说,爷爷腰疼。 就这一句话,让爸爸瞬间紧张了起来“爷爷腰受伤了吗?疼了多久了?厉不厉害?” 乔伯文不知道怎么表达,简单地说道“老是疼。” 爷爷急忙让他住口,但电话那端的爸爸劈头盖脸地问了一大堆“爸,怎么回事啊?你去医院了吗?别舍不得花钱。先别干活了,腰都这样了,就先养着呗。” “扭着了,天天去医院。我这腰也是老毛病了,一两天也治不好。重活我就不干了,就干点轻快的,整天闲着更难受。乔楠,你可千万保护好你的腰,要不上了岁数就得遭罪。” 乔楠还没上岁数,但已经因为腰伤而遭罪了。他附和着父亲的话,又叮嘱儿子“爷爷腰疼,你不要乱跑,要不他会更疼的。” “嗯!” 这个小娃娃虽然调皮,但还是很听话的。他舍不得挂掉视频,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见到爸爸。乔 (本章未完,请翻页) 楠也很惆怅“司令啊,你每天给爷爷捶捶背,坚持一个星期,就能见到爸爸了。” 乔伯文很痛快地答应了这个约定,当天晚上就给爷爷捶起了背,就为了几天后再见爸爸一面。老两口很欣慰,但又有些困惑——乔楠到底有什么能耐,明明陪伴孩子没几天,却能让孩子这么念念不忘。 那次乔伯文很顺利地再次见到了爸爸,爸爸也表扬他是个有孝心的好宝宝。听说他在学英语,乔楠又跟他进行了下一个约定“司令,你要是能用英文从一数到二十,就能见到爸爸了。” 爸爸的指令下达下来了,乔伯文就乐颠颠地去实行了。他现在的英文老师曾是二中的外教,乔楠还微微吃了一惊。毕竟,他对二中英语课的印象,还是老师操着一口海蛎子味的英语,让他们死记硬背。发音不重要,只要能把语法学明白了就行。 在他高中毕业十几年之后,二中居然还请了外教。李兰芝颇为得意地说,现在一共有三个外教,每个星期都会有口语课。乔伯文的老师以前在二中教学,合同期满后,就跟中国丈夫出去开辅导班了。 外教的课一般都价格不菲,但李兰芝让儿子不用操心学费“我以前帮了他们两口子很多,他们本来不收我的钱,但我过意不去,也就象征性地给一点。乔楠,小司令在我这,你什么都不用管。你买房装修我们都没帮上什么忙,现在照顾我的大孙子,我花钱也是开心的。” 有这样的父母做后盾,乔楠才能踏实地在外拼搏。乔伯文很快就能用英文数到二十了,但是他只看到了爸爸发过来的一段十五秒的视频,他的表情瞬间就变了。 “乔伯文,你很聪明,祝贺你完成任务。爸爸也要去执行任务了,等你跟奶奶背完《春晓》,咱们再见面吧!” 乔伯文尚且不知道视频通话和一段小视频的区别,但他知道爸爸只出现了一会儿,满心的期待落了空,他眉头一皱,泪珠子就落了下来。李兰芝急忙哄他“你这次的任务太简单了,所以只能见一会儿。等跟奶奶背完了唐诗,爸爸又就出来了,好不好?” 乔伯文抽抽搭搭,但很懂事地点了点头,为了完成跟爸爸的约定,他又背起了唐诗。他希望能多见爸爸一会儿,但是他执行的好像都是很简单的任务,因为他见爸爸的时间越来越短,有时只能听到爸爸发过来的语音。 爸爸也给过他一些别的奖励,他喜欢坦克,爸爸果真又给他寄了一个坦克的模型。爸爸还答应他,等回国了,就带他去看真的坦克。但前提是他得乖乖的,不能惹爷爷奶奶生气。 时间就在这一个个约定中溜走了,快过年了,爸爸又给他录了一段视频,爸爸说“乔伯文,听爷爷奶奶说你总是哭,这样可不好,你是小男子汉,要学会不哭。哪天你学会了,爸爸就到你身边了。” 对于乔伯文来说,这个任务实在太难了。但是为了遵守跟爸爸的约定,他似懂非懂地克制自己,做一个不哭的孩子。 (本章完) huanian0 。 最新网址:. 看孩子是最累人的活了,但老乔每次跟乔璐打电话,总跟她说——养孩子的确累,但小东西知冷知热的,贴心起来更让人爱怜,你养了就知道了。你年纪不小了,趁早要一个吧! 乔璐不忍心告诉父亲,她从结婚前就想着怎么要孩子了。结婚后跟梁铮跑了几趟医院,但是越跑越绝望。 医生说,以她目前的身体状况,想要孩子,大概只有试管一条路。但试管是个持久战,最后还不一定能打赢。 这么多年风风雨雨都过来了,乔璐早就练就一颗强心脏了。她的人生就是不停地打怪升级,习惯也好,麻木也好,现在又有了能跟她一起分担痛苦的丈夫,她并不怎么怕。 可即便如此,只要一想到自己的身体状况,她依然会在夜深人静时黯然神伤。 婚后的日子过得忙碌而又平静,梁铮父亲的病反反复复,过了元旦后总算稳定下来,午后可以去花园走一走,脸上也有了血色,孩子们可以专心做自己的事了。 每天吃完早饭,乔璐就跟丈夫各自上班,在各自的单位工作一天。但两人经常忙里偷闲,在微信里说些趣事。加班是梁铮的常态,但乔璐工作也很拼命。有时吃着晚饭,接到实验结果的电话,她就放下碗筷,匆匆赶往学校写报告。 公婆让她不要那么拼命,乔璐总是莞尔一笑:“科研抢的就是时间,可能晚一秒钟,就会被别人捷足先登,我们一落后,就丧失这个领域的话语权了。” 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她的婆婆无奈叹气:“一心都扑在工作上,就这样还想要孩子?” 但是把乔璐娶进家门,梁父梁母还是非常满意的,且不说乔璐是个懂事的好孩子,她跟梁铮情深意笃,每天都有说不完的话,这也让他们很欣慰。 不管每天过得多忙碌,他们都会聊一会儿再睡觉。或是在美国生活的往事,或是聊聊最近读的书,老人们偶尔起夜,还能听到他俩的说笑声。 学校有活动时,乔璐往往要很精心地化妆。有一次梁铮看呆了,像个情窦初开的少年一样,非要帮妻子画眉毛。乔璐笑道:“你又不是贾宝玉,你了解这些胭脂水粉么?” 梁铮说道:“古代有丈夫为妻子画眉,为什么我就不能试试?” 他肯定是在幸福里面昏了头,才会干这么幼稚的事情。乔璐就把眉笔给了他,他颤颤巍巍地画了几笔,就很得意地让妻子观赏……好吧,幸亏乔璐不是个暴脾气,要不梁铮当场就要头断血流了。 就这样,他们两个都三十好几了,却还像小年轻一样,每天都过得甜甜蜜蜜。看到他们其乐融融的样子,梁父梁母也越来越舒心,惟愿老天开眼,圆乔璐一个做母亲的梦想。 小司令能流利地背出《春晓》那几天,乔璐又去了一次医院,结果取卵再次失败。医生也表示很棘手,又开了些激素的药,让她放平心态,一定要多休息。 乔璐没有表现得很沮丧,但是给丈夫打电话时,她还是委屈地哭了。哭着哭着,又开始开导自己:“我已经遇到一个好老公了,还有疼爱我的公婆,有喜欢的事业,还有可爱的学生……我已经有这么多了,我不能再贪心了……” “不要紧的。”梁铮说道:“命运就喜欢捉弄人,你不必总是找理由开导自己。不顺心了,大哭一场,或者骂几句,都是可以的。要是一直坚强,那也太累了,别忘了你还有我呢。” 所以,乔璐结婚以后,越来越“脆弱”了。以前她可以拎着跟自己体重相当的行李箱飞奔在各个机场,可以在孤独的午夜为自己疗伤,强迫自己坚强起来。现在倒好,手不能抗,肩不能提,就连负面情绪,都有人帮自己消化了。 坚强了三十多年,乔璐很不习惯这样“脆弱”的自己,但是她并不排斥。 那天晚上,她看到妈妈发来的视频,小司令骑在小木马上,笑嘻嘻地背着《春晓》,那幅可爱模样,简直让她的心脏都融化了。她当即给妈妈转了一个小红包,让她给司令买好吃的,奖励他一下。司令奶声奶气地说了一句“谢谢大姑姑”,更是让她欢喜得不得了。 可是丈夫回家之后,这份欢喜又变成了惆怅。她依偎在丈夫肩膀上,说道:“我周围有不想结婚的同事,也有结了婚但决定丁克的同事……可我为什么这么想要孩子呢?生孩子的意义到底是什么呢?我本来不用这么执着的,一定是着了魔……” 梁铮抬头想了想,说道:“我依稀记得以前看过雨果写的一个短篇,一个老爹孤零零地过了一辈子。用现在的眼光看,他的一生就好像是提前写好了代码,按部就班地运转着,简直一丝都不差。他没有爱人,也没有孩子,人生没有任何的喜怒哀乐……某一天,他觉得世界的人类都享受着喜悦,快乐,只有他是个孤零零的旁观者。他也觉得,若是到了老年,被自己的儿孙缠绕着,被他们疼爱着,虽然聒噪,但也是幸福的……然而,他的房子永远都是寂静的,他想着想着,就在公园里自缢身亡了。” “我是很久之前看到的,那时候还没有铃铛,也不知道自己以后会不会有孩子。但是看完之后,感触颇多。我想,我还是喜欢孩子的,哪怕他们会把自己的生活弄得一团糟,但那不正是里那位老爹渴望的‘喜怒哀乐’吗?人生的意义,也跟这些意外带来的‘喜怒哀乐’有关联吧!大多数人都是平凡人,我也不例外,我想体验那些‘喜怒哀乐’,我也想有一个可能并不完美、但是热热闹闹的家。所以,我们才会有这些平凡的愿望,渴望有一个自己的小孩吧!” 乔璐忍不住笑了:“我可没你想得那么深沉,不过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找到了烦恼的根源。我还以为你就是个一板一眼地写公文的呢,没想到你的文学思维这么丰富。” “我本来就是学文学的啊!要是不写公文,我可能就当诗人了。” 夫妻俩又叽叽喳喳地说了半晌,一直说到乔璐哈欠连连。但是在睡觉前,她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咦,这个短篇真是雨果写的?他好像没怎么写过短篇吧?” 梁铮突然一凛,暗叫不妙,要是连作者都记错了,这个×可就装失败了。 他迅速地钻进被子里,含含糊糊地说道:“管他是雨果还是莫泊桑呢,写得好就行了!” 乔璐见他转过身,背对着自己,生怕被拆穿似地。她躲在被子里,开心地笑了。 她急着当母亲,但是没有忘记小铃铛。她是家里的大姐,从小就习惯照顾别人了,所以也出于本能地照顾小铃铛。再说,她生性善良,肯定不会冷眼对待继女。只不过,小铃铛也不是那么好打动的,她对乔璐始终不冷不热的。 哪位作家说过来着,对于没有面包的人来说,他们的苦恼,只需要一块面包就能解决;而对于面包太多的人来说,他们的苦恼,却非常难解决。 小铃铛恰恰属于那种面包太多的人,乔璐无法用物质去解决她精神上的苦恼。她俩之间的鸿沟,乔璐无法用漂亮衣服、玩具来填满。哪怕小铃铛生病了,她通宵照顾,小铃铛也不会感动。为啥?她虽然没有母亲,但她依然是梁家的掌上明珠,从小锦衣玉食,被精心照顾,这都是她习以为常的,有什么好感动的? 从结婚之前,梁铮就给女儿做过很多思想工作——乔璐阿姨非常和气,唱歌很好听,还会做饭,她一定会好好照顾你的,你可不可以叫她妈妈? 小铃铛很干脆地拒绝了:“妈妈就是妈妈,阿姨就是阿姨。” 每次她说起“妈妈”,梁铮的心口还会隐隐作痛。他想起了离婚时的场景,他的前妻走得那么坚决,根本就不想再看女儿一眼。那句“看她一眼还能多给我一套房子么”,变成了一把锋利的匕首,彻底斩断了梁铮对她的最后一缕眷恋。 可这些,他要怎么告诉女儿呢?可能她现在不懂,但是等她长大了,她知道自己并不是因为“爱”而降临到这个世界上的,她会有多难过呢? 乔璐也不主张告诉她真相,婚礼刚办完,她就认真地跟小铃铛说过:“你可以叫我乔阿姨,但是你要知道,我跟其他阿姨是不一样的。” 小铃铛板着脸:“有什么不一样呢?” “因为……我是一个智能阿姨。” “什么是智能阿姨?” “你看,爷爷奶奶年纪大了,行动不方便,他们用的好多电器,都是智能的。小铃铛呢,还是个小朋友,更需要照顾,而我,就是那个照顾你的‘智能阿姨’。” “智能阿姨有什么好处呢?” “其他阿姨不会随叫随到,但是我可以;其他阿姨不会带你去公园玩,但是我可以;我还会给你扎辫子,教你唱儿歌……只要你需要,我就会变得无所不能,不信你可以试试。只要你发出指令,我就会做给你看。” 小铃铛有些好奇,遂下令道:“那你给我做一杯奶茶。” 乔璐摇了摇头:“不行哎,你的指令我听不懂。” “为什么呢?” “小朋友要说好话,要是你说,‘乔阿姨,请你给我做一杯奶茶’,那样我就听懂了。” 小铃铛跟着重复了一遍,乔璐果真答应了:“好的,梁施温小朋友,奶茶马上就来。” 小铃铛歪着脑袋想,这个“智能阿姨”做奶茶很好喝的,人嘛……似乎也挺有意思的。 最新网址:. 相比较乔璐,小铃铛更喜欢另一位乔阿姨,那就是乔琳。 一开始乔琳让她叫自己“小乔阿姨”。她会下一字马,还会翻跟头,一次次把小铃铛看直了眼;她还跟小孩子一样,喜欢坐在地上,或者干脆在地上爬来爬去,跟小铃铛的距离更近;她学狗叫学得惟妙惟肖,自称可以跟狗聊天…… 那天小乔阿姨陪她去外面骑自行车,遇到了一只大金毛,虽然它被主人牵着,但小铃铛依然被吓得不敢动弹。小乔阿姨叉着腰,超凶地跟它“汪汪”了半天,那只大金毛终于悻悻而归,拽着主人走了。 小乔阿姨很得意,跟小铃铛说,那只大金毛已经被她吓跑了,以后再也不敢骚扰小铃铛了。这个技能也太神奇了,小铃铛惊讶得不得了,回家就告诉了爷爷奶奶——小乔阿姨真的能跟狗说话! 爷爷奶奶笑笑不说话。那位小乔阿姨看起来挺稳重的,但心里也住了一个长不大的小朋友啊! 婚礼结束后,小乔阿姨再来梁家时,突然变得沉默寡言,不爱跟小铃铛说话了。小铃铛追问她怎么了?问了几次,小乔阿姨总算开口说道:“小铃铛,你以后不能叫我‘小乔阿姨’了。” “为什么呀?” “因为咱俩的关系变了,你得叫我‘小姨’。” 原来就因为这事啊!都是“姨”,但“小姨”只有两个字,比以前的称呼更加简单。小铃铛欣然接受,热切地喊了她“小姨”。就这样,虽然还没有叫乔璐“妈妈”,但是她先认了乔琳做“小姨”,大人们忍俊不禁,唯有小铃铛还被蒙在鼓里。 家里的大人都很忙,爷爷奶奶年纪又大了,小铃铛就眼巴巴地等着小姨来陪自己玩,但是元旦过后,小姨就不怎么来了。 小铃铛终于在饭桌上闹起了脾气,她想让小姨周末过来,但是她的智能阿姨告诉她,小姨忙着考博士,对她来说,周末也跟平时一样,忙得一点时间都没有。 梁父很喜欢年轻人拼搏的劲头,他赞许地说:“你们一家真不容易,不是硕士,就是博士。梁慧享有的资源比你们多得多,但是有你们一半努力,我也就烧高香了。” “也可能是除了读书之外,我们没有别的出路了吧……”乔璐说道:“您也看到了,我爸妈都是死心眼,我爸做点小生意,也不图赚大钱,就是为了养家……我们兄妹三个可能也这样,所以只有多读点书、多挣点工资,才觉得心里踏实。要是我们的胆子也大一点,像我小姨夫那样创业,也就用不着读书了。” “话虽如此,但读书读到这份上,也实在不容易。” 梁铮趁机夸赞妻子一番:“还不是因为乔璐这个当大姐的带头带得好。” 乔璐脸一红:“也不是啦,乔楠和乔琳本来就很懂事。” 跟乔琳熟悉了之后,梁家人也逐渐知晓她落选公派生的那段过往。其他人尚且不太清楚,但梁母曾是外院的教授,她是能看出来的:“按理说,你这水平真的没有落选的理由,你的两封推荐信也有一定的分量,那些人到底是怎么审核的?” “材料交过去的时候,就剩下一封推荐信了,我在日本留学期间的成绩单也不见了。” 梁母“哎呀”一声,当即表示肯定是有人做了手脚。要是真查出来,那是要承担法律责任的。也不知道谁这么猖狂,敢做这样的事情。梁母越说越气,最后说道:“这不是毁人前程吗?” 老太太嫉恶如仇,却总能把乔琳平静的心思再次搅起波澜。她也知道梁老太太是好心,但是她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她走神了,梁母还说道:“脾气好是优点,但脾气太好了,就会失去很多东西。我像你这么年轻的时候,学校里有个冒名顶替上师范的,我都敢去揭发,那还不是发生在我身上的事呢。要是我摊上你这些事,我肯定会查个水落石出。” 乔琳已经不想听下去了,仿佛真的是自己的懦弱才导致了这场悲剧。上次妈妈来北京,还跟她说了很多心里话。妈妈说,很后悔当年那么打击她,弄得她总是没有自信,不敢大胆去争取,跟老师说话总是唯唯诺诺的。还好她现在取得的成绩还不错,但如果再来一次,妈妈肯定不会那么对她了。 乔琳听了这番话,感动得抹了眼泪。或许太容易满足,也是被打击后留下的后遗症吧! 仔细想来,公派留学那么大的事情,她确实不该那么轻易放过。她以为打电话询问,就算是为自己争取过了,现在回头想想,她简直神经大条过了头。 梁母发泄完后,又问道:“你一个学生,可能找起来都没有门路,人家都不理你,可是你怎么不找你姐夫呢?” 乔琳吐了吐舌头:“他们没结婚之前,不好意思麻烦他;结了婚之后,我爸经常嘱咐我,不要给你们家添麻烦。” “哎哟,你们家……真是太客气啦!” 进入2016年了,乔琳以为这事就该翻篇了,没想到梁老太太还是时不时地就提起来。在乔琳看来,梁父说话都是非常谨慎的,谨慎得有些圆滑,让人捉摸不透。而梁老太太跟他不同,老太太年轻时一定是个热血青年,快八十了,还是正义感爆棚,想到什么就说什么。这样的两个人也能相濡以沫地过一辈子,也真是神奇。 有一次梁慧也在场,她听说了乔琳的遭遇后,冷笑一声:“要是我遇上这样背后使绊子的,她肯定活不过三天。” 梁父当即瞪了她一眼,梁慧又急忙说道:“我是说,在我这个圈子里,她活不过三天。” 那也是她底气硬,才敢这么说。乔琳心想,若换做自己,顶多也就是发发火。 梁慧总是把事情想得很简单:“既然那么想留学,那就去嘛!像你这样,工作半途而废,学习时间也耽误了……毕业后找工作的时间也就推迟了呀!” 乔琳原本不想卖惨,但实在难受,便说道:“姐,我也想随心所欲地做我想做的事,但现实条件不允许。在我身边,很多同学都是一样的,要是拿不到奖学金,就不敢想留学。我家里让我去日本交换过一个学期了,我很满足了。” 梁父又瞪了梁慧一眼:“你呀,不要以你的标准去衡量别人。条件不如你的大有人在,但比你努力的也大有人在。” 梁慧回家的日常就是挨骂,但是她听了就忘了。她也知道,刚才的话伤到乔琳的自尊心了,隐隐有些后悔。作为补偿,她邀请乔琳为她做一次翻译,一个在香港举行的时尚活动。 乔琳犯了难,她还要准备博士考试,没有那么多精力可以浪费。但是梁慧却替她做了主:“要是你不好在外面接私活,我跟你们公司联系……报酬嘛,你就不用担心了。去个两三天,就当去散散心。” 梁慧经常去国外,她的英文很好,不需要额外带翻译。她嘴上说,让乔琳给她的助理做翻译,但乔琳知道,她不过是想找个理由补偿自己而已。乔琳看了姐姐一眼,这才默默点了点头,把这个工作接了下来。 出发之前,乔琳跟着梁慧的助理去过她家一次,虽说有钟点工来打扫,但依然乱得超乎想象。梁慧忙得精神错乱,对乔琳的称呼也变成了“宝贝儿”。 乔琳眼睁睁地看着她踢开了一堆纸盒子,心疼不已——那可都是一线大牌化妆品啊!梁慧毫不在意,心不在焉地说道:“我都忘了这是谁给我寄的了,宝贝儿你要是有需要的,拿走就好了。” 梁慧终于找到了自己的东西,跑到卧室换衣服去了。等她出来时,刚才那堆乱糟糟的纸盒子已经整整齐齐地堆在墙边了,她丢在地上的衣服也都收拾到沙发上了,地面瞬间变得整洁了不少。 很显然,这位“宝贝儿”并没有贪图她的奢侈品,还帮她收拾好了。看来,这的确是位品学兼优的“宝贝儿”。 乔琳是第一次去香港,不兴奋是不可能的。想想还能见到很多大明星,她就更兴奋了。大多数时间,都是梁慧跟那些老外觥筹交错,而她和助理待在一起,偶尔替她翻译几句。 这几乎是有史以来最轻松的一次翻译了,梁慧是真的带她出来散心的。活动最后一天,乔琳跟小助理跟在梁慧身后,开心地吃着酒会上的小点心,两个人乐得自在。 一个风度翩翩的陌生男子在跟梁慧聊着天,梁慧招手让助理过去,应该是有事要交代她。乔琳生怕需要翻译,也跟了过去。一个穿着白色晚礼服的女生也同时走近,很自然地挽起了那位男子的胳膊,亲昵地依偎在他身旁。不论谁看来,那都是一对热恋中的情侣。 刚开始,乔琳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可当她跟那个女生的目光接触在一起时,她蓦然呆住了。 因为是工作场合,乔琳穿了一件偏正装的连衣裙,显得很朴素;而那位女生,浑身珠光宝气,踩着一双恨天高,礼服显然是量身定制的,充分显示出了她完美的腰身。 那个女生见了她,也微微吃了一惊。她的男朋友用英语低声问道:“薇薇安,你认识她吗?” 薇薇安立刻摇了摇头,巧笑嫣然:“怎么会?” 虽然英语很蹩脚,但嗓音还是一如既往地甜美。 她改了名字,做了微整容,但乔琳依然一眼认出了她。 乔琳曾以为,她会过得很落魄,她没有学历,又有过前科,可能连一份正式的工作都找不到。乔琳还担心过,她会不会堕落风尘,从此一蹶不振? 但是她想多了,人家过得很好,可能比死读书的她过得好多了。 乔琳走神了,“薇薇安”温柔地提醒道:“翻译小姐,请你为我男朋友翻译一下哦!” 这是乔琳第一次在工作场合走神,没有任何人责备她,但她依然很不安。她默数了三个数,镇定了之后,才翻译了起来。 虽然没出什么纰漏,但乔琳还是很不舒服。翻译完了之后,那位“薇薇安”小姐还笑着对她说了声“谢谢,辛苦了”。就好像她是正儿八经的主子,而乔琳不过是个打工的。 现实不也是如此吗? 乔琳越想越不甘心。很想告诉那位男士,他的女朋友为了虚荣做了很多不该做的事,她曾经残忍地欺负了一位无辜的高中生,几乎断送了人家最美好的青春;她那位练田径的前男友为了她瘫痪在床……她进过牢房,无法在家乡生存,她并不是看起来那样清纯可人…… 可是乔琳没有追上去,那位“薇薇安”仿佛料定了她会这样做,还转过头来,对着她轻笑了一声。 晚上回到酒店,乔琳默默无语,她走在长长的走廊上,看着玻璃上倒映出的自己,依然是高中生一样扁平的身材,依然是那张泯于众人的脸,依然……什么坏话都说不出来。 她不气了,只是无力地跟玻璃中的影子说道:“你好狼狈啊!” 最新网址:. 其实孙瑞阳在更早之前就得知了“薇薇安”的存在,可以追溯到他和乔琳返乡看望老乔那次。 进入2015年,各种短视频平台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作为妹妹口中的“落伍大叔”,孙瑞阳手机上都没有安装那些应用。但是梦想成为一名网红的孙骄阳,却早在“抖音”普及之前,就成了一个短视频达人。 正是通过妹妹,孙瑞阳才认识了那位“薇薇安”。在妹妹口中,那是一位家境优渥、但是不靠家人、凭自己实力赚钱的美妆达人,她偶尔还会上传一些舞蹈视频,看起来颇有些功底。最重要的是,她虽然家里很有钱,但是很低调,谁也没扒出来她的父母是谁,她也很少炫富。 孙瑞阳本以为她是个励志网红,刚想夸妹妹两句,说她有点长进,但是一看到“薇薇安”的视频,顿时感到一阵反胃。 孙瑞阳还记得她以前的模样,不光是在二中,哪怕放眼整个港城,她也是颜值最出众的校花级别的美女。她已经长得够美了,为什么还要整容? 孙骄阳不允许哥哥污蔑这位努力的小姐姐,孙瑞阳推了推眼镜,一本正经地说道:“正常人很难有那么完美的下颌骨线条,除非是有一位顶级修图师,或者她去磨了骨头;她的胸型圆润得极不依然,腰身太过纤细,有取肋骨之嫌;左右大腿有明显黑色针孔,疑似抽脂留下的痕迹。” 孙骄阳呆了半晌,最后打了个冷战:“我靠,果然是冷血无情的医科生,可怕!” “整容并没有什么值得攻击的,关键是此人人品极为恶劣。”孙瑞阳担心自己认错了人,还是说得保守了一些:“你还记得几年前,你闵佳姐几次三番闹着要自杀的往事么?如果我没认错,这个薇薇安就是当年害她的那个人。” 闵佳出事那一年,孙骄阳还不到十岁,她只记得那场案子弄得城轰动,但是她并不记得那些主谋的样子。作为上下楼的邻居,她目睹过闵佳承受的痛苦。她不敢相信,加害她的人,居然过得这么潇洒。 孙骄阳当即就要跑到网上骂她,却被她哥哥给制止了:“你能不能沉稳一点?我都说了,虽然直觉是她,但她变化太大,我也有可能认错人。你稍安勿躁,知道她并不是个值得崇拜的人就好了。” 那次回到家乡,孙瑞阳还见过闵佳一面,她和老公一人推着一个婴儿车在小区里散步。她看起来很幸福,明明年纪不大,但周身散发着母性的光芒,又得到了家人很好的呵护,平静而又温和。她找到了完美的归宿,已经淡忘了那些痛苦的过往了。 孙瑞阳为她感到高兴,跟他们夫妻俩聊了一会儿。闵佳说,她要去超市,给两个宝宝买点儿东西。说罢,她很自然地从羽绒服口袋里掏出一个口罩来,熟练地戴到了脸上。 或许是超市里人太多了,她担心染上流感吧!也或许是那团阴影一直笼罩在她的心头,只要去人多的地方,她就习惯性地戴上口罩。 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孙瑞阳心想,但愿是自己想多了,她戴口罩只是出于健康的考虑。 孙瑞阳没把这段小插曲告诉乔琳,没想到她去了一趟香港,居然遇到了已经改头换脸、且改名换姓的“薇薇安”。从香港回来那几天,她始终蔫蔫的提不起精神来。 “孙秀才,你知道吗?她新交的男朋友是一位珠宝商的儿子,从小在国外长大的,现在想回来投资电影……长得一表人才,浑身贵气,这种男人居然会成为她的男朋友……我真想不明白,为闵佳还有她的前男友感到不值。” 人嘛,往往要少一点罪恶感,才能活得更加自由。就拿孙瑞阳来说,其实他跟那位博士的死几乎没有什么关联,可是罪恶感却让他寝食难安。他几乎是用一年时间写成了两篇博士论文,熬得瘦骨嶙峋,他的父母不止一次心疼地问他:“你何必做到这份上呢?” 是啊,何必呢?说到底不就是图个心安吗?而“心安”的代价,确实太大了。 他安慰乔琳:“你要这样想,谎言总有被拆穿的那一天,那时她失去得更多。还有一种可能,就是他俩在互相欺骗,利用完之后,就分道扬镳了!” 乔琳终于被逗笑了,笑他是个满肚子坏水的秀才。孙瑞阳也不生气,笑嘻嘻地说道:“反正是你讨厌的人,我就想替你诅咒她。” 没过几天,高中群里陆续有人发了关于“薇薇安”的消息。让乔琳感到安慰的是,大多数同学的三观还是很正的,他们都表达了同样的忧虑——这样的人都能成名,那整天看着她、模仿她的那些小孩子,又会变成什么样呢? 也有人在网上爆料她的过往,但是她好像并不在意,露脸的频率反而越来越高了。在笑容背后,她仿佛在挑战着昔日同学的忍耐底线——我知道你们会在网上揭发我,但是我压根就不在乎。我也知道你们会忿忿不平,但是我照样能赚大钱,你们能拿我怎么样? 乔琳曾手贱地点开过她的微博,跟她想象的差不多,都是一段矫情得不知所云的文字,配上她精挑细选的美照。在香港偶遇那天,她还发了一段文字:“那些学生时期呼风唤雨的人,就一定会比你过得好吗?我很恐惧那段时光,好在,我现在过得很好。” 那段文字就好像是特意发给乔琳看的,看完之后,乔琳果然无法集中精力。但是仔细一想,她说得也不对,乔琳是从高二才开始逆袭的,而她则一直都是学校里的风云人物。如她所言,她现在过得那么好了,为什么还要强装出一幅受害者的样子呢? 乔琳很想给她评论一句“公道自在人心,望你好自为之”,但是打了好几遍,又都删了。乔琳心想,自己也过得很好,何必再跟她争口舌之快? 临近年关,同学聚会也多了起来。乔琳带着从香港买回来的巧克力回学校看大黄,还遇到了老同学刘积极。按理说,她公派第一年基本上是不可能回国的,但是她掩饰不住眼角的喜悦,她说她之前得了一个辩论赛的大奖,这次是回国拿奖的,顺便过来看看以前的导师。 刘积极出国之后,过得春风得意,比以前更加大气自信了。她拿着高额奖学金,没有经济上的后顾之忧,可以随心所欲地做研究。除此之外,她出色的领导能力也得到了充分的发挥,仅仅半年就成为当地中国留学生的骨干。乔琳经常在朋友圈看到她发的活动照片,尽管她并不漂亮,但她永远都站在C位。 刘积极问起了乔琳的近况,乔琳苦笑着答道——就那样呗!刘积极显然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她说道:“你从来都不是一个得过且过的人,‘就那样’根本不适合你。” 可乔琳真的找不到合适的表达,她甚至不敢跟刘积极说,她正在准备考博士。在某些方面,她的自尊心很强,要是失败了,不用别人奚落,她自己就会很难受。 “乔琳,你正在迷茫,等找到方向了,你就不会这样了。上次公派生,你确实挺可惜的……你要相信,你的人生本不该这样。” 若说刘积极曾是她的对手,那她的确称得上是一个知己知彼的好对手,一眼就看穿了乔琳的心思。乔琳话变少了,并不是因为嫉妒她,而是因为迷茫。 告别刘积极之后,乔琳绕着未名湖走了一圈又一圈,她的耳边始终回荡着那句话——人生本不该如此。 走累了,她就坐在湖边,默默地发着呆。 那天晚上,闵佳更新了一段视频。从很早之前,闵佳就开始拍摄舞蹈教程了。最初她只是想跟别人安利她喜欢的组合,希望成为一名资深“技术粉”,让更多的人了解她的偶像。没想到,居然做出了名堂。 她舞蹈功底深厚,又教得很细致,很快就在网上收获了一大群粉丝。闵佳在现实生活中伤痕累累,反倒在网络上收获了很多温暖。很快,闵佳不再只教她偶像的舞蹈,只要是有人气的舞蹈,她都会翻跳,尽快出教程。 在学生时期,乔琳常常在假期帮表妹录视频,一个二十分钟左右的视频,往往要录一整天,后期还得剪辑。做这些是完没有报酬的,但是闵佳乐此不疲。她很喜欢别人叫她“JIA姐姐”,她也很乐意为小粉丝们服务。 闵佳要是想出名,大概也不是什么难事,但是她异常低调。且不说怀孕生子期间,一声不吭地就停更了一年,她每次录视频,还都会用棒球帽、口罩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的。她嘴上说,不想让这些视频打扰到自己的日常生活,但是乔琳知道,她依然害怕面对陌生人,害怕再次听到那些让她心碎的风言风语。 但是在那天晚上发布的视频里,闵佳摘掉了口罩,还特意靠近了摄像机,眼神丝毫没有躲闪,仿佛在注视着屏幕前的某个人,仿佛在说——错的是你,不是我,你凭什么可以堂堂正正地生活?“堂堂正正”几个字,本就应该属于我,而不是你! 最新网址:. 乔琳跟男朋友说,闵佳比她强悍多了,看镜头的眼神简直帅炸了。哪怕沈春晓就站在她面前,她也能毫不客气地将她手撕了……闵佳到底是怎么从一只柔弱的小白兔,变成了强悍的小老虎了呢?<r /> <r /> 孙瑞阳回想起上次见闵佳的场景,便说道“因为她当了妈妈吧!她还有两个孩子需要保护,所以她必须得强大起来啊!”<r /> <r /> 这倒也是,人们常挂在嘴边的“为母则刚”,果然不是一句空话。闵佳那充满魄力的眼神,就足够说明一切了。<r /> <r /> 曾经在那场暴力中被摧毁的一切,闵佳在坚强而又有条不紊地重建着。乔琳也满怀憧憬地说道“总有一天,我失去的也会回来吧?那些伤害过我的,也会受到惩罚吧?”<r /> <r /> 孙瑞阳再度失语,只能愧疚地抱住她,说道“一定会的。”<r /> <r /> 按照孙瑞阳的计划,他会在三月份毕业后,继续留在学校做三年研究,那样既可以跟女友待在一起,他也可以再拿一个博士学位。<r /> <r /> 听起来就很酷,可是也要付出更多艰辛。乔琳相信,以男朋友的智商和能力,他完成目标指日可待。<r /> <r /> 但她有时也很忧虑“你能不能别跑得那么快,好歹等等我,我博士还不一定能考上呢!”<r /> <r /> “没关系,你慢慢来。不管我拿几个学位,我都会等你啊!”<r /> <r /> 自从有“双十一”的概念之后,每年的购物攻略都是孙瑞阳给她做的。他身体里流着一半上海人的血液,除了精于计算,他还能给出建议,什么该买,什么不该买,简直就是一个居家必备的机器人。还有,她每次出差回来都要贴一堆发票,还没等她拿计算器算,男朋友就已经都算好了。<r /> <r /> 所以,乔琳总是用崇拜的眼神看着他,而他却毫不在意“这些没什么啊,都是最基础的数学运算而已。”<r /> <r /> 乔琳差点忘了,如果当年不是因为魏成林,她男朋友是极有可能拿下奥数金牌的。转眼间,那已经是将近十年前的往事了。当时那个踌躇满志的少年,都快熬成秃头博士了。临近三十岁,他也换了种方式表达自己的遗憾。<r /> <r /> “乔琳,以后咱俩的孩子,数学交给我,英语交给你,咱俩教出一个天下无敌的孩子来!”<r /> <r /> 呵,婚都没结呢,孩子先惦记上了。乔琳很害羞,不想理他。他还在身后笑嘻嘻地说“等你当了妈妈,你也就变成一个战无不胜的女战士了!”<r /> <r /> 乔琳更害羞了,只顾埋着头往前走。但是她嘴角始终带着笑意,她知道,跟在她身后的男朋友,也那样笑盈盈地注视着她。<r /> <r /> 哥哥娶了一个家道中落的富二代,姐姐嫁给了一个名副其实的官n代,他们都情深意笃,但是乔琳依然觉得她和男朋友是最好的,她谁也不羡慕。<r /> <r /> 事实也差不多,哥嫂是一对常年两地分居的可怜人,姐姐姐夫的问题,也逐渐暴露了出来。当然,他们本身是没有问题的,让他们感到棘手的,就是小铃铛和她的亲生母亲。<r /> <r /> 年关将近,小颖回了一趟北京,说是要看看孩子。虽说梁铮对她只剩下了恨意,但并没有剥夺她看望孩子的权力。往年只要小颖一提要求,他就会将小铃铛带过去,但往往不到两三个小时,小铃铛就闹着要回家。<r /> <r /> 今年情况不同了,他再婚了,关于小铃铛的一切事宜,他必须得跟妻子商量好。乔璐看了下时间,说道“我跟铃铛约好了,那天下午要带她去实验室,给她变魔术。”<r /> <r /> “我知道,可是她的行程也很紧……要不,就让铃铛跟她吃个午饭?吃完午饭,咱们就去接她?”<r /> <r /> 一想到那个女人,乔璐肯定是不好受的,不过她也得表现出最起码的尊重来,也就没有再反驳,说道“那……那天咱俩一起把铃铛送过去吧!至少我是铃铛法律上的妈妈,有必要跟她生母见一面。”<r /> <r /> “……行,我会尽量不让你尴尬。”<r /> <r /> 乔璐才不怕尴尬,她什么大场面没见过呢?<r /> <r /> 见面那天,乔璐特意为小铃铛穿上一套红色的冬装连衣裙,又给她梳好了两只小辫子,把她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但小铃铛坐在车上,一直嘟着嘴不肯说话。梁铮开导道“你是去见你亲妈,别摆出这幅苦大仇深的表情来,行不行?”<r /> <r /> “我不想见妈妈。”<r /> <r /> 反正每次见小颖,她都要这样闹脾气。梁铮没有太在意,倒是让乔璐做好心理准备。他刚说完,手机就响了,不知又发生了什么大事,他的神情越来越凝重,最后只能把车停在路边。<r /> <r /> 不用问,他恐怕很难亲自把铃铛送过去了。他正要给姐姐打电话,乔璐说道“我就在你身边呢,你还用找别人?”<r /> <r /> “可是,你要面对的是我的前妻……”<r /> <r /> “好啦,我又不会跟她吵架,她还能吃了我不成?我保证把小铃铛安送到,再安送回家,行了吗?”<r /> <r /> 梁铮亲吻了她的脸颊,说道“是我对不住你,有事就给我打电话,或者打给我姐也行。”<r /> <r /> 小颖穿着一身白色皮草,烫着蓬松而又慵懒的大波浪,戴着一幅黑色墨镜,涂着鲜艳的口红,人群里格外扎眼。她老远就见到了小铃铛,但是她显然没想到,她女儿居然是被一位陌生女子带来的。<r /> <r /> 那位女子落落大方地跟她打了招呼“你好,我是梁铮的爱人,也是梁施温的监护人。”<r /> <r /> 小颖张大了嘴巴,前夫居然再婚了?她打量了乔璐一番,露出一丝冷笑来,好像在说——前夫的品味怎么变得这么差了?<r /> <r /> 乔璐毫不在意,低头跟小铃铛说道“小铃铛,你先跟妈妈一起吃饭,我在楼下等你。过一会儿,我就来接你回家。”<r /> <r /> 小铃铛突然紧紧地捏住了乔璐的小拇指,眼睛里充满了恳求——不要走,留下来陪我。<r /> <r /> 唉,明明那么依赖,却连声“妈妈”都不肯叫……想到这些,乔璐也很无奈。<r /> <r /> 乔璐又看了趾高气扬的小颖一眼,才蹲下来跟小铃铛说道“不要害怕,你要是不舒服,一转身就能看到我。你妈妈很久都没见到你了,你跟她说说话,好不好?”<r /> <r /> 小铃铛虽然面露难色,但还是勉强点头答应了。乔璐直起身来,冲着小颖淡然一笑“那就暂时把孩子交给你了。”<r /> <r /> 小颖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咬牙切齿地说道“在我面前端什么女主人的架子?”<r /> <r /> 考虑到小铃铛没有安感,乔璐也没有走下楼,而是坐在一个偏僻的角落里,点了一杯果汁,静静地翻起了论文,很快便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了。<r /> <r /> 小颖心口憋着一股气,冲着女儿发问“你这个后妈是干嘛的?她什么时候跟你爸结的婚?”<r /> <r /> 小铃铛吸着酸奶,心不在焉地说道“我不知道呀!”小颖更郁闷了,一看女儿的“造型”,又生了一场气“也就是土包子,才能把你打扮得这么土——唉,这样拍照都不好看了啊!”<r /> <r /> “我才不想跟你拍照。”<r /> <r /> 自从见面,小铃铛就没有好好看过妈妈一眼,也没叫她一声“妈妈”。她不停地扭着身体,大眼睛滴溜溜地转着,仿佛在寻找乔璐的踪迹。<r /> <r /> 小颖问了女儿几句话,小铃铛还是爱搭不理的,她便掏出手机来,说道“跟妈妈拍照好不好?”<r /> <r /> “不好。”小铃铛干脆地拒绝了她“我说了,我不喜欢拍照。”<r /> <r /> “拍嘛!妈妈好不容易见你一次,咱俩得留下一点纪念啊!——来,看这里!”<r /> <r /> 小铃铛不情愿地抬起头,却冲着镜头做了一个鬼脸。<r /> <r /> 小颖很着急“你能不能乖乖的?跟妈妈在一起,有什么不情愿的?”<r /> <r /> 小铃铛不害怕她,继续冲她做鬼脸。小颖忍不住提高了分贝,而坐在角落里的乔璐,敏感地抬起头来。<r /> <r />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餐厅里还坐着两个男人,不像是来吃饭的,他们拿着相机,专门盯着小颖母女俩,不停地按下快门。<r /> <r /> 乔璐一下子就弄明白了,可能不用等到天黑,很多娱乐版面就会刊登出新闻来,内容肯定也差不多——网友在某餐厅“偶遇”知名女星小颖,她与女儿互动其乐融融,真是一位称职的母亲。<r /> <r /> 好不容易来见女儿一次,还要雇人来拍……乔璐长长叹气,再次心疼小铃铛。她这才想起来,小铃铛刚才在车上说,她不想见妈妈。乔璐以为,她只是跟妈妈相处的时间短,才不想见她。却没想到,小颖总是强迫她,来塑造自己“慈母”的形象。<r /> <r /> 乔璐越想越气,也不怕起冲突,就想把小铃铛带走。当她走近时,小颖还在专注地拍着,甚至孩子吃个冰淇淋,她都要指挥着眼睛往哪里看,勺子停留在哪里。在她眼中,小铃铛就是一个可以随意摆拍的模特。<r /> <r /> 乔璐也不知道哪儿来的勇气,她当即抱起小铃铛,冷声道“铃铛,咱们回家。”<r /> <r /> 小颖再一次受到挑衅,声调陡然增高“我跟我女儿吃饭,你算哪根葱,敢来打扰……”<r /> <r /> “我刚才说过了,我是梁施温的监护人。”乔璐平静地说道“你的行为已经侵犯了我女儿的肖像权,在我找律师之前,你最好让那几个人把照片都删掉。”<r /> <r /> 小颖涨红了脸,刚要开骂,乔璐又说道“当年我在美国,听说过一个案子,一个中国老师在个人社交网络上发了几张跟学生的合影,就被起诉了。为什么?因为他没有取得家长的同意,侵犯了孩子们的肖像权。我不知道我们的法律是怎样的,但是,如果你没有征求我的同意,就将梁施温的照片放在网络上,大肆炒作,那我一定不会放过你!”<r /> <r /> 小颖被唬住了,没想到拍几张照片,还能惹上官司。乔璐已经收拾好了小铃铛的东西,在离去之前,她郑重地说道“我们尊重你的探视权,但是,也请你尊重我们,尤其要尊重孩子。”<r /> <r /> 小颖跺着脚,气急败坏“你是不是在铃铛面前说了我很多坏话?你是不是一直在挑拨我们母女间的关系?”<r /> <r /> “我不屑。”<r /> <r /> 乔璐留下这一句话,依然淡然一笑,牵着铃铛的手,从容地消失在了小颖的视线中。<r /> <r /> 最新网址:. 越到年末,魏成林越活跃。很早之前,乔建军要特别留意,才能在电视上看到魏成林的节目。现在倒好,只要打开电视,很容易就能看到他。 进入2016年,魏成林换了一个长发造型,他把头发染成了银紫色,从后脑勺编了两股麻花辫,隐藏在发丝里若隐若现,像是葬爱家族卷土重来。不管以哪个年代的审美看,都……很不好看。 要是乔琳不看新闻,估计也不知道,魏成林怪异的造型,尤其是那两股小辫子,其实是向他当时喜欢的nba明星致敬的。尽管接受无能,但乔琳不会那么嫌弃他。 除了孙骄阳那些无脑吹,其他人都想让他早点换造型师。像乔建军那些上了岁数的,就更接受不了这种造型了。大叔大爷们嫌弃不已,无一例外地“啧啧”几声,连说这个“港城最有名的人”学坏了,唱歌的表情也是一言难尽,要么像牙疼,要么像便秘。 老乔在家泡脚,也能看到电视上的魏成林。他语重心长地跟小孙子说“小司令啊,以后可不能跟你这位叔叔学啊!你看看,这都是些什么打扮,跟个外星人一样。” 李兰芝倒宽容得多“别只看到表面,你知道么?前几天,魏成林又往二中捐了二十万。” “……真的?!” “那还有假?他每年都捐,今年捐得多一些。”李兰芝感叹道“谁能想到呢,当年那么多人骂他烂泥扶不上墙,人家现在可是二中最知名的校友了。最重要的是,这孩子知恩图报,每年固定地往二中、福利院捐钱。” 如此一来,再看电视上的魏成林,那个造型怪异的年轻人,也突然变得可爱起来。老乔又告诉小孙子“司令啊,穿着打扮咱就不学了,这位叔叔人品好,还是很值得我们学习的。” 司令捧着奶瓶,眼神很是混乱——爷爷喝多了吗?怎么说话颠三倒四的? 魏成林忙成了空中飞人,他的妈妈不得不关了店门,去北京照顾他的生活。好几个月前她就走了,“成林超市”的招牌虽然还在,但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重新开张。 她走之前,跟要好的街坊邻居们都打了招呼。她说,她离不开港城,所以她不会关掉“成林超市”。等哪天魏成林成家立业了,她就回到家乡,继续开着这家小店,继续跟邻居们聊天打牌。 话虽如此,但大家心里都明白,儿子那么有出息,又是个孝顺的孩子,他是不会让妈妈回来的。所以说,在2015年,老董理发店的主人走了,成林超市的主人投奔儿子去了,一下子少了两张熟悉面孔,“老吉祥”们心里都挺不是滋味的。 又一年除夕将至,乔建军早早关了店门,孤身一人回老家祭祀。从老家回来后,他就老是闷闷不乐,唯有带孙子时,才能露出笑脸来。 李兰芝很是纳闷,是老家出了什么问题,还是老乔同志在感慨时光易逝?好像都不是。从老家回来那天晚上,他请几个老工友在店里吃火锅,吃着吃着就下起了大雪。 老乔喝多了,回家路上还摔了一跤。要不是被邻居看见了,后果不堪设想。他回到家时,冻得精神恍 (本章未完,请翻页) 惚,身上还有好几块地方擦破了皮。李兰芝一边给他抹碘酒,一边训斥他。这么大年纪了,反而越来越没点数,再这么喝下去,哪天在大街上冻死了都没人知道。 老乔笑嘻嘻的,不顾妻子唠叨,只管叮嘱小孙子“司令,你可不许再跟你爸告状!爷爷没有摔跤啊!” 小司令软软地“嗯”了一声,又朝爷爷的脸上吹气。在他的思维里,只要“呼呼”,伤口就不疼了吧! 老乔又一次被孙子给暖化了“还是你这小家伙惹人疼!像你妈妈,也像你小姑姑!要是你爸有你一半机灵,也就不用挨那么多揍了!” 看吧,爷爷还是三句话不离爸爸。尽管他从来都没说过一句,他很想念爸爸。 那一年,老董走之前,还特意跟乔建军说,今年大伙可以回自己家过年了,不必再为他这个孤老头子张罗了。老乔嘴上说他想多了,但心里也不是滋味——虽然谁都没说是为了老董聚在一起过年的,但其实他心里什么都明白,他一直在心里欠着这群邻居的人情。 回自己家过年,也挺好的,至少不用做那么多菜,也不用那么累。但是热闹呢?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儿子儿媳肯定是不会回来的,大女儿又嫁人了,不能回来吃团圆饭。家口越来越多,能陪自己过年的却越来越少了。 两个女儿还是很贴心的,老早就让他俩去京城过年。老乔本来不愿意去,他有自己的家,干嘛要去梁家凑热闹?乔璐说,这不光是她自己的意思,也是公婆极力邀请的。 “还有,爸,你也为乔琳考虑考虑吧!她准备考试,没日没夜地复习,别让她来回折腾了。” 大女儿劝了几番,老乔也有些动摇了。但是他又挂念着远方的儿媳,他们去北京团圆了,她一个人孤零零地过春节吗? 乔璐也早已做好了安排,文婧怀孕五个多月了,已经很稳定了。她很早之前就邀请文婧一起过年,她不止一次说,乔楠做不到的,我们替他做到。 尽管如此,让她一个人出门还是有很大风险的。乔璐让家人不必担心,梁铮能找到同事,将她一路护送到北京。 为了一家团圆,女儿女婿用心良苦,做了最周密的安排,老两口也不得不从命了。要去“外人”家里过年,还是让人心里有疙瘩。但是老乔心想,至少小司令可以见上他妈妈一面,小家伙肯定会高兴。 得知女友一家要在北京过年了,孙瑞阳蔫蔫的没有精神。相比小时候过年的热闹,现在过年真的太冷清了。乔琳安慰他,只要能平平安安地过年,那就是一家人最大的幸福了,至于有没有意思,那都不需要计较了。 对于乔家来说,“平安”两个字尤其珍贵,孙瑞阳非常理解。其实,他也想过个平安年,但心里总是压着一块石头,没法平安。 他的毕业论文修改了之后,还没有完通过。他非常明白,一定是那位关主任想拖着他。要是想通过,不知道要付出什么代价。临近寒假,孙瑞阳一直在为这件事焦虑着,只是在女朋友面前只字未提。 要是女朋友能跟他一起回家,他还能感受 (本章未完,请翻页) 到莫大的安慰;但是女朋友要留在北京过年,他顿时觉得故乡也没什么期待的了。他握着女朋友的手,说道“明年,明年一定让你去我家过年。” “好啦,你先毕业再说。” “过了年,闵柔也就订婚了,你们家的女孩子,也就剩你待字闺中了。不过,你放心,我肯定不会让你最后一个出嫁的。” 乔琳不反驳,只顾抿嘴笑。只要一想起这个目标,孙瑞阳就浑身充满了力量,不管前方是什么妖魔鬼怪,他都有信心跟他们斗一场。 跟男朋友离别的伤感,很快就被家人的团聚给冲淡了。乔琳跟姐姐一起把嫂子接回了家,文婧悄悄告诉他们,小司令要有小妹妹了。 这是苏雪的朋友告诉她的,几乎是百分之百确定了。这下好了,乔楠马上就要儿女双了。文婧说,难怪这个小朋友会这么乖,几乎没让妈妈受什么罪。不像小司令,天天在她肚子里大闹天宫,把她折磨得够呛。 其实文婧很早之前就想回北京看看了,她一休息过来,就带着儿子回到了久违的家。她告诉儿子,这里曾是姥姥姥爷生活过的地方,爸爸妈妈也曾住在这里,一直住到小司令满月。 小司令从未见过姥姥姥爷,也不知道他们是谁,但是妈妈一掉眼泪,他就跟着难过了。他指着墙上的结婚照,转移了妈妈的注意力“妈妈,爸爸!” 那张照片里,乔楠很罕见地穿了一身黑色西装,跟他平时的穿衣风格大相径庭,但是小司令依然一眼就认出了爸爸。文婧手机里还保存着他很早以前的照片,她翻出一张合影来,问道“这上面哪个是爸爸?” 小司令看了一会儿,很快便准确无误地指了出来。那时他的爸爸才二十出头,大学毕业没多久,也不知道参加什么训练,弄得浑身都是泥巴,脸也脏兮兮的。他凝视着镜头,目光炯炯,嘴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在失眠的夜晚,文婧就翻出老照片来看,越看越想念。说来也奇怪,一个习惯了“服从”的人,怎么会有那么桀骜的眼神。年轻时,她以为看着那张脸就能过一辈子,最后还是陷于他的人品和才华无法自拔,以至于终日想念他。 小司令很懂事,没有再在大人面前提起爸爸,大多数时间都是跟小铃铛追逐打闹。年夜饭十分热闹,家其乐融融,但老乔还是开心不起来,默默地在厨房忙碌着。乔璐跟妈妈低声讨论——大概是老乔同志依然觉得这里不是自己的家,过得非常不自在吧! 那晚,老乔跟女婿喝了从家乡带过去的葡萄酒,一不留神又喝多了。大家闹哄哄地等着新年的到来,却没发现老乔不见了。最后,李兰芝在二楼找到了他,他正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烟花出神。他说自己是在醒酒,但李兰芝听到了他颤抖的嗓音。再三追问下,老乔终于说了实话。 “咱儿子,十年没回家过年了。” 别人都习惯了他的离开,甚至觉得他不在也没有什么。 可是他的父亲,从来都没有习惯过,哪怕过了十年。 (本章完) 最新网址:. 春节过后,闵柔要订婚了。她马上要回美国参加演出,没时间回港城,两家人就在北京见一面。 虽然在大众眼中,魏成林是现阶段港城知名度最高的人,但魏成林很谦虚地表示,宋闵柔的影响力比他大多了。他也就在国内有点知名度,但宋闵柔可是国际权威组织认证的“青年钢琴家”。她不仅加入了一个顶级乐团,还在一家大名鼎鼎的艺术学院代课,年轻有为,影响力不可小觑。 乔琳从小就知道,这个表妹是人中龙凤,所以也就没什么好嫉妒的了。她不喜欢闵柔,不仅仅是因为她性格高傲,还因为她早就忘记自己是港城人了。在很多采访中,她都是对故乡一笔带过,类似于“茫茫的海滩,咸咸的海风”之类的,除此之外,她对故乡就没有别的印象了。 每每乔琳为此较真,家人总笑她太过苛刻。闵柔在港城待过几年?要是给家里寄包裹,她可能连准确的地址都写不清楚,何必苛责她一定要热爱家乡呢? 乔琳还是想不明白,自己在外面生活了这么久,“故乡”总是她心中最温柔的地方。尤其是港城有着碧海蓝天,有一种朴素而又纯粹的美,身为艺术家的闵柔,怎么会不喜欢呢? “我们应当把视野放得更开阔一些,社会发展到现在,并不是所有艺术家都热爱大自然,一看到山山水水就像李白那样一口气写出成百上千的诗篇……现代很多诗人都是出生在城市里,他们看到钢筋混凝土构建的都市才会有亲切感,对于我们习以为常的‘乡土’,他们反倒没有多少共鸣。他们创作的风格不同而已,我们也只能带着平和的心态去解读。” 这是徐娜曾经说过的一段话,每次听她讲话,乔琳总会茅塞顿开。或许这番话,也正适合宋闵柔吧!她是大城市体质,不像自己,走到哪里都眷恋着那个不太大、也不太繁华的海边小城。 小姨老早之前就说,闵柔要结婚的对象是京城数得着的大户人家。乔琳问姐夫,认不认识那户人家?梁铮想了想,说道“有钱人多了去了,我又不是那个圈子的,还真没听说过。要不你问问我姐,她就是忽悠有钱人砸钱的。” 别看梁父整天吐槽梁慧,其实人家赚钱的本领还是非常出色的。梁老太太曾三言两句说过女儿的事迹“大学就随便念了念,毕业后跟着她姑父干了两年,后来又开始往国外卖布,卖着卖着又要办杂志……再后来,又买房子,又捣鼓古董……结了婚,又离了婚,我们都不知道她有多少钱。” 梁老太太果然爽朗,乔琳第一次听到一个老太太这样评价自己的女儿。要是按照履历的格式来规范一下,大概可以这样写“梁慧早年毕业于某经贸大学,毕业后 进入某知名民营企业实习。后自立门户,于上世纪0年代末,做起布料外贸生意。赚得第一桶金后,与朋友收购某时尚杂志,进军时尚圈。投资独具慧眼,早年置下数处房产。凭借优秀的艺术鉴赏能力,在收藏品行业有了立足之地。后与国内某电影公司大股东结婚,但婚姻并没有维持长久,离婚后,除了分得巨额财产,她还获得了极为珍贵的电影圈人脉资源。” 看看,如果这样说,是不是就显得高大上了许多? 乔琳刚开始不喜欢梁慧,因为她跟闵柔一样,眼睛长在头顶上,总是看不起人,她很担心梁慧会欺负姐姐。但是接触久了,她发现梁慧除了说话不太过脑子,其他的都挺好的。爽朗大气,尤其是在婚礼上撵走了王超,更让她觉得大快人心,梁慧确实是那种超级有气场的大姐大。 但是关于闵柔未婚夫的情况,乔琳是不可能询问梁慧的。小姨不至于骗人,闵柔也有足够的资本嫁到那样的人家里。所以没必要问,她也并不关心。说实话,她俩除了是名义上的表姐妹,也没有其他关系了吧? 也不是,至少她俩还有一层鄙视与嫌弃的关系。 这次回国,宋闵柔才听说了家里的一些事情。这么多年来,她还是挺挂念乔楠的,听说他去了非洲维和,她还担心了一场“我也去过非洲,去那里做慈善。虽然有安保人员陪着,但我还是很害怕。乔楠哥去了那么危险的地方,也不知道会不会出事。” 李兰岚当即让她闭上嘴“乔楠的老二都快出来了,你不准再挂念他!” 听说乔璐嫁进了豪门,她很是不服气“土包子一家,也能攀上那样的高枝?要不是人家二婚,估计也看不上她。” 幸亏这话没让乔琳听到,否则她肯定又要跟闵柔大吵一架。小姨也跟女儿说,乔璐很厉害的,嫁到那样的人家里,过得一点都不委屈,跟丈夫和和美美的,公婆也把她当成女儿一样宠。 听到“公婆”,闵柔有了结婚的实感,从此往后,她就得处理两家的关系了。想起未来的公婆,她就很烦躁,一点儿都不想结婚了。 “闵柔,你爸……最近也挺难的,你就乖乖地把婚结了,别让我俩操心了。” 最近李兰岚总是把这句话挂在嘴边,这更让闵柔感到崩溃。她高调地秀了恩爱,跟世界宣布自己过得多幸福,要是这婚结不成了,她的脸也挺疼的。更何况,她现在不仅要考虑自己,还得考虑整个宋家。 真的好难,她只想躲回美国,逃避掉这些家长里短,鸡毛蒜皮,以及利益关系。 宋闵柔回来,没有联系在北京的亲人,反倒请魏成林一起吃饭。魏成林说,她都要结婚了,单独跟一个男生吃饭,这样不好吧? “呵,想得美,谁要单独跟你吃饭?我跟以前附中的同学聚会,你要是有时间就来吧!” 于是,魏成林很诚恳地说自己没有时间。想想也知道,当红歌星的档期哪儿能说有就有呢? 当然魏成林并没有说后面那段话,但他依然遭到宋闵柔的一波冷嘲热讽“大歌星果然很忙啊,连老朋友都不看在眼里了。算啦,算啦,我这点面子,在你那里一文不值。” 魏成林被骂得莫名其妙,他只是说了实话而已。万般无奈,他只好答应宋闵柔,说自己会调整时间。宋闵柔不冷不热地说“我可没有求你哦,这是你自己说的。” 唉,随她怎么说吧,反正怎么着都是她有理。魏成林不去见她,主要还是为了避嫌。在娱乐圈打拼这么几年,这点分寸他还是有的。原本他就挺避讳单独跟女生吃饭的,更何况宋闵柔马上要成为一名已婚妇女呢? 啊,一定得注意,恐怕在他说出“妇女”两个字的瞬间,宋闵柔就能当场让他魂飞魄散。 她跟同学聚会那天,魏成林很晚才露面。被一群音乐家称为“大歌星”,魏成林也不知道他们是真心的,还是在埋汰自己。不过他也不在乎,他就是见闵柔一面,给她送上祝福的。 第一眼见到魏成林,宋闵柔还是毫不客气地实施了打击,说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依然是个杀马特少年,艺术品味一点都没有提高。 魏成林笑笑不说话,几年前他留过小辫子,被他妈妈强制给剪掉了。他就是个记吃不记打的命,反正他妈妈现在也说不动他了,其他人怎么说他也不在乎。 魏成林说,也不知道该送她点儿什么,要是送项链戒指,那些东西太暧昧,恐怕她男朋友也会误会;要是按照港城风俗,送她一堆鸡鸭鱼肉,或者新被子新褥子,或者送些花花绿绿的大饽饽,恐怕她会一巴掌拍死他。 宋闵柔差点笑吐了,勒令魏成林不准再说笑话了。 “所以,想来想去,我还是送你一张cd好了。”魏成林说道“我收集的一些比较冷门的钢琴曲,把它们刻在一张盘上,很适合在婚礼上播放。有些你可能听过,也不知道你会不会嫌弃——唉,算了,这个礼物太寒酸了,我还是再想想吧。” “不会嫌弃!”宋闵柔急忙抓住了那张光盘,说道“这是最好的礼物了。” “是吗?”魏成林挠了挠那一头非主流的头发,憨笑得像个傻子。 谈及男朋友,宋闵柔不再像从前那样神采飞扬,她说,准备订婚这段期间,他俩吵过很多次,彼此都挺累的。或许,谈恋爱就是一场童话,而一涉及到婚姻,那就是现实了。 魏成林犹豫再三,问道“或许你会揍我,但我依然要斗胆问一句——你真的爱他吗?” 宋闵柔点燃一支烟,袅袅的烟雾遮住了她的脸庞,在烟快燃尽的时候,她才说道“应该……爱吧!” “那不就得了,只要有爱情,还有啥克服不了的。” 宋闵柔接连抽着烟,没有再接话。在魏成林要告辞的那一刻,她苦恼地支住了头“魏成林,这个婚……我真不想结了。” huanian00 。 不管闵柔再怎么挣扎,她还是按照计划订了婚。小姨不再高调地显摆,小姨夫也没有跟亲人们大肆宣扬,低调得就像是极为普通地吃了一顿饭。 反正闵柔一向瞧不起乔家,小姨夫又是个有本事的,不必事事都跟乔家商量,让他们帮忙给出个主意什么的,所以乔琳并不觉得有什么奇怪的。不过,她偶然间听爸爸说:“老二给孩子定的这门亲事,是不是有点儿草率了?” 李兰芝也说道:“我也觉得有点儿不对劲,就好像……逼着闵柔快点儿结婚似地?” 这个还真不好说,老两口闭上了嘴,不再多讨论。他们隐约知道,宋家最近的日子并不太好过。李兰芝听妹妹偶尔说过一两次,说是他家老宋的钱收不回来,老是愁得睡不着觉,经常在书房一坐就是一晚上,抽烟抽得家里烟雾缭绕的。 李兰芝只会教学,哪儿懂房地产经营?在她的思维里,房价都已经这么高了,宋家早就赚得盆满钵满了,怎么可能为钱发愁? 李兰岚好面子,当着姐姐的面也不好意思说太多,三言两语地说,老宋拿地拿多了,钱就有点周转不过来了。 老乔曾不止一次说过,或许就是从盖酒店那次开始,他就明显感觉他这个连襟飘了。后来那座酒店成了港城地标性建筑之一,他别提多自豪了。 尤其是有了两个外孙之后,他就像有了儿子一样得意洋洋,一次次在酒桌上放出狠话来,说是要开辟一片更广阔的市场,留给他的儿孙们。 他的女儿女婿曾委婉地跟他说过,孩子们会有自己的选择,不一定非要继承家业。也不能因为是男孩子,就对他们有了不一样的期待,这些都是不必要的。 但是宋易之听不进去,有一次喝醉了,还说要把其中一个外孙改成他家的姓,惹得燕大夫老大不高兴——他并不是迂腐的人,一个孩子跟妻子姓,他也不是不能接受。但前提是,之前谁都没有说过那样的话,直到生出来的是男孩,他的岳父才做这样的要求。燕大夫靠自己的医术在港城立足,给了妻儿们很好的生活,并不用依靠他的岳父。可他的岳父这都是提了些什么要求啊? 闵佳同样受到了伤害,她说:“我一直以为,我爸把我们姐妹俩当成掌上明珠一样宠爱,有我俩就足够了。可现在才知道,他那么渴望有个儿子,没有儿子他过得有多憋屈……闵柔在国外,肯定不知道这些事。要是她听到了,她会怎么想呢?” 改姓风波无疾而终,但宋易之在房地产行业开疆扩土的野心并没有因此停止。有时来乔家吃饭,他会很得意地说,又拿下了哪块炙手可热的地皮,预计会赚多少钱。老乔真的觉得他变了,曾提醒他不要把步子迈得那么大,但宋易之根本就听不进去。 老乔想,自己只是个小生意人,有什么资格对人家说三道四,阻止人家赚大钱呢?人家两口子毕竟是有大能耐的人,再艰难也轮不到他们这样的普通百姓来揣测。 闵柔订婚也不用他做什么,乔家老两口就在京城过了几天舒坦的日子。乔璐带着父亲去医院治疗腰伤,治了两三天,就比以前轻快多了。老乔喜笑颜开:“哎呀,怪不得人们都爱往大城市里钻,有什么病拖家带口的去大医院治,这效果就是不一样啊!等你弟回来,也让他来看看,他的腰也不好。” “老爸,你先把你的病给治好了,不用每件事都考虑我们……我们都长大了,会看着办。” 只要三个孩子过得好,老乔就没什么好挂念的了。他本来很担心大女儿的,但是这次来北京一看,无论是丈夫,还是公婆,都对她非常好。想必梁父、梁母邀请他来北京过年,也是想让他亲眼看看,乔璐过得多幸福吧? 小铃铛也挺好的,虽然总是把“我就喜欢/我就不喜欢”挂在嘴边,但是老乔也能理解。人家可是正儿八经的大小姐,那么多人宠一个女孩子,还不允许她有点儿小脾气?她不叫乔璐“妈妈”,也不喊他“姥爷”,但基本的礼貌还是有的。老乔说,慢慢来,不能苛求一个小孩子无条件地接受他们。 “璐璐啊,之前我压根就没想到你能嫁到这样的人家来,现在嫁了,也挺好的。我还是想叮嘱你两句,就算你公婆有能耐,那也是他们的,咱还是得本本分分地干好工作,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给你公婆添麻烦,知道了吗?” “爸,你就放心吧!好多同事都不知道我嫁给谁了,只知道我是跟一个公务员结的婚。该有的分寸,我会注意的。” 要是说多了,老乔都觉得自己啰里啰嗦的,大女儿做事,还有什么不放心的?跟她的公婆一样,老乔也只希望她能把身体调理好,早点儿拥有属于她自己的孩子。 在回乡的高铁上,老乔跟小孙子说着这条铁路上的变化,给他放一些他爸爸发过来的视频,转移他的注意力,让他别再哭着找妈妈。 想起文婧,老两口心里都挺不是滋味的。她从一个养尊处优的大小姐,变成了一个为生计奔波的小模特,又变成了一个自立自强的军嫂……这些变化,他们都看在眼里,疼在心上。但文婧总是说,她跟乔楠是互相成就的,他们俩都能吃苦,她愿意跟乔楠一起奋斗。 在文婧当模特那段时间,李兰芝曾怀疑她不会安分地过日子,早晚会嫌弃贫弱的乔家。但后来,她是真心喜欢上了这个儿媳,且不说她一心一意对乔楠好,还能坚强地撑起一个家。李兰芝心甘情愿地帮她,希望能减轻一点她的负担。 只要选对了人,不论富二代,还是普通人,都能把日子过好。看着窗外掠过的风景,李兰芝突然忧心忡忡地问道:“老乔,你说,闵柔嫁的人家,真的好吗?” “呵,要是真的一点问题都没有,你那个妹妹不早就打电话跟你炫耀了吗?” 这确实是个问题,大概宋家人风光惯了,都不好意思将狼狈的一面显露出来。闵柔的确有过逃跑的念头,但架不住父母的一轮轮劝说。她说,她跟男朋友还有些问题没有解决好,等解决好了,再订婚也不迟。但她的妈妈,一向很支持她的妈妈,却坚持道:“你那只是婚前恐惧症而已,别说你了,就连闵佳都有,过去了就好了,闵佳现在过得多幸福啊!” 闵佳是嫁给了一个真心理解她、爱护她的好男人,燕大夫的成熟和担当,给了闵佳莫大的安全感,所以他们才过得那么幸福。但是闵柔的男朋友呢? 魏成林在网上见过闵柔男朋友的照片,跟她一样是学钢琴的,据说还去进修过演技。举手投足之间,满是高贵典雅,堪称高富帅中的战斗机。 “其实他的性格很偏执,凡事都要做到完美,要是不按照他的要求做,他就会觉得你态度敷衍。换句话说,就是控制欲很强……但是,只要我不开心,他还是愿意花力气哄我的,能轻而易举地猜透我的心思,所以跟他在一起还是很开心的。” “除此之外,我还很欣赏他的才华,在舞台上真的像个王子一样,闪闪发光。可我很不喜欢他的爸妈……他妈妈是全职主妇,最大的成就就是培养了一个优秀的儿子。我在美国见过她几次,她每次都说自己的儿子多么优秀,让我今后一定要照顾好他……我的天,只有她儿子优秀,我就不优秀了吗?谁来照顾我呢?我没跟她翻脸,她还得寸进尺,说她儿子跟谁结婚,她都舍不得。” 魏成林满脑子黑线:“你就这么忍了?那你怎么不说,既然舍不得,那就别让他结了,让他们母子俩过一辈子得了。” 像个小辣椒一样的宋闵柔,却在准婆婆面前怂得不行,她也痛恨那样懦弱的自己,曾在准婆婆走了之后痛哭不已。好在她男朋友很会安慰人,让她不要太在意,他的妈妈只是爱子心切而已,他以后会好好沟通的。 所以,宋闵柔就更舍不得她男朋友了,为了男朋友忍受她的准婆婆。但是她的准公公,也是一个大问题。 “他第一次见我,就很傲慢地问我,我爸爸那边资金周转得怎么样。他说他的某个朋友,被拖欠了几千万的工程款,又是卖房,又是借钱,才勉强维持下去;又说银行不肯轻易借钱了,房地产不是那么好做了,大企业还行,中小企业恐怕都不好过。我听得都快气炸了,第一次见面,他跟我说这些干嘛?是诅咒我家出事吗?那一整天我都冷着脸,气得给我爸妈打电话,他们叹着气安慰了我半天,最后我爸说,家里确实不太好过,让我忍一忍。” 魏成林听懵了,在他眼中不可一世的宋家长公主,居然还隐瞒了这么多痛苦。他隐约感觉到,宋家可能真出什么问题了。要是搁在从前,她爸妈怎么舍得她受这么多委屈呢? 宋闵柔捂住了脸,说道:“我从未想过,我爸妈会这么不理解我。尤其是我爸……他好像,在拿我做交易一样。” 魏成林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但是闵柔却又强颜欢笑:“别担心,我向来是赢家嘛,我一定会过得很好。” 闵柔哀伤的神情,魏成林总也忘不掉。后来,每当他想起来,他就觉得,自己真是眼睁睁地看着她往火坑里跳。 最新网址:. 写在手机备忘录里的家书——之二 2016110 亲爱的乔长官 你是我的丈夫,可我只能从新闻上了解到你的消息。你们最近在修路,还遇上了一伙武装分子,好在化险为夷,没出事故。 哪怕是为了肚子中的宝宝,我最近也很想戒掉新闻。因为只要一看新闻,我就为会你牵肠挂肚,导致情绪不好。就像你说的,看看韩剧,听听音乐,养养花草,这样不好吗?但你是我的丈夫,我要是不关心你,那才奇怪呢。 于是,在每个夜晚,我都跟肚子里的小宝宝说,一起为爸爸祈祷,希望爸爸能平安回来。 今天是腊八节,也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喝腊八粥。我熬多了,只有我和保姆喝,难过。 今天还收到了一个包裹,就是从邮局寄来的那种,居然是一大包腊肉。也不知道是谁寄来的,看地址是个很偏远的地方,我拍下来给你看看,是你哪个战友寄过来的吗? 最近阴冷潮湿,想提醒你多注意身体,尤其是你的老腰老腿……是我脑子坏掉了,你现在不被晒化了就是万幸了。 2016112 文文,我刚从外面回到营区。目前局势稳定,百姓们安居乐业。我得找新闻干事聊聊,让他多发点好新闻,别整天吓唬你们。 我看到你发来的地址了,那应该是几年前牺牲的一个小战士的老家。每年一到腊月,我就给他父母寄点钱过去,让他们办点年货。那里的确很偏远,老人家也没有银行卡,我每次都是通过邮局汇款过去。 往年他们也会寄点东西给我,我一般都跟大家分了。大概今年迟迟没有收到我的消息,他们担心我出事了吧!也不知道他们从哪里搞到了家里的地址,反正,给他们寄钱的应该不止我一个。 寄来的东西,你自己吃了就好了,也不要特意去寄钱寄东西。你肚子大了,行动不方便,等我回去处理好了。 肚子里的宝宝还乖吗?你告诉ta,爸爸没有一刻不在想ta。新年愿望,也是希望ta跟妈妈健康平安。 快过年了,格外想念你们。 2016116 乔长官,今天老冯一家三口来家里了,给我带了很多好吃的,被人照顾的感觉很好,我在家里一点都不孤单。 老冯说他也记得那个牺牲的小战士,只是他离开太久了,没有像你那样一直照顾他们家。我说,我想给他们家寄点钱,或者寄点年货。他跟我说,你就别折腾了,他去办就好了。 要是有机会,我也想体验一回你们的战友情。 肚子里的小家伙每天都在长大,昨天刚去产检了。给我做检查的是苏雪的好朋友,不知道她是额外照顾我,还是不小心说漏嘴了,反正我知道宝宝的性别了,要不你猜一猜? 晚上大姐来电话了,她再一次邀请我去北京过年,可我还在犹豫,毕竟挺着个大肚子,去哪里都不方便。但是一个人孤零零地过年,那也不是滋味。 哼,都怪你,你真是天下第一号大坏蛋。 2016117 亲爱的乔太太,你终于骂我了,我很开心。你说我是不是有病,为什么被老婆骂“坏蛋”, (本章未完,请翻页) 我还这么开心呢? 老冯一直很照顾我的,是一位很好的老大哥,你有什么事拜托他就行。冲着我们的交情,你不用感到不好意思。 好巧不巧,正好某位同志说,他居然梦到咱家老二了,又是一个男孩。我骂了他一顿,让他闭嘴。两个男孩,以后就是两套房,不得把咱俩累死。 还有,听说两个男孩的家庭,父母多半会变得很强悍,要不镇不住。想想就挺可怕的,在外面面对一个战场,回家又是另一个战场。 当然,我也不是说男孩不好,你也别告诉它,它还没出来,就已经被老爸给嫌弃了。我希望是个女孩子,像你一样温柔漂亮的女孩。如果是男孩,那我们也好好教他,多点耐心,让兄弟俩不要打架,要相亲相爱地长大。 总之,孩子都是上天送给我们的礼物,只要来到我们家,我们一定会好好待它。 等我跟姐姐联系一下,再决定去哪里过年。北京是你的第二故乡,你肯定很想念那里,回去看看也是好的。但所有的计划,都要以你的安为前提。 在远方默默想念你的大坏蛋,也是为你牵肠挂肚的大坏蛋。 2016118 乔长官,我决定去北京过年了。姐夫的一位同事,忙完一场会展之后,会把我带到北京。 要是去北京过年,那就得早早关店门,说实话我是非常舍不得的。你也知道,去年我们赚了不少,尤其是过去的两个月,过得格外忙碌充实。每天一盘点,小蒋都会两眼放光“呀,老板,这样下去我们就发了!” 对比从前,已经算是发了,线上比线下赚得多多了。如果不是因为这个意外到来的小生命,我想还想去南方几个工厂看看。如果能把网店给稳住了,实体店可以转让出去的,虽然我很舍不得。 我的目标还是想开一家早教中心,或者别具一格的亲子乐园,那就意味着我必须得尽快完成现在的学业。啊~我又不是超人,不能有那么多野心,目前最大的心愿,还是小宝宝平安出生,你能平安回来。 现在的收入足够支撑我们在这个城市的生活了,要是你跟孩子都在身边,那我们的生活该是多么完美。赚钱是没有止境的,所以我决定,还是去趟北京,跟儿子团聚几天。 s你的美梦或许要成真了哦。 2016124 乔长官,给你发了一个星期的信息了,你都没有回。 你怎会知道,等你信息的每分每秒,我都度日如年,倍感煎熬。 跟小司令一起住在港城那一年,咱爸跟我说了好多事。他说,冥冥之中可能真有神灵,每次有不好的事情,他都会做梦。我昨天刚跟他视频了,他说,大概你就是太忙了,没什么的,等等就好了。 等待最是折磨人,多么希望下一秒,我就会收到你的消息。 2019130 乔长官,你是不是真的去找那新闻干事谈话了?人家是不是真的报喜不报忧了?你随便吧,反正我要去北京了。 2019130 乔太太,你还是得适当地发火。你看,你一让我“随便”,懒得管我,你的大坏蛋这不马上就上线了? (本章未完,请翻页) 新闻上说的差不多就是那样的,战乱国家嘛,肯定是不那么太平的。这段时间我们确实加强了戒备,高度紧张。好在都过去了,现在又恢复平静了,没有出现任何伤亡。 不是说过了嘛,你男人很厉害的,比这更严峻的形势我都见过,怕啥呢? 看到你发来的信息,我一直都在笑,哈哈,这下要美梦成真了吗?我要有自己的小情人了吗?但愿我不是在做梦,我现在一定笑得像个傻子。 路途遥远,你一定要多注意。到了姐姐家,就别想着生意了,难得放松几天。我还担心你生意做得太大了,哪天就不要我了。我可得好好表现,抱紧你的大腿,文总,别嫌弃我啊。 201924 乔长官,刚刚接到儿子了,想跟你视频来着,结果接不通,也在意料之中。 给你发张照片过去。 看到了没,咱儿子比以前壮实多了,大冬天的居然还晒黑了。爷爷做的伙食肯定更好吃,老人家也比我花了更多心思喂养他,他活泼开朗,会说的话越来越多了。 我问他还记不记得爸爸,他说,爸爸特别黑。 哈哈,果然去了一趟非洲,你又黑了几个色号。 201925 小东西还说他爹黑了,他不也晒黑了么?不过,我喜欢。男孩子嘛,白白胖胖也好,黑黑壮壮的更好。 要是待会儿有时间,我就找你们视频。估计咱儿子对我生气了,因为我一次次爽约,他都不想理我了。 爸妈身体还好吗?姐姐过得还好吗?乔琳应该不用担心,她在哪儿过得都挺好的。 201926 乔长官,家人都挺好的,就是咱爸腰伤没有好利索,姐姐说年后带他去做理疗。目前并不影响日常生活,不需要外人帮忙,也不耽误做饭,就是动作迟缓一些。 至于姐姐,你就更不用担心了,她吃了那么多苦,现在终于苦尽甘来了。她说,她被家人养废了,自立能力已经降为负数了。 看起来也的确是那样的,我很是羡慕,毕竟你不在我身边,我还得继续自立自强。 还有,你那个双胞胎表妹,她要订婚了,我还记得,她对你挺有意思的来着。这个表妹也要嫁人啦,你这个做表哥的,有何感想呢?我很期待哦~ 201627 文小姐,你可饶了我吧,我离家这么多年了,连爸妈的新房子在哪里都不知道,那位表妹的近况,我确实一无所知。 她要是真要结婚了,那我只能祝她幸福。但愿她比小时候柔和一些,不要那么强硬。她性子要强,估计会攒着一股劲,拼命证明她过得很好。但婚姻不是靠逞强就能过好的,希望她能明白这个道理。 也有可能是我在瞎担心,毕竟从某些角度讲,她比我这个表哥有出息多了,我还是安静地祝福她好了。 明天就是大年初一了,我可能没法一早给爸妈拜年,你和小司令先替我说一声吧!我一有时间就找你们。 尽管远隔千山万水,但我希望我的祝福会穿越阻碍,到达你们身边。我亲爱的家人,祝你们新年快乐,喜乐平安。 ———— 2020,新年快乐,喜乐平安~~ (本章完) 最新网址:. 赵琳琳越来越受不了魏成林了,她每喜欢一个偶像,魏成林几乎都能方位揭秘其真面目。比如,她滔滔不绝地炫耀着偶像在某台春晚上的精彩表现,魏成林就会泼上一盆冷水:“他假唱。” ??? 魏成林露出一抹装×的冷笑,酷酷地说:“而且假唱得很业余,那么大的舞台,居然连个耳返都不戴,可见其团队都很业余。” ……唉,在魏成林面前,连吹嘘偶像的实力都要变得小心翼翼了。 说实在的,要不是魏成林说出来,这些业余音乐爱好者都不知道耳返那东西是干嘛的,乔琳甚至单纯地以为那就是用来装酷的。 但是魏成林有时候也不戴,面对质疑,他继续酷酷地笑:“那玩意吧,不如我耳朵好使。不过为了保险起见,还是戴着比较好。” 魏成林是创作型歌手,迟迟未能解锁跳舞技能,而赵琳琳喜欢的某些偶像组合,都能跳着整齐的刀群舞,还能神态自若地唱歌。魏成林说,他们顶多开了半麦,不用把他们的实力吹上天。 “试想啊,你慢悠悠地跑个50米,还会气喘吁吁呢,他们舞蹈动作那么大,声音还那么稳,骗谁呢?” 所以,赵琳琳时常想打死他。而且曾直言说,像魏成林这样的直男,肯定能把女朋友都给气跑了,在圈内也交不到朋友。 乔琳也劝过他:“你就少说两句嘛!或者哄哄她,何必说得那么较真呢?” 魏成林油盐不进,反问道:“音乐怎么能不较真呢?” 乔琳也被噎住了。别看魏成林吊儿郎当,但真涉及到自己的领域,他比谁都认真。 魏成林除了在音乐上爱琢磨,懒得在其他事情上动脑子。比如说,他花了好几天的时间,才想起一件事情来——当年乔楠结婚的时候,宋闵柔曾哭着下过保证,她这辈子都不想结婚了。 一个不婚主义者,在她最美好的二十几岁,匆匆订婚了。等魏成林脑子转过弯来,宋闵柔已经回美国了。 宋闵柔向来自信满满,人生完美得没有一丝瑕疵,但魏成林知道她的性格。他还没想好怎样跟她表达一下关怀,便听到一个坏消息,那就是孙瑞阳又病倒了。 魏成林在脑海里搜索了一番,小时候孙瑞阳虽然隔三差五地就要去医院,可自从十三岁以后,他就很少这样了。这半年多来,他频繁地出入医院,这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要不是赵琳琳约他一起去探望,他压根就不知道这些事。孙瑞阳不想以弱者的姿态示人,乔琳同样很坚强,将男朋友照顾得很好。他去医院探望时,孙瑞阳打着点滴睡着了,乔琳安静地在床边看着书。 为了不打扰孙瑞阳休息,他们几个到走廊上聊了一会儿。赵琳琳明显被吓着了:“孙瑞阳怎么了?也就是过了一个春节,怎么瘦了那么一大圈?” “还不是被论文给逼的?”乔琳咬着嘴唇说道:“还有无良教授呗!” 关教授是孙瑞阳论文评审之一,她始终没有在评审意见上签字盖章。她不签,孙瑞阳就没法提交。他早已料到,这个过程可能会很不美好,所以很早就下定决心,就算死缠烂打,他也要拿到关主任的签字。其他老师知道二人之间的过节,也不好轻易出头。孙瑞阳明白其中利害关系,他现在的教授能接受他,已经是鼓足了莫大的勇气了,几乎站在了关主任的对立面。 所以,有些老师的皮球踢得很顺溜,而有些老师的确是有苦衷的,这些孙瑞阳都明白,并且做好了单打独斗的准备。从一开始,他就很委婉地给关主任发微信,将自己的姿态放得很低,问她是不是还对自己的论文有什么意见。 关主任并没有回复,孙瑞阳心里有气,但还是心平气和地发了微信,问她什么时候有时间,希望能跟她面谈。 那次发的消息,依然石沉大海。隔着屏幕,孙瑞阳仿佛能看到关主任的表情——冷笑一声,关掉屏幕,然后翘起二郎腿,眼神里满是倨傲和不屑。仿佛在说,呵,就你这样,还想跟我斗! 孙瑞阳一介文弱书生,在一片冰天雪地中,哈出了一口冷气,在心中默念——老子偏要跟你干到底! 第三天,他径直打起了电话,只要对方不挂断,他就一直打。他深知关女士的威风还没有耍够,不会那么轻易地接他电话。他也有办法,在打了几个无人接听的电话之后,他发了一条短信:“关主任,我已经好几天联系不到您了,不知道是否出了什么事?我很担心,如果再联系不上,我想报警了。” 果然,这条信息发出去不到五分钟,关主任就回复他了:“你有什么事?” 他发了那么多信息,她还这样问,大概不是瞎子就是傻子。但是不能发火,因为一旦生气,他就输了。 他又将已经发过的内容给发了一遍,关主任的口吻依旧不紧不慢:“我这几天在外面出差,明天回学校再说吧。” 总算得到了回应,孙瑞阳舒了一口气。人生不易,该低头时且低头。尽管很不是滋味,他还是客客气气地发了个信息:“谢谢您,快过年了,还麻烦您来学校跑一趟。” 事情发展到这里,还是能让人看到希望的。但是单纯的人,往往会低估某些人的无耻程度。 第二天,孙瑞阳按照约定好的时间来到关主任的办公室,为了暂且跟她低头,他还带了一瓶香水,那本来是打算送给妈妈的。关主任还没到,门都是锁着的。他看了看时间,还早着呢,那就再等她一会儿好了。 结果这一等,半个小时就过去了。学校都放假了,楼道里几乎跟外面一个温度,冷得人直打哆嗦。孙瑞阳的手指头都冻僵了,给她发了一条信息,问她到哪儿了,什么时候会来。 大概又过了十分钟,她回复道:“我在开会,开完了就过去。” 孙瑞阳捏着手机,快要捏碎了。 他还记得,那天是腊月二十七,在那个滴水成冰的寒冷天气里,他卑微地站在关女士的办公室门口,看着太阳偏西,最终消失在眼前。 他想过一走了之,或者破口大骂,但是他都忍了下来。他不断地跟自己说,小不忍则乱大谋,只要拿到她的签字,以后有她好受的。 那几乎是他人生中最屈辱的一个午后。但打定主意之后,他反而变得更加坚强。尽管冻得浑身打颤,他还是拿出了一本书,在走廊里来回踱着步,淡定地看着书。 听到乔琳讲到这里,魏成林就已经跳起来了:“那个老巫婆这么贱?要是我遇见了这种人,我骂她一顿就跑!她要是敢还口,我就打爆她的狗头。” 赵琳琳白了他一眼:“要是真摊在你身上,你恐怕怂得比谁都快。你想想啊,孙瑞阳整整读了八年书,就差最后这一点点了,他要是冲动了,那这八年可就白费了!” 赵琳琳越说越气:“别说孙瑞阳了,就是我们遇到那些难缠的客户,不也得笑得跟孙子一样?有几次我真是改到崩溃了,不想再改了,但怎么可能呢?要是半途而废,这个单子就白签了,我这段时间的努力也就白费了。我最多不过是几个月的辛苦而已,可孙瑞阳是八年啊!人生有几个八年?这还是他人生中最宝贵的一段时间!” 魏成林还是愤愤不平:“那我也咽不下这口气,那老太婆凭什么这么侮辱人?要是哪天我遇到她了,肯定暴揍她一顿!” “你大概忘记了,那年你在网吧里,差点被人打断手。”乔琳疲惫地说道:“跟你起冲突的人,好像就是那个老巫婆的侄子。” 魏成林眨眨眼睛,满脸不可思议。世界真小,冤家路……也是真的很窄。不管怎么说,听说这一层关系后,魏成林反而更想打她了。 那天关主任整整迟到了两个小时,大概是估摸着孙瑞阳的锐气已经被挫得差不多了,她才步伐轻快地出现在孙瑞阳的视野里。 她期待中的孙瑞阳,或许会对她怒目而视,恨不得吃了她;或许会被冷却掉所有技能,冻得蔫头巴脑。每一样都好,只要他丢掉那股从容,那她的目的就达到了。 但是她显然没想到,在昏黄的灯光下,孙瑞阳背着书包,背挺得笔直,迈着端正的步伐,入神地看着书。 这个病秧子,恐怕真不好对付。 关女士急忙调整表情,步伐也加紧了几分:“哎哟,我真是忙糊涂了,今天下午的会,我给忘得干干净净的,让你等了这么久……” “没事。” 还是那抹得体的微笑,仿佛他等了不是两个小时,而是两分钟,他一点都没有生气。 关女士愣了愣,又满脸笑容地说道:“你怎么不找个教室等着?外面又冷,你还得站那么久……” “没关系,天气冷一些,反而更容易集中精力。” 尽管手脚都已经冷得没有知觉了,腿在不停地打颤,但是孙瑞阳控制得很好,就好像他身强力壮,在这天寒地冻里站两个小时的岗,也完没有压力。 关主任终于忍不住讪讪:“那个……你看的什么书啊?” “《白牙》,一个从军的哥哥推荐的书。” “哦,是吗?倒是第一次听说这本书,有意思吗?” “我哥只说好看,所以我就借来看看。”孙瑞阳翻着书页,娓娓介绍道:“我刚看到一个情节,这只小狼被卖给了一个凶残的主人,在暴力和虐待下,它变得比以前更加残忍。” 关女士明显又愣了一下。 孙瑞阳合上书,笑道:“我哥说,这是一个有关人道主义精神的故事,我想,大概以后会遇到一个温和的主人,渐渐感化它吧!” 跟关主任谈完的第二天,孙瑞阳就回老家了,乔琳去车站送的他。当时他就感冒了,鼻涕止不住,咳得脸颊发红,看起来很严重的样子。 那时乔琳不知道他是被冻感冒的,叮嘱他按时吃药,回家好好养病。孙瑞阳笑得很勉强,跟她说:“好好过年,等哥哥带你过好日子。” 他想亲吻乔琳的脸颊,又怕传染她,便拉上了口罩,一个人踏上了回家的旅程。他回家那几天,嗓子一直都是哑的,但他总是说,没事的,已经好多了。 后来陈芸给乔琳打了电话,抱怨孙瑞阳总是躲在房间里不出来,通宵达旦地修改论文。“琳琳啊,他最亲近的人就是你了,他没跟你说什么吗?他的压力怎么这么大啊?” 乔琳并不知道详情,她只知道男朋友的压力向来很大。陈芸又吐槽了一番:“早知道就不让他回来了呀,我们去北京陪他过年也好。他为了节省时间,天天忙到那么晚,我都要心疼死了。” “陈姨,去年他就没有回家过年,还让你们担心了一场,他很难过的。就让他陪陪你们吧,忙完这几天就好了。” 陈芸长吁短叹,为自己帮不上忙而懊恼,最后带着哭腔说道:“我后悔了,我不该把他教得那么要强……要是他软弱一点,也该向我们求助了,不至于把所有事都自己扛着。” 乔琳第一次听到这样的“后悔”,原来孩子太要强了,父母就会陷入另一种无助啊。 过完了年,孙瑞阳回到了学校。人家过年胖三斤,他可倒好,瘦得脸颊都凹陷下去了。他依然戴着口罩,咳个不停,感冒并没有缓解多少。 看到他这幅样子,乔琳很自然地想起了小时候。他终日戴着口罩,趴在他家的阳台上,眼巴巴地看着小伙伴们在楼下嬉笑打闹。他整个童年,都是那样度过的。 他从来都不想当什么天才少年,不想在家里跟父亲下围棋、玩益智游戏,也不想成为远近闻名的数学大王……他只想逃出无菌室一样的家,摘下口罩,跟小伙伴们尽情玩耍。 长大以后,乔琳回想起来,如果把孙瑞阳换成她,她肯定会积攒很多对生活的怨气,应该暴躁,应该动不动就大哭大闹、把父母折磨得筋疲力尽,应该一次次质问老天,为什么得病的是我…… 然而,她在记忆中找不到他那种样子,他小小年纪,就吞下了命运的种种苦涩,孕育出一朵朵温和有礼的花朵,点缀自己略显苍白的人生。 他太过懂事,让陈姨很后悔。他对命运的逆来顺受,也让伙伴们很心疼。魏成林想起童年时看《水浒传》的情景,林冲被高俅气得吐血身亡,而他气得差点儿跳起来砸掉电视机。人生苦短,不服就干。而孙瑞阳太能忍,魏成林便时常担心,万一他像林冲一样被气死了怎么办? 乔琳问过他,为什么回家过年都不得安生,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她?孙瑞阳简单地说:“姓关的让我修改,我就得改出来给她看看。否则,就算她给我签了字,她还是有可能不让我毕业。”“就这样?” 孙瑞阳违心地点了点头:“就这样,没别的。” 再过几天就是毕业典礼了,既然她签了字,还能整出什么幺蛾子来么?乔琳不想让男朋友那么拼了,但是她劝晚了,孙瑞阳已经因为肺炎倒下了。 考虑到乔琳马上就要考试了,孙瑞阳并不想让她陪床,万一把她传染了,那可怎么办?但他说了也是白说,他的小乔姑娘怎么会扔下他不管呢? 除了女朋友,最担心他的就要数他的妈妈了。陈芸一听到消息,便千里迢迢地赶了过来。她拜托朋友租好了房子,执意留在儿子身边照顾他。 面对紧张到手足无措的妈妈,孙瑞阳哭笑不得:“你留在我这,宝宝怎么办?” “她都长大了,再说你爸会照顾她的。你身体不好,她会理解的。” “妈,就是因为你这样想,宝宝才越来越不听话啊!”孙瑞阳苦口婆心地劝道:“你在我身上花了太多精力,宝宝她不会一点都不在意的。过了年,她也不过十六岁,你让她怎么完理解?” 很显然,陈芸突然明白了什么,一时无语。但不过片刻,她又抹起了眼泪:“你这孩子,都这样了,想着自己都不够,还要想着别人?” 孙瑞阳笑嘻嘻地说:“我想的是我妹妹啊,她怎么会是别人?” 儿子撵不走她,陈芸很坚定地在北京住了下来,要一直待到儿子的毕业典礼。不管再怎么匆忙,陈芸身上还是留有一股很清淡的香水味。每次一闻到那股味道,孙瑞阳就会觉得很安心。 原本就是妈妈的香水,幸好没有送给姓关的,那瓶香水还是最适合妈妈。 等他的情况好些了,陈芸特意带他去商场逛了逛,要给他买一套新的西装,让儿子风风光光地参加毕业典礼。孙瑞阳说,他的衣柜里有两三套西装,基本都没怎么穿过,不用浪费了。他都快三十了,不用妈妈帮他买衣服了。 陈芸笑眯眯地说:“我愿意打扮我儿子啊!过年要穿新衣裳,这种重大场合就更要穿了。总要有点仪式感,生活才会更美好啊!” 有这样一位好妈妈,孙瑞阳无法抱怨命运的不公平。 给他订好了新的西装,陈芸又带着他去了一家女装店:“马上就要到春天了,要给乔琳买两件裙子呀!这个年纪的女孩子,得穿些亮色的才好看……打扮得漂亮了,心情也就好了呀!” 妈妈说话始终带着一股上海腔,听起来软软的很舒服。孙瑞阳刚要跟妈妈说,他会给乔琳买,但是一抬头,就看到了他不想看到的人。 田淼和她的妈妈在逛街,母女俩在有说有笑地试衣服,店员也在一旁陪着笑。在外人看来,她们是一对普通的母女,但是孙瑞阳知道,她们毫无罪恶感地摧毁了多少人的人生。 孙瑞阳给乔琳讲的片段,只截止到他见到关女士那一刻,至于他们俩谈了些什么,孙瑞阳不想让任何人知道。 既然约好了见面谈论文,关女士还是装模作样地说了一番,但孙瑞阳也料到了,按照她的水准,根本不可能提出什么建设性意见。她说什么,他听着就行了。 “你这个论文吧,我可以给你盖章,但是你必须得大改,得让我看到诚意。否则,我还是有权力让你进行二次答辩,或者延期毕业的。” 这种程度的威胁算什么?孙瑞阳当即答应道:“按照其他评审的建议,我已经修改了一部分了。您说的问题,我肯定会充分考虑,肯定会让您看到诚意的。” 关女士满意地点点头,但是她转着签字笔,说道:“光这样是不够的,我知道你手上还有些东西,你想让我签字,总要表现得更有诚意一些。” 听到这番话,孙瑞阳一阵反胃:“我不知道您说的是什么,也不明白,我区区一个学生,手上会有什么。” “孙瑞阳,你很聪明,而且很有办法。”关女士似笑非笑:“你从来没缺过课,在医院实习也轻易不请假,但去年这个时候,你消失了那么长时间……你别告诉我,你只是出去散心了。” 孙瑞阳不能跟她说实话,他的脑子转得飞快,先是要紧嘴唇,装出非常为难的样子。关主任紧盯着他,在这场紧张的神经战当中,她丝毫不能疏忽。 “怎么了,孙同学?如果我没猜错,你真的搞到了很龌龊的东西吧?就是……用来暗算别人的那种东西。” 孙瑞阳还是一句话也不说,正好空调的温度上来了,他冻僵的脸颊痒得厉害,红了一大片,更显得他无比窘迫。关主任终于板起了脸,将签字笔狠狠扣在桌子上。孙瑞阳惊愕地抬起头,在她发问之前,他哆哆嗦嗦地说道:“您别生气,我招了还不行吗?” ……招? 关主任蹙起眉头,心想,现在不是挑字眼的时候。 “我跟您说过,那位张博士自杀了,我心有愧疚,就想为他做点什么……所以,我就去了他的母校,还有老家……” “就这些?” 孙瑞阳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吞了好几口唾液,胆怯地看了关主任一眼。她依旧神色凝重,不肯相信。孙瑞阳心想,那就……再露一点怯好了。 他抠着手指,踟蹰着不说话,关主任再次拍了桌子,他才说道:“我替他完成了博士论文,为此跑了很多地方,走访了那些跟他合作过的人。” “就这些?” “我发誓,就这些。” 关主任落笔之前,又冷笑一声:“那你发什么誓呢?” 这次孙瑞阳真的慌了一下,堂堂一个女教授,居然还真相信这些诅咒?他顿了顿,说道:“如果不止这些,那就一直让我病下去吧。” …… 在逛街的时候遇到她,孙瑞阳依然浑身寒意。他摸了摸自己的心脏,不知道那个诅咒会不会成真。他感叹一声,自己真是拿命在赌。以这样的代价换一个签字,果真值得吗? 他找不到答案,但是他再也不想踏进那家店半步,拉着一头雾水的妈妈,头也不回地走了。 春天越来越近,映入眼帘的绿色越来越多,但在乔琳印象里,那个春天没什么事情能让她提起兴致来,只有倒霉事接踵而来。 工作、备考、照顾男朋友,她每天忙得团团转,跟爸妈视频的时间少了很多。进入三月的某一天,她记挂着爸爸的腰伤,便找爸妈视频聊天。让她意外的是,爸妈也好,小侄子也好,都是淡淡的,说话前言不搭后语。 乔琳很敏锐地察觉到,肯定是家里发生什么事了,他们不想告诉她,又没想好怎么隐瞒她。 是哥哥出事了?应该不是,她也关注着新闻,要是哥哥出事了,新闻上早就爆出来了;嫂子?也不会。那天早上嫂子还更新了一条微博,给一家汉服社做了推广;姐姐姐夫就更不会了,他们几乎天天都发微信,他俩好着呢。 难道是小姨家?要是小姨家出了问题,爸妈会感到揪心,但她的小侄子能听懂什么呢?看起来,乔伯文小朋友才是最伤心的那一个。 爸妈催促她去复习功课,急着挂断视频,可乔琳紧追不舍地逼问小侄子。乔伯文低头摆弄着坦克,蔫蔫地说“狗狗没有了。” 三月的第一声响雷,在乔琳头顶炸开了。 视频挂断了,但妈妈的信息接连不断地发了过来,不停地解释道——小贝蒂已经九岁了,是一条老狗了,它本来就生得弱,能活到现在不容易。他得了最痛苦的脑病,发作起来司令都跟着哭,它走了,也就不会再痛苦了。 末了,李老师还说道“我知道你肯定很难受,但养它的时候,我不就说过了吗?面对这些小动物的生离死别,也是很痛苦的。妈妈理解你的感受,因为我跟你爸爸的难过并不比你少。” 妈妈已经很温柔了,但乔琳还是哭了整整一个晚上。在黑暗中,她翻着小贝蒂的照片,回想着跟它的点点滴滴,心如刀绞。那么可爱的狗狗,陪伴了它好多年的狗狗,居然悄无声息地走了,家里又瞒了她多久?! 童年时期,姥姥跟她说过,去了另一个世界的人,大概都会变成一颗星星。乔琳并不理解,姥姥又跟她说“不过呀,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不会变成星星,我要去旅行,去很多很多地方……” “姥姥去旅行,那琳琳怎么办呢?” “傻孩子,地球是圆的呀!姥姥转一圈,还会回到这里,重新跟你见面。”姥姥看着星空闪烁,悠悠地说道“那段旅程一定很漫长,要花很多很多时间,琳琳也不要傻乎乎地待在这里等我,等你把所有想做的事情都做完了,姥姥差不多也就回来了。” 姥姥当过好多年乡村教师,她尽量把生离死别说得像童话一样。可就算那样,乔琳也不想跟姥姥分开,她使劲往姥姥怀里钻了钻,生怕姥姥在睡梦中逃走。 在得知小贝蒂去世的那个晚上,她在似梦非梦的关头重现了那个场景。原来,姥姥早就告诉她,“死亡”是什么,她却迟迟不能理解。 乔琳琢磨着,小贝蒂是变成了星星,还是去旅行了呢?对她而言,小贝蒂不只是乔家的一员,它还是她和妈妈之间的粘合剂。她习惯了妈妈的打击和冷嘲热讽,她觉得妈妈不会把跟她的约定放在心上。可她没想到,她刚从德国回来,妈妈就带她挑选了一只小狗。 这条小狗是妈妈送给她最珍贵的礼物,让她知道,原来妈妈还是很守信用的;她没有选择姑姑、而是选择了回家,妈妈应该是如释重负的。小贝蒂不只是她一个人的宠物,还是整个乔家的团宠。没有人把它当成狗狗,它就是乔家的一份子。 可是小贝蒂不在了,乔琳的眼泪就吧嗒吧嗒掉个不停。 陈芸给她买了新衣服,她也高兴不起来。孙瑞阳安慰她,以后一定给她买一条跟小贝蒂一模一样的小狗,科学喂养,让它成为最长寿的狗。乔琳这才破涕为笑,期待着那一天的到来。 过了几天,她的情绪平复了,又专门跟家里视频了一次,想安慰爸爸妈妈不要太难过。妈妈去姥姥家了,第二天才能回来。老乔叹气道“我们这个岁数,早就见惯生死了,你不用担心我们,倒是你,别再哭了。” 但是第二天早上,乔琳正在图书馆里看书,爸爸突然给她发了一张照片。老爸拍照技术很差劲,照片都拍糊了,但是依然能看出来,小司令抱着一条小花狗,开心地在地上打滚。 爸爸说,这条小狗是姥姥带来的,大家还叫它“小贝蒂”。 一定是三月的阳光太刺眼了,乔琳沐浴在阳光里,看着爸妈发过来的照片和小视频,一下子就泪奔了。 在一年前,姥姥的眼睛动过手术,老人家年纪大了,手术的效果还可以,但还是得定期复查。老家的舅舅舅妈在翻修房子,自顾不暇,李兰芝就开车把老人家接到了港城。 刚开始姥姥是不肯去的,她说,眼睛能看见,不用一趟趟地瞎折腾,挣了点钱都扔到医院里去了,她很心疼。李兰芝给她吃了好几颗定心丸,告诉她现在看病不用花很多钱,都是能报销的。像她眼睛这个情况,那点费用根本就用不着担心。 姥姥还是心疼,但心疼也没办法,在几个儿女轮番劝说下,她还是坐上了大女儿的车。她第一次见李兰芝开车,连连赞叹“老大真是不得了,快六十了,还当上驾驶员了!这事搁在十年前,还是不敢想呐!” “别说车了,我现在住的那个大房子,十年前也不敢想啊!有房有车,那就更不敢想了。”李兰芝无不得意地说道“这辆车还是乔璐买的,听她说,这车就是减震效果特别好,安系数高,中老年开着很舒服……我们也听不懂。不过,老二说,这车确实不错。从她那张嘴里还能听到好话,真不容易。” 姥姥抱着一个纸箱子,笑得满脸皱纹都堆在一起“璐璐有出息,又有孝心,她能不夸吗?” 乔伯文很久都没见到太姥姥了,听到开门的声音,他哒哒哒地跑了过去,但是看到太姥姥,就咬着手指头踟蹰了起来。老人家拍了拍纸盒子,笑眯眯地说道“小司令啊,你叫我一声太姥姥,我就把礼物给你。” 乔伯文依言喊了一声,便迫不及待地打开了盒子。他完没想到,里面居然趴着一只刚睁开眼睛的小花狗,浑身哆哆嗦嗦的,动都不敢动,像只小老鼠一样支支吾吾地叫着。 乔伯文当即跳了起来,两只小手在衣服上胡乱搓着,激动地大喊“狗狗!狗狗!狗狗回来了!” 姥姥笑道“哎呀,跟你爸一样一样的,小时候去了我家,也是见到狗就拔不动腿!” 乔伯文的兴奋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姥姥再次笑开了花,轻轻地拿起小狗,跟他说道“这个季节,地里什么都没有,连点新鲜的瓜果蔬菜都没有。我想啊,给我重外孙带点什么好呢?听你奶奶说,你的狗兄弟走了,你连饭都不爱吃了,正好邻居家下了一窝小狗崽,我就挑了一只小花狗。你看,毛是白的,点点是棕色的,耳朵也是棕色的,是不是跟你的狗兄弟一模一样?” 乔伯文还是手舞足蹈的,疯狂点头“跟贝蒂一样,贝蒂回来了!” 乔伯文对太姥姥的好感度蹭蹭往上涨,不到半个小时,就乖乖地坐在太姥姥腿上了。小贝蒂走的时候,爷爷奶奶安慰他,等过段时间它就回来了。太姥姥太神奇了,果真把小贝蒂带回来了,还把它给变小了!太姥姥真是超人啊! 乔伯文尚且不知道,这位干瘦的太姥姥,还能背着一袋子新鲜水果,在陌生的城市辗转好几趟车。她的儿孙们也都不理解,这个小老太太的身体里,恐怕真住着一位超人。 说是来养病的,但姥姥一点都闲不住。大女儿在家里办了辅导班,她就帮忙打扫卫生,给来上课的孩子们切水果,把后勤保障工作做得很到位。没什么事的时候,她就坐在阳光明亮的阳台上,专心致志地纳着鞋垫。女儿女婿让她休息一下,她就反问道“你们怎么不休息?” 得了,谁也别劝谁,都是闲不住的人。 姥姥最喜欢的还是哄小司令睡觉,看着这个可爱的娃娃,她总是想起乔琳。她常常拍打着他,呢喃道“你的小姑姑当年也一样,爸妈养不过来,就送到了我身边……你的爸妈也不在身边,你也是个小可怜啊!” 乔伯文并不觉得自己可怜,他的快乐很简单,一条小狗就可以满足绝大部分。要是没有这条小狗,小贝蒂很有可能成为乔伯文童年的一个痛点,可姥姥神奇地扭转了这个局面。他的小姑姑也差不多,乔琳原本以为这个春天都是倒霉事,可姥姥带回了一条“小”贝蒂,她甚至短暂地怀疑了一下,姥姥说的久别,大概都会重逢吧! 姥姥在港城住了几天了,李兰岚只在第一天短暂露面了,其他时间都是李兰芝在忙活。而向来热情的二女婿,连个招呼都没有跟她打。 姥姥嘴上不说,心里却在琢磨。那天闵佳来了一趟,给姥姥带了些水果。姥姥抓住她的手,悄悄问道“佳佳,你说实话,你爸妈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huanian 。 最新网址:. 不光是姥姥察觉出了宋家的异样,乔琳他们早就知道了。只不过他们都知道宋家格外好面子,从未像姥姥一样单刀直入地问过,而是在背地里偷偷猜测,小姨一家遇上了什么样的麻烦。 那天闵佳被姥姥给问愣了,她也没想好怎么搪塞,只是支支吾吾地说,她爸爸血压降不下来,在医院里观察着。等他康复了,家再一起吃饭。 姥姥是个聪明人,没有再拉着闵佳问个不停。等大女儿回了家,她就说,想去老二家一趟,家里有人生病了,怎么着都得去看看。 李兰芝神色闪烁:“没啥大事,你眼睛又看不清楚,等他们过来看你还差不多。” 姥姥说道:“听闵佳说,她爸的心脏病好像还挺厉害的,还得动手术。” “嗯……也没那么厉害,就是心口疼……” “别糊弄我了,闵佳说了,她爸爸得的是高血压。” 李兰芝一下子傻眼了。 姜还是老的辣,她居然被自己的老妈给套进去了。 姥姥却是真的着急了:“到底怎么回事?你们怎么都瞒着我?” 姥姥预想的是,他们两口子遇到了经济上的困难,能让他们焦头烂额,但不至于走投无路。如果事情真这么简单,也就好了,只怕老人家想得太单纯了。 宋闵柔很低调地回了国,距离她上次回来也就一个月的时间。她没有去北京,而是回了港城。姥姥没见过她,但是李兰芝见过,并且安慰了她好几次。 “闵柔在美国发展得很好,不出意外,这两年应该就拿到绿卡了,可以一直待在美国。但是家里出了事,她不得不重新考虑自己的选择。那天她在医院里哭得厉害,我看了也很心疼。” 姥姥的神色越来越凝重:“老二家缺钱缺到这份上了?” “听老二说,她家老宋盖房子,都是提前跟银行借钱的,等房子盖好了,再把卖房子的钱还给银行。他前两年春风得意,拿下了好几块地,哪知道房子卖不动了,他就没有钱还给银行。银行管得紧,也不肯再借钱给他。盖房子、卖房子之间的周期很重要,易之把这个周期想得太乐观了,才会落得今天的局面。” 姥姥沉默不语,很显然,她并帮不上什么忙。她只会重复道:“村里都没有年轻人了,他们都在县城里头买楼……买得热火朝天的,怎么可能卖不出去呢?” “还记得前些年村里种牛蒡,早早种的几户发了些小财,第二年村都种……结果种得太多了,人家来收购的出的价格很低,大家又不愿意低价卖,结果好多都烂在地里了。”李兰芝叹气道:“不就是这么个道理么?” 宋家至少还是有些背景的,宋易之的兄弟姐妹就眼睁睁地看着他没落?对此,李兰芝也很无奈:“宋老爷子已经去世了,易之的大哥也早就退下来了,这么多年,几乎都是他自己撑着的,谁能帮他呢?” 李兰芝没有跟老人家说,那些已经交了钱的业主,天天去他的公司闹,职员也闹着离职,谁能受得了? 她更没有说,她的妹夫并不是高血压,也不是心脏病,而是“一不小心”吞多了安眠药。 姥姥没有再要求去小女儿家,她更多时间坐在阳台上发呆,握着鞋垫,半天也缝不了一针。乔伯文经常抱着小狗找太姥姥玩,老人家便慈爱地说道:“家也就你无忧无虑的,可着劲玩吧!” 比姥姥更早关心小姨的,是魏成林的妈妈赵艳芬。她要回港城办一些私事,刚回到吉祥路,就听到了邻居们的议论。有人叹息,有人幸灾乐祸,但所有人的中心思想是一样的——恐怕,他们要见证大厦倾倒的过程了。 赵艳芬赶忙给儿子打了电话,问他知不知道宋家的事。魏成林正沉浸在游戏中,心不在焉地回答了几句,结果惹来妈妈一顿痛骂:“人家是你的恩师!人家家里有难了,你就这个态度?” 魏成林被骂得莫名其妙,他压根就不知道李兰岚家里出什么事了。他正跟一帮狐朋狗友玩游戏,便随便应付道:“那你先去看看呗,需要钱就跟我说。” 魏成林并不是不在乎,是他把问题想得太简单了。而赵艳芬气得跺脚,心想,自己怎么养了个白眼狼。 她跟老乔打听到了宋易之住院的地方,买了些水果补品就去了。宋易之并不在医院里,听护士说,他妻子陪他出去了,晚点儿再回来。赵艳芬也没什么急事,就在病房里等他,结果等来了宋闵柔,两个人都吃了一惊。 凭借童年时期仅存的一点印象,宋闵柔认出了她是魏成林的妈妈;而赵艳芬一眼就看出来了,这个女孩虽然跟闵佳长得一模一样,但眼神可比闵佳厉害多了,必然是闵佳久居国外的姐姐。 闵柔不冷不热地打了个招呼,便开门见山地问道:“是魏成林让您来的吗?” “不是,成林他还不知道。” “那您是怎么知道我爸生病的?” 看她那咄咄逼人的神情,好像别人都不该来探望似地。赵艳芬实话说道:“我是听别人说的。” “不会是我大姨一家吧?” “……不是,是周围邻居。” 宋闵柔把大衣扔在了一旁的椅子上,冷笑一声:“哼,一群爱嚼舌头的小市民。” 赵艳芬听了很不舒服,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能局促地站在那里,懊悔不该来这一趟。闵柔打量了她一番,跟着儿子过了几年好日子,赵艳芬身上的衣服也都有了牌子。但在闵柔看来,还是散发着一股土气。 “赵阿姨,请您不要把我爸生病的消息告诉魏成林,以后也不要来探望了。我们家过得很好,不需要额外的关心。” 她仰着下巴,挑着眉毛,还是一幅趾高气昂的大小姐做派。哪怕跌落到泥潭里,她依然是最耀眼的那只天鹅。赵艳芬被她刺激得满脸通红,放下手里的东西,匆匆说道:“我就是关心一下,没别的意思。你要是不喜欢,我以后就不来了,也不会告诉别人。” 赵艳芬生怕闵柔让她把东西提走,飞快地逃出了病房。这个女孩子真是太可怕了,以后谁敢娶她啊?说句话就能把人气得半死。 赵艳芬不知道,她走了之后,闵柔无力地坐在了床上,痛苦地遮住了脸,又怕被别人看到,就连难过都十分克制。 晚上她的爸妈回来了,从二人的表情来看,事情应该是很不顺利,并没有弄到钱。闵柔给他俩叫了外卖,可是外卖在桌子上放了好久,都没有人动筷子。 在这个紧急关头,谁有心思吃饭呢? 宋易之欲言又止了好几次,却始终没有说出口。闵柔也明白,爸爸又想让她早点结婚了。但是她嫁过去,就一定能解决家里的困难吗? 李兰岚也累了,第二天还有演出,她这种精神状态肯定不行。闵柔让妈妈回去休息,她在医院里陪爸爸。李兰岚细想起来,自己好几天都没有回过家了。 一个月之前,家里就冷冰冰的了,她也不想回去。她浑浑噩噩地下楼,大厅里已经没有多少人了,她迎着黑暗,一步步往前走着,仿佛只有孤独的高跟鞋声音陪着她。 其实还有肚子咕噜咕噜的声音,只是她听不见而已。 她刚系上安带,手机就响了,尽管不想说话,但一看来电显示,她还是接了起来。 “妈,你怎么还没睡?” “给你打完电话,我就睡了。” 一听到妈妈的声音,李兰岚也不知为何,眼泪就跟决堤似地,根本控制不住。她本想说几句软话,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抱怨。 “你不是喜欢训我么?你不是说我拿了给弟弟治病的钱跑到上海,不怕遭报应么?你不是说,我活得太狠了,嘴巴太毒了,以后会吃亏么?……现在都灵验了,你是不是,是不是……” 电话那端沉默着,直到李兰岚说不出话来,失声痛哭,那个苍老的声音才说道:“你吃饭了没有?饿不饿?” 李兰岚闭上眼睛,泪水流得更汹涌了。 “先别说这些了,快回家吃点东西。你不是过得狠吗?拿出那股狠劲来给我看看……要是太累了,别忘了,你还有大姐,有弟弟,还有我呢。” 这些人除了动动嘴皮子安慰她,谁都帮不上忙。李兰岚很烦这样的话,不想再浪费时间,就把电话给挂掉了。吃饭?那也得回家自己做,这么简单的事,都不能指望别人。 家里近期几乎没有开过火,也就回家里洗个澡,睡个觉,没心思做饭。可是李兰岚没想到,家门口居然放着一个保温瓶。 老土的样式,颜色都掉得差不多了,也不知道谁放在这里的。李兰岚将信将疑地打开,最上面一层是色泽金黄的小米粥,下面是她在成名之前最爱吃的豆角包子。 她脑子里突然回荡起妈妈刚才说的话——快回家吃饭吧! 除了妈妈,没有人会这么想着她了。 那个皮肤粗糙、没有能耐的老太太,却用最柔软的方式,呵护了她的倔强。即使关心她,也没有让她感到难堪。 李兰岚咬了一口包子,和着泪水一起咽了下去。原来,妈妈说的那些关怀,并不是说说而已。 最新网址:. () 魏成林曾豪气地跟妈妈说,如果宋家需要钱,就跟他说一声。 他身价不菲,在港城开了好几家钢琴学校了,还跟朋友一起投资开了火锅店。他对待朋友出手阔绰,对那些并没有帮助魏家多少的“穷亲戚”,他也尽力帮一把。 几年前孙瑞阳提醒过他一次,他就没有让亲戚进入他的核心团队,但是让他们留在港城,在自己的钢琴学校给安排了一份报酬可观的差事。他的亲戚在学校里作威作福,他都知道,但依然给他们留了后路,没有赶他们走。 在他最混蛋的时候,二中的徐校长跟他说过一句“艺术家的手”,哪怕就冲着这句话,他也心甘情愿地给二中捐款。更不用说手把手教他作曲的大刘、重新带他学钢琴的李兰岚了,那都是他生命中的贵人,他都不知该怎么报答他们,为他们花钱,他不会心疼。 妈妈从港城回来后,一直郁郁寡欢。想起闵柔的“叮嘱”,她没说宋家遇上了多大的事,只是愤愤地吐槽了闵柔一番:“那个孩子确实挺优秀的吧,但说起话来跟她妈妈一模一样,一句话就能噎死人,跟她妹妹天差地别!” 魏成林想了想,还好吧,不知道是天生能忍耐,还是他已经对闵柔有抗体了,目前还没有哪句话能噎死他。 “咱们那一片的女孩子,还是乔琳最好。笑呵呵的,嘴巴又甜,看起来就有福气。” 妈妈数十年如一日地念叨着乔琳,但乔琳早就跟孙瑞阳交往了,她还是念念不忘的。唠叨多了,她就抱怨儿子不争气,没能早点儿把乔琳追到手。 魏成林不想听这些,问道:“宋家需要多少钱?需不需要我借啊?” “我连李老师的脸都没见着,就被闵柔给赶走了,哪里知道需要多少钱?”赵艳芬没好气地说道:“不过我听你乔叔说,咱们就别想了,要是几百万、上千万能解决的事,他们也不至于愁成这个样子。” 魏成林倒吸一口冷气。 赵艳芬也面露难色:“你乔叔他们借钱,从来没超过十万,咱们负担得起……要是宋家跟咱们百万甚至千万地借,那可怎么办?” 魏成林也不知如何是好,虽然他刚才还拍着胸脯嚷嚷着“要钱尽管说”……他默默低下头,好像刚才装牛批的那个人不是他。 “成林,问你话呢,你说怎么办?” “等他们开口,咱们再合计呗!” 魏成林吸着可乐,趿拉着拖鞋,就往他的娱乐室走去。结果被他妈妈一把揪住小辫子,疼得他嗷嗷乱叫。 “你能不能把心思花在日常生活上面?早早给我找个乔琳那样的儿媳妇?每天一回来除了睡觉就是玩,你能跟游戏结婚么?” “你不懂!以后我还要靠它们赚大钱呢。赚了钱,什么样的媳妇找不到?” 魏成林搬了新家,专门弄出一个房间来,打造成了网吧的风格。里面不仅摆放了五六台高配置的电脑(据说是按照玩游戏的人数给摆放的),还有零食架、专门放饮料的冰箱,还有一个台球桌。只要不工作,他就窝在里面打游戏。 他也经常邀请朋友来家里打,偶尔他还特意邀请那些以前瞧不起他的人来家里,享受一下他们崇拜的目光,享受一把春风得意的快感。 不过,在回了一趟港城之后,赵艳芬时常把“低调”挂在嘴边,教导儿子:“千万不要嘚瑟啊,人这一辈子,真的什么事都说不准……双胞胎的爸爸,不就是个很好的例子吗?” 魏成林心里有数,他是从烂泥潭里爬出来的,不管现在过得怎么好,他也不想再掉进去了。 他让妈妈放宽心,只是很迷茫——如果宋家真要借钱,那借给他们多少好呢? 他事事都可以向妈妈妥协,唯有打游戏这一件妥协不了。赵艳芬的眼界只能看到那些在吉祥路的网吧里流连忘返的孩子,她也忘不了儿子在网吧里醉生梦死的那几年。那就是一个骗钱、骗时间的无底洞,怎么可能赚钱?哪怕是现在,那些游戏也时常把儿子熬得胡子拉碴,眼袋发黑。 就连儿子的心不在焉,也都是游戏惹的祸。在2016年元旦到来之前,魏成林还跟那个学钢琴的女友交往得好好的,二人久违地约会了一次,人家小姑娘打扮得漂漂亮亮的,魏成林也挖空心思地称赞她一番:“这个包挺好看的,在哪儿买的啊?” 小女友的笑容当即凝固了,不可思议地看着他。魏成林不明所以,听她冷冷说道:“半个月前你给我买的,你说我背着很好看。” “噢……”魏成林点点头:“原来如此。” 因为这个包,小女友喋喋不休地唠叨了好久——魏成林心里根本就没有她,跟她做的任何事情他都没动过脑子。魏成林也没跟她辩解什么,一个耳朵听,一个耳朵漏掉了。 好不容易吃完饭,批斗大会也结束了。魏成林不是小气的人,但买单的时候还是吃了一惊,两个人怎么能吃出两千的账单来?这也不是什么米其林餐厅啊!吃了些什么呢?他就记得造型摆得特别好看的几片生鱼片,一碗一勺子就能挖到底的牛肉盖饭,还有一碗一口就喝干了的汤…… 魏成林脸色不好看,小女友闷闷地问:“请我吃饭,你还心疼吗?” “没有啊,就是没吃饱。” 小女友吃了很贵的料理,拍了好看的照片,欢快得像只春天的小鸟。魏成林步伐沉重,不知该说什么好。他想起了那些来自港城的好朋友们,这么多年了,他们每次说要宰他一顿,但他们挑选的餐厅都没有贵得夸张,好像最贵的也就是人均四五百的自助,那也只是有纪念意义的日子才去吃的。 对他来说,钱不是问题,问题是,他很难再找到那样一群淳朴的小伙伴了。 吃完饭,他又陪女朋友逛了一会儿,他实在没耐心挑,就把信用卡给了女朋友,他找了个地方喝奶茶。期间,消费金额的信息来了好几条,他依然没有心疼钱,但是嫌弃那些信息耽误他看视频了。 女朋友提着大包小包回来了,他还没看完,抬头便跟女朋友说了一句:“你不是要去香奈儿买那个什么包吗?再去看看吧!” 小女友再度动了怒,转身就走, 惹得魏成林满脑子问号。他没追上女朋友,在车上仔细确认了一番消费记录,这下倒是想起来了——他们吃完饭,去的第一家店就是香奈儿,还是他陪女朋友去的。 也就是几十分钟前刚刚发生的事情,他完没印象了。 女朋友说得对,哪怕二人在约会,他的心思也完不在她身上。 “怪我,这事确实怪我。”魏成林回到家时,还这样想着,结果洗了个澡,就把内疚感完抛在脑后了。去他的娱乐室窝了几个小时,就更记不起这段“小”插曲了。 他窝在娱乐室的沙发上睡着了,第二天刚睁开眼睛,便看到女朋友铺天盖地发来的短信,痛斥他种种不作为——都没有在零点给她发生日祝福,不在乎自己……痛斥的结局,就是闹着跟他分手。 魏成林想了起来,那天二人在一起吃饭,就是提前一天给她庆祝生日来着,可他忘得死死的。 分就分吧,好像也没有特别心痛。不过,那个小女友发来的一段话,却挺扎心的。“你记得你好朋友收藏的各种打火机,却不记得给我买过什么东西……希望你好自为之。” 魏成林好像跟她提起过,闵柔收藏了各种限量款的打火机,小女友还吃醋来着。但是那又有什么呢?他还记得乔琳还是用着已经过时的iphone5,哪怕已经毕业了,还背着双肩包泡图书馆……他只是记得,又没为她们做过什么,有什么好吃醋的? 他倒是想给乔琳换一部新手机,或者给她买个包,但他熟悉乔琳,她肯定不会收那么贵重的礼物。她还一次次说,她不玩游戏,也不看视频,对手机的要求就是打电话、发信息,还有发朋友圈;她不会寒酸到背着学生时期的双肩包去上班,她的姐姐、男朋友都给她买过包,她不缺那些东西。 魏成林默默称赞她的节俭,心想,难怪妈妈会那么喜欢她。他也实话告诉妈妈,乔琳是个普通人,可是想追她都无从下手。 赵艳芬说,他只是没用心追求而已,浪费这好条件,白白便宜了孙瑞阳。话虽如此,她回到港城后,还是主动邀请魏成林的几个朋友来家里吃饭,就连孙瑞阳的妈妈也一起邀请了。 几天没见,魏成林觉得乔琳更可怕了,她只会让他多读点书,别让“一枝春”看不起他。魏成林脸皮厚,根本就不在乎。吃饭的时候,乔琳又说,只要他玩游戏,能玩到跟“那个人”差不多的程度,那她就会对他刮目相看。 “那个人”出现在电视屏幕上,魏成林回头看了一眼,便“切”了一声,翻了一个白眼。 那人不是别人,正是几年前跟他网吧约架的关某某。他大难不死,重操旧业,居然还成了励志典型,又在电视上侃侃而谈。想起那段往事来,魏成林心里有气,连饭都不想吃了。 乔琳笑嘻嘻地问道:“你不是想养活一支战队么?怎么着,能不能做到像他那样?” “我才不屑跟他比!”魏成林说完,飞快计算了一下他可以支配的财产。如果不考虑借钱给宋家,那他的目标……应该会提前实现吧! 小姨一家的遭遇,乔璐几乎是不知情的。家里也叮嘱乔琳,暂时不要告诉姐姐,大家都不想增加她的心理负担。 在二月底,梁父身体不适,又一次住进了医院。梁慧忙成了空中飞人,基本上都是梁铮和乔璐在照顾。某天晚上,梁铮沉重地说着父亲的病情,可他的妻子却并没有什么回应。他扭头一看,妻子已经在副驾驶上睡着了。 在学校里,她是备受瞩目的青年科研带头人;回到家里,又尽职尽责地承担起家庭的责任,照顾着一家三代,能不累吗? 开到家门口了,梁铮也不忍心叫醒她,把暖气开足,就在车上静静地等她。乔璐睡了一会儿就醒了,并不是因为睡够了,而是因为流鼻血了。 梁铮吓坏了,急忙拿纸巾给她擦。乔璐很淡定,说道“知道北京的天气有多干燥了吧?乔琳说,她刚来北京的那个冬天,鼻子里都是血丝。” “你来了这么多年了,也该适应了啊!” “没事,可能下个冬天就适应了。”乔璐擦干净血迹,揉了揉太阳穴“真的进入初老状态了,坐着都能睡着。” 梁铮寻思着,妻子的体质也太差了,会不会是那些放射性物质接触得太多了?还是得做个检查才能确诊吧?但乔璐根本就不想去医院,她说,年前已经参加体检了,没什么问题,干嘛非要去折腾一趟。 一提起去医院,乔璐就格外抵触。梁铮心里明白,她不想去医院的真正原因,是又一次备孕失败了。她很坚强,没哭也没闹,就是经常坐在那里发呆。 “再过两个月,文婧又要生了,我得提前安排好了,至少在她生的时候过去陪她几天。要是咱爸身体还算硬朗,那我暑假就带着小铃铛过去照顾她,这样行不行?” 梁铮点了点头“没什么不行的,我就是怕你累着。” “只要不做实验,不写材料,没什么能把我累着。” 他俩走进家门,还在商量着家事。正好被小铃铛听到了,她飞奔过来,拉着乔璐的手问道“阿姨,你要带我去哪里?” “你还记得小司令吗?再过几个月,他就要当大哥哥了。我带你去看看他的小妹妹,好不好?那里还有好多大熊猫!” 小铃铛开心得手舞足蹈“那你要说话算话!” “只要你乖乖的,我肯定带你去。” 相比较她的亲爹,小铃铛更喜欢黏着乔璐。奇怪的是,乔璐也没有特别地向她示好,更没有放低姿态,求着她叫自己一生妈妈。她照顾小铃铛,给她讲故事,陪她做一些亲子活动,仅此而已。 上次跟她亲生母亲正面交锋一次,乔璐大获胜。或许在小铃铛眼里,这位“智能阿姨”简直帅爆了。连奶奶都说,她是一个又有智慧,又有魄力的阿姨。小铃铛听不懂奶奶的评价,反正跟在这位阿姨身边,她非常有安感。 关于暑假的约定,乔璐对她唯一的要求,便是要“乖乖的”,但小铃铛注定不是一个平凡的女子。第二天就在幼儿园跟一个男生互殴,十分神勇地把人家给打哭了,态度还十分蛮横。这下好了,老师直接喊家长来了。 梁铮每天都有开不完的会,只能让乔璐去。他在电话里气得半死“她怎么比她姑姑还厉害,上幼儿园就叫家长了!璐璐,对不起你……” “好啦,咱们是一家人嘛!家里的大事你撑着,这点小事,你就不用担心了。” 其实乔璐也挺忐忑的,万一把人家打伤了,那该怎么赔礼道歉?好在小铃铛虽然霸道,但终究是个小孩子,力气并不大,小男孩也没有受伤,就是呜呜地哭个不停。 小铃铛上的幼儿园,总体来说家长的素质还是不错的,要进去也不是很容易。乔璐以为,带着小铃铛,好好跟人家道个歉,这事就过去了。结果,小铃铛死活不道歉,那位妈妈也没有轻易翻篇的打算。 小铃铛是任性了一些,但并没有打人的习惯,要是她打人,家里也绝不会纵容她。所以乔璐一再跟那位家长解释,先不要下定论,这其中必然有什么误会,不妨听听孩子们是怎么说的。 那家长冷笑一声“没有打人的习惯就不会打人了吗?我家孩子从来都没挨过打,这一次在他心里留下多大的阴影啊!孩子打人你们都不管,不知道以后还会闯什么祸呢!” 至少梁铮脾气上来了,还会揍女儿一两下,所以小铃铛不敢太横。想必那个男孩子比小铃铛还要娇气吧!可是听那位家长的意思,就是在指责他们对女儿一味纵容,才让她体内的暴力因子激增,这让乔璐十分上火,也十分难堪。 要是乔璐简单粗暴地让小铃铛道歉,也就不用那么为难了。但是她耐着性子,小声问道“梁施温,你告诉我,到底因为什么打人啊?” 小铃铛的手指头在桌子上乱画着,嘟囔道“我就不想说。” “可是无缘无故打人是不对的呀!” “哼!”小铃铛傲气得很,干脆将头扭到了一边。 对面家长也冷笑了一声,似乎已经对梁家的家教绝望了,说了一声“算了,以后好好管教孩子吧”,便准备带着孩子走,但是乔璐反倒不依不饶了起来“请您留步。” “嗯?!” “把事情弄清楚了再走吧!如果真是我家孩子犯错了,我一定会让她道歉……但现在,不是还没有定论吗?”乔璐诚恳地说道“毕竟,没有一个家长愿意让孩子平白无故地受委屈。” 别说那位家长了,就连小铃铛的眼睛都瞪得溜圆。 乔璐再次俯下身子,问道“梁施温,如果你相信我,就把打人的原因告诉我,好不好?只要你说实话,我肯定不生气,你不用害怕,我是你这一边的。” 最后一句话,小铃铛很是受用,她犯难地咬住了嘴唇,最终下定决心,轻声道“他掀了瑶瑶的裙子。” …… 局势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被扭转了。 老师急忙跳出来问道“梁施温,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啊?你怎么没有告诉老师?” “就是睡觉起来的时候啊!”小铃铛又说道“本来不应该说的,瑶瑶又要哭了。” 那位家长嗫嚅了几声,什么小孩子的话不能信,就算是真的小孩子之间开开玩笑也无妨……她还在喋喋不休,乔璐打断了她“反正,不用梁施温道歉了吧?” 那位家长脸色很难看,没有说话,更没有让儿子去跟那位叫瑶瑶的小女孩道歉。乔璐本想这么算了,但又替小铃铛委屈,便说道“您刚才说得对,孩子……是该好好管教。” 老师说了几句软话,双方家长即将和解了,小铃铛突然拉住乔璐的手,又确认了一遍“阿姨,我不用道歉了吧?” “不用,你为朋友打抱不平,是个勇敢的宝宝;还能为朋友保守秘密,很讲义气。” 小铃铛甜甜地笑了,谁知那家长却阴阳怪气地来了一句“哟,原来不是亲妈啊?” 这一句话,让小铃铛的怒气值再度飙升,她又攥紧了小拳头,乔璐急忙制止了她“梁施温,你可以生气,但是不能随便动拳头,知道了吗?” 在回家的路上,乔璐心里五味陈杂。她也是第一次知道,原来小铃铛性格里有这么多闪光点。但不可忽视的是,成长于单亲家庭的她,其实极度缺乏安感,要不也不会动不动就挥拳头。 “不管怎么说……梁施温小朋友,你今天表现得很好,但是你要跟我保证,以后要做个更乖的宝宝,不能动手打人,好不好?” 小铃铛坐在她的座椅上,鼓着腮帮子,半天才说道“还是小司令好!” “他怎么好了?” “我也打过他,但是他就没哭。” 过年期间,两个小孩每天都凑在一起玩,打打闹闹在所难免。那天二人在玩小火车,不知怎么玩急了,小铃铛冲着小司令肩膀就是一下子,正好被大人看见了。梁铮很生气,轻轻拍了她的背一下,警告她不准动手,她是姐姐,更不能打人。 但小司令却很酷,一声不吭,依旧埋头玩着。大人问他生不生气,他摇了摇头,说道“她是女孩子。” 如果换成完整的表述,那应该是“因为她是女孩子,所以我不跟她计较”。大人们被逗笑了,梁铮还说,等乔伯文长大了,那肯定不得了,必然是个撩妹高手。 小铃铛也不错,这么一点小事,她居然还记得,也难怪她迫不及待地想去找乔伯文了。到家了,乔璐把她从座椅上抱下来,一弯腰,鼻血又流出来了。 小铃铛吓得脸色惨白,急忙跑回家告诉保姆。乔璐躺在沙发上休息了一会儿,小铃铛还拿来湿毛巾,小心地为她擦着脸。 “都说女儿是小棉袄,果真不假。”乔璐欣慰地笑道“刚才那个妈妈说,我不是你亲妈妈的时候,你为什么那么生气?” 小铃铛又鼓起了腮帮子,小声道“就因为你不是我的亲妈妈,我才更生气。” 保姆正好听到了,便打趣道“那你就叫声妈妈呗!” 小铃铛装作没听见,半跪在沙发旁边,问道“你在跟谁聊天呢?” “跟小司令的爸爸,你应该叫他舅舅!” “舅舅是谁?” “舅舅……就是妈妈的兄弟,小司令的爸爸,就是我的弟弟。” 不知道小铃铛是不是真的听懂了,她凑到屏幕上看,随口说道“那他是一个帅舅舅。” 保姆苦笑道“哎哟,小姨叫得很甜,舅舅也叫得那么痛快,怎么就是不肯叫妈妈呢?” 小铃铛依旧装作没听见,把毛巾送到卫生间去了。不一会儿,又跑过来,跟乔璐说道“我想让你跟我一起去上学,好不好?” huanian0 。 最新网址:. 小铃铛所说的“一起上学”,指的是他们学校举办的亲子运动会。她最开始指定的人选是“小姨”,因为小姨又能劈叉又能翻跟头,肯定能给她拿奖。但是小姨太忙了,不得已将人选换成了爸爸,小铃铛很不开心,因为爸爸肯定不如小姨厉害。 乔璐告诉她,要是有机会,应该让“帅舅舅”去。小铃铛好奇地问:“他是运动员吗?” “他是一名军人,但是非常厉害,什么运动都会。可能你那些朋友的爸爸妈妈加起来,也比不过他,他能把所有的冠军都给你赢回来。” 小铃铛歪着脑袋想了想,说道:“可我还是想让你去。” 乔璐很是感动,心想,何德何能,居然能让继女如此依赖自己。梁铮到深夜才回家,听说了这件事后,首先祝贺了妻子,她逐步打开了小铃铛的心扉。但他坚决表示不行,因为乔璐的状态很不好,最好不要进行剧烈运动。 “可是小铃铛主动邀请我去,要是我浪费了这个机会,不知道下次要等到什么时候。” 梁铮依然反对:“不行,听说你今天又流鼻血了,要么好好休息,观察几天;要么马上带你去医院,你选择哪一样?” 乔璐转过身去看书,没有再接他的话。 梁铮叹了一口气,走出房间去,让女儿把玩具都整理好了,快点上床睡觉。小铃铛坐在地毯上,瞪了爸爸一眼,毫不留情地说道:“你催什么催?平时不管我,回家就训我!你就知道训我!你都不像阿姨那样,阿姨说她是我这一边的。” 小女孩太过伶牙俐齿,也让人为难。 梁铮只好坐在地上,跟她一起整理玩具,问道:“今天你的智能阿姨让你很感动,对不对?那你为什么还不叫她一声妈妈?” “因为她不是我的亲妈妈,我很生气。” “……” 梁铮琢磨了一番,没想明白这是个什么逻辑。 “铃铛,既然你让阿姨去参加你的运动会,那你就该叫她妈妈,好好跟她说话。” 小铃铛眼珠子一转,说道:“她不想去就算喽。” …… 梁铮再度被噎得上不来话,这个女儿,真是比他想象得还要倔强。 等他回到房间时,乔璐又去卫生间洗鼻子了。梁铮心疼坏了,当即换衣服,要带妻子去医院挂急诊。乔璐很淡定,笑问道:“是不是怀疑我得了白血病,或者是其他癌症?” “别说这些,不吉利!” 乔璐告诉他,乔楠的第一个女朋友,就是得癌症去世的。乔楠痛不欲生,她也受了很大的触动,深刻意识到不能觉得年轻,就不拿身体当回事。“如果真是那样的病,那最基本的症状,应该是低烧不断,身体消瘦。最近我发过烧吗?没有啊!我也没瘦,反倒胖了几斤。”乔璐说道:“并且,我已经找到让我流鼻血的罪魁祸首了。” “什么?” “章阿姨(保姆)做的饭啊!” 自从乔璐嫁过来,保姆也很心疼她,变着法子给她做好吃的。梁老爷子一生病,家里的补品又吃不完,她做饭就更舍得用料了。这半个月以来,为了给乔璐补充体力,她每天早上都给她炖燕窝粥,晚饭也给她熬各种滋补的汤。一个星期前,乔璐就跟梁铮开玩笑,说她浑身上下都散发着草药味了。 从小到大,乔璐都没吃过那么大补的东西,肯定吸收不了。找到这个原因,梁铮哭笑不得:“章阿姨也是想让你调理好身体,早点怀上孩子,没想到,一下子用力过猛了。” “你别掺和,我亲自跟她说。至少,我应该对先对她说声谢谢,毕竟她的初衷是好的呀!” 梁铮答应了,对妻子的处事能力,他是非常信任的。至于妻子能不能代替他参加女儿的运动会,他长吁短叹了一番,说道:“我还是不放心你去,要是乔琳能去就好了,咱俩都不用请假,她也能帮小铃铛拿几个奖回来,铃铛肯定高兴。” “乔琳要参加男朋友的毕业典礼,肯定去不了。”乔璐说道:“再说了,铃铛需要的不是奖项,而是陪伴,尤其是父母的陪伴。” 果不其然,小铃铛喜欢乔璐都是有原因的,人家想的比她亲爹想的细腻多了。 乔璐委婉地跟保姆沟通过了,说一不小心补大了,流了好几天鼻血。保姆懊悔连连,乔璐急忙安慰道:“不是您的错,只是我还没适应那些食物而已,慢慢来吧!” 保姆很喜欢她,很快便调整了食谱。过了两三天,乔璐果真不再流鼻血了,但是一不小心又感冒了。运动会前一天,她刚回到家,就打了好几个喷嚏。她回忆了一番,极有可能是在去医院探望梁父的过程中染上的感冒。 第一天症状并不是很明显,她能轻易地瞒过去,但是第二天一早,她便昏昏沉沉,喉咙火灼般疼痛,她真的很想在家里休息。但是想起跟小铃铛的约定,她还是打起了精神。 丈夫已经上班去了,乔璐找出一包感冒冲剂来,刚冲好,保姆便制止了她:“不能空腹吃药啊,先把饭吃了,出门之前再吃药。” 好吧,乔璐没有反驳,乖乖坐下吃饭。小铃铛很兴奋,不用大人叫,自己就爬起来了,也坐到了饭桌前。乔璐提醒道:“注意跟我保持距离啊,你是小孩子,更容易感冒。” “呀,你感冒了?” “嗯,有点儿……”看到小铃铛担心的表情,乔璐又安慰道:“你不用担心,不会影响你的比赛。” 小铃铛这才放松下来,摇头晃脑地哼起了歌。保姆让她专心吃饭,吃完了还得换一身运动服。小铃铛调皮地说道:“我要阿姨给我换!” 保姆苦笑道:“你怎么像块麦芽糖?黏到阿姨身上了?你连声妈妈都不叫,这样可不好。” 小铃铛做了个鬼脸,她一点都不担心,反正就算她不叫妈妈,乔璐肯定也会帮她的呀。 乔璐果真给她换了衣服,可是耽误的时间太多了,她冲的那碗感冒冲剂已经凉了。保姆把那碗药给倒掉了,又给她冲了一碗,可是太烫了,无论她怎么吹,还是烫得下不去嘴。 小铃铛在门口一遍遍地催促着,乔璐也觉得耽误的时间太久了,遂决定不喝了。保姆急了,追着她喊道:“再等个两三分钟,就能喝了呀!” 她刚说完,小铃铛就在外面的路上摔了一跤。乔璐只能无奈苦笑,然后飞奔过去,把摔成一团的小铃铛抱了起来,冲着学校飞驰而去。 后来,她反复想着这个细节,冥冥中注定,她不该喝那碗药。乔璐第一次参加幼儿园的亲子运动会,园长在台上讲着话,她就在人群中观察。本来还以为就是陪孩子玩玩的,没想到不少家长都有着极强的求胜欲,他们都在摩拳擦掌,乔璐也不由自主地跟着他们活动起了手脚。 她还在人群中看到了那天见到的那位家长,隔着人海,二人点了点头,算是友好地打了招呼。而小铃铛也看到了那个小男孩,两个小孩都把舌头伸得长长的,拼命做着很丑的鬼脸,把家长都给逗乐了。 那天的天气虽然很好,但三月的春风还是有点凉。乔璐本来就感冒了,被风一吹,又打了好几个喷嚏,鼻子都被塞住了。她默默地戴上口罩,免得传播病毒。 状态差成这个样子,她彻底断了摘金夺银的念头,陪着继女凑个热闹就好了。她跟小铃铛说,就算今天一个奖都拿不到,但是晚上可以吃炸鸡汉堡,她们自己奖励自己。 对小孩子来说,没什么比“炸鸡汉堡”更吸引人的食物了,要是运气好,还能要到冰淇淋吃,小铃铛果真一点都不失落了。乔璐却感觉高烧已经在周身蔓延了,她度秒如年,只想快点结束这场折磨。 最后一个项目是亲子接力赛,小铃铛早就报名了,乔璐只得硬着头皮参加。小铃铛悄悄说道:“我们赢过刘瀚阳,好不好?” 不用问,“刘瀚阳”就是那个跟她打架的小男孩。他的妈妈一看就是坚持运动的人,又把头发扎得结结实实的,斗志都写在脸上。乔璐难受得快要倒下了,但继女都这么要求了,她便摘下口罩,说道:“那就加油吧!” 乔璐那一拨家长是最后一棒,她看着小铃铛拼命奔跑的样子,又好笑,又非常感动。不过,小铃铛的运动神经还是很厉害的,居然还超过了两个小孩,把那个小男孩也给超过了。 不能让继女失望,这是接过接力棒之后,乔璐闪过的唯一一个念头。但是她心有余而力不足,得了重感冒的她,如何跟那些身强体壮的家长们比呢?跑了二十米,她就落在后头了。 小铃铛跑完之后,那个小男孩笑嘻嘻地说道:“梁施温,你的阿姨好像乌龟啊!” 小铃铛气喘吁吁,不服气地说道:“她不是阿姨,是我妈妈!你妈妈才像乌龟!” 小男孩吐着舌头,挑衅道:“可你不叫她妈妈啊!” 幸亏大人小孩的精力都集中在跑道上,并没有人注意小铃铛的尴尬。小男孩挑衅完了之后,跳起来给妈妈加油,或许就是为了报复小铃铛,他把“妈妈”两个字喊得格外响亮。 小铃铛默默擦了一把眼泪,也冲着跑道大喊了起来:“妈妈,加油!” 爸爸说过,她一出生,哭声就特别响亮,所以才给她起了“小铃铛”这个乳名。她喊这一嗓子,果然不同凡响,她立刻就成了最引人注目的小朋友。 她一点都不在意,看着拼尽力的“妈妈”,再次跳起来大喊:“妈妈,加油!” 乔璐头重脚轻,又被家长孩子吵得头疼,但是来自小铃铛的那句“妈妈”,却像穿越了千山万水,重重人海,无比清晰地传到了她的耳朵里。 最新网址:. 最新网址:. 乔琳曾做过一个梦,她男朋友改了很久的论文,最终崩溃了,厌倦地说道:“我不改了,这个学位我不要了。” 乔琳哭着求他不要冲动,再坚持坚持,然后就哭醒了。幸好是个梦,在现实中,她男朋友终于要毕业了。 她曾经不止一次问过男朋友,想做个什么样的医生。本着科学严谨的态度,孙瑞阳很认真地反问道:“医术?医德?还是其他的哪个方面?” 他的医德是毋庸置疑的,乔琳最关心的是他的医术以后能达到什么样的水平。孙瑞阳信心十足,但腼腆地说道:“就那种……要是某天出现了某种新型病毒,所有专家学者都束手无策,但他们都能不约而同地想起一个人,于是他们说,咱们去找孙瑞阳吧!要是他解决不了,那就真的没救了。” 孙瑞阳沉浸在自己的梦想里,笑得有些傻;而乔琳跟着他一起做梦,同样乐不可支。 那天那个噩梦醒了之后,乔琳坐在床上发了好一会儿呆,心想,男朋友被逼得那么惨,要是他真的放弃了,自己有资格让他坚持吗? 还好,经历了那么多艰难险阻,他熬过来了,暂且不用考虑这些假设了。在他毕业典礼那天,乔琳提前请好了假,穿上陈芸给自己买的新衣服,脚步轻快地上了地铁。 每次坐地铁,她都习惯背单词,或者背政治题。就在不久前,她还因为背书坐过了站,把自己给感动了一把。要是哥哥知道了,肯定会一本正经地说——某些同志成绩还没提上来,就善于自我感动,这种想法要不得。 许久都没有听到乔长官的训话了,只要一有时间,乔琳还是挺想念他的。 孙瑞阳穿上了妈妈给他定做的西装,整个人的精气神马上就不一样了。乔琳担心他衣衫单薄,很贴心地给他带了几个暖宝宝,要装在他的西装口袋里。但孙瑞阳一把抓住了她的手,笑道:“我自己装起来好了。” 他不想让乔琳知道,他的口袋里,装着一枚戒指,还有一把新房子的钥匙。 乔琳没有多想,帮他穿上了红色的袍子,又帮他整理了博士帽的穗子。她凝望着男友消瘦的脸颊,说道:“现在毕业了,最好能吃胖一点,那样看起来更健康。” 想起在关女士面前发的那个毒誓,孙瑞阳不敢轻易提起“健康”二字。他不想让女友担心,便说道:“那下一个目标,就是努力长肉。” 二人还沉浸在柔情蜜意中,突然听到“咔嚓”一声,原来是陈芸抓拍了一张照片。她很满意拍出来的效果,也不管孩子们反应如何,当即就发了朋友圈。 陈芸穿着一件暗红色的丝绒旗袍,外面罩着一件厚实的大衣,她还专门去吹了头发,化了精美的妆,就像是从民国时期穿越而来的富家太太一样。她笑容温暖,说话柔声细语,无论过了多少年,她依然是吉祥路的孩子们最想拥有的那款妈妈。 “琳琳,你给我俩拍一张照片呗!” 孙瑞阳刚想说,等待会儿拿到学位证,再拍也不迟,但陈芸迫不及待,孙瑞阳只好由着她。他想,估计妈妈又要在朋友圈霸屏了,她会直播整个典礼的过程。 自从他生病以来,妈妈整天跟着他担惊受怕的,所以,只要她开心,怎么着都行。 果不其然,典礼一开始,陈芸的手机就没有放下过,各种画面都要拍,而且她拍着拍着就哭了:“阳阳能走到今天,真不容易呀!” “陈姨,以后肯定会越来越好的。” “琳琳,谢谢你呀……他只顾埋头读书,又没有钱,可这么多年来,你一直陪在他身边……阿姨真的很感谢你。” 乔琳不好意思地说道:“我也很感谢他呀!就像我嫂子说的那样,两个人在一起,是要互相成就的嘛!” “哎呀,盼了这么多年,总算看到一点盼头了,今年一定要让你成为孙家的儿媳妇。” 乔琳脸颊通红,低头不语,心里是无限欢喜的。如果今年能考上博士,再把婚结了,那就是两大喜事了。 但是她转念一想,自己恐怕没有福分享受这样的双喜临门,如果非要选一样,那就选择“结婚”好了。 嘻,这真是个让人害羞的愿望。 要毕业的学生都坐在前排,乔琳总能在人群中一眼就看到男朋友。当然,她也能看到那位关女士。在这样隆重的场合,她也盛装打扮了一番,但远远没有陈芸优雅得体。 她知道田淼也在场,昨天孙瑞阳打电话还说起过。论文完交上去了之后,他终于有时间去拜访老老关了。几个月没见,老教授又苍老了不少。但他依然不退休,每天都到学校做研究。用他的话说,要是不给自己找点事做,那晚年生活也太凄凉了。 他似乎跟子女、儿孙们的关系都不甚亲密,曾经跟魏成林约架的关红毛,只有在要钱的时候才想起他这个爷爷来。田淼算是比较贴心的那一个,但是她又踏不下心来做学问,白白浪费了那么好的资源,让老老关很是郁闷。 孙瑞阳在老老关研究室里待了一会儿,听他说,田淼近期一直在国内。孙瑞阳颇感不可思议——国外的研究所那么清闲吗?田小姐怎么能在国内晃悠这么长时间呢? 他还在想着,田淼就来找她姥爷了。尽管有过往种种恩恩怨怨,但当着老老关的面,两人还是简单地打了招呼。孙瑞阳主动问她为什么不回去工作,田淼苦笑道:“太累了,想给自己一个间隔年,去做想做的事情。” 田淼简单地说明了原因,孙瑞阳却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她本来就学术水平欠佳,在国内可以通过各种手段勉强弄出点成绩来,去国外可没人惯着她。她大概是跟不上国外的进度,不得不暂停研究了吧。 人艰不拆,孙瑞阳就没有拆穿她。田淼问到他以后的打算,他就打了个哈哈:“其他的暂时不考虑了,首先要想的就是跟女朋友在一起。” 田淼冷笑了一声,似乎是不屑一顾,又有些嫉妒:“你们俩的关系可真好呀。”想起田淼曾经对女朋友做过的龌龊事,孙瑞阳始终无法原谅她,只是当着老老关的面不好发作罢了。或许是在外面受了一些摔打,田小姐渐渐懂得了世界并不是围绕着她一个人转的,她甚至很忐忑,担心孙瑞阳会报复自己。孙瑞阳是什么都不可能跟她透露的,他连话都懒得跟她说,这让她更加绝望。 老老关让田淼先回家,他还有些话要跟孙瑞阳说。孙瑞阳还以为他又要孜孜不倦地讨论学术,没想到老老关恳切地说道:“我知道你们之间有些不愉快,但能不能给我一个面子,不要跟她计较了呢?” “老教授,如果是欠钱不还,或者打架斗殴之类的不愉快,我不会计较。但是,如果是耽误了人的性命,以及毁了一个年轻人的前程,类似于这样的事……我要怎么做,才能释怀呢?” 老老关的眼神直了,很显然,他把外孙女的行为想得太简单了。误人性命,毁人前程……他很想问问是怎么回事,但又没有勇气,担心真相会更加不堪。 孙瑞阳没有当面糊弄他,而是坦诚地跟他说出了自己的想法……这也算是尊重他吧!即便如此,老老关依然拒绝了孙瑞阳的搀扶,他蹒跚着步伐,慢慢朝家的方向走去。 从他佝偻的背影里,孙瑞阳看到了无尽的孤独。唉,他本来是想跟老老关道谢的,却在无意中给他增添了一份沉重,可这能怪谁呢? 在毕业典礼上,乔琳看到了田淼,便轻声跟陈芸说道:“那个很漂亮的女孩子,也喜欢孙瑞阳呢。” 陈芸顺着手势看去,立即摇了摇头:“不如你漂亮,孙瑞阳也不会喜欢她。” ……好吧,大概在看她心仪的儿媳妇时,陈芸也是带着十级美颜滤镜吧! 校长总算讲完话了,终于要发学位证书了,陈芸又准备好了手机,准备拍下儿子跟校长合影的瞬间。一个个被叫到名字的博士生走上台去,接过学位证书,露出了灿烂的笑容。刚开始,陈芸还耐心地等待着,但是迟迟没有念到儿子的名字,她便有些慌了。 乔琳向前看去,看到了翘着二郎腿的关女士,也看到了咬着手指头、笑容诡异的田淼。难道又是这位田小姐搞的鬼?乔琳没工夫无端猜测,她为男朋友捏了一把汗,如果在他人生的重要舞台上出现了失误,那该怎么办? 可是她的男朋友依然坐得笔直,没有一丝慌张,甚至能从侧面看到他轻松的笑容。乔琳的双手紧紧扣在一起,祈祷下一个被念到的名字便是“孙瑞阳”。当男朋友的名字真的被念到时,她像虚脱一样,软软地靠在了座椅上。 孙瑞阳信步走到台上,落落大方地接过他的学位证书,气定神闲地跟校长握了手,他的笑容真的像春天的阳光一样和煦温暖,却丝毫不张扬。陈芸激动得难以言表,再次流下了泪水。乔琳也为男友感到高兴,她都没有看到,田淼满脸怒气,拼命地咬着手指头。 最新网址:. 只要看到田淼出没,肯定没什么好事。那天,在目送老老关离开后,孙瑞阳脑子里就闪过这一个念头。 他在原地徘徊了好一会儿,把田小姐可能会做的事情都思考了一遍,最后把目光锁定在毕业典礼上。 对博士生来说,学生生涯最高光的时刻,不就是走上舞台,让校长拨穗,然后从校长手中接过学位证书吗?这个仪式,不仅宣告博士生涯的结束,还意味着他将在自己的领域拥有话语权的开始。所以,任何一个博士生,都希望风风光光地参加典礼。 孙瑞阳仔细盘算了一番,博士服已经拿到手了,他的身体状况也挺好的,不会影响他参加毕业典礼,那剩下的,那就只有学位证书了。 其实孙瑞阳也怀疑自己是不是有被害妄想症,但他还是不由自主地朝教务处走去。哪怕被别人误会成“有病”,也好过被人耍得团团转。打定了主意,他就不回头了。 在教学楼外面,他正好迎面遇上了田淼,他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并没有打招呼。田淼也很酷,“哼”了一声,便跟他擦肩而过。两个老同学,就这样暗暗较上了劲。 走到教务处,孙瑞阳没有掩饰自己的真实目的,他很诚恳地说,自己女朋友的材料曾被人动过手脚,那件事给他留下了很深的心理阴影。所以,他实在放心不下自己的学位证书,就想提前确认一下。 一位稍微年长的老师很是无语,学位证书这样的大事,怎么可能出什么纰漏呢?学校成立至今,哪儿有学生提前担心这个的?但学生都找过来了,他也没有办法,只好使了个眼色,让过来帮忙的学生查一查。 学生很不乐意,那么多证书,要查到什么时候,还让不让人吃饭了?孙瑞阳看出了人家的不耐烦,便将自己的专业告诉了她“证书不都是按照专业排序的吗?你先从专业里面查找一下吧!” 学生没好气地翻看了起来,但是翻完了那一摞,她的表情就变了。又把临近的证书翻了个遍,依然没找到,不知不觉,她已是满脸惊慌。 老师一看情形不对,也帮忙找了起来。学生担心挨骂,急忙辩解道“不可能的,我按照名单对照了好几遍,都是按照顺序摆放好的,怎么可能会没有他的呢?” 要是真出了问题,辩解也无法将锅甩出去。老师马上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便急急地问道“刚才谁来过办公室?有没有人动过这些本子?” “只有田淼学姐来过,她说晚上一起吃饭。” 哈,果然没有猜错。孙瑞阳回忆了一下,刚才看到田淼时,她背着一个小挎包,那里肯定装不下学位证书;她的大衣是敞着的,肯定也不会藏在衣服里。也就是说,她不可能将证书带走了。 于是,孙瑞阳反倒淡定地说道“如果偷窃别人的学位证书,这个是可以入刑的吧?我猜,动这个证书的人,不可能偷窃,但是有可能调整顺序。比如说,把博士生的毕业证书,混到本科生的里面;或者藏到某个角落里,但这个也不太可能。” 这个学期的确有零星几位本科生毕业,那位学生急忙动手找了起来,果不其然,在那里找到了孙瑞阳的证书。 “找到了,这是谁干的?”那位学生松了口气,又非常急切地撇清自己“好端端的,谁会把博士混在本科生里面?” 既然找到了,孙瑞阳就不生气了,他笑道“同样是毕业生,但是在毕业典礼上,两者的待遇不太相同吧!” 那可不是,这个道理谁都明白。那个学生叹了口气,重新把他的证书放在原来的位置上。教务处的几个人,都对孙瑞阳有种说不出来的感受,要夸他神机妙算?料事如神?但要怎么夸呢?毕竟,人家是准确无误地料到了他们的工作失误啊! 孙瑞阳并没有为难他们,反而亲切地说道“老师,我就是预感特别强烈,才跑了这一趟,给你们添麻烦了,辛苦你们了。” 几个人马马虎虎地“嗯嗯”了几声,但凡有点脸面,谁好意思接受他的夸奖呢?待他走了之后,那个老师气愤地说道“要真是田淼干的……这孩子,都快三十了,还这么没分寸么?” 虽然有这么一段小插曲,但孙瑞阳还是堂堂正正地以博士生的身份参加了那场终生难忘的毕业典礼,而田淼的恶作剧没有成功,这让她十分难受。 走下台时,孙瑞阳摸了摸口袋,借着暖宝宝的温暖,那枚戒指也温热了起来。他计划着,待会儿典礼一结束,他就当着校师生的面,给乔琳一个难忘的求婚仪式。 然而,计划总没有变化快,孙瑞阳很快就被大把大把的花束刺激得喷嚏不断。正是考虑到他会过敏,乔琳才没有给他买花,而是很贴心地为他准备了口罩,她早就料到了,这种场合肯定少不了鲜花。陈芸都感叹,乔琳比她这个当妈的想得都周到,儿子跟她交往,真是一点都不用担心。 孙瑞阳不得已戴上了口罩,好不容易熬到典礼结束,他的眼睛都红了。他还惦记着求婚,乔琳刚一走过来,他就想把戒指掏出来。但是,他的手机先响了起来,是医院发来的信息。不光是他,好几位毕业的同学都收到了同样的信息。 来不及多说一句废话,他们便脱下了博士袍,摘下博士帽,准备去医院救死扶伤。孙瑞阳将东西交给妈妈和女朋友,陈芸紧张地问道“发生什么事了啊?” “一所高校出现了集体发热的情况,恐怕是新的流行性疾病,我们得紧急开会。” “哦哦,这样啊……那你快去吧,别忘了穿上外套,忙完了给妈妈打电话……唉,连吃顿饭的时间都没有,妈妈还在西餐厅订了位子呢……” 陈芸看着儿子的背影怅然若失,而乔琳早已习惯了这样,自从去医院实习,男朋友的手机就是二十四小时开机,几乎是随叫随到。所以,乔琳并没有挽留他,而是第一时间先把男朋友的学位证书收好,那可是他历尽千难万险才得来的,千万不能弄丢了。 待收拾好了,她一抬起头,正好跟田淼的目光撞到了一起。田淼仿佛对她的动作充满了鄙夷,露出了一抹冷笑。但不知怎的,乔琳却觉得她很可怜。 田小姐跟那些被医院召唤回去的人一样,都是医科生;可是人家这样被需要着,关键时刻都要顶上去,她呢?她只能在这里看热闹,能做些什么呢? 乔琳越想越气,忍不住有一些坏的念头——恐怕田小姐不妨碍别人救人,就已经算是帮忙了。 陈芸翻来覆去地看着朋友圈里的照片,惆怅地说道“还说拿到学位证之后再拍呢,幸亏没听他的话,要不哪儿有时间拍啊?” 乔琳也挺遗憾的,幸亏陈姨抓拍的那张合影还挺好看的,要不他俩也就没有合影了。 那天晚上,陈芸和乔琳吃了牛排,而孙瑞阳和同事们忙完了之后,只点了些快餐。他下去取餐时,又看到了田淼。当她从卫生间里出来时,孙瑞阳吓得差点儿心脏病发作——田小姐是来追杀他的么?怎么哪儿都有她? 白天他还穿着博士袍,神采奕奕;到了晚上,他就换上有些陈旧的白大褂了。口袋里装着笔,有些油渍透了出来,那都是田淼曾经熟悉的场景。可惜,她现在只是一个旁观者。 孙瑞阳还是不想跟她说话,但是想起她的“恶作剧”,又咽不下那口气,遂冷冰冰地说道“是不是因为恶搞没成功,所以来找我讨说法了?” 田淼没有辩解“就那么一点小事……” “小事?!”孙瑞阳陡然提高了音量,把四周的人都吓了一跳,他追问道“那敢问田小姐,在你眼里,究竟什么是大事?” 田淼往后退了一步,害怕的神色颇为楚楚动人。孙瑞阳却很厌恶,苦笑道“对了,耽误病人性命,毁坏别人前程,这在你眼里都不是什么大事;调换了一下我学位证的顺序而已,这的确可以算得上‘恶作剧’了,对不对?” 不愧是她田淼喜欢的人,果然聪明,居然把她做的事都调查清楚了。这样的聪明人,真的让她欲罢不能。她想了想,说道“我确实没想得那么严重,确实是想捉弄你一下……” “那不叫捉弄。”孙瑞阳正色纠正道“在我眼里,那就是‘作’。” 从来没有一个男生这样说她,田淼不免有些崩溃,孙瑞阳却不给她发作的机会“或许你做每件事,都觉得无所谓,哪怕伤害了别人,那也是对方太玻璃心,玩不起……但是田淼,这样我很不喜欢。” 他身上还留着过敏的痕迹,鼻子不透气,眼圈红红的,但他的眼神很冷漠,完不像那个温润如玉的他,反而让人害怕。 huanian0 。 () 自从看到田淼之后,乔琳就越想越气。回到住处,正好看到家族群里在讨论怎么给哥哥寄点眼药水,她就更生气了。 乔长官在那头说,他们医疗队很厉害,有点小毛病就给治好了。但他的眼睛是小毛病吗?照片上他的眼睛明显红了一圈,文婧都要急死了。 乔琳记得嫂子说,临行之前,她叮嘱了一大堆,就是忘了让他按时滴眼药水。乔楠那德行,要是不提醒他,他必定想不起来,文婧拿他没办法。 在照顾自己方面,乔长官从来都不是一个听话的人。再说,妻子叮嘱得太多了,要是一一执行,各种药都要按时吃,怎么记得住?所以,他都是想起来就吃一顿,想不起来就算了,反正他活蹦乱跳的。 他这种行为很让人恼火,但究其根本,他为什么要带那么多药?只要一想起来,乔家人都是一声叹息。当年那场伤病留下了一大堆后遗症,也就是他皮糙肉厚不在乎,再加上痛觉不灵敏,他才能这么蹦跶。要是摊在乔琳身上,她早就娇弱成林黛玉了。 所以,想起田淼,又想起哥哥,乔琳愈发烦躁。 但每当家人愤愤地提起那段旧事来,乔楠总打断他们的话,平静地说,运气不好而已。关于运气,多说无益,就不要再提了。 哥哥还是不发朋友圈,他跟家人说,他每天的工作就是修路,种菜,再没别的了,挺轻松的。乔琳不相信,让他多发几张照片,结果一下子就看到了他手背上的伤痕。 乔楠满不在乎:“训练的时候蹭破了皮而已。” 乔琳追问道:“请问你训练什么?开挖掘机吗?练好了去修路吗?” “当兵就得练啊,就算开挖掘机的也得苦练杀敌本领啊!” 那家伙太狡猾,套不出他的话来,乔琳只能干着急。乔长官给她发了个小红包,安抚道:“别胡思乱想,乖啦,好好读书。” 作为一个训练有素的涉密人员,乔长官将家里瞒得死死的,不用保密的事情他也不说。他说,他不发朋友圈的原因是怕麻烦,但是乔琳猜测,最重要的原因,是他根本不想让家人看到他在做什么。 文婧有他某个战友的微信,某天她就在朋友圈里看到了一段小视频,那个站在高墙下边,副武装,带着墨镜,冲着后面挥手,让战士们先待在原地不要冲上来的人,不就是她朝思暮想的老公么? 那段小视频应该是从一段摄像中剪辑出来的,还能听到隐约的枪炮声,而小视频的文字是“没有一天消停的”,那就意味着,他们每天面对的形势都是差不多的。 修路?种菜?提前过退休生活? 文婧要是信了他,也就白跟他过这么多年了。 二人一起看电影时,乔长官还跟她说,看到没,关键时刻冲在前头的都是小兵。电影上是那么演的,文婧就那么相信了。然而看到他战友发的小视频之后,她才知道自己又被骗了——明明指挥官也要冲在前面的。 唉,他嘴里真是没有一句实话。 既然停止不了担心,那家人还是按部就班地生活,甚至多找些事情做做,只要一忙起来,注意力就能被分散了。 乔琳每次跟家里视频,爸妈总会进行一番倒计时,盘算着他还有几个月回来。记得他第一次当爹,直到儿子快满月了,才见了儿子一面;这次他再度当爹,估计要等到闺女满百天,他才能见上一面了。 反正说到最后,父母肯定会以一番长叹,外加一句“就是苦了他媳妇”作为总结。 难道乔楠就不苦了吗?听说他儿子有了新的宠物之后,彻底把他这个爹给忘了。以前小司令一跟他视频,就跳着喊“爸爸”;现在得动员他半天,他才懒懒地喊一声“爸爸”,更别提跟爸爸做什么约定了。乔长官是真的伤心了,等他回来之后,还得花大量时间来修补这段塑料父子情。 就跟乔楠有事瞒着他们一样,家里有事也不会告诉他。乔楠只知道上一只小贝蒂去世了,他儿子的新宠物是姥姥给带过来的。那次姥姥在乔家住了很长时间,乔楠半开玩笑地问道:“我小姨不来抗议吗?她不是老说自己是最孝顺的那个吗?” 乔家人短暂沉默了一会儿,但是很快转移了话题。宋家的大厦是倾斜了,一时半会儿还没有倒。卖了几套房子,解了一点燃眉之急,还在努力支撑着。小姨两口子是白手起家,吃过很多苦,他们没那么容易被打败。 念及宋家对乔家的恩情,老乔很想帮他们一把。但是怎么帮呢?好几年前,他帮儿子讨回公道,那已经用了他所有的力气了,况且那次也不用花费太多钱,他还折腾得起。现在呢?且不说他找不到门路,就算卖房卖车,那点儿钱也是杯水车薪。 在睡不着觉的夜晚,老乔默默抽着烟,心想,或许可以问问女儿女婿。但他又很快否定了这个想法,女儿刚刚嫁过去,就提这么无理的要求,那梁家怎么看她呢? 刚开始,他的确是考虑到这些,才没跟乔璐说;再后来,是顾忌到大女儿的身体,他还是把这件事搁置下来了。 乔璐早就跟弟弟说了,等文婧生孩子,她过去照顾一段时间。但一次意外的摔倒,却不得不让乔家人重新规划一番。乔璐并没有摔伤,她觉得自己还能活动,但家人却“勒令”她休养一阵子。 还是孙瑞阳毕业典礼那一天,也是乔璐参加幼儿园亲子运动会那一天,在听到铃铛发自肺腑的“妈妈”时,她差点儿热泪翻涌,拼尽力向前跑。但是她头重脚轻,跑着跑着,便栽倒在地上了。 第二天是周末,乔琳照例去梁家蹭饭,顺便陪小铃铛玩一会儿。那天,总是在厨房里忙前忙后的姐姐,悠闲地躺在床上看书。而她那位工作狂姐夫,却笨手笨脚地在厨房里帮忙。 乔璐简单地说,她是在小铃铛的运动会上摔了一跤。“乔琳同学,千万别再问细节了,我这么大岁数摔一跤,已经把脸给丢尽了,不想再回忆第二遍。” “我不问细节,只问结果,伤着哪里了吗?” “没有,穿得挺厚的,除了丢面子,哪 儿都没伤着。” 乔璐记得小铃铛的叮嘱,要超过刘瀚阳小朋友的妈妈。结果摔倒之后,跟她暗中较劲的刘妈妈也顾不上奔跑了,先把她拉了起来。对于刘妈妈在关键时刻发扬的人道主义精神,乔璐只能不停地说“谢谢”。结果,她站立不稳,又一次摔倒了。 那位刘妈妈急忙问道:“你能看清我的手势吗?心率怎么样?有没有感到呼吸不畅?” “我感冒了,有点儿头晕,喘不过气来。” 人已经围了一圈了,家长们都挺着急的,小铃铛更是急哭了。在披上衣服之后,乔璐再次试图站起来,然而还是没有力气。她很是尴尬,小声跟刘妈妈说道:“请问,你有没有卫生用品?我好像……好像流血了。” 刘妈妈吃了一惊,当即抬起头来,冲着人群喊道:“麻烦男同志往后站站,要是方便的话,就打点热水来。” 男人们散开了之后,刘妈妈才小声跟其他妈妈们求助。对于她体贴的关怀,乔璐很感激,刚要去卫生间,胃里又一阵难受,差点儿呕吐出来。 那位刘妈妈再次敏感地问道:“你这生理期反应很大啊,以前也这样吗?” “不是。”乔璐难受地说道:“每次生理期,只会疼得要死要活,但从来都没有吐过。这次一点都不疼,但莫名其妙地想吐。” “上次来例假是什么时候?” “每次都不准,上一次……快两个月了吧。” 那位刘妈妈继续穷追不舍:“你的小腹有没有被拉扯的感觉?” “好像……有一点。” “你是不是怀孕了?” …… 乔璐一下子懵了。 “当然,你也别太紧张,我也只是做一下问询。保险起见,最好先不要吃感冒药。而且,你现在有流血症状,如果不是生理期,一定要卧床休息。” 乔璐从来都没有发过那么长时间的呆,她至少应该对刘妈妈说声谢谢,应该给梁铮打个电话,让他送自己回家……可她依旧只是呆着,心想,怎么可能呢? 再后来,想起那天早上,因为种种意外没有喝成的感冒药;偶然遇到的“竞争对手”刘妈妈,竟然是一位经验丰富的妇产科大夫……要是没有这些偶然,她还有可能做妈妈吗? 那困扰了她很久的“偶然”与“命中注定”的关系,一下子豁然开朗——是偶然,也是命中注定。 那天下午,梁铮风驰电掣地把她送到医院,在等待结果时,乔璐还想着,命运最喜欢开玩笑,说不定这也只是一场空欢喜而已。但是,命运却给了她一份天大的惊喜。 在得知喜讯后,躺在床上吸氧气的梁老爷子,一下子变得精神矍铄,仿佛当场就能下地走两步。虽然服用了安神的药,但到了半夜两点,他还能笑出声来。 乔璐原本计划,等过几天能在超声波上看到了,再告诉妹妹。可她实在掩饰不住内心的喜悦,乔琳也激动地哭了。这一年,她要再度当姑姑,也能当上小姨了。 自从落选公派生之后,乔琳就嚷嚷着要考博士,她的确准备得很认真,去姐姐家里吃饭,都带着笔记。梁铮听说过她逆袭的经历,很想在力所能及的范围之内帮她一把,但乔琳几乎央求他,让他什么都不要做。 “要是你替我做了些什么,那我的努力很容易就被抹杀了。别人不会认为我有多努力,他们只会说,我姐夫家里很厉害,我背后的靠山很厉害。” 说完这些,她又补充道:“不过,有你们做我的后盾,我倒是什么都不怕。姐夫,谢谢你哦~” 梁铮只得答应,心想,难怪大人们都很疼爱她。 乔琳生怕考博失败,都不肯轻易告诉别人。随着考试日期的临近,她也无法隐瞒了。其他人倒好说,在听到别人称赞一句“真厉害”时,乔琳一般都会害羞地表示,不一定能考得上。但是在面对公司同事时,她往往面临着尴尬。 乔琳是因为不甘心才决定考博的,她并不是逃避工作。公司对她也挺好的,入职不到一年,就把很多重要场合的翻译交给她。到了2016年,考博进入倒计时,乔琳放弃休息时间,努力背生词,但她的行为,很快就惹来了同事的不满。 乔琳很少跟姐姐姐夫说起她的奇葩同事,反正大多数情况她都能自我消化。但那次同事小A在她身后告状,却着实把她给惹恼了。小A比她早一年入职,还是从国外名校归来的研究生,资历要比乔琳高上一大截。但公司总是把重要的任务给乔琳,这让小A很是不爽。 最近的一次,乔琳在午餐期间背书,被小A看到了,然后她就跟组长告状:“乔琳想要考博士,她的心思早就不在公司里了。” “啊~是吗?” “是啊,她休息时间都不想工作,是在准备考试。” 组长平静地问道:“员工在休息时间做什么,我们也无权干涉啊。” 小A被噎了一下,不甘心地说道:“她都这样了,为什么还要把工作交给她?你们就不担心她会出现失误吗?她走了,工作不是还得交给别人吗?” “至少目前为止,她做得很好,没有出现失误,而且任劳任怨,从来都不挑挑拣拣。”看着小A不服气的表情,组长又说道:“早在年前,乔琳就跟我说她要考博士了。” “……那为什么……” “她说,至少到今年九月份,她会努力工作,不会有别的念头。要是信不过她,把她辞退了,或者把工作交给别人,她都可以接受。” 小A傻眼了,真有这样主动招认的傻瓜? “小A,乔琳就算辞职,做个从事翻译的自由职业者,收入也是很可观的。这样的人才,我们都舍不得。她敢那么跟我说,不光是因为她有这份底气,还因为她本来就是个很坦诚的人。我不知道你怎么想,至少跟这样坦诚的人打交道,我很放心。” 小A铩羽而归,她不知道,其实乔琳听到了她们的谈话。小A本来就对乔琳阴阳怪气的,乔琳之前没理她,但那天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再也没有主动跟她说过话。 每个职场新人都会遭遇的难题,乔琳基本都遇到过,当然也会感到难受。不过,她还是乐呵呵的,从不跟别人闹矛盾。慕容曾经怀疑过,别人工作几个月,心态就老了一大截,乔琳怎么还跟个学生党似地,天真烂漫,难道她的职场氛围就那么好? 才不是呢!乔琳心想,归根结底,应该是她有足够的安感。她有哥哥姐姐,有男朋友,自己也不差,所以无论做什么,她心里都有底。 乔琳考博的一部分动力,还来自她曾经的导师大黄。在听说她要考博之后,大黄也挺高兴的,隔一段时间就会关心一下,问问她准备得怎么样了。乔琳偶尔回学校看望他,大黄总会催促她好好学习:“乔琳,你要是今年考不上,明年我可能就不在这里了。” “你要去哪儿?” “世界那么大,我想去看看。” 乔琳都不记得了,这句话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流行的。自从姐姐结婚之后,大黄就时常在朋友圈发一些伤感的诗句,乔琳知道原因,所以都不忍心给他点赞。 他要是出国一段时间,至少能散散心,对他来说也挺好的吧! 反正,在他出国之前,考上博士,死缠着做他的弟子,等他回来之后,再让他指导论文,这样就行了嘛! 乔琳的如意算盘打得很好,但所有前提,就是得今年考上。 姐姐虽然结婚了,但她还没有买房子,所以学校里的公寓一直以她的名义租着。乔琳收入不低,她主动提出要自己承担房租,租金不贵,她完负担得起。 乔璐刚开始不同意,但是拗不过妹妹,只好从别处补贴她一些零花钱。梁铮得知后,又夸赞了乔琳一番:“你这两个弟弟妹妹真是的……让你想帮都没得帮。” 姐姐还没说话,乔琳就不服气地说道:“我长大了,能自立了,不需要别人养我呀!” 不过在男朋友眼中,她依然是个需要保护的小女孩。在孙瑞阳毕业典礼两周之后,乔琳就要考试了。孙瑞阳跟她商量,能不能先住跟她姐姐住在一起。 孙瑞阳说道:“我也是出于你的安考虑嘛,田淼一回国,我心里就不踏实,我们要防患于未然。” 乔琳心想,田小姐好歹是个文明人,不至于下黑手吧?孙瑞阳又劝道:“你忘了吗?乔璐姐高考是怎么失利的?并不一定非要动手,才能达到目的啊!” 跟田淼交锋几次,她隐约提起过乔琳,旁敲侧击地打听她在做什么。孙瑞阳没有告诉她,但依然惴惴不安,这次要主动出击,不能让她再伤害乔琳了。 再说,毕业证终于到手了,孙瑞阳憋了一年多的一口气,终于可以慢慢排解了。虽然同事朋友对他的评价都是“温和善良”,但是这些评价,并不足以抵消他压抑的愤怒。 他想了很多办法,最要紧的,就是不能一次性地将所有料都爆出来,也不能爆最重要的,否则,关女士动动脚趾头,也知道是谁干的。 相比起他承受的痛苦,更让他难以释怀的,无疑是女朋友曾遭受的不公平。跟她哥哥一样,她同样不是个爱抱怨的人,可孙瑞阳知道,这一年多来,她私底下哭了好多次,为了那近在咫尺、却被生生斩断的梦想。 田淼再次归来,不仅没有半分收敛,反而越来越张狂。孙瑞阳决定,绝不能再让她祸害下去了。 他想起了同班同学给他讲过的往事,田淼是走了捷径上的大学,不仅如此,她还利用了一个男生的成果,将其占为己有。既然如此,那同样的事情她肯定干得不少,她一定是踩着很多人的肩膀,爬到了今天的位置。 孙瑞阳重新申请了一个邮箱,更换成国外的IP地址,给田淼的QQ邮箱发了一封邮件。为了不露出破绽,他尽量用女性的口吻说道:“你在阳光下灿烂地活着,可你的灵魂却在阴暗处腐烂着。被你夺走的一切,我必定会夺回来。田淼,我注视着你的一举一动,除非你诚心向我道歉,否则我会把你所有恶行都公之于众,让你也尝尝失去一切的滋味。” 发完之后,孙瑞阳谈不上轻松,甚至有些紧张。可他刚要关掉手机睡觉,田淼就回复了。 “你是谁?你不怕我告你威胁吗?” 她还是有所畏惧的,但还没有悔过,孙瑞阳回复道:“你想告我威胁,那我也可以顺便把你告了。你是怎么上的大学,你心里清楚。至于谁被判得多,至于你的父母会不会被拉下水,那就拭目以待吧!” 田淼再次回复道:“你是曾××?还是胡××?” 孙瑞阳关上手机,没有再回复。 田淼发过来的名字,明显都是女生,他的战术是成功的,田淼暂且没有怀疑到他身上。他记下了那两个女生的名字,如果调查一番,说不定能有其他的收获。 孙瑞阳就这样默默跟田淼宣战了,节奏不快,但非常缜密。在毕业典礼几天之后,他又在医院里见到了田淼,还有她那位久未露面的表哥。她应该是陪着表哥来复查的,不知道是不是受那封邮件的影响,她的状态不太好,不再像以前那样趾高气扬了。 孙瑞阳盘算着,要是不给她一点厉害,她大概觉得那些邮件也不会造成威胁,是时候发动第二轮攻击了。 为了不让她怀疑自己,孙瑞阳丝毫没有提起大学以后发生的事情。要找到田淼当年的黑料,也不是什么难事,去她高中的贴吧上搜索她的名字,便能找到些许蛛丝马迹。搜集情报是一门很讲究技巧的学问,孙瑞阳无师自通。 在第二封主动发出的邮件里,孙瑞阳写道:“你对单亲家庭的同学冷嘲热讽,害得人家差点儿退学,却极力掩饰你爸妈离婚的事实。我曾一次次思索,还是高中生的你,怎么会说出那么恶毒的话?当然,跟你其他罪行比起来,这点儿伤害根本不算什么。但是你记住了,你犯下的所有错,都需要偿还的。” 这次田淼的回复没有那么快,到了第二天,她才发来寥寥几个字:“你想要钱吗?” “钱?钱能弥补这些年的伤害吗?” “那你究竟想要什么?为什么过了这么多年,又来骚扰我的生活?”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要是你一直这样没有诚意,可别怪我没有提醒你。” 如果孙瑞阳拿出足够的证据来,投诉她学术论文造假,那她很有可能被撤销学位,那她的人生可就毁于一旦了。孙瑞阳想让她受到惩罚,但并不想把她逼得那么狠。他记得乔楠说过,走投无路的敌人是最可怕的,因为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他们会更加不要命。 所以,孙瑞阳一步步地试探,如果她没有悔改的意思,那就往她国外的研究所写一封匿名信,告发她种种学术不端的行为。但如果那样做,她很容易就能猜出来,一定是医生同行投诉的,从而轻而易举地将她的目光引到自己身上来。孙瑞阳耐心地等着,至少等到乔琳考完博士,他再实施这一步打击。 田淼过得惶惶不安,暂时不会动什么歪心思,更不会伤害到乔琳。但孙瑞阳不想让女朋友出任何意外,才让她住到姐姐家。现在,他的羽翼渐渐丰满,他想尽一切所能,保护好他心爱的女朋友。 乔琳并没有住到姐姐家里,不光是因为距离上班的地方太远,还因为她那一摞书很不好搬。最最重要的原因,是一旦去了姐姐家,那她所有的业余时间都会被小铃铛占领的。 所以,她暂且让徐娜跟她住在一起。正在创作新作品的徐娜表示很为难,但还是带着她的两只猫,还有一把大大的吉他,搬到了乔琳的寓所。 在搬来的路上,徐娜一直唠叨:“我干点儿啥不好?净给你们乔家人免费当保镖了!” “反正……你又不爱回家,又不可能谈恋爱,除了保护朋友,也没什么好做的呀!” ……好吧,好朋友这一刀插的,徐娜心服口服。 其实徐娜的生活并不单调,继篆刻之后,她又迷上了国画。一个中性打扮的女孩子,看起来很酷的女孩子,却能拿着画笔一画就是几个小时。乔琳说,徐娜专注的样子,有种特别的魔力。 学画费用不菲,徐娜的基本工资只够养活自己,不得不努力赚稿费,用来养活她的兴趣爱好。她说,她还要攒钱去欧洲游学,所以还得使劲赚钱,继续出卖自己的文字,必要时还要去酒吧出卖歌声,反正攒够了钱她就走。 无论在港城,还是在北京,这么多年她们都没有分开过。乔琳希望她能梦想成真,但又不希望那一天会来得那么早。 两个好朋友住在一起,自然会讨论起在港城发生的那些旧事。近期最让乔琳难以释怀的,莫过于在香港遇到的“薇薇安”。徐娜认真说道:“当时我就说了嘛,长得漂亮,又豁得出去的女生,大约都不会过得太差。” “你是哲学家,比我们这些凡人看得透。” “唉,也就是苦了闵佳,花了那么大力气走出了阴影,结果家里又遇上了那么糟心的事情。加害者过得逍遥自在,被害者命途多舛,命运啊,就是喜欢捉弄人。” 自从家里出事之后,闵佳不太想跟外人联系,但有一次给乔琳打电话的时候哭了。她和燕大夫在港城有两套房子,他们现在住的是一套大的,那套小的闲置着,燕大夫早就有想法了,他希望能把那套房子卖出去,两人再换一套更大的,但是宋家出事之后,他又不想卖了。 闵佳脸皮很薄,她原本不想哀求丈夫,把那套小房子卖了,给她爸妈救救急,可家中形势所迫,让她不得不开口。燕大夫却什么都没说,闵佳一哭,他就说,那套房子是他在港城置下的第一套房产,他舍不得卖。 闵佳为爸妈操心,又因为丈夫的态度而伤心。一气之下,她带着两个宝宝回了娘家。妈妈曾经告诉她,如果她受了欺负,随时跟家里说,家里永远为她撑腰;但是小两口闹矛盾,不要老想着往家里跑,两个人心平气和地解决矛盾,才是过日子的正道。一家人,终究还是要住在一起的。 闵佳记着这些话,但她依然跑回了家。因为,在她丈夫说出那些话的瞬间,她就觉得,他们不是一家人。电话那头是痛哭的闵佳,这头是为难的乔琳。乔琳还没有结婚,根本不懂怎么处理这些家长里短。从道理上来说,那套房子是燕大夫款买的,他确实没有义务将它卖了,给岳父家救急;但是从情理上来说,他原本想卖,结果岳父家出了事,他又不想卖了……站在闵佳的角度,她的确很受伤。 过了几天,闵佳又说,她跟丈夫和好了,他重新把房子挂到网上了,如果能卖出去,他会在能力范围之内帮助岳父家。他跟闵佳说,毕竟,他俩的家庭,才是他生活的核心。他所有决定,都要保障这个小家正常运转。 闵佳的气没有完消,但是丈夫说得诚恳,她也就接受了。她说服自己,丈夫说得没错,他是这个小家的顶梁柱,她不能对他进行道德绑架,强迫他承担起整个宋家的重担来。 说到底,闵佳也有些认命了:“我能怎么办呢?爸妈那边我帮不上忙,我还是得跟我老公一起过日子啊!” 曾经风光无限的大小姐,转眼间就变成了充满无力感的小媳妇,乔琳只有心疼的份。徐娜若有所思地说道:“我看,宋家的未来,还得依靠宋闵柔。” 徐娜没有猜错,在乔琳踏进考场之后,闵柔就悄悄到了北京。她依然谁都没有联系,只找了魏成林。 彼时魏成林又经历着新一轮的嘲讽,而且又跟他的作词人闹别扭了。他俩闹别扭,跟任何经济纠纷都没有关系,还是因为魏成林的水平不行,总是念错字。那次的错误更是低级,将“脍炙人口”念成了“会炙人口”。 一枝春气得跳脚,不明白他一个大学都读完的人,怎么还会犯这种错误。魏成林不但没有反省之意,还嘻嘻哈哈地说:“就是因为在国内考不上大学,我才逃到美国去了啊!” 好几年了,他依然没什么长进,这让一枝春很是抓狂,不想再跟他合作了。魏成林也没办法,他不感兴趣的领域,说他再多遍,他也不会往心里去,颇有种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气势;而他喜欢的事情,不用别人催促,他就能做得很好。 宋闵柔的电话是凌晨三点打过来的,魏成林还在工作室里作曲。接到闵柔的电话,他立刻紧张起来——恐怕,这次她真的来借钱了。 魏成林深呼吸一番,方才接起电话来。宋闵柔说,她在某个酒吧,想见他一面。 魏成林有些犹豫,最后还是赶过去了。闵柔坐在角落里,比以前瘦了很多,却更显得脖颈修长,像一只优雅而又清冷的白天鹅。她很缓慢地喝着酒,就连微醺的姿态,也充满了艺术家的风范。 “宋大小姐,你一个快结婚的人了,半夜三更约见其他男子……这事要是传出去,有辱你大小姐的名声吧?” 魏成林左顾右盼,生怕别人认出自己,再惹上不必要的麻烦。宋闵柔却毫不在乎,笑道:“你是怕传出绯闻吧?” “我?我怕什么?反正绯闻又不是传了一次两次了。”魏成林放松下来,说道:“你是为了钱的事来找我吧?” 话一出口,他就意识到自己犯错误了。 对面是谁啊,是高傲的宋家公主啊!就算她落魄了,也轮不到他先提起钱的事啊! 唉,一定是粉丝把他捧得太高了,他忘乎所以了,才敢在宋闵柔面前如此放肆。 只是那么一瞬,宋闵柔的眼睛就变得寒光闪闪。魏成林慌忙低下头,生怕她把那一杯烈酒泼向自己。 然而他想多了,转眼间,她的神情已然被悲伤覆盖,她只是轻轻抿了一口酒,说道:“钱的事,等我想好了再跟你说吧。” 她家里出了事,她的底气也被抽走了一大半,她不再骄横,连发火都变得小心翼翼。想到这些,魏成林心里很不是滋味。 宋闵柔说,她近期不打算回美国了,先帮家里把难关渡过去再说。万一被乐团开除了怎么办?她无奈地笑了笑:“那就只能回来继承家业了吧!” 魏成林大吃一惊:“你疯啦?你是世界备受瞩目的青年钢琴家,你不弹钢琴,还能做什么?” 宋闵柔看了看自己纤长的手指,她也无法想象,要是这双手不弹琴,而是握起了签字笔,跟不同的商务人士握手……那种情景,她也想象不出来。 “魏成林,人生如梦,一场梦醒了,人生就会被重置。就拿我家跟我大姨家来说,哪怕就在三年前,我都没有把他们一家放在眼里,可现在呢?乔璐姐事业有成,还嫁进了京城名门;乔楠哥立了很多功,家庭幸福,就连乔琳都考上了北大的研究生……他们成了港城有名的人家,可我们家呢?我能眼睁睁地看着我家走向没落吗?” “你说的我都明白,可那也不需要你放弃钢琴……” “如果真需要我放弃,那我不会退缩的。” 现在,乔琳有足够的底气选择读书或者工作,没有任何顾虑,而闵柔却不得不重新考虑她的职业。她说得斩钉截铁,魏成林能感受到她的坚毅,却无法衡量她的心痛。 她这趟回北京,是想跟男朋友解除婚约的。父母尚且不知道,但是她很坚定。她想清楚了,她跟她的未婚夫之间存在着很大的问题,结婚之后,她也没有信心能跟公婆和谐相处。她说,要想结婚,也不是不可能,至少等到宋家东山再起,他们亲自上门,风风光光地将她娶回去。 魏成林听傻了,这姑娘还真是一般人驾驭不了。她说:“我要像乔璐姐那样,不是求着他们来娶我,而是我有足够的底气把自己好好嫁出去。” 魏成林只能为她鼓掌,又担心万一她的父母知道了,那该怎么办?宋闵柔好像并不太担心,她斟酌了一会儿,才问道:“成林,你跟乔璐姐联系多吗?” “不多,但是经常跟乔琳见面。怎么了?你有事找乔璐姐吗?” “没有,完没那想法。”宋闵柔一口否定了:“就是随便问问而已。” 闵柔想见乔璐,但又不好明说,还在犹豫着怎么拜访她。她不知道,乔璐基本上出于避不见客的状态,就连乔琳,也不能像以前那样黏着姐姐了。 妻子怀孕之后,梁铮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还在家骂了医生一顿——都是些什么庸医啊?说得那么可怕,什么除了试管别无他法,这不自然而然怀上了吗? 他当即换了一家医院,医生却说——之前那家医院的诊断并没有错,乔璐这种情况,只能说是奇迹。她的身体状况能不能支撑孩子的生长发育,还是个未知数。 就这样,乔璐马上升级成一级保护动物。最初她觉得状态还可以,想继续上班,结果梁老太太说道:“孩子,算我求你,至少六个月之前,咱们哪儿都不去,什么也不干,就在家里养着,行不行?” 乔璐刚开始没答应,后来想到这个来之不易的小生命,狠心跟学校请了假,专心做起了闲人。 她说,她这辈子都没有休息那么长时间,除了读书,都不知道该干什么。 按照他们结婚的速度来看,她怀上这个孩子的时间并不算晚,只是她前期想得太悲观,难免有些心急。远在老家的父母也替她高兴,在跟她联系时,便自动过滤掉负面信息,凡事都捡好的说。 就这样,小姨家出事已久,但乔璐依然一无所知。至于闵柔想要找她,她就更不知道了。 乔琳低调地考完试,总算可以放松了。孙瑞阳攒了点钱,想带她去镰仓玩一圈,毕竟在她大三那年放了她鸽子,他还想着有朝一日补偿她。到了那里,顺便向她求婚。 但乔琳拒绝了,她说,等考上了再去也不迟。他们还年轻,总想着这些有仪式感的事情,要等到有纪念意义的日子再做。殊不知人生无常,及时行乐也有可能是对的。 听说“妈妈”怀孕之后,小铃铛情绪低落,谁也哄不好。到了周末,乔琳主动带她出去玩,破例带她吃洋快餐,她吃起来毫不客气,但还是不开心。 虽然“妈妈”什么都没说,但是爸爸和爷爷奶奶都叮嘱她,最近不要缠着妈妈,因为妈妈肚子里有小宝宝了。小铃铛年纪虽小,但她什么都知道。她好不容易认的妈妈,好不容易找回来的安全感,又要失去了。 怎么办?要跟小朋友说——你不会失去爸妈的爱,相反,还会有一个小弟弟,或者小妹妹来爱你,你会过得很幸福。这么跟她说,她会相信吗? 这些话,乔琳都说服不了自己。 若说普通家庭要生二胎,就像哥哥家那样,孩子有抵触情绪,但只要父母做得到位,矛盾总会化解;但梁家并不是要生老二,这个重组家庭面临的矛盾,比想象中还要多。 乔琳想起了小时候,大概从上小学开始,她就已经察觉出了她跟姐姐的不一样。她可以趴在爸爸背上,摸着爸爸的胡茬撒娇,但姐姐只能拘谨地在一旁看着。爸妈从来都没有亏待她,是她自己在心里画了一条界限,让她无法跟父母太亲昵。 乔琳索性也不说什么了,就陪着她玩了一天,晚上又跟她一起睡觉,跟她说了一个小秘密:“你的妈妈肯定会好好对待你的,我也会对你很好很好的,不信,咱俩拉勾!” 小铃铛不想跟她拉勾,默默地翻了个身。乔琳略感失望,可是快要睡着时,小朋友突然贴着她耳朵说:“小姨,我特别喜欢你哦!” 哎,谁还能比她更人精呢?因为这一句话,乔琳开心得辗转反侧睡不着。 小铃铛喜欢乔琳,但对乔璐的态度却像过山车一样,一下子蹿到最高点,又突然降到了水平线以下。全家人都围着乔璐转,她常常坐在一旁围观。她变得越来越叛逆,常常跟爸爸顶嘴,撒泼不想去幼儿园,弄得梁铮很上火,又拿她没办法。 而那时,乔璐的反应也渐渐显露出来,她也更加理解文婧当时的状态了,稍微一动就头晕目眩,几乎只能卧床休息。全家人又频繁叮嘱小铃铛,让她不要去麻烦“妈妈”。乔璐觉得这样并不妥当,但心有余而力不足,她无法再像以前那样对小铃铛有求必应。 幸亏还有乔琳,她跟姐姐一样细心,她又悄悄告诉小铃铛:“虽然妈妈不能带你去找乔伯文、看大熊猫,但是小姨可以啊!小姨答应你,只要你放暑假,我就带你去,好不好?” 于是,乔琳又轻而易举地骗到了一声软糯的“小姨最好”。 但小铃铛终究还是个小孩子,在某天早上,她又犯了驴脾气,磨磨蹭蹭不想洗漱,也不想出门,梁铮还急着赶往一个新闻发布会,他又忍不住动手了,轻轻拍了她屁股一下。结果小铃铛委屈大爆发,哭得惊天动地。 乔璐听到动静,便从房间里走出来,跟小铃铛说道:“既然不想去,那就先别去了,在家陪妈妈,好不好?” 哪儿能这么惯着孩子啊?梁铮很着急,乔璐却给他使眼色,仿佛是在告诉他——你先走吧,我来搞定她。 再不出发,发布会就真的来不及了,梁铮万般无奈,只好匆匆整理了衣服,离开了家。离开之前,还不忘训斥女儿两句:“要是再不听话,爸爸真生气了啊!” 小孩脾气一上来,马上就会变成小恶魔。即使爸爸走了,小铃铛还是哭个不停,就坐在门口,嘴里喊着“坏爸爸”,别人也不知道她为什么喊。乔璐让保姆给她热了包牛奶,待她哭得不怎么厉害了,便把牛奶递给她,跟她开玩笑道:“你要是把嗓子哭哑了,那还能当小铃铛吗?” 小铃铛愣了一下,也确实哭累了,咕咚咕咚把一袋牛奶全给喝光了。 “慢点儿喝,别噎着。”乔璐也在门口坐了下来,给她脱掉鞋子,柔和地问道:“现在,我们来商量一下,怎么跟幼儿园请假吧!说你感冒了?还是拉肚子?还是诚实地说,跟爸爸妈妈生气了?” 小铃铛嘟着嘴,不想说话。 “妈妈告诉你,要是说了谎话,可能就会变成真的……所以,我们是说谎呢?还是说实话?” 小铃铛吸了一口鼻涕,说道:“我不管。” “妈妈给你半个小时的时间,你要是想好了怎么跟老师说,我们就跟老师请假;要是没想好,咱们就去幼儿园,行不行?” 小铃铛不置可否,依旧坐在地上,抠着手指头。保姆要把她抱起来,她就撒泼。保姆也急了,说道:“我的小祖宗,你坐在这里,你妈妈也跟着你坐。坐久了,对肚子里的小宝宝不好啊!” “我不喜欢小宝宝。” 她终于说了实话,保姆面露尴尬,乔璐反倒如释重负:“小铃铛,妈妈有点困了,想睡一会儿,你要不要一起睡?你不是喜欢跟我一起睡觉吗?” 小铃铛刚起床,又大闹了一场,其实一点儿都不困。但她也知道,这是摆脱门口的一个台阶,她勉为其难地点了下头,从书架上抽出一本绘本,说道:“那你给我讲故事。” 乔璐答应了她,但是到了房间里,她又说道:“绘本上的故事早就讲完了,我给你讲另一个小女孩的故事,好不好?” “……好吧!” “在三十几年前,有一个小女孩,在她出生之前,她的爸爸就因为一次爆炸事故去世了,她的妈妈深受打击,生下她不久,也去世了。这个小女孩,一出生就成了一个没有爸爸妈妈的孤儿。” 小铃铛没听过这么凄惨的故事,眼睛睁得老大,一下子就听入了迷。 “这个小女孩还有亲人,但是她的姥姥养不起她,她的姨妈和舅舅也不想要她,最后,比他们更贫穷的叔叔收养了她——你知道叔叔是谁吗?他就是爸爸的弟弟。” 小铃铛点了点头:“那叔叔是个很善良的人。” “是呀!叔叔是很善良,但是他很穷,而且他的妻子也去世了,他还有一个很小的儿子。也就是说,他一个人养两个小孩子,他是不是很可怜?” “嗯。” “后来,这个叔叔又遇到了一个很善良的妻子,也就是这个小女孩的婶婶。街上的大人都说,等叔叔婶婶有了自己的孩子,那这个小女孩就会被抛弃,谁都不想养她。小女孩害怕得睡不着觉,哪怕只有三四岁,她也很努力地帮家里干活。有一天,这个小女孩拿着一个大拖把,很笨拙地在家里拖地,结果被她婶婶看到了。她婶婶很生气,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小女孩吓哭了,她说,她害怕叔叔婶婶不要她。” 不知不觉,小铃铛已经依偎在乔璐怀里了,她紧张地问道:“那后来呢?叔叔婶婶真不要她了吗?” 乔璐摇了摇头,泪光闪烁:“婶婶夺下了她的拖把,跟她说,从今天起,不要叫我婶婶了,就叫我妈妈!只要当了你的妈妈,我就不会不要你,我还要好好地把你养大!” 小铃铛没说话,只是紧紧地抱住了乔璐的胳膊,泪珠又掉了下来。乔璐爱怜地抚摸着她,说道:“小铃铛,我要说的也是这个,既然你叫我妈妈了,那我永远都是你的妈妈,一定会好好照顾你,把你养大,你相信我吗?” “……嗯。” “后来,小女孩的叔叔婶婶——不对,应该是爸爸妈妈,果真又有了一个小妹妹。这样,那个小女孩就成了家里的老大,她觉得自己应该照顾好弟弟妹妹。但是妈妈跟她说,照顾孩子是大人的事,你只管好好学习就行了。只是家里孩子多,爸妈可能照顾不过来,你们不要有怨气。铃铛,这也是我想告诉你的,爸爸妈妈有了弟弟妹妹,可能有时候会顾不上你,你可以发脾气,或者说,爸爸妈妈哪里做错了,我们虚心改正,好不好?” 小铃铛依偎在她怀里,没有正面回答,问道:“那……小女孩的弟弟妹妹,对她好吗?” “当然了!小女孩对弟弟妹妹很好,弟弟妹妹长大了,也对她很好。老师有没有教过你们,友爱都是相互的嘛!” “嗯!”小铃铛第一次主动抚摸乔璐的肚子,露出笑脸来:“妈妈,那这里面,到底是小弟弟,还是小妹妹?” 乔璐微笑着摇了摇头,她那时确实不知道,其实里面住着一个小弟弟,还有一个小妹妹。 ---- 貌似某位读者大大在“最佳男生作品”里,给《华年》投了十张票~虽然不知道是谁,但是非常感谢呀^^ () 姐姐的日子过好了,乔琳的心情也跟着好了起来。关于考试成绩,她什么都没有说,但是她估摸着考得不错。于是乎,她朋友圈里的内容,也变得丰富多彩起来。 乔楠那家伙见状,便贱兮兮地说:“哎呀,看来乔琳同学胜券在握啊!一不留神,我居然成了家里学历最低的那一个了。” 想起他立下的flag,一句一个准,乔琳气得想打死他。万一能考上,被他的乌鸦嘴一说,又考不上了,那她真能打死哥哥。 估计是在得知姐姐怀孕的喜讯后,乔楠高兴坏了,滔滔不绝地说道:“乔琳同学,争取今年把自己嫁出去,早早要个孩子,那咱家就三喜临门了。” ……乔琳完不想再搭理他了,这种flag之王,他自己说得开心就好。 考完之后,摆脱了厚厚的书本,日子终于变成了彩色。陈芸来北京那段时间,经常跟她说:“女孩子嘛,有一份养活自己的工作,跟老公好好过日子,逛逛街,喝喝茶,买买新衣服,这才对嘛!不要过得那么拼命嘛!” 吉祥路上的女人都说陈芸命好,前半辈子是锦衣玉食的大小姐,后来又嫁给了一个无比疼爱她的老公。她生了一个有心脏病的儿子,但依然热爱生活,把家打理得井井有条,也把自己收拾得漂漂亮亮的。 乔琳也想像她那样活着,但是她长大以后才明白过来,陈芸那种从容的气度并不是来自于她的“悠闲”,而是来自身边人的宠爱。于是,她跟陈芸说道:“陈姨,等我结了婚,也会像您一样幸福吧?” 陈芸立刻笑开了花:“哎哟~我跟你讲,孙瑞阳像我,比他爸爸还会疼人呢!” 乔琳也跟着笑,笑得像个小傻瓜。 孙瑞阳策划了好多次求婚,却都失败了。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所以,他也有些泄气。在跟女朋友一起吃饭时,他索性掏出了新房子的钥匙,跟她摊了牌:“现在应该装修好了,我妈说,正好晾两个季节,今年冬天就可以搬进去了,婚礼也得在冬天办了。” 看到钥匙,乔琳确实惊呆了。关于他俩婚房的上一条消息,还是陈芸告诉她,她正在托朋友买。没想到,他们母子俩居然串通好了,给乔琳一个大惊喜——房子不光买好了,而且都快装修好了。 如果毕业典礼那天一切顺利,孙瑞阳把钥匙交到乔琳手上,她绝对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唉,场合果然很重要,换作普通地点,乔琳就没那么感动了。 “求婚不应该还有戒指吗?你索性给我戴上得了,也别挑什么日子了。” 对于女朋友这种赌气的话,孙瑞阳是不可能答应的,他说道:“我爸在他三十岁那年打破了一个碗,过了五十岁,我妈依然在唠叨;我用一块烤地瓜给你表白,在过去的七年里,你也唠叨了无数遍了。也不知道你们女人为什么那么爱翻旧账,有那么多前车之鉴,我可不想在求婚这件大事上草草了事,再被你唠叨一辈子。” 辈子……就因为这三个字,乔琳又一次心动不已。 孙瑞阳最庆幸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