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魏庆元六十三年,春三月,雨蒙蒙,城里的新绿笼在一层烟雾中,淅淅沥沥的润湿一片土地。 京城许氏的宅子,房顶瓦片被雨水洗的透亮,显出一层匀净的光彩。这是从云洲运来的半月瓦,据说有月时,月光照上房顶,似萤火栖住,这瓦烧制工艺复杂,价钱也不简单,满满一屋顶瓦片,便是平常人家数十载的辛劳。 不过京城许氏,绸缎生意布满全国,一房瓦片至多九牛一毛。许大人乃当今太子太傅,育下二子,长子许之恒单特孑立,年纪轻轻已是翰林学士,京城人人称赞。许之恒亦有妻室,十八岁时,娶了武将禾家二爷的嫡女禾晏。禾家大爷家的嫡长子禾如非乃当今陛下御封飞鸿将军,一文一武联姻,也算门当户对。 “夫人,您要什么?”穿着薄衫的娇花一般的丫鬟递上一杯热茶,脆生生的道。 “我出去走走。”禾晏回答,将茶水一饮而尽。 “可是外面在下雨……” “无事,我打着伞。” 丫鬟望着面前的年轻女子,许家是书香门第,女子打扮皆是清雅风流,许大奶奶也是一样,只是碧青的羽纱缎衫穿在她身上,总有种格格不入的小气。其实许大奶奶长得很好看,五官分明而英气,一双眼睛如被洗净了的湖水,澄澈而悠远……可惜是个瞎子。 许大奶奶也不是天生的瞎子,是在嫁入许家的三个月后,突患奇疾,高热两天两夜,醒来就看不见了。许家遍请神医,仍然束手无策,后来许大奶奶就不常出门了。一个瞎子出门,总归是不方便的。 禾晏走到了院子池塘的凉亭里。 她嫁进许家一年,三个月就瞎了眼,剩下的九个月,她学着不用眼睛生活,适应的很好。只是偶尔会怀念看得见的日子,比如现在,她能听见雨水落尽池塘荡起涟漪的声音,感觉到池塘的红鲤争食,但什么都看不见。 看不见的春光才是好春光,如同看不见的人。 大概瞎的太早了,以至于她连许之恒现在的样貌也记不大清了。能记起的,是十四岁的时候看见的许之恒,一身青衣的少年笑容和煦的对她伸出手,现在的许之恒是不会对她伸出手的。虽然他也待她温和有礼,可是隐隐隔着的一层什么,禾晏能感觉出来。 但她不会说。 年少时候多年的行伍生活,她学会用男子的身份与男子打交道,却不懂如何做一个女子。所以她只能看着许之恒同姨娘贺氏温柔缱绻,既伤心又厌倦。索性后来看不见了,连带着这些伤人心的画面也一并省去,百得了许多清闲。 她安静的坐在凉亭里,忽然又想起少年时的那些年,随军的日子。也是这样的春日,雨水蒙蒙,她坐在军士们中间,微笑着饮下一碗烈酒,感到浑身都热起来。 这热意霎时间席卷了她的全身,禾晏扶住栏杆,喉间涌出阵阵甜意,“噗”的吐出一口鲜血来。 有人的脚步声慢慢逼近。 禾晏问道:“小蝶?” 没有回答,脚步声停住了,禾晏微微皱眉:“贺氏?” 片刻后,女子的声音响起,“夫人好耳力。” 胸口翻腾起奇妙的感觉,多年的直觉令她下意识的做出防备的姿势。贺氏一向温婉小意,与她在府里也没说过几句话,忽然的前来,这般隐含得意的语气,禾晏感到不安。 但她也很奇怪,她不是称职的主母,在府里更像是一个摆设。阻止不了贺氏邀宠,一个瞎子对贺氏也没有威胁,贺氏没必要,也没理由对付她。 “何事?” 贺宛如抚了抚鬓边的发簪,那是许之恒昨日送她的,忽然又想起面前的人看不见,遂有几分遗憾的收回手,道:“夫人,您怀孕了。” 禾晏愣在原地。 “前几日替您看眼睛的大夫把过脉,您是怀孕了。” 禾晏在不知所措中,生出一丝欣喜,她正要说话,听见贺氏又叹息了一声:“可惜”。 可惜? 禾晏嘴角的笑容隐没下来,她问:“可惜什么?” “可惜这孩子留不得。” 禾晏厉声道:“贺氏,大胆!” 她柳眉倒竖,目光如刀,虽是瞎子,却神色摄人,贺宛如一瞬间也汗毛直起。不过片刻,她稳了稳心神,只道:“这可不是我一人说的,禾将军。” 禾将军三个字一出,禾晏头皮一麻,她问:“知道什么?” “该知道的我都知道了,不该知道的我也都知道了。禾将军,这么大的秘密,说,禾家和许家,怎么敢容下呢?” 禾晏说不出话来。 禾家在没出飞鸿将军这个武将时,和大魏所有的勋贵家族一样,甚至濒临没落。十九年前,禾家妯娌二人同时分娩,禾家大奶奶生下禾如非,禾家二奶奶生下禾晏。 爵位是该落在禾如非身上的,可禾如非生来体弱,大夫断言活不过三岁。禾如非死去,禾家的爵位被收回,整个家族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禾家人商量了一下,做出了一个胆大包天的决定,让禾晏代替禾如非,禾如非则谎称是禾晏,天生体弱被送到庙里长养。 禾晏就顶着禾如非的身份长大,她虽生在二房,却长在大房。她自小就当自己是男孩子,喜欢练武,十四岁时,背着家人投了抚越军的名,渐渐在战役中声名鹊起,甚至亲得陛下嘉封,赐号飞鸿将军,得到了机会进宫面圣。 也就是这个时候,送到庙里“养病”的禾如非归来了。 禾如非没死,甚至平平安安活到了十八岁。看上去身姿敏捷,康健俊美。于是一切归回原位。 禾如非见了陛下,成了飞鸿将军,禾晏还是禾晏。一切并没有想象的那么困难,为了预防今日出现的情况,禾家早就规定,禾晏过去面具示人,没有人见过禾如非的长相。而禾晏,被禾家人安排着,嫁给了当今翰林学士,青年才俊许之恒。 许之恒英俊温柔,体贴有礼,婆母亦是宽厚,从不苛待,对女子来说,当是一桩再好不过的姻缘。禾晏也曾这么以为,直到今日。温情的假面被撕开,血淋淋的真相,比她在战场上遇到过最难的战役还要令人心凉。 “当初那碗毒瞎的汤药,可是族中长辈亲自吩咐送来。只有死人才会守住秘密,活着——就是对他们天大的威胁!” “服药的时候,大少爷他就在隔壁的房间看着呢。” “死了,禾家和许家只会松一口气,这只怪自己。” 禾晏扬声大笑。 怪她? 怪她什么? 怪她不该为了家族利益顶替禾如非的身份?怪她不该痴迷武艺学成投军?怪她不该在战场上蹈锋饮血,杀敌致果?还是怪她不该亲得陛下御封飞鸿将军,让禾如非领了她的功勋? 怪她,怪她是个女子。因为是个女子,便不可用自己的名字光明正大的建功立业。因为是个女子,便活该为禾家,为禾家的男子铺路牺牲。说到底,她高估了禾家的人性,低估了禾家的自私。 而许之恒……她应该早就瞎了眼,才会觉得他很好。 “笑什么?”贺宛如皱眉问道。 “我笑,”禾晏朝着她的方向,一字一顿道:“我笑可笑。我因秘密而死,以为知道了这个秘密,还活的了吗?” 贺宛如冷笑一声:“死到临头还嘴硬,来人——” 迅速出现的护卫将禾晏团团围住。 “杀了她!” 柳枝,是可以成为兵器的。柔且韧,如同女子的手。分明是轻飘飘的枝丫,上面还带着新生的嫩芽,就像是绣着花的宝剑,便能将对手的刀拂开。 贺宛如也是听过飞鸿将军的名号的,她知那女子骁勇善战,不似平凡姑娘,可只有亲眼见到,才知道传言不假。 禾晏已经瞎了,可她还能以一当十,一脚踢开面前的护卫,仿佛要从这阴森的宅院中突破重围,驾马归去,无人可拦。 可是倏而,她就如中箭的大雁,从半空中跌落,吐出的血溅在草丛里,如星星点点野花。 那杯茶……小蝶递给她的那杯茶。 她失去了视力,现在连五感都失去了,成了一个真正的瞎子,困兽之斗。 他们为了杀掉她,还真是做了万无一失的准备。 “一群蠢货,趁现在!”贺宛如急道。 禾晏想抬头,“啪”的一声,膝盖传来剧痛,身后的人重重击打在她的腿上,她双腿一软,险险要跪,可下一刻,背上又挨了一拳。 拳头七零八落的落下来,雨点般砸在她身上,五脏六腑都在疼。 他们不会用刀剑伤她,不会在她身上留下证据的痕迹。 有人扯着她的头发把她往池塘边上拖,将她的脑袋粗暴的摁了下去,冰凉的水没过眼睛、鼻子、嘴巴,没过脖颈,禾晏再也说不出话来。身体沉沉的下坠,可她挣扎着向上看,水面离她越来越远,天光处像是日光,一瞬间像是回到了故乡,恍惚听见行军时候唱的歌谣,伙伴们用乡音念着的家书,伴随着贺氏惊慌哭泣。 “来人啊,夫人溺水了——” 她,想回家。 而她无家可归。 ------题外话------ 宝贝们好久不见!先发个开头占个坑,攒点存稿再正式开始连载。期待的搓手手~(我们晏晏好惨一女的,希望大家好好爱护她/(ㄒoㄒ)/~~) 春日的雨像是没有尽头,下个不停。 屋子却很温暖,炉火烧的旺旺的,上面煮着的药罐盖子被水气顶的往上冒,能清楚地听见“咕嘟咕嘟”的响声。 女孩子坐在镜子面前,铜镜里显出一张稍显苍白的小脸,长颦减翠,瘦绿消红,嘴唇像小小的菱角,抿着,清秀而疏离。一双杏眼黑而水润,像是下一刻要聚起水雾的山涧,云烟淡淡散去,露出瑰丽的宝石。雪肤花貌,娟娟二八,是个漂亮的姑娘,但,也仅仅只是漂亮了。 她当然很了解自己的美丽,是以不大的梳妆台前,已经满满摆上了胭脂水粉,香料头膏。脂粉气息萦绕在身边,禾晏耸了耸鼻子,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铜镜顿时被呼出的热气覆上一层白霜,连带着那张脸也变得看不清楚,禾晏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又回到了当年第一次卸下男装的时刻,也是这般坐在镜前,看着镜中女子模样的自己,恍如隔世。 她被贺氏带着的人马溺死在许家的池塘,可是醒来,她就变成了禾晏。不是当今飞鸿将军禾如非的妹妹,许之恒的妻子禾晏。而是这个破败小屋的主人,九品武散官城门校尉禾绥的大女儿,禾晏。 都是禾晏,身份地位云泥之别。 “晏晏,醒了怎么不说一声?”伴随着外面的声音,门帘被掀起,人影带着冷风卷了进来。 那是个络腮胡的中年男子,国字脸,黑皮肤,身形高大,如一头笨拙而强壮的熊,笑容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讨好。他见屋里没人,便大声喊道:“青梅,青梅呢?” “青梅捡药材去了。”禾晏轻声道。 男子挠了挠头,道:“哦,那爹爹给倒吧。” 白瓷的药碗还不及这男子的掌心大,他也知道这一点,故而倒的分外小心,满屋子顿时盈满药草的清苦香气。禾晏看着药碗边上的梅花,目光移到男子的脸上,这就是禾晏的父亲,城门校尉禾绥。 父亲这两个字,对禾晏来说是陌生的。 她的生父应当是禾家二老爷禾元亮,但因为顶了禾如非的身份,只能叫禾元亮二叔。而她的养父禾元盛,实际上是她的大伯。 养父和她的关系,不甚亲厚,而在她最初提出学武时,更是一度降到冰点。只有她挣了功勋,拿到皇上嘉奖后才变得热情起来。而过去的那些年,大房虽然没有短她吃喝,到底也不甚了解她心里究竟在想什么。禾晏幼年时曾以为是因为不是亲生父亲的缘故,可生父禾元亮待她也是淡淡的。大约是当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既没有养在身边,情分也就淡了。 是以,关于父亲的模样,在禾晏的脑海里,还不如她的兄弟属下来的清晰。 面前的禾绥已经将药倒进碗中,小心的捞走漂浮在水面上的一点残渣,再轻轻吹了吹,送到禾晏面前,就要喂她。 禾晏接过药碗,道:“我自己来。” 男子收回手,讪讪的道:“好。” 汤药发出袅袅热气,禾晏迟疑的看着面前的药碗,她想到了死之前贺氏说的话。 “那一碗毒瞎的药材,可是族中长辈亲自送来!” 族中长辈,是禾元盛?还是禾元亮?或者是其他人?许之恒是知情的,其他人呢? 她又想到她被溺死的那一天,小蝶递上来的那杯热茶。旁人送上来的东西,谁知道是不是居心叵测之物? 禾绥见她迟迟不喝,以为她是嫌药苦,笑着哄道:“晏晏不怕,不苦的,喝完药就好了。” 禾晏不再迟疑,不等禾绥继续说话,将唇凑到碗边,仰头将一碗药灌了进去。 “等等……”禾绥来不及说话,禾晏已经将空碗搁置在桌上,他才吐出嘴里剩下的字:“烫……” “不烫。”禾晏答。 禾绥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什么,嗫嚅了几下,轻声嘱咐道:“那好好在屋里休息,别到处乱跑,爹爹先去武场了。”将空了的碗一并拿走了。 屋子里又剩下禾晏一个人,她微微松了口气,到底是不太习惯和人这般亲密的交流,尤其是以女子的身份,还是这样一个被娇宠着捧在掌心长大的少女。 婢子青梅还没有回来,禾绥每月的差银并不多,如今的城门校尉不过是个武散官,没什么实权,银子少得可怜。这屋子里的人靠禾绥一人的银子养着,连婢子都只请得起一个,而其他的银子,大概都变成了禾小姐堆满桌子的胭脂水粉了。 禾晏站起身,走到了门前。 这具身体软绵绵的,如凝脂白玉,香香嫩嫩,于她而言全然陌生,没有力量便不能保护自己,若说有什么特别好的,便是一双眼睛干净明亮,能让她重见许久不见的人间光明。 “咚”的一声,身后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禾晏转头,站在她面前的少年正将肩上捆着的柴木卸下。 少年年纪不大,和禾晏如今年纪相仿,穿着一件青布的收腰襦衣,下着同色步裤,腿上绑着白布条,是为了方便干活。他肤色微黑,眉眼和禾晏有五分相似,清秀分明,下巴却略窄劲一些,显得神色坚毅,看起来倔强又倨傲。 这是禾大小姐的弟弟,禾绥的小儿子禾云生。 禾晏躺在床上这几日,禾云生来过几次,都是过来送水端火炉,没有和禾晏说过一句话。他们姐弟二人的关系似乎不太好,不过……禾晏看看禾云生身上粗制滥造的不合身布衣,再看看自己身上青缎粉底的小袄裙,微微了然,却又诧异。 在那个禾家,女子皆是为男子铺路,男子便是天便是地,仿佛是世上的中心。然而在这个家却不同,看起来,这亲生的小儿子倒像是捡的,禾家吃的穿的好的全都紧着禾大小姐一人,这又是为何? 禾晏挡在禾云生面前,没有挪动一步,禾云生将柴堆到屋檐下,开始劈柴。 这家人是真的很穷,唯一的一个下人便是婢子,而亲生的儿子却做着小厮做的活。 禾晏的面前就是柴堆,禾云生劈了两下,微微皱眉,“劳驾让让,挡到我了。” 连个“姐姐”都不叫。 禾晏一动不动,既没有让开,也没有如往常一般尖酸刻薄的嘲讽他两句。禾云生忍不住抬起头,对上禾晏认真的目光。 禾晏道:“这样劈柴,不行。” 禾云生皱起眉,问:“说什么?” 禾晏一动不动,认真的重复道:“我说,这样劈柴,不行。” 少年不耐烦了,“禾晏,有病就回屋里去,别在这找茬。” “这样劈,天黑也劈不完。”禾晏纹丝不动。 禾云生像是突然来了火气,斧子脱手滑落,重重砸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巨响。他上前一步,怒道:“如果不是因为生病花钱,爹也不会遣走小厮。还知道要劈到天黑,没劈过柴就别指手画脚,这么会劈来劈啊!” 禾晏心中微动,原来家里是有小厮的,只是家贫为了看大夫遣走小厮,这少年便顶了小厮的活。看他的模样,对这位姐姐也是积怨已久,噼里啪啦一通冷嘲热讽,真是一点情面都不留。 穷也有穷的好处,譬如院子里都没人,这对姐弟的尴尬场面也不至于被人撞见。要是换做在从前的禾家和许家,怕是看热闹的丫鬟都能围成只兵马队。 禾云生说完就等着禾晏跳脚骂人了,不过出乎他的意料,这一次,禾晏没有骂人,而是弯下了腰,捡起了那把被他丢在地上的斧头。 她被这沉重的斧头坠了一坠,纤细的皓腕像是经不起摧折似的,看的令人心惊。 禾晏看着自己的手,也微微皱了皱眉,连把斧头都举不起,比起她以前来,实在差的太远了。 禾云生愣了愣,狐疑道:“干什么?” “我劈给看。”禾晏回答。 禾云生一听,更生气了,怒道:“别再这胡搅蛮缠,……” 他话还没说完,“砰”的一声,打断了他的声音。 禾晏已经抡起斧头干脆利落的将面前的柴木一劈为二。 “看。”她说:“很简单,不能握着斧头的前端,得握着斧柄的末端,顺着木头的纹路劈,会省力的多。” 禾云生呆呆的看着她,片刻后,这少年脸色涨得通红,语气几乎是出离的愤怒了,他指着禾晏道:“,果然别有居心!的手……爹回来看到一定会骂我!禾晏,真是心机深沉,刁滑奸诈!” “嗯?”禾晏不解,下一刻,一个惊慌的女声响起:“姑娘,流血了!” 禾晏下意识的低头看去,掌心不知什么时候被磨破了皮,血迹映在掌心里,鲜明的竟然还有几分动人。 她只是握着斧头劈了一根柴而已,这就把手磨破了?这幅身体到底是有多娇嫩?从小到大,禾大小姐究竟有没有提过稍重一点的东西,她是用棉花和豆腐做的吗? 禾晏陷入了沉思,婢子青梅已经冲过来拉着她往屋里走,急急地开口:“得先用膏药擦一擦,不知道会不会留疤……” 禾云生恨恨的瞪了她一眼,扔下一句:“禾晏就作吧,迟早把自己作死。”就转身跑了。 禾晏哭笑不得,上辈子她活到嫁人成亲,一直到死,到现在,还是第一次有人说她“作”。 这种感觉很新奇,在将士心中,“作”,大概是个很遥远的字眼。 青梅将禾晏的手托在自己膝头,拿指尖细细抹了膏药擦在禾晏掌心,罢了又落下眼泪,“这要是留疤了可怎么办,得想办法弄点祛疤膏才行。” “没事,”禾晏见不得姑娘流泪,尤其是个十五六岁,比她上辈子年纪还小的漂亮姑娘,便宽慰道:“留疤就留疤,好了就行。” 青梅睁大眼睛,泪水都忘了擦干,盯着禾晏说不出话来。 “怎么了?”禾晏问。 “没、没怎么。”青梅擦了擦眼泪,站起身来,“姑娘不生气就好。” 这话里的语气……禾晏再看看梳妆台前摆着的脂粉首饰,心中大概明了几分。原先的禾大小姐极为爱美讲究,这一身细嫩皮肤想来是要娇养的,要是平常磕破了个口子,就算是天大的事。 上天是不是看她上辈子过的太过粗糙,不曾体会过当女儿的感受,这辈子才给她找了这么个娇花身体,风雨都受不得。 青梅问:“姑娘,奴婢给您倒杯热茶吧,刚刚外面在下雨,受了寒气。” “等等。”禾晏叫住她,“我想起一件事,之前我醒来,有些事情记得不大清楚……”她看向青梅,“我是怎么生病的?” 原先这家里是有小厮的,后来给禾晏看病小厮才被遣走,可见这病不是生来就有。可突发疾病的话,这几日她也没觉得有什么不适。屋里人人见了她都是一副细心呵护生怕出什么意外的模样,禾晏觉得怪怪的。 青梅闻言,大惊失色,一把抓住禾晏的手,险些又要落下泪来:“姑娘,您已经为范公子伤心过一回,可不能再折腾一次了。您就算不为了自己,还得为老爷和少爷想想!” 范公子?男人? 禾晏问:“哪个范公子?” “姑娘,这话是什么意思……是了,范公子如此无情,并非良配,姑娘忘了他也是对的。奴婢不会再主动提及范公子了,只要姑娘好好的。”说完,青梅又擦起了眼睛。 这个小婢子也实在太爱哭了,她营帐下那些刚进来的新兵第一次上战场都没这么爱哭。还没问几句话,衣襟已经湿了大截,这样下去,不出一炷香就能水漫金山。 “好吧。”禾晏无奈的道,“那就不提,先去换件衣服,衣服湿了。” 青梅瞪大眼睛看向禾晏,见禾晏神情平静,并没有要崩溃的样子,犹豫了一会儿道:“那奴婢这就去换……姑娘等等奴婢,奴婢马上就回来。”这才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屋子里又安静下来。 禾晏伸出手,对着自己摊开掌心。 青梅擦的膏药还站在手上,她看着这只纤细幼嫩的手出神。女子力气天生弱于男子,当年为了练习手劲,禾晏幼时起,每日天不亮从府里后门溜出,爬到京城东皇山上帮寺庙里的和尚挑水劈柴,一开始也是如这般磨破手皮,待渐渐生出茧子后便好了,再然后,两只水桶也能轻松扛起,还能在手腕上悬着石头打拳。 她不聪明,只能用笨办法,日积月累,便也有了能和男子一较高下的资格。 只是现在,一切又回到了原点。且不说拿走原本属于自己的东西,光是这柔弱的身躯,也无法承负她今后要走的,布满荆棘的绝路。 “那就练吧。”禾晏对自己道,“就像从前。”这也许是上天给她的考验,作为她重生的代价,不过那又有什么可怕的。 不过是重头再来而已。 第二日雨便停了,是个大好的晴天。院子里的青石被晒得暖暖的,泛着郁郁葱葱的绿。 鸡叫第三声的时候,禾晏就醒了,青梅醒来的时候发现禾晏不在床上,吓了一大跳,四处去寻,发现禾晏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发呆才松了口气。 “姑娘怎么起的这样早?是不是被子薄了发冷?”青梅问。 “无事,我睡不着。”禾晏答道。 她没有起懒的习惯,在兵营里,每一刻都无法放松,即使是夜晚,也要提防着敌方的突袭,是以随时保持警惕。再者少年时候起她要练武,倒是真的闻鸡起舞。后来嫁到许家,仍旧改不掉旧习惯,反被人背后嘲讽,不过瞎了后,她便不再起那么早了,白天和黑夜对她来说没有分别。仍旧是鸡鸣时醒,只是要等到院子里的人全都窸窸窣窣起来后,才跟着起来。 显得自己不那么格格不入。 “父亲呢?”她问。 “老爷已经去校场了,少爷也刚刚起来,姑娘换件衣服来用饭吧。”青梅说着,便先小跑着去厨房了。 屋子里只有一个婢子,活却不少,便总有人手不够的时候。 等禾晏到了堂厅,禾云生已经在饭桌上坐下,开始吃饭了。 少年今日仍旧如昨日一般,穿的衣服如贩夫走卒,十分不讲究。见到禾晏,只是看了一眼就移开目光,端起碗喝粥。 饭菜是简单的清粥小菜,禾家这般家境,也吃不起什么精致菜肴,纵然这样,桌上也有一盘点心,看起来不甚精致,香气粗劣,一看就是禾绥特意为女儿准备的。 禾晏也跟着端起碗来喝粥,她喝的很快,青梅与禾云生也微感诧异。从前的禾晏挑三拣四,不肯好好吃饭,一碗粥到了最后,不情不愿吃许久才能吃完。哪像今日这般干脆,喝完了粥,她并没有立即去拿碟子里的点心——这是禾绥给她准备的,青梅不会吃,禾云生更不会。 禾云生将碗搁在桌上,站起身来,禾晏抬头问:“去哪?” 禾云生蹙眉:“干嘛?”正要不耐烦几句,目光突然瞥见禾晏掌心里的痕迹,语气就顿住了。 他还以为禾晏昨日会向回家的禾绥告状,谁知道今日一早风平浪静,看来禾晏没去挑拨离间,禾绥还不知道禾晏受伤。 少年的语气缓和了一点:“上山砍柴。” 在禾云生的脑海里,听完这句话的禾晏,应当没什么兴趣的离开,回到她的屋子里摆弄她的那些胭脂水粉,再精心打扮出门逛逛踏青,谁知道禾晏却目光一亮,兴致勃勃的道:“真的?我也一道。” 禾云生还没开口,青梅就先开口了:“姑娘,您去做什么?山上下过雨,路不好走,到处都是泥,若是摔着了怎么办?” “就是。”屋里难得还有个正常人,禾云生马上接道:“别自找麻烦。” 两人都以为禾晏是一时兴起,禾晏却转头对青梅道:“父亲白天都在武场,夜里才会回家。青梅有那么多活干,也不能时时跟着我,禾云生。”她叫禾云生的名字,听得禾云生一个激灵,“如果不带我去,我就自己去。” “喂!”禾云生气急。 “这屋子里还有第三个可以管着我的人吗?”她不紧不慢的问。 禾云生无话可说,别说是第三个人,这屋子里根本就没人能管的了禾晏的性子。就是因为禾绥的娇宠,禾晏什么人的话都不肯听,哦,除了那个范公子。 “想去就跟着去。”少年怒道:“不过摔在半路,哭着想回家的话,我可不会把送回来。” 禾晏耸了耸肩。 禾云生怒气冲冲的走了,他想不明白,生一场病,禾晏怎么变得愈发讨厌了。如果说过去的禾晏是矫揉造作的小姐脾气,如今的禾晏,还多了一丝无赖,更加难对付。 她果然是他禾云生的冤家! …… 龙环峰山路崎岖,地势险要,来这里的多是砍柴采药的穷苦人。 路边倒也生长了不知名的野花,点映在草丛之中,煞是好看。只是毕竟不是真正踏青赏花的地点,脚踩着的石头贴在崖壁上,往下看去,叫人两腿发抖。 这条路禾云生走过无数遍,知道上山没那么容易。他等着听禾晏的抱怨和哭泣,可从头到尾,也没见禾晏吭一声。 禾云生忍不住回过头,惊讶的发现,禾晏并没有落下他多少,几乎是与他比肩而行了。 这怎么可能? 这条路男子走尚且吃力,何况禾晏还是一个娇滴滴的小姐,从前走路走远了都要揉膝盖的那种。她什么时候体力这样好了? “看我做什么?”禾晏奇怪的盯着他,“不继续走吗?” 禾云生二话不说回过头,继续往前走。 一定是她装的,她肯定马上就撑不住了! 禾晏看着自己的腿,叹了口气。 这腿上的力气,真的很小。她和禾云生走这一段路,竟然久违的觉得乏累。看这样子,还需有的磨合。 “在这就行了。”禾云生停下脚步,从腰间取下斧头。 这里杂木很多,禾云生选的都是细小伶仃的树木,砍起来也方便一些。他对禾晏指了指旁边的石头,“就在这坐一会儿吧,我得砍一个时辰。” “就这里吗?”禾晏点了点头,将身上背着的布包取了下来。 禾云生眼睁睁的看着她从布包里也掏出一把斧头。 “……干什么?”禾云生脑子一懵,话都说不利索了。 他还以为禾晏背着的布包里装的是水壶,结果她装了一把斧头?她背了一把斧头还走了这么远的路,并且没有被他落下,禾云生怀疑自己是在做梦。 接下来发生的事让禾云生更加确定自己是在做梦了。 他看见自己娇滴滴的姐姐,平时捧个茶杯都要嫌重的禾晏毫不犹豫的抡起面前的斧头,一刀下去,砍下一丛树枝,动作利索的像是做了千百回。 她说:“我来帮啊,很快。” 禾云生总觉得自己这个梦做的太长了一点。 他的姐姐今日一早跟着他上了山,砍了柴,最后掏出布包里早晨没有吃的点心分给他一个。禾云生本想拒绝,可是甜腻腻的香气充斥在鼻尖,禾晏已经低头咬自己的那份,鬼使神差的,禾云生就伸出手接了过来。 他咬了一口,甜的滋味是陌生的。禾绥偏心的厉害,所有的好吃的都给禾晏,而禾晏并不是一个乐于分享的人。 禾晏见他吃的很慢,将剩下的几个全塞到他手上,道:“剩下的都给,我吃饱了。” 禾云生不知所措。 禾家只有他们姐弟二人。禾绥当年不过是个来京运送货物的镖师,路途中恰好遇见山匪抢劫,救下了京城秀才府上的小姐,遂结美满姻缘。秀才家也只有这么一位小姐,禾绥又无父无母,于是自愿成为上门女婿。 虽是上门女婿,一双儿女却还是跟了夫姓。 后来秀才夫妇二人相继病逝,禾夫人也成日郁郁,禾云生三岁的时候禾夫人便撒手人寰。剩下他们三人相依为命。 禾绥与夫人伉俪情深,禾晏生的很像禾夫人,大约因为这一点,禾绥格外疼爱禾晏。禾家虽然并不富裕,禾绥却总是尽力满足禾晏的需求。久而久之,禾晏也变成了一幅令人讨厌的性子,至少禾云生是对这个姐姐爱不起来的。 可是自从她病了后,她的许多行为变得匪夷所思,禾云生也不知道怎么去面对她了。 “每日就上山砍柴?”禾晏问他:“下午做什么?不去学堂么?” 禾云生只比禾晏年幼一岁,今年十五,这个年纪的孩子,应当还在念书。 “回去后做大耐糕,下午在棚里售卖,学堂就算了。”禾云生随口道:“家里没有银子,我也不是那块料,随便识几个字就得了。” 说到这里,虽然他极力掩饰,禾晏还是在这少年眼中看到了一丝遗憾和渴望。 顿了顿,她问:“以后想做什么?” “问这个干什么?”禾云生狐疑,不过片刻后他还是回答了禾晏的问题,“我现在每日也去武场,日后只要过了校验,就能去城守备军里,慢慢的也能做个校尉,就能拿差银了。” “就这样?做个武散官?”禾晏笑了,“我以为会想做点别的。” “怎么做别的?”禾云生自嘲道:“难道要像飞鸿将军一样吗?同样是姓禾,他可比我们厉害多了。” 冷不丁从禾云生嘴里听到自己的名字,禾晏愣了一下。她沉默了一会儿,才问:“知道飞鸿将军?” “自然知道!大魏谁不知道,当年飞鸿将军平西羌,封云将军定南蛮,北禾南肖,方有我大魏盛世太平!少年侠骨,意气风发!我若能成为他们这样的人,就是死也值得了!” 禾晏“噗嗤”一声笑出来。 禾云生气急败坏:“笑什么?” “可光是砍柴和卖大耐糕,可成不了这样的人。当年飞鸿将军和封云将军,也不是在武场里随便学学就能成功的。” “我自然知道。”禾云生涨红了脸,“可是我……” 哪个少年不渴望建功立业,禾云生正是少年热血的年纪,况且就如眼下这样,实在是太耽误他了。 禾晏道:“明日起,我每日都跟一起上山砍柴和卖大耐糕。” “什么?”禾云生从石头上跳起来,“禾晏,是不是疯了?” 今日之事可以说是她一时兴起,日日都来……禾晏怕不是生了一场病脑子连脑子都坏掉了? 不等禾云生再说话,禾晏已经站起身来,拍拍身上的尘土:“吃好了就继续干活吧,春光不等人。” 禾云生:“.…..” …… 春雨过后,接连十几日都是好晴天。 青梅最近有心事。从前总是指挥着她做这做那,让她贴身伺候的大小姐如今再也不找她了。 白日里和禾云生一起出门,到了晚上青梅要伺候禾晏梳洗时,禾晏也将她打发出去。唯一能用得上的,便是早上起来给禾晏梳头。 青梅忧心忡忡,这样下去,是不是她也会像被禾绥遣走的那些小厮一样被扫地出门,毕竟大小姐不需要她了呀! 同样心事重重的还有禾云生。 半月余了,禾晏每日清晨都跟他一起上龙环峰砍柴。起的竟然比他还要早,禾晏上山也就罢了,还在手脚上各绑上一块沙袋,禾云生偷偷的掂量过,很重。禾晏就是这样每天背着这么个鬼东西跟他一块儿上山砍柴。 她没有抱怨过一句,好像不知道累似的。不过禾云生看见她的掌心,细嫩的皮肤被磨破了不知多少回,她索性在手上缠上布条。 这样做的好处是显而易见的,因为半月下来,禾晏已经走得比他快了,砍柴也砍的比他多。禾云生心里想着,那沙袋是否真的这么神奇,要不他也偷偷绑两个? 两个人砍柴是比一个人砍柴快,多出来的时间,便可以多卖点大耐糕。禾晏毕竟是女子,做这种抛头露脸的营生还是不大好,禾云生也提醒过她,不过禾晏自己却浑不在意。禾云生感到很头疼,如果禾绥知道禾晏这些天跟他在一起,不是上山砍柴就是出门卖糕,一定会拿鞭子抽他的。 好在禾绥还不知道。 禾绥不仅不知道,甚至每日乐呵呵的,一向总是争执不休的儿女最近关系亲密了许多,能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了,有时还会闲谈几句。禾绥很满意,在校场上对新来的小军都和蔼了许多,家和万事兴嘛。 此刻的禾晏,正坐在梳妆台前。 青梅惴惴不安的看着她。 禾晏自从病好后,不爱照镜子,也不爱摆弄她的胭脂水粉。如今又摆弄起来,青梅有些紧张。最近府里用度十分窘迫,禾晏这个时候要买新口脂,可拿不出银钱。 禾晏翻动着桌上的香粉头膏,觉得有些头疼。这些东西已经用过了,是卖不了钱的。她又翻了几下,找到了几只发簪和首饰。 都是银制的,成色一般,不如她从前在许家用的,不过现在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她把几只首饰全部找了出来,递给青梅。 “把这些拿到当铺当了吧,死当,银钱多一点。” 青梅睁大眼睛:“可……可……” “我们现在很穷。”禾晏语重心长的跟她解释,“这些不能吃。” 她得把首饰当了,再去弄点银子,最好能凑够禾云生上学堂的钱。 她既然占了禾大小姐的身子,至少也该为禾家做点事情。等把这些打点好以后,才能安心做自己的事。 譬如,算一笔旧账。 ------题外话------ 晏晏:穷到崩溃。。。 出门的时候,禾云生问:“今天怎么这么晚?等下抢不到好位置了。” “有点事情。”禾晏道:“抢不到好位置也没事,我们的糕更好吃。” 禾云生无言以对。 他觉得与现在的禾晏说话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让人有气也难以发出。禾晏不发脾气,心情亦是轻松,不知道该说她是乐观还是缺心眼,至少禾云生许久没见着禾晏为什么事苦恼了。 棚子搭在城西商贩一条街上,对面就是京城最大的酒楼醉玉楼,客来客往,人流如云,这边的小生意都很好做。只是棚子就那么大,得提早过去占个好位置。 禾云生将笼屉里的大耐糕摆出来。 大耐糕是一种糕点,用生的大李子去皮剜核,以白梅、甘草汤焯过,用蜜和松子肉、榄仁、核桃仁、瓜仁将李子中的空隙填满。放进小甑蒸熟,酸酸甜甜很可口,也不贵。禾云生过来卖大耐糕,一月也能赚钱补贴家用。 日头暖洋洋的晒的人很舒服,不时地有人过来买一两个,等到日头转过醉玉楼东面的时候,大概就可以卖完。 禾晏看着禾云生干活,不得不说,禾云生很能干,让她想起了从前在兵营里的那些孩子。入兵营的孩子大多都是穷苦人家,富贵人家的少爷,家人哪里舍得放他们去打仗。那些穷孩子上战场,也不过是为了一口吃的。所以在此之前,什么活都干,什么也都能干。 她虽然不曾穷过,但也是那么过来的。 “哎,给我来个......这不是禾大小姐吗?”一个声音打断了禾晏的思绪。 她抬眼看去,面前的是个长脸男子,发髻梳的锃亮,生的獐头鼠目,穿着一身白衣,却是不伦不类。他抬手就要来搭禾晏的肩,禾晏侧身躲开了。 那人扑了个空,有些遗憾的缩回手,道:“好久不见啊禾大小姐,这几日都不怎么出门了,原来是和禾少爷来卖糕……怎么能做这种事情呢,多辛苦啊。” 语气仿佛两人很熟。 禾晏不解,看向禾云生,禾云生满面怒气,斥道:“王久贵,离我姐姐远点!” “臭小子,姐姐都不介意,吵什么。”叫王久贵的男子说完,又腆着脸笑眯眯的上前靠近,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递给禾晏:“禾姑娘,在下可是心里一直念着。这不,前些日子买的胭脂,正想送,今日恰好遇见了,送给,不知能不能赏脸和在下去泗水滨踏青?” 一个小癞子模样的人,偏偏要做翩翩公子的形象,禾晏只想笑。她前后两辈子遇到过不少人,好的坏的都有,这般调戏自己的,没有。 “我要卖糕,可能无法与公子踏青了。”禾晏婉拒,“这块胭脂,公子还是送给别的人吧。” 王久贵愣住了。 他和禾家住在一条街上,本来么,禾晏有个校尉爹,旁人是不敢招惹的。可禾晏并不是安分守己的姑娘,又最喜欢贪小便宜。寻常给她个胭脂水粉,便能讨她一声“久贵哥哥”叫,今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却打了他的脸。 王久贵有些挂不住面子,笑容不如方才真切,他说:“禾大小姐该不会还想着范公子吧,人家范公子都要娶妻了,又何必……” “闭嘴!”话音未落,“咚”的一声,王久贵只觉得脸上挨了一拳,被人揍的跌倒在地。 禾云生站在他面前,指着远处怒道:“给我滚!” 十四五岁的少年,已经像头半大的小牛犊子,浑身都是力量。王久贵早已被酒色掏空了身子,哪里是禾云生的对手,只觉得头疼脸也疼,浑身上下臊得慌。他连滚带爬的站起来,再看禾晏,并没有赔礼道歉的意思,甚至还有几分兴味,顿时,一股无名之火涌上心头。 “们……”他抖着手指着禾晏。 禾云生挡在禾晏面前,冷笑一声:“我们怎么了?” 王久贵不敢上前,心里也有些犯嘀咕,这两姐弟关系自来不好。平日里禾晏没跟他少抱怨,禾云生也是从来不管禾晏的事,今日这两人怎么在一起,禾云生还为禾晏出头? “给我等着!”他一跺脚,跑了。 看热闹的人群散去,棚里恢复了平静。禾云生阴沉着脸把大耐糕装好,一言不发。 禾晏瞅着他。 “看什么?”禾云生没好气的问。 “刚刚出手很不错,”禾晏沉吟了一下,“就是下盘有些不稳,基本功不太扎实,还得在家多练练马步。” “去去去。”禾云生不欲多谈,“又不是武教官!” 禾晏打量着禾云生,禾云生是个可造之才。可能是因为从小干力气活,根骨不错,比起原来那个“禾家”后来的那些少爷们,禾云生是个好苗子。 他不该在这里买大耐糕,应该去更好的学堂武馆学一身本领。 “那我换个说法,范公子是谁?” 禾云生“啪”的一下把帕子摔在桌上,瞪她,“还敢说!” “范公子怎么了?”禾晏瞥他一眼。 禾云生提起“范公子”,仿佛有天大的怒气,“怎么了?若不是他先来招惹,怎么会被他骗!那种公子哥,本就到处拈花惹草,也只有才会相信他。他要成亲了,居然还为他绝食,在这边为他要死要活,人家还不是迎娶新人过门!倒是,成了京城的笑话,居然还提起他,是不是要气死我!” 三言两语,禾晏大概就知道事情是怎么样的了。 禾大小姐娇生惯养,心比天高,怎能泥盆养牡丹,一心想高嫁,做高门贵妇。偶然踏青遇到了勋贵人家的公子哥,两人暗生情愫。只是禾大小姐一颗芳心全盘托付,对方却只是闹着玩而已,勋贵人家的少爷,断然不会娶一个武散官的女儿。 范公子的家中早已为他觅得一桩门当户对的亲事,就要完婚。禾大小姐怎能甘休,亲自上门去要个说法,结果被无情扫地出门,一时无法接受,想要绝食自尽。就是在奄奄一息的时候,禾晏醒来了,代替了禾大小姐。 难怪,自禾晏醒来后,禾家所有人都待她小心翼翼,怕是担心她一个不小心又去寻了短见。 禾云生还在絮絮叨叨的说,骂禾晏头脑不清醒,他却不知道,他真正的姐姐,早已不在人世。禾晏心中扼腕,禾大小姐千不该万不该,不该为了一个骗子男人毁了自己的一生,生命十分宝贵,为了不值得的人,是一种浪费。何况她这样去了,背叛她的人仍然活的潇洒,真正爱她的人却会痛不欲生。 亲者痛仇者快,何必? 她和禾大小姐的经历,倒是有一些相似。同样遇人不淑,只是她和禾大小姐又有所不同,禾元盛、禾元亮、禾如非以及许之恒,贺宛如,她会一个一个亲自上门,把他们欠她的拿回来。 为此,她做了很多努力。 每日早晨的绑着沙袋前行是为了找回力量,而每日下午在市井中贩卖,则是可以从形形色色的人之中,打听到禾家和许家的消息。 譬如瞎了眼的许大奶奶前段日子不慎落水溺亡,许家大爷悲伤欲绝,卧病不起。禾家举家悲恸,禾家大老爷一夜白头。飞鸿将军与妹妹兄妹情深,亦是亲自操持堂妹丧事,丧事办了三天三夜,全城皆知。 这些似真似假的消息雪花一样的飞进禾晏的耳朵,她只能付之一笑。 真相被掩盖了,而她必须揭开真相。在此之前,她得好好活着。 夜里,风从窗户的缝隙钻了进来,将烛火吹得微微晃动。人影在墙上被拉的东倒西歪,禾晏看着面前的碎银子,问道:“就这点?” “奴婢已经求掌柜的多给点了。”青梅为难道:“但掌柜的说那些首饰最多也就能当这么多。” 禾晏点头,“那先下去吧。” 青梅退了出去。 禾晏将碎银一颗颗捡起来放进掌心,总共也就两颗,她觉得她的心好像也跟着一起碎了。 在那个禾家的时候,银钱不缺,便是真的缺了,随便拿个首饰玉佩什么的也能当点钱。后来在战场上也没有需要用银子的地方,等回了京城,陛下的赏赐足足摆满了禾家的几个院子。 她想到赐给飞鸿将军的那些金银珠宝,随便拿一件过来,也能让这个禾家解了燃眉之急。可她现在偏偏又不在那个禾家。 禾晏重重的叹了口气,总算明白了什么叫“一文钱难倒英雄汉”。 银子是银子,还有一件事,就是她也想去校场。每日上山砍柴固然能强身健体,但也仅仅只是增强体力,要想恢复到从前,去校场与人交手,射箭骑马才是最快的办法。不过这样一来,不知道爱女心切的禾绥会不会同意。 她吹灭了蜡烛上了塌,不管如何,一切等明日再说了。 …… 第二日,砍完柴下山,用过午饭,禾云生要去卖糕了。 禾晏看着他装了满满一大笼屉,问:“做这么多,能卖的完吗?” “天气热了起来,来买的人多得很。”禾云生道:“再过段日子,就该卖别的了。” 禾云生真是为这个家操碎了心,这些生意上的事倒是懂得很清楚,禾晏肃然起敬,拍了拍他的肩:“那走吧。” 禾云生身子一僵,禾晏这个动作,还真是……十分男子气概了。 等到了棚里,因来的早,商贩们不多,两人便寻了一个靠近街边的好位置。将大耐糕摆了出来。 正是四月初,下午的时候太阳出来,便有些夏日的味道了。大耐糕酸酸甜甜,亦有李子的清香,这个时节买来做零嘴正好。不出禾云生所料,生意很好。禾云生捡糕,禾晏收银子,两人正忙得不可开交时,忽见一群人气势汹汹的冲着他们的位置而来,为首的正是昨日的王久贵。 “啪”的一声,王久贵两只手锤在桌上,周围的人连忙退了开去,不愿遭这池鱼之殃。 禾云生倒是无所畏惧,怒道:“干什么?” “干什么?”王久贵冷哼一声,“昨日打了我,以为就这么能算了?” 禾云生挽起袖子,面若寒冰:“想打架?奉陪!” “好小子,有种!”王久贵稍退一步,身后的小喽啰们便将禾云生团团围住,“少年人我劝不要太猖狂!” 禾云生不为所动,正在这时,禾晏道:“住手!” 禾云生和王久贵齐齐朝禾晏看来。 王久贵见了禾晏,又笑起来,他道:“这小子不懂事,不过是弟弟,禾大小姐的面子,在下还是要给的。要是禾大小姐愿意陪在下同游踏青,这件事也就算了,我大人有大量,不跟小孩子一般计较。” “我看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禾云生勃然大怒。 “慢着。”禾晏一把攥住禾云生的手,禾云生想挣开,但任凭他怎么努力,禾晏的手牢牢钳住他,禾云生不由得发怔,禾晏的力气什么时候这么大了? “有什么事别在这说,吓到了周围的人。”禾晏淡道:“我们去那边说吧。”她指了指远处,醉玉楼靠里头的一处小巷。 “不行!” “好啊!” 禾云生同王久贵一起开口。 禾云生急道:“一个姑娘家,怎么能和他们……这些人不是好人!” 王久贵却笑了:“看来还是禾大小姐懂事,咱们还是走吧,我今日还带了给禾大小姐的礼物……” 禾云生还要闹,禾晏凑近他的耳朵轻声道:“以为我这些天跟上山砍柴是白砍的,放心吧,不会有事的。就一盏茶的时间。” 少女的声音轻轻柔柔,带了一丝莫名笑意,禾云生不由得愣住,等他回过神来时,禾晏已经跟着王久贵一帮人走过去了。 禾云生想要追过去,可一想到方才禾晏对他说的话,又生生忍住停了下来。 就相信她一次,一盏茶的时间,一盏茶的时间她还不回来,他就去找她。 另一头,禾晏和王久贵走到了小巷。 小巷的上面,便是醉玉楼的酒肆。隐约能听见里面管弦琴声,悠扬悦耳。禾晏对此向往已久,但一次也没去过。她回京不久,禾如非就归来了,她做女子打扮,进不得这等地方。 “禾妹妹,”王久贵笑嘻嘻的凑上前,“是想和我说什么哪?” “我弟弟。” “说禾少爷呀,”王久贵稍感意外,不过很快便笑容满面,大度挥手,“我怎会和他一般见识,知道的。”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鸭蛋青色的圆形粉盒,另一只手去摸禾晏的脸,“我心里有,以后咱们就是一家……” 王久贵的话没说完,就被一声惨叫替代。 醉玉楼里,琴弦因这惨叫而微微一抖,拨错了一个音,仿佛美玉落下划痕,突兀而遗憾。有人疑惑开口:“什么声音?” 纱帘被扇柄掀起一角,茶盏玲珑,竟不及捧茶的手指修长如玉。 禾晏松开手,王久贵的胳膊软绵绵的垂下来,他面带惊恐,禾晏淡淡一笑,一扬手,那盒鸭蛋青的粉盒便朝王久贵兜头砸下,砸了他一脸白沫。 “谢谢的礼物,不过,我不喜欢这种劣质的脂粉,记住,以后别送我这种东西。” “贱人!给我打!”王久贵哀嚎之下,还不忘一声令下。 妙龄华年的少女闻言,好似听到了什么笑话,眼睛弯了弯,笑声脆如山泉。她是真的开心,春风吹起她的裙角,黑发雪肤,杏眼明仁,像足了哪家踏青路上的娇美小娘子。 可她说的话却令人胆寒。 她揉了揉手腕,微笑道:“最好别后悔。” ------题外话------ 本章男主出镜了一根手指[捂脸] 王久贵觉得自己一定是在做梦。他使劲掐了掐自己的大腿,顿时疼“哎哟”一声叫出来。 不像是在做梦。 可若不是在做梦,如何解释眼前发生的这一切。 不过须臾,他的那些喽啰们便纷纷横七竖八的倒了一地,而始作俑者一脚踏在石阶上,正在掸落衣裳上的尘土。感到王久贵的目光,她便望过来,眸光清亮,让王久贵浑身发毛。 他没见过这样子的禾晏。 禾晏不是这个样子的。禾晏漂亮刻薄、贪慕虚荣、爱占小便宜。这样的女子,朔京城中数不胜数,大多心比天高命比纸薄。好的便真能攀上一门富贵人家做个妾,不好的,便是嫁个普通人,一辈子哀哀怨怨的活。禾绥养她跟小姐一样的养,禾晏这辈子也没摸过什么锐器,那一双手不是抚琴就是作画,至少不是用来打人的。 可在刚刚,王久贵却亲自看到那双手合拢成拳,一拳便将他身边的壮汉打倒在地。他还记得禾晏刚刚握住他的胳膊,他的身子还没来得及酥麻,就觉得胳膊一痛,嗷嗷大叫起来。这哪里是手指,比斧头还利。 这女人太可怕了,她是吃了什么药,一夜之间力气变得这么大。能一个人干翻他十几个人? 王久贵有点想哭。 他还没想好接下来应该怎么求饶,就见那少女朝他走过来。 “姑奶奶饶命!”理智这一刻烟消云散,王久贵脱口而出,“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您大人有大量,放过我吧!” “以后不要送我这种礼物了。”禾晏温声开口,“我不喜欢。” “好、好好好好。”王久贵一连说了好几个“好”字,生怕禾晏不相信,还补充道:“您喜欢什么告诉我,我买了送给您……可以吗?” “那倒不必,无功不受禄。”禾晏笑起来,“都是街坊邻居,以后不要再开这样的玩笑了。” “是是是。”王久贵感激涕零。 “不过,我还有件事想要问。”她道。 片刻后,禾晏丢下一地残局,轻松的离开了,留下满地的呻吟。她走的轻快,并不知道在她走后,醉玉楼上的某层,有人松开执扇的手,纱帘掩住了楼下的狼藉。 “京城里的女子何时变得这般勇猛凶悍了?”这是个轻快的声音,含着满满的笑意与戏谑,“难道这就是舅舅迟迟不愿定亲娶妻的原因?” 他的话并没有得到回答。 这人便再接再厉,“舅舅,要不去打听打听方才是哪家姑娘?若是不错,收下做个帐下的女护卫如何?到了夜里,还能红袖添香……” “砰”的一声,有人的指尖轻扣桌面,那半杯茶盏上盖着的茶盖“嗖”的一下,准确无误的扑进了他嘴巴,堵得他哑口无言。 “呜呜,呜呜——”那人不甘心的张牙舞爪。 “若再多一句废话,我就把从这里扔下去。”慵懒而漠然的嗓音打断了对方接下来的控诉。 屋子里安静下来。 琴弦拨动的《流光》缓缓流淌过雅室,遮住了窗外的春光。茶继续饮,有人小小的嘟囔了一声“小气”,很快被琴声淹没了。 …… 禾云生看见禾晏安然无恙的回来后松了口气。 “没事吧?王久贵他们人呢?”禾云生没看到王久贵的身影,问道。 “我对他们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他们就走了。并且说改日会来赔礼,以后也不会做这样的事了。”禾晏道:“别管他们了,继续卖糕吧。” 禾云生怀疑的看着她。 王久贵要真有那么讲道理,也就不叫王久贵了。可禾晏一副不欲多说的样子,看她也像是没受什么伤害的模样,禾云生到底是个少年家,很快也就将这事抛之脑后。 到了夜里,一同用过晚饭,禾云生要去睡了,被禾晏一把拉住。 “什么事?” “有没有干净的衣服?”禾晏问。 禾云生一脸不理解。 “我想看看的衣服上有没有需要缝补的地方。”禾晏道:“我晚上可以帮忙缝补。” 禾云生的表情都要裂了。 从出生到现在,禾晏还是第一次提出要为他缝补衣服。一瞬间,少年的心中涌起一阵陌生的感动,不过……他迟疑的问:“摸过针线吗?” 他好像记得禾晏不会做女红,针线都是青梅做的。 “这就小看我了。那是当然。”当然不会。 禾晏推了他一把:“快去拿,能拿的都拿过来。” 禾云生果然乖乖的寻了一堆衣服过来,禾晏扛起衣服就往屋里走,禾云生还有点犹豫,“要不让青梅做吧?” “青梅做的哪有我做的可心,快睡吧,明日还要早起。”禾晏道。 打发了少年,禾晏回到屋子,挑挑拣拣,才寻了一件栗色的圆领窄袖长衣。禾绥大概真的将银子都给了女儿,禾云生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都是些布衣马裤,唯一这件长衣,大约还是别人穿剩下的,洗的颜色都陈旧。 好在她和禾云生个子差不多,穿在身上,也算勉强合身。再将头发挽成男子发髻,随手在门外掐了截树枝插好,将自己肤色化黑些,眉画粗些,禾晏看向镜子,好一个青葱少年郎。 她上辈子扮作男子早已扮的炉火纯青,至少那些年里,没有人发现什么不对。这辈子做男子打扮,亦没有觉得半分生涩。可惜了,本想做个翩翩公子,可这身衣服一穿,倒像是家道中落的少爷,勉强看的顺眼。 她在屋子里踱了几步,自觉万无一失,才偷偷打开门,走到院子里,身子矫捷的一跃,翻墙而过,来到了街上。 这个时节的京城没有宵禁,正是热闹繁华的时候。禾晏顺着灯火通明处走去,沿岸船舫歌舞悦耳,两边小贩高声吆喝,春意盎然,一派盛世夜景。 她许多年没能这么出过门了。从禾如非回到禾家开始,从她嫁入许家开始,从她双目失明开始。 这些热闹的,繁华的,美丽的东西似乎已经离她很遥远了,可今夜,随着湖边吹来的夜风一同失而复得,她自由了。 脱离了那个禾家,一切重头开始,她在心中感激苍天。 京城离醉玉楼不远处,明馆外,娇艳如花的姑娘们正在笑容满面的招待客人。 这并非秦楼楚馆,而是京城里最大最出名的赌坊,乐通庄。 禾晏在乐通庄前停下脚步。 ------题外话------ 舅舅是男主,芳龄二十~ 乐通庄的门口,一名头戴花簪的女子拦住禾晏,娇声道:“公子,这里是赌庄。” “我知道。”禾晏颔首,从袖中摸出一粒碎银在她面前晃了晃,“我是来赌钱的。” 女子愣了愣,还不等她说话,禾晏已经走了进去。 站在赌场外的女子便是赌妓,乐通庄来往皆是富贵人家,银子不值钱,因此也学会了看人下菜。有那看起来不甚富裕的,便劝说着将人退离。一来穷人家在里面走动,不太好看,踩脏了绣花的地毯。二来穷困人家在乎银子,输不起,一旦输了哭天抹地赖账,扰了贵人兴致得不偿失。 禾晏这一身洗得发旧的衣裳,断然不像是富贵人家的少爷。可惜赌妓还没来得及拦住她,她已经不请自入了。 赌坊里人声鼎沸,各个红光满面,赢了的自然志得意满,输了的则满脸不甘心,从怀中掏出一叠银票,吼道:“再来!” 禾晏走着看着,心道,原来旁人说的赌坊青楼销金窟果然不假。 今日她将王久贵给教训了后,问了王久贵一个问题,便是这京城里,最大的赌坊是哪家。王久贵这种街头混混,一定不会不知道,果然,王久贵就跟她讲了乐通庄。 禾晏没去过赌庄,她在投抚越军之前,因身份特殊,人越多的地方越是不能去,赌坊就更别说了。等投了抚越军,打了胜仗回京,禾云生又回来了,她成了禾家二房的嫡小姐,更不能去这种三教九流的地方。是以她连赌庄在什么地方都不知,这还是头一回。 乐通庄倒是什么都有,牌九、弹棋、象棋、斗草、斗鸡……她看的眼花缭乱,心中惊叹的同时又有些可惜,这些她都不会。 有人在猜骰子,将骰子放在碗里猜点数,这是最简单的,围观参与的人也是最多的。一场下来银子哗啦啦的流,晃花了禾晏的眼睛,禾晏嘴角终是绽开了一丝笑意。 禾家实在是太穷了,可禾云生还得入学堂武馆。当的首饰换不得几个钱,离束脩还差得远。便是做大耐糕去卖,也要攒很久,思来想去,禾晏只能想到去赌坊,钱生钱,虽然是取巧投机,不过眼下也顾不了这么多。 “哎兄弟,挡在这里做什么,不赌别站这。”他周围的人推搡了一下禾晏,眼中有一丝不屑。 没钱来什么赌坊,拿钱买件好衣服不行么?真是倒人胃口。 禾晏道:“赌。” 这周围的人俱是穿金戴银,非富则贵,陡然间见进来了一个衣衫清贫的少年,不由得纷纷看过来。禾晏从袖中将唯一的两粒碎银掏出来,放在了桌上。 有人嘲笑道:“小子,可想清楚了,这可不是闹着玩。我看身上也没别的银子了,要不别赌了,真输了哭鼻子,旁人可不会把银子还给!” 不是没有这样的事发生,赌博是会上瘾的,越输越赌,越赌越输,有些人将地契妻儿输了个干净,最后后悔耍赖不成,反被乐通庄的人轰了出去,在这里时有发生。 他们看禾晏的目光带着怜悯,穷人在乐通庄里,是没有出路的。 禾晏微微一笑:“没事,赌着玩玩。” 众人“哄”的一声大笑起来,这笑声里究竟是善意还是看热闹,已经无人得知了。 骰子入碗,倒扣过来,庄家左右摇晃,骰子声声清脆,一声一声,伴随着热闹的人声仿若乐鸣,依稀似乎可以听到有粗犷的汉子大声谈笑。 禾晏想起了那些年在兵营中的日子。 她入兵营,从小兵到副将,从副将到将军,没有禾家的关系,全然是靠自己血肉挣下来的。 边境苦寒之地,并无其他娱乐。那些兵营里的汉子憋不住,便私下里偷偷地赌钱。 禾晏每次看到都会军令处罚,架不住他们私下里赌的欢腾,禾晏也无奈,最后只得规定,不得赌银子,可以赌别的,一只鸡腿,一块干粮,或是一张毛皮。 他们倒也不是真的想赌,只是实在无聊得慌。操练打仗之外,这大约是唯一的乐趣了,禾晏不忍剥夺。他们便让禾晏一起,有时候禾晏兴之所至,便也跟着来一两局,每次都是大败。 她身上的那些小玩意儿几乎都输了出去,倒也不恼,只是觉得果真术业有专攻,赌博一事,也不是人人都会。 清脆的骰子声戛然而止,庄家落碗,看向她。 “大。”禾晏道。 “开——” 碗被打开,桌上两粒骰子静静躺着,众人屏息凝气,看了过去,两粒骰子,一只五,一只六,的确是大。 众人些微意外,片刻,方才嘲笑禾晏的男子大笑道:“倒是好运气,拿着这些钱去裁件好衣服吧!” 一些零零散散的银子和银票堆在了禾晏面前。 禾晏把银子重新推了出去。 众人看向她。 “再来。”她微笑道。 有人忍不住了,道:“嘿,这小子,有点嚣张啊!” “兄弟,还是见好就收吧,赢了就不错啦。”这是充满好意的劝解。 “真以为自己会一直这么好运?哈哈哈,小孩子就是天真!” 嘲讽声,规劝声,看热闹的声音充斥在耳,芸芸众生,禾晏眼里却只有那两粒骰子。 禾云生上学堂和武官需要束脩,青梅一个婢子干不完所有的活,禾家还是应该增加一点小厮。再过几个月就要到夏日了,雨季将来临,禾家门房上瓦片缺了一些,一定会漏水……里里外外,都需要用银子。 她想要打听许之恒同禾如非的事,也少不了银子。 银子这东西,不是需要很多,但绝对不能没有。否则寸步难行的时候,便知生活艰难。 “想好了?”摇骰子的中年男子抚一抚胡须,笑意慈祥温和。 禾晏也回他一个礼貌的笑。 “再来。” 银子大把大把的堆在桌上,有人将自己的玉佩叠了上去。一个初出茅庐却好运连连的青涩小子,自然惹人注意。不多时,这里便围满了看热闹的人。 “大。” “开——” “公子请选。” “小。” “再来。” “开——” “再来。” “开——” “再来。” “开——” 禾晏的面前,堆满了银票。方才嘲笑她的人此刻早已噤声,傻子都能看出来,她并非第一次来玩的生手。若不是乐通庄声名在外,旁人简直要怀疑她是和庄家联手做局来哄骗外人了。 外面打更的声音隐隐传来,禾晏道:“时候不早,我该回去了。” “公子,”长胡子的老头儿微微一笑,“再赌最后一局吧,换个赌法如何?” 禾晏抬眼看他:“怎么赌?” “不赌开大开小了,我瞧公子是个中高手,要不来猜骰子数字怎么样?”他将桌上所有的珠宝银票都往桌中间一推,“若是公子胜了,这些都是公子的。” 禾晏看向桌上的银票。 她已经赢了不少了,也知道这样会引起别人的注意。从前在军中的时候,曾听帐下小将们说起赌场的黑幕,也知道一两分。本该见好就收,不知怎的,脑中却又浮现起禾云生说起学堂向往的眼神,以及自己身上这件唯一的,洗得发旧的长衣来。 “好啊。”她说。 人群哗然,气氛陡然高涨。 猜大小和猜数字,是截然不同的两回事。 猜大小靠的是运气,结局无非就是两种,大或者小。可数字却要精确到每一个,错了就是错了,赢的机会实在太小。除非是真正会扔骰子的人,否则大抵不会这般做。况且庄家的手法也各有不同。 禾晏也将面前的银票全部推了出去。 若是她这把输了,今晚的所有便当是一场空。若是赢了,大约三五年内,禾家吃喝、禾云生的束脩是够的了。 众人见此情景,纷纷加码:“我也来!” “这是我的银子,我押这位兄弟赢!” “怎么可能,我还是押对家吧,哈哈哈!” 筹码越重的局,看的人也就越多,一夜暴富,一夜潦这种戏码,比京城最好的戏班子还叫人欲罢不能。 长胡子老头将碗缓缓端起,赌场里安静下来,似乎只能听到骰子在铜碗里碰撞的声音。 禾晏微微出神。 她赌钱的技术,实在是很烂。至少在她回到京城之前,在她嫁入许家之前,一如既往地差。新婚不久后,也曾作为许大奶奶在各种宴会上和别家夫人打叶子牌,每次都输的惨烈。那时候许之恒总是笑道:“呀,怎么这般傻?” 那是他难得对她露出促狭的时刻,她以为她捕捉到了这个清俊男子的温柔和亲密,她很高兴,也曾暗下决心,一定要好好学习技艺,在下次宴会上给许之恒长脸。 可惜的是,没等她认真学好叶子牌,她就瞎了。 无论是家宴还是外宴,许家都不可能让个瞎子代表大房的女主人。她不再出门,可府里实在无聊的发闷,她又看不见,便只能学着听声音。 她想要做个行动自如的瞎子,即使看不见亦不必别人帮忙,她一向好强,便重新练起。先听声音,学会听声辨形,再慢慢起来行动,等行动的差不多的时候,便可以拿府里的树枝做剑,偷偷比划。 她就是在那个时候,学会了听骰子的声音。 骰子比叶子牌简单多了,禾晏觉得。越是精巧的东西越考验耳力,她就这样听,骰子落下每一面些微的差别,她晃动竹筒里的骰子,倒在桌上,心里默念着数字,再拿手指试探的摩挲过。一开始总是出错,有一次她默念完毕后,摸到骰子后,终于露出笑容。 她成功了。 许家的下人偷偷议论她,说大奶奶瞎了后就疯了,成日拿个竹筒在屋子里摇晃。可他们渐渐地发现,禾晏即便不要人帮忙,也可以衣食住行。她能准确的凭借声音分辨每一个许家的下人,知道每一件器具摆放的位置。 若不是知道她真的看不见,她简直和正常人没什么两样。 许之恒夸她厉害,握着她的手称赞她,禾晏很高兴,高兴之余又有些淡淡的失落。她不知道自己在失落些什么,但总觉得,或许不该是这样的。 现在想来,她那个时候耳力已经练得出神入化,大概也听出来了许之恒同她说话时候的冷淡和敷衍,只是情感令她下意识的回避了这个念头。 禾晏垂眸,到底是……当局者迷。 摇骰子的声音戛然而止,“砰”的一声,碗倒扣在桌上。 一粒,两粒,两粒骰子都落定。 众人看向禾晏,禾晏闭着眼睛,仿佛回到了在许家的日子,她就坐在桌前,独自摇晃着,独自揭开,独自拿手去摩挲过骰子的每一面。 企图在黑暗里抓住那一点光明。 “2,5。”她睁开眼,道。 倒扣的碗筷被揭开,两粒骰子赤裸裸的落在众人眼前。 先是安静,半晌,有人轻轻的惊呼一声,接着,惊呼声此起彼伏。离禾晏最近的一个锦衣公子哥儿抓着禾晏的手臂,大呼道:“高人,从今日起,就是我的师父了!请受徒儿一拜!” 禾晏无奈的将他抓着自己胳膊的手扳开。 长胡子的老头儿笑容微僵,不过须臾,便抚须笑道:“公子好技艺,这些银子,都是公子的了。”顿了顿,他又道:“敢问公子尊敬大名,可否赏脸与小老儿喝杯茶再走?” 禾晏将那些银票珠宝通通揣进自己怀中,婉言谢绝:“无名小子,不足挂齿。今日实在太晚,茶的话,改日再喝吧。”说完,便越过众人,极快的走出乐通庄。 赌坊里的人继续惊叹着方才的赌局,继续的继续,长胡子老头儿笑容不变,转身走到了楼上。有人在他面前低头,他道:“跟着他!” 另一头,面色阴鹜的大汉按了按手指,冲身后的家丁一挥手,跟着走出了乐通庄。 “赢了我的银子就想跑?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蠢蛋!” 夜色四合,小巷里看不到人,只偶有野猫轻快跳过,一声绵软的叫声洒满京城的春夜里。 少年捂着怀中鼓鼓囊囊的东西,鬼魅一般的穿行在小巷中。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她在乐通庄里赢了这么多银子,难免会惹恼旁人。若是走大路被人跟踪,暴露了禾家可就得不偿失,她可不想给禾家添麻烦。 不过……越怕什么越来什么,禾晏停下脚步。 小巷的尽头是临路的街道,因着这边不如乐通庄那头热闹,多是小商铺酒馆,此刻早已大门紧闭,一片漆黑,一个人也没有。只有星月落在地上,照亮一点点光。 禾晏回过头,蹲下身捡了几个石子儿,沉吟片刻,猛地回头掷了出去。 石子又快又利,如脱了箭矢的箭头,“噗噗噗”的几声,有人从隐没的夜色里跌落下来。 “别跟着我了,”禾晏道:“们追不上我。” “那加上我们呢?”又一道声音响起,小巷的另一头,走出来几人,为首的彪形大汉打着赤膊,他的手掌看上去能一把将禾晏的脖子拧断。 “臭小子,看来的仇家还挺多。”那大汉哈哈大笑,“没有人教过,第一次去赌坊,别太引人注目吗?” 禾晏拢了拢怀中的银子,平静的回答:“我既然是第一次进赌场,自然没有人教过。”却心道,这赌场里的人果然如当年帐中兄弟所说,不是什么善类。自己立的规矩都能打破。 “死到临头还敢嘴硬,”大汉勃然大怒,“今日老子就教做人,我要把的胳膊拧下来,让跪着叫爷爷!” 禾晏立在小巷中,前有赤膊大汉和他的家丁,后有不明来路的跟踪人,前后夹击,避无可避。 可她连个武器都没有。 “那就看有没有这个本事了。”她慢慢握紧双拳。 “嚣张!”那大汉一招手,周围家丁一哄而上,他自己也冲上过来,倒是没甚么章法,抬手朝禾晏的背部劈来。 却见月色下,那少年一个矮身,灵巧躲过,他只觉得眼前一花,便觉得背上挨了重重一拳,这下可是火上浇油,他狂怒的大吼一声,再看那少年,已经跃上巷子里的围墙。 “抓住他!” 那头的跟踪禾晏的人似乎也明白过来,有人抓着禾晏的衣服将她扯下来。“撕拉——”一声,长衫的下摆被人拽出一道口子。 “哎呀。”她叹息一声,十分痛惜,“坏了。” “还有心情担心的衣服?”大汉气的鼻子都歪了,更怒,“我今天非打死不可!” 他朝禾晏扑来,这人身形庞大如小山,行动之间仿佛能感到地面在抖,加之家丁众多,过去要想教训个毛头小子轻而易举。不过今日却头一次踢到了铁板,这少年看上去年纪不大,不知怎的竟如一条泥鳅,滑不溜秋,无人能抓得到他。他在这群人中穿梭,出手倒也不多,不过次次都击中要害,不多时,家丁兼护卫便被他揍的倒地不起。 禾晏躲过大汉迎面来的一拳,翻了个身,一脚踢向对方的腹部,不巧,动作却有一点歪。 大汉霎时间惨叫起来。 “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她有点心虚。 毕竟这具身子与她的身手还磨合的不甚默契,不能拳拳到位。大汉捂着下身倒地呻吟,那声音在夜色里,听得叫人无端发毛,却又心酸。 禾晏弯下腰去捡地上洒落的银子,她忙活了一晚上,还打了一场架,好不容易才挣得到的银子,不能便宜了其他人。 月光落在地上,地上满地的碎银珠宝,少年弯腰捡拾,倒像是哪卷精怪神话里,误入仙境的书生偶然见到遍地财宝,忍不住据为己有的画面。 禾晏想到此处,觉得好笑,便笑起来。 她捡好银子,看了一眼满地东倒西歪哼哼唧唧的人,正要跑路,忽然听得一个柔和的声音响起:“这位小兄弟,的银子掉了。” 禾晏回头一看。 但见那熄了灯的酒馆门口,站着一人,是个年轻男子。穿着一件靛青色的广袖宽袍,衣袍在风里晃荡,越发显得身姿清瘦。青丝以蓝玉冠束起,长眉细眼,极其温润脱俗,翩然若仙子。他噙着笑意,上前一步,手掌处有一枚碎银,当是方才打斗途中,禾晏掉下来落到那边的。 她早感觉到酒馆处还有别的人,不过对方一开始就在这里,没出来,也没有要参与这场打斗,大约只是个路人,她便也没管。不曾想此刻见到此人。 禾晏见过的男子不少,上辈子她本就是以男儿身份在男子中交往。遇到的大多都是如今夜大汉那般的勇武男子,谈不上英俊,更勿提貌美。许之恒倒是清俊风雅,是她见过称得上“好看”的男子,但和眼前这男子的姿态相比,似乎又逊色了一筹。 方才还在想,她去捡银子时,像极了神话传说中的话本。眼下看来就更像了,贫苦少年遇到了真正仙人,为仙人的容色所惊,接下来便是仙人给这少年指点灵台么? 走的近了,越发觉得这男子出尘的好似壁画上的仙人一般,仙人见她不说话,便又提醒了一句:“小兄弟?” 禾晏回过神来。 她从对方手里拿走这枚差点丢掉的碎银,笑道:“多谢。” 那男子又笑了,“不客气。” 禾晏转身走了,没有回头。 她走的很快,如野猫在围墙上横掠一般,几下便不见踪影,也追不上了。 夜色里,又有人走出来,走到方才的蓝衣公子身边,低声道:“四公子,那少年……” “应是偶然路过,不必管他。”仙人微笑道,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好笑的事,笑意又扩大了一点,“挺机灵的。” ------题外话------ 这个神仙男孩是男二哈,莫要站错cp~ 禾晏揣着银子回到家中。 青梅并没有发现,禾晏摸索着将桌上那只装胭脂水粉的小匣子倒扣过来,里面倒了个干净,又将今夜赢来的碎银珠宝一股脑丢进去,才摸黑上了床。 大概是赢了银子心情很好,又解决了后顾之忧。这一夜,她竟然睡得分外香甜。梦里是她和营帐里的兄弟们博戏,军中汉子们扯着嗓子喊:“开!开!”禾晏面露难色,有人大笑起来:“将军,怎么又输了?” “这一晚上将军有赢过一次吗?”副将装模作样的摇头,“哎呀,将军在这方面不行。” “滚犊子,什么行不行的,没听过一句情场失意赌场得意?将军这是在赌场失意,人情场纵横无敌,个老光棍懂个屁!” 禾晏闻言,大笑起来。 她笑着笑着,便觉有人在推自己,睁开眼,是青梅的脸:“姑娘是做了什么好梦?笑的这样高兴?” 日光已经探进窗台,一室明亮。她伸出手背挡住晃眼的光,心中有些讶异,竟然晚起了。 果然是春日正好眠。 复又想到昨夜里的那个梦,不觉唏嘘。当年的汉子们说她赌技烂所以情场得意,倒是全然猜错。不过从某种方面来说也没错,如今她能在乐通庄里大杀四方,赌场得意情场自然失意,才会如此一败涂地。 门外传来禾云生不悦的声音:“禾晏,都已经日上三竿了,今日还去不去了?” 从一开始的极力反对到现在习惯了与自己一道去砍柴,似乎也没用多长时间,禾云生也想不明白自己怎么就和禾晏成了现在这种局面。 “等等我。”禾晏赶紧换了件干净衣服。 青梅捧着净水盆出去了,禾云生抬脚走了进来,边走边道:“今日怎么磨磨蹭蹭的……禾晏?!” “什么事?”禾晏正在绑沙袋,一抬眼便对上禾云生愤怒的表情。她不解道:“怎么了?” 禾云生一指椅子上:“怎么了?看看怎么了?!” 少年语气出离愤怒,如果现在他头上有把火,此刻这把火应该能把整座房子都点燃了。禾晏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椅子上搭着的,正是昨夜禾晏“借用”禾云生的那件栗色长衣。她回到屋后,便随意一脱,扔在椅子上,早上醒来到现在,还没记起此事。 不等禾晏作何反应,禾云生上前一步,将那长衣抖开。长衣本被禾晏揉皱成一团,污迹斑斑,眼下被这么一抖,便零零散散的露出那一道口子,像是被谁从衣衫中部划了一道,十分凄惨。 “这就是替我补的衣服?”禾云生怒火中烧,亏他昨夜还感动一回,以为这个姐姐是真心爱护他这儿弟弟,眼下看来……她真是上天派来惩罚自己的! “这是个误会,我可以解释。”禾晏试图让这孩子冷静下来。 “解释,怎么解释?知不知道……”禾云生本来是很愤怒的指责语气,说到这里,声音忽然哽咽,眼眶也红了,他道:“这是我唯一一件长衣……把它剪碎了,我怎么办?” 禾晏头大如斗。 她是真的、真的、真的很怕看到人的眼泪。尤其是这样子像小牛犊般气势汹汹的少年,忽然委屈巴巴的眼泪。 禾云生也是很委屈。 少年人都爱面子,家贫无事,只要他孝顺知礼,顶天立地,就是好儿郎……话虽这么讲,可虚荣心人皆有之。这件栗色长衣是他一位师兄送给他的,他缝缝补补穿了许多年,只因他自己的衣服,全都是便于干活的短衣步裤,这间长衣不论如何,总像个“少爷”。 禾晏的衣裳虽然比不过大户人家的小姐,可每年时兴的款式,都会买一两件,禾绥宠着她,禾云生也不能说什么。女儿家爱美,男儿家怎么能注重这些身外之物呢? 可是此刻,禾云生突然委屈了起来。 禾晏结结巴巴的道:“这、这件衣裳坏了,我们再买一件,找京城最出名的裁缝,给做件全新的,绣花纹的那种?料子也要好的,别、别哭嘛,我也不是故意的……好不好?云、云生?” 禾晏从未这般好言好语的哄过他,不知为何,禾云生的气忽然间消散了大半,只是到底还有些怨忿,道:“我们又没有银子!” “谁说的?”禾晏将妆匣打开给他看,“我们有的是银子。” 禾云生原本只是随意一瞥,定睛之下却愣住了,道:“哪里来的银子?” “嗯?” 下一刻,禾云生突然冲上前,惊道:“的脸……” 脸?禾晏一惊,心想难道脸还会变?不会啊,她昨夜回家前在门口水缸里洗了两把脸,应该把脂粉都洗干净了? 她刚冲到镜子前,便听禾云生急怒的声音在身边响起,“被谁打了?” 但见镜中姑娘眉目清雅秀致,一双剪水双瞳盈盈秋波,并无变化,不过……禾晏的目光下移,姑娘的唇边多了一道浅浅的淤青,在白嫩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方才青梅叫她起床,她以手遮面挡太阳,青梅并没有看到。此刻却叫禾云生看到了。 禾大小姐皮肤细嫩,实在经不起任何摧折。她昨夜是好像挨了谁一拳,但不痛不痒,便也没放在心上,不想今日就给脸做了个标记。 禾云生还在追问:“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些银子……这件衣服……”他忽然悚然,目光悲切:“……” 看这少年越想越不像话,禾晏轻轻敲一下他的头,“想到哪里去了,昨夜我穿了的衣服去了赌场,赌了两局,赢了银子,有人找麻烦,我教训了他们一顿,不小心挂了彩而已。没事,明日它就消了。” 她说的轻描淡写,却不知这一番话给眼前的少年内心怎样的震动。 “……我……” 禾晏去赌场?禾晏去赌场还赢钱?禾晏赢钱后被人找麻烦还教训了对方一顿? 无论哪一件,都是禾云生无法接受的。他甚至怀疑自己的姐姐是不是被人掉了包,怎么做的这些事都如此匪夷所思。 “是啊,”禾晏心平气和的解释,“因为我们实在太穷了,所以我想去赌场撞撞运气,谁知道运气实在很好,大概是老天保佑。那些找麻烦的人我本来很害怕,不过最近跟去上山砍柴,力气大了不少,侥幸赢了他们。”见禾云生还是一副目瞪口呆的模样,禾晏继续道,“若是不信,自己去乐通庄打听,昨夜是不是有个穿栗色长衣的少年赢了不少钱,我可没骗。” 禾云生脑中一团浆糊,见禾晏信心十足的模样,真像是所言不假。 “可……可……” “哎,对了,”禾晏笑了笑,“既然现在我们有钱了,从今日起,我们就不去卖大耐糕了。” “那做什么?”禾云生喃喃问道。 “自然是去校场,想不想去学堂啊,云生?”她问。 一直到出门,禾云生的脑海里,都回想着禾晏方才的那句话。 “想不想去学堂啊,云生?” 想,自然是想。学堂有文书先生,武馆先生,他能和同龄的少年们一道学习,待时令一至,科考也罢,武举也罢,都能凭借自己谋一份前程。而不是如眼下这般,自己胡乱练一气,实在是很糟糕。 从前是他们家没有银子,可如今他们有银子了,禾云生的心底,被压抑的渴望又渐渐生出来 他偷偷看一眼走在身侧的少女,禾晏……自从禾晏病好后,好像家中的一切都好了起来,不再是沉沉如一潭死水,这潭水不知什么时候被风掠过,荡起涟漪,于是陈旧之气一扫而光,花红柳绿。 是春天哪。 禾晏注意到他的目光,忽的抚上自己脸庞上的面纱,再次警告道:“说好了等下见到父亲不许露馅,知道吗?” “......好。”禾云生艰难回答。 校场在城门东头的一大片空地处,禾晏一次也没去过。她行军回京以后,禾如非代替了她,之后所有一切“飞鸿将军”的活动,她都没能参与。只是曾作为许大奶奶踏青之时,偶然路过一次,那时候她是很向往的。 京城的校场,还是很大的。旗杆台上旗帜飞扬,有时候将官会在此阅兵,那就非常阔达了。不过近年太平盛世,校场便几乎成了富家子弟们在此玩乐骑射的地方。四处都设有箭靶和跑道,兵器架上的兵器琳琅满目。 禾晏一走到此地,便有些移不开眼。 她曾有一把剑,名曰青琅,无坚不摧,削铁如泥。伴随她征战沙场多年,出嫁许家时,她没有带上她,即便她很想。 禾元盛对她说:“许家是书香门第,若带剑前去,只怕夫君婆母不喜。” 她的亲生父亲禾元亮也关心的指点她:“这样不吉利。” 所以她便把青琅留在家中,嘱咐家人好好保管。可是成亲刚回门的时候,青琅便挂在了禾如非腰间。 她质问禾如非,禾如非还没说话,禾元盛便道:“如非现在是飞鸿将军了,若是佩剑不在,别人会怀疑的嘛!” “对嘛对嘛,反正以后也用不上了。”禾元亮帮腔。 她一腔回门的欣喜如被冷水浇灌,从头凉到底,也就是那时,她突然意识到成亲意味着什么,将飞鸿将军这个名号交出去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从今以后,她是许家的大奶奶,禾家的二房嫡女,在家相夫教子,和夫君举案齐眉,那些佩剑、骏马、战友以及自由,用血拼来的功勋和战绩,都将拱手让给另一个人。 并且无人知晓。 先是她的青琅,其次是她的战马,再其次她的部下,她的一切。过去数十年的辛劳,为他人作嫁衣裳。 她一无所有。 禾云生问:“喂,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禾晏一怔,回过神来,笑道:“无事。”她左右看了看,“怎么没看到父亲?” “他们好像在那边,”禾云生指了指另一边的跑道,“大概在驯马。” 校场时常买回有新的马匹,有些性子桀骜不服管束,需要驯养一段时间。如今的城门校尉品级极低,不巡城的时候,从某种方面来说,几乎成了勋贵子弟来校场骑射的陪练。 “我们过去吧。”禾云生道。 禾晏点头,忽又停下脚步,从兵器架最上端捡了根铁头棍握在手中。 禾云生:“拿这个做什么?” “感受一下。”禾晏道:“走吧。” 禾云生无言以对,两人朝马厩旁边的跑道走去,还未走近,便听得一阵喧哗。两人抬眼看去,两匹马从面前疾驰而过,一马上坐着一名锦衣公子哥,另一马上坐着的人如黑熊般壮实黝黑,不是禾绥又是谁。 禾绥这是在和谁赛马? “公子好厉害!”旁边还有观看的小厮,一脸兴奋,“三场了,每次都赢!” 唔,已经三场了么?禾晏抬眼看去,这一看不打紧,乍看之下便皱起眉。 禾绥身下的那匹马,大概还没来得及经过驯养,一看便野性难驯,脚步十分急促,禾绥骑这马本就勉强,那锦衣公子还特意用自己的马去撞禾绥的马,禾晏甚至看到,他的马鞭抽到了禾绥的马屁股上。 野马活蹦乱跳,几乎要把禾绥甩下来,禾云生叫了一声:“爹!”心狠狠揪了起来。 锦衣公子却哈哈大笑。 这一场总算结束了,禾绥的马停了下来,停下来时亦是勉强,在原地挣扎了好一会儿才安静下来。 锦衣公子早已被人搀扶着下马,边得意开口,“禾校尉身手还欠了些啊,一匹马都驯服不了。不过这局比刚才那局有长进,至少没摔下来被马踢两脚。” 摔下来?踢两脚? 禾晏抬眼看向禾绥,但见这大汉脸上,鼻青脸肿,衣裳上还留着一个马蹄印子,显然摔得不轻。这家伙……她不由得有些生气。 锦衣公子笑嘻嘻的抛出一锭银子,“不错,不错,本公子很高兴,这是赏的。” 银子掉在了地上,禾绥不顾众人目光,弯腰去捡,随即笑呵呵的道谢:“多谢赵公子。” 从未见过父亲如此卑微的一面,禾云生大怒,气的高喊,“道什么谢,没看见他在耍吗?” “云生?”禾绥这才看到禾晏二人,他问:“晏晏,们怎么来了?” “这小子是谁?”赵公子问。 “这是犬子云生。”禾绥赔笑道。 “哦——”赵公子道,“儿子看起来好像对我很不服气啊。” “哪里的事?小孩子不懂事。”禾绥按住禾云生的脑袋,“快跟赵公子说对不起。” “我不——”禾云生挣扎着。这个赵公子分明就是在折辱禾绥,拿禾绥当下人耍着玩,可是凭什么,禾绥品级再小好歹也是个官儿,又不是赵家奴仆,凭什么该受如此侮辱? 禾云生梗着头,抵死不认。 赵公子瞅着瞅着,像是来了兴趣,“这样吧,我本来打算让爹再跟我来一场的,不过我现在改主意了,跟我来一场,本少爷再赏一锭银子。”他伸手,家丁便递上一锭银子。 “不可!”禾绥先是一惊,随即弯腰讨好的笑道:“云生没摸过马,还是我陪公子练马吧。” 禾绥平日里虽然偏疼禾晏,但并不代表不爱这个儿子。这赵公子不是什么好人,不过富家子弟的这些折辱,他平日里也受的多了,不在乎这一时半会儿。禾云生如今的年纪,应该去寻个学堂。还有禾晏,得为她筹点嫁妆,总不能日后嫁了人去夫家受人白眼。可他又没有别的本事,除了出卖力气,便只能讨这些公子哥高兴,赚钱银子了。 不想,今日却被一双儿女看到了自己卑微狼狈的模样,禾绥的心里又羞惭,又难过。 云生正是少年血气,受不住这些侮辱,但不知人心险恶。以他的身板今日要真和赵公子赛马,不少半条命才怪。要知道这匹马是今日新来的无主烈马,一次也没有驯过,别说赛马,能骑上这匹马都不容易。 他不能让儿子出事。 “我来就好了。”禾绥笑着道。 “那可不行。”赵公子摇头,“我就要他。” 禾绥的笑容僵住了。 僵持中,突然有人开口说话,清脆的声音打断了沉默。 “要不,我来跟比一场吧。” 众人侧头一看,那一直没说话的人突然开口,大家才发现这儿还站着一个少女。她穿着浅朱白团花荷边短袖外衣,内着长袍,绯色下裙,袅袅婷婷,面覆白纱,只露出一双秀美的双眸在外,笑眼弯弯的样子。 “又是谁?”赵公子问。 “我啊,”少女浅浅颔首,“只是一个驯马的。” “我啊,只是一个驯马的。” 少女双手负在身后,还握着一根铁头棍,调皮的悠悠晃动,语气轻松。 “晏晏?”禾绥怔了一怔,随即小声斥责道:“在胡说些什么?” 禾晏却看也不看禾绥,只是盯着赵公子,道:“公子愿不愿意?” 赵公子是个怜香惜玉之人,这少女虽然以纱覆面,可一双眼睛却也能窥出容色不差,况且伸手不打笑脸人,她声音清脆,想来也是个美人,娇滴滴的美人提出要求,他也就顺上一顺。 “姑娘不知,这马性烈,若是因此负伤,在下就要懊恼万分了。”他还好心好意的提醒,自觉自己风度翩翩。 可他话音刚落,便听见少女笑了一笑,下一刻,只觉眼前一花,那团朱色衣裙仿佛翻飞蓉花,带起一阵香风。再抬眼看去,禾晏端端正正坐在马背上,手握缰绳。 那马匹原本是被禾绥拉着的,禾绥也没料到禾晏会突然翻身上马,手一松,绳子落下,烈马受惊,顿时长嘶一声,原地抬腿跃起。 “晏晏——”禾绥惊叫一声,禾云生也吓了一跳。 禾晏不慌不忙,索性丢开缰绳,只抓住烈马脖子上的鬃毛,她抓的牢而紧,任马挣扎亦不掉落,顺势伏低身子,耳朵贴在马耳边,嘴里咕噜噜发出一串奇怪的声音。 奇怪的是,渐渐地,烈马不再挣扎,跃起的前蹄也收回原地,慢慢安静下来。 众人惊讶极了。 “晏晏,快下来——”禾绥一颗心总算落了地,急切的朝禾晏伸出手,“别摔着了。” 禾云生也终于回过神来,少年咬着嘴唇,脸色有些发白,声音也有些颤抖,“……快下来!不要命了是不是?” “哈哈哈哈,”一直发呆的赵公子却突然大笑起来,“没想到姑娘真是个中好手。既然如此,”他也翻身上马,“陪姑娘一场又如何?” 端的是很有风姿。 禾晏微微一笑,“那公子就小心了,我说过,我是个驯马的。”说完这句话,她便伸手,一拍马屁股,马儿扬尘而去! “竟然不用马鞭么?”赵公子喃喃道,随即一抽鞭子,“走!” 两匹马在跑道上溅出滚滚烟尘,留下一众目瞪口呆的人。 禾绥缓缓转头,看向禾云生,禾云生连忙辩解,“别问我,我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学会骑马的!” 禾绥如在梦中。 他自己的女儿,自己最清楚。琴棋书画勉强会些,穿衣打扮个中翘楚,但说起骑马舞剑之类,别说熟练,只要一听名字,不翻个白眼就不错了。禾晏喜欢那些风流清雅的公子哥,喜欢品茶论诗月下赏花,这些大老粗的东西,她敬而远之,生怕弄破了她娇嫩的皮肤。 可她翻身上马的姿态如此熟练,像是早已做过千百回,习以为常,甚至比他这个父亲有过之而无不及。那匹烈马也是,在她手下乖顺如小猫,她竟然不用马鞭?她怎么做到的? 禾绥朝跑道上的身影看去。 禾绥无法驯服的烈马在禾晏身下矫捷如风,她姿态优美,因为穿着不大方便的长裙,便将长裙拨开,露出里面的步裤,不过非但不粗野,反有种难以言喻的落拓。 赵公子赶不上她。 赵公子有些恼火。 他来校场是为了出风头,不是为了丢脸的。方才禾绥逗得他很开心,可这个丫头是怎么回事?他总不能输给一个女人,而且这女人骑的马还是一匹未被驯过的烈马,难道他要被人看笑话不成? 绝对不可能! 陡然间,赵公子的心中生出一股好胜之心,他更加用力的抽打身下的骏马,骏马吃痛,急奔向前,眼看就要超过禾晏。 是了,就是这样,望着越来越近的禾晏身影,赵公子不免得意,他七岁就学骑马,这么多年,怎么还会比不过一个女人? 他的马终于超过了禾晏。 赵公子大笑出声:“姑娘,可得加把劲!” “公子好神勇,”禾晏的声音带着一点惊讶,“我也是第一次被人追上呢。” 说话间,她手指抚向腰间那把晃动的铁头棍,赵公子的马在前,她的马在后,便是这么不偏不倚的,铁头棍的一端就捅到了马屁股。 谁也没有察觉到这些微的不对,除了赵公子身下的那匹马。 马匹受惊,陡然间一个趔趄,赵公子猝不及防,手上一松,马鞭便滚落下来。下一刻,身下的马便不听指挥,狂奔向前,赵公子不知所措,勒紧缰绳,全然无用。 “停、停下来!”他惨叫道,在马背上被颠的头晕眼花。 身后传来女子急切的声音,“赵公子?赵公子您还好吗?” “救……救救我!”赵公子吓得声音都变成了哭腔,“叫它停下来啊!” 远处,禾云生蹙眉道:“出什么事了?我怎么听到那个姓赵的在喊救命?” 禾绥一惊,但见跑道尽头,往他们回头奔来的两匹马中,赵公子的马在前,但他的手中并无马鞭,反而紧紧抱着缰绳哭天抹地。身后的禾晏焦急呼唤,在马背上却稳如泰山? “赵公子的马好像受惊了。”禾绥连忙去马厩里牵马,“我去帮忙!” “公子……公子唷,”小厮脸都青了,“您可不能有事!” 赵公子在马背上鬼哭狼嚎,声音凄厉,禾晏腾出一只手掏了掏耳朵,好吵。 这么狂妄的小子,不把他吓死,她就不叫禾晏。当年军中新兵,不乏自以为高人一等天资卓绝的,最后还不是乖乖的认清现实。这世上,到底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做人,还是低调一点好。 待欣赏够了,远远地看见禾绥开始牵马过来了,禾晏才又一拍马屁股,马匹停下脚步,她飞身下马,身姿如电,一手横铁头棍于赵公子的马脖颈之前,马匹陡然受阻,脚步一顿,原地站起。禾晏拉住缰绳,喝道:“吁——” 马匹安静下来。 风动,卷起面上的白纱,惊鸿一瞥,露出女子的脸,只一瞬,很快被蒙蒙白色覆盖。 “好了。”她朝躲在马背上流泪的男子道:“可以下来了,赵公子。” “呜呜——呜呜——” 赵公子嘤嘤哭泣起来。 ------题外话------ 晏晏,好飒一女的[捂脸]下章舅舅正式出场~ 嘤嘤哭泣的赵公子一边拿手背去抹眼泪,一边小声骂骂咧咧,下马的时候腿脚发软,还差点摔了一跤。 小厮连忙过去搀扶住他,道:“公子,公子没事吧?” 赵公子一脚踢过去,“看我像是没事吗!” “方才真是吓死我了。”禾晏道:“都是我不好,若不是我执意与公子赛马,公子也不会被惊吓。”她满怀歉意,十分诚恳的道歉,“还望公子不要计较。” 计较?他能计较什么?对方是他的救命恩人,他能怎么计较?赵公子勉强笑了笑,到底心中憋着一口气,再看那还在低头啃草皮的罪魁祸首坐骑,怒不可遏,一挥手:“这吃里扒外的畜生,差点害本少爷受伤,拖出去砍了!我要把他大卸八块,做成马肉干!” 禾云生眉头微皱,禾晏的笑容也冷淡下来。 马匹,对于一位将领来说,不仅仅是坐骑,还是同生共死的战友。它们不会说话,但会载着士兵冲锋陷阵。不会交流,却会在主人死后悲戚的嘶鸣,甚至绝食而去。 它们忠于自己的主人,正如主人疼爱它们。 富庶之地的公子哥儿不曾领略沙场的残酷,因此也无法明白人与战马之间同袍之谊。人尚且分贵贱,一个畜生,更不值得他为此犹豫,杀就杀了,还管其他做什么。 “……这是一匹好马,”说话的是禾绥,他劝慰道:“公子还是三思而行。” “这是本少爷的马。”赵公子正愁气没处发,禾绥就这么撞上来,他狞笑一声,“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他从腰中摸出一把匕首拔出,寒光闪闪,道:“我不仅要杀,还在在这里杀!” 匕首刀柄镶嵌着一只鸽子蛋大的红宝石,刀鞘亦是金子打造,华丽无比。而今这刀尖对准了正在啃草皮的骏马,马儿还不知道主人已经对自己起了杀心,甩着尾巴,一派悠然。 赵公子眼中杀机毕现,自觉想到了一个好办法。既然这马让他受了惊,还落了面子,就在此地宰了它,一来为自己出气,二来也显得自己勇武,挽回一些颜面。 他冲小厮吼道:“给我抓住它!” 禾晏手心微动,不自觉的攀上腰间的铁头棍。 她不能……不能看见这马因她而死。如若动手,也没有理由。 马被几个小厮按住了,为首的小厮转头喊道:“公子,公子,我们按住它了!公子现在就动手吧!” 赵公子手持匕首,走上前来,对准马脖子,刀含着冷光就要落下—— “砰——” 清脆的一声,仿佛金石相撞,有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禾晏悄悄缩回伸出的手。但见赵公子手中的匕首已经落下,赵公子正握着手腕,“唉哟唉哟”的叫起来。 “谁?是谁?”他一边疼的跳脚,一边不忘骂人,“谁他娘的弹我!” “是我。” 有人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这个声音……禾晏心头微动,转身看去。 但见身后不知何时又来了两人,俱是骑在马上。左边的那个少年穿着甘草黄的圆领斜襟长袍,这般挑人的色彩竟被他穿的极其灵动,唇红齿白,笑容奕奕,瞳仁亦是清亮,罕见的带着孩子气的童真,是个神采飞扬的小郎君。 而右边的那个年轻男子……禾晏眼前一亮。 适逢春日,柳色如新,冰雪消融,一城春色里,有人分花拂柳,踏花行来。 那黄衣少年已然生的十分俊秀,这青年眉眼竟比他还要秀丽几分。面如美玉,目若朗星,一双眼睛形状温柔,却在眼尾微微上扬,如秋水照影,本是撩人心动好颜色,却因目光显得冷若冰霜。 他不如少年跳脱,头戴银冠,青丝顺垂。穿了百草霜色的骑装,衣襟处以金线绣着精致朱雀,气势斐然。皂青长靿靴,腰间一把晶莹佩剑。白马金羁,英英玉立。此刻骨节分明的右手正把玩着一只暗青香袋,里头叮咚作响。 好一个丰姿俊秀,芳兰竟体的五陵贵公子! 禾晏心中正低低赞叹,忽然间觉得不对劲,电光石火间,猛地低头,白纱微微晃动,遮住了她失措的目光。 只听得那头赵公子谄媚而畏惧的声音响起:“原来是肖都督……失礼了。” 禾晏的脑海中,忽然浮现起很多年前,亦是这样一个春日,莺啼燕舞,杨柳秋千院,她懵懂的抬头,白袍锦靴的英俊少年自树梢垂眸,纵然神情满是不耐烦,仍挡不住满身英姿。 春光懒困,风日流丽,他如画中璧人,黯淡了一城春色。 肖珏,肖怀瑾,她前生的对头,昔日的同窗,也是声名赫赫的右军都督,封云将军。 ------题外话------ 珏:jue,二声 舅舅出来了,们还要潜水吗【皱眉】 风吹起面上的白纱,禾晏将头趴的很低。她听见身边禾云生倒抽冷气的声音,似乎小声嘀咕了一句,“肖都督!” 大概是见到了心中的英雄,才会发出这般充满向往的赞叹。 “肖都督……您怎么来了?”赵公子在禾绥几人前趾高气昂,在肖珏面前却如摇尾乞怜的家犬,看得人一阵恶寒。 “买这匹马,花了多少银子?”青年坐在马上,平静的问道。 “哎?”赵公子有些茫然,不过还是老老实实的回答道:“三十两银子。” 肖珏扯了下嘴角,下一刻,手上那只暗青的香袋里,便飞出两锭银子,落在草中。众人这才看清楚,方才打掉赵公子手腕的,也正是一粒银裸子。 “的马,我买了。”他道。 赵公子抖着唇说不出话来。 他想挽回颜面杀了这匹坏事的畜生,可偏偏肖怀瑾发了话。那可是肖家的二公子!惹不起惹不起,赵公子只得生生咽下心口那团恶气,笑道:“肖都督说的哪里话,想要这匹马,送您就是了。” “不必,”他说,“无功不受禄。” 禾晏心中送了口气。肖珏与她同为将领,自然看不得有人当街杀马。这匹马遇到肖珏,倒是躲过一劫。 正想到此处,忽然见身边禾云生上前一步,一脸孺慕的看着肖珏,开口道:“多谢封云将军,救马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了不起!” 禾晏无言以对。 禾云生就算是想和心上的英雄搭讪,也不该这么说。亏他说的出来这般令人尴尬的话语,早说了要多念书,否则就是这个下场。没得肖珏此刻正在怎么嗤笑他。 不过今日肖珏并未出言讽刺,只是转而看向禾云生,一双清透长眸灿如星辰,淡道:“喜欢这匹马?” 禾云生瞅了一瞅,老老实实答:“喜欢。” “送了。”他道。 “多谢……哎?”禾云生震惊不已,正想说话,但见肖珏已经和那黄衣少年催马向前,不欲在此停留,只得追了几步便停下脚步,失落的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 禾晏走到他身前,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回神了?” 禾云生收回目光,转身“咦”了一声,“姓赵的呢?” “早走了。”禾绥翻了个白眼,似乎也极看不上禾云生这般傻样,“在看肖二公子的时候。” 赵公子纵然再不甘愿,也不敢找肖珏的麻烦,只能拿着银子气咻咻的走人。 禾云生走到那匹被主人扔下的骏马面前,摸了摸马头,仿佛抚摸情人留下的信物,道:“这是封云将军送给我的……” “那不如把它牵回去供起来?立个牌位?”禾晏问。 禾云生怒视着她,“懂什么?刚才如果不是肖都督路过,这匹马就被那个姓赵的杀了!肖都督果真是少年侠骨,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停停停,”禾晏打断他的话,“说点别的。”她心道禾云生果真是小孩子不识人间险恶,那肖怀瑾可不是个路见不平的侠客,这个人,无情得很呢。 “晏晏,怎么戴面纱出来?”一直没怎么开口的禾绥终于寻着说话的机会,“还有,怎么会骑马的?刚刚真是吓死爹爹了,日后可不能这般莽撞。要是出了什么事,日后我怎么跟娘交代?” 禾绥对禾晏说的话可比对禾云生说的话多多了。 “我这是最近的妆容,京城里近来时兴覆纱出门,显得神秘好看。”禾晏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父亲觉得这样不好看吗?” 禾绥:“好好好!好看极了!” 禾云生翻了个白眼,这么拙劣的借口禾绥居然也相信。 禾绥自然相信,他对这些女孩子的玩意儿不了解,只知道禾晏一向爱穿衣打扮,追随时兴爱好也是自然,更何况他绝不会想到他骄纵柔弱的女儿会去赌馆跟人打架,绝对是别人看错了! “至于骑马嘛,我是和朋友一起学会的,也只会那么几招,日后再练练便好了。”禾晏含糊道。 …… 另一头,肖珏和黄衣少年正驾马往校场外走去。 “方才可真有意思。”黄衣少年笑嘻嘻道,“舅舅,看见了没有,那个骑马的姑娘偷偷动了手脚,姓赵的才栽了跟头,好玩,好玩!” 肖珏神情漠然。 他的确是看到了,谁叫他们刚好从跑到外围走过。那女子动作敏捷,甚至方才姓赵的要杀马时,相信就算他不开口,对方也会出手,她的手都摸到腰间的铁头棍了。 “可惜她一直低着头,没看清她长什么样子。”黄衣少年摸了摸下巴,“要不咱们现在回头去,问清楚她姓甚名谁,或许能看看她的长相?” “自己去吧。”肖珏不为所动。 “那可不行,她是看了一眼才低下头的,定是为舅舅容色所震,才害了羞。我倒是觉得最近京城有趣的姑娘变多了不少,前几天才看见醉玉楼下以一敌十的姑娘,今日就看见了校场骑马的姑娘。世上这么多好姑娘,怎么就没一个属于我呢?”黄衣少年说到此处,顿时捶胸顿足,长吁短叹起来。 肖珏平静的看着他,“程鲤素,如果再不闭嘴,我就把送回程家。” “不要!”叫程鲤素的少年立刻坐直身子,“可是我亲生的舅舅,可不能见死不救,我如今就靠着了!” 两人正说着,忽见前面兵器架不远,站着几人,为首的是个蓝衣公子,身形清瘦,仿若谪仙。他含笑看向几人,也不知在这里站了多久,不过以此处看来,方才校场发生的一切,当是看到了。 “这不是石晋伯府上四公子?”程鲤素低声道:“他怎么在这里?” 肖珏没有回答,马儿停下脚步,程鲤素便又露出他惯来热情的笑容,“这不是子兰兄吗?子兰兄怎么到校场来了?” 这便是当今石晋伯的四儿子楚昭。 “随意走走,恰好走到此处,没想到会在此遇到肖都督和程公子。”楚昭微微一笑,“也是出来踏青的吗?” “那是自然,这几日春光太好,不出来游玩岂不是辜负盛景?”程鲤素哈哈大笑,笑着笑着,又嘀咕道:“不过要是和美丽的姑娘出来就更好了。” 楚昭只当没听到,笑意不变。 从头到尾,肖珏都没有和楚昭说一句话,只是驾马错身而过的时候,对他微微颔首。 待他们走过,小厮不忿:“这个封云将军,实在太无礼了!” 楚昭不以为意,只是笑着摇头:“谁叫他是肖怀瑾呢。”说罢,又看了一眼空荡的跑道,似乎想到了什么极为有趣的事情,轻笑出声来。 空着手去的校场,回来的时候,手里牵着一匹马。 有种空手套白狼的感觉,禾云生想到此处,赶紧心中呸呸呸了几声,这怎么能叫空手套白狼呢?这叫英雄所赠! 只是那封云将军竟然比传言中生的还要俊美优雅,他什么时候才能变成肖二公子这样的人? 禾绥看了看禾云生,少年一脸遐想,不知道心飞到何处,难得见到如此神采奕奕。再看禾晏,虽然蒙着脸,却像是心事重重。 这一儿一女都是怎么了!回来路上话也不说,各自想各自的事,禾云生就算了,还能说是肖怀瑾送了他一匹马,怎么禾晏也跟着沉默了?那肖怀瑾年少有为,又是大魏数一数二的英姿丽色,自家女儿该不会是看上人家了?这可如何是好?才走了一个范公子,又来一个肖都督?京城有无数个范公子,可大魏却只有一个肖怀瑾! 思及此,禾绥也头疼起来。 三人心事重重的回到家,隔壁卖豆腐的李婶都好奇的看着他们,还拉着禾绥走到一边,关心问道:“禾大哥,是不是家中出了什么事,看晏晏和云生好像有心事哩。” 禾绥一言难尽。 待到了屋中,青梅早已做好了晚饭,大家各自喝粥,喝着喝粥,禾绥总算想起来问一句:“晏晏,们今日到校场来,可是有什么事?” 禾云生也就罢了,禾晏可是从来不来校场的。 禾晏这才收回思绪,对禾绥道:“是这样的,本来今日是想和父亲说,云生现在的年纪,也该进学堂了。平日里随手学些拳脚功夫,到底不如师父指教得好。如今还算不晚,春日正是学堂进学的时候,父亲觉得怎么样?” 禾绥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欣慰女儿开始操心弟弟的事,还是犯愁禾晏说的问题令他答不上来。 “晏晏,我之前也想过此事,不过眼下……还差点银子,”他尴尬的挠了挠后脑勺,“可能还得再等一等,等发了月禄,我再筹集一点就好了。” 若非如此,他也不会今日这般容忍赵公子的侮辱了。 禾云生埋着头吃饭,耳朵却竖的老高,他知道父亲赚钱不易,总觉得自己提出来就是不孝似的。这般难以启齿的话最后却由禾晏说了出来,他松了口气。 “银子的事不必担心。”禾晏起身走到里屋,片刻后端出一个妆匣,她打开妆匣,里面的珠宝银两顿时晃花了禾绥和青梅的眼。 禾绥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落下来,“晏晏……这是哪里来的银子?” “云生去乐通庄赢来的。”禾晏对答如流。 禾云生一口粥“噗”的喷出来。 “禾晏!” 禾晏对他眨了眨眼,说谎神情亦不变:“云生运气真的很好,第一次去乐通庄就赢了大把银子。我数了数,这些银子除了做束脩外,够我们用好几年呢。” 禾云生动了动嘴唇,没说话。 他能说什么?说赌钱的人是禾晏?别说禾绥不相信了,连他自己都不相信。况且禾晏当日还穿的他的衣服,旁人也只记得是个少年,真是浑身是嘴也说不清。况且……他想到今日禾晏为他挺身而出和姓赵的赛马时候的场景,不觉生出一股惺惺相惜的豪情。 就当是讲义气吧,这个黑锅,他背定了! 禾云生道:“对,就是我赌钱赢回来的。爹,咱们拿这个银子去学堂吧!” 禾绥定定的看着他:“这是去赌场赢的?” “不错。” “第一次去赌场就大获全胜?” “确实。” “确实……确实!”禾绥勃然大怒,一拍桌子,桌上捡了个木板就朝禾云生拍来,“个不孝子!居然敢去乐通庄!” “爹我辛辛苦苦供吃穿,居然敢给我去乐通庄!还要脸不要?对得起死去的娘么?” 禾云生被砸的抱头鼠窜:“爹,我还不是因为咱家太穷了!不多嘴告诉我娘,我娘怎么会知道!” “还狡辩!这是从哪学来的浪荡习惯,给我去赌场!禾云生,我看是要翻天!” 禾晏默默地缩到屋中一角,好险好险,好险这个锅让禾云生给背了。若是知道是她干的,禾绥抽她,她不小心还手,把禾绥打伤了怎么办?那可真是“不孝女”了。 一阵鸡飞狗跳,此事终于落下帷幕。 禾云生到底是挨了一通揍,将这事给搪塞过去了。接下来,便是考量究竟给禾云生选择京城里哪一家的学馆。最好是选能兼顾武技,不能太差也不能太好,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太好的学馆都是富家子弟,难免让禾云生也沾染些不良习气。 禾云生坐在禾晏的屋子里,拿桌上的小梳子敲灯台,道:“选来选去也没选好,真叫人头疼。” “本就不是一夜间就能决定的事。”禾晏瞥他一眼,“来日方长。” 禾云生撇了撇嘴,“如今见多识广,不知道京城哪家学馆最好吗?” “我又不去学馆,我知道什么。”禾晏道,“赌馆我倒是知道。” 禾云生道:“那还真是小看了!” 禾晏对他一笑:“多谢夸奖。” 想到今夜白白挨的那场揍,禾云生又是一阵憋屈,扔下一句“我去喂马”便离开了。 禾云生离开后,青梅将梳洗的水盆端走,禾晏吹熄蜡烛,脱了鞋上床。 窗户没关,这样的春夜,倒也不觉得冷,月光从窗外漫进来,溢了满桌流光。她看着看着,便想到白日里遇到的肖珏来。 她那时慌乱之下,只怕肖珏认出自己,便低下头。可后来才回过神,她如今已经不再是那个“禾晏”,便是面对面,肖珏也认不出自己。何况当年,她还总是戴着面具。 上一次见到肖珏时,似乎是很久之前的事了。那时候他还不如眼下这般冷冽淡漠,拒人于千里之外,是个傲气却散漫的惨绿少年。 京城最好的学馆,叫贤昌馆。如今大魏两大名将,封云将军和飞鸿将军,皆是出自于此。 算起来,她和肖珏,也只有一年的同窗之谊。 世人皆说飞鸿将军和封云将军水火不容,明争暗斗。但其实禾晏总觉得,并没有那么夸张。 至多不过都是少年投军,战功赫赫,又都年纪轻轻得封御赐,大家都爱把他们拿在一块儿比较罢了。其他不过是道听途说,添油加醋,传来传去就成了陌生的本子,教人啼笑皆非。 至少在十四岁的禾晏心中,她对肖家这位小少爷,决计没有半点敌意。 那时候她扮作男子已经多年,做“禾如非”做的得心应手。只有一样稍有困难,便是到了这个年纪,男孩子早该去学馆跟随先生习策了。 男子和女子不同,女子是可以请先生来府中教导,男子却没有这种说法。禾家一直请先生在府中教导,但随着年岁渐长,传出去也不好听。禾家到底还是要面子的。 于是拖拖拉拉,磨磨蹭蹭,最终还是在禾晏十四岁的时候,将她送进了贤昌馆。 贤昌馆是京城最有名的学馆,学馆的创始人曾是当今陛下当年为太子时候的太傅。学馆习六艺,先生各个都是朝中翘楚,来这里习策的,便是勋贵中的勋贵。 禾家虽有爵位,但比起贤昌馆里的这些人家,还是稍逊一筹。谁知禾元亮不知走了什么好运道,一日在酒楼喝酒的时候,遇到有人起争执,顺手说道了几句,被帮的人却是贤昌馆的一位师保,提起近来恰好春日新招学子进学,还记得禾家大房好像有位嫡子,不如送进贤昌馆一道习策。 禾元亮犹豫许久,将此事与禾元盛商量。禾元盛一向追名逐利,觉得此事可行。将禾晏送进贤昌馆,指不定会认识许多其他勋贵子弟,同他们交好对禾家只有好处,不会有坏处。若有一日真正的禾如非归来,“贤昌馆学子”这个名头,对禾如非来说也是锦上添花。 禾晏得知了此事,非常高兴。 她做男子打扮,可在禾家,却是照着女子的规矩行事。不可蹴鞠、不可抛头露面,连练武也要背着家人偷偷地学。可若说做女子,那也是不称职的,禾家的女儿们学琴棋书画,可她这个“禾如非”却不能跟着一起。 倒像是什么都不能做似的。 可去贤昌馆不同,听闻那里有许多能人异士,往来皆是有才之人。同龄少年亦是很多,若是前去,不仅能习得一身技艺,还能广交好友。 这是女子享受不到的好处,她忽然有些庆幸自己顶替了禾如非的身份了。 禾元盛的妻子,她名义上的母亲,实际的大伯母将那只令工匠精心打造的面具交到她手里,忧心忡忡道:“此去万事小心,千万不可让人发现的身份。” 禾晏点头。 她其实并不喜欢戴这只面具,面具虽然轻薄,但密不透风,只露出下巴和眼睛。这么多年,她面具不离身,便是睡觉的时候也戴着。工匠极有技巧,有一面是扣进发髻中的,装了机关,即便打斗也掉不下来,只有她自己才能打开。 禾大夫人又严肃的警告:“记住,若是漏了陷,整个禾家都有灭顶之灾!” 知道,此话已经说了千万遍,欺君之罪,株连九族嘛。 “我记住了。”禾晏恭恭敬敬的答。 禾大夫人十分不安的将她送上马车。 在外人看来,这一幕便是母子情深。在禾晏心中,却是大大的松了口气,胸腔中溢满了得到自由的快乐。她总算挣脱了一举一动都受人管束的日子,自由就在眼前了。 马车在贤昌馆门口停下来,小厮将她送下马车,便只能在门口等待她下学。 她来的太早,先生还没至学馆,隐隐约约似乎能听到学子们念书谈笑的声音。禾晏一脚踏进门,满是憧憬。 春日的太阳,清晨便出来了。学馆进去,先是一处广大场院,再是花园,最里面才是学馆。场院处有马厩,像是小一点的校场。花园倒是修缮的十分清雅,有池塘杨柳。 还有一架秋千。 风吹动秋千微微晃动,禾晏伸手很想坐上去,却又不敢。男子荡秋千,说出去只怕会招人笑话。便只得不舍的摸了摸,才继续往前走。 柳树全都发了芽,一丛丛翠色倒进湖中,越发显得山光水色,日光晒得人犯困。她揉了揉眼睛,便见到眼前有一株枇杷树。 禾家不缺吃枇杷的银子,这些年,禾晏也吃过枇杷。可是结满果子的枇杷树却是头一次见。黄澄澄的果子像是包含着蜜糖,饱满芳香,日光照耀下十分诱人。 不过是十四岁的少女,玩心不浅,见此情景,便想起昔日院子里丫鬟们夏天拿竹竿打李子的画面来。只是禾家大少爷自然不能亲自打李子,但现在在学馆里,摘一颗枇杷应该没什么事吧?男孩子摘枇杷,不算丢脸。 禾晏想到此处,便挽起袖子,准备大干一场。 可她出行匆匆,身上除了交给先生的束脩和书本纸笔,并无其他东西,这四处也没有长竿。好在枇杷树说高也不太高,跳一跳,应该也能够得着的。 禾晏便盯紧了面前最近的一颗果子,那果子压在树枝梢头,沉甸甸,金灿灿,仿佛诱人去采摘。 她奋力一跃,扑了个空。 差一点。 禾晏没有气馁,再接再厉,又奋力一跃。 还是扑了个空。 她自来是个不服输的性格,于是再来。 还是扑了个空。 屡败屡战,屡战屡败,也不知失败了多少次,就在禾晏累得气喘吁吁的时候,忽然间,她听到自头上传来一声嗤笑。 禾晏懵懂的抬头。 这枇杷树枝繁叶茂,她又只盯着这只果子,竟没发现,树上竟还坐着个人。 这人不知在此地坐了多久,大概她的举动全都被尽收眼底了。她抬眼望去,日光洒下来,将这人的面容一寸寸映亮。 这是个白袍锦靴的美少年,神情慵懒,可见傲气,双手枕于脑后,一派清风倚玉树的明丽风流。他不耐烦的垂眸看来,眸色令人心动。 禾晏看得呆住。 她没见过这样好看的少年,好像把整个春色都照在了身上。一时间生出自惭形秽之感,好在面具遮住了她羞红的脸,但到底年少,遮不住目光里的惊艳之色。 那俊美少年瞥了她一眼后,便随手扯了一个果子下来。 这……是要送给她? 禾晏生出一阵羞怯。 少年忽而翻身,翩然落地,白袍晃花了禾晏的眼睛。她看着少年拿着果子走近,一时踟蹰不定,不晓得该说什么。 是说谢谢?还是说长得真好看? 她紧张的简直想要伸手去绞自己的衣服下摆。 那少年已经走到她身前,忽然勾唇一笑。 这一笑,如同千树花开,灿若春晓。禾晏激动地道:“谢……” 第二个“谢”字还没说完,对方就与她擦肩而过。 禾晏:“?” 她回头看去,见那白袍少年上下抛着那只黄澄澄的大枇杷往前走去,姿态悠闲,仿佛在嘲笑她的自作多情。 禾晏站在原地,平复了好一会儿心情,才跟着那少年的方向往学馆里走去。 然而她才走到学馆门外,就听到里面有人说话,热热闹闹,一个欢快的声音问道:“听说今日新来的禾家大少爷也来咱们学馆进学,怀瑾兄可有看到他?” 她往前一步,偷偷从窗缝里往里瞧,便听见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响起,“禾家大少爷没看到,只看到了一个又笨又矮的人。” 又……又笨又矮? 禾晏此生还没被人这般说过。笨就算了,矮……矮? 她哪里矮了?她这个个子,在同龄的少女中,已然算很优秀的了! 禾晏想看看究竟是哪个不长眼的才会得出这样的结论,一抬眸,就看见那被众少年围在中间的明丽少年,眸光若无所无的朝窗缝看来。 似乎知道她在偷窥一般。 学馆里传来阵阵笑声。 人间草木,无边光景,春色葳蕤,林花似锦。 这,就是她与肖珏的初次相见。 第二日下起了雨。 禾晏让禾云生拿了些钱去请工匠来修缮破败的屋顶,春日近尾声,夏日快要来临。雨水只会越来越多,禾家的房子,也就只有她这间屋子的顶是完整的。禾绥与禾云生的屋子里都摆了铜盆,用来接滴滴答答的水珠。一进屋,倒像是卖盆的。 屋顶很快被修好了,用的是牢实的青头瓦。禾晏琢磨着再将屋里的被衾枕头给换一换,破的都能扯出棉花了。 禾云生踏进她的屋,道:“禾晏,来看看!” 禾晏莫名其妙,见禾云生从怀中掏出一张纸,对她道:“昨日我将京城里还可以的学馆都写下来,今日要不一起去看看?” “现在?”禾晏问,“是要我和一起去?” 禾云生脸上显出一点被戳穿的恼羞成怒,背过身去,“我只是跟说一声!” “哦,好,我陪吧。”禾晏答。 这少年性子别别扭扭,不过还算可爱,没什么坏心肠。等禾晏走到院子里,看见昨日肖珏送给禾云生的那匹马正缩在角落,禾云生还给它搭了一间简易的马棚。 禾家家贫,养不起马,院子里只养过鸡鸭,这会儿多了一匹庞然大物,实在说不出的奇怪。那匹马正在低头吃草,草料被擦拭的干干净净,码的整整齐齐,一看就是禾云生干的。 见禾晏打量那匹马,禾云生便骄傲的道:“香香很漂亮!” 禾晏险些疑心自己听错了,问他:“叫它什么?” “香香啊!”禾云生答得理所当然,“我昨日看过了,她是一匹雌马,既然跟了我,我得另外给她取个名字,香香这个名字,女孩子一定会喜欢。” 禾晏:“……高兴就好。” 早说了要禾云生多念书,禾云生就是不听。肖珏那么挑剔的一个人,要是知道自己随手送出去的马被禾云生取了这么一个名字,一定会成为他赠马生涯中的绝世耻辱。 禾云生不觉有他,纵然竭力掩饰,还是止不住的高兴,禾晏也懒得管他。 禾家之前没有马,当然更不会有马车。是以禾晏和禾云生都是撑伞走在街上。禾绥一大早就去了校场。今日早晨起来禾晏看过,前夜里嘴角的淤青已经散去,几乎看不出来,便也未曾带面纱,直接出门。 直接出门的好处也不是没有,如今她身份不同,没什么顾忌,便也可细细观察京城的风情。禾云生的纸上共写了四家学馆,皆是精挑细选之后留下的,禾晏也看了看,发现都是多武学一些。 这也好,看禾云生的样子,似乎也不打算从文职——当然,能给马取出“香香”这个名字,他确实也不是那块料。 两人走走停停,且买且吃,不过一天时间,便将四处学馆都看完。禾云生与禾晏商量了一下,决定找了间离家最近的学馆。这学馆武学先生较多,功课也安排的很合适。禾云生平日里下学后,还能去校场练练兵器。学费也不算贵,一年一两银子,禾晏赢的那些钱,足够他上好几年学的。 禾云生虽然不说,但显然内心极为高兴。回去的路上,甚至有些雀跃了。禾晏路过一家裁缝铺,想到那一日在乐通庄将禾云生的衣裳撕碎了,便道:“之前便说好了给做身衣服,既然路过,择日不如撞日,就在这里做吧。” 禾云生的衣裳大多都是捡禾绥剩下的,缝缝补补又三年,新衣服极少。更没去过这种好点的裁缝店,闻言有些踌躇,道:“还是算了,我随便穿就行。” “去学馆,穿得不好会被人笑话的。”禾晏拉着他走进去,裁缝是位老者,笑容和蔼,只问:“是这位姑娘做衣裳,还是这位公子做衣裳啊。” “给他做。”禾晏一指禾云生:“春冬两季的,各做两身,最好是长衣,带领的那种。好看些,适合他这样的少年郎。颜色么不要太深也不要太浅,花纹可以简单一点。” 老裁缝笑眯眯的道:“好。” “不做吗?”禾云生一惊,站起来道:“我穿不了那么多,太多了。” 禾晏一把把他按回椅子上,“姐姐我的衣裳多的穿不完,怎么能和我比?长得这么俊俏,不穿好看些,岂不是白白浪费了这张脸?” 禾云生脸涨得通红:“胡说八道些什么?” 老裁缝闻言,笑意越发亲切:“小公子,令姐真是疼爱。” 疼爱吗?禾云生有些发呆,他没想到有一日会和禾晏这般插科打诨,如其他普通姐弟一般。可……她确实帮了他不少,她舍不得花银子给自己做衣裳,却给他做了这么多,要知道,禾晏可是最爱打扮的一个人。 禾晏并不晓得此刻禾云生内心的五味杂陈,她只是单纯的穿不惯禾大姑娘的衣裳而已。禾大姑娘的衣裳妩媚娇艳,款式繁复拖沓,走两步她都要踩到裙角摔倒,一不小心机会勾到衣裳的纱边,禾晏穿的很绝望。 便是她在许家做大奶奶的时候,衣裳也是尽量清雅简单,因此,禾大姑娘的衣裳,万万不适合她。更别提穿着这些衣裳练武。她想着若是去请裁缝做两身男子穿的劲装才好,只是万万不可当着禾云生的面,否则又要解释个没完。就趁哪一日禾云生不在自己偷偷做了吧。 裁缝正在给禾云生量体,禾晏随意走走看看布料,打算能不能先替禾云生挑一两匹料子,正在这时,忽然有人唤她的名字。 “禾晏?” 禾晏转头一看。 叫她的是个年轻公子,穿着极为华丽富贵,容貌也算清秀,只是眼底略有青黑,目光虚浮,显得人有些不甚精神。他身后还跟着几个小厮,见禾晏转头看来,眼前一亮,忽然上前就要来抓禾晏的手。 禾晏一侧身,躲过了他的爪子。 禾大姑娘看起来在京城中,颇有名气啊。禾晏心中腹诽,怎么走到哪都有熟人,先是王久贵,现在又来这么个人。 那年轻公子见禾晏避开了他的手,先是一顿,随即面上立刻显出伤心之色,捧心道:“……还在生我的气?” 什么意思? 禾晏还在疑惑,那小牛犊一般的少年已经旋风一样的冲出来,挡在禾晏身前。 “范成,还敢来!” 范? 禾晏恍然大悟,原来这就是那位传说中的“范公子”,禾大姑娘的负心人。 禾云生挡在禾晏跟前。 范成有些诧异。 禾晏和禾云生这对姐弟,向来感情不好,他是知道的。同禾晏认识这么久,几乎从没见过她与禾云生同时出现的场合。就算偶有一次撞见,也是在吵架。 可眼下看禾云生这模样,却不像是在吵架,反而像是在护着禾晏。这其中,是否发生了什么不为人知的事? 他又转眼看向禾晏,少女盯着他,眼眸清亮,尽是坦荡,并无多少情意,瞧着也不像是对他余情未了。 范成又上前一步,有些关切又焦急的问:“我听说前些日子重病了一场,不知身子好了没有……要不要我让人买些补品送到家?喜欢什么?我看好像瘦了些,我实在不放心。” 这男子,容貌还行,穿着富贵,如此殷切,若真是禾大姑娘在此,怕早已被他感动的一塌糊涂。 禾晏还没来得及说话,禾云生只怕她被范成三言两语打动,飞快道:“别听他胡说八道!别忘了究竟是谁害得大病一场,在范家门口他们说的那些话!这人就是个骗子!” 这事禾晏之前就已经听禾云生说过了。禾大姑娘得知心上人娶妻,前去要个说法,结果被范家下人扫地出门,连范成的面都没见到,才会万念俱灰,一病不起。 范成闻言,心中暗恨禾云生多事,面上却越是哀戚,“阿禾,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桩亲事是我父母为我定下的,我没有选择的权力。只是我对的心意当知晓,何必听外人挑拨?” “说谁是外人?”禾云生大怒,“我可是她亲弟弟!跟她有什么关系?别想着占便宜!” 禾晏拍了拍禾云生的肩,示意禾云生冷静下来。她转而看向范成,行礼道:“多谢范公子关心,民女身子已然无恙,前些日子也只是偶感风寒,舍弟年幼,胡乱说道而已。” 范成没料到她会这么说,怔然之间一时没有开口。 “过去种种已经化为云烟,范公子如今已娶妻成家,民女实在不宜同公子走得太近,惹得夫人伤心。日后大家便桥归桥,路过路,不要再见面了吧。” 禾晏自觉这一番话说的很体贴,并未伤及这位范公子的颜面。再看禾云生,对她的这番话似乎也很满意,如打了胜仗的斗鸡,格外得意的看向范成。 范成细细打量禾晏。 说起来,他和禾晏遇见,纯属偶然。只是踏青时候她崴了脚,范成便怜香惜玉的请人载了她一程。 平心而论,禾晏生的挺漂亮,但也不到绝色的地步。他们这种人家的公子哥儿,什么女人没有见过。禾晏也不过是看中他的家世背景,想要过上锦衣玉食的生活。送到嘴上的肥肉,不吃白不吃,一个姿色不错的女人,身家干净,范成想着,纳她进来做个妾也不错。 谁知道禾晏心高气傲,却是奔着他范成的正妻之位而去。 他怎么可能娶一个城门校尉的女儿?禾晏这是痴心妄想,不过为了骗她倒手,范成也是哄着,送些不值钱的脂粉首饰,便能令她心花怒放。 谁知道有一日禾晏得知了他即将娶妻之事,居然去他范府大闹一场,他娶的正妻是承务郎的嫡长女,若是被承务郎知道了,没准会取消这门亲事。于是范成就叫自家下人轰走禾晏。 听闻禾晏当时十分伤心,几乎要自尽于门前,范成才懒得管。再然后他成亲,娶娇妻入怀,一切顺利。 新婚燕尔后,范成的老毛病就犯了。可他新娶的这位夫人性格泼辣凶悍,将他管的很紧,他上不了青楼,也逛不了窑子,连小妾都给遣散了几个,这个时候,范成就怀念起娇滴滴的禾晏来。 禾晏的性子和他的彪悍夫人不同,娇的能滴出水,虽然偶尔也耍些小性子,瞧着也可爱。范成令人去打听禾晏的消息,便晓得禾晏从他范府离开后,大病一场,再然后醒来便不常一人出门了,和他弟弟偶尔去醉玉楼对面卖大耐糕。 没想到今日在这里撞见。 禾晏似乎和从前不一样了。 她看着自己的神情没有从前那种讨好与婉媚,坦荡的教人诧异。仍是一样的眉眼,却又多了几分勃勃生机,似乎还有一点从前没有的英气。也就是这点英气,令她漂亮的容颜变得格外不同,甚至于唇角那抹礼貌的笑意,也教人有些移不开眼。 倒有几分脱胎换骨的意思。 “果然还在生我的气。”范成黯然道。 他笃定禾晏还对他有意,从前那般喜欢自己,如何一朝之间放下?只要向从前一样赔礼道歉,送她些礼物,她会原谅自己的。这样的女人么,说几句甜言蜜语,指天发誓,就对自己死心塌地了。 禾晏不知道范成心里在想什么,她已经说得够明白了,范成怎么好似听不懂?她便回头问那老裁缝:“已经量好尺寸了么?” 老裁缝点头称是。 “这是定金,”禾晏将银子放到案头,“什么时候能做好?” “二十日后可取春衫夏衣,冬衣时间要长一点,须得一月余。” “好的,”禾晏笑道,“我们二十日后来取,烦请做的漂亮一些,”她指了指禾云生,“小孩子爱美。” “谁爱美了?”禾云生恼羞成怒。 老裁缝笑而不语,点头应下。 禾晏和禾云生走出裁缝铺,只对范成轻轻点了点头,就没再说话了。 范成还想说什么,那少女已经干脆利落的走掉,倒是禾云生转过头,偷偷对他挥了挥拳头,目光尽是警告。 “呵。”范成冷笑一声。 “公子,禾大小姐此番对您……”小厮忿忿不平。 “无碍。”范成一挥手,“女人么,使小性子而已。” 今日的禾晏,实在和过去很不一样,那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着实让人心痒痒。范成忽然想到,他在禾晏身上花费了那么多时间,可事实上,并没有占到什么便宜。 怎么能让到嘴的鸭子飞了?既然今日在这里遇到,那就不妨再续前缘,共成美事? 范成露出一个成竹在胸的笑容来。 回去的路上,禾云生一直在观察禾晏的脸色。 “不会再和姓范的来往吧?”他再三确定。 “我跟保证,我永远不跟他来往。”禾晏道:“可以了吗?” 禾云生见她态度坚定,这才稍稍放心。 禾云生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絮叨了一路,比嬷嬷还像嬷嬷。 “我不是不相信,实在是姓范的太狡猾了,惯会说谎。”禾云生犹自说个不停,“那样的男人有什么好,原先看上他就是瞎了眼。要我说,封云将军才是真正值得人仰慕的人……” 禾晏正听禾云生说话,左耳朵进右耳朵出,闻言顿住,打断他的滔滔不绝,“这和肖珏有什么关系?” “难道肖二公子长得不好看吗?”禾云生问。 风仪秀整,世无其双,实在挑不出不好的地方。 “唔……好看。” “那他家境如何?” 肖家武将世家,肖将军肖仲武曾陪先帝打下万里江山,是先帝爱将,将军夫人乃太后娘家侄女,肖大公子肖璟年纪轻轻已是奉议大夫,肖二公子肖珏更是官位见长,如今已是右军都督,声名赫赫的封云将军。 “富埒陶白。” “本人文韬武略是什么样?” “……万里挑一,超逸绝伦。” “那不就得了,”禾云生得出一个结论,“这样长得好看,朱门绣户,矫矫不群的男子,难道不值得人仰慕吗?我若是个女子,我这辈子只仰慕他一个!” 禾晏:“……可闭嘴吧。” 肖珏纵然有千好万好,可那气死人不偿命的冷淡脾气,实在让人不敢恭维。更何况仰慕他的女子多了去,只怕大魏还没有不仰慕他的女子,他多看谁一眼了吗?没有。这个人内心极为傲气,眼光和他的长相一样高,只怕没有能入他眼的。看得上自己?才怪。 也不知他日后选择的姑娘,是怎样瑰姿艳逸,莺惭燕妒的绝代佳人。 禾晏竟很向往起来。 正在这时,禾云生突然停下脚步,道:“前面是在做什么?” 不远处路边的石壁上,贴着一张告示样的东西,许多人围在前面。禾晏与禾云生走了几步靠近,待看清楚上面写的是什么,才了然道:“原来是征兵文书。” “不是许久未征兵了?怎会突然征兵?”禾云生狐疑。 禾晏却了然,她同肖珏花了几年时间,将西羌和南蛮之乱给安定下来,却忽略了邻国乌托。乌托人趁这几年发展壮大,早已藏不住勃勃野心,她嫁入许家后,一直注意着西北要塞,此番征兵,大约就是要去凉州驻守,磨炼新兵。 禾云生看着看着,忽然将那一墙的征兵告示,撕下一张揣进怀里。 禾晏奇道:“做什么?” “……不干什么,就是想留作个纪念。”禾云生讷讷道:“可惜我如今还不能上阵杀敌,若我再大一点,武功再高一点,我也想投军去。” 禾晏闻言笑了,“投军可不是件简单事情,要饱受风沙之苦,还要不断看着身边人牺牲。在战场上更要做好随时倒下的准备,连鱼都不敢杀……如何杀人?” 禾云生被堵得哑口无言,半晌道:“说得像去过似的。” 禾晏同他往家走,只是低头笑笑。 她当然去过,说起来,当时的她也正是禾云生一般大的年纪。 抚越军那时候正在招兵,去往漠县。她又同禾元盛大吵一架,便在夜里偷偷卷了些银子和衣裳,带着随身面具去投了军。 用的是禾如非的名字。 谁都没有料到禾如非会去投军,禾家人也没料到。一直到禾晏打了第一场胜仗,升了官职,得了赏赐,这件事才传到了禾家人耳中。 而投军的日子,禾晏过的也不如旁人想的那般顺利。十几岁大的孩子,还是个姑娘,要提防着不能被拆穿身份,还要和比自己力气大的男子们较量比试。在战场上更是不能哭不能吭。经常被将领骂,有时候被抢了军功也不能说什么,还得笑着跟上司倒茶。 禾晏觉得,在投军之前,她还算一个寡言的、木讷的、有什么心事都藏在心底的姑娘,在投军之后,她才真正学会了长大。 生死之外,都是小事,能活着就已经很好了。飞鸿将军代替了那个禾家小姐,从此后她步步坚持,苦楚无可对人言。 有时候想想,飞鸿将军这个名字,与她的人生牵连的如此紧密。以至于看到那张被禾云生揣进怀里的征兵告示时,她也不如表面上一般平静。 禾晏的突然沉默被禾云生看在眼里,还以为她是突然回过味来,在想范成的事。待回到家,又细细叮嘱了禾晏一番,才回了自己屋子。 青梅早已退了出去,禾云生撕掉的告示还放在桌上,油灯下,纸张薄薄,重重的落在禾晏心头。 忙碌了禾家的事情这么久,如今银子有了,禾云生也找到了学馆,她也该为自己打算打算。如何接近禾如非,这是一个问题。如今的她,无权无势,升斗小民,说的话不会有人听。 她上辈子做禾如非时,做许大奶奶时,只知舞刀弄棍,阴谋阳谋一概不知。如今便是重新得了一世,亦是做不来那些肮脏阴险之事。 她有什么?她只有这条命,她会什么?她只会上阵杀敌。 可她现在能做什么? 禾晏的目光落在征兵告示上,短短的几行字,教她心潮澎湃,仿佛又回到了十五岁那年,她揣着银子和包袱,趁着夜色,跑到了征兵帐营中,写下了自己的名字。从此,就开始了她的戎马生涯。 一切都要重来呢。 这是最坏的途径,也是最好的办法。 她要以禾晏这个名字,从头来过。 ------题外话------ 铁杆粉丝禾云生在线放彩虹屁 接下来一连十几日,都是风平浪静。 家里的屋顶修好了,被衾也换了。禾晏又去给禾云生寻了个小厮,平时帮忙禾云生拿东西跑腿,青梅在家也能有个说话的伴。 禾云生已经将束脩交给先生,每日开始上学,屋子里便留下禾晏一人。禾绥不在,只有青梅陪着,禾晏便能光明正大的在院子里练剑……咳,练捡来的树枝。 她的身手技巧镌刻在脑子里,可这具身子,实在很柔弱。只要稍稍磕着绊着,淤青痕迹就十分明显。而且力气也不太大,虽然在禾晏的刻意练习下已经好了很多,可比起从前,还是差的太远。 这样子的身子上战场,可不太行啊。禾晏心中叹了口气,将树枝放下。 “姑娘,姑娘,”青梅小跑着进来,“外面又有人送东西来了。” 禾晏皱眉:“怎么又来了?” “奴婢也不知道,他们把东西放下就走了。”青梅为难极了,“姑娘,现在怎么办?少爷下学回来看到,定然又会生气。” 来送东西的不是别人,正是范家的下人。自从那天在裁缝铺里看到禾晏的第二日起,范成便隔三差五的差人送东西过来。不是胭脂水粉就是绸缎首饰,要么就是补品汤药。 禾晏每次都让范家下人给退回去,禾云生撞见几次大发雷霆,在她屋子里再三絮叨,禾晏耳朵都快起茧子了。正因如此,禾晏这段日子都没出门,万一再碰上了范成,又来纠缠一番,禾云生只怕能去把范家的房顶掀了。 今日他们做的更过分了,竟然把东西放下就走,这是什么意思?笃定了她定然会收下吗? 禾晏道:“把东西丢出去。” “可是,”青梅为难道,“都是些贵重的绸缎首饰,扔出去……不太好吧。” 禾晏顿感头疼。 苍天在上,她上辈子活的像个男子,不曾遇到这样死缠烂打的追求者。纵然后来恢复女儿身回到禾家,同许之恒订了亲,可许之恒从不逾矩,对她甚至有淡淡疏离,更别提这样火热的讨好,姑娘家如何应付这样的场面,她也不知道。 这么贵重的东西,给扔了,万一范家不认账怎么办? 禾晏叹了口气,道:“那我亲自送还给他们。” 青梅瞪大眼睛:“姑娘要去范家门口么?” “不然还有其他的好办法?”禾晏道:“也收拾收拾,一起去?” “奴婢也要一起去?”青梅瑟缩了一下。 “当然。”禾晏奇怪的看着她,“我记不住到范家的路了。” 她不是真正的禾大姑娘,连范家门朝哪个方向都不知道,自然要找人带路。不过看青梅心有余悸的模样,显然上次去范家去,场面不大好看。 青梅确实担忧。她还记得上回去范家时,禾晏红着眼睛,差点一头撞死在范家门前,当时范家的那位嬷嬷却吊着眼看她们,说什么:“人要知道自己的身份,别总想着攀高枝,别总盯着不可能的东西,省的跌了跤,惹人笑话。” 话里话外的讽刺实在刺耳,最后禾晏一口气没喘过来,气的生生晕倒过去。禾绥请大夫回来看,大夫说这是急怒攻心,都是心病。当时所有人都以为禾晏经此打击,必然一蹶不振,也不知日后如何生活下去。没想到一觉醒来,自家姑娘却像是换了个人似的,丝毫不提范成这个人。 纵然如今提了,范成上来纠缠,也是一副要断的清清楚楚的模样。 青梅有点欣慰,又有点担心,禾晏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她道:“放心,不会有人欺负的。” 青梅莫名就安心下来。 两人便一起出了门,范家住的地方离禾家很远,走了许久才走到。青梅指着一幢宅子朱红色的大门道:“这就是范家了。” 禾晏想了想,“我不便过去,提着这些东西,交给那个守门的,就说是范公子交代送过来的,一定要交到范公子手上。” 青梅点头:“奴婢知道了。” 禾晏便躲在临街的柱子后,看着青梅走到守门的护卫身边,同那护卫说了几句话,把装着礼品的篮子交给护卫,才回到她身边,笑盈盈道:“奴婢都说了!” “干得好,”禾晏道,“回去吧。” …… 范家主屋里,因着刚新婚不久,屋子里的布置还是红艳艳的喜庆。范大奶奶唐莺是承务郎的嫡长女,自小娇身惯养长大,性情骄纵跋扈,因着唐大人的关系,范家人都要宠着让着她。如今她才嫁入范家几个月,便已经成了范家大房管事的,里里外外都是她的人。 小厮在门外敲了敲门。 “进来。”唐莺坐在软榻上,正在欣赏刚做好的绣面。 小厮进来后,先是跪下给唐莺磕了个头,才道:“大奶奶,方才门外来了个丫鬟,送了个篮子进来,说要交给大少爷。” 唐莺闻言,动作一顿,看向小厮:“丫鬟?什么篮子,拿过来我看看。” 小厮将那篮子提上前。 唐莺抓起来翻弄几下,见尽是女子用的绸缎布料,胭脂水粉,顿时怒不可遏,“这是什么?” 小厮讷讷不敢说话。 旁边的贴身侍女道:“这都是女子用的东西,大奶奶,少爷平日里不用这些,定然是……” “定然是他想献殷勤,别人给他退回来的!”唐莺猛地站起身,将桌子上的瓷杯乱拂一起,瓷器“噼里啪啦”碎了一地,不如她神情狰狞,“范成这个混蛋!” “大奶奶,现在当务之急不是追究少爷,千万莫打草惊蛇……”贴身侍女提醒道。 唐莺稍稍冷静些,才道:“说的不错,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若是良家子,如何能与范成勾搭在一起。我看那个贱人不过是欲擒故纵,可恶!” 她吩咐那个低头不言的小厮,“这几日,且跟着范成,看他到底去了什么地方,见了什么人,我倒要看看,是什么狐媚子迷了他的心。带我找到那个贱人……我定要这对狗男女付出代价!” 小厮点头称是,退了出去。 丫鬟循循善诱:“大奶奶,这几日,可千万莫要表现出来,省的被少爷发现端倪,将那女人藏了起来。” “我知道。”唐莺暗暗握紧双拳,“从前他那些相好侍妾,我不过是遣散而已,可如今我看他模样,如此有恃无恐,是不把我这个正妻放在眼中。” “如此,就别怪我下手无情了!” 京城说小不小,要查个人,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不过如今的范成,侍妾通房皆被遣散,又不敢去逛花楼,成日流连的也就那么几个地方。于是很快,同禾晏之前的那点暗情,就被捅到了唐莺面前。 “岂有此理!”唐莺将手中的茶重重搁在桌上,“我和他议亲的时候,他就和那个女人有了私情,这根本就是不把我放在眼里!我早就跟哥哥父亲说过,这个人不可靠,如今一语成谶,倒教我无地自容。” “夫人宽心,”丫鬟道:“少爷现在还不敢将那女子带回府上,可见还是有所顾忌。约莫是这女子迷惑人心,才使得少爷犯错。如今夫人和少爷刚是新婚,切莫再因为这些事情生出波澜,引来旁人指责夫人善妒。” “那说我该怎么办?”唐莺怒气冲冲道。 “不如从这女子处下手,不过是个城门校尉的女儿,还不是任由夫人拿捏……” “说得对,”半晌,唐莺冷静下来,“不过是个下贱女子,还妄想嫁入范家,做正妻之位,我就亲自来会会她!” 范府里发生的这些波折,禾晏一概不知,她正在想如何去征兵处填写文书,好教自己也进入兵营,跟着一道去往凉州。 禾云生与禾绥肯定无法理解,该如何对他们寻找个好借口。若说是自己想要建功立业,他们一定以为自己疯了。若说是报仇……算了,还是不行。 禾晏翻了个身,要不修书一封,就跟当年一样,趁月黑风高无人时,直接离家出走?要知道再过两天征兵就要截止了,文书要是不填上去,就没有机会了。 正想着,青梅端着糕饼进来,见禾晏在塌上翻来覆去,大吃一惊,“姑娘已经在床上翻了一晌午了,是不是吃坏了东西?奴婢找人来给姑娘看看?” “没事。”禾晏摆了摆手,“我就是闷得慌。” 别说,禾云生在家里的时候觉得他吵,他去学馆后,便又觉得闷。纵然一个人在府里练武,也提不上兴趣。禾晏觉得人还真是奇怪,她在许家做孤家寡人做了整整一年,成日孤孤单单,可在禾家不过月余,就习惯了有禾云生在旁边碎碎念叨的生活。 大约是禾云生实在太能说了。 禾晏翻了个身起来,道:“我出去一会儿。” “姑娘去哪?奴婢陪您一道。”青梅忙道。 “没事,我去给云生取衣服。”禾晏答。这也过了二十日了,禾云生的春衫夏赏当做好了,禾云生下学都很晚了,还是她去帮忙拿一下。 她临走之前,看了一眼桌上的征兵告示,想了想,又把那张告示揣进怀里,自己也不明白自己为何要这样做。 很久很久以后,当禾晏再回忆起今日时,只觉得命运玄妙,从她拿起那张告示的时候,宿命的巨掌翻云覆雨,将她再次横扫入局,冥冥之中自有注定。 已至下午,天气盛好,禾晏循着记忆找到了那间裁缝铺,裁缝铺的老裁缝见到她就笑:“姑娘总算是来了,衣裳已经做好,那位小公子不在么?” “上学去了,”禾晏笑了笑,将剩下的银子递过去,“老师傅好手艺。” 春衫和夏裳都是漂亮的青衣,样式大方简单,料子也透气轻薄,穿起来一定很飘逸,禾晏以为,禾云生肯定会喜欢。她将两件衣裳叠好装进包袱,才跨出裁缝铺,就有个陌生婢子迎上前来。 “姑娘可是禾晏禾大小姐?” 难道又遇着个熟人?禾晏心中叹息,这会儿可没有禾云生在身边,无人跟她解释这是谁。 “正是。”禾晏尽量让自己瞧上去自然些。 那婢子闻言一笑,“我家夫人就在前面,恰好遇见,想请一叙。” “家夫人?”禾晏思忖片刻,她并非真正的禾大小姐,若是老熟人,遇到怕是会露了馅,便谢绝道:“今日我有些不便,不如改日可好?” 婢子一脸为难,“这……奴婢做不了主,请小姐随奴婢见一见夫人,不会耽误小姐许多时间,而且夫人说了,有重要的事与小姐相商。” 禾晏此生,最怕姑娘家因自己犯难,这婢子面露难色,禾晏便觉得自己好似给她带来了麻烦,心就软了半截。再一听到有重要的事相商,心中顿时犯了嘀咕,如果真是重要的事,因为自己而耽误了可怎么办? 因此纠结片刻,她便道:“那好吧,我就去见一面。不过我还有要事在身,不可久留。” “您就放心吧。” 婢子便在前带路,禾晏瞧着走在前面的侍女。这女子虽然自称奴婢,看着是下人,可衣裳料子极为讲究,首饰也不凡,至少普通人家的侍女是决计没有这等排面的。要么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婢子,要么就是富贵人家夫人的大丫鬟,禾晏觉得这应该是两者皆有。 胡思乱想着,等禾晏发觉过来时,已经走到了一处人迹罕至的小巷。 “们家夫人在这里?”她问。 “我们夫人在这里有一处宅院,平日里很少住。”丫鬟笑道,“偶尔在这附近酒楼用宴乏了,就在这里歇一歇。” 哦,果然是大户人家,歇脚的地方都是自家产业。禾晏在心中咋舌,禾云生听到了,大概又要羡慕嫉妒恨好久。 “就是这里。”丫鬟果然在一处宅院前停下脚步。 这宅院并不算大,看起来也有些陈旧,四处都没什么人,门口连个守门的都没有。禾晏随这丫鬟进去,先是过了花园,待进了堂厅,那丫鬟忽然一改方才温柔和婉的语气,冷冰冰的对另一头道:“夫人,奴婢把人带来了。” 禾晏抬起头,对上的就是一张怒目切齿的娇颜。 “就是禾晏?” 这看上去,可不像是喝茶小叙的老友见面。 “我是,夫人是……” “我乃当今承务郎唐家嫡长女,范成的妻子。”这位夫人冷笑一声,恶狠狠的答道。 禾晏瞬间恍然大悟,再看周围气势汹汹的丫鬟婆子,心中暗暗叹息一声。 这位夫人,似乎误会了什么。 她这是造了什么孽,才会托生到这么一把烂桃花的姑娘身上啊! “夫人似乎误会了什么。”沉吟了一会儿,禾晏才开口。 她不开口还好,一开口,唐莺顿时激动起来,指着她的鼻子骂道:“误会?与范成在我入门之前便有了首尾,待我同他成亲之后还不清不楚,做别人的外室就很高兴么?我看是死性不改,还想着做我范家的主母吧!” 禾晏头疼。 这位夫人实在好不讲道理,看着也是花容月貌,窈窕动人,怎么说话这般难听。她正色道:“夫人不妨仔细打听,我同范公子之前的确认识,不过自从夫人入门后,我便再也没找过范公子。” “胡说,若是没找过他,他如何会送东西给?” “我也为此很是头疼,若是夫人能劝解范公子不要这么做,民女真是感激不尽。” 她说完这句话,就见唐莺身子踉跄几步,跌坐在椅子上,两行清泪顺着脸庞滑落下来,“混账……真是混账!” 禾晏有些同情的看着她,傻子都能看得出范成并非良配。就算不找禾晏,日后还会找别的女人。禾晏是看不上这位范公子,可世上愿意为了攀高枝而委身的其他人,并不在少数。这位承务郎的嫡长女,配范成绰绰有余,如此容色家境,便同范成绑余生在一处,岂不可惜? 唐莺身边的丫鬟和嬷嬷连忙凑近,低声安慰唐莺。好一会儿,唐莺才擦干眼泪。 “这小贱人,惯会说谎,我怎能一时听信的胡言乱语。”她道。 “夫人到底想要如何?”禾晏看了看天,“天色不早,我该回去了。” “回去?”说话的是安慰唐莺的婆子,“都做下这等不要脸的事情了,还想回去。在我们夫人没好想如何处置之前,都得留在这!” 禾晏:“……们敢私自囚禁我?” 那婆子鄙夷的看了一眼禾晏,“小门小户出来的,就是不懂事,这怎么能算的上囚禁?既然是我们少爷看中的人,也就是半个范家人。大奶奶作为主母,教训一个下人难道不应该吗?就算告到官府里去,我们也有理!” 禾晏都被气笑了,哪有这样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 见禾晏笑,原本有些踟蹰的唐莺怒意顿生,只道:“把她绑起来丢到里屋去,饿她一晚,明日且看她还是这般嚣张!” 到底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小姐,又刚刚嫁入夫家,还没来得及学那些雷霆万钧,心狠手辣的手段,想要出气,也就是把人绑住饿一饿,吓一吓而已。禾晏轻轻松了口气,只要不动刀子就好,她倒是不怕,只是顶着禾大姑娘的身份,怕给禾家惹麻烦而已。 那几个婆子冲上来,将禾晏捆小鸡似的捆成一团。禾晏至始自终动也不动,乖乖的任由他们绑缚,唐莺看着,心中又是一阵发闷。 等他们捆好后,便将禾晏丢进里屋的床上,丫鬟问道:“大奶奶,要不要留个人在这里守着……” “留什么?”唐莺怒道,“就让她一个人在这,待天黑了,看她怕不怕。若是被路过的贼子劫了,”她露出一个恶毒的笑容,“我看范成还要不要她!” 一行人浩浩荡荡的走远了,院子里再没了动静。 禾晏双手双脚被绑着平躺在塌上,安静的看着床帐子。 别说,这床还挺软,帐子瞧着用的也是讲究的软罗纱,这么看来,范大奶奶对她这个犯人还挺好的。又忽然觉得感叹,同人不同命,范夫人随便落脚的一个宅子,都比禾家精心打造的屋子还要华美。 并且这宅子成日还空着,岂不是很浪费? 她胡思乱想着,确认外头再也没有动静,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才动了动手脚。 手被捆的有些不舒服,不过捆人这个手法,还是胡乱的捆粽子一般的。她尝试着伸手去摸结扣,要知道当年入兵营,有整整十日的时间,都在学如何解扣,结扣。这等没有章法的扣子,是最简单的。 禾晏摸了摸结扣的形状,确定能解,便伸手要解,谁知刚要动作,就听见外头有人的脚步声。脚步声极轻,她耳力超群,听出应当是个男人,便停下手中的动作,侧头看向门外。 难道真叫唐莺说中了,还真有采花贼? 脚步声一步步逼近,禾晏也有些紧张起来,在袖中摸了许久,摸到了一根被削的尖尖的竹枝。 去兵器坊里打造一把暗器实在太贵了,现在的她节衣缩食,连暗器都自己捡竹子来削,禾晏想着想着,又为自己感到心酸。 那脚步声已到跟前,门被推开,一个护卫打扮的人走了进来。 他没料到禾晏是睁着眼的,嘴巴被一团破布堵住,正安静的看着他,倒被吓了一跳,随即快步走来,在禾晏耳边低声道:“禾大小姐不必害怕,少爷让我来救。” 原来不是来采花,是来救命的。 那护卫将禾晏嘴巴里的破布除去,便将禾晏扛在肩上,道:“奴才先将您送出去。” 禾晏非常不习惯这个姿势,让她觉得自己好似成了别人的俘虏,就快被敌军拖出去砍头了。 不过别人一片好心么,也不好说什么。 护卫将禾晏带上一辆马车,马车很快从范家宅子离开。禾晏一声不吭,倒教护卫有些发毛。 他还以为进来的时候会听到禾晏大哭大叫,毕竟禾大小姐就是个胆小柔弱的女人,谁知道进来的时候禾晏什么事都没有。就算嘴巴被堵住了,可她脸上的神情,有好奇,有提防,唯独没有害怕。 护卫没见过这样的女人,莫名觉得心里有些发颤。好在马车跑得很快,大约一炷香功夫,就到了。 护卫将禾晏扶下马车。 天色已经全黑了。 夜里的春来江没有了白日的热闹,变得静谧而安静。这样的夜,本该许多画舫在此游玩,笙歌燕舞,饮酒寻欢。只因今日下起茫茫细雨,风寒冷冽,就只有零零散散几只船舫飘在江中,一点渔火幽微,显得格外寂寥。 禾晏抬起头,绵绵密密的雨丝落在脸上,凉而痒。她看着远处,道:“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护卫不敢看她的脸,抱拳道:“少爷在前面的船上等您,奴才这就送您过去。” ------题外话------ 祝各位小朋友节日快乐!要每天开心嗷o(*≧▽≦)ツ 小舟在江面上晃荡,今夜无月,只有一点散星,江面映着江边的灯火,影影绰绰能看到水面上,自己的影子。 护卫划着小舟,朝江中心的那只装饰精美的船舫靠去。 禾晏垂着头,一声不吭。护卫忍不住回头去看禾晏,见女孩子坐在船尾,坐的笔直,双手被绳索背在背后,亦是不动。似乎觉察到他的目光,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护卫一个哆嗦,手中的船桨差点掉进江水之中。 那一眼,实在很冷。他难以形容那种感觉,像是个死人在木然的看他,江面涛声如梦,更显得她鬼气森森。 实在太奇怪了。护卫心中惴惴,她不怎么说话,也不问什么,安静的出奇。寻常女子,这时候总该询问一两句吧?可禾晏没有,她像是一尊安静的人偶,安静的不像是个活人。 水,在夜色下泛着粼粼波光,像是旋涡,将她的思绪带到那一日,她被贺宛如的人按着头,溺死在池塘里。 从前的她是会泅水的,还算善泳,可时至今日,到了此刻,全身绷紧的神经告诉她,她怕水。 她怕从这艘小船上掉进去,怕被吸入无穷的旋涡,怕再也挣不出水面,眼见着天光离自己越来越远却无能为力,怕这辈子又如上辈子一般戛然而止。 她为自己此刻的懦弱和恐惧感到厌恶,又想不出别的办法,只得端坐在船中,沉默的任由这护卫将自己带上那尊华丽的船舫。 船舫应当是富贵人家自己的船舫,比楼船小一些,又比渔家小舟大许多。护卫将禾晏送上船,掀开船篷的帘,将禾晏带进去,便自己划着小舟走远了,似乎得了人的吩咐,不敢近前。 禾晏注视着眼前的人。 范成今日亦是精心打扮了一番,穿的极为花哨富贵,而船舱内,也摆着熏香和彩色的灯笼,灯火蒙蒙,软塌绵绵,一进去便觉出旖旎生香。 禾晏从脑中的旋涡中挣扎出来,看向范成,道:“范公子。” 范成走过来,将她按在椅子上坐下,道:“阿禾,受委屈了。” 禾晏不做声。 “我没想到那个女人会如此恶毒,竟然将绑走,还关在屋子里。若非我令人暗中保护的安危,得知此事立刻叫人将救出来,后果不堪设想。阿禾,如今总该明白我的一片苦心了吧?”范成痛惜道。 禾晏瞧着自己脚上的绳索,摇头道:“我不明白。” 自始至终,范成的护卫将她从宅子里接出来也好,上马车也好,还是送到这艘船上也好,他都没替禾晏解开绳索。 粗粝的绳索绑着,早已磨破了她的手腕,但并不觉得疼,只是无言。 “我怕对我有误会,不肯上船,才没有替解开绳子。”范成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忙解释道。话虽如此,却也并没有其他动作。 “这是船上,”禾晏笑起来,“我又不会跑,可以把我解开。” 她一笑,如朝霞映雪,说不出的明媚生辉。范成看的有些发怔,心想我的乖乖,禾晏也不知如何长得,如今出落得越发动人,倒是比从前多了几分不曾有的飒爽英姿。 这么一想,他心越发痒痒,就要伸手去摸禾晏的脸,禾晏一侧头,他便落了个空。笑容微顿,干脆蹲下身来,注视着禾晏道:“不是我不放开,只是阿禾,要知道现在的处境。” “我夫人生来善妒,是绝对不会放过的。即使今日回了禾家,明日她还是会想办法找。我岳父乃承务郎,爹只是个校尉,想找麻烦,多得是机会。这且不提,最重要的是。” “一个女儿家,又无人保护,一旦被她抓住,她定会想办法百般折磨与,我……于心不忍哪。” 范成深情的看着她,“我怎么能眼睁睁的看着受苦呢?” “哦?”禾晏反绑着的双手正悄悄解开绳扣,她不动声色反问道,“那打算如何?” 见她口风有所松动,范成顿时喜出望外,想也不想的开口:“我想将藏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平日里仍旧有丫鬟奴仆伺候,这样我夫人就找不到。等时日长了,我再休了那个女人,便将带回范家,介时,就是范家的主母,无人再敢欺负。” “正妻?”禾晏问。 “不错,”范成摸着胸口,“阿禾,我对发誓,我的心中只有一个。若不是这门亲事早就定了下来,我根本不会娶她!放心,我此生只爱一人,我范成的妻子只会是,只是要等一等……” 禾晏闻言,轻笑出声。 范成一愣。 “这是,想要我当的外室啊。”她淡淡道。 若是真的禾大小姐在这里,大概早就被这一番誓言感动的潸然泪下。可她不是禾大小姐,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男人想要骗一名女子,真是什么鬼话都说的出来。范成怎么会娶她当正妻?不过是想先骗了再说。 不知她当年一心系在许之恒身上,贺宛如看她,是不是就如她现在看禾大小姐,同样的可笑和可悲。 “阿禾,……”范成皱起眉。 “范公子,我已经说的很明白了。既然已经娶妻,我也放下过去,从此桥归桥路归路,各走各道。我无意正妻之位,还望也不要纠缠。” 话到此处,手上结扣一松,打开了。 范成并未看到掉在地上的绳子,先是意外的看着她,片刻后,突然冷笑起来,“禾晏,还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我好声好气的哄着,还来了劲了!纠缠?天下女人多得是,我何须纠缠这样的?不过本公子在身上花费的时间心思,可不能白费了!” “范公子该不会要我折成银子给吧?”禾晏好笑。 “本公子不缺钱,就拿自己来偿还吧。”他露出一个下流的笑容,“要是将我伺候好了,说不定我还会赏点银子。” 禾晏还未开口,突然听得一个暴跳如雷的声音响起,“放的这是什么狗屁!” 禾晏诧然望去,见帘子一掀,一个湿淋淋的人大踏步走了进来,正是禾云生。 “云生?”禾晏险些以为自己眼花,她再看了看,的确是禾云生。 禾云生已经走到她面前,护在她身前,一掌把范成推出老远。 “、怎么上来的?”范成好容易站定后,指着他叫道,目光尽是不可思议。 “当然是游上来的!”禾云生道。 他这刚从水中捞起来,浑身上下都湿淋淋的淌水,蹲下身就去给禾晏解禾晏脚上的绳索。 “如何知道我在这里?” “我就怕姓范的纠缠,早早的让双庆回去守着,谁知道正好看见被人叫走。”双庆就是禾晏为禾云生买的小厮,平日里陪着他去学馆。 “双庆跟到这里,便回头告诉我,我一路跑过来,游过来,幸好赶上了。”他将禾晏脚上的绳子解开,正想去解禾晏手上的绳子,没想到禾晏手上的绳子却是松的。他有些奇怪,但也没多想,随即站起身,怒视着范成道:“要不是我赶的及时,这畜生想对做什么?” “做什么?”范成终于回过神来,他看向禾云生,有恃无恐的笑道:“以为来了,又能改变什么?” 这船上除了他们三人,一个人也没有,大概怕扰了范成的“兴致”,连刚才送禾晏来的护卫都不知所踪,估摸着划着小舟躲的远远的,只等事成之后得范成吩咐。 “姐姐,迟早都是我的人。”范成不屑道:“我看们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别给脸不要脸,当初是谁想方设法的爬我的床,现在装什么贞洁烈妇!” “!”禾云生闻言,顿时勃然变色,直扑过去,一拳揍过去,“个混账!” 范成被他扑的差点跌倒,船舫被他这么一动作剧烈摇晃起来,倒教禾云生一个踉跄。 禾晏皱了皱眉,正想上去帮忙,却见范成袖中有什么东西一闪,依稀是道银光,她头皮一紧,厉声道:“云生躲开!” 禾云生并不知道发生何事,下意识的翻了个身,“咚”的一声,范成掏出的刀扎到了他的衣服。 禾云生也惊出一声冷汗,道:“敢杀人!” “有何不敢?”范成面色狰狞,“一个校尉的儿子,死了就死了!等死了,我就把姐姐奴役起来,日日供我消遣,玩腻了就卖到楼里去。”他大笑起来。 禾晏眼中浮起一丝厉色。 她不动范成,不过是怕给禾家招来麻烦,可眼下看来,不管她动不动,范成都是不会善罢甘休的了。 禾云生也怒火冲天,干脆回头一头撞在范成的肚子上,范成冷不防被撞倒,这船舫又摇摇晃晃,一下子跌倒在地。他张口就要喊人,禾晏喝道:“别让他出声!”旋即飞身上前,将桌上的帕子塞进范成嘴里。 范成被堵了嘴,这一愣神的功夫,禾云生已经骑到了他背上,一拳拳揍他,他本就是少年,力气正大,范成虽然嘴巴叫嚣厉害,但哪里又真的是他的对手,渐渐地便不再挣扎。 “云生,够了。”禾晏喝住他,“再打下去他就没命了。” “他死了才好!”禾云生咬牙切齿道,“死了就不会惦记了!” “那禾家就麻烦了。”禾晏拉开他的手,“先把他弄起来。” 禾云生从范成背上爬起来,范成面朝地一动不动,他伸脚踹了踹,“起来,别装死!” 范成依旧没动静。 “打两下就死了,还真会讹人。”禾云生一边嘲讽着,一边想将范成给踹起来,可才动了下,突然间,便见自己脚边,范成趴着的地方,渐渐氤氲出一团红色。 他道:“他、他……” 禾晏正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他们方才这船摇摇晃晃,不知道范成的护卫看见没有。眼下看来没什么不对,可能以为这是范成的“兴致”。这会儿听得禾云生倏然变色的声音,有些奇怪的一看,一看之下便定住了。 片刻后,她蹲下身,镇定的将范成翻了个面。 “啊——”禾云生短促的叫了一声,迅速捂嘴将剩下的声音咽进了喉咙,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 范成被翻得仰躺在地,身子软绵绵的像是没了骨头,腰腹处的衣衫已经被血染红了大块,一点刀柄落在外面,刀尖已经尽数没在骨肉之中。 刚刚同禾云生打斗时,范成从袖中摸出一把短刀,后来船舫摇晃间刀掉在地上,又被禾云生撞的跌倒,不偏不倚,稀里糊涂,刀就刺进了他自己的腹中。 本来也不至于这般深,偏禾云生还将他压在地上用拳头揍,于是便刺的整把刀都进了肚子,一命呜呼。 禾云生吓得两腿发软,跌坐在地,惊恐的道:“他……他不会是?” 禾晏伸出两指探了探他的鼻息,吐出两个字,“死了。” 禾云生茫茫然的看着她,似乎不明白她说的是什么意思。片刻后,他呜咽一声,六神无主的道:“他,他怎么就死了?我们怎么办啊?” 船还在江中,摇摇晃晃的飘着,四周除了船舫之中的灯火,似乎再无别的光辉。一片死寂中,禾云生的哽咽格外清晰,他说:“我们怎么办啊?怎么办?” 到底是十几岁的少年,从未杀过人,见过血,连杀鱼都要绕道行走。嘴巴上说的凶巴巴,却没想到真的会要人性命。禾云生已经慌了神,嘴里重复的念叨着毫无意义的“怎么办”。 禾晏蹙眉看着范成的尸体。 她杀过的人太多了,不过都是战场上的敌人,这样的,没杀过,虽然有些意外,却也并不慌乱。再看禾云生,他神情恍惚,似哭似笑,摇着范成的尸体,似乎是想把他给摇醒,已然失去了神智。 “啪”的一声。 脸上传来火辣辣的痛,犹如当头棒喝,禾云生从方才的混沌中清醒过来,看向面前的禾晏。 他突然发现,和他相比,禾晏冷静的过分,她目光尖锐如剑,将他的心扎了个透凉,她的手也很稳,不像他的,还在抖。 她的声音也是冷的,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严厉,她说:“禾云生,清醒一点,他已经死了。” ------题外话------ 晏晏:蚂蚁竞走十年了! 他已经死了。 禾云生呆呆的看着眼前。 范成的伤口还在流血,那一刀不偏不倚,正刺中了他的腹中。禾云生觉得嗓子发干,片刻后,他终于开口,声音仍是颤抖着,带着一股视死如归的决心。 他说:“我去衙门投案,人是我杀的。” 他站起身,浑浑噩噩的要往前走,才走了两步,被人一把拉住,差点跌了一跤。 禾晏问:“去投什么案?” “他死了,我偿命。”禾云生哽咽道,“天经地义。” “为这种人偿命可不值。”禾晏看了一眼地上的范成,“我本来想,今日就算过了,范成也不会善罢甘休。禾家迟早会麻烦上头,不过眼下倒是少了个麻烦,他死了,至少禾家日后清净了不少。” “可还记得他当时说的话?” 禾云生记得,当时范成想要杀他,说“等死了,我就把姐姐奴役起来,日日供我消遣,等玩腻了就卖到楼里去”。这般狂妄自大的话,他说的理所当然。 “要知道,范成今日在这条船上杀了我二人,不必偿命,凭什么失手杀了他,就要搭上自己的一生?我们的命就如同草芥,他的命就格外金贵,凭什么?” 禾云生年纪尚轻,一腔热血,为范成这样的人偿命,太不值得了。 “我也不愿,”禾云生闻言,一腔悲愤笼上心头,只道:“但我们现在难道还有别的路可走?” 禾云生想得简单,他杀了范成,范家上门,自己一命赔一命,此事全了。禾晏却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她前生出自高门大户,自然知道如范成这样的人家,就算禾云生投案以命抵命,范家也不会善罢甘休,禾绥和她,包括青梅和双庆,一个都不会放过。 “过来。”禾晏拍了拍他的肩。 禾云生疑惑的看着她。 “方才说自己是泅水过来的,可是善泳?能憋气么?”禾晏问。 禾云生点头,“可以。” “换上我的衣服,等会儿听我口信,就从船上跳下去,游到下游,再换上干净衣服偷偷回家,一定要快,知道吗?” 禾云生懵懂点头,又摇头,看向禾晏,“那呢?” 禾晏从地上捡起包袱,那包袱里,还有她今日从裁缝铺里为禾云生拿的新衣裳,她道:“我换件衣服,把他们引开。” “他们”指的是范成的护卫。 禾云生大惊,脱口而出,“不行!” “怎么引开?是个女子,他们抓到会杀了的,他们会折磨,手无缚鸡之力,落在他们手上会生不如死……” 他还在絮絮叨叨的说,被禾晏一把按住肩膀。 “不会,我能甩开他们。”她道。 幽暗的灯火下,少女目光清亮坚定,这个时候了,她甚至还在笑。那笑容很轻松,莫名的抚慰了禾云生慌乱的心情,可又让他想哭。 “我不能让去。”禾云生喃喃道。 “听着,云生,穿着我的衣服跳船,我把他们引开,这两日我们都不要见面,我要避风头便不能回禾家。再过五日,去城西有一家叫柳泉居的酒馆,酒馆门口有一排柳树,找到左起第三棵柳树,往下挖三寸,我会在那里留下给的信。咱们到时候再会合,知道吗?” 禾云生摇头:“我不能让去……” “不是小孩子了,是个男人,日后还要挑起禾家的重担,要冷静下来,照我说的做,我不会有事,知道的,我每次都没事。”她说。 禾云生说不出话来。 她的确每次都没事,不管是王久贵也好,赌场赌钱也好,还是在校场是赛马也好,每次她都能出人意料,可这次不一样,这次是背上了人命。 “父亲那边,替我解释。”禾晏道,“再过一会儿,范成的护卫会过来,我们没有太多时间。现在快点换衣服。”她道,“背过身,我先把外衣脱给。” 船舫静静的飘在江中,禾云生同禾晏再相对而立时,两人已经换了装束。禾晏穿着簇新的男装,头发扎成男子发髻,英气逼人,果真成了翩翩少年郎。而禾云生穿着禾晏的长裙,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摆,面色尴尬。 禾晏“噗嗤”一声笑出来。 “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情笑。”禾云生心事重重,竟没心思同禾晏斗嘴。 “还没到笑不出来的时候,”禾晏从地上捡起一块面巾,将自己的脸蒙的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然而眼里也是带着笑意的,“得习惯这种。” 习惯这种?这种什么?杀人亡命天涯?禾云生只觉得疲惫,与之而来的,还有深刻的担忧和恐惧。 “我数一二三,就往下跳知道吗?”禾晏道,“别担心我,我们会再见面的。” 禾云生就要往船头走去。 走了两步,他又回过头,看着禾晏的眼睛,道:“会没事的,对吗?” 禾晏揉了揉他的头,少年的头发还带着方才从水里带上来的水珠,冰凉凉,毛茸茸的。 她绽开一个笑容,温柔的回答,“当然。” 雨丝似乎也是黑色的。 水天相接,沉沉天色里,渔火明明暗暗,仿佛来自彼岸的幽魂。最后一丝琴弦声散去,夜晚变得格外静谧。 也就在此时,一声女子的尖叫划破长夜。 “杀、杀人啦——” 聚集在画舫远处的几片小舟里,护卫们正坐在一起,等待着范成的信号,乍然间听闻凄厉惨嚎,不约而同怔了怔。 “怎么回事?都这么久了,怎么还在闹?”为首的侍卫问道。 “公子没发手信,还是再等等吧。”有人道。 做范成的侍卫这么多年,最重要的就是揣测主子的心思。这样的事情习以为常,范成做范家少爷这么多年,除了自己贴上来的女子,糟蹋的良家子也不在少数。如今夜这样的情况,早已发生过不止一次。将那些贫苦的女子拐到船舫或外宅,任范成欺辱。事成之后给点银子打发,那些女子家境贫寒,无处喊冤,便也只能算了。 禾晏也将成为这其中的一个。 本来禾大小姐对范成一往情深,倒也不必这么麻烦,谁知道经过范家门口那么一闹,真动了气性,要同范成一刀两断。范成却被勾起了心思,软的不行就来硬的。 他们这些护卫要做的,也只是将禾晏带到范成面前,以及事后善后。 “我觉得不对。”为首的护卫站起身子,站在船头眺望,只见范成所在的画舫在江水中剧烈摇晃,那摇晃的幅度,看上去像是有人在里面打斗。 “不对,有问题!”他喝道,“都起来!赶紧过去,船上有异!” 其余几人皆是一惊,迅速划着小舟朝那船舫靠近,才靠近还有些距离,忽然见自船舫里奔出一名女子,那女子跌跌撞撞,动作惊惶,看穿着正是禾晏,仿佛在躲避什么人,惊叫着一头栽倒在江水之中。 滔滔江水将她迅速淹没,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像是石头,只在水面激起一簇水花,再也没了动静。 “公子!”护卫忍不住唤道。 没有人去关心禾晏的生死,小舟快要靠近船舫之时,为首的侍卫借着轻功,掠过舟头,攀上船舫。他几步进入船舫之中,但见船舫之中,有人背对着他,是个男子,脸上覆着汗巾,只露出眼睛,昏暗的灯火下亦是面目模糊。而他脚下,范成仰躺着,倒在血泊中。 蒙面人的手中握着一把匕首。 护卫骇然至极,没料到船舫之中何时多了这么一个人。再看范成,只怕凶多吉少。一时又惊又怒,想也不想的就朝蒙面人扑过去:“尔敢!” 那蒙面人冷笑一声,同护卫缠斗在一起。 打斗声在船中响起,船舫越发摇晃的剧烈,其余几名护卫也追上船,那蒙面人见对方人多势众,便不再战,一刀劈开护卫当头长剑,想也不想的跳江。 “抓住他!”护卫首领大喝,“他杀了公子!” 众人纷纷跟上,却发现蒙面人十分狡猾,护卫们都上了这艘船舫,本以为他是跳江,却是上了他们方才来的那只小舟。 这是江中心,虽有人会泅水,可是夜色太黑,难免遇到危险。可小舟轻薄,顺着水流划得很快,船舫稍重,便是几人一起划桨,亦落于蒙面人半步。 一前一后,细雨绵绵里,谁也没有看见江中这一场逃杀。 待快到岸边之时,蒙面人将手中木桨一丢,脚尖一点,跃上江岸,就此消失在岸边,护卫首领道:“留两个人去找城守备,其余人跟我追!” 虽是夜,却也不到深夜,春来江两岸还有做生意的小贩,但见一蒙面人忽的从码头处奔来,来的急促,冲撞小摊无数,随之跟在后面的是一丛侍卫,杀气腾腾,令人胆寒。 “出什么事了?怎么这么急唷。”被撞翻摊位的小贩不敢多言,弯腰去捡地上散落一地的瓜果。 “好似出了命案,看这后面追的人,当不是普通人家。” “天可怜见的,最近怎么这么不太平。” …… 江边的水带着腥气,水中陡然伸出一只手,先是抓住岸边的石头,接着,整个人从水中拔起,带起一身的水腥气。 禾云生全身都在发抖,他不敢太早动作,省的被人发现,在水底潜了许久,才悄悄的往下游游去。此刻面色发白,嘴唇乌紫,不知是江水太冷泡的久了,还是根本在害怕。 他手里还紧紧攥着一个篮子,里头是禾晏在裁缝铺里给他拿的衣裳。那是在船舫上放点心的篮子,禾晏将衣裳给他放进去盖好,衣裳干干净净,没有被水浸湿。他把身上女子的衣裳脱下来,团成一团扔进篮子里,又在篮子上绑了几块稍重的石头,将篮子丢进江水中。 江水瞬间吞没了篮子。 他把那身簇新的春衫换上,衣裳做的很合身,款式也很漂亮,还有同色的幞头,恰好可以将湿漉漉的头发藏起来。他穿着穿着,喉头便哽咽起来。 然而没有多余的时间让他在这里恐惧,禾晏的话还在耳边。 “要换上干净衣服偷偷回家,一定要快。” 一定要快。 他脚步踉跄,抄了一条小路,往回家的方向疾步走去。 城里似乎有城守备军在四处抓人,禾云生走着走着,听到街边有人谈论。 “听说江上船舫有人杀人了,死得好惨。” “谁啊?” “不知道,是大户人家的少爷。没看见城守备到处找人吗?” “这么多人,凶手肯定插翅难逃,说不定都已经抓到了。哎呀,这雨下的没完没了,衣服都湿了。” 谈论声渐渐远去,直到再也听不见。 快一点,再快一点。 青衫幞头的少年从街边疾走而过,他春衫尚薄,这样的雨天大约觉得冷,有些瑟瑟的紧了紧衣襟,快步回家去。 雨下的越来越大,街边没带伞的行人匆匆避雨。小贩躲到屋檐下,大声吆喝着行人路过瞧上一眼,今夜和昨夜,似乎没有任何区别。 “姐姐……”有人小声自语,如春夜的风,落在细雨里,了无痕迹。 少年埋着头往前走,不回头,眼泪扑簌簌的落下来。 “人朝这个方向去了,追!”护卫首领对赶过来的守备军指到。 守备军人马充足,朝着他指的方向追去。范成的其他护卫看向首领,有人颤声问道:“公子死了,我们该怎么办?” 身为范成的护卫,却没有保护好范成,范家一定会追究他们的责任,轻则重罚,重则……被迁怒以至于丢命。 “到底是谁杀了公子?”也有人问。 “我和那个人交过手,身手极好,”首领捏紧拳,“我不是他的对手。” “是冲着公子来的?天啊,究竟是谁?” 谁知道呢?范成做下那么多恶事,那人既然要他的命,显然是仇恨已久。曾被范成糟蹋的姑娘也有父母兄弟,许是为他们的亲人复仇,或是其他。人已经死了,抓到了凶手,一切都真相大白。 “禾大小姐……”有人终于记起了禾晏。 “已经没命了吧。” 那么深的江水,那么冷,一个女子没什么力气,掉下去凶多吉少。可那又怎么样,没人在乎,禾晏活着,或许还会被范家人迁怒,死了更好,一了百了,至少禾家的事就到此为止。 “死了就死了。”首领木然道,“死了更好。” 一句话,就注定了禾晏的结局。 …… 马蹄声在街道深处响亮不绝,城中人心惶惶。 有穿青衣的少年神态自若,从叫花子群居的破庙走过,顺手将湿漉漉的旧衣扔进荒废已久的枯井。 衣裳已经在逃跑途中换过了,春衫是穿在里面的,只要将外面的旧衣扔掉即可。头巾倒是不必戴,省的引人注目。她在墙面摸了一把,手上便沾了一层灰,将沾满黑灰的手往脸上拍拍,涂涂抹抹,方才过分白净的脸立刻变的黑了些,像是……家境普通常在外劳作的少年郎。 但还是个清秀的少年郎。 少年郎不慌不忙的往前走,身后城守备军四处抓人,禾晏的心里并不如表面轻松。 范成的护卫同她交过手,只要认真辨认,就会认出她的身形。外貌可以伪装,身量却不能骗人。京城的城守备军并非吃白饭的废物,要躲也并不好躲。纵然是跑到破庙里,只要对叫花子稍作盘问便知道自己是个生面孔。还有出城,城门想必此刻已经被封,未来一个月进城出城都会严加盘查。这样一户一户搜下来,迟早会被发现。 令人头疼。 范家比她想象的还要家大业大,竟叫了这么多人来追她一个人。好不容易捡回来的一条命,禾晏可不愿意白白交代在了这里。 守备军从每个方向过来,禾晏岌岌可危。 陡然间,她想起了什么,伸手从袖中掏出一物。 纸张已经被揉的皱巴巴的,加之被雨淋湿,几乎已经看不出来上面写的字迹。这是那一日禾云生从墙上撕下来的征兵告示。 征兵…… 征兵处就在城西头的马场外空地,那里搭起了帐篷,许多人在此填好文书,接受简单的检查,等时日一到便一起出发。这次去凉州招兵招的匆忙,想必并不会很严格,连年龄都并非只是壮年,愿意去的人除非是家境贫寒至极,否则太平盛世,谁愿意去白白受苦。 可这征兵文书,来的恰恰好。 如今她成了通缉犯,呆在京城反而不好,若是被查出来,连累了禾家更糟糕。况且一味呆在京城,似乎也没什么好处。禾家离她太遥远,许家更是她接触不到的高门,她还没办法和他们站在同一高度,去索要自己的东西。 倒不如去兵营。从征兵的队伍一道出城,在那里,才是她该呆的地方。 天无绝人之路,冥冥之中自有安排,她本来还想着,要如何才能寻个合理的理由,同禾家父子解释她离开的事,如今倒是不必想其他理由,因为只有这条路可走。征兵明日就截止了,截止的前一晚,她刚好赶上。 禾晏笑了笑,心情竟异常轻松起来,她不再犹豫,朝着城西马场的方向,大踏步走去。 城西马场原本是一处养马场,不过自从征兵帐篷搭在这里以来,马匹都被疏散了。前面长帐坐着个红脸大汉,腰间一把长刀,因着下雨,头上戴着毡笠,眼似铜铃,不怒自威。正有一搭没一搭的打瞌睡。 征兵已近尾声,明日一过,新招的新兵便要跟着一起去往凉州,这个时间,愿意去的早已来投名,当是没有新人了。 禾晏走上前时,那大汉眼皮子都没抬一下,禾晏只得道:“这位大哥,征兵是结束了?” 那大汉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慢吞吞的道:“没有。” “那就好。”禾晏喜上眉梢,“我来投军。” “?”红脸大汉露出一个挑剔的表情,道:“兄弟,今年几岁了?” “十六。” “十六,”汉子沉吟道:“这身板,看上去可不像是十六。平日里在家没干过什么重活吧,投军可不是开玩笑,要是闹着玩,趁早回去,别耽误我时间。” “这位大哥,我是真的想投军。”禾晏想了想从前兵营里出来的兄弟,学着他们神情悲恸,“家里没人了,活不下去,不投军就只有卖身为仆。倒不如上战场,要么死在沙场,要么领了功勋,还能换种活法。再说了,大哥,”她凑近一点,低声道:“如今乍然征兵,怕是人手不够,少一人不如多一人,也能凑个整数呗。” 那大汉被她一番话说的心动,想着也是,只想赶快将人凑够交差,便道:“行吧行吧,要去送死,我也不拦着,丑话说在前头,军营可不是享乐的地方,若是混不下去,想当逃兵,那就是军法处置。” “我不会当逃兵。”禾晏信誓旦旦。 红脸汉子嗤笑一声,这样的少年他见的多了,来的时候都是信心满满,真要打仗了,吓得尿裤子的也是他们。 “那来填这份文书。”他把文书递到禾晏跟前。 城西马场外围,城守备军走到此处便调转马头,前面是凉州征兵的帐篷,不必继续往前。 禾晏唰唰的写下两个字。 这一次,用的是她自己的名字。 禾晏。 征兵文书填起来很快,禾晏的字写的不错,那红脸大汉看了,道:“识字?” “学过一点。”禾晏谦虚回答。 投军的多是卖力气的壮年男子,少有识字的人,红脸汉子待她的表情便柔和了些,道:“先去后面帐子择阅,通过了领份文书,画个押,就给上军籍册。” 禾晏道过谢,便去了后面帐子。 这帐子要靠近马场里面一些,帐子也大,禾晏掀开帘子进去,里面站着一人,坐着一人,一个胖乎乎的赤膊男人坐在马扎上穿鞋,一边笑眯眯的问站着的人,道:“怎么样,我身体还壮实吧?” 禾晏只当没看见,目不斜视的走进去,那胖子看到她,反倒讶异道:“这等孱弱之人也能来投军?” 负责择阅的大夫催促他:“赶紧穿鞋出去,我要检查下一个人。” 那胖子便走了,边走还边回头看禾晏,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模样。 “过来,”大夫道,“把衣服都脱了,站在这里。” 禾晏:“……” 投军入兵营,都要择阅身体,看身体是否残缺,或是有传染疾病,禾晏上辈子投抚越军时,差点就露馅,这辈子早已有了准备,便从袖中摸出一粒银子,握着大夫的手,将银子塞到大夫手里。 择阅大夫一怔,蹙眉看向她:“这……” “大夫,不瞒您说,我身有隐疾,”禾晏低下头,难以启齿的模样,“正是因此,不得人待见,常受人欺凌,我在家中实在呆不下去才出来投军。眼下实在不愿意自己的缺陷被人瞧见,还望大夫行个方便,日后就算我死在战场上,也会记得您的好,下辈子做牛做马也要报答。” 择阅大夫本以为他要说什么疾病之类,却没想到是隐疾,这还是他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呆了半晌,再看向禾晏时,便带了几分同情之色。看着年纪轻轻也眉清目秀,竟然是个废人?可惜了,难怪会来投军,怕是做其他的,这辈子也做不成什么。 捏了捏手中的银子,沉甸甸的,再看禾晏神气十足,不像是有病的模样,择阅大夫便道:“既然如此,我也不强人所难,走吧,平日里和人住一起的时候注意些,别被人看到。要是自己被人发现,可就怪不得我了。” “多谢大夫。”禾晏感激涕零的冲他抱拳。 如此顺利的通过,禾晏心里也松了口气。等她出了帐子,发现外面马场草地边的石头上,方才那胖子正坐着往嘴里塞烧饼,看见她,便同她招了招手,似是打招呼。 禾晏想了想,走了过去。 “小兄弟,刚就在里面看见了。”胖子三两口吃完手上的烧饼,嘴角还沾着芝麻,他问:“这是来投军啊?” 禾晏点头,看见他手里剩下的的烧饼,倒是觉出几分饿来,从下午到现在,她还没吃过东西,又这么一番追逃,早已饥肠辘辘。 “是不是饿了?”胖子见她直勾勾的盯着自己手里,伸手过去,“喏,拿去吃!我刚吃了五个,吃饱了!” 实在是很饿,禾晏便也不再推辞,接过来道了一声些,便大口大口的吃起来。 “这么瘦弱,也来投军,家里人放心的下嘛?”胖子嘀咕道,“还没我十岁的弟弟看起来勇武。” 禾晏咽了一口烧饼,忙中偷闲的回答,“唔,我只是看着瘦弱,力气很大。我今年十六了。” “怎么会来投军?”胖子问,“看的样子不像粗人。” “家道中落,走投无路。”禾晏只说了八个字。 胖子便一副了然的神情,同情的开口,“世事无常,小兄弟,也不要太过在意,日后就跟着我,当我的小弟,我会保护的。” “谢谢大哥。”禾晏回答的从善如流。 这声“大哥”取悦了胖子,他笑道:“我姓洪,叫洪山,日后可以叫我山哥。小兄弟贵姓?” “我姓禾,禾晏。柴禾的禾。” “禾?这个姓倒是少见,日后我就叫阿禾。” “嗯!”禾晏点头,说话的功夫,已经将这只烧饼吃完了,她抹了抹嘴巴,寻了个从前的马棚,靠着栏杆坐下来。洪山见状,奇道:“小兄弟,不回家?” “不回去了。”禾晏双手支在脑后,“我就住在这里。” 洪山眼中的同情之色更浓,挨着坐过来,道:“我也没地方去,那咱就在这将就一晚,明日过了跟着一道启程吧。” “再好不过。” 远处营帐外亮着火把,在雨丝下摇摇欲坠,像是下一刻就要熄灭,两人沉默的坐在黑暗里,各自想着心事。 不知道禾云生那边怎样了,有没有安全到家。禾晏心里想着,不知不觉睡着了。 …… 京城每日要发生无数的事,穷人的事无人关注,若是同高门大户扯上关系,便人尽皆知。 昨日夜里春来江上发生了一起命案,京城范家少爷被人在船中杀害,凶手逃跑不知所踪,到现在都还没抓到人,当时船上还有城门校尉的女儿,亦被凶手所害,溺死在江水中,死不见尸。 城里有这么个凶残的杀人者,一时间人心惶惶。不过也有百姓拍手称快,范家少爷从来仗着家势欺骗糟蹋平民少女,少女们吃了亏也不敢声张,如今有人替天行道,或许是苍天开眼。 禾家一片惨淡。 禾绥一夜间像是老了十岁,呆呆的坐在堂厅里,仿佛一尊泥塑。青梅和双庆躲在院子里,双庆神情苦涩,青梅抹着眼泪低声道:“怎么会突然没了……” 简陋的马棚里,禾云生挨着香香坐着。 草料还是昨日的草料,他没了心思去添,马儿有些烦躁的走来走去,禾云生不为所动。 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至少到现在,禾晏还没被抓住。他想起那艘船上,夜雨掩盖了血腥气,他惶惑而无助,身着长裙的少女瞳色清亮,摸了摸他的头,对他说“知道,我每次都没事”。 这次也会没事的,一定。 ------题外话------ 大家端午节安康! 春已近尾声,连雨都开始有了夏日的暑气。 征兵最后一日结束,跑马场填写文书的长帐已经收起,取而代之的,是无数小帐。同家人道别别的新征兵丁已经集合,只待今夜一过,第二日一早便启程赶往凉州。 帐篷十分窄小,几个人挤进去,勉强还行。禾晏和洪山挨着坐着,洪山领了个稍大的帐篷,因他二人都没甚么多的行李,坐起来就还算宽敞。从昨夜到今夜,禾晏已经在这里呆了整整一天。 这里会给馒头吃,一顿发两个,等到了凉州安顿下来,会发的更多些。其余都没什么,只是上茅房比较不便,禾晏只得等到夜深人静无人去的时候才能偷偷去一趟。 她刚从茅房出来,走到自己的帐篷前,将帐篷一掀,里头多了两个人。洪山正在同他们说话,听到动静,这两个人便回头看来。 大概是一对兄弟,模样生的有些相似,黑黑瘦瘦,有种蛮实的俊气,年纪并不大,大的那个大概十六七岁,小的那个和禾云生看起来差不多大。年长的应当是哥哥,沉默寡言,小点的大概是弟弟,看见禾晏便露出一个笑容,自来熟的问道:“这位哥哥是……” “这是阿禾哥哥,”洪山自顾自的就帮禾晏认了个弟弟,又对禾晏道:“这是今日新来的两位兄弟,外头没帐子了,就在这里和咱们挤一挤。”他指了指那个寡言的少年,“这是石头。”又指了指那个笑起来有些憨厚天真的少年,“这是小麦。” 石头,小麦,这大概是一双家境贫寒的兄弟俩,否则好一点的人家,也该给取个好名字。 禾晏找了个地方坐了下来,多了两个人,帐篷顿时显得有些拥挤。 “们是京城人么?”禾晏边问,便觉得有些渴,拧开腰间的水壶喝了一口。 石头不爱说话,倒是他弟弟小麦很活泼,他道:“我们就住在象淮山上,平时打猎生活,上次下山的时候看到在征兵,哥哥同我商量了一下,就来投军了。” 原是山上的猎户人家。 “爹娘也许们来投军?”洪山问。一般来讲,便是家中贫寒来投军的,也不会让两个儿子一起来投,总要给家中留条退路。 “爹娘早就不在啦,我和哥哥一起长大的。” 洪山叹了口气,“那们更应当好好惜命,没事跑来投什么军,投军可不是好玩的。们该不会是……”他朝禾晏的方向努了努嘴,“也和他一样想建功立业吧?” “大丈夫当建功立业,”小麦一派天真,又道,“再说了,这次带兵去凉州,做指挥使的是右军都督肖都督,我和哥哥早就对他仰慕已久,能跟着他做事,是我们的荣幸!” 禾晏正一边喝水一边听他们说话,闻言“噗”的一口水喷出来,险些被自己呛住。 帐篷里的几人都看向她。 “说,去凉州做指挥使的是谁?”她问。 小麦以为她是不认识“肖都督”,特意解释一番,“就是如今的封云将军,肖家的二公子肖怀瑾啊。” 禾晏心头震动。 肖珏怎么可能去凉州做指挥使?他的官位完全不必如此,况且他自己有兵马,何必带一只新兵去凉州。除非他是被贬职。 肖珏被贬职了? …… 京城肖家。 肖家的宅子,是肖老将军在世的时候,特意按照妻子的喜好修缮的。肖家后来几代,不曾动过院中布局,因此虽是武将世家,院子修缮的却如苏州小院一般清雅别致。 穿过花墙便是正房,正房旁边有一株石榴树,还没到结果子的时候,从窗户看进去,可见黄松木架上摆满了书籍。有人坐在桌前看书。 青年生的白皙秀丽,只神情淡漠,带着几分懒倦,因在自家府上,穿着随意,云纹锦衣青玉带,越发显得英姿楚楚。墙上挂着一把佩剑,颜色如霜雪,晶莹透亮,虽未出鞘,可见凛凛。 门被推开,有人走了进来。 来人是一男一女,男子生的和肖珏有七分相似,只是不如肖珏冰冷,多了几分柔和清朗之气,一派风华月貌,此人便是肖珏一母同胞的大哥肖璟。跟在肖璟身边的,是他的妻子白容微,虽不至绝色倾城,也是位皓齿内鲜,秀丽端庄的美娇娘。 这夫妻二人站在一起,形如一对璧人,赏心悦目。 “怀瑾,”开口的是白容微,她将肖璟手上的包裹放到桌上,道:“这是此去凉州备好的鞋子和衣裳,晚些试试看。” 自从肖将军夫妇去世后,肖家便只有肖璟和肖珏两兄弟,长嫂如母,从前将军夫人给肖珏缝补衣裳,如今便成了白容微。 “多谢大嫂。”肖珏颔首。 白容微笑道:“们兄弟说话,我去看看汤羹好没有。”说罢便退了出去。 白容微离开后,肖璟定定的看了肖珏片刻,终是叹了口气,道:“怀瑾,实在没必要去凉州。” “徐介甫近来在朝中频繁针对,是在找肖家的麻烦。”肖珏神情无波,只道,“皇上听信徐敬甫的话,我在京城反倒惹人生事。去凉州暂避锋芒也好,况且,父亲当年之死疑点重重,此次有了线索,也许会有新发现。” 说到肖将军的死,屋子里的气氛顿时沉闷了下来。 沉默半晌,肖璟才伸手拍了拍肖珏的肩,“想的总是比我多,我却不能为做什么。” “大哥在朝中面对的情况复杂的多,我不在的时候,肖家就靠大哥了。”肖珏笑了一下,看向肖璟道,“大哥保重。” “也保重。”肖璟感慨良多,许是为了轻松下这苦涩的气氛,故意打趣道:“我也不是不让去凉州,只是如今已及冠,也该到了定亲的时候。嫂嫂帮相看的那些姑娘,可有中意的?” 肖珏闻言,笑容收起,神情越发平淡,淡到有些漠然。 “不必,我不打算娶妻。” ------题外话------ 舅舅打脸警告! 高考的小朋友们今天要加油鸭! 京城这几日一派平静,朝中却有暗流涌动。春终于走到了尽头,立夏后,绵绵雨水似乎无穷无尽,整座城都笼在烟雨中。 右军都督肖怀瑾自请为指挥使,带领新兵去往凉州卫。肖怀瑾一走,朝中局势又有变化,太子一党扬眉吐气,喜气两个字,只差没直接写在脸上了。 朝中之事,普通百姓尚且接触不到,依旧是柴米油盐的继续生活。前些日子京城范家少爷命案,到如今也没找到凶手。范家四处寻凶不成,便将一腔怒火发泄在范夫人身上。谁知范夫人娘家承务郎府上也并非等闲之辈,左等右等,范成头七一过,便逼着范老爷写了放妻书,将女儿重新接回府上。唐莺如今芳华正茂,刚过门便死了丈夫,唐家岂能让她年纪轻轻便守寡,自然要为她以后打算。她和范成又无儿女,范家也无可奈何。 相比之下,同范成一道遇害,淹死在春来江到现在都死不见尸的禾晏,仿佛成了这场事故中无足轻重的一个配角,连被人谈论的资格都没有。除了禾家人以外,没有人提起她,就如同禾晏从来不曾存在过这世上一般。 雨下大了,禾云生戴着斗笠出了门。禾晏出事后,他便暂且停下去学馆,禾晏交代他说五日后去柳泉居取信,今日已经是第十日了,禾云生才瞅得空隙出门。他怕范家人守在外面观察他动静,禾晏好不容易为他们禾家争取来的机会,不能毁在他手中。 这些日子,他已经在家中四处查探过,监视禾家的范家人已经全部撤走,才敢安心出门。他换了件旧衣,不惹人注意,低着头戴着斗笠从后门出去,冒雨走进了雨幕中。 这十日,禾云生过的生不如死,每天夜里都无法入睡。他想听到禾晏的消息,又怕听到禾晏的消息。好险已经过了十日,官府还没抓到禾晏,这或许从另一方面来说,禾晏安全了。 可他又忍不住想,禾晏如今还在京城中,她能去哪儿?除了禾家她没有认识的朋友,她势必在外流离。也不知吃的好不好,睡得好不好,有没有受欺负?想到这里,禾云生的脚步不觉更快了些。 柳泉居之所以叫柳泉居,便是因为酒馆后门有一处泉眼,泉水边上便是一排柳树。这个雨天酒馆没什么人,禾云生进去的时候,都没人注意。 他还记得禾晏当时说过的话。 “去城西有一家叫柳泉居的酒馆,酒馆门口有一排柳树,找到左起第三棵柳树,往下挖三寸,我会在那里留下给的信。” 禾云生蹲下身去。 左起第三棵,往下挖三村。 翻出来的泥土还带着些雨水的湿润,他挖着挖着,手指触到一个有些坚硬的东西。禾云生心中一动,手上动作更快,片刻后,挖出一个油纸包来。他没有立刻打开来看,只将油纸包装进怀里,飞快的将刨出来的泥土给填回去,这才转身离开酒馆。 待离开后,便又小跑着回家。一直到了家中,禾绥不在,禾云生回到自己屋子,将门锁上,才将纸包掏出来。 他一直放在怀中,是以纸包也没有打湿,被保护的干干净净,禾云生抖着手将纸包拆开,看见里面的东西。 有一件衣服,还有一封信。 禾云生先打开信,信大概是匆匆忙忙写的,随手捡的纸,皱皱巴巴,笔迹潦草,应当为旁人包点心的花纸,上面还有油渍,没有花纹的一面用草木灰笔写着几行龙飞凤舞的大字。 “我已投军,去往凉州,山长水阔,恕不一一。春寒过后,继以炎暑,务望尚自珍为盼。他日重逢,千万珍重。” 禾云生先是呆呆的看着那几行字,仿佛不认识一般,片刻后,他终于明白过来。咬着牙去拿那件衣服。 衣服是在老裁缝处做的夏衫,当日禾晏同他分别之时,为了乔装,他们二人一人穿了一件,这一件被禾晏叠的整整齐齐,送了回来。 料子很凉,摸上去,似乎又看到了那一日女孩子脸上凉飒的笑意,和她安抚的话语。 “别担心,我们会再见面的。” 屋子里一片寂静。 片刻后,有人哽咽出声。 “骗子……” …… 被称作骗子的禾晏,此刻并不知晓自己在背后被人骂了。 说起来,从京城出发到凉州,如今已经在路上。此次招兵不到两万,沿途还有新人加入,眼下夏日已至,赶路变得艰难,早起出发还好,到了晌午,简直是汗流浃背。 洪山坐在草地上,一边啃干粮,一边随手捡了片树叶子扇风,热的龇牙咧嘴:“奶奶的,这天太热了,什么时候才能走到头。” “从这里到凉州,还要两月余,”禾晏往嘴里灌水,“慢慢来。” “我想念京城的绿豆汤了,”小麦砸吧砸吧嘴,“做好了盛在碗里,放在井里浸几个钟头,端出来撒点糖,又甜又凉,真解渴!” 他描述的太过详尽,以至于听的人都吞了吞口水。 “别说了,来当兵,别说什么绿豆汤,不饿着就算好的。”洪山叹了口气,“想吃,可能要等咱们得了封赏升了官儿,就能吃了,就像肖都督那样。” 说到肖珏,禾晏心中失笑。 她投军跟着大伙儿一块儿去凉州,日夜兼程的赶路,晚上就宿在野地的帐篷里,就这样,也连肖珏一面都没看到。他同手下是骑马走在最前面的,夜里想必住的帐篷也和小兵的不同。加之从前在贤昌馆的时候,禾晏就知道肖珏此人最为讲究,肖家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二公子,吃穿用度,公主也不见得那么精细。 想来即便如今是在赶路,他的日子,过的也比他们滋润多了。 同样都是少年封将,还真是同人不同命,重来一回,她居然成了他手下的兵。禾晏叹了口气,这要说出来谁信。她还想挣个军功速速升职,可肖珏这人十分挑剔,在他手下当兵,要混出头可没那么简单。 还能跑怎么的?军籍都已经上册,只能且走且看了。 从京城到凉州两月余的路程,并不好走,逢山开路遇水填桥,等真到了凉州时,大家已经精疲力竭,人人都清瘦许多。禾晏自己坐在湖边舀水喝的时候,从湖水中瞅自己,原本禾大小姐皮肤白皙,经过两个月的暴晒赶路,连灰粉都不必往脸上擦了,和小麦一个色。 如果这时候真正的禾大小姐归来了,一定恨不得掐死自己,她莫名冒出这么个念头,觉得好笑,就笑起来。 “阿禾哥什么事笑的这样高兴?”小麦问。 洪山瞅了一眼湖边的禾晏,了然道:“再走半天,天黑之前我们就能到凉州,苦日子就快到头,能不高兴么?” “也是。”小麦深以为然,对石头道:“大哥,高兴吧?” 寡言的石头也点了点头。 这两个月的行路的确不是人干的事,纵然来投军的多是贫苦人家吃得苦,可这也比他们想象中的难多了。一些身体不好的,在赶路途中就已经丧生。他们还没来得及抵达凉州,也再也回不去京城。 这是一条无法回头的路。 傍晚的时候,大部队终于到达凉州。凉州位于西北,本以为荒凉贫瘠,谁知道到了之后竟发现还算繁华,虽比不得京城,但也是热闹丰富。禾晏随着大家往前走,一边心想着肖珏果真会挑地方,凉州可比当初她投军的漠县好多了。当初她去漠县的时候,漠县什么都没有,百姓连饭都吃不起,他们那些兵过的日子才是真的艰难。 到了凉州先得去凉州卫,凉州卫就驻扎在白月山脚下,白月山下有大片空地,足以做演武场,平日里小兵们就在此演习练兵。夜里可住帐篷,不过如今都住在凉州卫的卫所里。 这么多人,卫所的房间没有这么多,便只能十几人挤在一间小屋里,睡的是大通铺。禾晏自然还是同洪山石头兄弟一起,他们几人都没什么包袱行囊,找了个通铺的位置便松懈下来。 “我瞧了瞧这附近有条河,”小麦兴冲冲的回来道,“好多人都在河里洗澡,咱们也去吧。” “好啊,我早就热的流了一身汗!”洪山三两下除去外衣,就要往外跑。 小麦看向禾晏:“阿禾哥不去?” “他不去,他怕水,咱仨就行了!”洪山推搡着小麦和石头出去了。 禾晏早在第一次洪山邀她一起下河洗澡的时候就解释过,说她小时候曾溺水,从此后只要下水就会头脑眩晕,呼吸急促。洪山也不疑有他,老实说禾晏也没说谎,她如今是真的怕水。 只是……禾晏在大通铺上躺了下来,“咯吱”一声,她忍不住蹙了蹙眉,一时间竟不知是因为她太瘦骨头烙的慌还是这床板硬的令人发指。片刻后只得在心中感叹“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她在兵营里住了三年,才当了一年许大奶奶,便习惯了柔软的床铺被褥,觉得这床板让人生气。 还是肖珏好,想来他的床应当是软的。禾晏觉得颇不公平。 她在房间里休息了一会儿,直到洪山他们回来,便跟着一起到卫所去吃饭。 今日是第一日,这两个月日日都在路上啃干粮就清水,来到凉州第一顿,总算吃上了热饭。即便是简单的清粥包子,也是热气腾腾,只见新兵们都坐在地上大快朵颐,不知道的,还以为吃的是什么珍馐美味。 “这包子肉馅只有丁点大。”洪山一边抱怨,一边舔了舔手指,“太不过瘾了。” “有得热饭吃不错了。”禾晏开口,“比干粮强。” “没关系,我刚才打听过,这里的白月山上有很多野兽兔子,”小麦笑眯眯道:“我和哥哥到时候可以去打猎,猎到兔子野猪什么的,淘洗干净串在树枝上,或者拿片叶子裹了,随便撒点盐,拿去烤了,吱吱冒油,可好吃了!” 小麦是个吃货,三句不离吃的,洪山被他说得越发的饿,一口将眼前的粥喝了个底朝天,重重往桌上一搁,“奶奶的,说的我现在就迫不及待想上山了。” “军令有不得私自上山这条。”禾晏泼他们凉水。 “总有上山的时候。”洪山不以为然。 待吃饱喝足,大家简单的收拾了一下,练兵的指挥已经提前告知他们,明日早上卯时在演武场集合,今日就早些歇下。 禾晏随着洪山回到卫所的房间,房间里已经来了不少人,一些人已经睡了,一些人还在闲谈,止不住的兴奋。 禾晏睡在通铺的最里面,一面挨着小麦,一面靠着墙。听得洪山在那头乐呵呵的开口,“比起前段时间赶路,这才是神仙日子嘛。” 有吃有喝有澡洗有床睡,不必在外暴晒淋雨,也不必夜里被蚊虫烦的睡也睡不着,看上去的确比从前好的太多了。 小麦小声道:“在这里练兵的话,我觉得比在山里打猎轻松。而且还有这么多人,可以一起玩。” 禾晏:“……” 傻孩子,怎么会有人得出练兵比在京城打猎轻松的话。这些人都是第一次投军,只当日后都如今夜一般轻松。可这就像是死刑犯行刑之前要吃顿上路饭一般,吃完这顿好的,也就是最后一顿了。 今夜将成为他们在凉州呆的最轻松的一夜,明天开始,才是真正的酷刑。 禾晏闭上眼,就让这些傻孩子先做一会儿美梦吧! 果然,第二天一早,天还不亮,卫所外头的空地上便传来嘹亮的角声。 “唔,这么早,不能再睡一会儿吗?”小麦翻了个身,揉了揉眼睛。发现禾晏已经穿戴完毕,站在床前了。 “阿禾哥,怎么这么早?”他迷迷瞪瞪的问。 “呼名不应,点时不到,违期不至,此谓慢军,军棍处置。”她笑眯眯开口,神情不见惺忪,仿佛一点都不困倦。 “不想挨板子,就快点起床。” 夏日,卯时天光已亮。这比之前赶路起的还要早,昨夜第一次到达凉州,大伙儿兴奋激动,难免歇的晚了些,等到了演武场,人人皆是睡眼惺忪,有人鞋子都穿反了。 石头还好,小麦和洪山二人边走边系腰带。二人见禾晏神采奕奕,十分精神,皆是困惑问道:“阿禾,这不困吗?” “我昨夜歇的早,睡饱了。”禾晏答。 小麦赞道:“好厉害!” 说话的功夫,已经走到了演武场。因着今日是第一日,还是按照之前赶路的队伍来排。但见高台上站着一名身着赤色劲装的壮汉,生的浓眉大眼,魁梧黧黑,身姿高大如树,手持一杆长枪,十分威风。 “那是谁?”禾晏问。 “负责监督操练我们的教头,沈教头。”小麦是个包打听,早早的就打听好了。 禾晏点头,心中却想,她原本还以为会是肖珏亲自来练兵,没想到今日还是连他人也没见着。说起来,虽然他们同是少年投军封将,但每个将官都有自己的练兵方式,禾晏还想见识下肖珏的手段,权当偷师,眼下看来,暂时是没这个可能。 “我是们的总教头沈瀚,”沈教头声如洪钟,白月山下演武场四面环山,听他说话声音往耳朵中钻,震得人头皮发麻,“从今以后,由我来带们。”他一抖军籍册,“现在点兵!” 点兵要快,今日是第一次,等再过些日子,分成伍、佰、旅、师,便能由任出的伍长、佰长、旅长、千夫长来点兵,省去许多时间。 这一帮人都是从京城招来的散兵,过去从未收过训练,听得人点兵便是个把时辰,只能干干立在演武场。只觉得浑身上下皆是不舒服,不时地动动身子。小麦偷偷跟自己大哥嘀咕,“大哥,阿禾哥动也不动,好像块石头啊。” 石头看向禾晏。 比起他来,禾晏似乎才更应该叫这个名字。她站的笔直,身姿笔挺如松,双臂好好地放在身侧,目光明亮的瞧着高台之上,似乎不会疲倦也不会无聊,竟让人产生一种错觉,就算再过两个小时,她还是能坚持这么站着。 石头想到了和小麦在山里打猎的时候,山里有野兽,野兽逮捕野兔时,也是这样藏在草丛中静静的潜伏,一动不动,一眼看过去,活像块没有生命的石头。他同小麦打了这么多年猎,他还好,小麦是决计忍不住下来的。为何禾晏可以?听洪山说禾晏是家道中落走投无路才投的军,看他的模样似乎从前家境也不错,这样的人,为何会像野兽拥有长久的耐心和毅力。 毕竟禾晏并不需要捕猎。 他的沉思并没有得到答案,点兵点完了。 沈教头合上军籍册,道:“从今日起,百人为一队,一队一教头。在这里练兵布阵,演武冲锋!今日要教们的,是军令!”说到此处,沈瀚脸上露出一个微笑,不知为何,这笑容落在众人眼中,只觉得心中一寒。 果然,只听沈瀚喝道:“呼名不应,点时不到,违期不至,此谓慢军,犯者笞之!今日们迟到一刻,本该军法处置,盖因初犯,网开一面。” 众人被他一番话说得心头上上下下,这会儿刚落下来,就听见那铁面教头毫无感情的声音响起。 “人人负沙袋绕军营跑圈,十圈!一圈也不能少,各队教头守着们,谁敢怠懒,军法处置!” 在场众人皆是倒吸一口凉气。 白月山下演武场便是军营,一圈少说一里多,十圈便是十里多。还要背着沙袋,早起来的时候时间还早不觉得热,这会儿一番点兵下来,日头正高,热辣辣的悬在人头顶,光是站着已经流汗不止。 要顶着日头跑圈哪,周围顿时一片哀鸿遍野。 小麦道:“阿禾哥,沈教头说的话跟说的一模一样哎,怎么知道他会这么说?” 怎么知道?自然是因为当年她入兵营的时候,也是同样的状况。就如杀威棍一般,先给新兵一个下马威,让他们知道投军不是来享福的。就算不是这个,沈瀚也会寻个别的什么理由罚他们。 “多背背军令,”禾晏拍了拍少年的肩,“对有好处。” 小麦似懂非懂的点头。 果然按照沈瀚所说,这么多兵,分成百人一队。众人去领沙包,禾晏起先还以为沙包就如她当时同禾云生上山砍柴的那般,手掌大小,绑在腿上就行。可到了这头,眼皮子跳了跳。 那沙包如一个包袱大小,并非是绑在腿上的,而是背在身上的。提起来沉甸甸,绝非她沙袋可以比较。 “奶奶的,背着这玩意儿跑十圈,太过分了吧!”洪山嚷嚷道。 小麦偷偷去看禾晏的脸色,禾晏至始自终都表现的很平静的脸,在拎起那袋沙包的时候,也终于有了裂缝。小麦暗暗松了口气,看来阿禾哥也是个普通人,并非无所不能。 禾晏无言以对。 当年她训新兵时,为了增强这些新兵的体力,必要的负重跑是应该的,但都是循序渐进,大多时候便是用她之前在禾家做的沙袋。一点点增加重量。 她从前不知道肖珏的练兵方法,现在总算是知道了,一上来就来的这么凶猛,肖珏长了一张漂亮的脸蛋,没想到心这么狠,她还是低估了肖珏的无情。 是个狠人。 “阿禾,……”洪山正想说要不要我来帮拎到背上,就看到禾晏一把扛起沙包,干脆利落的绑在身上。 她身材瘦小的过分,在满是男子的兵营里,就如一个还没长成的少年,沙包又大又沉,压在她的背上,好像把这少年压得更矮了一些。看起来颤巍巍,十分可怜。 石头这么寡言的人都看不下去了,只对她道:“还行吗?” “还行。”禾晏对他露出一个笑容。 几人见她笑嘻嘻的样子,稍微放下心来,想着到底是年轻气壮的儿郎,虽是看着瘦弱了些,力气还是有的。 禾晏在心里把肖珏骂了一万遍。 这样的承重,过去自然没有问题。可禾大小姐身材娇弱,即使她再怎么努力,一朝一夕也不能把禾大小姐变成大力士。 所以,真的很沉。 百人为一队,依次出发。 浩浩荡荡的队伍在山脚下绕着兵营跑,当是一件很壮观的事。虽然大伙儿嘴上抱怨吆喝着,倒也没有耽误事。负责禾晏他们这一队的教头姓梁,叫梁平,同沈总教头如出一辙的凶狠无情。只见他道:“速速列队,出发!” 一声令下,大家便跟着队伍一道开始负重长跑。 禾晏背上背着这么个大沙袋,只觉得像是给扛了块石头,把她身子往下压得都不太稳。她成为禾大小姐以来,日日陪着禾云生上山砍柴,但也只能让大小姐羸弱的身体变得康健,或者是比起同龄的姑娘们更结实一些。可肖珏这样铁血的练兵方法,实在是有些吃不消。 过去的禾晏是可以,现在的禾晏,很难。 周围不断有人超过禾晏,来投军的大多是身材健硕,高大威武之人,便是不那么高大的,也多是贫苦人家出身,过惯了重活。虽然背着沙袋跑圈很累,但也还好。如禾晏这般孱弱的实在很少,鲜有的几个都死在了到凉州的路上,可以说,白月山下,凉州卫所,就身体资质而言,禾晏是最柔弱的一个。 石头和小麦两兄弟跑的很快,他们在山上打猎,经常要追赶猎物,打中的猎物便系在身上,带着猎物到处跑习以为常,因此还算轻松。洪山大概是年纪稍大些,跑了一圈就有些气喘吁吁,抹了把额上的汗,道:“哎,真不是人干事儿。” 他没听到禾晏的回答,回头一看,禾晏已经落他十多步了,他便稍微放慢脚步,等着禾晏上前后问:“阿禾,还能挺住不?我看有点难受。” 禾晏脸色苍白,豆大的汗珠顺着额发滚落到下巴,又没入衣衫中去。背个沙袋,活像京城码头上那些被父母卖给帮主做苦力的孩子,看的叫人不忍。 “我没事,山哥不用管我,先跑,我跑不快,就让我在后面慢慢跑。”禾晏笑道,“早点跑完可以去棚里休息,别等我了。” “要不跟教头说一声,”洪山迟疑的开口,见周围的人没人注意他俩,凑近低声道:“要么偷偷少跑几圈,反正没人看到。” “我心里有数。”禾晏失笑,“山哥先走吧,咱们等下会和。” 洪山再三确认禾晏不需要帮忙,才背着沙袋跑了。禾晏挠了挠头,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 同教头说自己不行?怎么可能,进了军营,不行也得行。偷偷少跑两圈?怎么可能,现在看着是周围没有看见的人,可这些教头精得很,路边还有隐藏的监员,真要偷偷少跑几圈,那是犯了军纪,要拖出去挨棍的。这玩意儿她做将军的时候自己知道,做小兵的时候,没得自个儿往里钻的道理。 只是……她抹了把滚到眼皮上的汗水,看向悬在脑袋上那轮金色的太阳。 真是好热啊! …… 卫所里,有人走了出来。 程鲤素拿折扇扇了扇风,看向远处被云雾遮盖的山峰,欢欢喜喜的开口:“这里的风景也太好了,比京城美一万倍!舅舅真是好眼光!” 肖珏跟在他身后,一身绣云纹乌金长袍,腰间斜佩一把长剑,目似星辰,唇若点朱,资质风流,仪容秀丽,仿佛偶然路过的贵族子弟,便将这苦寒之地也增加了一份亮色。 “他们在跑步,啧啧啧,”程鲤素摇了摇头,“若是要我去做这件事,我定然撑不到一刻钟。” “那就回去。”回答他的是冷冰冰的嘲讽。 “啊说什么,风好大,我听不见……舅舅,看谁来了?”程鲤素生硬的岔开话头。 来人是沈瀚沈教头,他在二人面前停步,对肖珏行了个礼,道:“都督。” “新兵如何?”肖珏问。 “看样子还不错,偶有几个不行的,可能练着练着就好了。”沈瀚回答。 “那个人是怎么回事?”程鲤素指了指远处,“好像都要跑跪下了。” 但见长道之上,有个身材矮小的少年郎正在跑步,说是跑,实在是跑的太慢了。他和前面的队伍已经拉开了大部分距离,事实上,他孱弱的看上去背上的沙袋都比他本人重。 “那是梁平手下的兵,跑第四圈了。” “第四圈?”肖珏挑眉。 其余人都已经开始跑第七圈了,这人才刚开始跑第四圈,落下这么多,他淡道:“资质太差。” 程鲤素和沈瀚对视一眼,都没说话,被肖珏盖章“资质太差”,那就是真的很差,上不了战场那种。 “资质太差也没什么,”程鲤素想到了什么,眉开眼笑,“做个伙头兵也不错,万一他手艺好呢。” 被寄语希望“手艺好”的禾晏本人,此刻已经跑得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话了。身上的沙袋实在很沉,可又不得不继续。因她清楚地明白,如今的体力训练只是开始,过段时间后,还会逐渐增加技能训练,譬如弓弩刀箭一类。 可如果连体力训练都无法承受的话,是没有资格继续技能训练的,会直接被扔去做伙头兵。 她可不想做伙头兵。 凉棚附近,洪山跑完最后一圈,终于找到正在棚里歇息的小麦和石头,过去挨着他们坐下。 小麦四下里看了看,问:“阿禾哥呢?还没出来吗?” “不知道,没看见他,”洪山也有些担忧,“这小子不会跑不动不出来了吧?” “没告诉阿禾哥偷偷少跑两圈吗?”小麦低声道,“反正又没有人看见。” “我早就跟他说了!这小子是头倔驴,不听我的,我有什么办法?”洪山两手一摊。 两人正说着,石头突然开口,“来了。” 几人顺着他的目光一看,见林间长道尽头,慢慢跑来一名少年。他身上背着的沙袋相比他的身材大的过分,头发已经湿成一绺一绺的,汗珠顺着额上慢慢滴落到下巴,没入脚下的泥土里。他跑过凉棚附近,并没有朝这边看一眼,而是继续往前,开始新的一圈。 “他还要跑啊……”小麦喃喃道。 禾晏没有停下来。 第六圈,第七圈…… 等禾晏跑完最后一圈的时候,整个人都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小麦小跑过去,把手中的水壶递给他,“阿禾哥,快喝点。” 禾晏仰头把水灌了下去。 喝水的功夫,梁教头从旁走过,上下看了她两眼,摇了摇头走了。那眼神,明明白白写着禾晏只能做个伙头兵。 “怎么跑完了?”洪山道:“真是死脑筋,我看旁边也有人少跑的,人家比聪明!” 禾晏已经累得不想说话,只道:“我可不想做伙头兵。” “做伙头兵怎么了,可别小看伙头兵,人家说不准活的比咱们都长。”洪山不以为然。 “我也觉得,”小麦一脸憧憬,“如果做伙头兵的话,就能给大伙儿做饭,多做好吃的!” 禾晏:“……想做饭该去做厨子,不是来投军。” 小麦委委屈屈的看向石头,“大哥要我来的。” 这都是什么人啊,禾晏在心中仰天长叹。 她实在累得要命,两条腿都有些发软。洪山和小麦一人一边扶着她往前走,一边感叹,“这才第一天,能坚持的了多久?” 能坚持多久就坚持多久,禾晏心道。 这一日,就在疲累中度过了。沈总教头冷面无情,晌午那几个少跑圈偷懒的小兵都被抓了出来,当着所有人的面挨了军棍,叫的比鸡都惨,这就算杀鸡儆猴,至少在下午做训练的时候,没人敢再偷懒躲清闲。 果如禾晏所想,前半月都是做体力训练,无非就是负重跑步,在日头下站着,列队一类的事。半月后才开始做技能训练,等技能训练到一定时间,便要开始分营。 禾晏上辈子的时候,是在前锋营,如今她仍然想进前锋营。但问题在于,如果以肖珏的这种训练方式,不到前锋营她就会被出局。毕竟如今体力是她的弱点。 她一边喝着碗里的粥一边想。 粥是稠米粥,里头放了各种野菜野果、豆子之类。早上半斗米,晚饭三分之一斗小米,间或有些面疙瘩。好的话也会有汤饼,肉之类的。 不过才刚开始,只有粥。 本是寡淡滋味,但因为今天实在太累,早已觉得饥肠辘辘。吃饭的地方几乎没有人说话,都在埋头苦吃。 “要有酒就好了。”洪山砸了咂嘴,“我现在总算是明白了,为什么不到走投无路别来投军,这哪是人干的事?” “我想打猎了,”小麦苦兮兮的冲着石头撇嘴,“大哥,我想吃烤兔子。” 石头:“……等几天。” 禾晏看的好笑,等几天,就算再等一个月,也没有打猎的机会。进了军营想跑,那就是逃兵,逃兵是要被斩杀的。 吃过晚饭,大家纷纷去洗澡。洪山迟疑了一下,问:“阿禾,真不去?” 这晒了一天,流了一身汗,全身上下都是汗味,黏黏糊糊的,河里早就跟下饺子一样的挤满了人。洪山道:“别怕,我拉着,保管掉不下去。” 禾晏面露难色,“算了山哥,等夜深了,我到河边打几桶水,在浅滩上冲冲就行。” “那好吧。”洪山也不勉强,“自己先休息。” 洪山几人走掉,禾晏这才松了口气。 入军营大约就是这点实在不方便,做小兵的在卫所没有单独的房间,在野外也没有单独的帐子,沐浴便成了大问题。她曾经也因此过了一段束手束脚的生活,每晚睡觉都随时堤防着不要露馅,可后来渐渐升了官,做了副将,做了主将,有了自己单独的帐子房间,这些便不成问题。 没想到重来一次,又要走自己的老路。 禾晏在床上躺着先休息了一会儿,等到去河边洗澡的人陆陆续续都回来了,大家都歇下了,旁边开始响起洪山的鼾声,禾晏才醒来。她看了眼窗外的月亮,估摸着时间已经到了子时,这才从床上爬起,越过小麦,卷起干净的衣裳,偷偷溜出门。 凉州卫所外,野地空旷,一轮明月皎皎。许是边关,月色同京城的又是不同。禾晏蹑手蹑脚的跑到了河边。 绕着卫所的这条河就在白月山下,名字亦是很有意思,叫五鹿河。传言有一日住在河边的渔夫深夜乘舟归来,见河面有一淡妆素服仙子骑五色鹿至此,遂得此名字。 河边有不少巨石,禾晏寻了块石头,将干净衣裳放在石头后,省的被水打湿,这才脱下外裳,往里走去。 她同洪山说的没有错,经过在许家被溺死在池塘一事之后,她并不敢多靠近水,若非情非得已,她也不愿意来河边。因此便是下水,也只敢在浅水处。 河水冰凉,炎炎夏季正是舒服,河风亦是清爽,禾晏抹了把脸,只觉得晌午背着沙袋跋涉的疲倦被一扫而光,身体的每个地方都感到舒服和熨帖。这里明月冷如霜雪,照在无边旷野,阔达河流,自有壮观与雅丽。 “白月山,五鹿河……”禾晏小声嘀咕,名字风雅至极,也确实如此。她看着那轮银白的月亮,心想着,就差一个淡妆素服的美人仙子了,如果说此刻有渔人路过此地,说不准她就是那个传言中的“美人仙子”。 想着想着,似觉好笑,便兀自笑出声来。 “谁?”寂静里响起一个声音,陌生又熟悉。 禾晏差点一口河水吞进肚里。 不是吧?都这个时间了,还有人来? 那人的脚步声先是顿了顿,随即便朝着禾晏的方向前来。禾晏先是一懵,随即赶紧藏到面前一块巨石后,因她本就处在浅水,与河边距离不大,因此,也就将来人看的一清二楚。 是个年轻男子,穿着蓝暗花纱缀绣仙鹤深衣,衣裳上的仙鹤刺绣仿佛要乘风归去,他亦生的很出色,隽爽有风姿,眉眼俊美如画。腰间配着的那把长剑在月色下,仿佛冰雪,将他神情衬的更冰冷了些。 这个秀丽姿容的青年,正是右军都督肖珏。 禾晏看清楚了那人长相,心中哀嚎一声。 真是冤家路窄。 “喂,、不要再往前了。”禾晏生怕这人走到眼前,连忙从石头后伸出个脑袋,“我光着身子!干嘛?” 对方的脚步果然顿住了。 禾晏的心里轻轻松了口气,以她过去对肖珏的了解,肖珏这人挑剔的要命,光着身子在他面前属于失仪,他不会愿意脏了自己的眼睛。 “是什么人,在这里做什么?”肖珏盯着她,冷冷的开口问。 “我是卫所的新兵,来这里洗澡。”禾晏答道。 肖珏闻言,眼中掠过一丝嘲讽,摆明了不信,反问:“这个时间来洗澡?” “晚上的时候人太多,我在房里睡着了。”禾晏看着他,“我又不是这里的大人,有自己的房间,可以在房间里沐浴。要是有,谁愿意大晚上的跑河里洗澡,我还嫌冷呢!” 这个“大人”,禾晏指的就是肖珏本人,希望肖珏能听懂她的讽刺。 可惜的是,肖珏并未因为她的话显出惭愧的神色,只是平静的看着她。 禾晏把身子往河里沉了沉,问:“又是谁?” 唔,就装作一个不谙世事的新兵吧,这样显得更有说服力。 肖珏没回答她的话,反而道:“嫌冷,就别来投军。” 是在反驳她刚才的说法?禾晏看了看巨石后面自己的衣服,如果肖珏一直不走的话,她就得一直在水里泡着,但泡久了必然引来肖珏怀疑。 “我来投军是有目的的。”禾晏说。 肖珏看向她,挑眉问道:“什么目的?” “当然是建功立业,升官发财,做像封云将军那样少年得志的人。然后回家盖房子娶媳妇,娶最貌美贤良的小姐,生最可爱的娃,儿孙满堂,红红火火,日子多好呀。”禾晏露出一个向往的神情。 此话一出,肖珏眼里骤寒,冷声斥道:“恶俗!” 禾晏在心里乐不可支,她就特意把封云将军这个名号同普天之下寻常男子的愿望丢在一起,故意恶心他,肖珏内心这么高傲的人,一定觉得自己被羞辱了。 “有什么不对?”禾晏一脸认真,“投军当如此,做最幸福的大丈夫。” 似是听不下去她这般狂言浪语,肖珏瞥了她一眼,拂袖而去,看样子不欲与她多说。 禾晏在他身后道:“喂,这位兄台,麻烦帮我把石头后面的衣服丢过来,顺个手,帮帮忙呀!” 肖珏自然不会为她取衣服的,禾晏等他走远了,彻底看不到了,才飞快的洗了洗,跑到石头后换好了衣服。 月色沉默,仿佛没有看到发生的一切,禾晏抱着脏衣服往回走,却想着方才看到肖珏的场景。 这个时间点,肖珏应当也不是来做什么,可能就是随意出来走走,毕竟夜色这么好。 说起来,禾晏同肖珏,也有多年未见了。上次在马场遇到他,因怕被他发现端倪,匆忙低头,便也没看清楚肖珏如今的不同。方才看他倒是难得的看了个分明,似乎比起记忆中的,又有不同。 她知道肖珏当年便是生的英姿丽色无双,多少小姑娘巴巴的往前凑,只为他一个眼神停留。可人竟然会是越长越好看的,此人不知道是吃什么长大的,如今看来,如今风姿比起当年只多不减。如果说当年的肖珏还带一点少年特有的风流佻达,如今的那点风流全然不见,如上好的美玉,似匣中宝剑,隐有光华流转。 就是性子,比从前冷漠多了。 禾晏慢慢的走着。 当年她同禾家人大吵一架,之后投军,并不知晓贤昌馆里发生了什么,那时候肖珏还是肖家的小少爷,一切如常。等她投军后,过了几年,才从周围人的谈论中知道了肖家二公子的境况。 肖珏的父亲肖仲武乃大魏勇将,最擅长以少胜多,如魏国铁板一块,却在攻打南蛮之时,鸣水一战中身中敌军埋伏,死在对方首领手中。肖将军死后,肖珏接过兵马,继续带兵攻打南蛮。 禾晏投军的时候十五岁,肖珏投军的时候,只比她年长一岁。她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也知道,当时肖珏作为一个十六岁的少年,接过父亲手中的兵马这件事,势必不简单。且不说皇室如何,光是肖家的政敌也不会放过这个落井下石的机会。 如果肖珏败了,整个肖家也就败了,作为武将世家的肖家,单凭一个文官奉议大夫的肖大公子,是决计撑不下去的。 所幸的是上天眷顾,肖珏不仅赢了,还赢得漂亮,将南蛮打的落花流水,带着对方将领的人头回了京城。至此,便奠定了他“少年杀将,玉面都督”的名头。 战争是最快磨砺一个人心性的办法,所有的棱角、锋芒在生死面前都要收起。或许肖珏从前还保留着京城勋贵子弟的矫矫轻狂,如今的他,这些全然都看不到了。 一个更出色,更冷漠,更深不可测,更难以对付的肖珏。 禾晏走到了房门前,屋子里众人睡的很香,谁也没有发现她。她将衣裳放到床脚,躺平上去,闭上双眼,内心一片宁静。 好在,这些年,也不只是肖珏一个人在成长,她也同肖珏一样。 并不差多少。 ------题外话------ 还有一更~ 第二日,依旧雷打不动的卯时起,负重长跑。 新兵们苦不堪言,因着在昨日之上,如今还得查些别的。新兵们全都一统穿着赤色劲装,早晨起来点兵时,不可仪容不整。包括夜里睡乱的床铺,第二日早上出发前还得铺叠整齐,若是有凌乱不堪的,多加一圈。 一圈一圈加上去,谁受得了。一片哭爹喊娘中,新兵的仪容军纪便迅速整顿好了。也不过半月余,一支新兵,虽说还不会刀箭布阵,光是仪队军容,已经像模像样。 禾晏看着也在心头感叹,别说肖珏虽然心黑了些,手段倒还挺厉害。和肖都督相比,禾晏只觉得自己从前练兵的法子简直太仁慈了。 所谓慈不带兵义不守财,看来她还得多和肖珏学习学习。 新兵们一圈一圈的跑,教头们趁着空隙在一起说话。 总教头沈瀚看向梁平,问:“怎么不见们队里那个……哎,就那个最弱的那个小子?” 这些日子下来,众人都晓得这次来凉州卫里的新兵,有个最弱的小子,是梁教头手下的一个新兵。身材瘦小,体力奇差,每每早上跟着晨跑之时,要落于人后一大半位置。一天两天还好,三天以上,几乎所有人都晓得有这么个人。 可以说,是弱的出了名。 “说禾晏?”梁平朝远处的山道努了努嘴,道:“在前头,喏,跟着中间人跑的那个就是。” 沈瀚看过去,但见长道上,少年背着沙袋正往前奔跑。虽然大伙儿都统一的赤色劲装,不过因为这少年异常瘦弱矮小,还是能一眼看出来。 沈瀚有些意外,“竟然没被落下?” “哪能呢。”梁平的脸上显出一点复杂的情绪,“这小子心志硬的很。” 说起来,梁平一开始也不看好禾晏。说实话,他做教头这么多年,见过的新兵不少,能不能做一员猛兵,光是看一看就能判断。禾晏的身体资质,实在太差。可能从小就是养尊处优长大的,一看就没甚么力气。第一日晨跑就跑的稀里哗啦,当时梁平就在心里下了决断:只能做个伙头兵。 没想到,这小子身体差,性子却很强。即便每日都在拖尾巴,还是跟着队伍一起跑。梁平也注意到,从第一日到现在,他从来没有试图偷过懒,就这么认认真真的跑。 若是家道中落的富家公子来做小兵,能有此意志并且坚持,已经很了不起。更何况,禾晏并不是在做无用功。 她好像掌握了某种诀窍,又或者是渐渐的开始适应了这种负重长跑,从一开始落于众人多圈,到渐渐的落得少了些,再到现在能勉强跟得上队伍。梁平甚至有种错觉,若是再这么下去,再跑些日子,说不准他还能做跑在最前面那个。 他正想着,听见身边沈瀚的声音传来。 “心志硬又有什么用,资质就是资质,就算勉强能跟得上跑步,日后技能训练对他来说还是太过吃力……也不知他能不能过技能训练。” 在技能训练之前,最后一次晨跑,是要评价各队新兵中新兵们的体质和潜力。有落下的太多的,是连技能训练的可能都没有,人力有限,不可能分出那么多兵力投入在不值得的人身上。 战争是残酷的,在残酷的战争之前,只能先选择一些能够担得起这些残酷的人。 “我觉得他可以。”梁平道。 沈瀚看向他,身边的几个其他教头也看向他,有人道:“梁教头,确定,可别看走眼了。要知道,这么多年了,这种羸弱的人……都活不到战场上。” 话虽如此……梁平笑道:“们也知,精神经百炼,锋锐坚不挫。这种事,谁能说得准?” 他看向禾晏。那少年额上满是汗珠,夏日炎炎,同他一同奔跑的同伴咬牙切齿,多是不耐厌烦之色,唯有他,笑意盈盈,并不见半分怨言。 这份心志,实在是很难得。 …… 禾晏并不知道自己小小的成为了诸位教头谈论的中心,她跑完最后一圈,将沙袋放好。迎面被洪山锤了一拳肩膀。 “嘿,好小子,真有的。”洪山摸着下巴打量他,“现在都能跟上我们了,这下高兴了,不必去做伙头兵?” 禾晏大笑,“那可真是太好不过。” 见她比起前几天来跑完一副虚脱的模样,现在已经好了许多,洪山也替她高兴。这时候小麦远远地对他们挥手,“阿禾哥,山哥,们快点,今日有肉馍!” 来这里这么久,总算来了顿肉。禾晏闻言,顿觉口舌生津,洪山也舔了舔嘴唇,道:“总算是吃了顿好的,走,咱们快去!” 铁锅里有稀粥,每人一碗,旁边的大木桶里便是热气腾腾的肉馍,老远就闻到了香味。负责分发的兵头站在木桶前,每人可领一只。 禾晏也领到一只。 她捧着粥碗,这四处都没有位置,便想着找个阴凉的地方坐下来喝粥吃东西。远远地看见小麦这小机灵鬼在树下对她招手,看来是寻了个好位置纳凉。 禾晏便打算走。 她才走到一半,忽然间,有人从她身边经过,重重的碰了她的肩膀,将她碰的一个跄踉,手中的半碗粥便洒了出来。 她的肉馍也没拿稳,一下子滚落,禾晏正要伸手去接,横空伸出一只手,将肉馍给抢了去。 她站定,面前站着一个留小胡子的高大男人,左额至脸颊有一道陈年刀疤,一看便生的孔武有力,匪气纵横。他拿到了肉馍,仿佛理所当然似的,看也不看禾晏,继续往前走。 一只脚横在男子跟前。 男子顿了顿,看向眼前人。 少年收回脚,脸上还挂着客气的微笑,仿佛不懂刚才发生了什么。她道:“这位兄台,好像拿错了东西。” “手里的那只馍,是我的。” 刀疤脸古怪的看了他一眼,片刻后,突然笑出声来,仿佛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他开口,声音嘶哑难听,“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说,”少年神情平静,“手里的那只馍,是我的。” ------题外话------ 这两天根据评论热闹程度随机掉落双更(点烟.jpg 千山茶客真的很宠粉了(。 “我说,手里的那只馍,是我的。”她道。 话音未落,那人便笑起来,笑的阴森森的,他道:“小子,别找事。” “我只是想拿回我的东西。” 对方看向她,少年生的十分孱弱,军里统一的赤色劲装穿在他身上,都显得宽大略长,他的身量也比寻常男孩子矮小,站在这里,像个没长成的孩子。 一个孩子冲他叫嚣,就像不知天高地厚的狗崽对着狼狂吠,除了可笑,没有别的。 “的东西?”刀疤脸不屑的抓起那只肉馍,还没等禾晏反应,就飞快的扔进嘴里。本就不怎么大的肉馍,被他三两口吞吃进肚,仿佛野兽抓到猎物迫不及待的进食。吃完了,他挑衅的看向禾晏,怪笑道:“的?谁能作证?奈我何?” 吃的东西已经进了肚子,禾晏也不能去把他的肚子剖开把里面的肉馍抓出来。对方说完这句话后,十分愉悦的看禾晏无可奈何的模样,端着他手里的粥碗不紧不慢的往前走去。 “我奈何?”禾晏自言自语道,须臾,她露出一点笑容,转过身,三两步走向方才的刀疤脸,对付正俯首去喝碗里的粥,禾晏一脚踢过去,正对他的膝盖弯,那人双腿一软,险些跪下,踉跄几步站定身子。可手上的粥却尽数泼洒在地,一点也没留下。他见此情景,怒不可遏的转过头,看到是禾晏,切齿道:“!” “我?”禾晏笑道,“我做的,谁能作证?奈我何?” 少年的眼中尽是狡黠,还带着一丝隐晦的挑衅,令人肝火大动。刀疤脸扬起拳头就要上前。 “喂,想干嘛?” 这在这时,斜刺里冲出一个声音,是洪山走了过来,还有石头。小麦在那头看到禾晏同这刀疤脸交谈久久不动,猜到可能是出事,便将自家大哥和洪山支过来。 洪山和石头可不如禾晏看起来好欺负,二人都看上去身强体壮,那刀疤脸倒也没有冲动,只冷哼了一声,瞪了一眼禾晏,道:“给我等着!”转身走了。 语气无比刻毒,满满威胁之意。 “怎么了?”洪山问,“发生什么事了?” “他抢我肉馍,我倒他菜粥,很公平。”禾晏尽量说得简单。洪山一听就明白了,看了看禾晏,“哎”了一声,叹道:“和他置什么气,刚才该忍一忍。” “我为何要忍?”禾晏问。 她过去从军时,也时常遇到这种事。兵营里常有以大欺小,持强凌弱之事发生。她当年入兵营时,被抢食物是家常便饭。若不是同帐的兄弟看她可怜,将自己的食物匀给她一份,说不定早就被饿死了。 兵营里的教头能阻止明面上的冲突,这种暗中的抢夺却不可能阻止。况且她那时候太弱了,弱到连教头都懒得理她,更不会为她伸张正义。直到后来她变强,没人敢抢她的食物。再后来,她自己做了主将,更是下令自己手下的新兵,决不可出现这种夺人食物,欺凌弱小之事,一旦发现,军令处罚。 谁知道她重生一回,竟又遇到这种一模一样的事情发生。可这一次,她不再是那个初入军营,战战兢兢,受了委屈不敢说的可怜新兵。就算刚才洪山和石头不出现,她想教训这个刀疤脸,也绰绰有余。 “那人叫王霸,”洪山道,“原本是个山匪,不知道最后怎么来投了军。梁教头手下他最凶,我也是听人说的,这种人杀人如麻,今日惹了他,他怀恨在心,日后必然给下绊子。我和石头兄弟不可能日日跟在身边,万一被他钻了空子……的日子会很难。” “总不能他抢了我的东西,我就这么认了。山哥,要相信,他抢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日日来抢一回,我还活不活了?”禾晏道,“世上没有这么不公平的事。” “世上之事本就不是公平的。”说话的是一向寡言的石头,他看着禾晏,轻轻摇了摇头,似乎也不赞同她刚才的做法,“太冲动了。” “没有公平就自己去争取,如果因为太弱而争取不到公平就努力变强。”禾晏微微一笑,“在这里拳头才是道理的话,那就让他来找我,我保证……让他知道什么叫公平。” 少年话说的轻松,神情亦是平静,清亮的瞳仁里,似乎还有浅淡笑意。风吹过,吹得他发带都有些飘逸,不像是个小兵,像是京城里走马游街的小公子。本该说句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调笑,可对上那双眼眸,竟然说不出来。 果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么? 他自信的,不像是莽撞。 石头和洪山没再说什么了。二人陪着禾晏到了树下,小麦知道禾晏的肉馍被抢了,很是可惜了一阵,最后笨拙的宽慰道:“没事的,阿禾哥,再过些日子我们能上山了,我做几个弹弓打鸟,或者弄几个陷阱逮兔子,咱们到时候吃野味,比那肉馍里的肉星好吃多了!” 禾晏失笑,欣然应下,待喝完碗里的粥,双手枕于脑后,靠在树干上假寐。 太阳懒懒的照下来,树下难得有片刻的清凉。她闭上眼睛,心里百转千回。 一只肉馍虽然有点可惜,却也不至于一直放在心上斤斤计较。真正行军打仗的时候,有时候军饷跟不上,被迫守城,别说肉馍,更别提菜粥,有时候还要啃树皮草根,最过分的时候,她还吃过观音土,吃的肚子胀胀的难受,拼死也要把城守下来。 相比较当时而言,这已经很幸福了。 只是……风吹过她的面颊,禾晏勾起嘴角,如果她猜得没错,至多五日,五日过后,应当就要开始技能训练。一些人会被分去做伙头兵,以她现在的体力,大概能有资格参与技能训练,但是,如何能在最短的时间里表现自己的价值,证明自己能去前锋营呢? 这是个问题。 禾晏猜得不错,三日后,背着沙袋长跑之时,梁教头在前面喝道:“明日起,绕军营跑改成五圈。其余时间做兵器操练!所以今日,都给我好好跑!跑不好的,中午没饭吃!” 大伙儿一听,顿时兴高采烈。比起炎炎夏日背着袋沙子不歇的跑,兵器操练听起来要轻松许多,也更像是新兵该做的事。能结束这个炼狱,进入新的阶段,或许正是说明,他们已经渐渐成为一名像样的大魏兵士。 禾晏却明白梁教头话里的言外之意,今日也就是最后一次“检验”,若是跑的不好的,明显体力跟不上的,就再也没有资格做后面的兵器操练了。 禾晏弯腰去背沙袋,这时候,有人从她身后经过,突然重重的撞了一下她的身体,她站直身子看去,竟是前几日抢她肉馍的刀疤脸王霸。王霸看着他,露出一个阴阴的笑容,“小子,今天一过,就去做伙头兵了,的好日子也都到头了。” 禾晏耸了耸肩:“不明白。” “那两个兄弟不会一直跟着,一个伙头兵……”他压低声音,眼中闪过一丝暴虐,“我弄死也不会有人管!” “那就来试试。”禾晏将沙袋往背上一甩,对他露出一个笑容,道:“顺便告诉,我不会做伙头兵,绝对。”说完,也不管王霸是什么表情,转身上了长道。 小麦惴惴的跟在他身边,问道:“阿禾哥,刚才他没为难吧?” “哪能?”禾晏笑盈盈回答,“我们就是闲聊了几句。” “这样。”小麦又笑起来,“阿禾哥,好厉害,现在跟着我们跑都不喘了,还跑的这么快!” 小麦和石头自小在山里长大,猎户整日都要出门打猎,一出门就是一整天,体力好,跑的本来就快。而禾晏刚开始的孱弱勉强众人都看在眼里,如今,她一天比一天精神,一天比一天轻松,让人怀疑她私下里是不是吃了什么灵丹妙药。 “是么?”禾晏一本正经的点头,“我果然很有潜力。” 另一头,围在树林长道边观察情况的教头们聚在一起。 大半个月的每日长跑,除了训练新兵的体力,也是为了判断新兵的资质。每日他们都会记录在册,今日也是最后一次记录。今日过后,长跑不会再成为判断资质的手段,而会变成一项普通的训练。因为能进行兵器操练,代表着此人已经具备成为大魏新兵的资格,不会因为身体原因还没有开始就死在战争之前。 军营里也分强弱,强弱对比更为鲜明。资质好的一开始就会显得亮眼,资质差的一开始也会非常碍眼。这是个很不公平的事,毕竟天生谁也没办法改变。 不过这其中,出了一个意外。 “老梁,”有人拍了拍梁教头的肩,“们队里那个叫禾晏的小子,可真是个人才哪。” 禾晏就是那个意外。 她的资质很差,一开始就得到了教头们统一的评价。就算去做伙头兵大家都怕她被火熏出毛病,可一日比一日轻盈,如今却已经能稳稳地跟上队伍,甚至于处在队伍靠前的位置了。 这是个奇迹。 “绳锯木断,水滴石穿。”梁教头很得意,“我早就说过了,我梁平不会看走眼的。这小子这份心志难得,做什么都不会差。” “可别说大话了,”给他泼冷水的叫杜茂,亦是教头之一,他不以为然的开口,“也知资质就是资质,他之所以能跟得上队伍,凭的是什么,凭的是努力!” 这倒是事实,众人看向跟在队伍中飞奔的少年,他年纪正好,形容乐观,看着倒是很讨喜。他奔跑的时候也很规矩,很少和周围的人说话,跑步也跑的认真,总之,看起来像是非常认真的在做这件事。 “他十分努力才能做到的这件事,旁人不需要努力,也许用一分就能做到。”杜茂道:“如今只是背着沙袋长跑而已,日后的兵器操练、布阵演习只会越来越复杂,他也要投入比旁人多的努力才行。这样,他永远不会拔尖,只能做一个普通的士兵。” “我劝,还是多投入精力在队里资质好的新兵,别过分注意那小子,”杜茂摇头,“没什么意义。” “我说不过,我懒得跟说。”梁平被他一番话说的不怎么高兴,拿着长枪走了。 可是边走,他内心也打起了嘀咕,他们这些做教头的带了不少兵,最后能在战场上活下来的,或是建功立业的,往往是那些一开始就表现惊艳,有过人之处的人。 那少年只有努力……可努力,真的就有用吗? …… 禾晏一口气跑完今天的份,领了饭食,吃完了,等到下午的时候,梁教头忽然前来,点了十来个兵,跟着他走掉了。 “哎,那些好像就是去做伙头兵的。”小麦道,“可是伙头兵用的了那么多人么?” 禾晏笑着摇头,“只是一个称呼,并不是都是做饭的,也有做其他的,总之不必直接前线同人打仗。” “那挺好的,”洪山伸了个懒腰,“不必以命搏命,活着不好吗?” “不过阿禾哥这回可高兴了,”小麦促狭道,“可算不用去当伙头兵!” 禾晏不愿意当伙头兵,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她也没有反驳,只是笑道:“可喜可贺。” “是不是马上就能给表现的机会了?”洪山斜晲着她,揶揄的开口,“接下来的兵器操练,能大展身手了吧。” “唔,也不是。”禾晏想了想,才回答。 刀箭马术她都可以,长枪步围也不难,跑了这么久,爬山冲锋不在话下,唯一的难处,大概就是弓弩了。 弓弩需要极大的手劲,非身强体壮者难以拉开,以现在禾大小姐的体质,可能有点勉强。 不过,肖珏练兵,应该也不会上来就来弓弩吧?她想。 她想错了。 ------题外话------ 舅舅:惊不惊喜?意不意外?刺不刺激? 第二日起来,果真如梁教头所说,他们跑圈的路程少了一半,完成的也很早,甚至还不到吃饭的时候。 接着,所有的新兵都被拉到了演武场。 凉州卫所旁边的演武场极大,大概是因为山脚下有大片空旷原野,足以容纳所有人。禾晏打量着,心道这的确是个练兵的好场所。此刻正值烈日当空的正午时分,一丝风也无,高台上的旗帜紧贴旗杆,像被晒得蔫头巴脑的新兵们。 “从今日起,们就要开始兵器操练。”沈总教头将他那杆长枪往地上重重一顿,众人皆是一震,打起精神看他。 “看到那片空地了没有?”沈瀚长枪指向北面。 但见兵器架附近的空地旁,一排排架着十来只弓弩,气势汹汹的盯着他们,弓弩正前方百步外齐唰唰的立着箭靶,整整齐齐。 “今日起,们就开始学练弓弩!”沈总教头一声令下,接下来的日子又给安排的满满当当。 众人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哇!射箭我最喜欢了!”最高兴的大概是小麦,“哥,这回轮到咱们威风一回了!” 禾晏问石头,“们打猎的弓没有这么重吧?” 石头看了那弓弩一会儿,摇头道:“没有,比这个轻,也不是牛角做的,是我自己削的竹子。” “大同小异,”小麦一脸乐呵,突然想到了什么,问禾晏,“阿禾哥,我们能不能借这个弓上山猎兔子去?” 禾晏:“……好好训练,别做梦。” 仍旧是分成一队一队,各队由教头领着去练弓弩。教头先演示一遍,拉弓放箭,箭羽“嗖”的一下飞进箭靶正中,牢固的很。 新兵们涌出一阵欢呼,教头面有得色。 禾晏也忍不住在心中赞了一声,梁平并不是个假把式,是真有本事的。这样的人在战场中,也是一把好手。 兵营里的小兵们都很兴奋,跃跃欲试,纷纷上来试弓。有些天生巨力的,将弓拉的很满,虽然射的不准,但却射的远。有些从前就已经摸过弓箭,便要姿态娴熟一些。更多的新兵们空有力气没有准头,射的七歪八扭,箭头还没到箭靶前就半空折落,掉了一地。 到底是拉弓射箭了一回。 洪山也上去试了,他生的壮实,拉弓拉的不错,就是准头不行,堪堪到了箭靶边缘便掉了下去。他自己倒不觉得有什么,还觉得很满意似的,点头道:“不错,不错。” 石头和小麦兄弟也紧随其后。石头手劲要稳一些,力气也更大,那一支羽箭,从他手里“嗖”的一声飞了出去,没入箭靶,虽然不是正中,却也算是中间了。 梁教头意外的看了他一眼,问:“叫什么名字?以前可摸过弓箭?” “我叫钟石头,以前是猎户。”石头沉声道。 “难怪。”梁平满意的点头。队里出了个好苗子,他自然高兴。 小麦凑上去:“我叫钟小麦,我是他弟弟,我也是猎户!” “哦?”梁教头有些期待了,道:“来试试?” 小麦也学着石头的模样拉起弓,不过这一回,他并没有自家大哥让人刮目相看的本事,那只羽箭射的偏偏的,连箭靶都没挨上。 梁平:“……” 小麦摸着鼻子悻悻的退了回来。 禾晏有些好笑,正当她想着自己也要不要试一试的时候,有人比她先快一步,走了出来。 “嚯,”洪山在禾晏身边低声道,“是他。” 竟是王霸,平日里跑步也没注意着,王霸居然与他们同是梁教头手下的兵。他走上前,把袖子挽到肘间,“呸呸”朝掌心吐了两口唾沫,拿起那把弓。 禾晏瞧着,他手臂崩的很紧,隐约可以看见壮实的蜜色肌肤,他是个力气很大的人。而王霸也并没有如其他新兵一般急于将箭射出去,他沉住一口气,对准了靶心。 这个样子……禾晏在心里盘算着,他应当不是第一次拉弓,同石头一样,是常常摸弓箭的好手。 终于,绷紧的弦发出一声铮鸣,那把羽箭直冲靶心而去,众人只看到眼前白光一闪,接着,前方立着的草靶被那只箭矢带起的力气一扑,“砰”的一下倒地。 箭矢尽数没于靶心,只露出一点箭羽在外头,将草靶不仅射了个对穿,还将靶子给带倒了。 禾晏也不得不在心中感叹,这是颇惊艳的一箭,王霸力气大而稳,准头又好,沉得住气,很难得。梁教头看向王霸的目光已有了异样。这批新兵里,一个钟石头,一个王霸,就弓弩这一行,实在很不错。 王霸收了弓,倒没有立刻走开,而是两步走到禾晏跟前。这个面色阴鹜的刀疤汉子双手抱胸,看向禾晏,带着一种看好戏的幸灾乐祸,道:“换上了。” 他不说还好,一说,周围好些人的目光都朝禾晏看来。迎着王霸挑衅的目光,禾晏走上前。 弓是上好的牛角弓,摸起来十分光滑,大概从前已经被用过无数次,可见痕迹。禾晏一点一点的抚摸过,过去军中的时光,倏而又出现在眼前。上一次使用弓弩,她还是“飞鸿将军”。 一晃多年,就这么过去了。 梁平看向禾晏,神情有些古怪。 他知道,弓弩和别的东西不一样,是需要极大的手劲。以禾晏的体格和之前的表现来看,他不会发挥得很好。但是……这又是一个很努力的新兵,人对可能产生的未知情况都是存在期待的,梁平自己也很矛盾。 “在这摸来摸去的干嘛,别耽误别人时间,”王霸冷笑一声,“还不快给我们看看精湛的射艺?” 禾晏将那把弓拿起来,手指搭在箭矢上。 片刻后,她将弓箭放下来。 “阿禾哥这是什么意思?”小麦不解的问道。还没有开始拉弓,怎么就放下了,是哪里有不对吗? “怎么不动了?”王霸不满,“动啊!” “不必了,”禾晏一脸坦荡,“这弓,我拉不开。” “这弓,我拉不开。” 周围新兵一脸呆滞的看着禾晏,梁教头也不可置信的抬头,险些以为自己耳朵听错了。 什么叫“这弓,我拉不开”?还说的这般理直气壮,理所当然?他带过这么多兵,这是他带过的最差的一个! 真是气死他了! “在说什么胡话?”王霸也没料到禾晏这般坦诚,他还以为那一日禾晏做嚣张姿态,手上自然有些绝活,这结果,简直让人无法接受。 “我如今手上力气还不够,拉不开这弓,何必耽误时间,把弓弩让给需要练习的兄弟才是。再过几日,我手劲力气够了,就能拉开弓了。” “禾晏,卫所不是给玩的地方。”梁教头也沉下脸,他还以为这少年努力又肯吃苦,心志坚定,必然能成事,没想到他把自己的无能说的这样理所当然。 “我没当做玩的地方。”少年眼神清澈,想了想,做出了退让,“那再过一日,明日我就能拉开这把弓,如何?” 梁教头气的鼻子都歪了,“禾晏!” 他居然还给他讨价还价!把卫所当菜市了这是?先前负重行跑禾晏令他很是满意,一日比一日进步,可弓弩又不是简单的事,手上的力气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练成的,他哪里来的自信明日就拉得开了? 梁教头这时候开始后悔当初没有听杜茂的,就不该在禾晏身上投注过多关注,早早的把他弄去做伙头兵,省的在这气着自己。他这把年纪,气出个好歹可怎么办? 实在不想看到禾晏那张无辜的脸,梁教头对禾晏摆了摆手,“别拉了,过去,背沙袋行跑,五圈!” 禾晏慢吞吞的“哦”了一声,乖乖的走到一边去,扛起沙袋就上了长道。 他倒是听话,可这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令梁教头更加憋气了。他撇过头,决定不再看那个令他生气的少年。 禾晏慢慢的跑着,身边不觉多出一个人,竟是王霸。 “小子,这么弱,还敢来军营?”王霸笑的猖狂,“连弓都拉不开,还敢大言不惭?” “这位兄台,”禾晏一边跑一边道:“成日都盯着我,是否真的很怕我?” “怕?”王霸一愣。 “若不是怕我,大可不必整日跟着我,生怕我夺了风头。” “谁怕了?”王霸简直想破口大骂,这什么人啊,刀枪不入油盐不进,自己自有一套自己说法。 “要知道,军中是禁止私下斗殴的,”禾晏对他做了一个“嘘”的动作,“被抓到会军棍处置,山里里到处都有监员,就算想找我麻烦,现在也不是好时候。” 这倒是真的。 王霸盯着她,皮笑肉不笑道:“我要找麻烦,何必私下里,连弓都拉不开……演武场上,我就能让跪下求饶。” “哦。”禾晏漫不经心的应了一声,“好的,那咱们演武场上见,不见不散。”说完,她像是急着赶路似的,背着沙袋加快脚步,将王霸远远地抛在身后,跑了。 王霸瞧着她轻快的背影,只觉得扎眼至极,骂了一句粗话,转身走开了。 …… 这一日的弓弩训练,在日落西山之后,终于结束了。 新兵们飞扑过去找饭吃,急于填饱肚子,教头们则是聚在一处,一边吃单独做的晚饭,一边谈论今日各自队里的轶事。若是有资质不错的新兵,更要好好炫耀一番。 梁平本想夸夸王霸和石头两人,但一想到禾晏又觉心塞,只怕被人提起,干脆沉默着低头吃饭。没想到越怕什么越来什么,杜茂关心的问:“老梁,们队里那个禾晏,今日怎么样了?” 梁平无话可说。 他旁边一个教头笑道:“他呀!哈哈,今日还没拉弓就放弃了,说了一句‘这弓,我拉不开’,”他学着禾晏平静的语气,只是配着他的表情,像是讽刺似的,“当时就把老梁气的唷,脸色都青了。” “连弓都没拉开?”杜茂也很诧异,“这也太离谱了。” “那小子看着就不像是能在兵营里呆的下去的人。不知道,当时他还说给他一日时间,明日就能拉开了。我说老梁是从哪里捡的这么个宝贝,我真怀疑他,”说话的教头用手点了点脑袋,“这里有问题。” 正说着,有人进来,教头们回头一看,肖珏和程鲤素走了进来,众人立马放下手中碗筷,站起来行礼道:“都督,程公子。” “老远就听到们在里头说话说得热闹,在笑什么哪?”程鲤素笑嘻嘻的问。 这少年郎惯来一副开心模样,这几日在凉州卫便是吃吃喝喝,自得其乐。虽然不知京城里锦衣玉食的小公子不好好待在家里享福,来凉州卫做什么,不过既是肖珏带过来的人,都要给几分薄面,不敢怠慢。 又是开头那个挤兑梁平的教头抢先开口,“在说今日新兵们训练的情况。老梁手下有个新兵,连弓都拉不开,还说明日就能拉开了。程公子,说可笑不可笑?” “咦,连弓也拉不开,那岂不是比我还不如?”程鲤素大惊。他已经是世家公子里文武最弱的一位,可弓弩还是能拉的,没想到在这里竟然能逮着个比他还弱的人,登时来了兴趣。他转而看向肖珏:“舅舅,听到没有,至少在凉州卫,我还不算最糟糕。” 肖珏瞥了他一眼,似是不太想理会他。程鲤素碰了个冷脸,倒也不恼,只是兴致勃勃的转向几位教头,问:“那位壮士姓甚名谁,同我如此志趣相投,我必然要好好会一会他,结拜为兄弟。” 梁平:“……” “哎,老梁,那个新兵叫什么来着?”说话的教头使劲儿回忆,“禾……禾什么来着?” 他是做错了什么,老天为何要如此待他?丢人都丢到都督面前了,梁平有点想哭,众目睽睽之下,他只得硬着头皮接道:“禾晏。” 一直神情冷淡的青年听到此话,猝然抬眸。 禾晏? ------题外话------ 舅舅以前不知道晏晏是女孩子,也没有喜欢晏晏,现在也没有认出晏晏。 大家不要给他们加戏啦,千山茶客的文怎么会这么早就拥有爱情(小s冷漠脸.jpg 禾晏正与石头小麦坐在一起。 洪山忧愁的脸都快滴出水来了,看着禾晏道:“阿禾,如今连弓都拉不开,日后怎么办?要不我们去同梁教头说说,还是去做伙头兵算了。虽说听着不怎么光彩,可命大,是不是小麦?”他用手肘碰了下小麦,示意小麦也来说两句。 小麦磕磕巴巴的附和,“没错阿禾哥,就算当了伙头兵,我们也会常常来看的。” 禾晏笑了笑,没说话。 洪山看在眼里真心着急,这些日子同禾晏相处下来,他同这少年脾性异常投缘。比起自家娇身惯养有时候令人头疼的弟弟,禾晏实在是懂事多了。他理想中的兄弟就当如此,不知不觉中,也就将禾晏当亲弟弟看待。 只是禾晏连弓都拉不开,日后上了战场,那就是去送命的份,他怎么能眼睁睁的看着兄弟往火坑里跳? “山哥,不用替我担心,明日我就能拉的开弓了。”她安抚道。 “当是言灵师,说说就成真了啊。”洪山气急败坏,“这孩子怎么就不开窍呢?” 倒是一直没说话的石头,沉默了一会儿,问:“可有什么诀窍?” “诀窍没有,”禾晏想了想,“我这个人,资质一向不太好。做不到的事情很多,没办法,就只能多试几次。后来我就发现了,只要多试几次,就能成。”说完这话,禾晏自己也叹了口气。 世人皆传封云将军乃天生将星,天纵奇才,其实哪有这么神奇,甚至于因她是女子,天生体力就要弱于男子,换句话说,资质不好。她花了许多年,将禾晏变成了战场上勇武无敌的将军,可重生一回,竟然又给了她这么一副柔弱的躯体。 难道这就是“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劳筋骨,饿体肤”?她也不指望能有多出色,投生的时候投成王霸那样的壮汉也成啊。 做起事来会比现在轻松许多吧! 一直到夜里上了塌,禾晏都想着这事。 白日里新兵们累了一天,夜里自然睡得香甜,鼾声此起彼伏,禾晏估摸着时间,夜深人静,便又从塌上爬了起来。 小麦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禾晏停了会儿,将他没有醒,这才轻手轻脚的出了门。 出了房间,直奔演武场而去。夜里的演武场空空荡荡,山里夏日多夜风,夜风将旗帜吹得猎猎作响,月光下,林间绿涛起伏,绵延出一片月色。 边境多是苦寒之地,凉州卫已经算是很好的了。这样的风景,她过去带兵驻守的时候没看过,多是荒凉景色。一时间脚步竟也慢了下来,仿佛不忍踏碎了静谧夜晚。 白日里的弓弩有些已经收进去了,只留下一两只不太好动的放在原地。草靶子们东倒西歪,还没来得及扶起,明日早晨行跑结束后,自有新兵将这里收拾好。禾晏走到那一排草靶子边,寻了许久,黑暗里摸索到一根落在旁边的箭矢。她拿着箭矢走回到了那只弓弩前。 旁人轻而易举能做成的事情,她要花费更多的时间才能完成。可偏偏又无法不去做,倘若不做,一辈子便也只能如此了。 她试着拉了拉弓,弓很沉,只能刚刚拉开一小点儿,用眼睛去看的话,实在很不明显。 禾晏放下弓,揉了揉手腕。 过了一会儿,她又重新尝试着拉弓,还是如方才一般,只有一小点儿。 她这般尝试了五六次,终于有所好转,这一次拉的弓,比方才拉的更好一些,至少能看得出来是拉动了。 禾晏松了口气。 白日里同梁教头说的话,事实上她自己也没什么把握,实在是因为禾大小姐过去的十几年连块重东西都不曾提过,她刚到禾家的时候,只劈了一块柴就把手磨破了。拉弓对于禾大小姐来说,实在是有些吃力。可当时情势所逼,也就只能这么说。如果明日拉不开弓,那又是另外一回事,大不了对着教头耍赖,再多来几次机会。 世上之事,努过力的总比没努过力的有结果。她没什么天分,唯一有的也就是这份努力。可这世上也有终其一生努力也无法可得的东西,就是人心。 她为禾家牺牲奉献,为许之恒献出她全部的爱,已经这般努力,也是无果。 禾晏的眼睛垂下来,手指搭弓射箭,这一箭像是要将她的苦楚全部发泄出来,在黑夜里发出飒飒风声,朝着暗处的草靶而去。 箭矢并没有落到草靶上,到了一半就无力的掉了下去,她的力气还是太小,能勉强拉开弓了,也能将箭射出去,但也仅仅只是如此。 并不是每一次痛苦都能得到淋漓尽致的发泄。 禾晏笑了笑,起身去捡箭矢,她才走到箭矢旁边,忽然察觉到什么,抬起头来,距离她十来步远的地方,有一双锦靴,靴子上绣着金色的暗纹,在夜色里闪出瑰丽的色彩。 这里有人?她刚才一心练箭,竟未察觉。禾晏直起身,往前走了几步,于是那站在夜色里的人得以全部展现出来。 竟然是肖珏。 演武场这般大,仅有月光照亮,他站在草靶后面,又穿着黑色深衣,便隐没在夜色里,被禾晏当做了旁边的靶子。 丰姿俊秀的青年淡淡看着她,并未有要解释的意思。禾晏无端的觉出几分狼狈。她定了定神,清了清嗓子,决定先发制人,道:“、在这里做什么?” “看练箭。” 明明是冷淡的语调,禾晏却分明听出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 “我练箭怎么了?看完了,觉得怎么样?”禾晏问。 秀丽的青年敛下眉眼,长长的睫毛在月色下,仿若蝴蝶翅膀,温柔的轻颤,然而语气却是冷的,带着一点嘲意。 “我很意外,竟有人这般努力,还如此不堪一击。” 禾晏愣住。 一时间,时空交叠,风声慢慢远去,夜晚星子铺尽长空,眼前的青年身姿渐渐模糊,变成一个少年的背影。 是谁的声音落在耳边,带着似曾相识的嘲意。 “没想到竟然有人这般努力,还是个弱鸡。” ------题外话------ 晏晏:别的小朋友都放学了,我他妈还在学习。 在未去贤昌馆进学之前,禾晏一直觉得,自己很不错。 在进去贤昌馆后,禾晏的每一日,都在怀疑自己的道路上又进了一步。 贤昌馆进学的,全都是勋贵家的子弟。不仅有钱有权,还家族底蕴丰厚,这样的人家,暴发户或者靠承爵来度日的人家,是不可能相比的。若非当初禾元亮同师保有了私交,也不能走了后门将禾晏给塞下来。 一方面,禾晏对自己能进贤昌馆十分高兴,一方面,她又对自己在贤昌馆的每一日充满痛苦。 原因无他,实在是因为比起这里的孩子们,她的成绩实在是有点惨不忍睹。 禾家在外头教养她用男子的礼仪和行事,但关于内里的东西,她又并没有学到多少。刚到贤昌馆,一问三不知,经常闹笑话,先生都无可奈何。 若说文科方面还好些,她多看几次,多背几遍,讲学的时候认真听,也能勉勉强强混个中等。但到了武科,实在是一败涂地。 禾晏小时候起,就偷偷溜去后山帮和尚挑水练手劲,她自认如今也是像模像样,结果第一次在贤昌馆里做武科校验,就成了贤昌馆的奇景。 “弓、刀、石”没有一样合格,驰马从马上摔下来,发箭箭箭不中,连先生都摇头叹息,周围的少年们指着她大笑不止,有人道:“禾如非,不会是个女子吧?怎么什么都不会?平常在家是在学绣花吗?” 禾晏慌慌张张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心里想,不行,再这样下去会被发现身份的,在发现身份之前会被禾大夫人接回去,就又得在家里憋着。还是勤学苦练,这样才能安全的在贤昌馆一直呆下去。 于是禾晏开始了“勤学苦练”之路。 凿壁偷光没有,囊萤映雪也没有,闻鸡起舞是有的,悬梁刺股也是有的。禾晏经常一边在心里骂一边练,练字、练骑马、练射箭、也练刀。 她费尽心机,也只能在尾巴边缘挣扎,于是那些不必努力,也能轻松拔得头筹的天之骄子,就显得格外刺眼。 肖珏就是其中一个,还是最讨厌的一个。 这个少年生的如掷果潘郎,如琢如磨,家境这般优越,集万千宠爱于一身,这也便罢了,他每日踩着点进学,还经常迟到,有时候早早的就离开,平日里也没见他多用心,每每文科武科,都是第一,雷打不动。 禾晏很困惑,上天已经给了他美貌和尊贵的地位,为何还要多此一举给他智慧呢?就不能分一点给自己吗? 上天没有回答禾晏,她只能含泪将勤补拙。 渐渐地,禾晏的“刀、马、弓”开始有了成效,虽然比不上那些自小在家中父兄陪伴下接触的少年,也不至于次次都倒数第一,有时候争取争取,还能争取个倒数第三。 禾晏自觉满意,努力,还是有收获的。 贤昌馆到了后面,武科里会在兵器里分一分,禾晏在刀剑中选了剑,不是为了别的,只是觉得剑比刀轻巧一些,挥动起来不至于那么吃力。 然而她的剑术也是一塌糊涂。 禾家没有单独为她请过武先生在府里教过,禾晏一点根基都不会,连马步都扎的歪歪斜斜。贤昌馆的剑术先生对她也并没有报以太大的希望,只要看着像副样子就行,能不能御敌,且再说吧。哪家公子出门不带几个侍从,真要有危险,侍从上就是了。 禾晏却觉得这样不行。 她既然选了,就当将剑练好。学子们一月只有两日可回家,其余时间都住在贤昌馆内。她在夜里偷偷摸黑溜出来,跑到学馆院子里练剑。 学馆修筑清雅,月色好的时候,风吹动竹林沙沙作响,一片翠色蜿蜒,有月有竹柏,池塘里红鲤摆尾,仿佛天上人间,画中仙境。高人在此练剑,只等天下异动,逢乱必出。 禾晏练的挺高兴,如果忽略她蹩脚的剑术以外。 不小心把衣服削掉了一角,不小心被剑鞘打到了头,不小心绊了一跤,不小心…… 她听到一声轻笑。 夜色里,这轻笑来的莫名,禾晏紧张的爬起来,莫不是见鬼了? 她见小院的石凳上,不知何时坐了一人,白袍锦靴,眉目明丽,正是那名被老天爷眷顾的天之骄子,肖珏。 肖珏低头看她,她把手背在后面,把污迹在衣服上使劲擦了擦,一脸镇定道:“在这里做什么?” “看练剑。”少年懒洋洋答道。 “有、有什么好看的?”她鼓起勇气回答。她一向不爱同贤昌馆里的少年们说话,他们不喜欢她,还总是欺负她。 肖珏看了她一会儿,突然站起身,她猝不及防间,少年已经到了眼前。她是女孩子,生的总不如男孩子高,便只能堪堪达到少年胸前。她抬起头,能看到对方清晰的下颔线,和那双漂亮的,如秋水一般温柔微凉的眸子。 “我只是意外……”少年轻轻勾了勾唇角,他本就生的英姿秀丽,一笑,将满院清凉夜色都比了下去,比月光动人,然而吐出的话语却带着嘲意,“竟有人这般努力,还是个弱鸡。” 禾晏:“……” 她搡了肖珏一把,捡起剑跑了,心中愤愤,老天爷是公平的,给了这少年美貌才华和家世,偏偏没给他一副好心肠。 这人忒讨厌! 这之后,禾晏仍旧每晚偷溜到院子里去练剑,她想的简单,勤能补拙,努力总比不努力好。 不过令她气愤的是,自那天起,肖珏竟也每夜跟着出来。她练剑,他就坐在石凳上就着烛火看书饮茶,她摔得鼻青脸肿,衣裳削坏了好几件,他明月清风,姿态优雅,好整以暇的看她出丑。 她依旧努力的维持倒数第一到倒数第三的冲刺,他不费吹灰之力,样样顶尖。 努力的依旧努力,轻松的依旧轻松,春去秋来,寒来暑往,少年已长成青年,少女已换了脸庞。白云苍狗,沧海桑田,不变的,唯有贤昌馆里的夜色,和后院竹梢的三更弯月了。 ------题外话------ 舅舅前世今生对晏晏的印象:好努力一男(女)的。 夜色如画卷中的浓墨,星如点缀,洋洋洒洒其中,将风声也带出了几分诗意。 眉眼秀丽英挺的男子,仰头认真看他的青涩少年,单看画面,是幅美景。 禾晏沉默。 肖珏开口了,声音淡淡,“叫禾晏?” 禾晏大惊,脱口而出,“我已经这么出名了?” 在兵营里,她自认还没有优秀到惊动都督的地步,怎么连肖珏现在都知道她了? 肖珏冷笑一声,“负重行跑次次倒数,拉弓弓弩不开,”他居高临下的俯视着禾晏的发顶,轻描淡写道:“还这么矮,兵营里,我想不出别的人。” 禾晏:“……” 还这么……矮…… 一瞬间,她似乎又回到当年贤昌馆同肖珏初见时,肖珏对她的四字评价,又笨又矮。 没想到换了个身体,肖珏看见她,居然还是这个评价?他还真是一如既往,如此傲气,如此不近人情,这样看他,便少了几分长成青年带来的冷漠,一如印象里优秀到近乎刻薄的少年。 禾晏自然也很委屈,说实话,她这个个子,在女子中,委实不能称作是“矮”。只是在到处都是彪形壮汉的军营里,便显得弱如小鸡。可这也怪不得她,当年她做禾晏时,是要比现在更高一点点,况且后来禾如非代替了她,旁人也不会觉得飞鸿将军是个矮子。可如今,她总不能往鞋里塞垫子,显得自己高。 她正想着,冷不防肖珏又近一步,于是同她之间的距离,就近的有些过分了。 禾晏懵在原地。 他的眼睛形状极漂亮,清眸温柔,垂着眼睛看她时,教人生出一种错觉,仿佛在看情人。他皮肤亦是很白,比禾大小姐看起来都要晶莹,越发衬得眉目如画,青丝束起,垂在肩头,看起来也是凉凉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月麟香气,教人很想摸一摸。 禾晏心想,那骑着鹿来的仙子,只怕看见此人,也要羞得掉头而去。难怪京城里那么多女子的春闺梦里人都是这位贵人,对着这张脸,一辈子都看不腻。 “在想什么?”他不咸不淡的问。 “在想吃什么可以长得像一样好看。”禾晏答道。 他的动作一僵,不再欺身逼近了,像是验证了什么结果一般,移开目光,道:“无聊!” 他居然没有骂人?禾晏诧异,她还以为肖珏要搬出军令来凶她一句,不过转念一想又明了,肖珏到现在还没表明身份,按照常理,她不该“知道”他是谁,所以便只能如一个无意间撞到她在此练姜的陌生人而已。 “这有什么无聊的,”禾晏吹了下额发,吊儿郎当的开口,“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嘛。” 肖珏身子顿住,定定的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仿佛在看一个死人,禾晏毫无畏惧的回视回去,大约也没见过她这么不知死活的人,肖珏也怔了一下,随即他似是冷笑一声,转身大步而去,只剩下禾晏一个人留在演武场。 禾晏发现了一件事情。 肖珏的脾性比以前更冷了,可也比以前更好了。从前这样气他,他能讽刺十句八句不带重复的回敬,如今却只是瞥了她一眼,不欲与她多说。当年她不敢招惹肖珏,但如今这位高贵的肖家二公子,已经不屑于像小时候那样同别人针锋相对,那岂不是意味着她可以随便把肖珏气死,报一报当年他给她的心里伤害之仇? 老天爷还是公平的,她想,这不,就来了一出“风水轮流转,今日到我家”。 甚好。 …… 禾晏在肖珏走后,又拉了半个时辰的弓弩,手酸到无法容忍之时,才回去睡觉。第二日一早,醒的便稍稍晚了些,小麦推他:“阿禾哥,起床了。” 禾晏才睁开眼。 要说人与人的身子,果真是不同的。她原先少年时候,无论深夜偷偷练剑到多晚,第二日还能精神奕奕的去听先生讲学。如今不过是熬了一宿,也不至于很晚,便觉得浑身不得劲。 难道自己上辈子果真就是个吃苦的命,禾晏这样反省自己。 反省归反省,该做的事还是要做。今日亦是先身负沙袋行跑,跑完之后,众人自觉同队伍里的新兵一同到演武场的背面,昨日射箭的地方准备。 弓弩早就被放了上来,白日里没有了夜里的清凉,日光亮的有些晃人眼睛。梁教头就站在弓弩旁边,新兵们一个个依次去试弓。比起昨日来,新兵们没有那么激动兴奋了,手法也稳了许多,射到乱七八糟的地方的少了一些,至少都是冲着箭靶子去的没错。 洪山也去射了,他射的比昨日好一些。石头依然赢得了梁教头的赞赏,小麦虽然手劲小,倒也不至于很差,而且因为又石头这个哥哥在一旁指点,也算进步明显。 禾晏又看到了王霸。 王霸不紧不慢的走上前,拉弓之前,还特意给了禾晏一个轻蔑的眼神。禾晏回以他一个笑容,这笑容像是激怒了他,他马上沉下脸,想也不想的拉弓射箭。 “嗖”的一声,羽箭破空,直直穿过草靶,几乎和昨日一模一样的画面,那草靶子被带的往前一栽,倒掉了。 周围的新兵们立刻鼓掌叫好。人在这里,总是崇拜强者的。 王霸放下弓,走到禾晏跟前,气势凌人的道:“该了。”他故意提高了声音,好叫周围人都能听到:“昨日拉不开弓,当着大伙儿的面说,今日就拉得开。这位禾晏兄弟,今日就让我们看看,是如何拉开弓的,怎么样?” 一时间,所有的目光都朝禾晏看来。 昨日拉弓一事,禾晏这个名字几乎已经传得整个兵营都知道了。谁都知道梁教头手下有一新兵,连弓都拉不开,还敢大言不惭的放狠话。此刻见到真人,都纷纷打量禾晏,等着看热闹。 “阿禾哥……”小麦有些胆怯的扯了下她的衣角。 禾晏朝他笑了笑,慢慢走出来。她迎着王霸不怀好意的笑容,神情坦荡,语气谦虚,“难为兄台将我的话记得这么清楚。” “那么想看,就让看看吧。”她轻飘飘的说。 ------题外话------ 宠粉活动截止今日结束,我真的一滴都没有了。 众人都盯着禾晏的动作。 少年走到了弓弩旁边,与他瘦小的身子相比,这把弓弩同她一点都不相称。她将弓弩拿起,从箭筒里抽出一支羽箭,手指搭了上去。 王霸不屑的看着她,道:“使点劲儿,别跟昨天一样,摆了半天架子,最后来一句拉不开。” 禾晏仿佛没听到他的话,倒是洪山有点紧张,为禾晏暗暗捏一把汗。军中这些新兵,本就慕强,禾晏又不是女子,大家也不会产生什么怜香惜玉的想法。只会觉得他弱小,弱者本就不值得人同情,若是再加上一个爱说大话,就更让人看不起了。禾晏昨日放话,今日要是做不到的话,不仅教头会暗中鄙视,日后在兵营里,旁人也会耻与为伍,不会对他友好的。 昨日拉都没拉就放弃了,今日难道就能拉得动了? 少年目光凝视着箭靶,从这个方向看去,手极稳,沉下去的眼神像狩猎的野兽,安静的等到跃起的那一刻。 弓被拉动了。 一点一点的,并不轻松,但是缓慢的,没有任何颤抖,慢慢的被拉动了。和昨日并不一样,能看得出弓慢慢的张开。 “动了……”小麦激动地扯了一下石头的衣角,“大哥,阿禾哥拉动弓了!” 他就知道,禾晏说到一定能做到,这已经不知道多少次了! 人群中响起窃窃私语的声音,王霸也没料到是这么个情况,先是愣住,随即立刻有种被打脸的气愤,他咬着牙站在原地,想看看禾晏究竟能表现出个什么样的精湛射艺。一边原本不抱什么希望的梁教头也被禾晏的动作吸引了目光。 这小子,可以呀。昨日说今日能拉动弓,今日果然就拉动了,一日之内他是怎么做到的?该不会昨日他就是在扮猪吃老虎,根本会却说自己不会,就是为了眼下这般出风头吧? 众人议论间,弓已经张开了接近一半,禾晏停住动作,没有再继续往下拉了。 这已经是她的极限。 她松开手,箭矢稳稳地朝箭靶迅疾而去! 众人目不转睛的盯着那只箭矢的尾羽。 羽箭向着箭靶的方向,并未到达箭靶,只在中间就无力的掉了下去。看热闹的人群发出一阵遗憾的叹息,仿佛这支箭本该毫无疑问射到箭靶的中心似的。 禾晏收回手。 小麦第一个跳出来,他跑到禾晏身边,双眼发亮道:“阿禾哥,真的拉动弓了!” “了不起!”洪山也走过来拍了拍禾晏的肩膀,“果然有的!” 石头虽然没说话,却也笑了笑,表现出很高兴。梁教头也给了禾晏一个肯定的眼神。 周围看热闹的新兵们见状,议论声渐渐传出来。 “真的被他拉动了,看来也不是在说大话。” “是运气吧,刚好运气好拉动了而已。”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种,而且人家说到做到了嘛,不错了。” 王霸有些茫然。 他是来看禾晏出丑的,怎么到头来,好像还成就了禾晏出风头一样。要知道,他看着那只掉在中间的箭靶,禾晏根本就没射中靶子,他连靶子的边都没挨上。这要换了旁人,都算很差的成绩,怎么在他这,就差没为他鼓掌欢呼,热烈庆祝了? 他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王霸不服气道:“不就是拉动弓了吗?问问这兵营里拉动弓的,有多少?只怕除了都是。哪里了不起了?” “我?”禾晏指了指自己,笑起来,“可我就是那个拉不动的例外,我一天前还拉不动,一天后就拉动了,这就叫了不起。” 她眉眼弯弯,笑的开心,这笑容落在王霸眼中,直把他气的心中翻江倒海。他道:“我不服!” “不服什么?”禾晏问。 王霸此人,应当是欺软怕硬,崇拜强者,鄙视弱者。如禾晏这般“体弱”的,天生就不对他的眼。再加之从前同禾晏有过节,不给禾晏找点岔子,他就不痛快。 “这样的人,怎么能做新兵,和我们同为训练。”王霸转向梁教头,“梁教头,我不服气!” 梁教头不动声色的看着他们,并未有要插言的意思。他是教头,并非是他们的上司。这批新兵在这里训练好后,也许会驻守凉州卫,也许会跟着肖珏去往别的地方,总归不是他的人。他的职责,只是教给他们基本的技能,挑一些好苗子,到了最后行阵列兵,都是将军们的事。 要为一个看起来不是特别优秀的禾晏,失去一个弓弩一项很有天分的王霸么? “不必为难梁教头。”禾晏看一眼梁平,就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这里的教头狡猾的很,这种时候肯定有权衡。她看向王霸,“说说想怎么样。” 王霸狞笑一声,“去做伙头兵。” “不行。”禾晏想也没想的拒绝,“凭什么?” “凭什么?”王霸道,“就凭昨日拉不开弓,今日拉开弓却射的这么差,的朋友居然还为叫好。难道日后到了战场,大魏的将士都如一样,弓弩用的乱七八糟,一个敌人都打不死,还要有人来为他们叫好么?这叫什么兵!” 哇,禾晏忍不住在心里为王霸鼓掌了。还说是大老粗山匪不同文墨,如今看来,鬼精鬼精的,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她刚进兵营的时候,可没这么能说会道,不愧是山里当家的,要不会唬人,怎么做老大呢? 好在她这么多年跟着兵营里混,也不是没见过这阵仗。 “不错,说的很对。”少年拂开落额前的一绺碎发,顿了顿,才开口,“不过,也看见了,昨日我拉不开弓,今日我就能拉开了。昨日射中了这只箭靶子,今日还是射中了。” 众人看着她,不明白她这话是何意。 “我一日比一日强,却只是一日复一日。这样的话,十日后,我也能射的中那只草靶子,呢,还是只射的中这是草靶子。” “十日后,我必胜。”她一字一顿的说。 “十日后,我必胜。” 少年掷地有声,笑容奕奕,日光照在她的瞳影里,仿佛亮晶晶的宝石。 一瞬间,王霸竟然有些怀疑自己。 下一刻,他被自己片刻的怀疑惊住了,暗中唾骂了自己一番,竟然被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吓到。他活了大半辈子,难道还比不过一个弱鸡似的小子。黄口小儿,口无遮拦,自以为是,不知死活! 他冷哼道:“禾晏,知不知道现在说的是什么话?” “要我再重复一遍吗?”少年笑眯眯道,“既然耳朵不好,我就再说一遍,十日后,我必胜。” “!”王霸握紧拳头。 “阿禾是不是疯了……”洪山喃喃道。王霸的弓弩射艺,众人都是有目共睹,禾晏虽然是比昨日进步了一点点吧,但是……能一箭中靶,那不是十日就能练出来的啊! 少年人心气大,气头上来撂狠话都能理解,但说的太过了日后下不来台怎么办? “十日后若是胜不过我,怎么办?”王霸咬着后槽牙说道。他决定不和这个少年磨嘴皮子了,禾晏脸皮忒厚,讽刺他,他权当没这么回事。 “我若胜不过,我去做伙头兵。”禾晏回答得爽快,“但若胜不过我…...” “我去做伙头兵!”王霸大声道。 “我可没这么说,”禾晏摇头,“就算我要做伙头兵,梁教头也不会同意的。”她意有所指的看向梁平。 正心里盘算着的梁平:“……” 邪了门了,这小子怎么会知道他在想什么?王霸这样好的资质,拿去做伙头兵,总教头会杀了他的!” “那说!”王霸不耐烦道。 禾晏的脑海里,突然浮现起少时在贤昌馆时,少年们最爱约定博戏。肖珏作为贤昌馆第一,年少时没少被人纠缠着挑战过,那时候他是怎么说的?她记得那少年坐在学馆里的假山后正在假寐,被人吵醒,烦不胜烦的坐起身,对着前来挑战弓马的同窗懒洋洋道:“行,我若输了,随处置。若输了,”他勾了勾唇,“就得叫我一声爹。” 禾晏想着,就觉得眼下这场面和当初,实在有些相似了。 但她也不能让王霸叫她爹。 “这样吧,我听闻是山里坐头把交椅的当家,是他们的老大,我若胜过,便是我的能力在之上,日后需叫我老大。如何?”她道。 这个要求,真是闻所未闻。 大家看看个头还不及王霸胸高,手臂细的跟柴火似的禾晏,再看看人高马大,拳头比禾晏脸还大的王霸,沉默了。 “的野心还真不小。”王霸死死盯着禾晏,皮笑肉不笑道。 “老实说,我当初投军之前,也想过落草为寇来着。”禾晏一脸感怀。 她当年从禾家出走,夜里揣着包袱行李,在城门口几番踌躇,两条路犹豫不决。一条路是直接南下落草为寇,一条路是向西投奔抚越军。落草为寇好在自在,无人管束,不好在万一收成不好,无人经过,吃了上顿没下顿,要挨饿,还有官府出来剿匪,时常东躲西藏,不太体面。 投军虽是辛苦一点,但毕竟是吃皇粮,说出去有面子。 不过这两样都不收女子,害的她还得乔装打扮,多亏她从小扮少爷得心应手,才能后来步步高升。 现在想来,真是唏嘘感叹。 见禾晏还一副怀念过去的模样,王霸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这小子如今看来也就十五六岁,干嘛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样?怀念过去,他有过去可怀念吗? “行。”他努力维持着不让暴怒的自己削掉这少年的脑袋,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想当老大,就看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好!”禾晏朝周围的新兵拱了拱手,“烦请诸位做个赌约的见证,既然如此,我们十日后还是此地见分晓!祝我自己好运!”她打了个响指,一派自在,不知道是心大还是有绝技在手不愁,那模样,活像是笃定自己会赢。 王霸怒气冲冲的走了。 小麦和洪山冲上来,围在禾晏身边,看热闹的人渐渐散去,偶有几个注视着禾晏的,都带着几分既佩服又同情的复杂神色。 大概都认定了禾晏必然要去做伙头兵。 梁平看了一眼禾晏,摇了摇头,负手离开了,边走边感叹,少年人哪,就是容易冲动,做事不考虑后果,不过……为何他想着想着,还有点小小激动呢? …… 禾晏同王霸的这个赌约,不出半日,整个凉州卫都知道了。 兵营里暗中有人开始做赌局,人都没什么钱,穷得慌,便拿伙房里分的干饼做赌。赌王霸输的,一赔十,赌禾晏输的,一赔二。 这几日吃干饼的人都少了许多。成日都是训练,能找个乐子实在很不容易。 屋中,程鲤素走了进来。他换了件崭新的黄色衣袍,袍角绣了一尾红色锦鲤,活灵活现,可怜可爱。他一进来就冲坐在桌前的青年嚷道:“舅舅,知道现在兵营里都在说十日后的弓弩之约么?” 肖珏的目光都没从书页上移开,道:“知道。” 全兵营都知道了,一个想做山匪老大的弱鸡小子,一个想赶对方当伙头兵的射箭好手,真是一对奇葩。 “现在连赌局都有了,我也打算去下注,去不去?”程鲤素挤到肖珏身前,兴高采烈的问他。 “程鲤素,”肖珏放下手中的书,平静的看向他,“在兵营里开赌?” 分明是平淡的语气,程鲤素却打了个寒噤。他连忙双手向上,“不是不是,不是我。是别人开的,又不赌钱,至多几个干饼,打发时间,寻个乐子嘛!舅舅,我还是个孩子,打桃射柳很正常!” 肖珏哼道:“玩物丧志。” “我本来就没有志,怎么丧?”程鲤素理直气壮地回答。 这话肖珏也没法接。 “舅舅,不去的话,我就自己去下注了,我不吃干饼,我就拿我的肉干跟他们赌吧,也不算银子。”他乐颠颠的说完,就要出门。 “赌的谁?”他刚走到门口,就听到了肖珏的声音传来。 肖珏一向对这些事情不感兴趣,程鲤素讶异了一刻,还是乖乖回答,“当然是王霸啦!那位禾晏兄弟不是和我一样一无所成吗?” 肖珏扯了下嘴角,“我劝还是换个筹码。” “哎?” “不要小瞧会努力的笨蛋,”青年垂眸,似是回忆起了另一个身影,秋水一般的长眸泛起动人涟漪,“我见过的上一个这样的笨蛋,现在,他成了三品武将。” ------题外话------ 舅舅:我劝还是速速给我老婆投票。 ps:从古至今,试问哪个少年不想做对方的爸爸呢? 禾晏同王霸打赌的第一日起,兵营里私下里也跟着赌了起来。 一些当时没在场看见禾晏拉弓的人,还特意在晚上歇寝之前来看一下禾晏长什么模样。禾晏记得上一次自己这般引人瞩目的时候,还是做飞鸿将军打了胜仗朝廷嘉奖之时。 如今虽然情况不同,好歹也是出了名。 “那些人太过分了!”小麦从外面回来,不满道:“我听说赌阿禾哥胜的人一只手都数的过来,这是笃定了阿禾哥赢不了啊!” “这只是正常人正常的选择。”洪山扶额。 托禾晏的福,这些日子以来新兵们每次除了演练吃苦什么都不能做,这事一出,多了好多乐子,处处都洋溢着欢声笑语,仿佛来到了京城的坊市。 “我和大哥也去凑热闹了,好给阿禾哥壮点气势,我们可是赌阿禾哥赢。”小麦看向禾晏,讨好道:“阿禾哥,我们是不是很讲义气?” 禾晏还没来得及说话,洪山先问了,他问:“们赌了多少干饼?” “我和大哥一人一块。” “一块——”洪山故意拉长了声音,“那们投了王霸多少块?” “十块呀。”小麦想也没想的回答,等他回过神,迎上禾晏的目光,才一下涨红了脸,结结巴巴道:“不、不是,我们想着多赢几块饼,回头大家一起分,阿禾哥要是输了,总不能人财两空……填饱肚子也好。”他越说声音越小,最后不敢说话了,可怜巴巴的看着禾晏。 禾晏很惊奇,“们哪里来的十块干饼?” 每日省一块也省不了这么多啊? “赊的……” 居然还能赊账,禾晏心里大为惊奇,想着这居然还是个大赌局,不是随随便便的小打小闹。 她语重心长的对小麦道:“小麦,还是赶紧把王霸那赌撤了,十块干饼,打算十日饿肚子,捱的过去么?” 洪山头痛:“阿禾,讲点道理,现在不是赌气的时候。” 禾晏:“……我要怎么说们才肯相信我没有赌气?” 怎么都不肯相信。其他三人把这句话就差写在脸上了。 禾晏无可奈何,只好站起身道:“那我先出去练习了。”出了屋子。 “哎。”小麦惆怅的叹了口气。 “哎。”洪山忧郁的叹了口气。 石头默默地看着他俩,没有出声,也跟着叹了口气。 屋子里一片愁云惨淡。 …… 和王霸的这个打赌,只是禾晏成名的一个开始。 这些日子,走到哪里都能听到禾晏的名字。 “听说了吗?梁教头手下那个叫禾晏的新兵疯了!” “我知道,和王霸打赌十日后比射弓弩的那个,他打赌不就已经疯了吗?” “他现在更疯,白日里不去好好练习弓弩,竟然去掷石锁!连箭都不射了?” “那他可能确实一定是疯了。” 禾晏正在空地上掷石锁,白日里大家训练弓弩的时候,很多人围观看她,她索性不去练弓弩了。问教头借了个大石锁,有事没事就掷着玩儿。 她得增加力气。 要将弓弩的威力发挥到最好,当然需要足够的力气将弓拉满。而她如今最缺的也就是力气,石锁是最能练习力量的工具,从前在兵营时,她手下有位力士,原是街头卖杂耍的艺人,从小就学练石锁,能将石锁玩出花儿来。石锁能在全身上下飞舞,什么接荷叶、扇梁子、砍跟斗、雪花盖顶、关公脱袍什么的,应有尽有。 这位力士也是射箭的一把好手,不仅准头好,而且旁人拉弓,都拉不到像他那般满,他能将弓弩的力量完全发挥出来。禾晏曾和他双人对抛练臂力,两人互扔,腾挪躲闪间,臂力、腕力、手力、腰力也就练出来了。 如今没有人和她对扔,不过她也只想先练练臂力,将弓拉的满满的。 练石锁增长力气,比拉弓来的快多了。白日里禾晏掷石锁,到了夜里,她还是趁大家都睡着了后,偷偷溜到演武场。幸而每日演武场总有那么一两只弓留在那里,能让她暗中练习。更幸运的是,自从上一次见到肖珏后,她晚上再来,没有继续遇到肖珏了。 虽然她也不怕遇到肖珏,但被肖珏看到自己夜晚偷偷练习时,总有一种隐晦的狼狈。令她仿佛回到了少年时候,看到笨拙的自己每晚要拼命努力,才有可能冲刺到“倒数第三”,不堪回首。 这大概就是被天之骄子鄙视的屈辱感吧! 她本来已经摆脱掉这屈辱感了,谁知道老天爷重走一遭,阴差阳错,竟又让她再来感受一回这种屈辱。 何德何能让老天如此看重? 她每日练习,最不理解的,也就是身边这几位兄弟了。 “阿禾,”洪山欲言又止,“把弓拉得再好,准头不好,也没办法胜过王霸的。” “是啊,我每日都在帮留意王霸,他次次都能射中箭靶中心,几乎没有失手的时候。”小麦跟着道。 “王霸本就是射艺好手,”禾晏道,“应当是擅长用弓箭伤人,看起来,比石头还要娴熟。” 石头点头,这点他承认。 “那阿禾哥为什么每日都不去练练箭呢?”小麦更不解了,“好歹也射箭几次,练习几次准头,要是羽箭飞到树林里去了怎么办?” “不用。”禾晏道。 小麦瞪大眼睛看着他,“难道……” 难道禾晏有什么秘密法宝? 禾晏笑了,她哪里有什么秘密法宝,她只是把别人睡觉的时间拿去练箭了。她每日就着月色拉弓射箭,弓拉的越来越满,卓有成效,而射箭的准头嘛,也并未退步,实在是不幸中的万幸。 “我这个人,资质不好。”她认真思索了一会儿,认真道,“但是我,运气很好。们要相信,就算我不练箭,只要能把弓拉开,拉满,到时候,这个箭啊,它也会像长了眼睛一样,自己飞到箭靶子上。” 大家看着笑意盈盈的禾晏,脑中不约而合闪过一个念头。 禾晏是真的疯了。 十日时光,一蹴而过。 整个凉州卫都在期待这个热热闹闹的赌局,大部分人都赌王霸会胜,小部分人站在禾晏那边,偶尔路过的时候,还能听到支持禾晏的人同另一方的人据理力争:“禾晏怎么了?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真乃大丈夫也!” 不小心听到的禾晏:“……” 不过无论嘴上怎么说,赌注是最能看出人心所向,押禾晏胜的干饼总共只有三块,小麦、石头、洪山一人一块。 除此之外,令禾晏意外的,还有一位不知名的人,竟押了禾晏十块牛肉干。 “是谁这般大手笔?”小麦冥思苦想,“竟然押了阿禾哥这么多宝,他一定很富裕。” “不仅富裕,也很有眼光。”禾晏想,兵营里总算出了个聪明人。 洪山看了禾晏一眼,“可惜脑子坏掉了。” “山哥也不能这么说,这人一定是很欣赏阿禾哥,才暗中给阿禾哥支持。我要是有这么多肉干,我也给阿禾哥下注。” “行,小赌怡情大赌伤身,别这么认真。”禾晏灌了口水壶里的水,站起身,“等下就去演武场了,先起来活动活动筋骨。” 石头问她:“真的能行?”目光里满是怀疑。 “我说过了,我每次运气都不错。”禾晏笑笑。 等到了演武场,发现梁教头身边,早已围了不少人。看见禾晏来了,不知道是谁高喊了一声:“禾晏来了!”顿时,黑压压的一大片人冲过来。 “在哪呢?在哪呢?” “他居然真的没有逃跑,真的来了!” “快,干饼们都准备好了吗?” 禾晏:“……” 这种众星拱月般的待遇,真教人有些不太习惯。梁教头冷眼看着,本来在兵营里做这些私赌一事是严令禁止的,但因他们用的是干饼,又是这么个情况,总教头并没有要阻止的意思,梁平也就没有多加置喙。况且他自己也热血上涌,想跟着看看这是个什么结果。 毕竟人嘛,骨子里多多少少有些好赌性。 禾晏才走过去,看到一个穿甘草黄衣裳的少年也站在梁平身边,这少年唇红齿白,神采奕奕,生的十分面熟。禾晏一时觉得在哪见过,便看向他。 那少年见她看过来,展露一个大大的笑容,走过来热情道:“原来就是那个禾晏!” 这也是来特意看她的?不过观这少年衣着打扮,并不像是兵营里的新兵,更不像是教头,同京城里勋贵人家子弟一般无二。 “我早就听说了的事,我很欣赏!我想和拜把子,日后我们就是兄弟了,如何?”他道。 禾晏莫名其妙,这人上来就拜把子,她还不知道这人叫什么,姓什么。 这时候,梁教头上前,对黄衣少年笑道:“程公子,都督让您离弩箭远一点。” 肖珏?禾晏忽然想起自己是在什么地方见过这少年了。她同禾云生在校场里,暗中出手教训赵公子,使得赵公子迁怒于自己的爱马,想要当街杀马,被肖珏拦住,当时和肖珏同行的,便是这位生的粉雕玉琢的小少爷。 咦,他竟然跟着肖珏到了凉州卫? “舅舅就是太多心了,有什么关系,箭又不会射到我身上。”少年嘟囔了几句,还是乖乖退远了一点。 舅舅?禾晏更惊讶了,这少年是肖珏的外甥?可是肖家只有两位公子,并未有其他女儿,这又是什么七拐八带的亲戚关系? 不等禾晏想清楚,就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来了!” 正是王霸。 他今日也是做了十足的准备,赤色劲装的外衫已然脱了,只穿了红色褂子,打着赤膊,额上还绑了一条红色长带,活像是要去打擂台。 他声音也十分洪亮,听闻昨夜帐中兄弟将食物都给了他,是要他今日发挥十足精力。 他走到弓弩旁边,与禾晏站在一起,挑衅的看向禾晏,“十日已到,现在就是履行约定的时候。” “我记得,不必说的那么大声。”禾晏掏了掏耳朵,“先吧。” 王霸哼笑一声,凑近禾晏,低声开口,“现在求饶还来得及?” “这正是我想对说的话。”禾晏不疾不徐的回答。 “我看是在找死!”王霸冷笑一声,跨一大步上前,道:“禾晏不敢先来,那我先!” 周围顿起议论之声,禾晏耸了耸肩,站到一边。洪山小声问他:“阿禾,紧张不?” “我不紧张。”禾晏有些无奈,拍了拍一脸紧张的洪山,“所以更没必要紧张了。” “我怕他发挥得太好……” 事实上,王霸每一天都发挥的很好,根本没有“太好”一说。只见他上前一步,将弓弩搭好,手指扣着箭矢。因着同禾晏的这场赌约,王霸每日练弓练的更加勤快,禾晏都能感觉到他的力气比起十日前又有长进,而射箭也比从前更沉着一些。 箭矢对准着草靶子的方向,这时候太阳被云覆盖,洒下一片短暂的清凉,王霸深吸一口气,猛地松开手指。 众人去看,箭矢稳稳地射中靶心,将靶子带倒。 很稳,和这些天王霸每日的练箭一样的成果,能保持这样的箭术,已经实属不易。 梁平眼中闪过一丝满意,无论今日的结果是什么,王霸都是一个极好的苗子。这样的人就算在其他教头手下,也要被重视的。 王霸拍了拍手,将弓弩放了回去,走到禾晏身边,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问道:“怎么样,现在该了?” 禾晏笑而不语,转身上前。 “来了来了!”程鲤素激动地伸长脖子,低声自语,“禾晏兄弟,我可是在身上投了十块肉干,虽然不算什么,但这是本少爷一片心意,可不要让我失望啊!” 禾晏并不知道自己还背负着程鲤素的十块肉干之期。从她走到弓弩边开始,周围的议论声都停止了,所有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这小子,究竟是口出狂言呢?还是身负绝技? 不过世上之事,能充的上奇迹的实在太少。除了一小部分是指望有奇迹发生,大部分的人,都不过是来看笑话而已。 禾晏拿起弓箭。 弓箭还是十日前的那个弓箭,射箭的还是十日前的那个人,不过,气氛却不一样了。 少年收起面上的笑容,手指搭在箭矢上,目光直直的看向草靶子的中心。方才的云朵散开,烈日照在她脸上,夏日里炎热的出奇,一滴汗水顺着他的额慢慢滚落下来。 汗珠晶莹,将将要滚进她的眼睛,教人无端心里发紧,更想要伸手将那滴汗珠拂去,而少年却一动不动,仿佛一块石头,没有任何知觉,亦没有察觉到那滴汗水。目光没有丝毫动摇。 弓被慢慢的拉开,一部分,一半,直到拉的满满的,众人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在将要疑心这弓下一刻就要被拉断之时,少年停下手中的动作,猝不及防的,松开搭着箭矢的手。 箭矢如划破夜空的流星,只觉出一阵风,便气势汹汹的冲向箭靶,“啪”的一声,箭靶子应声而倒!而且这一次,箭靶被带的更远,教人根本无法看清上面的箭矢了。 她和王霸一样,将箭靶射倒了。 有人惊呼出声。 十一日前,禾晏站在这里,连弓也拉不开,十日前,禾晏拉开弓,但也只是拉开一小部分,如今她在这里,弓拉的圆满,将箭靶子射倒在地。她的力气在这十日里,得到了长足的进步。 可禾晏又不是神童,力气这种东西,岂会见风就长? “阿禾哥厉害!”小麦叫起来,又笑又跳,“阿禾哥赢了!” “什么赢了?”有押了王霸胜的新兵心疼自己的干饼,不服气道:“他只是射中了箭靶,不代表就射中了箭靶中心,射不中,还是不胜!” 他这么一说倒教众人想了起来,这又不是看禾晏表演拉弓能拉多满来着。大约是她从前过分瘦弱连拉都拉不开,此刻惊讶于禾晏臂力的增长,刚刚竟将准头也忘了瞧。 “我去看!”有人自告奋勇的往箭靶子处跑去。 王霸看向禾晏,少年就站在烈日之下,唇边笑容满满……又是这幅笑容,从一开始遇到他时他就如此,他好像一点儿也不担心,永远都是这么成竹在胸,教人厌恶的自信。 可是……王霸看向自己的手,为何连他自己也有些动摇了? 他是没爹没娘的孤儿,小时候被狼叼走,有人将他从狼窝里救出来的时候,他还趴在母狼身上吃奶。后来便跟着人回到山贼窝,他做山贼多年,死在他弓箭下的飞禽走兽不计其数。他能射的中,因为他七岁起就摸弓,到现在,也有二十多年。 这小娃娃,如今也就十五六岁的模样,便是生下来打小摸弓,也不过十几年,哪里及得上他?更何况十日前的禾晏,拉不开弓并不像是装的样子,因此,也不可能是从小玩弓弩的熟手。 想到这里,王霸定了定神,安抚下自己微微有些躁动的心,禾晏必定胜不过他,无需怀疑。 这时候,那位主动去寻箭靶的人已经跑到箭靶处,他先是低头去看箭靶,半晌并没有回答。紧接着,他突然蹲下身,将箭靶一下子扛起来,往回跑去。 箭靶也就是从稻草扎的草人,扛起来轻轻松松,他快步跑到跟前,将带着箭矢的箭靶掼在地上,高声道:“大家自己看吧!” 王霸的心里,猛地“咯噔”一下。 众人朝草人看去,但见草人的中心,被一只羽箭贯穿到底,稳稳地,不偏不倚的,正中红心。 和王霸一模一样。 王霸的额上流下汗水。周围人震惊的议论似乎也渐渐远去了,他看见梁平惊讶的盯着禾晏,梁平身边那个锦衣的小公子亦是满面欢喜。禾晏站在他的朋友身边,倒是没有多惊喜的模样,只是淡淡笑着,仿佛早已料到一切。 “……” 禾晏笑道:“承让。” “没有胜我。”王霸死死盯着他,“与我是同样的结果,怎么能算胜我,至多……至多算平局。” 他俩都是将草靶射倒,也都是射中草靶正中,这要分出个胜负,确实很难。但对于王霸而言,能有这样的结果是意料之中。可禾晏却不一样,他起初看起来像个废物,如今能做到如此,令人侧目。 禾晏听完王霸的话,并没有气急败坏,她甚至没有和王霸争辩,而是点头道:“我也是如此认为。” 王霸心中,竟然松了口气。承认平局,那也很好,至少…..至少自己没有输。那些新兵们也抹了把额上的汗,谁能想到最后禾晏能射中靶子呢?若不是平局,他们的干饼就白输了,平局好,平局正好,谁也不输不赢,权当看了场别开生面的热闹。 下一刻,众人心中的庆幸就被禾晏的一句话打破了。 她说:“不过我当日在这里与定下赌约,今日我必胜。如今胜负未分,自然要比到我胜为止。” “禾晏!”王霸咬牙。这话是什么意思?他就笃定了自己会赢吗?方才不过是运气好,看这小子说的是什么话?他想干什么? 梁平也意外的盯着禾晏。 “于弓弩一项,可以随便提出比试,我奉陪到底,直到胜为止,如何?”她笑眯眯的问。 “未免太高看自己。”王霸冷冷的盯着她。 “我没有高看自己,我只是相信自己的运气。”她不甚在意的吹了吹额前碎发,“要知道,运气一项眷顾有准备之人。”而她,无时无刻不在准备。 “这是说的,弓弩一项,随便比试?”王霸缓缓反问。 “千真万确。” “行。”刀疤大汉点头,忽的从台上扛起巨大的弓弩背在身上,往前走了两步,背对着她道,“射一个死的草靶子有何意义?战场上,敌人不会站在原地给射。真要射箭,就射活物,飞禽走兽刚好练个响儿。” 竟是要以活物为猎物。 众人呆了一呆,射活物,比射靶子难多了。古有百步穿杨,可百步穿杨,却也不如活物灵动。 “阿禾,可不能着了他的道,别答应他!”洪山急的直给禾晏使眼色。 禾晏看向王霸,目光里闪过一丝欣赏之色,她点头,声音爽快。 “可以。” 他说可以。 一直没出声的梁平,此刻看禾晏的目光已是大不相同。有过前几次的经验,他知道这少年不会是空口说大话,既然答应,至少应当不差。 他能射的中活物? “想射野物,要进林子里。”王霸道。林子在白月山上,他看向梁平,梁平收回思绪,摇头道:“不行。” 王霸和禾晏都是新兵,从没来过白月山,对白月山的路也不熟悉。新兵进山还要等一段时间,现在不可。他道:“以飞鸟为靶吧。” 飞鸟……新兵们又是惊了一惊,如果说野兽比草靶子更难,飞鸟肯定比野兽更难。人在地上,鸟在天上,天然距离不同。且从地面往上空射箭,需要更厉害的眼力和臂力。 王霸放声大笑,“行!” 禾晏也微笑道:“没问题。” 他们二人都这样轻描淡写的答应了,却让方才已经平静下来的新兵们又激动起来。看样子王霸是经常上山射鸟打狼的,禾晏呢? 小麦悄悄扯了扯石头的衣角,“大哥,说阿禾哥能赢吗?” “我不知道。”石头回答。 小麦惊讶的看了自家大哥一眼,石头竟然没有一口否定。是否说明禾晏真的有可能射中呢? “们去拿弓。”梁平说道,他又招呼另一名新兵不知道做什么。那新兵听梁教头吩咐了几句,转头去演武场的架子上找了面铜锣,他拿着铜锣和跑到不远处的林间。 片刻后,“咚”的一声,他在里头狠狠一敲铜锣,只听得一阵“扑棱扑棱”的声音,惊起无数野鸟。 白月山丛林密布,多得是野鸟。上次禾晏就看到过白腹蓝燕和青珍珠雀。野鸟迅速飞上天空,霎时间,王霸立刻搭弓射箭,他动作娴熟,对于山林里的飞禽,有种志在必得的轻松。 箭矢朝天上飞去,只见鸟群中正展翅的鸟儿像是被什么击中,沉沉往下坠。演武场里,响起人的惊呼:“射中了!射中了!”新兵捡起地上的箭矢,箭矢上带着一只吱吱红。 这就是王霸的猎物。 王霸得意的看向禾晏。 禾晏笑了一笑,不甚在意的拉弓对准天空,她动作比王霸更快,快的让人怀疑她究竟有没有对准她的猎物,然而箭矢已经飞了出去。日头极大,模糊了人的视线,教人一瞬间竟辨别不出箭矢的方向。 石头一眨不眨的看着天空,半晌后道:“中了。” “真的?”洪山一脸狐疑,“我怎么看不清?” 演武场上的一角,又有人的声音响起,“我捡到禾晏的箭了!在这里!”他拿着箭跑到梁平面前,“给!” 箭矢上,挂着一只柳串儿。 梁平和王霸同时看向禾晏。 前者是陡然发现面前这人是个宝藏的惊喜,后者则是满面不可置信。 他是如何做到的? 王霸握紧手中的弓,道:“再来!”他冲那个敲锣的新兵吼道:“继续!” 新兵连敲好几下锣,从树林里,立刻飞出大片鸟群。王霸将几只箭同时搭在手上,数箭齐发! 几只箭一同冲上天空,倒也看不清有没有射中,只是片刻后演武场就有人兴奋地叫:“中了中了!箭矢在我这里!” 数箭齐发都能百发百中,这人已经是百里挑一,不,可以说是千里挑一了。那禾晏呢? 大家再看向禾晏,禾晏微微一笑,亦是学着王霸的样子,将几只箭一同搭在弓上。 弓被拉的满满的,少年的脸上挂着轻松的笑意,仿佛去泗水滨踏青的少年人家,随意玩玩的射艺。 她拉动了弓。 箭矢亦是冲进鸟群中,鸟儿慌乱的躲避,有人在演武场大叫,“中了中了!我捡到箭了!” 将箭矢拿到教头面前,亦是矢无虚发。 “!”王霸一咬牙,转身将箭筒背了过来,“我就不相信次次好运!”他搭弓射箭不停,竟是要将箭筒里的箭全部射光。 每一个箭筒里都有二十支箭,箭羽颜色也不同,便于新兵们练习时候区分。王霸拿的是红色箭羽,禾晏挑了挑,挑了青色的箭羽。她也有样学样,跟着王霸射箭不停。 一时间,他们二人谁也没有说话,只能听见树林里不断铮鸣的锣音,和天上飞起的惊雀。 “太好看了!太有意思了!”程鲤素看的双眼放光,抓着梁平的胳膊赞道,“这比京城猎场里有意思多了!梁教头,手下的兵怎么这么有意思?是如何找到这样的人才的?” 梁平赔笑,心里也十分茫然,他也不知道啊!一个王霸已经是意外之喜,嗬,现在再来一个禾晏,梁平简直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二十支箭,顷刻间便已经用完。 演武场上的新兵们亦是热心,纷纷将掉落的箭矢收集起来,拿到梁教头跟前。二十支红箭,箭箭中的,二十支青箭,箭无虚发。 凉州卫的新兵里,竟然出了这么两个百不失一,射石饮羽的神弓手。梁平想,他大约要升官了,便是不升官,月例应当也会涨一涨。 “我没想到阿禾哥会这么厉害……”小麦已经看呆了,喃喃自语道。 “我也没想到,”洪山还没回过神,“早知道我就押阿禾胜了……” 对哦,赌局还没有结束。洪山的这句话像是提醒了众人,有个新兵突然嚷道:“这……这算平局吧!禾晏和王霸不都是一样结果?那这局怎么算啊?” 是啊,这怎么算? 王霸低着头,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片刻后,他抬起头,脸色阴晴不定,“没有赢。” “对,”禾晏没有否认,她甚至还真心实意的夸了一下对方,“是的箭术太好,我托大了。” “那就算平局,今日还是没有胜我。”王霸道。事已至此,他也有些着慌,其实禾晏能在飞禽一样同他并驾齐驱,就说明,其余的弓弩之术,他与自己是不相上下的。 他找不到其他办法来胜过禾晏。 “十日前我说过,十日后,我必胜。如今胜负未分,怎能和局?”禾晏拿手扇了扇风,“既想不出比试的办法,那我来提一个,如何?” ------题外话------ 以为是个青铜,实则是个王者的晏晏。 她要来提弓弩的比试? 梁教头探究地看着她。程鲤素低声道:“梁教头,这弓弩一项,还有什么可比的吗?” 梁教头摇头,“这……我也不知。”弓弩一项,其实可比的不少,但大同小异。方才禾晏已经射过飞鸟,其余的想来也不难。可她这话的意思,是定要胜过王霸无疑。但还有什么事王霸不能做,而她独独能做到的? 王霸先是愕然,随即不以为然的一哂,“尽管提!” 大不了再多一句平局而已,他想。 禾晏微微一笑,她走到程鲤素身边,忽然伸手,扯下了程鲤素的束起长发的发带。 程鲤素呆了呆,等他反应过来时,长发已经披散下来,他道:“干嘛?” “对不住这位兄弟,”禾晏笑道,“既然要与我拜把子,想来不会吝啬一根发带,借的一用。” “可是可以……”程鲤素胡乱用手拢着头发,小声嘀咕,“这也太突然了,再说,怎么不用自己的发带?”明明禾晏自己也有好嘛。 “我观小兄弟的发带比我的精致多了,许是沾染好运气,借点喜气。”禾晏面不改色的胡诌。 好听的话谁不爱听,程鲤素当即眉开眼笑,道:“好说好说!且用便是!” 众人都不明白他拿程鲤素的发带做什么,只见禾晏缓缓将发带绕于双手间,覆住自己的眼睛。 “他这是……”众人渐渐明白他要做什么。 那只黄色的发带将她的眼睛蒙的严严实实,她把手伸到脑袋后,轻轻打了个结,才道:“好了。” 说起来,禾晏不用自己和旁人的发带,实在是因为大热天的,他们又是跑又是练弓,早已沾染了不少汗水。兵营里的人不讲究,发带多少带着污迹。可这位肖珏的外甥可不一样,看他穿的衣裳崭新还带着香风,发带也是整洁如新,和他那个有洁癖的舅舅如出一辙,想来用起来要干净的多。 说不定比禾晏自己的衣裳还干净,这会儿绑好发带便想着果不其然,居然还带着一点淡淡的松香。 真是讲究的小少爷,禾晏心中感叹,不愧是舅甥。 “禾晏,这是要作何?”王霸皱眉问,他心中有个猜想,可却不敢承认。 “我们,来比蒙眼射箭吧。”她道。 演武场渐渐安静下来,夏日适逢有风吹过,将她脑后的发带的长端吹得飘扬,便显得赤衣劲装的少年也生出几分飘逸之色。她唇角亦是含着笑容,手持长弓,向着王霸的方向,“这一局,我必胜。” 四个字,被她说的云淡风轻,斩钉截铁,仿佛已经预料到了结局。 王霸脸色青青白白,变了几变,不等他开口,有人先他一步说话,语气里满是怀疑,“蒙眼射箭,射什么?草靶子?” 禾晏摇了摇头,微微抬头,她蒙住双眼,理应看不到天空,可抬头的样子,仿佛可以窥见空中山雀飞过的痕迹,她说:“同刚才一样,就猎山雀。” 人群哗然。 她竟自负到如此,可这真是自负? 禾晏又转身面对王霸的方向,她含笑问道:“行吗?” 行吗?两个字,像是当初梁教头问她,她爽快回答“可以”。如今,“可以”两个字已经到达舌尖,王霸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他做山匪也好,上山打猎杀人也好,都是为了目的。蒙眼射箭,他又不是瞎子,做这种事毫无意义,又不是富家子弟,玩的新奇。如果说他对自己弓弩技艺十分自信,那禾晏提出来的这个比试方法,就是他最不自信的一项。 他根本不行。 王霸看向禾晏,禾晏并没有催促他赶紧给他结果。但周围的新兵们亦是用各色目光打量他,教王霸自己骑虎难下。难道今日他就要在这里,众目睽睽之下,被一个黄毛小子扫了颜面,说出去还说他堂堂山匪当家的,连个小孩儿的话都不敢接。 “行!”他咬牙道。心中却生出一丝侥幸,或许禾晏也是诈他的,这小子素来狡猾又邪门,说不准他自己也不行。却故意要做出极有把握的模样,就是想诓自己先他一步放弃认输。 呔,他才不上当! “这一局,先!”王霸冲他道。 少年又笑了,她姿态轻灵,点了点头,吐出两个字,“可以。” …… 演武场旗帜台旁边,有一处楼阁,楼阁挨着凉州卫所,地势高,能将演武场的画面尽收眼底。 有二人站于楼阁栏前,远远地看着被新兵簇拥在中心的少年。 一人穿赤色劲装,腰间一根黑布腰带,正是沈瀚。他身边的青年如冰如雪,神情淡漠,正是肖珏。 “没想到这一次这批兵里,竟然出了这么两个好苗子。”沈瀚感叹道:“那王霸且不必说,虽是山匪出身,桀骜难驯,不过弓弩确实十分精妙,且力大无穷。不过最让人意外的还是那个叫禾晏的少年,他如今才十五六岁,就已经如此拔群,性情又温顺讨人喜爱,等再成长几年,定能成为这一批新兵里的佼佼者。” 他想到之前自己同梁平说话,那时候梁平很看好禾晏,沈瀚却并不放在心上,实在是他看禾晏的资质过分普通,不值得留意,没想到差点错过一个好苗子。 他见肖珏并没有接话,便小心翼翼的试探道:“都督以为如何?” “性情温顺?”青年缓缓重复,片刻后,他才哂道:“恐怕看走眼了。桀骜不驯的,不是王霸,是禾晏。” 禾晏?沈瀚有些怀疑,那少年他见过几次,时时都是带着笑容,王霸几次三番挑衅他,也没见他恼过。老实说,这个年纪的孩子,正是血气方刚,一言不合便大打出手,禾晏如此,已经很有涵养,十分温柔了。 都督竟然说禾晏桀骜难驯?沈瀚第一次有些怀疑这位上司的眼光。 “那……”沈瀚换了个话头,“都督以为,禾晏能否胜这一局?” 青年勾了勾唇角,声音淡淡。 “能。” 演武场上,禾晏已经缓缓搭弓。 蒙上眼,就什么都看不见了。见不见猎物,便只能“听”猎物。 而没有什么,比一个瞎子更能听得清世间万物。 她做瞎子那段时间,也曾颓唐过,一个瞎子,在这世上行走诸多不便,连照顾自己都做不到,又岂能做人中出色的那一个。她向来努力,资质平平便以勤勉来补,可这天降横灾,瞬间就将她的所有努力都收回,连“平平”的资质都成了妄想,化为灰烬。 她记得不甘心绝望之时,有人对她说过,“若真心要强,瞎了又何妨,就算瞎了,也能做瞎子里最不同的那一个。” 这实在不算一句很好的安慰,可竟神奇的被她记在心里。她摸索着练习不必用眼睛也能做事时,便时常惦着这一句“做瞎子里最不同的那一个”。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最”不同的那个,但应当算得上是和寻常瞎子不同。她可以照顾自己,甚至照顾别人,背着下人比划练剑,掷骰子,也会顽皮,暗中藏起小孩用的弹弓,偷偷打鸟。 一个瞎子,比起别的瞎子,活的倒也不算太差。 既然能做瞎子时候都能做到的事,更勿用提现在。她不过是,暂且又回到了过去那段时光而已。 林中的锣声惊起飞鸟无数,长空里映出鸟雀身影,少年覆眼微笑,搭弓射箭,箭矢循着鸟雀踪迹直飞上云端! 一只山雀啁啾叫着,被箭矢射中,急速坠落,青色的羽箭映着少年眼间的黄色布条,有种明丽的斑斓。 禾晏伸手,解下蒙着眼睛的发带,她甚至没有看地上的箭矢,好似早已料到会射中猎物一般,将布条递给王霸,笑道:“该了。” 四周寂静无声,王霸没有伸手接她递来的发带。 禾晏一动不动,半晌,王霸颓然垂下头去,他没有看禾晏,只是低声道:“不用,我不会,厉害,我不如。” 这话里,半是气愤,半是诚服。气愤的是自己竟然输给了禾晏,颜面尽失,诚服的是禾晏那一手蒙眼射箭,他的确不会,日后就算开始学练,也不见得就比禾晏练得好。 人总要承认自己不足的地方。 新兵们总算回过神,却并没有簇拥欢呼,起先是一个声音哀嚎道:“我的干饼,我的干饼输了!好惨!” 另一个声音道:“我更惨,我赊了十个,全没了!” 紧接着,哀嚎声此起彼伏,偌大的凉州卫,竟好像没有从这场赌局里投禾晏赢得干饼的。纵然有小麦他们三个干饼的支持,可输赢相抵,也是一场空。 却在此时,一个欣喜的声音响了起来,“啊!我赢了!我投了十块肉干,哈哈,我就说我程鲤素一向看人很有眼光!” 禾晏正准备走,闻言愣住了,回头看向程鲤素,没想到那个投了十块肉干的竟然是程鲤素。不过转念一想,若不是程鲤素,凉州卫还有谁这么大手笔?肖珏吗?肖珏会参与这种赌局才怪。 程鲤素一溜烟跑到禾晏身边,看着禾晏双眼亮晶晶道:“那个,禾晏兄弟,托的福,我总算是赢了一回。不知道,我在京城里做什么都不行,文不行,武不行,连去赌场都只会输钱,从没赢过一次。今日还是我第一次赢,禾晏兄弟,我必然要与结拜为兄弟,今日就是我们的结拜日,我要请喝酒!” “咳咳,”梁平手握拳抵着唇间,道:“营中不得饮酒。” “那就请喝茶!”程鲤素握住禾晏的手,看禾晏的目光仿佛在看自己失散多年的亲人,透着真切的亲近。 “那倒不必了。”禾晏将手抽出来,把发带塞到他手里,“差点忘了这个,多谢程公子的发带。” “我之间,何须言谢。”程鲤素笑嘻嘻的道,他继而想起什么,突然转头,对着王霸开口,“喂,那谁,是不是忘了一件事。” “什么?”禾晏不解。 “忘了们的赌约了?”程鲤素急急道,“与他做赌,输了就去做伙头兵,他输了他得叫老大。如今他输了,他得履行赌约啊!” 王霸全身都僵硬了。 周围人都起哄笑起来,梁平背过身,这之后的事,便不是他该参与的了。小麦和洪山倚在一起看热闹,禾晏挑眉,看向王霸。 王霸一步步走到禾晏面前,他比禾晏高得多,禾晏在他面前,实在瘦小的过分。他脸涨得通红,连脸上那道陈年的旧伤疤,此刻也鲜红的仿佛要滴出血来。 禾晏注意到他紧握的双拳,心中无声的叹了口气,大约做当家的总要将面子看的更重一些?要他叫自己一声老大,或许比杀了这汉子还叫他难堪。禾晏正要开口说算了,王霸已然低声开口:“……老大。” 禾晏:“……” 她抬眼看向王霸,王霸却以为她是要发难,恼羞成怒道:“我已经叫了!没听到是自己的事,我不会再叫一遍的!” “我听到了。”禾晏笑起来,“我只是意外居然真的会叫。” “大丈夫一言九鼎,驷马难追,我岂是言而无信之徒!”王霸冷哼一声,“这次算走运,日后……日后别来招惹我!”说完这句话,他似是觉得十分没脸,不愿在这呆下去,转身急急离开了。 禾晏思忖一刻,暗道,这王霸,确实有几分血性,也算能屈能伸了。 “禾晏兄弟,看,真是了不起!”程鲤素又贴上来,“为了庆祝,走,我请喝茶去!” 禾晏还没来得及拒绝,就被这快乐的少年给拉走了。 …… “程公子带着禾晏走了。”楼阁上,沈瀚问,“都督,要不要去把他追回来?” “不必。”肖珏道,看了一场比试,他似是厌倦,转身往外走。沈瀚连忙跟上去,想到什么,又看了一眼肖珏,心中无声的盘算。 都督说桀骜不驯的是禾晏,他起先还不相信,如今看来,还真是。别看禾晏瘦瘦小小的,如今就能让一个山匪当家的唤他老大了,可不是难对付?要这么下去,他就能跟都督拜把子了。 不过,沈瀚瞅一眼肖珏冷淡的脸,都督当也看不上这小子。 禾晏没能跟肖珏拜上把子,倒是被肖珏的外甥缠着拜把子。 程鲤素拉着禾晏到了卫所里他自己住的房间,房间自然和新兵们住的通铺不同,是单独的屋子。虽然不是装饰华贵,但比起新兵们住的地方,实在是好上太多。 屋里竟然还点了香,装香的是个精致的仙娥摆件。见禾晏盯着看,程鲤素便解释道:“这是我从京城里带过来的好东西,舅舅不许我在这里点,我偷偷的点,别告诉他。” 活像背着长辈偷偷干坏事的小孩。 禾晏心道,别说是肖珏,就算是她她也不让点。都夏天了,天气这么热,点什么香,没得熏得慌。 见他不说话,程鲤素再次误会了他的意思,试探的问,“是不是很喜欢这个?喜欢的话,我送啊!”他把香炉塞到禾晏手里,“没关系,我俩的关系当得起!” 禾晏给他放回去,“……谢谢啊,我没地方摆。” 也是,程鲤素想了下,颇为遗憾的点头,“回头我去跟舅舅说,让他给换间屋子,同我一样的。” 禾晏:“……” 肖珏能答应才怪!程鲤素要真做成了这件事,要她叫程鲤素大哥都可以! “对了,还不知道我舅舅是谁吧?我舅舅就是当今的右军都督,封云将军肖二公子,的上司。”程鲤素一口气说完,便去看禾晏的脸色,见禾晏神色如常,他“咦”了一声,“怎么一点都不惊讶?” 她应该表现的惊讶吗?禾晏道:“我观公子气度斐然,不似寻常人,估摸着公子的舅舅也当如此。果然,有其舅必有其甥。” 这话取悦了程鲤素,他露出一个羞赧的笑容,挠了挠头,不好意思道:“那也不是,我比起舅舅来差得远了。我舅舅就住我隔壁,不过他现在出去了。不然我就带去见见他。” 禾晏心道,那还是不必了。 “来来来,我茶倒好了。”程鲤素忙得团团转,将一杯茶塞到禾晏手里,“喝完这杯茶,我们就是拜把子兄弟了!” 禾晏看了看手里的茶,迟疑了一下,把茶放回了桌上。 程鲤素愣了一下,“怎么了?” “程公子,我想我们不该以兄弟称呼。错辈分了。”禾晏道。 她和肖珏是一个辈分的,程鲤素却叫肖珏舅舅,如果她和程鲤素拜了把子,日后岂不是也要叫肖珏舅舅? 她能让肖珏占了这个便宜?想得美! “怎么就错辈分了?”程鲤素不解,“我今年十五,我听梁教头说,今年十六,咱们相差不大啊。” “叫肖……都督舅舅,他年纪也不大吧。”禾晏道。肖珏和只比前生的自己长一岁,如今也就刚刚及冠,她问,“他是亲舅舅?” “嗯,我们是有亲戚关系的。”程鲤素非常认真的解释了一下。 原来程鲤素的母亲右司直郎夫人程夫人,同肖珏是堂姐弟。只是程夫人同肖珏年纪差距太大,当年肖珏出生时,程夫人已经出嫁了,姐弟二人往来极少。倒是程鲤素长大后,十分喜爱黏着这位同自己年纪相仿的小舅舅。 禾晏想着,好像是记得从前在贤昌馆时,有位白白胖胖的小公子常来找肖珏,不过忘记他是不是叫肖珏“舅舅”了。 “我舅舅样样都优秀,文韬武略都是万里挑一,跟着他脸上有光,旁人也不敢再骂我‘废物公子’。”程鲤素说起外号时,不以为耻,“如今我又同交好,也如我舅舅一般优秀,我可真是太厉害了!” 禾晏:“……”不知这厉害从何谈起。 说起禾晏,程鲤素又想到了什么,问她,“对了,这么优秀,禾大哥,家里是做什么的?” 拜把子茶都没喝,他居然自己就喊上了“禾大哥”,禾晏也不知道是该先回答他的问题还是先纠正他的说法,她道:“我家就是寻常人家。” 她不欲多说的模样落在程鲤素眼中,便多了几分深意,程鲤素肃然道:“我懂,们这种高人,都不愿泄露行踪。” 禾晏心道,这孩子怕不是脑子有问题? “这么能干,来凉州卫干嘛啊?”程鲤素问,“的这身本事,何必来投军呢?” 禾晏便把对他舅舅的话再对外甥说了一遍:“男子汉当建功立业,得封赏盖房子,娶媳妇生孩子,不枉此生才是。” 外甥不如舅舅冲动,唇红齿白的少年看了她一会儿,点头赞道:“这个想法,很不错,很……踏实。只是,禾大哥,要投军建功立业,是否太慢了些?这几年无仗可打,都说乱世出英雄,咱们太平盛世,这身武艺无处施展,浪费了。” 禾晏:“……”这孩子还想得挺周到。 “不如我为指一条明路。”程鲤素凑近她,低声道:“知道我舅舅手下的南府兵吧?” 禾晏点头:“听过。”南府兵是肖老将军一手建立起来的,所向披靡,战无不胜。 “南府兵里,有一只冲锋铁骑队,九旗营。” 九旗营禾晏也知道,这是肖珏接过南府兵后,为自己培养的一支亲信,多是突袭冲锋,手段奇诡。 “舅舅这次来凉州卫,除了其他事外,还要在这批新兵里挑些人,带回去加入九旗营。” 禾晏一惊,“九旗营不是不再收人?” “那是对外称的,世上最难得的是什么,是人才。九旗营里的,各个都是人才,上次有位营里的大哥负了伤,断了一只手,没法打仗了,如今在朝里做官。所以说,建功立业,升官发财,得先找对地方,如此身手,又是自己人,应当去九旗营才是。”少年慢条斯理的道来。 禾晏渐渐收起笑容,片刻后,她蹙眉,冷声道:“刚才的话,有没有对别人说过?” 她的目光冷厉,程鲤素吓了一跳,嗫嚅道:“没有……” “那记住,此话不可对二人讲。” 程鲤素下意识的点头:“……好。” 禾晏满意了,突然又弯了弯眉眼,唇角翘起,“不过刚才说的很对。” “欸?”程鲤素懵了。 最快的速度升官,这是其次。她在战场上厮杀拼功勋,实在太慢,便是真的升官,也未必会接触到禾家。同肖珏在一起却不一样,封云将军和飞鸿将军,本就是死对头,光凭这一点,便能做无数文章。 更何况,在肖珏身边,要打听朝事,简单得多。她前生没想过和肖珏有什么纠葛,如今却要绞尽脑汁做肖珏的心腹,这实在不可思议,却又天缘凑巧。 禾晏将茶杯里的茶一饮而尽,站起身道:“我要进九旗营。” 第一卷完 ------题外话------ 第一卷完了,们有啥想说的吗? 凉州卫所的夏日,绵长而难熬,日日都是苦训,枯燥又乏味。但日子竟也这般一日日过了,小暑过后便是大暑,等大暑过后再不久,就立秋了。 炎日训练,将凉州卫的新兵们迅速练出极好的耐力与决心。每月除了弓弩和清晨的负重行跑以外,还要练鞭刀、步围、阵法、长枪、刀术、骑射。骑射练的少些,因凉州卫兵马有限。 “阿禾哥,的饼。”小麦把干粮递给禾晏。 圆饼用炭火烤过,酥脆咸香。一口咬下,连饼渣都带着热气,禾晏嚼两口饼,再灌一大口水,便觉得空空的腹部顿时得到熨帖,说不出来的舒服。 洪山盯着禾晏,奇道:“阿禾,我觉得不对啊,说每日吃的和我们一样,有时候还开小灶,咋还是这么瘦,这么……小呢?”他把“矮”字生生的憋了回去。 禾晏:“……” 这能怪她吗? 她的拜把子兄弟,那位“废物公子”程鲤素倒是隔三差五过来,偷偷塞给禾晏一些吃的,有时候是一把松子,有时候是几块肉干,有一次甚至送了禾晏一碗羹汤,说是从他舅舅那里顺来的。 每每给他的时候,程鲤素还特别紧张,“快快快,就在这吃,不能被我舅舅看见。”活像偷偷探监,禾晏有时候真不想吃,何必呢?但转念一想,没得跟吃得过不去,况且程鲤素送来的这些食物,还真挺美味的。 就连这样的开小灶,也没能让禾晏看起来结实一些。倒是每日忙着训练,流汗不止,几个月下来,瘦了一圈,看起来更加小可怜了。 不过这位小可怜前些日子在凉州卫弓弩一项上惊艳一手,让山匪出身的刀疤壮汉叫了一声老大,让无数新兵们痛失干饼的事还历历在目。禾晏现在也算是个有名气的人。 在那之后,暂且没有人来找禾晏比试,禾晏也乐得轻松。她如今还在考量如何才能让肖珏注意到自己,从而曲线救国,进入九旗营。 今日练的是长枪。演武场上的长枪多是以稠木做成,枪杆硬韧,枪锋短利。 教头在台上甩花枪,底下的新兵们跟着有样学样,练了一段时间,也小有成效。禾晏对长枪不太擅长,她本人习惯用剑。如今她变成了禾大小姐,个头小小,用起枪来更不方便,总觉得束手束脚放不开。 梁教头耍完一套枪法后,便让新兵们自己跟着练,他走下台来巡视,走到禾晏身边时,便忍不住多看了禾晏两眼。 毕竟上一次禾晏的弓弩之术,实在令人想忘记也难。这位新兵,当是被重视的。不过这些天来,梁教头也注意到,禾晏的鞭刀、步围、长枪、刀术都还不错,但远远没达到惊艳的地步,唯一让人惊讶的是骑射,但因为这些日子也没有比试,也只能看得到一点。 她每日认真训练,包括弓弩和负重行跑,不曾懈怠过。可梁教头还是有一种感觉,这个少年似乎有所保留,每日表现出来的,也仅仅只是一部分而已。 他又走到杜茂杜教头的位置。杜教头也正在巡视,周围几个教头正围着他,指着一个新兵在说些什么。 梁平走过去,就听见他们在议论。 “不愧家中是开武馆的,看那长枪耍的,厉害!” “我说,他其实比老杜还要娴熟,这套枪法我都没看到过!” “这小子年纪也不大,估计也就十七八,打小练的吧这是。” 梁平问:“们在说谁?” “那个,杜教头手下的兵,站前排最左的那个,大高个儿,看到没?” 梁平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看见一个劲装的年轻人正在练枪。这年轻人生的浓眉大眼,五官端正,眉目间自有坚毅之气,也隐隐透着一股倨傲之色。他步伐稳当,手上长枪耍的人眼花缭乱,并且当不是花架子,梁平能感觉得出来他舞枪的每一步,都自有煞气。 “好!”梁平忍不住赞道。 “确实不错,”杜茂也与有荣焉,“我之前试过他几次,是有真本事的。他叫江蛟,爹是京城武馆的馆主。” “那他还来投军?”梁平诧异。武馆的少东家,虽然称不上是大富大贵,但在寻常人家,也能吃喝不愁过日子了。 “有大志向,男儿壮志懂不懂?”杜茂道,“我就欣赏这样的男儿!” 有人插嘴道:“不知道这个江蛟和老梁手下的禾晏,比起来谁更厉害?” 这话一出,周围静了一静,杜茂若有所思的看向梁平,梁平下意识的回道:“禾晏在弓弩一项上颇有天分,但我看枪术平平,不是江蛟的对手。” 开玩笑,禾晏那么一个小小个子,生的又瘦弱,这江蛟却十分高大健壮,比枪术和比箭术又有不同。比弓箭,猎物是草人,是飞禽,是走兽。枪术却是两人互相较量,一不小心是会挂彩流血的。这江蛟家里是开武馆的,自小习武,禾晏岂是江蛟的对手。若是被江蛟揍出个三长两短,他去哪再找一个这样的神弓手? “老梁,话也不能这么说。”杜茂听完他的话,并未放弃,转而勾住梁平的肩,“当初手下的那个禾晏,一开始行跑老是落在后面,最后可以跑的轻松。一开始连弓都拉不开,最后可以蒙眼射艺。现在说他不行,说不定十日后他又行了。身为教头,可不能过于保护新兵,毕竟他们日后,都要上战场的。” 周围的人纷纷附和:“对,对,老杜说得对!老梁可不能护犊子。” 对个屁!梁平心中愤愤的想,一群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不安好心。 “梁教头,我也想同禾晏比一场。” 梁平回头,那位叫江蛟的年轻人不知何时已经放下长枪,走到他身后,大约是听到了教头们的谈论,突兀的来了这么一句。 梁平没有回答,正在思索如何拒绝。 “可以吗?”江蛟仿佛不知他的为难,又问了一遍。 “可以吗?” 我觉得不行,梁平心里想着这句话,正要说出口,有人道:“嗨,问梁教头做什么,直接去问禾晏嘛!那小子自己心里有谱,愿意就比,不愿意就算了,这不挺简单一事?” “说得有理。”杜茂点头,对江蛟道:“直接去问禾晏吧。不过,”顿了顿,他嘱咐,“比试可以,点到即止,不可伤人。” 他话都说到这份上,梁平也无可奈何,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江蛟往禾晏那头走去。 江蛟到了梁教头新兵队前,一眼就看到了正在耍枪的禾晏。并非是她太过亮眼,只因为她的身材在这群壮汉中,瘦小的过分引人注目。江蛟没有立刻上前,而是先静静的看了一会儿禾晏,禾晏没有打什么复杂的枪法,只是简单地收进,刺出,不过即便是这样最普通的枪法,她练的也是认认真真,没有一点偷懒。 看了好一会儿,有人注意到他,就问:“兄弟,站在这里看我们作甚?” “我来找人。”江蛟说罢,便大踏步走到禾晏跟前。 禾晏正在往前刺枪,冷不防枪头被人一握,刺的那人倒退两步,她抬起头,奇道:“抓我枪锋做什么?” 江蛟被刺的往后倒退两步,心中也浮起一丝惊异,这禾晏看上去舞枪舞的软绵绵的,没什么力气,可真正握枪头时,才知道这一枪有多厉害。若非他们家是开武馆的,他从小学长枪,换了个普通人,非要被刺的跌倒在地不可。 思及此,心中便收起几分轻视之意,认真的看向禾晏,“我听禾兄无双拔萃,愿在长枪一项,同禾兄切磋一回。如何?” 禾晏眨了眨眼睛,明白过来,这又是一个来踢馆的? 洪山站在禾晏后面,闻言一拍脑袋,“坏了,人怕出名猪怕壮,上次阿禾胜了王霸,我就知道要坏事,看吧,这是第二个。” “以后还有啊?”小麦悄悄问。 “多的很,总会有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的。”洪山摇头,“人啊,就喜欢争强好胜。争来争去,有什么意思呢?” 有什么意思?禾晏觉得可有意思了。她一直在想,要进九旗营,就得先让肖珏发现自己是一个拔群出类、楚楚不凡的好汉英雄。但肖珏又没有每天都来演武场看新兵练兵,自己也没表现的场所,除非有人如王霸那样,一直来挑战她,成就她的声名,传来传去,自然会传到肖珏的耳中。 但不知为何,自从上次王霸和自己比试弓弩以后,便再也没有人来挑战她了。禾晏猜测可能是输掉的干饼让新兵们元气大伤,暂时都不想看到自己。她也不能主动去找人,见个人就让别人跟自己比试。 眼下却又来了一个,这不是瞌睡来了送枕头是什么?来的实在很妙。 “好啊。”禾晏将长枪立于自己身侧,“想怎么比?” 她回答的太过干脆,让江蛟也怔了一刻,迟疑了一下,他道:“与我二人比划就行,点到即止。” “行。”禾晏道:“去拿的枪,就在演武场的台上比吧。” “……”江蛟犹豫着问道:“不用等十日?” 禾晏一愣,有些好笑,“不是次次都要十日。” 他们以为她这十日内要做法吗?前些日子实在是因为臂力不够,如今每日除了训练以外,她也没忘了练石锁,虽然及不上力士,普通的弓弩一类是足够的了。 闻讯赶来的几位教头挤在一起,有人碰了碰梁平的胳膊,道:“老梁,我早说了,指不定的这个新兵根本就没把这点比试放在心上,就在这瞎操心!” 梁平:“……” 他原以为禾晏不会答应,想着若是由禾晏亲自拒绝,江蛟应当不会再说什么。没想到禾晏自己也一口应承下来,这小子,是从来都不知道拒绝两个字怎么写么?还是他已经自信到无论是谁来挑战都来者不拒? “我有点期待。”杜茂扯下腰间的牛皮水袋喝了一口水,目光盯着正往高台上走的禾晏,“要不,我们来赌一局吧?” “不赌。”梁平一口拒绝。上次新兵营里输了干饼的人,后来饿了整整一月的肚子,瞧着就教人觉得可怕。现在新兵不赌,怎么教头还堵上了? “他个胆小鬼,他不来我来!”另一位教头道:“我来赌月底发的黄酒,我赌江蛟胜!” …… 程鲤素得了禾晏要同江蛟比试长枪的消息,第一个反应就是去隔壁屋子里找肖珏。 他兴冲冲而去,肖珏正对自己的贴身暗卫说话,见此情景皱眉,“程鲤素,跑来跑去像什么样子?” “舅舅,我来叫去看场好戏!” 肖珏示意暗卫离开,暗卫离开后,他问:“什么事?” “我结拜大哥,禾大哥啊,今日要和人比试长枪!”程鲤素拽住肖珏的袖子,“现在就要开始了,就在演武场,我们去看看,怎么样?” “禾晏?”肖珏挑眉。 他记得禾晏,短短几月,此人的名字已经传遍了凉州卫。先是行跑,又是从拉不开弓到箭无虚发,再到成了程鲤素的结拜大哥。程鲤素隔三差五偷偷去给禾晏送吃的,他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权当是小孩子的游戏。 不过此人心志坚定,虽然资质平平,每夜新兵们入寝之后,还要跑到演武场继续训练,直到月上三更,才会回房休息。 “对啊,也知道我大哥!”程鲤素扯着肖珏的袖子将他往外带,“听说今日是那小子主动找上我大哥的,我大哥定能教他什么叫真正的枪法!” 肖珏瞥他一眼,“袖子。” 程鲤素立马放开手,转而改为抱住他的手臂,央求道:“舅舅,就去陪我看一眼嘛。我大哥真的很厉害,不比九旗营的那些力士差!” 肖珏嗤笑一声,似是他说的话不置可否,不过脚步未停,终是随他往外走去。 程鲤素松了口气,心中暗暗地想,大哥,小弟我只能帮到这里了。 演武场上的高台,平日里都是总教头说话的地方,开阔的四方场地,却是比武的好场所。 新兵们围在高台下,看着台上两人。 江蛟已经拿到了他的长枪,他身材高大健壮,生的十分英武,大约是从小习武的原因,瞧着便与其他新兵不同,相貌也生的好,若同此人在一起,应当教人十分安心。 和他相对而立的,则是禾晏。比起他来,禾晏更像是还未发育成的少年,个头矮小,身材瘦弱,五官倒是生的清秀。这么长久的训练,成日晒得不行,这少年虽然被晒得黑了些,比起周围的新兵,却已经很白了。他这么站在这里,不像是新兵,像是大户人家的小少爷,斯斯文文,俊秀可爱。 江蛟竖起长枪,“先。” 还挺体贴,禾晏笑盈盈道:“那我就不客气了。”她横长枪于身前,眸光微动,身子已经冲上前来。 江蛟脸色一变,迎了上去。 两道身影,霎时间混成一团,只听得“砰砰砰砰”的声音不绝,刹那间,似已交手过十几招,两人齐齐后退几步,瞧着对方。 禾晏瞧着对方,笑容不变,江蛟瞧禾晏,难掩惊异。 甫一交手,他便知道,禾晏绝不可能是初练长枪。她同自己交手的这十几招,招招凶险,他无法攻,亦无可退。 旗鼓相当! 他以为他自己已经很高估了禾晏,没想到如此看来,还是低估了。 底下的新兵们没看明白,只觉得看禾晏和江蛟还没过几招怎么就停下来了,看的不过瘾,有些不满,纷纷议论道:“刚才怎么回事?谁占上风?” “我就喝了口水,错过了什么?们看见了吗?” “没有,我什么都没看见。” 演武场台下,几位教头一脸凝重,半晌无言。 杜茂看向梁平,梁平连忙摆手,“我不知道,别问我!他平时练枪的时候没露过这手,我不知道!” 新兵们看不明白,教头们却看得清清楚楚,禾晏同江蛟交手,禾晏没输,甚至于许是江蛟轻敌,还被禾晏压了一头。江蛟的枪术复杂多变,灵活如蛇,禾晏的枪术看似质朴,却蕴含力量,可以轻易挑开江蛟的枪锋。 “梁平,可真收了个好兵啊。”有教头酸溜溜的道。 梁平心里半是得意半是惶恐,这禾晏,未免藏得也太深了。若非江蛟主动要同禾晏比枪,他也只会觉得禾晏在弓弩一项上颇有天分,枪术上,也仅仅是不错而已。 台上,江蛟盯着禾晏道:“再来!” 禾晏颔首。 这回是江蛟先提着枪先出手,禾晏迎了上去。两杆长枪胶在一起,红缨随风飘动。江蛟的枪如蛇,每次出击又险又急,直奔向禾晏面门,可禾晏只是微微侧头,那只枪锋便擦着她的面颊而过,扫了个空。 江蛟开始认真了,他枪法来势汹汹如暴雨骤临,一枪接着一枪,试图找到禾晏的破绽,然而神奇的是,少年身姿灵巧,每一次险险避开,手中的长枪仿佛成了坚不可摧的盾牌,将江蛟的长枪挡住,再也无法更近一分。 “快啊,再快一点!只差一点就能打倒他了!”台下的新兵们看的着急。 “禾晏怎么只守不攻,她不会枪术吗?” 时间流逝,江蛟的枪术已经无法支持这样密集的攻击,他盯着禾晏,不晓得那个看似瘦弱的少年体内怎会拥有这般的力气和耐力,他一点都不见疲倦,唯有专注。专注的叫人害怕。 一个恍惚间,江蛟手中的长枪挽了个空,他心中一震,只见对面的少年露出一个笑容来。江蛟来不及反应,禾晏手中的长枪,一直只守不攻的长枪突然刺进面前,他急急运枪去挡,被刺的偏了一偏。 禾晏开始攻了。 “枪乃诸器之王,以诸器遇枪立败也。”少年的声音清脆,不大不小,山林空荡,说话的时候正有回音,恰好能传遍整个演武场。 她一矮身,避过江蛟的枪锋,自下而上,以一个刁钻的角度刺向江蛟的面门。 “降枪式所以破棍,左右插花式所以破牌镗。”腾挪,运转枪头,再次直扑上前。 “对打法破剑,破叉,破铲,破双刀,破短刀。”手臂似有无穷力气,被挡亦上前,刺向江蛟左右,江蛟来不及应对,已有招架不住狼狈之色。 “勾扑法破鞭,破锏。”她再上前,枪锋如疾风骤雨,比起刚才江蛟对她的攻势,有过之而无不及,且更加精准,直抓住江蛟的每一处弱点,打蛇打七寸,寸寸致命。 “虚串破大刀,破戟。”江蛟已经被逼至演武场高台边缘,他心神恍惚,只觉得面前少年犹如沙场驾马驰来,处处都是煞气无可抵挡,他势如破竹,锐不可当。他被逼得节节败退,溃不成军。 长枪直扑向面门,江蛟慌忙后腿,陡然间,脚步一滑,他往下跌去,耳边响起台下新兵们的惊呼,江蛟这才明白过来,他竟已无路可退。 猛然间,一只手拉住他。 长枪点在他前额,没有再上前。那少年看着瘦弱,力气却极大,将他一把拉回演武场台上,收回长枪利于身侧。 风吹过,吹得方才的暑气一扫而光,只得满面清凉。旗帜随风微动,林间鸟兽虫鸣。 少年站得笔直,声音仍然清脆,不见急攻之下的倦意与喘息,不疾不徐,掷地有声,“人惟不见真枪,故迷心于诸器,一得真枪,视诸器直如儿戏也。” 江蛟怔怔的看着他,半晌,他轻轻的开口:“读过《手臂录》?” 《手臂录》记载了各家枪法及刀法。江蛟读过,是因为他们家是开武馆的,他爷爷、他爹、他兄长、他都要读。他从前读过,但却觉得书上所言,太过夸张,不可有人真正做到如此。如今他却在这里,在这少年身上,晓得原是自己学艺不精。 少年歪头看他,脸上挂着笑意,道:“是读过一点,略懂,略懂。” 台下的新兵们仰头去看禾晏。 方才之前那十几招,时间太短,他们难以看出谁占上风,然而这会儿已经不必旁人过多解释。禾晏将江蛟逼到演武台边缘,差点跌下去,江蛟输了。 这少年,竟又胜了一回。 “阿禾哥好厉害啊,”小麦喃喃道,“越来越厉害了。” 洪山挠了挠头,“这小子,从前可没告诉我们他会这么一手。” “他不是第一次练枪。”石头沉默半晌,开口道,“所以那个人打不过他。” “可是不对啊,”洪山奇怪,“阿禾是家道中落的少爷,他们大户人家,难道寻常在家都练弓弩枪术的?” 台下新兵们的窃窃私语,禾晏不是没听到。这是个绝佳的机会,她将长枪往地上一顿,自己上前了两步,道:“诸位兄弟,今日我又胜了。” 她说这话,毫不掩饰自己面上的自得之色,甚至有几分夸张,便显得有些刺眼。 “这小子想干嘛?”杜茂问。 没人知道禾晏想干嘛。 禾晏笑眯眯道:“我想日后,可能也少不了想要来挑战我的,不必担心我不应战,我呀,来者不拒。不过一日只比一场。” 梁教头嘴角抽了抽,“这家伙,是当自己在摆擂台吗?” 擂主禾晏丝毫不顾及旁人的眼光,自顾自道:“鞭刀、步围、长枪、刀术、骑射,所有兵营里有的,都可以向我挑战,放心,赢了不会收们的干饼,愿者自来。” 纵然知道这少年身负绝技,可这姿态,着实嚣张了些。 “太狂妄了,哪有这样的人!” “一点都不谦虚,不过才弓弩和长枪两项侥幸胜了人而已,便不知天高地厚。” “难道偌大凉州卫,竟找不出比他厉害的人么?数万儿郎,一个能打的都没有?” 禾晏轻轻笑着,心道,也不是没有能打的,只是最能打的那位少爷,根本不屑于和她对战。 她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今日诸位教头兄弟都在此,我禾晏说到做到!我赢了权当切磋,我输了,兄弟们可任提要求。不过,”她似是有些不好意思,“那应当是不可能的。” 她不说还好,一说,新兵里登时又是一片激愤之言。 “他这是把我们看扁了!” “当我们凉州卫无人,都说十个指头有长短,这小子是当自己样样所长,他当自己是封云将军吗?” “算了算了,再过几日且看他,有他打脸的时候!” 禾晏在台上做足了嚣张的姿态,才不紧不慢的往台下走,走之前似是想起了什么,对站在一边神色不定的江蛟道:“其实长枪用的很好。” 江蛟一愣,看着她,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 “不过遇到了我,我最好。”她哈哈大笑着走下台去,不再去看江蛟的脸色了。 另一头,杜茂脸沉如水。禾晏同江蛟比试,本来也没什么,可禾晏刚才杀江蛟威风杀的太惨了,江蛟说不准会一蹶不振,这可不是他愿意看到的。他拍了拍梁平的肩,自己先去江蛟身边,打算好好劝解这位初试牛刀便被站于马下的新兵,免得失去一位好苗子。 …… 演武场旁边的楼阁上。 “舅舅,我禾大哥又赢了!”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的程鲤素跳起来,指着禾晏的方向,活像是刚刚赢了枪术的人是他,嘴里不停的称赞,“他真的很厉害,没人能打得过他!” 肖珏瞥他一眼,懒得搭理他,转身往外走。 程鲤素想起了什么,连忙跑到肖珏身边左窜右跳,“舅舅,看看他!弓弩第一,枪术第一,今后鞭刀什么的,全都是第一,他就是凉州卫第一……除了之外的第一,对不对?” “等他拿到第一再说。”肖珏不冷不热的回答了他的热情。 “他现在已经拿到两个第一了!其他的第一也是迟早的事。而且两个第一也已经很了不起了,不是吗?舅舅,看看他,这么优秀的人才,人间能见到几个?难道不值得入的九旗营吗?舅舅,看看他嘛!” 肖珏顿住脚步,目光落在他身上。 程鲤素心中一喜,以为自己说动了肖珏。下一刻,肖珏盯着他的眼睛,慢慢开口:“近来频繁提起禾晏,说过两次九旗营,从前从不关注九旗营的事,”他淡道,“程鲤素,是不是想促成禾晏进九旗营一事?” 程鲤素心里“咯噔”一下,暗道坏了。这位舅舅最是聪明,一点儿端倪就怀疑到自己身上,他道:“不、不是的,我就是……想让舅舅多注意一下我大哥。” 肖珏:“是觉得我傻,还是聪明?” 程鲤素与他对视片刻,垂头丧气的耷拉下脑袋,“是我傻……” “如何知道九旗营的事?”肖珏问他。 秀美如玉的青年的目光平静,并未有要发怒的征兆,程鲤素却觉得浑身发寒,他老老实实的回答,“我之前住隔壁,听到沈总教头和说话,知道九旗营打算在凉州卫所的新兵里招人,所以……” 肖珏轻笑一声,嘲道:“所以就拿这个消息,迫不及待去讨好了的‘大哥’?” “不是不是,我也是真心为了舅舅着想。”程鲤素急忙否认,“我每日无事,到处走动,看了看凉州卫的新兵里,也就禾大哥比较能够得上九旗营的门槛,其他人连我禾大哥都打不过,怎么进的精骑队?我也是一片丹心!” 沉默片刻,肖珏问:“他怎么说?” “啊?”程鲤素先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肖珏的“他”指的是禾晏,便道:“我与禾大哥说完此事后,禾大哥好像很高兴。而且,他说他要进九旗营。” “他说‘要’?”肖珏缓缓反问。 程鲤素缩了缩脖子,莫名感到冷风阵阵,点头道:“是‘要’……有什么不对吗?” 肖珏轻笑一声,秋水一般的清眸浮起莫名情绪,片刻后,他敛下神色,淡淡开口,“这个人,胆子不小,野心也不小。” ------题外话------ 向舅舅推荐晏晏的程鲤素,像不像与跟朋友安利爱豆的? 这一日,禾晏又大大的出了一回风头。 回去的路上,禾晏还遇到了藏在人群中的王霸。他当是也来看禾晏与江蛟比枪的,看完了就想走,不巧被禾晏看到,禾晏老远的与他打招呼:“王兄!” 众目睽睽下,王霸脸一黑,硬着头皮叫了一声老大,声如蚊蚋。禾晏笑眯眯的看着他,他一扭头走了,活像有人在后面撵他。 “阿禾哥,真有的。”小麦羡慕道。 “以后这样的事会越来越多,得习惯。”禾晏踮起脚来揉了揉小麦的脑袋,洪山见状,噗嗤一声,“还当人家老大呢,可先长点个子吧。” 禾晏耸了耸肩,谋事在人,成事在天,长个的事,强求不得。 大约是今日心情好,夜里禾晏照常深夜偷练完毕回去睡觉时,还破天荒的做了个梦。 梦里她站在演武场高台上,旁人纷纷都叫她老大,程鲤素跑过来,笑嘻嘻对她道:“禾大哥,进九旗营了!” “果真?”她亦是很高兴,只听得一个声音传来,“禾如非?” 她转身一看,竟是肖珏,他冷冷盯着她,语含讥讽,“究竟是禾晏,还是禾如非?” 禾如非,她听到这个名字,猝然从梦中醒来,坐起身子一摸头,已是满头大汗。 外头天光大亮,洪山正将窗户推开,见她擦汗,随口道:“这几日热的要命,估摸着快下雨了,下几场雨,天气就转凉。娘的,我可不想再在凉州卫过夏天了,我都热瘦了一层皮。” 禾晏笑了笑,仍有些心神不定。小麦见状,奇道:“阿禾哥脸色不好,是不是受了暑气?喝点叶子茶?” “不必,就是热的。”禾晏下床穿鞋,“出去跑跑出身汗就好了。” 清晨的负重行跑过后,仍是到演武场练武,今日是练刀术。练着练着,便见有一行人走了过来,在禾晏的面前停下脚步。 禾晏放下手中的刀。 “昨日说的话,可算数?”为首的人沉声问道。 这是个龙眉豹颈,铜筋铁骨的光头汉子。脖子上戴着一串佛珠,佛珠温润闪着黝黑的光,每一粒都有指头大。他双手握着一把金背大刀,年纪比禾晏年长许多,当是过了不惑之年,或许已到了天命。而人却丝毫不见松弛疲懒,如绷紧的一头熊。 “我叫黄雄,”光头大汉闷声闷气道:“我要与切磋刀法。” 周围正竖着耳朵偷听他们说话的新兵们顿时激动起来。 “啊,有人了,有人了,这么快就有人了,我就说嘛,咱们凉州卫数万好汉,哪能挑不出一个教这小子做人的!” “对对对,灭灭他的威风,为我们的干饼报仇!” “我觉得这回禾晏当威风不起来了,看黄雄手上那把刀,不是凡品!怕是从前便是游侠。” 禾晏也注意到黄雄手中的刀,刀身呈赤色,刀背极厚,刀刃锋利,刀尖部平,略带弯曲。这种刀十分沉重,普通人挥动起来会觉吃力,不过配黄雄这样的好汉,却是恰到好处的威武。 “有一把好刀。”禾晏赞道。 黄雄闻言,目光微微柔和了些,他道:“它是我三十年的老朋友。” 禾晏心中咋舌,不由得又想起自己的青琅剑。她如今重为新兵,出来的时候又匆忙,不像黄雄还将自己的刀带到凉州。没有称手的武器,其实十分不习惯。 这时候,却是很羡慕黄雄。 黄雄见禾晏迟迟不应,皱眉道:“昨日不是说,来者不拒?眼下是不想应战?” 禾晏诧然一刻,笑道:“哪里,我说到做到,现在就可。” 迎着众人的目光,她泰然自若的走上了演武场的高台。 台下,梁平神情麻木的看着禾晏的动作。 杜茂靠着树,幸灾乐祸的开口,“手下的这个禾晏,还真是会挑事啊。” 梁平恨不得上去抽他两嘴巴,若不是昨日杜茂多事,提出让江蛟与禾晏赛一场,禾晏根本就不会去演武台,也根本不会说出摆下擂台这种浑话,哪里还有今日的事? 如今连沈总教头都默认的事,梁平也不能阻止。只能在心里默念,希望今日的禾晏也有好运保佑,平安无事的度过才好。 …… 程鲤素呆在肖珏的房间,百无聊赖的在小几上鬼画桃符。他舅舅正在看京城送来的文册,也不知道是什么,看了一早上未停。 程鲤素觉出几分无聊来。他正想着要不要出去看看演武场那头,给自己找点乐子。外头有人敲门,肖珏道:“进。” 进来的是沈瀚。 沈瀚走到肖珏身边,低声同肖珏说了几句话。程鲤素将椅子往那头挪了挪,努力伸长耳朵,听到了几个字。 “禾晏……黄雄……比刀……演武场。” 程鲤素向来不好使的脑瓜第一次发挥了可喜的才智,心中过了一过,便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有人要与禾晏比刀,现在就在演武场。他心里陡然激动起来,不愧是他大哥,昨日放话,今日就有人来踢馆。他现在就想去看! 程鲤素偷偷地放下手中的纸笔,趁肖珏背对着自己,对沈瀚使了个眼色,蹑手蹑脚的就要偷偷溜出房去。 才走到门口,肖珏淡声道:“程鲤素。” 程鲤素:“……” 他垮着脸应了一声,心里也道奇了怪了,他舅舅也没比旁人多长眼睛,怎么每次他要做个什么事都能被抓住? 坦白从宽,程鲤素小跑到肖珏跟前,扭扭捏捏道:“舅舅,我就去看一眼,我大哥跟人比刀,我怎么能不去看呢?做人要讲义气。我看完就回来练字,保证不耽误!” 肖珏抬眸看了他一眼,“我有说过不让去?” “哎?”程鲤素顿时眉开眼笑,“让去呀,不早说!那我去了!”他一转身就要跑,肖珏道:“慢着。” 程鲤素狐疑的看着他。 后者站起身来,随沈瀚一起往外走,“我也去。” 程鲤素瞠目结舌。 “大哥不是要进九旗营?”青年唇角微勾,“我也想看看,他打算如何进九旗营。” 演武场高台边的兵器架前,禾晏正认真思索着。 刀她过去用的并不多,实在是有些不方便。兵器架上的刀大多都是柳叶刀和大环刀,对她来说,不太顺手。她想了又想,伸手拿起最下层的一把小刀来。 盯着她动作的新兵见状,皆是愣了一愣。 有不懂的只问:“这把刀怎么这么小?还不及人手臂长。” 江蛟见识广,见状就道:“这是鸳鸯刀,不是一把,是一双。” 鸳鸯刀确实不大,只与人的前臂同长,两把刀封在同一刀鞘,可藏于袖中或靴中。刀刃宽厚,仅在刀尖前数寸开刃,方便反手刀与格挡。 禾晏将刀从刀鞘中慢慢抽出,一把略长,一把略短,大约平时里用鸳鸯刀的人极少,刀竟然还算新。 不错,她心中赞道,在手中把玩一圈,觉得还好。 王霸也凑到台下来了,一眼就看到禾晏手中的鸳鸯刀,怔然一刻,道:“他居然用鸳鸯刀?” 同样疑惑的还有台上的黄雄,他见禾晏挑了又挑,挑了这把刀后,看向禾晏的目光已是不同,问:“双刀?” 禾晏点头:“双刀。” “没想到年纪轻轻,竟连双刀也会?”黄雄道:“果然无所不通!” 禾晏谦逊回答,“都是生活所迫。” 底下的人听着不是个滋味,杜茂伸手碰了碰梁平,“这个禾晏家里究竟是做什么的?生活所迫他能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他是不是从小被拐子拐走街头卖艺去了?” “问我我问谁去?”梁平没好气的道,连鸳鸯刀都会使,正经人家哪个人会用鸳鸯刀,鸳鸯刀,多是绿林之辈用的! 这到底是个什么人! 不再多言,黄雄慢慢抽出鞘中长刀,冲禾晏略一点头,“请禾弟赐教。” 禾晏心道,怎么就“弟”了,纵然前生她长到十九岁,也该叫黄雄一声“叔”。如今程鲤素管自己叫大哥,若是随程鲤素,就该叫肖珏一声舅舅,如今叫肖珏舅舅,却叫黄雄大哥? 黄雄的年纪都能做肖珏爹还大一轮了! 她这么想着,台下小麦惊呼一声“阿禾哥小心”,但见黄雄已经持刀冲了过来。 金背大刀被这大汉舞的虎虎生风,他斜横刀尖于左,略移右脚,一个转身上前,朝着禾晏便砍来。 禾晏被唬了一跳,蹲身压低避开,反手以刀背拨开对方刀尖,鸢刀一前,鸯刀在后,亦朝黄雄逼近。 黄雄人蛮力大,只重重一挥,将禾晏的刀挥开,禾晏已经对准他将刀掷出,黄雄偏头避开,禾晏便翻身仰头接回方才抛出去的飞刀在手。二人退后几步僵持,彼此都目光死盯着对方。 黄雄不是江蛟,江蛟到底还年轻,黄雄的刀跟了他三十年,人和刀早已形成了绝佳的默契。交手的时候禾晏已经领教过,这汉子身手,在她之上。 必须速战速决,否则便要自打脸了,禾晏心里盘算着。 黄雄心中亦是翻江倒海,这么多年,同他交手的人成千上百,有好也有坏。但这少年才多大,方才那一手丢刀接刀,使的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他如何做的?他三岁就开始用刀? 禾晏心想,黄雄身材魁梧,刀法凶悍却笨拙,输在不够灵活。这样看来,自己选鸳鸯刀却是恰到好处,如此,便可从“快”上破。 她目光微动,喝道:“继续!”便迎上前去。 黄雄右手持刀,斜进左步,单刀平直朝禾晏刺来。 禾晏鸳刀刺进,同他拼到一起,她虽看着瘦小,力气却也不弱,两把刀胶在一起,但禾晏还有一把刀。她另一把刀挽了个花,曲肘垫起刀背往头上过,朝黄雄挥刺。 黄雄躲避不及,衣裳被切掉一角。演武场台下,霎时间发出一阵惊叫。 就从这一刻起,众人发现,禾晏的动作开始变快了。 她的步法灵活至极,一把刀去缠着黄雄的金背大刀,另一把刀便如蛇伺机而动。黄雄虽未曾被她刺中,却也再也讨不了便宜。单刀凶悍,双刀灵巧,以柔克刚,以弱胜强。 “刚刚让我赐教,我想起来,我们双刀有首歌诀,”她居然还有空说话,“我念给听。” 黄雄一愣,她一把尖刀见缝插针的又甩过来。 “朔风六月生双臂,犹意左右用如一。”她左右各持长刀,姿态飒飒。 “眼前两臂相缭绕,后于渔阳得孤剑。”长刀交舞,让人难以看清少年的神态,只听得到他含笑的声音。 “只手独运捷如电,唯过拍位已入门。”步步紧逼,却又分毫不乱。 “乃知昔刀全未可,左右并用故琐琐。”刀朝黄雄脖颈前扫去,被黄雄险险避开。 “今以剑法用右刀,得过拍位乃用左。”一左一右,她用的娴熟自在。只觉得刀即是她手,手如刀锋。 演武场上,她且念且舞。与不疾不徐声音相对应的,却是疾如闪电的动作。 刀刀碰撞,发出的铮鸣之声,只叫人的心都跟着揪成一团。 程鲤素几人走过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舅舅,看,我就说了,我大哥必胜!”他兴奋的叫道。 这一叫,便将周围的人的目光也引过来,有人认出肖珏的,当即便激动地叫出声:“是都督,肖都督,封云将军来演武场了!” 封云将军? 这么一说,新兵们的目光霎时间被肖珏吸引了过去。嘈噪声传到了演武场上,禾晏耳朵一动,肖珏? 她侧头看去,果然见演武台下不远处,站在沈瀚和程鲤素旁边的,正是肖珏。 青年穿着蓝暗花纱缀仙鹤深衣,风仪秀整,眉目如画,和这满演武场的新兵们看起来都不是一副画卷的。这厢粗糙深陋,他那厢明月清风。隔得太远,禾晏看不清他的神情,想来也是一副淡漠的高岭之花模样。 没想到肖珏竟亲自来看她比试,这是否说明,她昨日的那一场就地摆擂台好戏,总算是传到了该传到的人耳中。肖珏注意到自己是这样一个超群绝伦的人才了? “大哥小心!”她思索间,耳边炸响程鲤素的惊呼,抬头,金背大刀已到了面前。 刀锋带起的锋芒近在眼前,似乎还有隐约的血气。这一幕落在台下众人的眼中,皆是涌起阵阵惊呼。 梁平忍不住脱口而出:“小心!” 刀术与长枪又有不同。长枪比弓弩比试危险,刀术又比长枪比试危险。一不小心便会流血,况且黄雄力气太大了,一旦收不住刀,便会出事。 这小子,平日里大大咧咧就算了,这种时候怎么能分心?梁平心中焦急,比刀的时候分神,可是大忌! 黄雄就是看准了这一刻的可趁之机,当即斜劈过来,但见禾晏避无可避,就要被刀指着脖子,少年突然抬起头来,摸出一抹狡黠的笑容。 糟糕,黄雄心中暗道不好,就要收手,下一刻,禾晏的左手刀已经驾到了他的长刀之上,右手刀不知何时已经绕到他身后。黄雄慌乱之下,屈身避开,却见少年笑容更大,收手间,左右刀皆已在手。鸳鸯双刀并做一刀,直劈黄雄头上,黄雄想伸手去挡,已经晚了一步。 刀锋,在他额前停下,却因为带起的厉芒,将他额上破出条细小伤口,流下一丝血线。 全场鸦雀无声。 半晌,禾晏收刀别于身侧,掏出一方揉的皱巴巴的帕子递给他,“承让。” 黄雄看着禾晏的帕子,没有去接,而是问道:“刚刚,没有分神,是在使诈?” “兵不厌诈。”禾晏笑眯眯道,“说呢?” 她做事做了这么多年,当然知道任何时候都不能掉以轻心,比试的时候更要专注。方才别说是肖珏来了,就算是皇帝来了,她也不会有半分动摇。不过黄雄此人刀法精妙绝伦,她自己又不擅用刀,若不用点手段,怎能赢的这般轻松?不过是故意做个岔子,引黄雄上钩,却来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这么说起来,她还是挺聪明的。肖珏大约也不会想到,当年他所评价的“笨”的人,如今已经学会善用智谋,千伶百俐。想到此处,禾晏便得意的往台下看去,想看看肖珏是否正用崇拜的眼神看着自己。谁知这一看,哪里还有肖珏的影子,连带着沈瀚也不见了,只有一个程鲤素激动的对她挥手,挥舞着他的发带。 他就这样走了?禾晏呆了一呆。 那他究竟是看没看到自己的风姿啊? 她还没想通这一点,便有一大堆人“呼啦”一圈围上来。她今日又这般出了一回风头,凉州卫的一半新兵已经彻底为她折服。弓弩、枪术、刀法都如此精妙,已然当得起鹤立鸡群。不过也有一半人更看不惯她狂妄的样子,只道:“只用阴谋诡计,不是正道,有本事堂堂正正跟人打一场啊,正是因为知道不如对手,才要使诈。” “那只能说明人家聪明!”有人反唇相讥。 王霸混在新兵里往外走,心里滋味复杂难明。一方面,他希望禾晏一直胜一直胜,这样说明禾晏是个真正的强者。输在一个强者手中,情有可原,毕竟整个凉州卫,都没有能打得过他的。 但是另一方面,王霸又很不甘心,凭什么输给禾晏的人这么多,别人都不用喊,就他一个人须得喊禾晏“老大”。 凭什么嘛! 不过转念一想黄雄都四十多的人了,输在一个十六岁的少年手中,好像比自己更惨一点,想到此处,王霸心中这才舒坦了些,暂时吐出一口浊气。 …… 凉州卫所白月山下的树林里,两人正慢慢走着。 林间草木茂密,遮蔽日光,便显清凉和畅。亦有鸟雀啁啾,单是风景,白月山独好。 “刚才看过演武台比试,”肖珏开口道,“觉得如何?” 沈瀚仔细思索了一下,想了又想,才开口道:“梁平这回收了个好兵,禾晏是个好苗子。单是弓弩、长枪、刀术每一项做到如此,都是不可多得的人才。他样样如此,实属不易,凉州卫所的这批新兵里,找不出第二个。” “刀法如何?”肖珏又问。 “看样子,禾晏的刀法不如黄雄娴熟精妙,胜在步法灵巧,心思活络,不死脑筋,懂得用计。”沈瀚答道。 禾晏的短处十分明显,倘若这场比试再拖个一盏茶功夫,禾晏必然落于下风。他大概自己也知道这点,所以便假装分神,引得黄雄冲动出手,反而将黄雄打败。 “觉得,他入九旗营怎么样?”肖珏漫不经心的道。 “这少年年纪轻轻便多谋善虑、不逞匹夫之勇,又弓马娴熟,武艺超群,听说还识字。若是要从这批新兵里找,他当是不二人选。”沈瀚说的小心翼翼。 “也这么以为?”肖珏转过身,语气不置可否。 沈瀚观青年脸色,肖家这位年轻的都督,向来喜怒不形于色,此刻神情平静,看不出来什么,但沈瀚感觉到,他似乎不太赞同自己的看法。 “都督……可是觉得他有什么不妥?” “这个人,有问题。”肖珏道。 沈瀚愣住。 “他今日场上比刀,刀法不算娴熟,但他所用步法,是冲锋营步兵训过的步法。” 冲锋营步兵上战场时,随时冲在最前方,因着可能会送死,步法都是极为灵活。禾晏同黄雄比刀时,刀术不如黄雄,但黄雄的每一刀,他都躲开了。那种下意识的后退闪躲,他一眼就看出来是出自冲锋营。禾晏大概自己也察觉出来,怕被人发现,所以刻意改过。不过,下意识的举动,有时候总不会次次都记得。 “这……这……”沈瀚道,“这怎么可能?他才十六,难道之前就已经上过战场?” “正因为不可能,所以他才有问题。”肖珏道。 如今局势紧张,沈瀚也必须慎重,他犹豫了一下,问肖珏道:“都督,那现在应当如何?” “我要试一试这个人。”肖珏回答。 “都督打算如何试?” “他不是在演武台摆下擂台,一日一场,场场必胜。明日挑三个教头,同他比骑射。” 沈瀚一怔,踌躇了一下,“这不好吧?若是他胜了……”若是禾晏胜了,新兵们怎么看他们的教头,连个兵都比不过。 肖珏停下脚步,淡道:“如果他胜,他就一定有问题。” “世上不会有这种天才,就算有,也不会出现在凉州卫。” 这一日,禾晏被前来与她交好的新兵们围观到半夜,不知答应了多少人教他们刀术,直到半夜才得了空上塌。因今日太晚,也就不打算夜里去演武场训练。 小麦对着她躺着,一只手枕在脑后,双眼亮晶晶的对她道:“阿禾哥今天真威风!” “说,”禾晏沉吟了一会儿,道:“今日我同黄大叔比刀的时候,肖都督究竟有没有看完?” 她还想着白日里肖珏的事,她如此精妙的刀法,肖珏居然不看完就走了?岂不白花她一番心思,或许这是肖珏觉得她刀术极为普通,不值得留意? “呃?”小麦没想到禾晏会问这事,努力回忆了一番,才道:“都督来了一会儿,又走了,不过比刀的最后关头太紧张了,我们都顾着看,没看都督是什么时候走的,应当……是看完了吧?” 禾晏愁的翻了个身。 “阿禾哥,很想都督看到么?”小麦问。 “自然想,学成文武艺,卖与帝王家。我好歹也先得卖出去,他看都不看,怎知我是凉州卫第一?” 那厢洪山慢悠悠的声音传来,“如今凉州卫第一的美名已经远扬,放心吧,过段日子还会有人找比这比那的,这种机会数不胜数,总会有让肖都督看到的时候。” 那就好了,禾晏心想着,闭上眼睛。 …… 洪山料的不错,第二日一早,负重行跑刚完,还没来得及去演武场练弓弩,梁平就走到禾晏面前:“过来。” 禾晏不明所以,跟了过去,到了演武场后面的长道上,见又有二人牵了三匹马前来。这二人禾晏也记得脸,都是凉州卫所的教头,一人叫杜茂,常来找梁平说话。另一人是个身材矮小的老头子,头发已花白,叫马大梅。 “梁教头,这是......”禾晏不解,该不会是看她十分优秀,便也要她做个教头吧?新兵怎么能做教头呢?升迁也不是这样升迁的,况且她也不想在凉州卫做个教头啊! 好在梁平的一句话让她放下心来。 梁平道:“前日里不是在演武台上说,凉州卫里任何挑战都可接,一日一场,场场必胜?” 禾晏虽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还是点头应道:“不错。” “那今日我们三人与比骑射。”杜茂上前一步,将手中的马缰绳交到禾晏手中,“现在就比!” “啊?”禾晏有些意外,“们同我比吗?” 她摆个擂台,是要在新兵里扬名,没想过教头。这些教头是怎么回事?都不是年纪轻轻的小伙子,怎也热血上头要与她争个高低?莫不是有什么阴谋? 她提防的目光落在几人眼中,那个头发花白的瘦小老头儿——马大梅便笑道:“怎么了?少年郎,是不敢与我们这些教头比吗?还以为是个好胆的,这点便怕了?” 马大梅笑起来脸上到处都是褶子,却也不难看,反而如自家长辈一般和蔼。只是禾晏却也晓得这人倒没有面上这般和善,听听说的这话,字字句句都是激将。只是话都说到这份上,她要真不去,落下个胆小怕事的名声,肖珏这种眼里容不得沙子的人,怕不会放她去九旗营了。 思及此,她便爽朗一笑,“怎么会?我只是怕在各位教头面前丢人现眼,有些踌躇罢了。既然各位教头愿意赐教,小子怎敢不识抬举。比就比,一场就一场。” 梁平三人对视一眼,点头道:“好!” 禾晏如今成了凉州卫的名人,但凡有个风吹草动,当即便搞得人尽皆知。三位教头要同禾晏比试骑射这事一出,所有新兵们立刻都疯了,想要去看,却被自家教头拦住,只许在演武场训练。 这自然是沈瀚的安排,虽然肖珏只说要试一试禾晏,却也不能拿整个凉州卫教头们的名声去试。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倘若禾晏胜了,那日后这些新兵到底是服禾晏还是服自家教头?不好说。 所以还是藏起来比的好。 新兵们没办法去围观这场热闹,不是新兵的程鲤素也不行。他被锁在凉州卫所的房间里,外头还有侍卫把守,出也出不去。 他还不知道禾晏要比赛骑射的事,突然间就被关了起来,还以为凉州卫出了什么事,一边捶门一边道:“发生何事了?是不是有兵马暴动?怎么不让我出去,舅舅,干嘛关我呀?” 外头传来侍卫毫无感情的声音,“小公子,都督说了,得抄完三遍《昭明文选》才能出门。” “我看们是想要我死!们怎么不干脆杀了我?”程鲤素气鼓鼓的在桌前坐下,三遍,他抄一个月都抄不完! 外头,沈瀚和肖珏正往外走。 沈瀚看了一眼身后,道:“程公子对禾晏,倒是十分喜欢。如果禾晏真有问题,他接近程公子,会不会也是另有目的?” “极有可能。”肖珏道,“九旗营的事,就是程鲤素告诉他的。” 沈瀚默然一刻,才道,“如果真是如此,那就真的糟糕了。” 凉州卫的新兵里,竟然有别有用心之人混进来,禾晏是一个,绝不会是唯一一个。如果还有其他人,便很被动。更可怕的是,他们对此一无所知,若不是这次肖珏刚好在,看出来禾晏身法不同,整个凉州卫,都成了别人的掌中之物。 两人说话间,已经走到了演武场马道边。但见禾晏四人一人牵着一马,站在马道尽头。先是梁平,接着是杜茂,然后是马大梅,最后是禾晏,齐齐上马。 禾晏是站在最旁侧的,她的马也是最小的,大约是为了照顾她的身材,她翻身上马,动作娴熟,手握缰绳,背带箭筒长弓,威风飒飒的模样,倒不像是平日看见的那个孱弱少年了。 他连骑装也没有,日光照在他的赤色劲装上,将他清秀的眉眼镀上一层特别的英气,而禾晏唇角含笑,金刀铁马的样子,竟有些少年将军当初的惊艳风姿。 沈瀚偷偷看一眼身侧的肖珏,后者神情懒倦淡漠,不知道在想什么,但沈瀚知道,刚刚有一刹那的禾晏,和他其实有一点像。 “梁教头,还没有告诉我,骑射如何比?”禾晏看向身畔的梁平,“是比谁的猎物多,还是比谁先到达马场尽头?” 梁平还没有说话,马大梅先开口了,他笑道:“少年郎,以一炷香为时,至此跑一圈,此为原点,亦是尽头。前方马道弯处有草靶,我们四人羽箭不同,至弯处射箭,谁射完箭最先回到此地,谁就算赢。” 禾晏听完,点头道:“可以。” 梁平忍不住看了她一眼,这少年说的最多的一句话便是“可以”。无论是对王霸、江蛟还是黄雄,现在对着他们这些教头,也还是“可以”。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会说“不可以”。 “那便开始吧。”杜茂一拉缰绳,身后有人吹了一声角号,四马便如离弦之箭,眨眼间便窜出十几米外,只留下滚滚烟尘。 禾晏骑的这匹马,比当初她在京城校场,禾绥牵来的那匹马乖巧多了,应当是专人特意驯过。她只要稍作指挥,马便能明白指令。她也注意到,其余三人里,梁平和杜茂马术虽不错,却及不上那个貌不惊人的马大梅。马大梅驭马之术,与自己不相上下,或许技高一筹,只是没表现出来。 她观察这三人,其余几人也在观察她。杜茂一眼看过去,差点没把眼珠子瞪出来,禾晏竟然不用马鞭? 她将马鞭斜斜绕在自己胳膊上,指挥马疾跑,却是用手轻轻拍着马身。这又不是京城公子游山玩水,他这是何意?最令人诧然的是,他如此随性,居然没被他们几个教头落下,同自己并驾齐驱,甚至还有心思冲他笑了一笑。 杜茂立刻别过头去。 骏马奔驰,似流星闪电,转眼已至弯处。禾晏反手摸向背后的箭筒,抽出几只羽箭,便要朝两边的草靶上搭弓射箭。 这箭靶设置的不如演武场那头的大,只有巴掌大小,看的并不明显,若是用弓弩,也不易射中,还需看人的眼力和动作。禾晏正要射箭之时,梁平和杜茂对视一眼,一前一后,突然发力,两匹马朝禾晏身边挤,将禾晏的马挤得往旁一偏,于是手中的箭便没能射出来。 马受惊,禾晏被颠了几颠,忙拉缰绳稳住身子。她朝梁平和杜茂看去,这二人若无其事的搭弓射箭,杜茂甚至还对她道:“禾晏,要小心点,别摔下去了!” 仿佛刚才碰她的不是他们。 禾晏一挑眉,真是,比试场上,她可从来不懂得原谅二字。扰了她射箭,岂能就这么算了? 梁平和杜茂的箭已射出,却见横空一只青箭从斜刺里窜出,“咚”的一声,将他俩的箭从中截断,换了个方向,落到了地上。 二人同时看向禾晏,禾晏耸了耸肩,道:“教头,们怎么看起来有点学艺不精啊。” 梁平:“……” 这少年也太睚眦必报了,嘴上还不饶人,真是狂妄的不得了。 禾晏这厢便要重新搭弓,可还没将箭抽出来,身子便又是重重一颠,那老头儿马大梅已经从后尾追上,笑眯眯的对禾晏道:“少年郎,不着急,慢慢来。” 禾晏拉不了弓,只要她一动,这三人便会跟着从后面,从前面,从左右过来,若无其事的“碰”她一下,马匹频频受惊,她无法对准靶心。 这么几次下来,禾晏算也看出来了,三个教头分别就是故意与她作对。虽然不明白为什么,大约也是比试的一环。想让她无法射箭,纵然先回到马道终点,也不算胜。 寡不敌众,况且这又比的是射箭,总不能同这几个教头打一架,但就要这么算了,那也不是她禾晏能做出来的事。 禾晏目光微动,喃喃道:“想算计我?没门!” 她忽然一扬胳膊,手臂上缠着的马鞭应声而展,落在风中,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这是……”杜茂皱眉。从头到尾,禾晏可没有用过马鞭,不用马鞭也能游刃有余的驭马,确实罕见。但现在禾晏这么做,她是支撑不住,又要开始用马鞭了? 他正想着,忽然间禾晏抬头对自己一笑,杜茂心中顿生不详预感,下一刻,只见马鞭朝自己飞来,杜茂一惊,下意识去躲,心中又惊又怒,禾晏竟敢伤人! 他这一侧身,便将身后的箭筒露出人前。 马鞭没有落到杜茂身上,而是卷了个花儿,卷上了箭筒里的那一把羽箭,禾晏一伸一拨,马鞭在半空中松开,于是那满满一把羽箭,都飘落在了风里。 一边目睹了整个过程的梁平目瞪口呆,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禾晏的鞭子已经对准了他,他吓了一跳,慌忙策马避开,可这回轮到禾晏出手,哪里有他跑得了的,一拉一勾,他箭筒里的箭也尽数被扔到地上。 “禾晏!”杜茂气的脸色铁青。 “我看诸位教头是不想让我射箭,”禾晏仿佛没有看到他难看的脸色,笑盈盈道,“但我也不想输啊,没办法,大家都别射箭了,谁跑得快就算谁赢吧?” “哈哈哈哈!”身后传来马大梅的笑声,他倒是没有一丝一毫的紧张和气愤,反而兴致盎然,“这小家伙挺聪明,不知道我的这把箭,收不收的了?” 禾晏微微一笑,“哪能呢?我可不打算收您的箭。” 马大梅马术超群,她难以碰到,不太好卷走他的箭,不过无所谓,只要过了这个弯道,无靶可射,他便只能同自己比谁先到达终点。 她和马大梅齐头并进,她射箭,马大梅便射箭来挡,马大梅射箭,禾晏便射箭来阻,他们二人已将梁平和杜茂甩在后面,谁也比不过谁,便在胶着间,将最后一个弯道过了。 大家都没射中箭靶,得了,眼下便只能争谁先达到终点。 马大梅看了禾晏一眼,笑道:“少年郎,真不错。”他一挥马鞭,陡然间,马匹往前一窜,方才,他竟还没有用全部功夫。 禾晏瞧着他的背影,赞道,“还真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一夹马肚,亦追随而去。 骏马矫捷,四蹄生风,迅如闪电,直往终点疾驰。 禾晏和马大梅难分伯仲,照这样下去,实在很难说清谁会先到达终点。 梁平和杜茂已然放弃了,他们自知马术不如前面二人,也跟不过去,索性在后面慢慢溜达,反正沈总教头的要求他们都做到了。 沈总教头昨夜将他们叫出来,要他们今日和禾晏比骑射。一开始梁平和杜茂齐齐拒绝,他们又不是新兵,和禾晏较什么高低。谁知总教头非要他们这么做不可,还要他们在骑射途中,尽可能的给禾晏制造麻烦,不要让禾晏赢。 梁平心里挺不是滋味,又要和禾晏比,又不能让禾晏赢,这不是存心不公平吗?他们教头和新兵比,本来就是欺负人,还三人联手对付禾晏,简直就是欺负人里的极品。 谁知道人算不如天算,不说三人,反正现在他和杜茂是没欺负到禾晏,反而被禾晏欺负了。这得亏新兵们没看到,要是看到了,老脸往哪搁? 不过他们三人中,马大梅才是马术高手,不知禾晏比起他来如何? 远远地,能看见终点旗杆上的红色绸布了。 禾晏一拉缰绳,马匹上前,超了马大梅半步。 她一心想要冲过终点,却在这时,马大梅喝了一声“小家伙”,禾晏下意识的朝他看去。但见那小老头半个身子直立,两脚踩在马背上,稳稳当当,她心头赞一声好,紧接着,那老头对她露出一个笑容,身子一翻,朝禾晏这头掠来。 禾晏心中一惊,策马要避开,那老头儿却如带翼的蝠蝇,半个身子已经挂到了禾晏的马上。他还瘪嘴指责禾晏策马避开的动作,“少年郎,年纪轻轻怎的这般没好心,想摔死我啊。” 禾晏想把他挤下去,这人却已经鸠占鹊巢,将缰绳牢牢把握在手中,他朝禾晏一掌击来,竟是要把禾晏打下去。 这人……还真是对她自信满满,也不怕她就此摔下去出个什么三长两短?禾晏心中腹诽着,又与他交手了两招,彼此都没讨到便宜。 马大梅心中亦是惊讶,凉州卫的几十个教头,每一个都各有所长。有的擅弓弩,有的擅步围,他最擅长的,便是骑射。昨日沈瀚让他今日同禾晏比试,起初他还觉得沈瀚是疯了,如今看来,这个叫禾晏的少年,已经大大的超过了他的预料。 他骑术精湛,心思又灵巧果断,知道三人联手下难以射中草靶,便干脆将其他人的箭全都打掉。此刻与自己交手的这两招丝毫不乱,仿佛常常同人于危急中交手,十分淡定。 禾晏倒也没有表现出来的那般淡定。凉州卫的教头又不是只知道吃饭不做事的,这老头儿实在难缠,眼看离终点太近,她的目的不是和对方交手,是要先冲过终点,在这耗下去,纵然这匹马跑到终点,可她和老头都在马上,算谁赢? 真是奸诈。 她一抬头,亦是笑容满面,不见一点不悦,“我虽年幼,也知敬重长辈,您这么一大把年纪还与我共乘一骑,要是摔着,我可真是万死难辞其咎。我还是换匹马吧。”说话间,她探出身子,只两手抓住马鞍上的铁环,侧身贴马放手。 这一手实在漂亮,马大梅不由得眼前一亮。只见禾晏一手抓住铁环,另一只手里的马鞭卷住不远处马大梅的那匹空马。两匹马凑近时,禾晏便松开手,半个身子跃上另一匹马,抓住缰绳,重新翻身坐上去。 “好!好!好!”马大梅一连说了三个“好”,看向禾晏的目光毫不掩饰欣赏,只是他笑道:“不过以为这样就赢了,还是太嫩啦。” 话音未落,禾晏身下的那匹马便剧烈挣扎起来,不肯往前走,反是在原地发了癫狂一般。 “这是我自己的马,认主,少年郎马术不错,可是认主的马,可是驭不了哟。” 他哈哈大笑着,仿佛禾晏此举,正中他下怀,只等着看禾晏热闹。 少年微微一笑,声音丝毫不见紧张,泰然回答,“我还是试一试吧,万一我又能驭了呢?” 说罢,她便俯身,嘴唇凑近马耳,也不知嘀咕些什么,身下的马竟就在她这么一番折腾下,渐渐安静下来。 马大梅一愣,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见过的马千千万,也会与马有简单的交流,但没见过和马说几句话,就让认主的马乖乖听话的。古有神话传说,有人通晓百兽之语,禾晏……也是吗? 他活了这么大把年纪,可从来不相信什么神鬼传说。 少年一扯缰绳,马儿疾驰而去,马大梅赶紧跟上,可就在他愣神的功夫,已然错过了最好的时机。少年的言犹在耳,带着几分得色,“教头,您胜我的机会,可就到此为止了!” …… 马道尽头,丛林里的凉亭里,沈瀚和肖珏坐着。 茶杯里的茶,沈瀚一点都没动,肖珏倒是饮了半盏。禾晏方才同马大梅的一番交手,已然尽收眼底。 沈瀚闭了闭眼,心中升起一股寒意。 肖珏说的没错,凉州卫里,不可能出现这样一个天才。每一项都是第一,将自己所有的教头都比了过去。这并非是一件好事,蹊跷得有些过分,好像……好像是特意为凉州卫准备的一般。 红绸在风里飘扬,少年带着骏马如一道风,掠过终点的长线。他勒马喊停,扬起的烟尘滚滚,跟在后面的是马大梅,神情严峻,不见轻松。 两人一前一后的停了下来。 禾晏先下马,她下了马后,马大梅也跟着下马。她朝马大梅走去,在马大梅跟前停下脚步。 “方才我不是故意要捉弄教头的,实在是情势所逼,教头应当不会与我计较的吧?”少年神情惴惴。 马大梅怔然片刻,笑了,“少年郎说的哪里话,比试自然要各尽手段。” 少年的脸上便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她擦了擦额上的汗,想了想,才道:“那么这一次,也承让了。” 也承让了,也就是说,她又胜了。 后面的梁平和杜茂,总算是赶了回来。他们二人到了终点下马,看到的就是一副禾晏高高兴兴喝水解渴,马大梅站在一边若有所思的模样。 这样子,看上去可不像是马大梅胜了。 二人心里不约而同的想,不是吧?马大梅都没能比得过禾晏? 梁平走到马大梅身边,马大梅不等他开口,就主动道:“我输了。” 还真输了? 梁平诧然,“怎么会?怎么会输给他?” 马大梅是他们教头里骑射最好的一个,要是马大梅都比不过禾晏,岂不是说整个凉州卫在骑术上都没有比禾晏强的。那禾晏还跟着来学什么骑射,他自己就能给自己当教头。 “是不是那小子使诈了?”杜茂低声问,“着了他的道?”禾晏刚刚用马鞭把他的箭全部卷跑,杜茂真是想想都生气。瞧瞧,真是新兵能做出来的事么? 马大梅瞪他一眼,“是我技不如人,行了吧?”他走到禾晏身边,问禾晏,“小娃娃,我有件事想问。” “教头是想问我最后跟您的马说了什么,才让它不发疯,还乖乖听我的话吗?”禾晏拧紧水袋,“如果教头想问这件事就算了,祖传手艺,不能往外说的。”她朝马大梅眨了眨眼,转而对梁平道:“梁教头,要是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我还得去演武场训练。” 梁平挥了挥手,罢了,眼不见为净。 杜茂看着她背影,有些匪夷所思,“她跑了这一遭,还挺精神,居然还有力气去演武场训练,这是个什么人啊?” “和我不一样的人。”梁平没好气的回答。 …… “让都督看笑话了。”沈瀚有些尴尬。他的教头,全部败于禾晏手下,这还是使了手段的情况下,三个人联手都比不过,未免有些说不过去。 “无事,做的很好。”肖珏垂眸饮茶,“本就不是让们去比骑射,只是试人,现在人已经试出来了。” “都督还是觉得他有问题?”沈瀚问。 “有。” “因为禾晏过于拔群?”如果是因为这个,这只能算作怀疑,没有证据。 “他刚才最后驭马的动作,出自蛮族。”肖珏放下手中的茶盏。 “蛮族?”沈瀚一下子站起身来。 蛮族有西羌、南蛮以及如今的乌托国人。当年西羌之乱被飞鸿将军平定,南蛮入侵是肖珏亲自将他们驱逐。如今乌托人蠢蠢欲动,蛮族同大魏,向来都是势同水火,便是如今的西羌和南蛮,也都是关系微妙,不敢不提防。 “莫非她是蛮人?” “倒也未必。”肖珏摇头,“军籍册带来了么?” 沈瀚将军籍册呈上,“禾晏的在这里。” “既然此人有异,不可打草惊蛇,注意他的一举一动,小心行事。” “都督是想……” “放长线钓大鱼,总要抓住背后的人。”他不紧不慢的回答。 沈瀚走后,肖珏翻着手中的军籍册,在禾晏那一页上停留许久。片刻后,他道:“飞奴。” 有人悄无声息的自身后出现,仿佛一道影子,低声道:“少爷。” “让人去查一下,京城城门校尉禾家,是否有个叫禾晏的儿子。” 飞奴领命,正要离开,又被肖珏唤住。 “再查一查,禾家和徐敬甫暗中有无往来。” …… 禾晏回到演武场时,便有一大群早已望眼欲穿的人围了上来。 “怎么样,怎么样,结果怎么样?” “怎么不见教头他们?是胜了还是教头胜了?” 禾晏笑了笑,只说了两个字:“秘密。” 这个回答显然不能满足大家的好奇心,奈何禾晏的嘴巴严得很,愣是撬不开。众人悻悻离去,自己猜测议论。 “应当是胜了吧?看禾晏不像是输了的样子。”这是相信她的。 “既然胜了,为什么不大大方方的说出来?不说出来肯定是输了,怕丢脸呗!” 这是不相信她的。 “们争来争去也争不出结果,禾晏不说,们去问教头就知道了嘛!”这是冷静思考的。 于是等教头来了后,大伙儿便一窝蜂的冲向几个教头,几个教头先是一头雾水,听到是问他们比试的结果时,便不约而同的看向禾晏。心道这小子还算厚道,还知道给教头留点颜面,没把底揭穿。教头们挥了挥手:“都别问了,散了散了!” 到底还是没说。 禾晏晚上上塌的时候,小麦还心心念念这个结果,问禾晏道:“阿禾哥,所以最后结果到底怎么样了啊?” “结果怎么样不重要。”禾晏拍了拍小麦的头,“重点是我现在要就寝了。” 她翻了个身,面对着墙,将后脑勺对准小麦。小麦问不出来结果,只得作罢。 禾晏睡不着,心里老想着白日里马道发生的事。无论如何,三个教头突然来找她比试骑射,这实在太奇怪了。他们三人联手对付自己,若是普通新兵,定然是招架不住的。可他们好像并没有考虑到自己是否会经得住这样的比试,不像是一场踢馆,反倒像是……考验,或者是证实什么。 她最后将马大梅的马制服,用的是当年从军时,从一个蛮族俘虏那里学来的驯马之术。那俘虏是对方专门驯马的,驯马术出神入化,让他们当时吃了不少苦头。禾晏抓了他后,这人贪生怕死,便将自己族中珍贵的驭马术写下来交给禾晏手中。 不过那种驭马术太过复杂,禾晏也只学了个皮毛。纵然如此,喝止普通的马匹是足够的了。今日若非如此,她定然赢不了马大梅。 只是,如果真是测验,能指挥得动凉州卫所教头的,也无非是总教头或者是肖珏。如果是肖珏,目的又是什么?难道他现在就要挑去九旗营的人,所以匆忙令教头来考验她究竟有没有资格和手段? 是这样吗?禾晏隐隐觉得自己可能是想岔了,但又确实找不到其他思路。想了一会儿,便干脆不想了。既来之则安之,总归,她这局没输就行。 禾晏本以为,倘若是肖珏叫的马大梅他们同自己比骑射,那么比试过后,当也看出来自己身手不凡,总该做些表示。可一连十几日过去了,日子还是寻常的过。除了偶尔来要与自己比试的新兵们,什么都没发生。连每日的军粮都不曾多给一盅。 或许……只是个偶然?禾晏想,可能就是几个教头在凉州卫呆的无聊,想试试自己的身手吧。 她便把这件事暂且的抛之脑后。 下过几场雨后,暑气似乎减了几分,偶尔早晨起来行跑时,不见日头,还有清凉的风,再过不了多久,凉州卫的夏日就该过了。 也正是因为天气逐渐有了凉爽的势头,前些日子起,新兵们可以进山了。 白月山极大,翻过山头,至少得一天一夜。因此新兵们被严令禁止不得翻山,至多只能到山顶。每日五人为一伍,上山巡逻去。 洪山很不理解,“五人巡什么逻,要真有个什么凶险,五个人够吗?” 禾晏心道,当然不够,因为本就不是让们去巡逻的。 凉州卫驻守的这批新兵,算起来,也整整在此训练了一整个夏日,再过不了多久,想来就该“争旗”了。 争旗便是在整座山的山顶上,插上十几面旗帜,在新兵里挑出资质较好,成果优异的分成队伍,自行上山争夺。争夺中队伍间许有打斗,到最后下山时,哪支队伍手中的旗子最多,便为胜。而这最后的胜者,便会成为最看好的新兵,极有可能最后进入前锋营。 禾晏的目标如今已经不是今日前锋营,而是九旗营。 眼下每日让新兵们去山上转转,其实也就是让他们提前熟悉白月山的地形,记住位置,在争旗的时候,不至于不熟悉路。只是新兵们不知道,而禾晏作为在军中待过的人,是知道的。 她上回在漠县争旗时,漠县连着沙漠,沙漠里风一吹,地标便全不见了,沙丘也有所变化。他们争旗那一次,情况十分凶险,若不是队伍中有一位大哥找到了一条小河,说不准谁都走不出那片沙漠。 “争旗”不仅考验的新兵个人的身手,还要看队伍间的团结协作。单单某一项所长是不行的。对每个人的考验都很高。而所谓争旗说的虽然是一段日子以后,但其实从某种方面来说,竞争,从现在就已经开始。聪明的人在巡逻时便能记住路,而那些没有意识的新兵只当是随便转转,不会放在心上,对日后“争旗”,一点帮助都没有。 “管他呢,阿禾哥,今日轮到上山,能不能拿弓箭猎几只兔子,咱们偷偷回来烤了吃啊,我都半个月没尝到肉味了。”小麦舔了舔嘴唇。 “我不拿弓弩,”禾晏笑了笑,“弓弩太重了,我拿把刀。”最重要的是,弓弩不适合近战,若是真遇上什么问题,作用不大。而且一个队伍里,总会有人带弓弩的,到时候借借就行了。 见小麦一脸遗憾的样子,她又宽慰道:“没事,再过些日子,咱们就能一起上山,介时猎兔子想猎多少就猎多少。” 小麦将信将疑。 禾晏也不能告诉他,争旗的时候大家都在山上,教头也不在,说不准还要在山上过夜,自然是想怎么吃就怎么吃。 她将衣裳上的腰带扎的紧紧的,听到洪山道:“那早点下山,今晚咱们一起过节。” “什么节?”禾晏茫然。 小麦道:“七夕节呀!” 禾晏:“……” 差点忘了,今日是七月初七,女儿节。不过他们一群男人过什么七夕节,禾晏好笑道:“这好像该和喜欢的姑娘一起过吧?们有喜欢的姑娘吗?” 洪山马上道:“可别看不起人,喜欢山哥的姑娘多的很,山哥要想过七夕,姑娘肯定乐意。” “我……我没有,”小麦也连忙开口,“但是我哥哥有!我哥哥喜欢城东头孙大爷开的面馆里的小兰姐姐!” 石头:“……” 禾晏看向石头,石头的耳朵红到了耳根。小麦又问:“阿禾哥,有没有喜欢的姑娘?喜欢什么样的姑娘?” 禾晏随口胡诌:“长得好看,脑子聪明,身手绝佳,银钱丰厚,对了,性子还要温柔体贴,活泼有趣。最好会点琴棋书画一技之长,会做饭就再好不过了。” 等禾晏走后,小麦还咀嚼着禾晏这句话,喃喃道:“阿禾哥对心上人的要求,真是好高啊……” “听他胡说,”洪山点着他的头,“他这是要尚公主,小麦,可别学他!” 小麦郑重其事的点了点头。 …… 禾晏先到演武场兵器架上拿了把鸳鸯刀。自从她用鸳鸯刀打败了黄雄的金背大刀,有段日子每天都有人拿这把鸳鸯刀练。不过他们练鸳鸯刀不如禾晏灵活,练个几次便觉得不适合自己,遂作罢。因此到最后,演武场的鸳鸯刀,几乎还是禾晏一人在用。 今日上山,她拿这把刀轻便好使,若等下想在山上生个火临时烤两条鱼什么的,这刀还便于杀鱼。 她拿好刀,走到马道那头,其余四人都已经准备好了。 这四人禾晏都不认识,不是梁教头手下,看见禾晏,有个人笑着对禾晏指了指身后,“快去挑匹马,咱们就这走了。” 禾晏点头,她去马厩里挑了匹马,五人一道往白月山上行去。 山里丛林密布,遮阴蔽日,行走起来比山脚下清凉舒适的多。两边时有野兔蹦跳而过,有人问:“要不咱们猎几只兔子吧?” “好啊好啊,”那个同禾晏打招呼的新兵一口应承下来,“们谁带了弓弩?” 众人面面相觑。 大约是弓弩实在太重,又要在山上呆半日有余,谁也不想带,于是谁都没带。 “得,都没带,”一个吊梢眼的新兵耸了耸肩,语气不怎么好,目光却是看着禾晏,“那就只能干看着了。” 谁都知道禾晏箭术超群,大约以为禾晏会带。 禾晏淡然的对视回去,神情泰然。 让飞鸿将军给猎兔子,带脑子了吗?脸还真大。她想。 兔子是不能猎的,狐狸也是不能猎的,飞禽,仍然是不能猎的。 什么都不能猎,也就只能老老实实的“巡山”。 白月山山路崎岖,风景却极好。山涧升起蒙蒙白雾,一眼望过去,翠色环绕。泉光云气,缭绕衣裾,群峰盘结,巍然上挺,仿佛仙境。 吊梢眼很聪明,随身带了几张黄纸,走到一处便用炭石在黄纸上草草画上几步,这是在记路。每隔一段路众人都要在树上做个记号,免得走失了,不知道下山如何回去。 因着大家都没有带弓弩,一路倒是走的很安静,清晨出发赶路,过了晌午时分,总算是爬到了顶。 大家都把马拴在树上,旁边有条小溪,就在溪边休息一会儿。等吃过干粮养足体力,便可以下山了,太阳落山前就能回到卫所。 那个冲禾晏打招呼的新兵体力不是太好,等爬到顶的时候直接累瘫在地。迫不及待的从怀里掏出干粮填肚子,一边嘟囔道:“可算到顶了,再走我可走不动了。” 禾晏在溪边洗了把手,在他旁边的石头下坐下,也掏出干粮。 干粮是早晨发的干饼,又干又硬,那个新兵便凑过来,从兜里掏出一小把松子,递给禾晏道:“给。” 禾晏诧异,“这是哪里来的?” “来凉州卫前我娘给我装的,舍不得一口气吃完,存着呢。”他有些不舍,还故作大方,“尝尝!” 禾晏从他掌心捡了一粒剥开,丢进嘴里,道:“很香。” “是吧是吧?”这孩子有些开心,“我叫沈虹,我知道,禾晏嘛,之前在演武场可厉害那个,大家都打不过。” “侥幸,运气好而已。”禾晏笑道。 沈虹看了看远处,颇有些遗憾,“可惜的是我没带弓弩,我之前不知道是和我们一道去的。我要是知道,铁定带一把,箭术这么好,用弓弩打几只兔子,咱们就能吃烤兔子啦。” 他和小麦怕不是异父异母的亲兄弟?禾晏想着,随口问,“带的什么兵器?” 沈虹不好意思的抓抓后脑勺,“我吗?我箭术不好,带弓弩没用。刀术也一般,枪术也……我估摸着我也派不上什么用场,我就拿了一把……”他从身后摸出一截长棍,“一把这个。” 禾晏无言以对。 他居然带了一根棍子,还不是铁头棍,是跟竹子削的长棍。演武场的兵器架上有这种兵器吗?禾晏很怀疑,沈虹拿根棍子,确实派不上什么用场,哦,除非这里有棵枣树,他能用这根长棍打枣。 似是看出了禾晏的无言,沈虹连忙补救,“反正也不会和人动手嘛。” 禾晏点头:“说得对。” 她和沈虹在这边,吊梢眼同其他两人在离他们稍远的另一边坐着。吃完了东西,禾晏便靠着树休息一会儿,沈虹小心翼翼的问她,“那个,禾晏,我能不能借用下的刀?” “怎么了?” “看到那个没有,”沈虹指了指溪边的绿油油的一片,叶长而细,看不出是什么草。他道:“我们家是开药铺的,这个叫书带草,形似‘薤’却非‘薤’,可以醒目安神。我想摘一点回去,咱们成日在这里,或许用的上。不过书带草坚韧异常,并不好采,他们几个人带的不是长刀就是枪,不如的小刀好用。” 这是把她的刀当镰刀用了啊。 禾晏:“……行吧。”她抽出腰间的鸳鸯刀递给沈虹,道:“小心点。” 沈虹放下手里的棍子,高高兴兴的接过刀,对禾晏道:“谢谢啊,我多割点,完了送一把。” 禾晏本想说不用了,转念一想或许洪山用的上,洪山说近来热躁老是睡不好,况且也是沈虹一片心意,就将不必两个字咽回肚中。 她便倚在树下,看沈虹忙的不可开交。 看着看着,忽然听见身后有动静。再看,便是那个吊梢眼和其他两人,正在解树上的马绳,禾晏愣了愣,问:“这就要走了吗?不多休息一会儿?” 算起来,他们在这呆了还不到半个时辰。眼下还早,下山时间绰绰有余。 吊梢眼似乎不太喜欢禾晏,同她说话也是不耐烦,“不下山,我们先去前面走走。” 禾晏看了一眼前面,现在已经是山顶,要去前面,便是翻山头。她蹙眉,“教头说不能过山头。” “就是多走两步,不翻,”吊梢眼道:“又没让们跟着一起,们就在这待着,我们等下就回来。” “我觉得,”禾晏站起身,“还是听教头的话比较好,或许有什么危险也说不定。” “郑玄,到底走不走了?”另一人已经将马绳解开,翻身上马,催促道。 吊梢眼——也就是郑玄看着禾晏道:“怕危险就不去,再说天知地知,知我知,只要不说,谁会知道?别瞎担心了,陪那傻子割草玩儿吧!我们先走一步。”说罢便也不顾禾晏,自顾自的翻身上马,同另两人往丛林深处走去。 禾晏本想追过去,又不能放沈虹一人在此,思忖间,那三人已经走远。她叹了口气,复又在树下坐下来,罢了,他们一路上山也并未发现什么不对,山里没什么人,也没什么大的猛兽,至多几只狸獾野猫,看见人便远远地躲开。 一盏茶的功夫,沈虹便从溪边过来,他双手各提着一捆草。那草果真形如书带,长长软软,凑近去闻还有股清香。沈虹找了根最长的将两大摞书带草捆好,递给禾晏一捆,“就这个,回去放在日头下晒干,找个布袋装好,放在枕头下,保管睡的香。” 禾晏道:“多谢。” “没关系”沈虹一挥手,这才发现其他几个人不见了,他奇道:“他们人呢?” “往前散步去了。”禾晏耸了耸肩,“就在这等他们回来吧。” 沈虹不解,正要开口问询,陡然间,便听得丛林深处传来一声惨叫,正是方才同他们一起的新兵之一。 禾晏一怔,眉心蹙起,下一刻,便解绳上马,直奔声音而去。 声音的来源并不远,禾晏驰马急奔,身后的沈虹也跟了过来,一边跑一边道:“哎,等等我呀!” 山顶再往前走,翻过山头,因着背阴,山林越发茂密湿润,日光几乎漏不下一丝在人前,只觉得形如黑夜,阴冷森然。禾晏在杂木丛前停下脚步。 只见郑玄三人就在前方,马匹在原地焦躁的原地踏步,不敢上前一步,郑玄脸色发白,其他两人,更是几欲流泪。 在三人周围,有四头狼伏低身子,正冲他们低低的嗥叫。适逢禾晏二人过来,这几头狼便朝禾晏看来,目露凶光。 这个时节,这个时间,怎么会有狼?禾晏有些奇怪。 再看郑玄几人,皆是形容狼狈,禾晏还注意到,郑玄腰间的刀不见了。群狼会攻击落单的人,却不会无缘无故的攻击他们三个。禾晏问:“们做了什么?” 郑玄白着脸没有说话,他身后的那个新兵带着哭腔开口,“我们,我们走到前面,看见有一处地洞,里面有叫声,我们凑进去看,里面有一窝狼崽……” “们动了狼崽?”禾晏厉声问道。 她如此疾言厉色,把那新兵吓了一跳,连忙回答,“没、没有,我们只想抱回去养,没走多久,就、就看到这几只狼。” 禾晏简直想将这几个人脑子撬开,看看里头究竟装的是什么。看见狼窝就说明母狼就在附近,不赶紧离开还抱走了狼的幼崽,当真以为成狼不会循着气味过来? “狼崽呢?”禾晏问。 “……我们吓坏了,忙把狼崽丢还给了他们,只是……” “只是什么?”禾晏心中,陡然生起不好的预感。 “只是有一只摔在石尖上,好像是死了。”那人道。 “!”禾晏怒极。这群狼不会离开了。 “吼什么!”郑玄动气,“不就是几只狼吗?杀了就是!人还会被几只畜生逼死不成?” 禾晏冷笑,“是吗?那的刀呢?” 郑玄的脸色更难看了,他摔死狼崽后,也曾拔刀和这群狼对峙,可群狼狡猾,他本来刀术不错,紧张之下却被狼钻了空子,差点受伤,情急之下连刀都丢了。若非如此,现在也不会面临如此绝境。 “少说废话,现在要么一起死,要么想办法。”他从牙缝中逼出几个字。 正说着,沈虹驾马也赶到了,他见此情景,吓了一大跳,声音立刻就颤抖了,“好、好多狼!怎么会有这么多狼?” 狼群已经伏低身子,露出尖牙,这是要攻击的标志了。 若是有火折子还好,狼怕火,可他们出来是白日,都未曾带,眼下是不行。刚想到这里,四头狼便一同朝围着的三人扑过来。 那三人慌得惨叫一声,有一人马腿是被咬中,差点颠下来。沈虹都快哭了,“救命啊!” 现在叫救命有什么用,这里又没有别人,禾晏心一横,驾马冲进去。她这一冲,便将方才狼的包围圈打散。几头狼见她,便朝她冲来。 禾晏催促道:“们的枪呢?拿出来用啊!” “哦、哦。”那两个新兵如梦初醒,这才想起自己的长枪,便抽出来胡乱挥舞了几下,拿也拿不稳。禾晏顿时心凉成一片。 指望这几个人是不可能的了。禾晏想要摸刀,才记起自己的刀方才被沈虹借走,身上只有一只竹子削的长棍,她喝道:“沈虹,把我的刀丢过来!” 沈虹应了一声,颤巍巍的拔刀扔过来,可他大约太紧张了,连刀都没收好,长刀在空中便掉了,只剩下一把短刀插在刀鞘里,被丢在半空中,被禾晏一把收起来。 那几只狼又围着他们伺机而动,禾晏道:“等下我让们跑,们就回头跑,什么都别管,往山下跑,一直跑到营里去,让教头们上来,知道吗?” 沈虹问:“那呢?” “我有办法甩开它们!” “禾晏,我们怎么跑啊,”郑玄身边的新兵抽泣着道:“我们被围着,它们会咬马腿的,咬断了马腿,我们都走不掉……” “也不是全无办法。”禾晏说完这句话,手中的短刀猛地飞出,鸯刀本就细小,她动作迅猛,眨眼间众人只见银光闪过,猛地一声惨嚎声,血腥气便顿流了出来。 那头最大的狼倒在地上,喉间不断冒出血泡,一柄刀完全没入进去,只剩下刀柄在外面。狼挣扎几下,便不再出气了。 “跑!”禾晏大喝一声。 郑玄几人并沈虹大气也不敢出,当即喝了一声“驾”,用尽全身力气驾马冲出密林,他们以为剩下几匹狼会追过来,头也不敢回,眨眼间便没了身影。 剩下的几只狼没有追过去,先是慌乱一刻,再看向禾晏时,目光穷凶极恶。 禾晏杀掉了头狼。 狼是群居动物,这几头狼里,最大的这头的便是它们的头领。他们听头狼指挥,禾晏杀了它们,它们群龙无首,不如方才结群聪明。但同样的,作为杀掉头狼的代价,她将面临这几头狼的复仇。 一头狼露出森森白牙朝她扑过来,锋利的爪牙能将人的脑袋撕裂。禾晏横棍于身前狠狠一扫,将那头狼扫的往前一滚,扑了个空。 “嗤”的一声,极轻微的声音,禾晏耳力惊人,一听便心中一沉。 这只竹子削的棍子,有了裂缝,可能支持不了几次,便要断了。 “真倒霉!”她低声咒骂了一句,三头狼而已,便是她一个人也能对付,可如今她浑身上下除了这根快断开的棍子,什么兵器都没有了。这还真是,一文钱难倒英雄汉?不对,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人总不能被畜生逼死,她想到方才郑玄的话,低笑一声。 战场上,除了主动出击,其实她还有一项擅长的,就是逃跑。 “逃!” 少女的声音响彻山林,惊起飞鸟无数,那只长棍似有无穷大力,直直劈向前方,硬生生辟出一条敞道。 她驾马手持长棍而去,似要消失在旷远的山林中。 身后群狼追逐,鱼游沸鼎,间不容发。 风声呼呼刮过耳边,不知跑了多久,马停了下来。 沈虹抱着马肚子,他们敞开了跑,山路颠簸,一路不敢停,直到此刻,才觉出腹中翻江倒海,几欲呕吐。 已经跑到了半山腰,回头看,并没有狼追上来的影子。 一名新兵道:“得、得救了。” 沈虹呆呆的看着自己腰间,他来的时候抓了一只竹棍,如今竹棍给了禾晏,他想起来禾晏,登时又是脸色一白,颤巍巍的问道:“……那禾晏呢?” 只有一根竹棍,唯一的鸳鸯刀被沈虹弄丢了一只,另一只插在头狼的喉间,禾晏什么兵器都没有。那三头狼来势汹汹,他一个人,怎么躲? “我们,要不要回去看看?”他鼓足勇气道。 “在说什么鬼话,”郑玄冷冷的看着他,“那些狼都在,我们好不容易才跑出来,回去送死吗?” “可是禾晏在后面,他一个人,不行的。”沈虹想到禾晏,眼圈一红,他觉得禾晏是个好人,他们刚刚还在一起吃松子。 “他不是让我们下山找教头吗?”郑玄身边的新兵道:“我们下山告诉教头,让教头来救人吧?” “不行。” 沈虹不可置信的看向郑玄,郑玄面色不变,“如果告诉教头,教头就知道我们越过山头的事了。” “他刚刚救了我们,如果不是禾晏,我们早就死了!”沈虹高声道。 “也知道我们三个人都差点死了,他一个人对付狼群,必死无疑!”郑玄的声音比沈虹的声音更高,“越过山头就是违反军令,轻则杖责,重则人头落地。难道要为一个已经死了的禾晏让其他人送死!沈虹,想这样吗?” 沈虹被吼的呆了一呆。他生性胆小怕事,若非家逢变故,本该一辈子做药铺的少东家,一辈子平平淡淡,无病无灾。如今乍然遇事,本就心慌意乱,一听许会人头落地,便是不寒而栗。 他家中还有母亲要侍奉,他若是死了,家中无男丁,一家老小如何生活? “我……我……”沈虹嗫嚅着说不出话来。 “下山之后,当无事发生过,等太阳落山后,告诉教头,禾晏一人不听人劝阻,翻越山头,遍寻不着。”郑玄毫无感情道。 这不仅是堵住禾晏的最后一条生路,还要给禾晏套一个违反军令的罪名。沈虹摇头,其余两人却已经担心自己受罚,一口应承。郑玄盯着沈虹,道:“要想去告状尽可去,一人之言,看教头是信,还是信我们。” 说罢,他也不再管沈虹是何神色,驾马朝前疾驰而去。沈虹无可奈何,山色渐晚,也只得跟上而去。 …… 天色渐晚,丛林里几乎没有亮光了。 马匹在白月山上迷失了方向,禾晏握着竹棍,往后看去,心中松了口气,总算是甩掉了那几头狼。 倒是第一次看见这么穷追不舍的野狼,禾晏撇了撇嘴,想到了当年在漠县遇到的狼。漠县当时还闹饥荒,方圆百里的狼都被抓来吃了,哪里像白月山里的这样嚣张。思及此,便又觉得那个叫郑玄得吊梢眼实在是没长脑子,怎么会想去逮狼崽养,狼根本就是无法被驯养的动物,能被驯养的,是会冲人摇尾巴的家犬,而狼只会咬断人的喉咙。 马匹在原地转了个圈,不再往前走了。 这里四处都是树林,看上去一模一样,她方才躲避狼群追赶,也没能在树上做记号,只怕早已翻越了山头,不知道此地在何处。若是沈虹他们没能及时告诉梁平,等天黑了,这林子就更不能出去,没有火折子,怕遇上野兽,只能在山上过一晚了。 她心里想着,叹了口气,翻身下马,打算去寻一寻周围有没有什么可以挡风的山洞避一避,刚从马上下来站直身子,猛然间,忽然觉得一丝不对劲。 倒也说不出来为什么,非要说的话,大概是多年征战沙场,对危险的直觉。她下意识的偏头,便觉得一道黑影从头顶掠过,什么东西擦破了她的脖子,带出了一丝血气。 马儿受惊,扬起前蹄,禾晏没拉紧缰绳,马便头也不回的往前冲,眨眼间消失在丛林深处。她回过头,便见到刚刚扑过来的黑影,伏在草丛间,露出两只碧色的眼睛。 竟是方才的狼。 禾晏看了看这头狼,又看了看它扑来的方向,心中恍然大悟。方才的几头狼里,竟还有头聪明的,知道追不上骑马的禾晏,便抄了近路。白月山不是禾晏的地盘,却是这里山兽的地盘,想来它已经再次潜伏了许久,就等着禾晏放松警惕的时候,扑上来咬断她的喉咙。 事实上,这头狼也差一点就成功了。 禾晏摸了摸自己脖颈间,火辣辣的感觉,沾了一手的血。那头狼见一击不成,露出尖牙,从禾晏的身后扑过来。 禾晏在地上滚了一圈,避开了它的爪子,心中有些焦急,现在马不见了,只能和这头狼搏斗,可她只有这根棍子。 沈虹上山的时候,哪怕是拿一串飞镖也好啊,她心中想着,横棍向前,朝狼头扑将过去。 竹棍劈在狼头上,“砰”的一声,从中间应声而断,狼被打的脑袋一歪,只流了点血,看向禾晏,狂怒的嗥叫了两声,重新扑了过来。 “这什么破棍子!”禾晏骂了一句,闪身躲开,那狼却极狡猾,并不正面攻击,反而从身后扑来,意图咬她的脖子,禾晏躲了几次,没躲住被它叼了一口,曲肘捅向狼腹,狼被打的哀叫一声,拼命将她扑在身下。 一人一狼扭打在一起,林间草木落叶被挤得窸窣作响,禾晏用力扳着狼头,不让狼嘴咬到自己,心中想着难道自己要用嘴去咬这只狼?她刚想到这里,突然觉得脚下一空,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只觉得身子一坠,听得“普通”一声,下一刻,她和这头狼一起跌倒在地。 天空变成了圆圆的一个,树枝显得更高了。脚下是坑坑洼洼的泥土,还有一只刚刚站起来的狼。 她和这头狼,一起掉进了陷阱里。 场地更小了,这像是一个更小的演武台,不同的是她的对手变成了一头嗜血的野兽,而此刻禾晏手里,没有任何兵器,连那根断成两截的竹棍都没有了。 狼的眼中迸出兴奋的光,这是聪明残忍的动物,这种情况下,人类必死无疑。 禾晏唇边浮起一丝苦笑,老天爷还真是格外厚待她,给她安排的怎就是这种特别难的桥段,她又不是神奇力士,哪能次次都化险为夷。 这大概是猎户布置的陷阱,用来抓兔子或狐狸,可能时间隔得太久了,都被枯枝落叶覆盖的全然没了任何痕迹,谁知道她和狼在这里厮打的时候会掉下去,如今无路可退。 狼慢慢的站起来,禾晏也想站起来,才一动便知不好,她刚掉下来的时候,腿摔着了,这会儿左腿一动便钻心的疼。 她只好扶着石壁站起来。 狼伏低身子,喉咙发出低低的嗥叫,禾晏垂头看着它,后背靠着石壁,并无动作。它绕了几步,猛地朝禾晏扑来。 血盆大口张在眼前,似乎还可以闻到令人作呕的腥气,禾晏眼前,浮现起过去在路边看到被狼吃剩的枯骨,身子残缺,面目全非,只剩一滩腐肉。 千钧一发的时候,她猛地伸出左臂,狼奔着她脖颈而来,被她一掌挥开,这一掌用了些力气,但毕竟拼不过野兽,只是护着了脖子,下一刻,胳膊便被狼咬住了。 不必看也知道咬的不轻,她却丝毫不以为意,反而往前一动,像是要将手臂往狼嘴里塞得更深一点,狼嘴未松,禾晏的右手猛地往前一劈—— 一声惨叫从狼的嘴里爆发出来,那头狡猾执着的狼在陷阱坑里拼命翻腾,它的一双眼睛都被尖利的石子划伤,血溅的到处都是。 禾晏松开手,她的掌心里,躺着一块并不大的石头,石头的一端尖尖,还沾着血。 她刺瞎了狼的一双眼睛。 从落到陷阱的那一刹那,她就在四处寻常可以用来防身的东西,可惜这陷阱坑里,只有散落的石子,索性被她找到了能用的那一个。 狼失去了一双眼睛,什么都看不到,又因为剧痛而顾不得其他,只在坑里挣扎发狂。禾晏咬了咬牙,扶着石壁过去,用尽全身力气将狼的脑袋压住,她再次握起那枚石子,狠狠地割破狼的喉咙。 血,慢慢的氤氲出来,先是暖热的,渐渐的,一点点的变冷了。 她慢慢的跌坐下来,浑身再也没有一点力气。左臂被狼咬了一口,血同衣袖粘在一起,左腿也抬不起来,脖子还擦破了皮。不必想,此刻也是满身狼狈,但她只是看着这只死掉的狼,心中涌起一阵悲凉。 她和这头狼何其相似,瞎了一双眼睛后便也只能任人摆布。如今乍然看到这狼凄惨死去,虽是自己所为,却又想到过去种种,只觉得浑身疲惫至极,再也无力做其他事。 太阳落山了,日光隐去最后一点芒色,山林成为黑夜,她安静坐着,垂头不语,一瞬间,仿佛没有呼吸,就这样静静死去了。 …… 凉州卫所里,无人知道山上发生的惊心动魄一幕。 郑玄到了卫所,便与其他两人一道去找教头。他们故意在山脚处捱了好一会儿才回来,此刻,太阳已经落山,只剩天边残余的一点如血晚霞,灿烂的铺开在水边。 沈虹没有和他们一道去,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 他回去的时候,其余人都已经吃过晚饭回来了,见沈虹在一边呆呆坐着,有人笑着问:“喂,今日上山感觉如何?” “他怎么看起来木呆呆的,该不会是累傻了吧?” “有可能,哈哈哈,这点就不行了,也太弱了。” 众人调侃几句,都以为沈虹是累了,也没放在心上,便去做自己的事。过了一会儿,王霸走了进来,他同沈虹是一个房间,王霸进来后,房里的新兵们便都和他打招呼,虽然王霸弓弩输给了禾晏,不过在这里,大家还是以他为尊。 王霸也看到了沈虹坐在床上发呆,随口问了一句:“他怎么了?” “不知道,今日轮到他上山,下山回来就这样了。”有人答。 王霸看了沈虹一眼,觉得他有些奇怪,虽然平日里没少欺负这个老实人,不过再如何欺负,也没见沈虹这般失魂落魄。他走到沈虹面前,搡了沈虹一把,“怎么了?是在山上遇到野兽吓破胆了吗?” 他不说还好,一说“野兽”二字,沈虹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嘴巴嗫嚅着不知道在说什么。王霸凑近一听,只听他说的是“对不起”。 “对不起?对不起谁了?”王霸皱眉问。 沈虹还是自顾自的说话,王霸不耐烦了,提小鸡似的一把将他提起,问:“臭小子,把今天上山遇到的一切原原本本的说出来,不说出来,”他威胁似的晃了晃拳头,“我就要好看!” 沈虹被他这么一提,像是才从自己的思绪里惊醒过来,王霸凶神恶煞的看着他,他本就心虚愧疚,这么一激,立刻脱口而出:“禾晏……禾晏还在山上!” 禾晏?王霸一听禾晏心中就一跳,这个人跟他真是冤孽,不过还是好奇的问:“什么山上?们今日一道上的山?怎么下来了他还在山上?什么意思?” “有狼……好多狼!禾晏为了救我们,自己把狼引开了,”沈虹哭出声来,不管不顾的一口气说出来,“郑玄不让我们告诉教头,还要说是禾晏翻山走远的,不,不是,明明是他们翻山头,禾晏救了他们,他们却想要他死,还要污蔑禾晏!禾晏一个人在山上,连兵器都没有,他会死的,都是我们害死了他!” 他说的颠三倒四,语无伦次,可王霸是什么人,眨眼间便明白了沈虹话里的意思。他先是愣了片刻,陡然间怒意盎然,一拳擂在桌上,吓了沈虹一跳。 “他救了们,们把他一个人丢在山上了?” 沈虹哭道,“我也不想的……我没办法……” 王霸鄙夷的看了他一眼:“孬种!”转身出了门。 王霸找到梁教头的时候,梁教头正在和沈瀚说话,身边站着的,正是郑玄几人。沈瀚脸色极为难看,只隐隐约约听得几个字:“不守军令……翻山……” 郑玄还在说,冷不防一人冲了过来,还未等他反应,便觉得自己脸上重重挨了一拳,将他揍翻在地。 “王霸,疯了?”梁平怔了片刻才回过神,喝止了王霸接下来的动作。 “梁教头,这小子是不是告诉禾晏不听军令,自己翻山头,现在还没回来?”王霸喘着气道。 沈瀚和梁平对视一眼,王霸冷笑一声,盯着地上爬起来的郑玄道:“这龟孙子不要脸!郑玄,敢说是谁救了?他娘的自己翻山头,被狼围了,要不是禾晏能跑得了?倒好,不仅自己跑了,还要泼一盆脏水在人身上!还是个男人吗?” 郑玄面色发白,被揍的唇边流血,他站起身来,抹了把唇边的血迹,道:“教头,们不要听他胡说八道,是禾晏自己翻了山头,不信……不信问他们?”他指向另两个一道同他上山的新兵。 那两个新兵忙不迭的点头,“是啊,是……禾晏自己要越山的,我们都劝过他,他不听……” 王霸气不打一处来,冲上去又要揍人:“们说的是人话吗?” 那个沈虹胆子小的可怜,稍微吓一吓,什么都和盘托出,哪里有胆子说谎。况且禾晏这个人……王霸虽然不是很喜欢,却也知道,禾晏不会主动干找死的事。比起郑玄这幅做派,禾晏看起来顺眼多了。 梁教头把王霸拦下来,怒道:“都给我住手,看看们像什么样子!要是都督来了,一个个都给我受罚去!” “怎么回事?”说曹操曹操到,才说完这句话,肖珏的声音就从身后响起。他自卫所的后院走过来,看了一眼众人,走过来,对沈瀚道:“说。” 沈瀚头皮发麻,老老实实答道:“今日他们几人一道上山,禾晏还没回来。郑玄说,是禾晏不听军令,私自翻越山头,最后找不到人,只能赶在日落前自行下山。” “我听的可不是这样,”王霸冷笑道:“是这几个白眼狼先翻的山头,招惹了野狼,禾晏为了救他们引开狼群,这几个人却自己跑了,不管兄弟死活,还要给人扣屎盆子。这种人在我们山匪里,叫没有道义!” “都督,您不要听信他的话,”郑玄急忙跪倒在地,“我们几人都劝过禾晏,可他不听,执意离去。当时天色渐晚,我们只得先回来求救。” 他说话的时候情真意切,一派真心,肖珏瞥他一眼,看不出来在想什么。 眼下太阳已经完全落下,最后一丝红霞被山头吞没,山林寂静,在这样下去,禾晏活下来的机会只会越来越渺茫。王霸咬了咬牙,“既然诸位教头不愿意为他冒这个险,那我自己去救人!”他说罢就要往外走,“老子在山里占山为王了这么多年,不怕几头畜生!不过话说回来,这年头,人还比不上畜生!” 他才走了一步,“砰”的一声,一把剑擦着他的头皮而过,直直的没入面前的木桩上,吓得王霸一个激灵。 他转过身,就见他们的右军都督肖珏神情不悦,对梁教头警告道:“梁平,管好的兵。” 梁平:“……” 他硬着头皮应了声好,心里放声大哭了无数万次,还以为这回能在肖都督面前搏个好,不曾想现在却被点名批评。一时间觉得心灰意冷,恨不得从没出现在此地过。 沈瀚迟疑了一下,道:“都督,我们现在带人进山……” “不必。”肖珏打断他的话。 王霸不可置信的盯着他,郑玄眼中闪过一丝喜意。 “山上地势复杂,恐怕有诈,们不行,我去。”他道,说完,便唤了声,自远而近奔过来一匹乌色骏马,这马生的极其威风,四蹄雪白,双耳绿色,毛色炳异。行动将犹如乘云而奔,在肖珏身前停下,亲昵的用头去蹭肖珏的手。 这是肖珏的爱骑绿耳。 肖珏翻身上马。 沈瀚还想说什么,肖珏已经驾马离去。 梁平呆呆的问:“总教头,都督说的有诈......山上还有别人吗?” 沈瀚没有说话,他当然知道,如今他们怀疑禾晏有问题。这次禾晏消失在山上,焉知是不是故意的,“有诈”指的是禾晏,而不是对手。 但愿是他们想多了。 …… 山上到了夜里,果真是越来越冷了。 陷阱很深,她一个人难以爬上去,此刻身上受了伤,更不好动弹。血腥气会吸引附近的野兽,若她真的在地上走,拖着血迹,怕是走不了几步就能被野兽吞进肚子。 这里也挺好的。 禾晏抬头看向天空。夜空被陷阱给分割了,只剩下圆圆的一个。从这里往上看,能看见闪耀的星河,夜凉如水,无数璀璨繁星在长空下,凑成了良夜的影子。 她挪了个位置,头仰着便恰好能看得见星空,又觉出些冷来,可这陷坑里,除了她以外,只有一头狼尸。禾晏想了想,将身子往狼肚子下缩了缩,虽是冷的,到底有一身毛皮,可暂御风寒。 禾晏伸手去解开腰间的水壶,水壶里只有一口水了,她将水喝光,随手将壶扔到一边,又冷又饿又渴,倒是许多年没有这般的体会了。 忽然间又想起早上出门前洪山对她说的话“早点回来,晚上一起过节啊”。 这是一个晴朗的秋日夜晚,月色如练,萤流飞舞,星繁河白,乌鹊桥头。禾晏仰头看着远处的星宿,喃喃出声:“家家乞巧望秋月,穿尽红丝几万条。” 她叹息了一声,有些无奈的笑道:“今天是七夕啊……” 寂寂夜色无言,远处的鹊桥正渡牛郎织女,凉风微起,吹散所有欢情与离恨。 有人的声音响起,带着似笑非笑的嘲意。 “怎么?还想和心上人去河边放花船?” 禾晏讶然抬头,但见圆圆的长空里,陡然出现了一个修长的身影。他站在陷阱边上,月色摇曳,流光皎洁,玩味的看着她。 正是肖珏。 陷坑里,少年靠着石壁,满身的血腥气,半个身子缩在野狼尸体底下,伤痕累累,实在是狼狈,偏偏还有心情风花雪月。 他看着自己的一双眼睛清亮,满满都是惊讶,倒不见一丝一毫的欢欣。 禾晏脱口而出:“肖……都督,怎么来了?” 这个时间,她以为不会有人来了。其实后来仔细想想,郑玄找人来救她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沈虹胆子那么小,大概稍加威胁,便不敢再说什么。旁人指望不上,便也只能靠自己。禾晏本想在这里呆到天亮,等身上血迹干了,养足些力气,再想法子爬上陷坑,没料到真会有人来救她,更没想到这个人是肖珏。 肖珏没有回答她的话,只问:“自己能不能上来?” 禾晏:“不能。” 这陷坑做的粗糙,偏偏太深了,她腿上没力,爬不动。 肖珏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禾晏一头雾水,什么意思?他就这样走了? 不过片刻,他又回来了,手上拿着一根长长的东西,禾晏定睛一看,这不是被她敲断的竹棍嘛。虽然断成两截,不过恰好从上面伸下来,可以叫禾晏握住。 肖珏在陷坑旁半跪,将竹棍伸下来,道:“抓住。” 禾晏无言片刻,也只得认命的握住,心里却想着,也是,难道还要指望肖珏飞身下来把自己抱出去吗?这事想想她自己都觉得恶寒。 这人看着秀如美玉,力气却极大,禾晏抓着竹棍,他单手往上收,竟也拖得动。快到出口的时候,他朝禾晏伸出一只手,示意禾晏抓住自己。 那只手骨节分明,修长漂亮,禾晏正要伸出手去,伸到一半,便僵在空中。她的手方才和野狼搏斗,沾了一手的血,不知道是狼血还是人血,满手都是粘腻。这只血迹斑斑的手,和肖珏莹白如玉的手放在一起,实在很难看。 肖珏此人,最是爱洁,禾晏有些踟蹰。那人却似乎等的不耐烦,不等她想好该如何做才好,便往前一探,握着她的手腕,将她一把拽了上来。 外头不再有陷坑里令人窒息的血腥气,长空陡然变大了许多。星星铺满头顶,仿佛要沉沉下坠,无数璀璨的汇成一起,似要将天地都照亮。 她又转头去看肖珏。 青年站起身,丢掉竹棍,视线凝着她,片刻后开口道:“杀了一头狼?” 这是什么问题,禾晏不明白,她还是笑了笑,“是,差点死掉了,没带兵器,用石头砸死的,还被咬了两口。” 血迹从少年的衣袖处渗了出来,将原本就是赤色的劲装染成深色,而她神情如常,还满不在乎的问道:“都督怎么会亲自来?其他人呢?” “太晚了,我一个人上来的。”他叩指,禾晏这才看到,不远处还有一匹马,那匹马也没栓马绳,看见肖珏动作,便自己乖乖跑到肖珏身边。禾晏借着月色瞧见它耳朵泛绿,心头一动,世人都知封云将军有一爱骑,日行千里,追风逐电,名唤绿耳。没想到今日在这里见到了。 “那我们现在……回去吗?”禾晏迟疑的问。 肖珏匪夷所思的看着她:“想在这里过夜?” “不,不是。”禾晏解释道:“我的意思是,这里没有其他人,只有一匹马……”难道肖珏要让她走路一路跟着?太惨了吧?惨绝人寰! 他拍了拍绿耳的头,骏马温顺的垂下脑袋,肖珏看了她一眼,“上去。” “咦……我吗?”禾晏大惊。 这匹绝世名马,肖珏居然舍得让她骑?她没有听错吧? 肖珏扯了一下嘴角:“想走回去的话,也不是不行。” “不不不,我可以!”禾晏回答,“我是太高兴了!” 今天是什么好日子,她居然能骑到传说中的绿耳,禾晏只想放声大笑。她一瘸一拐的走到绿耳身边,这马极高大威武,本来翻身上马的动作,应当很潇洒的,可惜她如今全身都是伤,想要潇洒都潇洒不起来。只能一手抓住马鞍,努力往上蹭。 禾晏的腿摔伤了,手臂方才又被狼咬了一口,一用力,刚刚干涸的血立马又渗出来,眨眼间便将半个袖子都润湿。而她面色如常,脸色都已经发白了,还挂着笑意,大滴大滴的汗水滚在额边,头发都湿漉漉的。 这人压根儿就不知道自己多狼狈。肖珏微微扬眉。 禾晏还在手脚并用的往上爬,猛然间,有人的声音自头上传来,他道:“不疼吗?” 禾晏一愣,下一刻,有人揽住她的腰,将她往上一带,她还没来得及惊呼出口,人已经坐在了马背上,她身后抵着另一个人,若有若无的月麟香传来,将她的思绪扰的纷乱。 “坐好。”肖珏道。 禾晏难以言喻这一刻的感受。 她确实没想到,肖珏竟然会将她抱到马背上……应该是抱吧?她刚也没感受清楚,实在是太快了。可眼下他确实是坐在自己身后,禾晏身材娇小,头刚好靠着他的胸前,倒像是……倒像是偎在他怀中。 她为自己的这个想法悚然,下意识的感觉竟不是羞赧,而是心惊。肖珏可不是一个风花雪月的人,何况她现在还是男子身份。今日种种,莫不是自己在做梦? 肖珏催马要走,禾晏道:“等、等等!” 他问:“又怎么了?” “看那头狼,”禾晏指了指陷坑里的狼尸,“我好不容易才把它杀掉,就这么扔在这里,太可惜了。” 那人冷淡回答:“想如何?” “把它一起带上?”禾晏试探的问。 半晌,青年嗤笑一声:“可以。” “果真?”禾晏惊喜的回头,“都督,可真是个大好人!”她根本没报多大期望的。 他弯了弯唇角,眼神漠然:“它上来,下去。” 禾晏:“……” 她道:“当我没说。” 马走了两步,她又回头,差点一头撞进了肖珏怀里,“要不我还是下去把狼皮剥了再走吧,马上要秋日了,天气冷,做个狼皮靴子多好?” 回答她的是无情的两个字。 “闭嘴。” 马在深山里小跑。跑的不是很快,因是夜路,看也看不大清楚。禾晏有些可惜,好不容易骑上了绿耳,竟然没感受到传说中的“渡山登水,如履平地”。 实在是太亏了。 星光同月色从林间的枝叶间漏下来,禾晏骑在马上,终于有心思看看周围的风景。这一看不要紧,便看到不远处,横卧着一头狼,当是死了。 她诧然片刻,再往前走几步,又是一具狼尸。 大约看到了三具这样的狼尸,禾晏察觉到这不是偶然,她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的问:“肖……都督,这些都是干的?” “既然路上遇到就顺手除去,否则一路尾随,很麻烦。”他回答。 禾晏在心中感叹,瞧瞧,不愧是少年杀将,一言不合就大开杀戒,难怪这一路上都没遇到什么野狼,原是胆子大的被肖珏都给杀光了吧。她又看向那几具狼尸,皆是一剑封喉,伤口极小,十分精准。 她目光稍稍下移,落到了肖珏腰上那把剑上。旁人都知道封云将军有名马,有宝剑。马唤绿耳,剑名饮秋。她那把青琅刀锋泛青光,削铁如泥。传言饮秋通体晶莹,如霜如雪。如今饮秋佩在肖珏腰上,剑未出鞘,看不出来什么。 这些狼应当都是死在饮秋剑下,自古宝剑赠英雄,禾晏觉得自己勉强也算个英雄,看见宝剑,总忍不住想摸一摸。 她便悄悄伸手,往后一摸。 突然感到手下的身体一僵,禾晏立马撒手,叫道:“我不是故意碰腰的,我只是想摸一下的剑!” 半晌,身后传来人强忍怒意的声音,“可以不说话。” “不说话我会无聊死。”禾晏道:“都督,其实不必如此严肃。”她道:“看杀了这么多狼,却不把他们带走,这些狼最后就便宜了山里的狐狸。不说吃肉,这狼皮可是顶好的。我杀的那头毛皮不完整了,只能做靴子。但杀的这几头没弄坏毛皮,足够做大氅了。不过狼皮大氅不大适合,想来的衣裳料子也更金贵,何不便宜了我呢?冬天有件狼皮大氅,我能在雪地里打滚。” 肖珏似乎被她的胡言乱语给绕的头晕,居然还接她的话,虽然语气不怎么好,他勾唇讽刺道:“如此喜欢狼皮,难怪在陷坑,连死狼都不放手。” “那倒不是,我只是太冷了嘛。”禾晏摇头,“都督爱洁,不喜脏污,容不得畜生的血气沾染衣裳。我们不一样,别说是死狼了,我连死人堆都睡过。” 身后沉默片刻,肖珏问:“什么时候?” “小时候的事啦,我都记不太清了。”禾晏看着天上的星星,“那时候为了保命,没办法呀。死人堆就死人堆吧,毕竟我是那个死人堆里唯一活下来的。” 她以为肖珏会追问是怎么回事,正准备胡编一通,没想到肖珏并没有追问,教她准备好的说辞落了个空。 禾晏的思绪回到了从前。 那是她刚到漠县不久,抚越军的一队新兵在沙漠边缘遇到了西羌人。 他们都是新兵,并不懂如何作战,不过是凭着一股血气。可这血气很快便被西羌人的凶残冲散了。最后那一支新兵小队全军覆没。 禾晏当时亦是受了很重的伤,不过也没死,她藏在大伙儿的尸体之下,还剩着一口气。西羌人将尸体全部点燃,然后扬长而去。那时候禾晏觉得,她大概是真的在劫难逃,会死在这片沙漠里了。 谁知道老天不让她死,中道突然下起雨来,雨水浇灭了尸体上的火苗。禾晏没有力气动弹,也不敢动弹,连哭都不敢发出声音。 昨日里还同自己打闹的少年,如今便成了不会动弹的尸体,早上还骂自己的大哥,早已身首异处。她躺在断肢残骸中,第一次领略到了战争的残酷,她在死人堆里,闻着血腥气,睁着眼睛流了一夜的眼泪。 天明的时候,有个行人路过,他将所有的尸体就地掩埋,替他们收尸,也发现了奄奄一息的禾晏,救了她一命。 后来禾晏无数次的想,她过去在京城虽做男儿身,到底是不够坚强,心里,大抵是给自己留了一条退路。可那一夜过后,她做事便时常不再为自己留退路了,她不是姑娘,没有人能在战场上为她擦干眼泪,唯一要做的是,在每一场生死拼杀后,活下来。 任何时候,活下来是第一位的。为了活下来,和狼尸挨在一起又如何?必要的时候,倘若真的出不去,她生吃狼肉也可以。 但肖珏大约不能理解。 禾晏心中,轻轻叹息一声。这时候,便真的觉出些冷意来。 青年黑裳黑甲,披风遮蔽凉意,禾晏有些怕弄脏他的衣服,不敢过分后仰,却又忍不住抬头去看他,从这个角度,恰好能看得见他漂亮的下颔线条。 肖珏是真的长得很好看,前世今生,禾晏都不得不承认这个事实。他生的既俊美又英气,风姿美仪,虽是淡漠,却又总带了几分勾人心痒的散漫。 他生的最好看的是一双眼睛,如秋水清润且薄凉,好似万事万物都不曾映在眼中,便会叫人忍不住思量,若有一日这双眼睛认真的看着一人时,该是怎样的温柔。 她又想起在陷坑里,肖珏对她伸出的那只手,莫名便想到“指如春笋之尖且长,眼如秋波之清且碧也”,觉得,实在是太适合这人了。 难怪他有美号叫“玉面都督”,想想还真是不甘心,都是少年将军,凭什么他叫“玉面都督”,她就只能叫“面具将军”?禾晏心想,若是当时自己也摘了面具,说不准还能得到一个“军中潘安”什么的称号。 她兀自想着,却不知自己一会儿欣赏赞叹的盯着肖珏的脸,一会儿沮丧失落的唉声叹气,仿佛一个疯子,看在肖珏眼中,实在很莫名。 而且相当愚蠢。 翻过山头之后,路要好走了一些。 肖珏驾马小跑起来,不知不觉中,禾晏睡着了,也不知过了多久,有人拍他的肩,叫她的名字:“禾晏!” 她睁开眼,看见梁教头站在眼前,她还靠着肖珏打瞌睡,肖珏衣袖内侧隐隐有一道濡湿的痕迹,不知是不是她的口水。 禾晏擦了擦嘴巴,歉意开口:“对不……” 话还没说完,这人就已经干脆利落的下马,差点害的她一头仰倒过去。肖珏对梁平道:“交给了。”看也没看禾晏一眼,自顾自走了。 禾晏:“……” 看看,连句道谢的机会都不给她。禾晏耸了耸肩,梁平将她从马上扶下来,绿耳倒也乖觉,禾晏走了后,小蹄子一登,颠颠的找主人去了。 禾晏浑身上下都是血,纵然梁平有一肚子疑问,此刻也问不出口,只道:“还能动吗?” “梁教头也太小看我了,”她笑道:“没有任何问题。” “哎,”梁平叹了口气,“算了,我先把送回去,先包扎下伤口,什么事过后再说。” 禾晏立马答应。 房间里,小麦石头他们都等着,禾晏一进去,“呼啦”一声,一群人都围了上来,七嘴八舌的问道。 “怎么样?还好吗?没事吧?” “怎么流了这么多血?出人命了?” 禾晏甚至还看到了王霸,坐在墙角的箱子上,看见她,似乎想上前,最后还是忍耐住了,哼道:“原来没死啊。” “谢谢小弟,”禾晏已经从梁平嘴里知道,是王霸去找的沈瀚,冲他眨了眨眼,欣慰开口,“小弟这么挂念我,老大心里很感动。” “!”王霸像炸了毛的猫,丛箱子上蹦起来,瞪了她一眼,怒气冲冲的走了,临走时还差点把门给摔坏了。 禾晏被扶到自己的床上坐下,石头给禾晏递了一碗水,禾晏一口气喝完,觉得嗓子总算舒服了一点。 小麦道:“阿禾哥,手上一直在流血,赶紧换件衣服吧?” 禾晏轻咳一声:“其实也没那么严重。” “这还不严重?”洪山皱眉,“要不是肖都督上山找到,这样,明天早上还有命在?” “不该逞英雄,”江蛟也来了,“为那种人,不值。” “不错。”黄雄捏着他脖子上的佛珠,“就该让他们自己去喂狼。” 禾晏:“……”她望着满满当当一屋子的人,头一次发现她的人缘居然这么好?不过这么多人,实在是吵得脑仁疼。 叽叽喳喳中,又有人推门进来,声若黄鹂,“们都出去吧,我来送药。” 屋子里一瞬间寂静下来。 禾晏好奇的看过去,见人群自动的分出一条道,走进来一名年轻女子。这女子身着宫缎素雪绢裙,长发以雪白丝带束髻,头上一只莲花玉簪,简单又标致。玉面淡拂,月眉星眼,十分窈窕动人。 凉州卫所里连蚊子都是公的,何时见过这般淡雅脱俗的美人,一时间这些汉子们噤若寒蝉,生怕惊扰了这位楚楚动人的仙子。 禾晏一头雾水,只问:“是……” “我是凉州卫的医女,”这姑娘轻声道:“沈暮雪。” 禾晏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却又想不起来在哪听过。沈暮雪已经将手里的药碗轻轻放到床头,转身对其他人道:“可否请各位先出去一下。” 洪山立马红了脸,道:“好、好的。”吆喝着把其他人给撵出去了,临走时,还给了禾晏一个羡慕的眼神。 禾晏:“……” 禾晏问:“这是给我的药吗?” 沈暮雪点头,禾晏将碗端起来一饮而尽。沈暮雪愣了下,道:“其实不必喝的这么急……” “啊?”禾晏挠了挠头,“反正都要喝。” 似是被她逗笑了,沈暮雪笑了笑,道:“那小哥先脱掉衣服吧,我来为上药。” 旁边放着打好的热水,禾晏迟疑了一下,道:“那个,沈姑娘,把药放在这里就好,我自己来上吧。” “?”沈暮雪摇头,“还是我来吧。” “年纪轻轻的,还是个姑娘家,”禾晏语重心长的劝她,“我到底是个男子,看去了,多不好。” “医者面前无男女。”沈暮雪答。 禾晏想了想,“无所谓,我有所谓啊。” 沈暮雪抬起头来,禾晏无所畏惧的对视回去,道:“我是有未婚妻的,沈姑娘,我的身子只能给我未婚妻一人看,我这么冰清玉洁的身子,被染指了,要负责的。知道吗?”她裹紧自己的衣服,一副宁死不屈的模样。 沈暮雪大约也没见过如此不要脸面的人,一时间手上的动作也停住了,看着她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把药留在这就行了。”禾晏道:“我自己上药,我要为我心上人守身如玉,莫要害我。”她一脸认真。 沈暮雪无言片刻,终于被禾晏的恬不知耻打败了,她道:“药和热水都在这里,我出去,上好了叫我。” 禾晏欣然点头:“多谢姑娘体谅。” 沈暮雪退了出去,禾晏松了口气,忙将自己身上满身是血的衣服脱下,拿帕子沾了热水胡乱擦拭了下身子,换了件干净衣裳。她把袖子挽起来,被狼咬中的手肘处,血肉模糊,看着实在惨不忍睹,禾晏深吸一口气,换了张帕子,就要清洗伤口的血迹。 这时候门又被推开了,禾晏正忙着擦拭,头也不抬的道:“不是说了不用进来,我自己上药的吗?” 一个冷淡的声音响起,“对未婚妻的贞洁,还真是感天动地。” 禾晏抬起头,肖珏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抱胸好整以暇的看着她。 禾晏心道好险,幸而她刚刚动作快,衣服都换了,遂挤出一个笑容,“都督怎么来了?不会来找我秋后算账吧?我早说了,之前在山上,我不是故意摸腰的。” 肖珏的神情一僵,眼神几欲冒火,只一扬手,一个圆圆的东西丢到了禾晏怀里。 禾晏拿起来一看,是个精致的瓷瓶,看起来像是鸳鸯壶,她拔掉塞子,凑近闻了闻,又苦又涩。 “这是……药?”她迟疑的问。 那人没好气道:“先治自己的伤吧。” 这话这场景,莫名耳熟,禾晏心中微怔,再看向他,他当是刚换了件衣裳,整洁如新,站在此地,蔚然深秀,月光从外头流泻下来,映出他的欣长身影,一瞬间,似乎又回到了当年。 亦是如此。 禾晏年少的时候,不如现在机灵,倘若叫她以现在的眼光去看过去的自己,便觉得实在木讷的过分。 她那时文武都不太好,同现在的程鲤素差不多,也算个“废物公子”,不过不像程鲤素有个厉害舅舅罩着,禾家的家世在贤昌馆里也算不得什么,因此,便不如程鲤素讨喜了。 何况她少年时还成天戴着一副面具,总显出和众人格格不入的模样。又因为心中有鬼,从来不敢和少年们多来往省的露了马脚,一来二去,便被贤昌馆的其他学子们排斥了。 少年们的排斥,来的直接,一开始只是不同她玩耍,蹴鞠的时候不叫她。到后来,变本加厉,原因么,说起来也不是什么大事,竟是因为她太努力了。 禾晏小时候一根筋,逮着个“笨鸟先飞”的道理,就果真从笨鸟做起。文武科越是不好,就越是要学,学的比谁都认真。贤昌馆的先生们纵然觉得这孩子确实不是块读书练武的料,却也经常为禾晏执着的求学精神而感动。于是时常在课上夸奖禾晏。 “勤学如春起之苗,不见其增,日有所长。们都看看禾如非,好好跟人家学学!” 都是十四五岁的少年郎,素来爱争强斗胜,跟旁人学也就罢了,跟禾晏学什么?学他每日勤学苦练,还总是倒数第一?怕不是脑子坏掉了? 但几位先生,却好像不约而同的特别喜欢禾晏。 少年们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嫉妒和不屑混在一起,便越发看戴面具的小子不顺眼,隔三差五给禾晏找点麻烦。 今日比刀时故意划破禾晏的衣裳啊,明日练马给她的马喂喷嚏草啊,有时候故意给她靴子戳个洞,不小心摔倒在地,便教石子划破脚心。禾晏狼狈的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少年们就躲在一起指着她取笑为乐。 少年时候的禾晏脑子笨,嘴巴也笨,做不出来同先生告状的事,先生们也不晓得学生们私下里的这些小动作。禾晏很是过了一段艰难日子。 有一日,是个冬天,天气很冷,少年们在学馆里练剑的时候,不知道谁在地上泼了一盆水,水在地上极快结冰,他们在外面催促禾晏:“禾如非,快些,快些,先生叫!” 禾晏匆匆忙忙跑出来,脚下一滑,摔了个大马趴。 那一跤摔得很重,她只觉得头冒金星,半天没起来。那几个少年躲在角落哈哈大笑,只道:“他果然上当!” 禾晏在原地坐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抿了抿唇,没说话,贤昌馆学子每月回一次家,她这个月带的衣服,已经没有一件干净的了。隔三差五的捉弄,神仙也没这么多衣服,这个天气,日头许久不见,难以晒干。 禾晏穿着半湿的衣服过了一整天,夜里,她从床上爬起来,没有去练剑,跑到了学馆授学的堂厅里。 泥人也有三分土性,何况她好歹也是禾家的大少爷吧,多少有点气性。不过她也还是会审时度势,那几个少年人高马大,身手比她好得多,打是打不过的。难道就这么算了?绝无可能。 怎么才能出这口恶气? 十四岁的禾晏想了许久,最后想出了一个办法。 夜里下起了雪,她穿着还没干的衣裳,冒着风雪去后院水井里打了桶水,提着这桶水跑到了堂厅。 白日那群少年每个人坐的位置她都记得,从他们的桌子下方找到他们的字帖,这个月先生的功课是抄五遍《性理字训》,明日就是月底交功课的时候。 禾晏把那一桶水全泼上去。 水瞬间浸湿字迹,氤氲成模糊的一大块,禾晏出了口气,心中顿生快意,快意过后,又浮起一丝紧张。 她匆忙把字帖塞回原来的位置,提着空着的桶匆匆忙忙跑出去,不过是第一次做这种事,难免忐忑,夜里摸黑不敢亮灯,走到门口,没瞧着脚下的门槛,“啪”的一声,摔了个结实。 她疼的倒吸一口冷气,一天之内摔两次,而且这一次更惨,她的手肘碰到门槛上的木刺,划拉出一道口子,血流了出来。禾晏费力的坐起来,举着那只胳膊,心里想,这难道就是多行不义必自毙? 她也只行了一次好吗,老天待她也太严苛了吧! 无论如何,还要赶紧把桶还回去,桶,对了,她的桶呢?她才想起来,方才跌的那么狠,那桶落在地上,早该发出巨大声响,将大家都惊醒了,怎么到现在还是静悄悄的? 禾晏懵然抬头,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这才看到门外不知何时站了一人。他就懒洋洋的靠在木门上,背对着禾晏,手上还提着一只铁桶。 居然是肖珏。 一瞬间,禾晏紧张的话都不敢说了。 他看见了?他没有看见吧?不可能,他肯定是看见了,他手里还拿着这只桶。但若是他没看见,自己应该如何解释?大半夜的在这里浇花? 禾晏胡思乱想着,少年见她木呆呆的站在原地,挑眉道:“不疼吗?” 禾晏:“啊?” 他的目光落在禾晏手肘上,因着要打水,她便将袖子挽起来,白嫩的手肘间,一道血迹如难看的刺绣,在微弱的灯笼光下格外显眼。 禾晏下意识的想把手往背后藏。 少年不耐烦的看了她一眼,冷淡道:“跟我来。” 禾晏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听他的话,大概被吓糊涂了,就懵懵懂懂的跟了上去。 肖珏先是把铁桶放回水井边,回头一看她还举着胳膊发呆,嗤笑一声,神情意味深长:“胆子这么小还学人做坏事。” 禾晏捏紧拳头不说话,她紧张的很。平日里肖珏这人只同他那几个要好的少年走在一块儿,同学馆里其他的少年不甚亲近,禾晏也不知道这人是怎么想的。他若是去告发自己…… 一只冰凉的壶丢到自己怀里。 禾晏低头一看,这似乎是一只鸳鸯壶,壶身精致,雕刻着繁复花纹。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小如蚊蚋:“这是什么?” “不会用啊?”少年转过头来,神情懒散,“药。” 禾晏举着那只鸳鸯壶发呆。 一道声音将她的思绪拉回面前,“不会用?” 她抬头,身着暗蓝袍子的青年已经在她床前的凳子上坐下,从她手里拿回来那只壶。 鸳鸯壶中暗藏玄机,一壶里可盛两种酒,是下毒害人之必备工具。他扯了块白布,先倒一点,再倒一点,先流出来的是药汁,后流出来的是药粉。壶把手旁还嵌了一块小小的勺子,肖珏取下勺子,慢慢抹匀。 他垂眸做这些事的时候,长睫垂下来,侧脸轮廓英俊逼人,又带了几分少年时候的清秀,教人看的怔忪,竟不知此刻是在凉州卫的此地,还是千里之外的贤昌馆。 禾晏发呆的时候,他已经将白布上的药膏抹好,丢给禾晏,语气极度冷漠:“自己上。” “哦,”禾晏早已料到,小声嘀咕道:“也没指望帮我。” 他听到了,似笑非笑的盯着禾晏:“不敢耽误守身如玉。” “知道就好。”禾晏笑眯眯道:“不过还是谢谢,都督,这么贵重的药。” “卫所里药物短缺,除非想死。”他道。 禾晏郑重其事的看着他:“那也算救了我一命,没想到都督是这样怜香惜玉的人。” 肖珏哂道,“不知所云。”站起身离开了。 禾晏见他这回是真走了,才靠着床头,轻轻叹了口气。肖珏的药很管用,清清凉凉,敷上去痛意都缓解了许多。 禾晏瞧着那只壶,思绪渐远。 十四岁的那个风雪夜,肖珏还不如现在这般冷漠,至少他当时在禾晏说出“不会用”时,不仅帮忙打开了鸳鸯壶,还亲自为她上药。 很奇怪,当时的画面已经很模糊了,可今日肖珏这么一来,那些被忘记的细枝末节又徐徐展开于禾晏眼前,仿佛刚刚才发生过,清晰的不可思议。 她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向来懒散又淡漠的少年却罕见的耐心为她上药。他眉眼如画,侧脸就在禾晏跟前,几乎可以感受到他温热的气息,褪去了以往的尖锐,带着柔软的温暖,将她冷的瑟瑟的心全然覆盖。 面具盖住了她的脸,对方看不见她的神情,亦感受不到当时她的悸动。 很难有人对他这样的人不动心,尤其是这样冷漠的人温柔的待人时,铁石心肠的人也会小鹿乱撞。禾晏当时年纪小,更没有任何抵抗力,刹那间溃不成军。 上完药后他就走,禾晏小声唤他:“的药。” “送了。”少年漫不经心的回答,“这么蠢,以后受伤的机会想来不少,自己留着吧。” 一语成谶,她后来,受伤的机会果然数不胜数。鸳鸯壶里的药膏早就被用尽,那只壶后来也被她在一场战争中给弄丢了,想来颇为遗憾。 到了第二日,少年们去学馆进学,发现自己桌里的字帖被水弄湿,花的认不出字迹,顿时一片混乱。 “谁干的?出来我保管不打死他!”他们气势汹汹的吼道。 “这还不简单?看谁的字帖是干净的,在里头找找,总能找到和咱们有仇的那个。”有人献上妙计。 禾晏心头一紧,懊恼无比,难怪说自己笨,连这种事都没想到。她的字帖可是整洁干净,稍一排查,可不就是自己么? 算了,做都做了,男子汉大丈夫,敢作敢当。她心一横,只当认命,就眼睁睁的看着那几个少年还是叫学馆里的学生将字帖拿出来检查。 也就快走到自己面前了。 禾晏鼓足勇气,正要站出来吼一句“就是本人干的”,陡然间,有人进来,将书本往桌上重重一搁。 这动静太大,众人都往那头看去,就见白袍的俊美少年倚着墙,双手抱胸,神情懒淡,漫不经心道:“是我干的。” 一片哗然。 “怀、怀瑾兄,果真是干的吗?”有人小心翼翼的问。 肖怀瑾可不是禾如非,京城中谁人敢惹,别说是肖家压死人,就连先生都要护着,皇上亲自夸奖过的人。 “是我。”他答得理直气壮。 “可是为什么啊?”那人哭丧着脸问。 “不为什么,”少年瞥他一眼,不咸不淡的回答,“手滑。” “噗”,禾晏没忍住笑出来,察觉到众人的目光,又赶紧若无其事的转过身去。 后来呢? 后来此事便不了了之,因是肖怀瑾,其他人也不敢说什么,只能自认倒霉。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沈暮雪走了进来,她将空了的药碗和水盆端走,嘱咐禾晏别压着伤口,这才出去了。 从房间狭窄的窗口,能看见四角的天空,一轮明月挂在天空,星光璀璨。 她低声喃喃:“今天是七夕啊……” 她从未过过的节日,从前是做男子装扮,这种节日本就与她无关。后来嫁给许之恒,最开始的时候,也是期待过的。再如何扮男子,红妆时候,只想如普通姑娘一般,同心上人去河边放花船,拜仙禾,还要蒸巧果子,逛庙会。听说山上还有萤火虫。 她鼓足勇气,第一次同许之恒请求,许之恒笑着答应,“好啊。” 可还没到七夕,她就瞎了眼睛。于是这件事似乎就被淡忘了,许之恒没有再主动提起,禾晏也就不提,想着许是他为自己生病的事焦头烂额,没了这份心思。直到第二日贺宛如从她门口经过,笑盈盈的让人将许之恒头天送她的花灯收好。 她原是才知道,七夕那一日,许之恒不在府上,不是因为公事,而是陪贺宛如去逛庙会了。 人生种种,白云朝露。她不知道自己做男子做得如何,却晓得,做女子,实在是做的很糟糕。 正想着,洪山从外面进来,一眼就看见她手里的鸳鸯壶,随口玩笑道:“哟,咱都督还送了七夕礼物啊!啥好酒快让哥哥品一品!” 禾晏愣了片刻,突然笑起来。 前世今生,现在想想,其实这个七夕,过的也不算太糟糕。她同无数大魏女子的梦里人共乘一骑,摸了他的腰,骑了他的马,走过山路,看过星空,最后还白得了一壶灵药。 也算不枉此生了。 ------题外话------ 其实这是一个学渣重生回来变成学霸遇到校园时代暗男神重新开始攻略的甜文故事(并不是) 凉州卫所的演武场旁,郑玄和两个新兵站着,见肖珏过来,沈瀚忙上前,道:“都督。” “听说人找到了?”沈瀚问。 “梁平看着。” 沈瀚稍微松了口气,如今禾晏正被怀疑着,突然失踪的话,未必不是故意为之。有疑点的人,总是放在眼皮底下更安全。 不过既然人找到了,就该考虑另一件事情。 “郑玄所言是禾晏自行越山,沈虹所言禾晏是为了救郑玄越山,都督看……”沈瀚问。 肖珏:“郑玄在说谎。” 沈瀚一愣。 “越山路上有马蹄印,我也找到狼崽被摔死的痕迹。”肖珏道:“禾晏的确是在救人。” 沈瀚的脸色沉了下来,“如此说来,郑玄几人实在不道义。”如此新兵,纵然再如何出色,日后一旦上了战场,谁知道会不会临时倒戈。士兵可以死在敌人刀下,却不能是在同袍的暗箭之中。 “不过,”沈瀚想到另一件事,“倘若禾晏所言是真,是否可以洗清她身上的嫌疑?”如果禾晏是为了战友可以不顾自己性命安危的人,或许应该对她有所改观。 “不行。”回答他的是肖珏冷淡的声音,“他在山上的陷坑里,徒手杀了一头狼。此子不可小觑,”他扬眉:“恐有秘密在身。” 沈瀚不敢多说什么了,如今凉州卫虽隔朔京千里,可如今情况复杂,谁也不敢掉以轻心。 沈瀚看向郑玄几人,他们坐的远远地,此刻面色不安的频频朝这头望来,虽然郑玄极力保持镇定,却不知自己的谎言已经被揭穿了。 “都督打算如何处理这几人?”沈瀚询问。 “出越行伍,搀前越后,好舌利齿,妄为是非,”肖珏神情不变,声音平静,“谤军之罪,斩。” 沈瀚心中一凛,俯首道:“是!” …… 禾晏第二日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日上三竿,屋子里一个人都没有。她坐起来,望着从窗户透出来的日光发呆。 有人推门走了进来,禾晏抬眼一看,正是昨日那位医女仙子沈暮雪,禾晏奇道:“沈姑娘?” “这是今日的汤药,先服下,”沈暮雪把药碗放在禾晏屋子里的小桌上,“昨日都督已经给了外伤药,每隔三个时辰换一次即可。” 禾晏端起桌上的药碗,一饮而尽,顺口问:“沈姑娘,其他人怎么都不见了?他们也不叫我?” “我同梁教头说过,的身子还需要休息,今日不便去演武场练习。”沈暮雪回答。 禾晏应了一声,又看向沈暮雪,这姑娘也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生的肤如凝脂,极其貌美,重要的是自内而外一股恬淡悠然的气质,教人心中极舒服。大约是被禾晏看的有些不自在,沈暮雪轻蹙眉头:“小哥可有什么不妥?” “没什么,”禾晏道:“我只是觉得沈姑娘面善,似乎在什么地方见过。” 沈暮雪愕然一刻,随即摇头笑了,“我同小哥从前未曾见过,大概是记错了。” “好吧。”禾晏挠了挠头。沈暮雪见禾晏喝完药,便又将药碗拿走,退出房门外。 陡然间安静下来,禾晏也不知能做什么,好在这样的发呆没过多久,又有人在门外敲门。 “谁啊?”禾晏问。 一个小心翼翼的声音响了起来,“是我。” 禾晏一怔,门口露出个脑袋,竟然是沈虹。 他不知道是从哪里跑过来的,整个人脸色十分苍白,嘴唇都成了青紫色,不如初见时候的活泼。他一瘸一拐的走进来,有些不敢看禾晏的脸,走到禾晏床边便讷讷道:“对不起。” 禾晏已经从洪山那头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便道:“没事,不是告诉他们真相了吗?” “可我……差一点就……”沈虹满面愧疚。 禾晏倒也能理解,如沈虹这样的,从前没经历过什么事,胆子小,想来被郑玄那么一威胁,就慌了手脚。她道:“我现在不是没事么?” 沈虹默默的点了点头。 “刚进来的时候走路有些奇怪,”禾晏问:“是怎么了?” “我……我犯了军令,被杖责四十军棍,”沈虹道:“日后便去做伙头兵了,不可上前线。” 禾晏默然,四十军棍,难怪沈虹脸色这么差,没死都算好的。 “其他人呢?” “郑玄和另外两个人……被斩了……当着所有新兵的面……”沈虹脸色发白的道。 禾晏心中并不意外,当年她做飞鸿将军时,就听过封云将军的恶名,军中纪律极为严苛。曾有大官家的儿子来投南府兵,本是为了走过场扬名,却因犯了军纪被肖珏下令斩首,当时那大官不依不饶,告到陛下跟前,最后也不了了之。 旁人许会说肖珏残酷,但若非如此,他便也无法管制南府兵,更勿用提走到今日这一步。 “其实做伙头兵也挺好的,”禾晏拍了拍他的肩,“性子温柔善良,上前线不敢杀人的。” 沈虹勉强笑了一笑,他从兜里掏出一大把东西塞到禾晏手中,禾晏低头一看,是一把松子。 “是好人,”沈虹结结巴巴的道:“我之前太懦弱,对不起,差点害失去性命。这把松子送给,……慢慢吃。” 他站起身来,又一瘸一拐的往外走去,刚出门,洪山他们一行人便进来,撞了个正着。沈虹红了脸,走得更匆忙了。待他走后,洪山问:“那小子还来干嘛?” “应该是负荆请罪吧,”小麦道:“咦,阿禾哥,哪来的松子?” 禾晏把松子往桌上一放,“要吃自己吃。们怎么早就回来了?” “总教头今日说事,”石头开口了,“近几日不必负重行跑。” “什么事?”禾晏奇怪。 “咱们在凉州卫已经呆了整整一个夏日,”洪山抓起几粒松子,边剥边道,“总教头说,要挑选资质好的新兵去前锋营。” 禾晏挑眉,按照时间来说,的确也差不多就是这个时候。 “说再过十几日,咱们就要去山上争什么,争第一?” “争旗。”石头接上他的话。 “哦对,对,争旗。谁争得最多,谁就是第一,就可能被点中去前锋营。”洪山嚼着松子道。 “阿禾哥肯定没问题,”小麦托腮,“阿禾哥这么厉害,一定能进。” 禾晏笑着摇头,仅仅只是前锋营的话,自然没什么,不过要想进肖珏的九旗营,只怕还要下点功夫。 这还真是摆擂台啊,能者居上。 ------题外话------ 通知: 《女将星》明天中午更新上架,上架后前几天会有万更福利\(^o^)/ 这本虽然也是重生题材,但是和之前的文风格还是有点不一样,比较偏轻松甜萌(?)一点,宅斗情节偏少基本無,感情线会多一些(大概),晏晏是很飒的小可爱,至于舅舅,真的不是高冷,他只是懒,懒得跟不熟的人说话而已,以后解开封印就会变得很【哔—— 今年想尝试一下新风格的故事,不喜欢这种风格的朋友可以撤了哈,别浪费钱辣。jio得还可以的,希望们能喜欢鸭! 一连四五日,禾晏都没去演武场练习。 她自己其实并未将腿上的伤放在心上,但那位凉州卫的医女沈暮雪姑娘每日雷打不动的来给她送药,还再三嘱咐她不可剧烈活动。洪山也在一边起哄:“就听人医女的吧,要是再给折腾坏了,等到了争旗的日子拿不着第一,进不了前锋营,到时候可别哭。” 禾晏想着想着,遂作罢,也不急于一日两日。 不过这些日子,只要下了演武场,她的屋子基本都是满满当当,来看她的人络绎不绝。常有人来探病,今日江蛟送几个酸的发涩的李子过来,明日黄雄拿一串烤糊了的烤鹌子过来,最让人无言的是王霸,他自己拉不下脸来,就让他同屋的新兵送来半个啃过的干馍,一看就是从旁人手中掠夺来的战利品。他还真是把军营当成自家山头。 梁教头来了两次,两次都看见被簇拥在人群中满面春风的禾晏,瞧一瞧她桌上推挤如山的吃的,酸溜溜的扔下一句:“哟,小日子过得不错嘛”又走了,禾晏也很无奈。 就这么吵吵闹闹,等禾晏手肘上的伤结痂结的七七八八,腿也可以在地上蹦蹦跳跳的时候,已经过了七八日,离争旗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这一日,太阳未落山时,洪山他们便回来了。禾晏诧异,问道:“还不到下演武场的时候,们怎么就散了?” “今日是七月十四,中元节,”小麦抢先回答,“总教头让我们早些下武场,吃过饭去河边放水灯祭拜祖先。” “这凉州卫还不错,竟还给时间让人祭拜祖先亲人的。”洪山感叹。 禾晏一笑,心道这本就是军营之中的传统。她当年在抚越军时,每年中元节,驻守地的地方官府还会教人设立道场,专门祭拜在战争中阵亡的军士。如今凉州卫背山靠江,是很方便放水灯。 “我和大哥要去替爹娘放水灯,”小麦说起死去的爹娘,倒是不见伤感,只有一点淡淡的怅惘,大概爹娘走的太早,记忆已经很淡了,他问洪山:“山哥要去祭拜吗?” “去,我娘走得早,我去给我娘放一盏。” 几人不约而同的看向禾晏:“阿禾哥去不去啊?” 这里头,禾晏的身份大概是最神秘的,她不爱同小麦他们说起家中的事,洪山也只知道禾晏是家道中落走投无路才来投军的,但看她之前在演武场上飞扬自信的模样,又觉得禾晏并非是普通人家出来的孩子。 “我?我也去。”禾晏垂眸,声音低下去,“我也有要祭拜的人。” 小麦他们察觉出气氛的不对,不敢追问,当即将话头岔开,说起轻松些的事情了。 等用过晚饭,太阳彻底落山,月光从遮蔽的乌云中漫出来时,凉州卫的新兵们几乎都出来了。 水灯是要自己折的,纸都在堆在演武场的几个大箩筐里。禾晏也去拿了一张,她不太擅长做这些手工的事,还是小麦看见,三五下替她折成一朵莲灯的形状,又将短白蜡烛滴在莲灯中心,递给禾晏:“做好了!” “多谢。”禾晏赞道,“手真巧。” 小麦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以前中元节的时候,和大哥折了好多花灯拿去卖,折习惯了。如果纸再大些,我能折个更漂亮更大的!” 石头敲了下他的头,不赞同的道:“这可不是显摆的时候。” 小麦吐了吐舌头,拿着手里的水灯往五鹿河边跑:“我先去放灯啦,阿禾哥们快点!” 立秋过后,凉州的天气到了夜里,越发凉爽,早上的时候下过一场雨,凉气都未散,山上的密林生出清凉霜露,月明星稀,将江水照的莹白。 江边早已挤满了来祭拜祖先的人,烛火晃动,如万点银花照遍大江,映出跳动的火苗。火红莲花载着祭拜之人的思念飘向远方,在水天相接的地方变成一个璀璨的光点,渐渐地消失了。 “在这里就行了,阿禾哥……”小麦转过身,一愣,“阿禾哥呢?” 洪山和石头面面相觑,“不知道啊,刚刚还在这儿。” 江边最靠里的一处地方,禾晏坐在石头上,这里不是最开阔的地方,因此没几个人在这里放灯。禾晏默默看着手里的莲灯,心中酸涩难以言喻。 忽然间就想起贺宛如将她溺死在水中的前一刻,对她道:“您是怀孕了。” 那一刻,她其实是欣喜多过茫然的。 只是这欣喜还没持续到片刻,便同她、她未出世的孩子,一同沉没在许家的池塘里了。 禾晏一直觉得,她上辈子,从没对不起谁,对禾家,对禾如非,对许之恒,能做到的她都做到了,可唯一愧疚的,无非是她腹中的骨肉。她给予了他生命,还未带他来到世上,便又因为自己的原因,扼杀了这个可能。或许是她做武将时,死在她手下的人太多,造就无数杀孽,上天才会如此惩罚她。可惩罚自己是应当,何必惩罚在无辜稚儿身上?她甚至不知道生在她腹中的,是位小姑娘,还是小男孩,便就此夭折。 禾晏掏出火折子,火折子的火星溅了一点在蜡烛上,瞬间便将烛火点燃。水灯在她手中缓缓绽开,火光映在她的眼中,成就成一团小小的火苗,似乎有眼泪要掉下来,飞快地被模糊了。 “对不起,”她低声的,难过的道:“我母子,今生没有缘分,若有来世,定要投生到一个好人家,一生喜乐无忧,千万莫要再遇到我。” “我也……”她把水灯放进江水中,“会替报仇的。” 江水潺潺,温柔的裹着那盏小小水灯往前去了,禾晏盯着它,一直飘摇到同无数光点汇在一处,再也分不出谁是谁,才收回目光,揉了揉眼睛。 “禾大哥,没想到在这里!”一个兴奋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好巧,也来放水灯啊!” 禾晏转过身,就见一个唇红齿白的少年怀中抱着一把灯,高高兴兴的朝她走来,正是程鲤素。 他衣裳整洁簇新,走到禾晏身边时,小心翼翼的提起袍角,生怕被江水溅到,将怀中抱着的一大把水灯分给禾晏一把。 禾晏问:“……这是要放的水灯?” “是啊!” “怎么这么多?”禾晏无言以对。 “我本来没这么多可以放的,我们程家的祖先我也不认识。不过我想我舅舅今日不会来,我就代替他也放一下吧,这是我舅祖母的,这是我舅祖父的,这是我……” 他一一数来,倒是不见半分忧伤之色,兴高采烈的让人误以为他放的是元宵花灯,而不是中元水灯。 “等等,”禾晏打断了他的话,“干嘛代替舅舅放?他自己不能来吗?” “这么多人,他才不会来。”程鲤素叹了口气,一副操碎了心的模样,摇头道:“我来就我来吧,谁叫他是我舅舅呢。” 禾晏看的有些好笑,方才因往事出现的痛苦倒是被冲淡不少。程鲤素这孩子虽然脑子好像比寻常人少两根筋,对于放水灯此事,倒还是十分认真的。他一盏一盏的点燃手中水灯,郑重其事的将它们放入江水之中,还万分紧张的祈祷不要被风吹灭,也不要被浪打翻,所幸的是都很顺利,水灯渐渐地飘向了远方。 程鲤素放完最后一盏灯,松了口气,从怀中掏出一方粗布垫在石头上,这才坐了上去。 “凉州卫晚上还挺凉快的,”他嘟囔道,“前些日子可热到我了,我长这么大,还从未过过这样的炎暑。” 禾晏心中失笑,程鲤素过去在朔京,程家夏日必然有消暑的冰块,日日呆在府中,太阳也晒不着,当然不如凉州卫难熬。她道:“既然如此,何必跟舅舅一道来凉州吃苦?” “没办法,”程鲤素两手一摊,“我若不跟我舅舅出来,就要定亲了。” 禾晏一愣:“什么?” “告诉一个秘密,我是逃婚出来的。”程鲤素撇嘴,“我还小,哪能定亲呢?况且我又不喜欢她,我就跑了。” 禾晏:“……”这孩子还真是直来直往,不过更令禾晏意外的是,肖珏居然会答应带上程鲤素,他就不怕程家人对他生出不满,毕竟私自拐走人家的小少爷,还帮着小少爷逃婚,纵然是亲戚,只怕心中也会生出嫌隙。 “和肖都督的感情,倒很好。”禾晏斟酌着词句道。 “还可以吧,”程鲤素得意极了:“都是我主动缠着他的。” 禾晏感到匪夷所思,“舅舅性子这么糟糕,居然还能主动凑过去?”了不起了不起,谁说程鲤素是“废物公子”的,这等忍辱负重,可不是人人都能做到的。 “我舅舅很厉害的,小时候若不是他,说不准还没现在的我。” 许是今夜月色很好,程鲤素说起往事来,竟也兴致勃勃。 程鲤素的母亲程夫人,其实同肖珏的母亲年纪差不了几岁。因此肖珏出生时,程夫人早已出嫁了,而程鲤素同肖珏虽然差着辈分,其实年纪差亦不是很大。 程家和肖家走动的虽不算频繁,但也绝对不冷淡,不过小时候的程鲤素,其实没怎么见过肖珏,大多时候,他见到大舅舅肖璟的时间比较多。肖仲武有两个儿子,肖大公子肖璟幼时身体羸弱,不宜练武,等后来养好身子后,已经过了习武的最佳年纪。而肖夫人也并不希望肖璟从戎,肖璟便走了文官的路子。 等肖珏生下来后,肖仲武便格外关注这一个儿子。 肖珏并没有辜负肖仲武的期望,幼年时便已经展露过人天资。肖仲武将肖珏带到山里,由四位高士亲自教导。至于是在什么山,何人高士,程鲤素也不甚清楚。总归一年到头可能只见得的到一次,有时候一次都见不到。 肖珏十四岁后,下山回到朔京,进入贤昌馆,同朔京的勋贵子弟一同习文武科。那一年程鲤素九岁,同好友在中秋节出去游玩的时候被拐子掳走。他这个年纪,按理说拐子都嫌太大了,可他生的实在秀气精致,跟个年画上的银娃娃似的,拐子就拐了他出城去,程鲤素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躲在马车中瑟瑟发抖。 他醒了就哭,含泪吃点东西又睡,睡睡醒醒也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外传来厮杀的声音,程鲤素被颠簸的鼻青脸肿,呼天抢地的时候,车停了下来。 他忙不迭的掀开马车帘子爬了出去,就看见倒了一地的死人,皆是一剑封喉。掳走他的拐子并不止一人,统共几十人,被掳走的小孩子都被捆着塞在马车中,此刻有的跌落出来,有的还在马车里,一群人嚎哭不止。一片混乱中,程鲤素颤巍巍的往外爬,便碰到一丝雪白的袍角。 他抬起头往上看,见一银冠白袍的俊美少年立于身前,手持长剑,剑如霜雪,正滴滴答答的往下淌血。血色艳丽,竟不及这少年唇色嫣红,他神情平静,视线落在他身上。 这当是很凶的一幅画,可程鲤素莫名竟觉出几分安心,他抖抖索索的去抱少年的腿,学着自己母亲同人讲话时的腔调狗腿的谄媚,“敢、敢问大侠姓甚名谁,家住何方,我乃右司直郎府上小少爷,救了我,我们府上必然重重有赏。” 那少年嘴角抽了抽,居高临下的俯视着他,一双清眸毫无涟漪,冷淡道:“我是舅舅。” “我那时才知道,他就是我那个老是见不到的小舅舅。”程鲤素托腮看着月亮,“我当时就想,这个小舅舅,真是好厉害啊。” 肖珏救了他,也救了那些被拐子拐走的幼儿。程鲤素觉得有这么一个舅舅,与有荣焉,便想要黏着他。可肖珏并不太喜欢这个小外甥,把他送回程家后,便再也没有来看过他一次。程鲤素给他下帖子请他来府上做客,肖珏一次也没来过。况且肖珏也很忙,程鲤素见到肖珏的时候,其实寥寥无几。 禾晏想到程鲤素描述的那个画面,莫名想笑。想来肖珏有这么一个外甥,也实在无奈。 “那们后来,是如何亲近起来的?”禾晏问。 如果只是一场救命之恩,如程鲤素所说,并未对他们的关系造成多大改善,那必然后来又发生了什么事,这对舅甥如今才能一起来到凉州卫。 “其实我们程家,包括我娘,还有认识肖家的亲朋好友,都不太喜欢舅舅。”程鲤素道:“他们更喜欢大舅舅。” 肖家两位公子都生的大魏万里挑一,肖大公子肖璟亦是生了一副好容貌,公子如玉,谦虚清朗,单从性情方面来说,同肖璟相处定然更舒适,可也不至于不喜欢肖珏。 “为什么?”禾晏就问,“肖都督不是救了的性命,就算对救命恩人,娘也断然不会不喜欢他吧。” “话是如此,但舅舅和我们亲戚见面的时间,实在是太少了,大家对他也不了解。” 肖珏十四岁之前,都极少在朔京,十四岁之后,又进了贤昌馆,别说是亲戚朋友,就连肖夫人都同这个儿子不怎么亲近。程鲤素就知道有好几次,肖夫人同自己母亲说话,言谈间都是犯愁,不知如何与这个小儿子相处。 既不如何了解,自然看人便带了诸多偏见。肖珏本就懒淡不爱与人交往,和他温朗如玉的哥哥一比,对比更加鲜明。不过正如禾晏所说,这还算不上不喜欢,真正的不喜欢,当是从肖仲武死在鸣水一战之后。 肖仲武的死来的突然,对肖家来说是莫大的打击。肖夫人从未经历过风雨摧折,一生以夫为天,肖仲武死后,肖夫人趁人不备,自己悬梁自尽,跟随夫君而去,只留下了两个儿子。 肖家的两位公子肖璟和肖珏,肖璟悲恸欲绝,而肖珏,一滴眼泪都没流。将军夫妇下葬过后,肖珏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上金銮殿陈情,要将南府兵的兵权握在掌心。 肖夫人的头七都没过,他就带着南府兵去平南蛮之乱。当日肖仲武就是死在南蛮之战中,有人说他是为父报仇,也有人说他是急功近利。无论是对于父亲的身陨,还是母亲的殉情,肖珏都没有表现出过分的难过。于是冷漠无情,心硬如铁这个标志,就此印在他身上。 京城中少了金尊玉贵的肖二公子,旁人只能从战场上传回来的只言片语得知肖珏的近况。传言他少年杀将,死在他剑下的人不计其数,更为人严苛,丝毫不近人情。 “有没有听过赵诺?”程鲤素问。 禾晏隐隐觉得这个名字很熟悉,却不知到底在哪里听过,就摇头道:“不知。” “赵诺乃当今户部尚书的嫡长子,曾任荆州节度使。”程鲤素说到此处,神情黯然下去,“事实上,程家、以及肖家亲朋对舅舅的误解一事,便是因此人而起。” ------题外话------ 还有一更 当年肖珏带着南府兵去往荆州,世人虽知肖二公子文武双绝,可到底年少,当不起重任。赵诺乃荆州节度使,好色贪财,不学无术。肖珏初至荆州,便不将肖珏放在眼里。时常轻慢玩笑,十分无礼。这也罢了,荆州一战中,肖珏带兵上战场,赵诺在后方贪生怕死,错误指挥,延误战机,使得众多兵士无辜阵亡。肖珏见他如此张狂,便令人将他捆绑起来拿下。 赵诺父亲乃兵部尚书,他自己又在荆州呆了多年,自然有无数人说情,来人不乏高官贵族,威逼利诱,不过是欺肖珏年少,在此举目无亲。 “他可是荆州节度使,他爹乃户部尚书,朝中多少人与赵家交好,得罪了他,日后寸步难行!” 肖珏不为所动,只轻蔑一笑道:“不过尚书便如此猖狂,就算他官拜宰相,本帅也照斩不误。” 三日后,肖珏带兵包围了赵诺的府邸,将赵诺推到阵亡士兵的碑堂下斩首。 “赵家其实与肖家,与程家还是沾点亲带点故,”程鲤素回忆道:“那个赵诺,按理说,和我们当是有些亲戚关系的。我娘当时还亲自写信去求舅舅网开一面,做事留一线。” “不过舅舅没听就是了。”他笑了笑,有点无奈,又有点骄傲的样子。 “肖都督如此行事,不怕有人在陛下面前挑拨吗?”禾晏想了想,“陛下也会心生不满的吧。” “不愧是我大哥,问的问题同我一样。”程鲤素开怀道:“我也觉得我舅舅此举太轻率了些。” 后来很久以后,那少年已经收起风流佻达,变得内敛而沉稳,变成高高在上的右军都督,程鲤素问:“舅舅,就不怕陛下因此对生出隔阂?” 青年正在看书,闻言只是哂然一笑,淡道:“他不敢。” 皇帝不敢,而不是,臣子不怕。 事实上也的确如此,纵然朝堂之上权臣说尽他的坏话,户部尚书上金銮殿一封一封折子请求治罪,最后也不了了之。实在是因为,肖珏带着南府兵,势如破竹,将南蛮打的节节败退。 正值用人之际,一个已经死了的节度使,一个万里挑一的将才,宣文帝又不是瞎子,自然知道该如何选择。 只是,文宣帝不敢治肖珏的罪,不代表朔京城里不传出流言蜚语。户部尚书赵通和肖珏的梁子就此结下,与赵通交好的人家自然见不得肖珏好。而本来和肖家关系不错的人家,也不约而同的疏远了肖珏。 一来是他性情冷漠严苛,对着自家亲戚都能下令斩首,不留情面。二来是他为人张狂,连陛下都不放在眼中,日后难免得罪旁人,指不定哪一日就连累了周围亲朋。 程家和肖家因着是比较近的亲戚关系,倒也不至于就此断了往来,只是,比起肖珏来,他们更喜欢和肖璟交往。 “我娘让我莫要和小舅舅走得太近,”程鲤素道:“说他不念亲情。” 禾晏想了想:“肖都督不是那样的人吧。” “我知道啊。”程鲤素笑道,“我一直都知道。” 肖家两位公子,大公子清风朗月,谦逊温和,相处起来令人如沐春风。更友善热心,光风霁月的不行,人人都爱。二公子容貌才气出色绝伦,不过大概是为了公平一点,性子便不怎么讨喜了。 何况经过怒斩赵诺一事后,肖珏“玉面都督,少年杀将”的名声传出去,旁人便更不敢仰视。这其中固然有赵通的推波助澜,但肖珏本身,也留下了不少让人传言的话柄,譬如说当年父母下葬时一滴眼泪都没流,忙着上金銮殿陈情争兵权,连头七都没过就走了,扔下肖大公子一人收拾这堆烂摊子。 每次亲戚们逢年过节聚在一起,他也不爱和人说话,只匆匆见个面就走。 程鲤素还记得,那是一个夏日,大舅母白容微在府中招待程家来的亲戚,做夏宴,肖家如今人丁稀少,难得有这般热闹的时候。 程鲤素也跟着一起去了,那时候肖珏已经被封封云将军,得了赏赐,刚过十八岁生辰不久,回到朔京。 女眷们都在堂屋里一起吃点心喝茶,男子们则同肖璟在一处谈论时政。程鲤素四处瞧了瞧,没看到肖珏的身影。 他小时候格外顽皮,神憎鬼厌,与他年纪相仿的少年们都不爱同他玩。程鲤素便自己找乐子,他跑到肖家的后院里,看见祠堂门口有只花脸橘猫,他追着猫跑,一路跑到祠堂里头的屏风后。 正值夏日,天气说变就变,到了傍晚,已经有乌云压上城头,雷声阵阵,陡然间大雨倾盆而至。 他怀里抱着只橘色花猫,想要出去,忽然间,听见人的脚步声,有人进来了。 程鲤素偷偷从屏风后探出一个头,就看见他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小舅舅走了进来。 年轻男人穿着鸦青云缎圆领袍,头戴金冠,姿容秀仪,如琳琅珠玉。他少年时爱穿白袍,风流明丽,如今大了却只爱穿深色衣裳,越发显得人冷淡捉摸不透。 肖珏走进祠堂,从旁捡起三炷香点燃,慢慢的上香。 程鲤素瞪大眼睛。 大概是外面人对肖珏的传言什么都有,程鲤素就听过,肖珏从不去给父母上香,本就是个无情之人。可如今看来,传言并不尽然。 他动作很慢,然而很仔细,先是细细的掸去香炉旁的灰尘,用布帛擦拭干净,再点燃香,插进香炉,青烟从香炉里袅袅升起,在半空中便散开。而他并没有离开,也没有说话,就这么垂眸站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夏日天闷热潮湿,水气从外头蒸进来,黏黏腻腻,雷声更大了,青年敛眸,神情平静,外面暴雨唰唰的冲洗屋檐,屋子里却安静的不可思议。程鲤素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却莫名觉得气氛奇怪,他大气也不敢出,抱着那只花猫,坐在屏风后,同他这位冷淡的小舅舅,一直坐了半个时辰有余。 过了很久,雨停了,肖珏离开了祠堂。 从他进祠堂开始,到他离开,统共只上了三炷香,什么话都没说,什么事都没做,就只是静静的待着。但就是这三炷香,让程鲤素察觉到这位舅舅凛冽的外表下,截然不同的柔和。 他并不是旁人口中的无情之人。 世上有许多人,真心总是藏在冷淡外表之下,但并非没有,只是不善表达,轻描淡写一笔带过罢了。 旁人总说程鲤素如今还跟个孩童一般,天真不知事,但孩童眼中,其实最能分辨善恶,他并不觉得这个小舅舅如自己母亲所言那般刻薄,他喜欢这个舅舅,更甚于肖大公子。 “我舅舅很厉害,”程鲤素认真看着她的眼睛开口,“如果和他在一起的时间久了,也会喜欢他的。” 禾晏失笑,忍不住揉了揉他的头,“我知道啊,我也早就知道了。” …… 千里之外的朔京,今日的春来江,亦是星火万点。 水灯映的水上水下都灯火一片,分不清人间天上,今日亦是下起蒙蒙细雨,是以水灯上头,还做了个小小的纸罩,省的被雨水浇灭。 肖府的祠堂里,有人正在上香。 自从肖仲武夫妇去世后,将军府里的下人少了许多,本就只有两位公子,肖珏还长年累月不在府上,说到底便也只有肖璟夫妇,用不着这么多伺候的人。平日里是清净,只是偶尔瞧着,到底是有几分冷清。 肖璟身着玉色长袍,他本就如青竹一般挺拔温润,同他身边的白容微站在一处,谁也要赞一声神仙眷侣。熏香袅袅,外头秋雨绵绵,凉风起,他将自己身上的披风脱下,罩在白容微身上,温声道:“天气冷,小心着凉。” “我不冷。”白容微冲他笑了一笑,担忧道:“不知凉州那边的天气如何。” “今夜是中元节,”肖璟看着院子里的细雨,道:“若是怀瑾在府上,便好了。” “他不会来祠堂的,”白容微摇头,“他不进祠堂。” “他会进的。”肖璟回答的很肯定。 白容微讶然的看向他,“可是我从未见过他……” “今日下雨了,有雷声,”肖璟笑了笑,“他会进的。” “如璧,我不明白。”白容微不解。 “怀瑾很小的时候,就被父亲带去山中,被高士教导。”肖璟拉着她的手,轻声道:“一年到头,我们也难得见他几次。他性子又傲,母亲不喜他舞刀弄棍,其实怀瑾和母亲的关系,一直都不算好。” 肖夫人乃太后侄女,当年是太后赐婚了这一桩姻缘,肖仲武生的英俊威武,肖夫人也很喜欢他。可是成亲后,两人之间的矛盾也渐渐显露出来。肖夫人是长养在屋中的娇花,受不得半点委屈,肖仲武到底是武将,不如世家公子细心周到,虽从未纳过妻妾,但有时少不得让肖夫人心中不满。 他们二人争吵最厉害的那几年,也当是因为肖珏的事。 肖夫人是不希望两个儿子从武的,战场上刀箭无眼,她自己又不喜杀生血腥,信佛柔善。当初肖璟因为身体原因,错过了习武的最佳时机,是不得已为之。而肖珏,自小就被肖仲武当做未来的接班人。 肖夫人不愿儿子走上肖仲武的老路,但从来对肖夫人百依百顺的肖仲武,第一次没有听妻子的劝阻。 儿子同母亲分隔的时间太久了,纵然有血缘亲情,到底生疏了一些。况且肖珏小时候便不如肖璟乖巧温顺,偶尔还会展露出桀骜的一面,面对这个冷淡傲气的儿子,肖夫人也有些不知如何与他相处。 肖夫人同肖珏示好,肖珏的表现也是淡淡的。肖夫人喜欢品茶论诗,肖珏却喜练剑骑马,虽然肖珏诗文也很好,不过最后陪着肖夫人的,却是肖璟。 “我娘私下里告诉我,她其实有些怕怀瑾。”肖璟说到此处,似乎有些好笑,“她后来索性便不刻意去找怀瑾说话,两人相处,总是十分客气。” “怀瑾其实很可怜。”肖璟的笑容难过起来。 “我爹性情冷硬,待怀瑾并无半分宽容,我后来才知道,他在山上受了不少苦。他不说,我们都以为他过的很不错,换了是我,我大概撑不了多久就逃走了。”他自嘲的笑起来。 白容微安抚的拍了拍他的手,“胡说,也能做得很好。” 肖璟想起肖珏刚从山上下来那年,他问这个弟弟,“山上如何?” 少年伸了个懒腰,轻描淡写的一笑,“还不错。” “还不错”三个字,藏尽了他吃过的苦头,留给外头的,只是一个意气风发的肖二公子。 “旁人说严父慈母,我爹待他严厉,我娘却又没常在他身边,后来总算回来了,却又因惧怕他而过分客气。我娘以为他喜欢吃甜食,便常给他做桂花糖,怀瑾每次都吃个干净,连我都被骗了。后来他身边的亲随说,怀瑾原来是从不吃糖的。” “因为这是娘能表达的爱他的方式,所以他便吃了,纵然不喜欢,纵然也没人问过他,他究竟喜欢吃什么。” 白容微叹息一声,没有说话。 “我虽是他的大哥,却好像从未帮到他什么。旁人总说他无情无义,不如我如何,却不知,我今日之所以可以做光风霁月的肖大公子,正是因为他替我承担了许多。这个道理我懂,他也懂。”他苦笑起来,“我如今,倒是非常后悔当年父亲没能让我从武,若是我没有做文官,许今日扛起肖家重担的,就是我了。怀瑾也不必为外人误解。” “我们都知怀瑾一片苦心。”白容微轻声道:“爹娘也会知道的。” 肖璟看向祠堂上的牌位,他道:“幼时怀瑾和母亲不甚亲近,三天两头往外跑,其实他是把母亲放在心上的。” “我娘生性胆小,容易受惊,最怕打雷。每次打雷的时候,怀瑾若是在府上,便会找个理由去娘房间里坐坐。娘每次看见怀瑾,想着和怀瑾如何相处,便将打雷一事忘了。等雨停了,怀瑾再离开。” “我起初不明白,有一次打雷下雨,我同他都在外面,他却突然说有要事在身必须回府。待回了府,却又说想吃桂花糖,母亲忙着为他下厨,我突然明白过来,怀瑾这家伙,不过是怕母亲因雷声受惊,故意寻个借口回来罢了。” 白容微听到此处,也跟着笑起来,摇头道:“怀瑾真是……” “可惜母亲到死,都不知道怀瑾对她的心意。”肖璟涩然道,“若是知道,或许今日也不会是这个结果。” 白容微用力握住他的手:“母亲在天之灵会明白的。” “母亲生前他陪着母亲,死后亦是。只要他在府上,但凡打雷下雨,他都会来祠堂陪着母亲。”肖璟微微一笑,“这是秘密,我没有告诉别人,我想怀瑾他,也不愿别人知道。” 肖珏太骄傲了,他做这些事如绵绵春雨,润物细无声,倒也不苛求是个什么结果。可到头来,认真一想,便觉得他是被亏欠得最多的人。 “所以才说,若是今日他在朔京,他也会来祠堂陪着母亲的。”白容微恍然。 “他就是这样一个人。”肖璟笑道。 香炉里的烟浮到半空,慢慢的散开了,了无痕迹。过去的人已成为过去,那些未出口的关怀和陪伴,从此再也没有了解释的机会。 “如璧,要知道,”白容微拉过肖璟的手,温柔道,“怀瑾做这些事,就是为了保住肖家。如今怀瑾远在凉州,徐相一党仍视肖家如眼中钉,更要打起精神,不可让怀瑾的努力白费。” 肖璟微微一怔,随即笑了,他道:“我自然知道。” “我知道心疼怀瑾,”白容微放柔了声音,“但我也心疼。怀瑾承担的多,又何尝不是?徐相明里暗里打压肖家,遍寻的错处,在朝中步步谨慎,又岂能轻松?” “不用担心,”肖璟笑道:“最难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白容微怔然片刻,也跟着笑起来,“说得对。” 雨淅淅沥沥的下个不停,朔京的院子淋湿了一片土地,千里之外的凉州,亦有人倚窗出神。他青丝垂在肩头,如绸缎光滑冰凉,神情亦是淡淡,远处传来萧声,不知是谁在吹故乡的小调。他听着听着,便轻轻的笑了。 这笑容带着些自嘲,又有些寂寥,片刻后,他将窗掩上,隔绝了窗外的一片夜色。 屋里的灯火缓慢跳动,映出他如星的瞳仁,桌上摆着的一长条木盘,里头零零散散堆着些米粒,米粒不同地,便插着用红色角布做成的小旗。 沈瀚、梁平等一众教头都在屋里,围在桌前,盯着肖珏的动作。 “都督,这些就是插旗的地方?是不是太多了?” “不多。”青年身姿如玉,手持棋子,点着最上头的一面红旗,“七日后,白月山上争旗。” ------题外话------ 舅舅好惨。 七日时间,足够禾晏的腿上的伤痊愈,虽然手上的伤还没好全,只要不拉弓弩练枪什么的,倒也不妨碍平日里做事。 也就在这七日的等待里,争旗的那一日,终是来了。 梁平在争旗的头一晚来看过禾晏,问禾晏身子如何,禾晏只怕不让自己参与争旗,忙不迭的道:“很好,极好,非常好。梁教头要不要与我过两招?” 梁平想到之前同禾晏比骑射一事,脸上挂不住,当即轻咳一声:“不必了,没事就行,明日跟着一道上山吧。” 待他走后,禾晏差点没欢呼出声。 洪山笑道:“这下可算得偿所愿了。” “不知道争旗到底是个什么样子,”小麦看着禾晏恳求,“阿禾哥下山后,可要一字一句的跟我们讲讲。” “哥不也上山去吗?干嘛只问阿禾?”洪山道。 “我哥才不会说。”小麦撇了撇嘴。 凉州卫数万新兵,当然不能人人上山争旗,况且是为前锋营选人,只挑平日演武场表现特别优异的。小麦和洪山都只能算资质平平,并不在争旗一列。他们这间屋子里的人,就只有石头与禾晏被选中上山。 “手上的伤还没全好。”洪山替禾晏担心,“到时候千万别硬拼,打不过就跑,知道吗?全凉州卫都知道厉害,也不在乎争那一次输赢。” “这样阿禾哥也太吃亏了吧,”小麦心中不平,“若不是阿禾哥受伤,第一定然是阿禾哥。” “没事。”禾晏宽慰道:“我就算受了伤,第一也定然是我。” 屋中的其他人听罢,皆大笑起来。 “又来了!我们禾大擂主又要在山上摆擂台了,有没有人要赌干饼的?” “赌个屁,上次输的还没还上呢!” 一片吵吵嚷嚷中,倒是让禾晏的心稍微放松了一点。事实上,她也许久没有“争旗”了,而上一次争旗的回忆并不是太好,她也不是表现最亮眼的一个,这一次是个什么结果,谁也不知道。 只是比起争旗的结果来,最重要的还是在争旗过程中的表现。要进九旗营,并不只看这一次的结果,想来白月山头,所有的教头都藏在暗处,将他们每个人的表现尽收眼底。表现出来最厉害的那人,也许就有机会进入九旗营。 所以说,与其说这是一场竞争,不如说是一场戏演,而观众从头到尾只有一个人,就是那位肖二公子。她得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将每一步走的漂亮而周到,才能赢得肖珏的青睐。 她应该能行。 …… 卫所外,沈瀚对肖珏拱手:“都督,都准备好了。” 绿耳在旁边踢踏两下,肖珏抚了抚它的头,道:“出发吧。” 沈瀚点头,忽然又记起什么:“程公子那边……” “我已派人在暗处保护他,不必担心。”他看向白月山的方向,“时辰差不多了,让他们即刻启程。” 沈瀚应道:“是。” …… 禾晏来到演武场那里,没看见梁平,倒是看见了杜茂,杜茂手里拿着一本册子,点了禾晏和石头的名字,二人上前,发现江蛟、黄雄和王霸也站在一边。 “争旗五人为一组,们同组。”杜茂道:“一炷香后,们从此地步行出发,往白月山上去,不可越山,山里各处插有红色彩旗。日落之前,们须回此地。”顿了顿,他又道:“此次争旗共有三十组新兵上山,以回到此地后手中红旗为数,夺旗最多组为胜。” “兵器架上有兵器,赶紧挑一把趁手的,弓弩不可用。白月山上争旗,不可伤及同袍,点到即止。切勿伤及性命,千万顾忌同袍之谊。” 几人一同点头。 江蛟选了他擅长的长枪,黄雄则是带着他的金背大刀,王霸虽擅弓弩,此战却不可用弓弩,便选了一把凤头斧,瞧着也潇洒,石头拿了一把铁头棍,众人看向禾晏,都以为禾晏要拿那把鸳鸯刀,谁知她却拿了架上一把九节鞭。 “……”石头有些迟疑。他们都晓得禾晏刀术好,弓弩好,枪术好,却不知她用鞭如何。鞭子到底不如刀剑看着威风。 “等到了山上就知道了。”禾晏一笑,“我们走吧。” 几人便各自带着兵器,朝白月山急奔而去。 杜茂在他们身后朗声笑道:“我就在此等候们的好消息了,去吧,儿郎们!” 林中鸟被惊得四处乱飞,人没入树林中,眨眼就不见了。马大梅和梁平从远处走来,各自牵着马,对梁平道:“时候差不多了,我们也出发吧。” …… 三十组人,一百多新兵在白月山里,如鱼入大海,什么都看不见。刚踏进林子,王霸突然出声道:“等等!” 几人停住,看向他:“什么?” “在我们之前已经有人先进山了,万一此刻他们埋伏在林中,我们踩中陷阱怎么办?” “放心吧,”禾晏笑道:“争旗才刚开始,大家都忙着去夺旗了,我们眼下手中一面旗帜也无,埋伏我们有什么用。我猜此刻大家都在往……山南白石旁边走。” “为何是山南白石?”江蛟问。 “石头,给他们看看地图。”禾晏看向石头。 石头从怀中掏出一卷纸徐徐展开,但见纸上囫囵画着几个红点,都只有大致的方位。每一组争旗人会有一张地图,地图上有旗帜的位置,但只有大致方位,地图画的也很潦草,甚至于连标志的树木河流都没有,只有东南西北四个方向。 “们看,一共二十面旗帜。”禾晏指着最下面的红点,“距离山脚最近的这面,应当是山腰部分,新兵们进山,自然会先搜罗距离最近的旗帜,想要收入囊中。山南白石旁有一条小溪,周围开阔,并无树木遮盖,这一面旗,应当是最好找的。所以想必比我们先进山的兄弟们,大多都去找这面旗了。” “怎么知道是山南白石?”黄雄狐疑,“这上面只有一个点。” “我也只是猜测,不过不用担心,之前巡山的时候,我记过路,所以就算有所偏差,找一找也就找到了。” “之前巡山那次不是被狼追了吗?”王霸忍不住道:“还记得路?” “嗯,被狼追的时候顺便也看了下路,而且回来的时候又记了一遍,很熟。”禾晏笑眯眯看着他,“要相信的老大,绝对没问题。” 王霸闻言,忍怒转过头,不看禾晏了。 禾晏失笑,战场上记住地势各条道路都是必要的,她曾在前锋营呆过,最重要的一条就是在一开始摸清敌情和周遭环境,以便判断布置。 “那咱们现在还等什么?直接去山南白石边抢旗呗!”黄雄将大刀扛在背上,“怎么走啊?” 禾晏:“……”这是个不识路的。 “我们不往这个方向走。”禾晏道。 “为什么?”黄雄蹙眉。 “此刻那里肯定有很多人都在抢同一面旗,要想抢到,对手实在太多,很不划算。”禾晏摇头,“就别去凑那个热闹了。我们往这个方向走。”她指着地图上和方才相反的方向,那里也有个红点。 “此处有密林,路很陡,容易迷路。我想了想,除非是路记得很清楚的人,否则很难找到这面旗。所以它应当不容易被人拿走,我们直接过去,先拿下这面旗。” “一共只有二十面旗,我想我们只要拿到一半以上,就能得胜。所以一开始,我们就找这些隐蔽的,但没什么人注意的旗帜,省些力气。毕竟争旗这回事,要用的不一定是手上力气,而是这里。”她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这是变着法儿的夸自己聪明吗?几人都有些无语。黄雄问:“真记得路?” “千真万确。”禾晏眨了眨眼,道:“我过路不忘哦。” 少年穿着赤色劲装,虽是瘦小羸弱,一双眼睛却格外狡黠灵动,从林间缝隙透过的日光照在他身上,显得他整个人都在发光。 “行行行,那走吧。”王霸最先开口,“赶紧走,再晚点都被别人抢光了,争个鸟啊!” 石头和禾晏是一伙的,自然不会说什么,江蛟年轻,况且之前比枪一事对禾晏心生佩服,也没什么异议。几人都同意,年纪最大的黄雄也没说什么了,最重要的是,他根本就是个路盲,若没有人带路,简直能在里头转上三天三夜。 于是这五人,竟不约而同的以禾晏为首了。 他们五人一同往山上走去,因着没有骑马,山路崎岖,一开始众人还担心禾晏会跟不上,但见她后来身姿轻盈,一路神情轻松,不见勉强,才渐渐放下心来,知道禾晏的体力,登至山顶应当是没什么问题。 而禾晏果然也如她所说,仿佛将白月山的路走了无数回似的,各种小道牢记于心。她避开每一条可能和别的组相撞的大道,专走小道,路是难走了些,距离却近许多,况且每一条看似无路的灌木丛,被她扒开一通走,竟又走出一条道。 “们哪,凡事要多想几步,”禾晏叹道,“路一定要是直的吗?曲的不可以吗?人就一定要走在地上吗?学壁虎往墙上爬不可以吗?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用点心,很多事根本没那么复杂。” 众人:“……” 黄雄闷声道:“我今年四十六。” 禾晏边走边应:“嗯。” “今年才十六。” 言外之意,一个十六的臭小子凭什么教训长辈?长辈吃过的盐比吃过的米还多! 禾晏道:“可还是不识路。” 这话黄雄没法接,这是个什么人啊,完全刀枪不入油盐不进嘛。 他们说着说着,翻过一个土丘,便看到藏在灌木丛中的一杆小旗,孤零零的立在地上。 “找到了!”江蛟眼睛一亮,三两步上前将旗帜握在掌心,“真的有!” “还真被找到了。”王霸嘟囔了一句,见那少年靠在树上,悠然道:“我早说了,我过路不忘。” 藏在灌木丛远处的监员见状,往外走了两步,低声议论:“怎么回事?怎么这么快就被找到了?” 按理说这一处的旗帜藏得深,路又不好走,眼下的话,大多人应该去争山南白石那一面旗帜才对。不过以这个时辰,他们这组人是一开始就直奔这里而来,而且路上还没遇到阻碍,他们……是提前知道了放旗的地方吗? “别管了,赶紧回信。”监员迅速在纸条上写了几字,封入鸽子腿上的铜管中。 …… 卫所房间里,棋盘上黑白子错落,有人在对弈。 一只鸽子飞到青年肩头,咕咕叫了两声,后者将铜管从它腿上取下,抽出纸条看完。 沈瀚疑惑的看去。 肖珏将纸条递给他,沈瀚接过来一看,片刻后震惊道:“竟然这么快就找到了?” “意料之中。”肖珏勾唇笑了笑,眸色越发清透,他道:“以此刻的时间算,他一早就直奔此地而去。” 白月山上二十处旗帜,最近的一面在山南白石旁,虽然一早就有人已经发现,但因为来抢夺此旗的人实在太多,到现在都没分出胜负。反而让禾晏手中的这只成了第一面被找到的旗,因为根本没人来抢。 “他记得路?”沈瀚狐疑。即便有开始的巡山,但一个人不可能将路记得如此熟,而且一开始新兵并不知巡山的意义在此,所以不会刻意记路。能记个大致的一半,已经了不起。 “未必,也许,”肖珏道:“他只是提早知道今日的争旗。” 提早知道,在巡山的时候就会刻意记下,或者再往深里想,白月山的具体地图,禾晏一开始就拿到了。所以看到旗帜,便会知道具体位置。 沈瀚蹙起眉头,“如此说来,他确有疑点。接下来怎么办?” “继续,”青年淡淡一笑,不紧不慢的执棋落子,“还未结束,胜负未知,下到最后才知结局,不急。” …… 禾晏找到这一面旗帜以后,便带着其余四人继续往山上走。她的路倒是别人的路似乎更近一些,偶有避不过去的要同其他组的新兵撞上的,还不等对方发现,禾晏就让众人趴在草丛里或是灌木丛后,不与他们正面相逢。 王霸有些不满,他做山匪匪首做惯了,何时这般畏首畏尾过,只道:“咱们又不怕他们,躲什么躲?我看都别躲了,直接上去抢吧!” “眼下还早。”禾晏同他耐心解释,“遇上的其他新兵未必有旗帜,我们手上却有。一旦发生冲突,赢了未必有战利品,输了却连手中的旗帜都丢了,岂不是很不划算?” 见王霸还是满心不情愿,她又展开手中的地图给王霸看:“我看过了,如刚才那样,藏在密林深处的旗帜总共有三面。我们已经拿到了一面,还剩其他两面。从这条路走过去,应当可以顺利找到,最后一面靠近山顶。” “我们先拿到这三面,等拿到这三面后,也就走到山顶了。”她道:“等到了山顶,再从长计议之后的事。” 这话勉强说服了王霸,他道:“这是说的,还有两面,若是没有,”他挥了挥拳头,“要好看!” 禾晏丝毫无惧,笑眯眯的将他的拳头拿开:“小弟不可以对老大这样无礼。”她看了看远处:“走吧。” 日头大了些。 密林深处虽然不及山下炎热,因山路崎岖,众人也都出了一身大汗。山上鸟兽虫蚁众多,路上还遇到几条蛇。令人意外的是,禾晏对付这些意外情况游刃有余,比起王霸来,她才像是一山之主,若非都知道禾晏是从朔京来的新兵,只怕旁人都要误会她是白月山上土生土长的猎户。 她也没有说谎,带的路虽然坎坷了些,但竟果然叫她畅通无阻的找到了另外两面旗帜。最后一面旗帜被江蛟收入囊中,黄雄看了看前面,有些不确定的道:“前面就是山顶了。” 禾晏点头:“不错。”她往山下看了看,“我们抄的近路,一路上看,也没遇到其他比我们脚程快的别组。想来到山顶的,我们应当是第一个了。” 别的新兵忙着争夺旗帜,他们这一路上避开了其他人,只去找旗,十分便利的同时,也省了不少时间。 王霸在树下坐下来,拧开腰间水壶仰头喝了一大口水,道:“一路上除了打死两条蛇,什么都没干,白拿两把斧子。我说我们这是来找东西,不是来抢东西的吧?” 就这么避开旁人找东西,偷偷摸摸,挺憋屈的。黄雄和江蛟虽然没说,看神情也是很赞同王霸说的话。 石头开口道:“得胜就行,不必拘泥于方式。” “还是石头兄聪明,”禾晏笑道:“想要比试的话,何不直接去演武场挑战。争旗考验的可不是个人身手。” 她拍了拍手,看着众人又笑了,“不过,我可从没说过我们要一直藏在这里。”禾晏道:“都准备一下吧。” “准备什么?”江蛟不解。 禾晏微微一笑:“打劫。” ------题外话------ 还有一更 “打劫?”江蛟结巴了一下,“什、什么打劫?” “我们已经先到此地,天时地利人和,这都不打劫岂不是辜负了天意?”她叫王霸:“王兄,这回可干的老本行了,还记不记得规矩?” 王霸有些恼怒,又有些自得,只道:“我当然知道!” “那就先去踩盘子吧。” “踩盘子是什么意思?”江蛟一头雾水。 “这个我知道,”黄雄替他解释:“绿林黑话,事先探风勘察旁周。” 王霸哼了一声,对禾晏道:“还知道行话啊。” “我就知道这一句。”禾晏道:“诸位没有异议的话,就由我来安排一下如何?” 众人都瞧着她。 “此处地势高,我们来的早,想来等别的组来此地时,定然已经乏累,精神松懈。我们只需埋伏在这里,抢走他们的旗帜就行。我们一共五人,需一人上树勘察情况,其余人埋伏周围。这个人就是我,”禾晏指了指自己,“我在树上。” “待人前来时,王兄在前,将他们的人引入咱们圈中。江蛟兄弟和石头,们一人持长棍,一人持长枪,分布左右。黄叔在阵后压阵,如此可将他们围在中间。此时我再从树上下来,我的九节鞭可趁机将他们的旗帜卷走。” 众人恍然大悟,难怪禾晏要选九节鞭。真打起来一片混乱,未必有的机会近身,可鞭子只要隔着远远地一卷,便能将旗帜给卷过来。 “为什么我要当诱饵?”王霸不满:“我能压阵。” “因为最厉害,”禾晏面不改色的瞎诌,“若是换我们其他人拿着旗帜去引人过来,旁人定会怀疑,就不一样了,在新兵中本就厉害,抢到旗帜合情合理,由拿着,最好不过。” 江蛟有点想笑,最后忍住了。石头和黄雄默默地低下头去,唯有王霸一人深以为然,对禾晏安排的那点不满,顿时也就烟消云散。 “但这样安排果真能行?”江蛟有些怀疑,“若是他们身手在我们之上怎么办?” “放心,我们已先到此地,比他们歇息时间长,精力足。况且这样左右包抄,攻守兼备,他们只会自乱阵脚。再者我们的目的也并非同他们打架,而是争旗。” “兵书云:凡先处战地而待敌者佚,后处战地而趋战者劳,故善战者致人而不致于人。” 这里头五人,唯有江蛟和禾晏是念过书的。其他几人还没反应,江蛟却是看向禾晏,神情复杂的问道:“读过兵书?” “略懂。”禾晏答道。 黄雄看了看江蛟,又看了看禾晏,叹了口气,“我记得曾说自己读过什么《手臂录》,眼下又说读过兵书,如此能耐,总有一日能驰名万里,同我们不在一处。” “不敢当。”禾晏笑道。 “反正富贵了别忘了我们就成。”王霸小声道了一句,大概觉得丢脸,又补充道:“不过看也不太像能富贵的样子。” 禾晏耸了耸肩,道:“那现在大家就先各自找个位置藏起来吧,我先上树,们吃点东西休息一下,江兄把旗子拿一面给王兄,等会儿听我哨音。我以鹧鸪哨声为信,哨声一至,王兄便拿旗帜去引人过来。” 众人没有异议,都四处散开,各自找了地方藏好。禾晏则找了一棵高大的樟树,仰头爬了上去。 她这爬树的动作倒是灵活,王霸见状,小声嘀咕了一句:“跟四脚蛇似的” 禾晏一口气爬到树顶,找了最枝繁叶茂的一处坐了下来,此刻风来,吹得人满面清凉,倒是说不出的舒适。这位置又高,能将附近一览无余,见暂时还没别的新兵上来,她便从怀中掏出一小块干饼,啃了两口,又喝了点水。 等把这一小块饼吃完,又靠着树枝躺了几分钟,便见附近往下一点的小路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有一组新兵上来了。 禾晏登时坐直身子,藏在树叶中也没动弹,嘴里轻轻地发出鹧鸪哨声,连吹三下。她的哨声同鹧鸪声一般无二,若非提前打过招呼,江蛟一行人也分辨不出来。 藏在暗处的黄雄对王霸使了个眼色,王霸将水壶挂好,手里拿着那面旗帜站起身来,往外走。 也不知是不是他惯来做这种打劫的营生做习惯了,装模作样起来,竟也叫人看不出一点端倪。王霸每走两步还要左右看看,仿佛一个刚到此处正在探路的人。 他这走着走着,便同那上山来的这组新兵撞了个正着。 “……”那新兵还没来的及说话,王霸便捂着腰往回跑。他不捂还好,一捂,便教人看到他腰间那面红色的旗帜。 新兵一愣,紧接着激动起来,对身后人道:“他落单了,他有红旗,弟兄们,抢啊!” 那一群人闻言,立刻穷追不舍,王霸似是一人落单,并不战,只边跑边骂:“呸,别跟着爷爷!再跟小心剁了!” 这群人视王霸手中的红旗为囊中物,便大笑追来,道:“那来剁啊!这位兄弟,缴旗不杀!” “我缴奶奶!再追我就不客气了!”王霸警告道。 “到底是谁对谁不客气啊?”那群人一面笑着,一面追来,待跑到一处密林时,王霸突然停下来。 “怎么,是跑不动了?”为首的新兵笑了,学着匪首的模样,“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从此地过,留下买路财!” 王霸本来还想逞逞威风,闻言直接被气笑了,他抽出腰间两把巨斧,转身喝道:“野鸡闷头钻,哪能上天王山。抢到爷爷我头上,我看是猪油蒙了心,招子不昏!” 他这一连串山匪中语,谁也听不明白。对方也不欲与他在此多缠,举剑刺来,直向着他腰间的旗帜。 正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响动,左右两侧的草丛中,突然现出两名年轻男子,一人持长枪,一人持铁棍,正是江蛟和石头。又听得一声巨响,手持金背大刀的光头壮汉已然跃至身前。 方才还是五对一,王霸被追的屁滚尿流,如今情势急转而下,活像瓮中捉鳖。四面八方皆是伏兵,不过是四个人,却弄出了十面埋伏的盛况。 那几人愣了片刻,笑意渐消,道:“是埋伏!他们使诈!” 这一路上来,要么是真刀真枪直接开抢的,要么是埋伏在暗处直接冲出来一场恶战的。如这般跟唱大戏一样,还有个饵在前边做戏,实在是头一回。为首的新兵一咬牙:“怕什么?人数相当,怕了他们不成,跟他们拼了!” 一扭头,几人便一起冲入了混战之中。 说实话,这几人虽然各有所长,倒也不至于说是万里挑一的地步,毕竟今日上山的所有新兵,都是凉州卫出类拔萃的人才。可怪就怪在,江蛟几人,一交手便占了上风。 一来是他们上来的时间长,早就在此休息吃过东西,养精蓄锐了许久,而另一支新兵刚刚经过跋涉,都没来得及坐下喝口水就陷入混战,自然处于被动。二来么,就是他们这布置的位置,很有些门道。 江蛟和石头分在左右两侧,使得从头到尾这几人都被围在中间。黄雄的大刀虎虎生威,倒和王霸的巨斧配合的天衣无缝,两长两短,攻守兼备,竟然让这只新兵找不出对方的一点错处,反而被频频压于下风。 江蛟一枪挑开对方的剑,将对方的兵器都给打落,有一个新兵就道:“不行,抢不到旗,咱们还是快撤吧!” “怎么撤?”为首的新兵没好气的道:“给我找个空隙出来试试!” 他好几次都想突围了,愣是找不到一个缺口。倒是如此消耗下去,他们自己人先撑不住了。 “不对啊,”一名新兵避开黄雄的大刀,转头问:“他们怎么只有四个人,还有一个人呢?” 对啊,打了半天,不过是五对四,还少一人,但因他们被压制的太狠,竟也没注意到,这会儿经人提醒,立刻明白过来。新兵头领就道:“有诈!注意保护旗帜!” 话音刚落,就听得王霸大吼一声:“禾晏,看戏呢!还不出来!” 但见那枝繁叶茂的樟树里响起一个少年轻快的声音:“来了!” 密林里陡然现出一个赤色身影,少年言笑晏晏,如燕子掠过,姿态轻盈,看在对方眼中却如临大敌,最边上的一个男子还没来得及将包袱藏起来,猛然间一条长影朝自己面门扑来,他下了一跳,下意识的松开手,长影如蛇,蜿蜒灵活,卷着包袱远去,少年收回九节鞭,坐于树上,笑盈盈的将手一抖,包袱皮飘落,她手里拿着一只旗帜,笑道:“多谢!”一扭头便消失在丛林里,留下一声:“东西到手,撤喽!” 剩下的江蛟几人如收到命令一般,方才还激战正酣,如今全然不战,收起长枪就跑,这几人本就被爬山累得半死,一番激战后又精疲力竭,哪里赶得上,不过追了几百步便不得力,眼睁睁的看着那群人跑远了,再也没了身影。 “这是什么土匪……”有人累瘫在地,咬牙切齿的大骂:“真是无法无天!” “没办法,贼不走空嘛。”另一头,禾晏正让江蛟把手中的红旗收起来,打了个响指道:“走。” “去哪儿?”王霸问。 “打劫下一家。” …… 鸽子在窗户上来回踱着步,有人掌心里洒了些米粒,鸽子便落到他掌心,乖乖任由人从腿上取下铜管来。 肖珏看完纸条,递给沈瀚,摇头一笑。 纸条上字倒是很简单,就只说了一件事,禾晏在山上四处设下埋伏,干起打劫的营生,抢了好几支新兵队伍的旗帜。 争旗争旗,重在一个“争”字,但争得这样偷偷摸摸,又光明正大的,实在是绝无仅有。他们从头开始就只想着旗子,全然不想和别的新兵发生争执,便是后来设下埋伏,也是以旗帜为重。没有旗帜的,抢都不抢,任由旁人走过。有旗帜的,就趁火打劫,劫完就跑。 到头来,损耗最小,得旗最多。 “他还挺会讨巧的。”半晌,沈瀚才憋出这句话。 “不仅会讨巧,也会用兵。”肖珏道。 “用兵?” “以近侍远,以逸待劳,以饱待饥。”他弯了弯嘴角,慢悠悠道:“凉州卫的新兵,都被他耍成了傻子。” 沈瀚无言,这少年,真教人不知道说什么好。他突然又想起一事:“说起来这五人,竟都以他为首,且没有异议。” 其实争旗一事,除了同别的新兵争,每一只队伍里亦有争执。每个人的习惯和战法不同,未必就会和谐,有的小队甚至会争夺指挥权,以至于到最后一无所获。懂得配合和懂得安排,也能看出新兵的能力。从这一点上说,禾晏已然具备了调兵遣将的能力。 这五人里,除了石头外,其他人都和禾晏曾有过矛盾争执,眼下却没有一个人因此同禾晏纠扯。 这也是这少年的过人之处。 “这几人都不错,”沈瀚想了想:“江蛟他们同其他新兵交手,都略胜一筹。到现在为止,尚无败绩。都督看,这几人可否够格进前锋营?” 肖珏轻笑一声,不置可否,“不是他们能力强,是因为禾晏布阵。一个布了阵的小队,一群散兵,本就不可同日而语。” “都督是说……”沈瀚似有所悟。 “左右张开如鹤翼,大将压阵中后,没看出来么,”肖珏道:“他用五个人,布了鹤翼阵。” 大约是这消息来得太过悚然,沈瀚一时没有出声。一个新兵若是会布阵,那几乎就可以说明,这个人有问题了。沈瀚迟疑了一下:“或许……是巧合?” “是不是巧合,接下来就知道了。”肖珏道:“飞奴。” 黑衣侍卫悄无声息的出现他身后:“公子。” “传信给白月山上其他校尉,”他捧起桌上茶盏,浅浅啜饮一口,“下山路上,布阵。” “都督!”沈瀚急了:“这样会让其他新兵下不了山的!” “放心,”年轻男子放下手中的茶盏,转而捡起棋盒里的黑子落下,刹那间峰回路转,他道:“会有人破阵的。” …… 白月山上,挨着石崖下,几个人藏在草丛里,正在数东西。 “一、二、三……六!我们一共拿了六面旗!”江蛟有些高兴。 “还不到一半儿,”王霸给他泼冷水,“高兴个什么劲儿。” “六面已经很不错了,”黄雄开口,“况且有三面还是抢来的。” 这六面旗,三面是禾晏他们抄小路自己寻到的,三面是在山顶附近埋伏已经有旗的新兵,抢到手中的。 “还是不够,再去抢点。”王霸把斧子别好,“一半以上就算赢了。” 禾晏摇头:“现在抢不到了。” 石头皱眉问:“为何?” “眼下其他新兵陆陆续续都上山了,之前被抢的那些新兵,定然到处跟人说被我们抢旗的事。想来我们此刻在这些人嘴里,已经臭名昭著。那些有旗的新兵只会对我们多加提防,况且我们不停的抢了三处,眼下体力已经不如方才。” “谁说的?”王霸示意旁人看他有力的胳膊,“我浑身上下都是力气,完全不累!我还能再抢几家!” 禾晏道:“哦?那若是几家联手呢?” 王霸愣了一下。 禾晏摊手道:“我们手里,眼下有六面旗,相当于活靶子。我想山顶上的那些新兵,聪明的大概早已想到联手,联手抢到我们手中的旗帜瓜分。双拳难敌四手,咱们五个人,对上十个人,二十个人,三十个人……或者一百个人,觉得,还有争抢的必要吗?” 众人哑口无言。 “那说,怎么办吧。”半晌,王霸才不耐烦的开口。 “世上之事,再如何讨巧,有第一个就有第二个,我们刚刚已经为他们展示了如何趁火打劫。想来接下来的那些新兵,也会如法炮制。我们不必与那些新兵一一比较,只要与剩下的新兵里,最强的那一支比就可以了。” 江蛟眼睛一亮:“的意思是,等他们鹬蚌相争,咱们渔翁得利?” 让剩下的新兵们在山上,任谁东风压倒西风,西风压倒东风都无妨,总有一只队伍胜出,他们要做的,就是打劫这只胜出的队伍,抢走他们的旗帜,这样一来,应当能有一半儿旗了。 “所以……”黄雄探询的看向禾晏。 “下山去。” “现在下山?”江蛟有些踌躇。 “眼下下山,时间还早,又能抢占先机。藏在下山的必经之路上,无论抢没抢到旗帜的新兵,总要从我们眼前路过。探听得最厉害的那支队伍,就是我们的羊牯。” “说的倒简单,”王霸忍不住争辩道,“对方可不是羊牯,既然能得这么多旗帜,定然也是狠角色。咱们未必能胜。” “说的很有道理。”禾晏点头,“所以山下那一场,必然不会轻松。但也没关系,我们必定能赢。” “为何?” 少年笑的意气扬扬:“因为有我。” ------题外话------ 晏晏:我,MVP,金牌打野 一行人往山下走去。 这少年好似从来不知何为谦虚,虽自信却也不骄狂,时刻都显得成竹在胸。不过却也有让众人信服的能力,至少到现在为止,他还算说到做到。 六面旗帜都被江蛟好好地收在怀中,待走了些时辰,已然离山顶很远,大概快到山腰时,禾晏停下脚步,只道:“现在这里休息下吧。” 众人便都原地坐下,禾晏却又爬上树,四处看了一看。王霸问:“干嘛?” “踩下盘子。”禾晏答道。 “打劫都这么熟了,还踩什么盘子。”王霸哼笑一声,“故意装的吧。” 禾晏在周围观察了一圈,这才下树,跟着在石头上坐下来,道:“这应当是最后一站,我们既然用的是巧计,就得一击成功,否则六面旗帜,未必能得第一。” “他们真的会从这里过?”江蛟转身看了一眼身后,密林深深,一个人影也看不见,“山路这么多,山上这么大,倘若他们走其他山路怎么办?” “白月山也就大路和小路可走,”禾晏笑了一笑,“身怀旗帜的人,总是要小心谨慎一些。若走大路,难免招眼,生怕别的新兵前来抢夺。是以他们一定不会走大路,而小路中,这一条是到达卫所最近的路,也是最好找的路。要知道,不是人人都能过路不忘,所以,他们很大可能会走这条路过。” 黄雄还挺爱听禾晏讲话,就问:“这是不是说的那个,那个兵法?” “这个叫论势,”禾晏随手捡了根树枝,在地上画画给他们看:“旨非择地以待敌,而在以简驭繁,以不变应变,以小变应大变,以不动应动,以小动应大动。” 王霸问:“那咱们什么都不动?不是说的吗?咱们的手法不早就暴露了,别人不定会上当。” “想对方既然夺了不少旗帜,必然连胜多场,士气大涨,真要对上我们,未必会输。”话虽如此,禾晏脸上倒也没有半分焦虑,“所以我们先下山养精蓄锐啊。顺便找个好地方埋伏,不过我想,到最后,可能还是要两方最厉害的人夺旗。” “不过这也是自然的,夺旗到最后,最优秀的人之间,总要分出个胜负。” 这话大家没法接,唯有王霸斜晲她一眼,凉凉道:“怎么就是最优秀的人了?” “我自封的。”禾晏答得诚恳。 王霸:“……” “总之,大家都先在此吃喝休息,完了还是照我们方才安排的埋伏。我已在此地看过,前方路地势险要,道路狭窄,易守难攻,对我们有利无害。能借势,待我抢了旗后,便不要战,随我速速离开。以下山为界,离开白月山,旗帜就谁也抢不走了。” “明白!”黄雄一口气灌了大半壶水下肚,“我已经迫不及待了!” “旗帜给我。”禾晏道。 江蛟把旗帜交给她,禾晏揣在身上,只道:“想来最后出现的那只新兵队伍,旗帜也会在头领手中。介时我必然要与他恶战,们只管缠住其他人,别让其他人靠近就行。” “一个人真能行?”王霸问:“这有六面旗,要不分散一点,也不至于都被人抢走。” “也太小看老大了。”禾晏轻轻一跃,落于枝头,笑了起来:“至少在凉州卫,我的东西,谁也抢不走。” …… 王小晗正带着他们的一支队伍往山下走。 他的衣服已经破的连上半身都遮不全了,好在裤头还是完好的。手中的刀已经被砍了个缺口,脸上也挨了一拳,眼圈黑黢黢的。他身后的同伴也没有比他好到哪里去,个个都是鼻青脸肿,衣衫褴褛。不知道的见了,大概以为他们是城外来的难民。 王小晗感到很绝望。 凉州卫所的新兵争旗,一开始他们都是志得意满,热血沸腾。谁知道真正上了山,才知道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要在崎岖的山路里找到被藏得乱七八糟的旗帜,要提防山里出现的蛇虫野兽,还有猎人放的陷阱捕兽夹。要同别的新兵争夺,倘若遇上手段温和的还好,若是遇上手段凶残一点的,便直接被打的皮开肉绽。 虽然上山前教头说好不会伤及性命,但争夺打斗,也不可能完好无损,他们确实没有危及性命,不过这被打的,王小晗委屈的想,他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被打的这么惨! 而且旗帜都被抢跑了,罢了,抢了就抢了,王小晗也看出来了,他们这只队伍是比不上别人的。能安全下山就好,前锋营谁爱进谁进吧,去他娘的前锋营,去他娘的争旗! 他正想着,一脚踏入枯枝丛中,有个什么东西打在他额头上,倒也不疼,吓了他一大跳,他抬眼一看,便见着眼前的橡树上,正坐着个赤衣少年,手里抓着一把橡子,正作势瞄准他的额头。见王小晗看过来,那少年便一笑,与他打招呼,“嘿!” 少年眉眼清秀,神情灵动,本该是一副好画面,王小晗却觉得如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心都凉透了。他颤抖着声音,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悲惨的呼号:“……是禾晏,快跑啊——” 同伴们闻言,撒腿就跑,王小晗也转身想跑,可他才一动,便觉得自己膝盖上飞来个什么东西,紧接着,双腿一麻,再也动弹不得。再看他的几个同伴,皆是如此。 禾晏从树上飞身掠下,手里还捧着那把橡子,方才就是用橡子打中了他们的穴道。这还都多亏王小晗一行人本就受了伤,且下山路陡,走到此处已是精疲力竭,才会这般轻易就被禾晏制住。 禾晏走到王小晗面前,王小晗不等她开口,自己大叫道:“我们没有旗,一面都没有了!” 王霸几人此刻也从暗中走出来,将他们几人搜了一搜,对禾晏摇头道:“没有。” “既然没有旗,看见我跑什么?”禾晏好奇的问。 “……我怕打我。”王小晗艰难的道。 “谁告诉我们打人?”禾晏更奇怪了,又看着他的眼睛,“这位兄弟,们受的伤好像不轻啊,山上的争旗已经这么激烈了吗?” 他们从头到尾都避开了特别激烈的争执,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形,此刻看王小晗一行人的凄惨模样,皆是庆幸没有正面同新兵们交手。 谁也不乐意被打成一眼黑。 “我们、我们听说们抢了很多旗帜,”王小晗吞吞吐吐的道:“且手段阴诡,为人凶残……” 王霸不乐意了:“这谁他姥姥的胡说八道呢?我们要凶残能在这?谁到处败坏我们名声?” 王小晗没敢说外头人说的比这过分多了,直把禾晏他们说成是乌合之众,狗党狐群。 “刚刚从山上下来是吗?”禾晏问。 王小晗点头。 “一面旗帜都没有,怎么就下山了?” 王小晗破罐子破摔道:“反正也抢不到,还不如早点回去洗澡歇息了。” “我且问,”禾晏笑眯眯的看着他,“除我们以外,如今山上手中旗帜最多的是谁?” “是…...雷候。” “雷候?”黄雄蹙眉,“有听过这个名字吗?” 江蛟摇头:“没有。” 石头和王霸也表示没听过。凉州卫数万新兵,出色的人到底是会被谈论起的。这个雷候既然抢了许多人的旗,当是十分优秀,不过在此之前,众人都不曾听过此人名字。 “他很厉害?”禾晏问王小晗。 “很厉害,他手里有十几面旗了。我想除们手中的,都在他那了。”王小晗道。 十几面,禾晏挑眉,看来这个雷候并不是运气使然。她问:“她是如何抢旗的,设下陷阱么?” “不,不是,”王小晗回答:“他就是看见谁有旗,直接同对方打,把对方打败了,就把旗抢走了。他的同伴都与我们差不多,但这个人实在太厉害了,一个人便能抵挡其他数人。” 禾晏一怔,如此说来,这个人不是一般的厉害了。她问:“的伤就是被他打的?” 王小晗屈辱的点了点头。 禾晏啧啧摇头。 王小晗问:“怎么了?” “他打,怎么不知道打他?” “我打不过!”王小晗气道,“我要是有这样的身手,我早就同他打了!” “那也不是,身手不行,就动动脑子。”禾晏拍了拍他的肩,替他们解开穴道,“送了我们这么多消息,无以为报,放心吧,他打这仇,我替报了。兄弟们,”她转身招呼江蛟他们:“别愣着,收拾收拾干活了。” “真要和他打?”王小晗小心翼翼的问,大约是同禾晏说几句话的功夫,觉得禾晏倒也没有传说中的那么凶残。王小晗放心了些,好心的劝解道:“们手中既然已经有了旗帜,还是先下山吧。雷候真的很能打,若是打不过,就真的一面旗帜都没有了。现在下山,还能得个第二。” “第二?”禾晏摇了摇头,“第二可就未必进前锋营了。放心,”禾晏道:“管他什么猴,到了我的地盘,就只能乖乖当虫。” 她笑的张狂,一时间,王小晗也无话可说了。 …… 王小晗几个人在被禾晏问了几句话后,自行下山了。大约怕禾晏和雷候打起来将他们一并连累,跑的极快,几下就没了踪影。 江蛟转头看向禾晏:“听他所说,那个雷候身手很厉害。” “放心,”禾晏道:“我更厉害。” 她如此自信,倒教众人也不知道能说什么了。禾晏估摸着时间,应当再过不了多久雷候他们就会下山,便催促着大家赶紧藏起来,莫要耽误时日。 才藏好,大概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有人的脚步声逼近了。 这行人一共五人,其余四人在后,一人在前,在前的应当是这五人的首领,年纪大约二十来岁,是个年轻男子,生的高大瘦削,相貌堂堂,目光如炬。他走到密林前,突然停下脚步,一手制住身后同伴的动作,道了一声:“且慢!” “雷大哥?”同伴问道。 “前面密林,隐隐有杀气起,恐怕有伏兵在此埋伏。” “埋伏?”同伴觉得很新奇,“怎会有人敢埋伏我们?” 他们一行人,凭借着雷候一人,将山上旁的新兵手中旗帜全都抢到了手里。旁人别说是埋伏,看见了都得绕道走,他们下山的时候十分张扬,几乎毫无遮掩,因为根本无人能打得过雷候。 “我们手中只有十四面旗帜。”雷候道:“剩下六面没有着落。” “剩下的不是在禾晏手中么?” “不错。”雷候看着前面的密林,“所以在此地设伏的,多半就是禾晏。” 几人面面相觑,半晌,有人问:“那我们该怎么办?” 禾晏此人,凉州卫没有人不知道,也算是个万里挑一的人才,虽然雷候也很厉害,可这两人交上手的话,结果是什么,还真不好说。 “来得好,”雷候突然笑了,道:“他在此地,恰好就将他的旗帜全都夺过来,一面也不留给旁人。” 这话说的自信满满,令人热血沸腾,同伴们纷纷道了一声好,雷候又道:“们去对付其他人,禾晏交给我。” 他不知道,很巧,禾晏也是这般想的。 雷候自己往前走了几步,此路狭窄,两边都是茂密丛林,他没有再上前,只是大声冲着前方道:“在下雷候,出来吧,禾晏,我知道在这里。” 树上陡然响起少年的轻笑,雷候抬头往上看,少年半个身子靠着树枝,一手撑着脑袋,似在小憩,她目光遗憾,道:“兄台眼神实在太好,藏都藏不住。” “藏得很好。”雷候也笑了,“只是的同伴们,杀气太盛了。” 禾晏无奈的想,那能怎么办呢?一个山匪,一个绿林好汉,一个武馆少主,还有一个朔京土生土长的猎户,都是血雨腥风里过来的,难道还能平心静气跟庙里的和尚一样不成? “叫的人出来吧,”雷候道:“我们来堂堂正正的争旗。” 他把“堂堂正正”四个字咬得很重。 大概是在山顶的时候已经听说了禾晏他们的“丰功伟绩”,热爱浑水摸鱼,才要强调不可用阴谋诡计。 “他们喜欢捉迷藏,”禾晏只笑道:“让的人自己去找吧。” 雷候的笑容转冷,看着禾晏片刻,突然间,一道冷光直逼禾晏而去,禾晏侧身避开,与那冷光擦肩而过,但见那道冷光又飞回了雷候手中,竟是一柄长剑。 这人,原是用剑的。 “兄台实在太心急了,”禾晏微微一笑,扬手抽出腰间的九节鞭,鞭子在空中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少年自枝头跃下,“如此,我来跟打!” 她朝雷候冲去。 雷候迎了上来,身后雷候的同伴们亦是想要帮忙,可才一动身,便见从四方八方,草丛里,石头后,树干旁边,狐狸洞里钻出几人,大概是禾晏的同伴。他们出现的猝不及防,掌握先机,雷候的人猝不及防之下,只得吃下这么一个闷亏。 皆是被揍了几下。 他们上山到现在,一路所向披靡,何时被人揍过,一时间震惊多过愤怒。 王霸挥舞着他的斧子冲进人群:“爷爷我早就想出来大干一场了,来,战个痛快!” 禾晏笑道:“悠着点啊王兄,要是结束的太快,就没得打了。” “还有心思说笑?”雷候感到匪夷所思,大概又对禾晏这般交手时候不专注感到气愤,下手丝毫不见手软,剑锋直朝禾晏前胸刺去。 禾晏微微蹙眉,看着雷候的神情也渐渐冷淡。 新兵上山争旗,目的只是争旗,而不是打斗。是以教头也会百般提醒,不可伤及性命。可刚才同雷候一交手,她就知道,此人实在是没有顾忌。 难怪王小晗被打得那么惨,这么早就心灰意冷。想来山上同雷候交过手的,王小晗还不是最惨的那个。譬如方才要是换了个人,只怕已经被刺伤了。 他可真是一点都不手软。 见到禾晏神情变化,雷候眼中闪过一丝轻蔑,他道:“如果此刻认输,我便不打了。” “怎会?”少年笑眯眯道:“我还想要怀里剩下的旗呢。” 雷候脸色一变,所有的旗帜的确都在他怀里。一来是因为本来这些旗帜都是他抢来的,放在他这里,同伴也没有异议。二来是,放在他这里,旁人都不敢抢。 没想到被禾晏一眼看穿了。 他冷笑一声,眼疾手快,剑尖指向禾晏,就要挑开禾晏的前衣襟,去夺禾晏的旗帜。禾晏一扬手,九节鞭的尾巴“啪”的一声甩开雷候的剑尖。禾晏脚尖轻点,退后几步。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裳,还好还好,没有被挑开。心中掠过一丝不悦,这要是放在朔京,雷候这个举动,足够让姑娘将他送进官衙大门了。当街非礼良家女子,是流氓所为。 “雷兄这样,实在太无礼了。”她挑眉道:“我有点生气。” “我有点生气。” 这句话一出来,王霸几人都不约而同朝禾晏看去。 石头和禾晏呆的时间最长,知道禾晏一直都是个好脾气的人。纵然之前王霸来抢她肉馍,她也只是自己护食,倒没有这般认真的说过生气一事。 眼下这只不知道哪里来的猴,竟然将禾晏弄得生气了。 雷候笑了一声,“禾兄,刀剑无眼,莫要迁怒。” “那得要伤的了我才行。”禾晏一笑,身子向后一翻,已经到了雷候身后,九节鞭如长蛇,轻巧抡过,雷候躲开,那鞭子却如同长了眼,没被他甩开,反而擦过他的脸颊,霎时间,雷候的脸上便多了一条红印。 因是鞭尾划过,没有流血,即便如此,雷候的脸色也很难看了。 “雷兄,刀剑无眼,”禾晏冲他勾了勾手指,“莫要迁怒。” 雷候一言不发,手持长剑扑来。他动作娴熟,杀气暴涨,同演武场训练切磋的新兵全然不同。剑尖所指之处,不是禾晏的喉咙就是禾晏的心房,十分毒辣。 相比之下,少年的动作,就要温柔的多了。他本就生的瘦小纤弱,然而腾挪间却丝毫不见疲乏,仿佛有无穷精力。且扫且缠,将雷候的剑尖制得无法上前一寸。 禾晏并不想要伤雷候性命,奈何雷候却不是这般想的她。她心中思量几番,看来除非是把雷候彻底打倒,否则但凡雷候剩一口气,都能不死心追着她抢走旗帜。 不过,同雷候交手这番,也让禾晏生出一种异样的感觉,这异样的感觉说不清道不明,总归,让她觉得好似有什么东西被忽略了,浑身都不自在。 正想着,一刀剑光从斜刺里传来,禾晏一惊,后仰撤去,手上的袖子霎时间被划了个口子,风漏了进来。 雷候盯着她,目光炯炯道:“这个时候,好像不应该分心吧!” “我只是在想,怎么才能让安静下来,”禾晏道:“雷兄,没有人告诉,有点烦吗?” 这么明目张胆挑衅的话语,配着她笑盈盈的神情,实在是能将普通人都气炸。雷候当即脸色一沉,举剑刺来。禾晏微微一笑,长鞭抛出,鞭花绕在身侧,如长蛇在四周翻飞,竟让剑尖不得进一寸。 她还在笑,边笑边道:“其实们不知道,我鞭子用的也不错。” 刹那间,鞭花纵横交错,横扫前滚,时快时慢,教人眼花缭乱。 少年的声音带着爽朗笑意,仿佛并非剑拔弩张的争旗,而是演武场上同伴随心的较量,她就在这翩飞的鞭花步法中开口。 “这个叫里外拐肘。” “这个叫左右骗马。” “这个,白蛇吐信。” “扫地龙!” 她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快,王霸他们早已停下手中的动作,朝她看来,似被她的气势所惊。 原先在演武场上,已然觉得她十分厉害,然而眼下看来,却知她之前是收着的。 雷信咬牙,面色越发难看。 他并未将禾晏放在眼中,一个新兵再如何厉害,不会面面俱到。禾晏的刀弓枪法出色,不代表他就能打败自己。然而眼下这少年用鞭招式信手拈来,仿佛早已用了千百回。这也罢了,一样兵器用得好,也不能说他就能在对战中得胜。 可禾晏,实在是太过狡猾,她不过与自己交了几次手,似乎就能观察出他身上的薄弱点,专朝弱点进攻。这么短的时间,而他却无法找到禾晏的弱点,无从下手,雷候感到心惊。 少年的笑意越发扩大,一鞭套一鞭,一鞭连一鞭。雷候觉得眼前的长鞭像是呼呼而转的车轮,又像是坚硬凶狠的钢棍,如虫如龙,变化无穷,他不由得有些眼花。 就在这眼花之间,但见那长鞭又朝自己面门而来,雷候下意识的拿剑去挡,下一刻,鞭子调皮的打了个弯儿,直探向他前胸。 雷候心中暗道不好,可是已经晚了,鞭子像长了眼睛,直接卷入他怀里的整整十几把旗帜,收了回去。 雷候想要用剑阻住长鞭,可长鞭可收可放,哪里会被他的剑所缠,滑不溜秋,落到禾晏手中。 “这个叫金丝缠葫芦。”禾晏掂了掂手中的旗帜,笑道:“多谢雷兄,还替我捆好了。” 雷候自负,自觉白月山上今日争旗的新兵,没有一个能打得过他。因此连旗帜都放的极为嚣张,直接用绳子捆好,一起放进怀中。可此刻却被禾晏尽数拿走,心中不由得有一丝后悔,若是保险些,分开放的话,倒也不至于一下子什么都没了。 眼下见全都被禾晏收走,雷候再也绷不住阴沉脸色,二话不说,就朝禾晏扑来。 禾晏退开几步,笑盈盈道:“到了我手里,就是我的东西,我的东西,谁也不能抢。” “若我偏要抢呢?”雷候杀气腾腾,剑如流星。 “其实我不喜欢打架,”禾晏叹息一声,“偏要抢,那我就只好揍了。” 两道身影霎时间碰撞在一起。 王霸他们与雷候的同伴,早已打累了。况且旗帜不在手中,打起来也没什么意思。早已都坐在树下,作壁上观。心头亦是清楚得很,这是禾晏同雷候的较量,谁赢谁就能带走旗帜。 “能看出来他俩谁厉害点不?”雷候的同伴问。 江蛟摇头:“看不出。” “这还用问,肯定是禾晏!”王霸回答的理所当然。 “哦?兄弟何出此言?” “不知道,感觉吧。” “……” “……吃松子吗?”黄雄还递一颗松子给对方。 “多谢多谢,唔,真香!” 一小把松子还没吃完,听得“咚”的一声。 众人一同往前看去,两道身影已经分开了。雷候面色不动,少年笑盈盈的手握长鞭。 地上躺着一只剑。 “输了。”禾晏道。 雷候脸色难看,没说话,片刻后,他沉沉道:“使诈。” “兵不厌诈。”禾晏捡起地上的长剑还给他,认真道:“的腿被我打伤了,在此原地休息半个时辰再动吧,否则的腿会留下遗症,日后练功再也进不得分毫。” 雷候把脸撇开,接过剑,不想看她。 “没事的,”禾晏拍了拍他的肩,语重心长道:“胜败兵家事不期,包羞忍辱是男儿。只是一场争旗而已,已经很出色了,可惜遇到了我。” 她指了指自己:“我最厉害。” 这话王霸他们听禾晏说过无数次,一开始都不屑,到如今,已然听得麻木了。况且,她说的也没错。 禾晏招呼江蛟:“走吧。”又对雷候的同伴们道:“们就在此歇息歇息,顺便保护好雷兄。” 那人不解的看着她。 “们在山上揍了那么多新兵,一会儿新兵下山,瞧见雷兄此刻不好动弹,难免不会联手揍回来。” “所以我说,”她义正言辞道:“勿以恶小而为之。” …… 雷候一行人被甩在了身后,江蛟他们随着禾晏一道下山去了。 “他方才说使诈,”黄雄忍不住问:“如何使诈?” “其实也不是使诈,不过是故意卖他几个破绽。”禾晏耸了耸肩,“他想要我的命,而我只想要他不能走,追不上我。他误解了我的意思,所以……” “那个猴也不是很厉害,”王霸不置可否,“说的那么厉害,这么快就败了,好弱!” “这就错了,”禾晏摇头失笑,“他是真的很厉害。凉州卫的新兵里,若没有我,他当是第一人。” 禾晏与此人交过手,她不知这人从前是做什么的,看他年纪不过二十来岁,但想来练武,至少也是十年以上。且功力深厚,手法娴熟,若说有什么不好,便是杀气太重。虽然没伤及性命,但是以他的打法,很可能重伤同伴。 正因为他身手太好,所以他夺旗的办法才如此简单粗暴。只是夺旗这回事,从来都不是摆一个擂台,谁能打到最后谁就是赢家。虽然雷候很厉害,但在山顶上一直和别的新兵交手,马不停蹄的上山下山,终究还是消耗了他不少体力,动起手来,时间短还好,时间长了,破绽就显得很明显。 而禾晏今日上山下山,都是五个人一起行动,王霸他们也在认认真真的出力,禾晏除了安排布置以外,真正交手却没几次。是以她自己精力充沛,也有十分的力气去看雷候此人的弱点。 “他果真不会跟来了吗?”江蛟还有些怀疑,频频往后望去,“我看我们还是走快些,免得他等下跟上来。” “放心,”禾晏道:“除非他日后不想要继续练武了,否则不会跟来的。但说的也有道理,我们最好早点下山。” …… 卫所的屋子里,一盘棋还没有下完。 沈瀚心里装着事,根本没什么心思下棋。对面的青年却好似一点也不着急,亦不关心争旗的结果,闲散的饮茶对弈,平静的令人发指。 黑衣侍卫从门外进来,走到肖珏身侧,轻声道:“禾晏撞到雷候,同雷候交手,雷候不敌,此刻二十面旗帜,全部归于禾晏手中。” 他没有避开沈瀚,因此这话也被沈瀚听到,登时倒吸一口凉气。 那雷候,从上山开始争第一面旗时就被他们留意到了。这个年轻人之前不显山不露水,若不是这次争旗,还不知道凉州卫里有这么个能打的。此人还是杜茂杜教头家中亲戚举荐的人,原先看无甚特别,眼下却知道还是有真本事。 这人上山开始争旗,与人交手,尚无败绩。又同禾晏那种藏在暗处的埋伏性情不同,只懂得直来直去,不懂得掩饰。不过好在身手极佳,打败了无数人,一口气拿走了十四面旗帜,比禾晏还多一倍。 原先对于雷候与禾晏的碰面,沈瀚还是十分期待的。很想看这两人真的交手,谁会胜出。沈瀚以为禾晏惯来习惯讨巧,这样直接上手的,恐怕不敌雷候。毕竟雷候身手的确厉害。 不曾想,雷候还是败在禾晏手中。 “禾晏一行人已经往山下走,”飞奴继续道:“再走半个时辰,可进入阵法。” 沈瀚看向肖珏。 一开始他以为,对一个新兵,大抵不必用阵法。现在沈瀚的心中却只有一个念头,这少年无所不会,无所不能,只怕这阵法,也困不住他。 肖珏一脸平静,垂下眼睛,将沈瀚的白子捡走。 沈瀚低声问道:“都督……他会赢吧?” 肖珏勾了勾唇角:“或许。” …… 太阳有渐渐西沉的势头了。 日光从白日里灿烂的金,变成了暖烘烘的红,从枝叶的缝隙中透出来,仿佛大块红霞,柔和明丽,像姑娘穿着的红纱。 丛林深处传来野鸟的啼叫,大约是因为二十面旗帜已然在手,胜券在握,一行人心情都很好。仿佛不是来上山争旗,而是出来踏青游玩,此刻正准备归家。 王霸道:“不知道这回回去,除了可能进前锋营外,会不会赏点什么?” “应当有。”禾晏随口问:“想要什么?” “酒!当然是好酒!到这里来都没怎么喝酒,馋死我了。”王霸抱怨道:“若是能有酒喝,我当比现在更有力气!” “那是酒,又不是药膳。”禾晏有些好笑。 “能送点好兵器吧。”江蛟道:“我投军时,不曾带家中兵器。演武场的长枪,用着不太顺手。如果能赏一把好长枪,就好了。” 黄雄摸了摸脖子上的佛珠,只道:“我只想吃顿热腾腾的牛肉。大碗喝酒大块吃肉,这才是过日子!” 石头沉思了许久,才道:“带小麦上山一趟,他一直想猎兔子。” 四个人里,三个人的愿望都跟吃喝有关,禾晏也不知道该不该称赞一声他们无欲无求。江蛟问:“呢?想要点什么赏赐?” “我?没什么想的。”禾晏道:“能进前锋营的话我就很开心了。” “还真是心心念念建功立业。”王霸酸溜溜的道。 “那是自然,我这么厉害,不建功立业岂不可惜?我还盼着能得到都督赏识,做个他身前的护卫什么的。”禾晏想,若是如此,日日与肖珏相对,总能打听到禾家的消息。 “就想吧,”王霸翻了个白眼,“要是成了我叫一声爹。” 禾晏:“……” 正说着,黄雄停了下来,道:“咱们是不是一直在此地打转,我怎么觉得我们好像来过这里?” “拉倒吧,”王霸张口道:“识路么?” “我也觉得我们好像刚刚来过这里。”江蛟也道。 禾晏没说话,石头从怀里掏出一根草绳,走到面前的一棵树前,伸手系了上去,道:“山路复杂,树木长得相似看错也寻常,再走走看。” 几人便又往下走去,待走了一盏茶功夫,看见眼前出现一棵树,树上正系着方才石头系上去的草绳。 这回,众人都安静了。 片刻,王霸才开口,声音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道:“咱们是不是碰到鬼打墙了?” 他还越说越来劲了,絮絮叨叨的道:“我听我们山头一个师爷就说过,他从前夜里走山路,走到一处地方,怎么走都在原地兜圈,实在没法子,就只能原地坐下,和衣而睡。到了第二天早上,嗬,们猜怎么了?” 他故意卖了个关子,不过没人接他的话,王霸便悻悻的讲:“他醒来一看,发现自己在一块坟地里!” 禾晏扶额:“王兄,现在好像不是说鬼故事的时候。” “怕什么?”黄雄瓮声瓮气的道:“我有佛珠,妖魔鬼怪都近不了身。倒是,”他转而看向禾晏,“是不是把路记错了?” “不会。”禾晏道。 “那怎么会突然迷路?”江蛟也感到不解。白月山虽然大,但也不至于迷路,上来的时候都好好地,下山的时候怎么会走不出来。 “我们确实在往山下走没错,”禾晏道:“但也确实在此地打转。”她心中掠过一个念头,走到那棵绑着草绳的树前,四处眺望了一下。 这是一处野地,树不及山顶那般茂密,地上杂草丛生,有几块散落的石头掉的到处都是。 石头? 禾晏心中一动,再往前走几步,见一石堆。她弯腰细细去看,几块巨石胡乱堆在一起,没有形状,看起来像是山上猎户用来休憩时随意搬弄来的。 “盯着这堆石头看什么?”王霸问:“上面有字?” 禾晏直起身子,道:“上面没字,不过,这就是我们走不出去的原因。” “什么?”江蛟几人也围过来,皆是看着那块石头,怎么也看不出花样。石头便皱眉问:“这是何意?” “奇门遁甲,生、伤、休、杜、景、死、惊、开八门。有人在这里布阵,”禾晏道:“我们进了阵法,所以在原地打转。” 她这话分开大家都听得懂,连起来就叫人不懂了。众人看着她,连问都不知道从何问起。 禾晏也很奇怪,四处没有看到王小晗的影子,说明王小晗他们已经下山去了。他们不可能会破阵,说明之前还没有,那怎么现在就有了? 谁在这里专门为她布的阵?沈瀚?还是肖珏? ------题外话------ 讲个冷笑话,雷候是广东人,因为“雷候啊!” (没有地域黑的意思,只是讲个冷笑话_(:зゝ∠)_) 半晌,王霸终于忍不住开口:“说的什么阵……是什么东西?” “行军列阵,将领当学会用兵布阵,兵阵本就是跟着奇门遁甲而化改。”禾晏道:“只是说来话长,不过眼下这个阵……” “怎么?”石头问。 “并非兵阵,只是普通的八卦阵而已。”禾晏答道。 她确实不明白,这里怎么会突然多了道阵法。上山的时候可没有这东西,王小晗他们也没遇上,看来是独独为他们,或者说是为她准备的,可到底是为什么? “那……能走得出去吗?”江蛟盯着她的脸色,问道。 “当然。” 这下,黄雄也诧异了,“连这个都会?” 禾晏微微一笑:“略懂而已。” 她的“略懂”,一般都是“很懂”。众人都无话可说。禾晏知道,山上定然随处都有监员藏在暗处观察他们的情况,此刻她的言行想必也被暗处的眼睛盯着的。绝不可透出自己“不行”。 或许肖珏特意为自己布阵就是为了考验她的水平?毕竟从没见过“争旗”到最后,还要破阵的。看来想要进九旗营果真不是件简单的事,倘若九旗营里的人人都会破阵,那九旗营还真是不简单。肖珏有这么一只铁骑,难怪战无不胜。 她这么想着,便道:“们跟着我,我如何走,们就如何走,千万别踏错一步。” 禾晏难得这般严肃,江蛟他们登时也不敢大意,便跟着禾晏的脚步,慢慢往山下走。 黄雄边走边道:“禾老弟,这手又是跟谁学的?” 禾晏笑道:“师从高人。” “我想也是,”黄雄点了点头:“的师父,一定是个绝世高手,要不怎么什么都会?” 禾晏低头笑了笑,没有回答。事实上,飞鸿将军在战场上骁勇善战,并不是什么稀罕事。世上从来不缺不畏死的英雄,她虽然身手不错,却也到不了天下第一的地步,更勿用提以一人之力战群雄。飞鸿将军最擅长的,应当是排兵布阵。 她的师父,的确是个绝世高手,但她作为一个女子,体力方面,体格方面,到底天生及不上男子。人要懂得扬长避短,若学会排兵布阵,调兵遣将,比她一人去战场上厮杀能耐的多。她的师父最擅长奇门遁甲,她便学来同兵法相结合,终于成就一代名将飞鸿。 将领当学会练兵布阵,但九旗营的人为何也要学这个?禾晏百思不得其解,找不到头绪,便也只能先作罢,往山下走去。其实她也可以直接在此破阵,将阵法毁去,但禾晏并不敢确定这阵法究竟是不是为她准备,万一是为别人准备的,她这般自作多情的毁去了,后来的人怎么办? 所以她便带着江蛟他们循着生门出去了。 这阵法于她不过易如反掌,驾轻就熟,落在暗中观察的监员眼里,可就是了不得的大事。 马大梅和梁平此刻正藏在暗处,见禾晏一行人远去,二人张了张嘴,对视一眼,彼此都看出了对方眼中的惊异。 “他……他就这么走了?”梁平结巴了一下。 “视若无物……”马大梅道。 禾晏甚至都没有停下来思考,也没有想想如何破阵。只是看了一眼,就知道怎么走出去。他们新兵里竟然出了这么一个人物,到现在为止,似乎没有什么可拦住他的。 这本来该是件好事,英雄少年,超群绝伦,换了谁帐下有这么一位好汉,都要觉得是几辈子攒来的运气。只是,如今情势复杂,上回看沈总教头的意思,却不知是福是祸了。 丛林茂密,半个太阳已经沉下山头,禾晏一行人也走出了阵法。她停下来,回头看去,那些用石头和枯枝搭成的阵法已经模糊的看不大清楚了。 “咱们这是走出来?”王霸问。 “不错。” 王霸高兴起来:“他姥姥的,这回可没什么拦我们的了吧?我估摸着再走小半个时辰,应该就下山了。” 江蛟也有些高兴,“总算快结束了。”他看禾晏仍然张望身后,就问:“有什么不对?” “没有。”禾晏摇了摇头,她还是觉得这个阵法来的莫名其妙,之前雷候同她交手时,也有些许异样的地方。这些不适像是细小石子掉进了靴子,烙人的慌,让她心里难以生出喜悦,只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有些不安。 “天快黑了,咱们还是早些下山吧。”黄雄道。 禾晏收回思绪,只道:“走吧。” …… 太阳没过白月山,坠入五鹿河,半个身子沉入江河中,水面被夕阳浸的如血色灿烂,泛着粼粼波光,仿佛女子的妆匣被打开,珠玉洒了整整一面。 屋子里一壶茶,已然凉透。 正是傍晚,风细帘青,秋色远近。对弈的二人,一人神情难掩焦灼,一人平静无波。 有人自门外走进,道:“第一支队伍下山了。” 沈瀚朝飞奴看去,等着飞奴说出人的名字。 “是禾晏。” 三个字,沈瀚身子微微后仰,整个人松弛下来。 这个结果,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他一早就猜到是这个结果,但又有些怀疑,如今总算证实了,一时间有些茫然。 黑子落定,面前的青年抬起头来,淡道:“输了。” 沈瀚:“……都督棋艺高超,我自愧不如。”这半日,他就没赢过一次。 倒也不知道肖珏如何有心情这般下棋的。 “都督,他们下山了,是否要现在论功行赏……” “不必,”肖珏勾了勾唇,“杜茂看着办,五日后是中秋,中秋夜行赏。” “前锋营的事,是不是就让禾晏进了?”沈瀚迟疑的问。禾晏已然夺得第一,自然该进前锋营。可他身份令人怀疑,眼下敌友未清,这样贸然答应,是不是有些不好? “不,”青年站起身,看向窗外的桂树,桂树开了花,香气扑鼻,同他在一处,衬的君子如玉,良夜风情,他道:“让雷候进前锋营。” …… 过阵之后,从山上下来,到达卫所,也不过半个时辰。 演武场外晃着几盏火把,一切平静如往昔,没有守在门口的教头,不见心里想的那般热烈庆祝的画面,几人面面相觑。 “我还以为有庆功宴,”王霸有点不满:“怎么什么都没有?” 正说着,演武场里有人看到他们,往这头走过来,等走到跟前才看清楚,这人是杜茂。 杜茂不如早上送他们时那般激动了,神情很平静,看见他们就问:“旗呢?” 禾晏从怀中掏出那一大把旗帜,她的怀里都被这东西弄得鼓鼓囊囊的,陡然递给旁人,轻松了不少。 杜茂数了数,“二十面?” “不错。”江蛟还有些激动,忍不住开口道:“我们应当是第一吧?” “是第一。”杜茂点了点头,将旗帜收好,对几人道:“先回去洗个澡歇息,明日上午可多休息一个时辰来演武场,今日辛苦了。” 仍旧是没有要论功行赏的意思,王霸问:“就这样?” 杜茂看向他:“那还要怎样?” 这话王霸没法接,莫名有些委屈起来。杜茂道:“我先回去跟总教头复命,别在这呆着了,一身汗,洗洗吃点东西吧。”说罢,便也不顾他们几人,转身走了。 委实无情。 看着杜茂的背影,几人只觉得夜风都凉了几分。王霸见杜茂走远了,才敢指着他的背影问:“不是,他这是何意?就把我们撂这不管了?总得给个交代吧!合着咱们辛苦了整整一日,就是白忙活!” 黄雄和江蛟也有些失望,倒是石头说话了,他道:“许是不在今日论功,毕竟还有新兵没下山。” “不错。”禾晏也是这样认为,“不知最后一只新兵下山是什么时候,况且教头商量彩头,也要商量一阵子,不是立刻就能想得出来的。” 王霸看她一眼,酸溜溜道:“当然不在乎,的彩头——进前锋营肯定十拿九稳,自然能这么说。” “等我进了前锋营,就去给弄两坛好酒。”禾晏拍着他的肩膀,郑重其事的道。 王霸把她的手甩开,哼哼了两声:“管怎么说,爷爷我要回去了!” 他们几人本就不住一个屋,在演武场就此分道扬镳。禾晏与石头回到屋里时,原本安静的屋子霎时间热闹起来。 小麦第一个冲上来,扑到石头面前:“哥!怎么样怎么样?得了几面旗?排的了第几?” 石头罕见的露出一丝笑意,道:“全部。” 屋子里怔然了一刻,陡然间欢呼起来。禾晏差点被抬起来丢到天上,听得洪山夸张的大喊:“全部?们也太拼命了!阿禾,可以呀,这次又是第一,我看再过不了多久,就不住这屋里了。听说前锋营里的兵吃的睡得都比我们这好,哎,妒忌死我了!” “石头,禾大哥,快跟我们讲讲,们是怎么夺旗的?” “就是,山上那么多新兵,有没有打一架?打的痛快不痛快?” “都拿了二十面旗,那能不打架么?我看们好像没怎么挂彩啊,其他人都这么不能打的吗?” 吵吵嚷嚷的不行,禾晏只得道:“诸位兄弟,容我们先吃点东西,喝点水,慢慢跟们说,莫急莫急。” 这一说,竟也就说到了夜深。 外头又听得那些新兵陆陆续续的下山了,一个都没少。禾晏心中才松了口气,待到深夜无人时,得了空偷偷跑到河边无人的地方沐浴。 漫长的夏季终是过去了,河水渐渐也开始透出凉意,身子没进去,禾晏忍不住打了个冷战。她心中有些担忧,如今夏秋日还好,到了冬日,她不好和新兵们一道去净房冲凉,这河水不知道会冰凉成什么模样。凉倒是其次,只是待到那时,又该用个什么借口,来解释不用热水偏要去河里洗凉水澡这件事呢? 旁人会觉得她脑子有病吧! 所以说,还是得尽快进九旗营才行。肖珏既不缺银子,又是少爷出身,想来不会亏待他的心腹,总归比现在方便一点儿。 身子渐渐适应了凉意,禾晏往身上扑了点水,拿小麦给她的胰子抹了抹。 新兵都已经全部下山了,不曾听到有人落下的消息,这也就说明,下山路上的那个阵法,应当是在禾晏他们走后就被撤掉了。阵法果真是为自己准备的,禾晏心想,肖珏还真的是想她进九旗营,刻意考验她的资质。既如此,她通过后,想来肖珏对她应当算满意,进九旗营的事十拿九稳。日后还需多表现表现,这样肖珏对她越是满意,就越能成为他心腹,最好是左右手,离不开的那种。 就是今日那个雷候,同他交手,禾晏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她想来想去也想不出究竟是什么地方不对,此刻亦是如此。便只能摇着脑袋,想着干脆再过几日找个什么理由再和此人切磋,或许能搞清楚症结所在。 但此人下手毫不留情,还得防着才是。 禾晏将沫子冲干净,拿布擦拭干净身体,才穿上衣服往屋回走。自从上次在五鹿河边撞到肖珏以后,禾晏每次沐浴,都要走得很远很远,免得再撞上他。想来想去,她这个新兵,过的也真是很谨慎了。 …… 第二日,所有前一日上山的新兵们都在帐中休息一个时辰。程鲤素来找禾晏了。 程小少爷给禾晏带来了两个圆溜溜的石榴,盘腿坐在她的塌上道:“我昨日到了晚上才知道们去争旗了,我舅舅将我在屋里锁了一天,我抄了一天书。我要是知道,我就来看们了。” 他凑近禾晏,“我听说大哥得了二十面旗帜,这回就是凉州新兵里的第一。” 禾晏笑眯眯的扳开程鲤素带来的石榴,石榴又大又圆,里头已经熟透了,扳开来,粒粒如红晶,看着就叫人口舌生津。禾晏捡了几粒吃,一边回答:“不过是运气好,侥幸而已。” “大哥什么都好,就是太谦虚了!”程鲤素正色道:“这怎么能叫运气好呢?本就厉害!” “那我这样厉害,”禾晏有心想从他嘴里套个话,就看着他笑问:“说能进九旗营吗?” “那是……”当然两个字,被程鲤素硬生生咽下肚子。 本来么,这是顺其自然的事,再正常不过了,可程鲤素还记得前不久,肖珏从他嘴里套出话时,对禾晏的态度,可不像是欣赏。 “我觉得,大哥已经向所有人都证明了一件事,是凉州卫第一,毋庸置疑。”程鲤素小心的斟酌着语句,“但凡普通人,都会选进九旗营的。” 他话已经暗示的很明白了,“但凡普通人”,但肖珏可不是个普通人,所以结果是什么,谁也说不好。 禾晏并未察觉程鲤素话中的陷阱,大约也是对自己太自信了。毕竟这回争旗,她已将所有旗帜收入囊中,这已经足够说明她有多厉害了。况且在整个争旗中,禾晏仔细回想一番,亦觉得自己表现十分出色。既会用人,也会设伏,既会取巧,同雷候对战的时候也没输。就连肖珏最后附加的那个阵法都给轻描淡写的破了,禾晏觉得,就算在肖珏现在的九旗营里,自己也排的上数一数二。 如此良才,肖珏怎么会放过。 她心里极美,是以也就没看出来,她越是表现的高兴,程鲤素就显得越是心虚。 “不过,可知道论功行赏是在什么时候?”禾晏问,“昨日没有,今日没有的话,应该也就在近几日。同舅舅形影不离,总该知道一二。” 程鲤素松了口气,这个问题他能答得上,就道:“不是快中秋了么,八月十五那一日夜里,军营里论功行赏。” 禾晏微微怔住:“中秋?” “是啊,”程鲤素叹了口气,“时日过的真快,我感觉自己来凉州也没多久呢,就到中秋了。” 禾晏看着他,这个向来神采奕奕的小少年脸上难得显出几分忧色,禾晏问:“是想回家了?” 那忧色迅速变淡,淡的让人怀疑它刚才究竟是否出现过,程鲤素一甩袖子,声音愤愤:“怎么可能?是凉州的风景不好,还是舅舅长得难看?我为何要想家?我在这里简直太快活了!我才不要回去定亲!” 禾晏:“……” 孩子在这个年纪,大约总是向往自由些。 程鲤素转向她,问:“大哥,呢?想回去了?” 少年垂下眸,侧身而过的阴影教人难以看清楚他的神情,她的声音也是含笑的,带着一丝微不可见的惘然,道:“还好,我不太想家。” …… 接下来几日,一切如常,关于争旗的谈论,只是在新兵私下里热闹,众人谈论着这次的头名究竟会得到什么样的嘉奖。教头们倒是十分平静,且口风很紧,一点透露都没有。越发激的人抓心挠肝。 秋月一日比一日圆满,转眼间,四日过,中秋到了。 秋雁斜飞过长空,桂树飘香,夏暑的炎意终于褪去,剩下深秋的霜露微凉。 一大早,禾晏起来,小麦就递给她一个梨:“我在演武场旁边树林里摘的,已经洗过了,尝尝看。” 禾晏方梳洗过,就接过来咬了一口,差点没酸掉牙,见她酸的眯起了眼睛,小麦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野林里的还不是很熟,等过阵子应该更甜。不过如今秋日,山林的野果多,我们每日操练完可以去偷偷摘几个。这种酸梨用糖腌一下,做冰糖雪梨吃,很好吃!” 这孩子成日里就想着吃,禾晏道:“这里又没有糖。” 小麦愣了一下,似乎才反应过来,有些失望道:“也是。” “也不一定,”一旁睨着他们说话的洪山插嘴道:“今日不是要论功么,阿禾和石头上次争旗得了第一,今天指不定给的赏赐里就有糖。说不定还有别的好吃的,还要甚冰糖雪梨!” 提到这个,小麦陡然间激动起来,道:“不错,阿禾哥,今夜里就要论功了,想好要什么了吗?” “并非我想要什么就能给什么,”禾晏笑道:“卫所不是京城,物资短缺。” “嗨,他就想进前锋营。”洪山也啃了一口梨,含糊道:“就这要求,肯定能满足。” 禾晏笑笑,这几日,虽然她表现的很平静,到底是有些激动的。一旦进入九旗营,代表和肖珏的距离又近了一步,也就更能光明正大的着手禾家一事。想来今夜就能达成愿望,到目前为止,她的从军之路,还是挺顺利的。 毕竟飞鸿将军,到哪里都应该被人抢着要的,禾晏心中稍有得色。 白日里还是同寻常一般,仍旧到演武场训练。只是到了晚上众人都在演武场外靠近山脚的空地上一起赏月。凉州不比京城,自然不会像从前富贵人家一般要么在自家院子里,要么在酒楼画舫里设宴,邀请诸位同僚好友,摆满佳肴。凉州赏月,无非就是点起篝火,新兵们围坐一团,难得吃点好东西,或许会有黄酒。同伴们吹嘘吹嘘,闲话家常,一起喝酒吃肉,看看月亮,也就过了。 下午下了演武场,禾晏回屋背着人重新换了件干净衣裳。凉州卫里的新兵春夏秋冬都有劲装,春秋两季的衣裳可以通穿,共有两件,一件红色一件黑色,样式简单也耐脏。禾晏换了件红的,先去找程鲤素。 程鲤素上午已经来过演武场,让禾晏傍晚的时候去他屋子里找他。禾晏估摸着程鲤素是要送她吃的,果然,等见了程鲤素,小少年就把一个红木篮子递给她。 篮子做的十分精致,上头还雕着嫦娥奔月的图案,打开来看,便是整整齐齐的月团糕点,香气扑鼻,做的好看,似乎也很好吃的模样。 “禾大哥,这个送给,”程鲤素小声道:“凉州卫发的月团太粗糙了,我把别人送我的这个给。” 禾晏道:“多谢。”她其实对糕饼什么的,并不特别感兴趣,不过这篮子月团要是给小麦,这孩子大概会高兴的跳起来。 “从前没吃过这种吧?”程鲤素眼里闪过一丝同情,又有些得意,“这个不算顶好的,朔京城醉玉楼的糕饼才是天下独绝。日后我们一道回京,我请去醉玉楼吃饭,偷偷告诉,”程鲤素献宝似的道:“我舅舅也喜欢醉玉楼的饭菜。” 禾晏以为,程鲤素同禾云生一样,对于肖珏,是无条件无头脑的崇拜孺慕。仿佛得了肖珏首肯的,必然不会差到哪里。 但好吧,实话实说,肖珏确实也不错。 等谢过了程鲤素的秋礼,天色渐黑,禾晏提着这篮子点心出了门。此刻山脚下的野地里,已经燃起了篝火。篝火明亮,许多新兵已经到了,席地而坐在篝火附近。据说每个新兵能领到肉饼和橘子。篝火附近还架起了木枝,上头串着兔子和鱼,一看就是在白月山上猎来的。 看来今日是有肉吃了。 禾晏心情极好,连篮子都甩的一前一后,烤野味的香气萦绕在附近,让人觉得腹中顿觉饥肠辘辘。她还看到每个篝火附近旁边,有一个挺大的酒坛子,酒应当不算好酒,味道有些刺鼻,不过这种时候,也只有烈酒灌下肚才算舒服。 她来的算晚了些,先去寻小麦他们,路过其他新兵的时候,那些新兵都朝她看来,神情有些奇怪。 大约是在想猜测她今日能得些什么好东西。 禾晏高高兴兴的往前走,走到靠近山脚内的一处时,看到了小麦他们。小麦他们围在一处篝火中,禾晏远远地同他招手打了个招呼,唤道:“小麦!” 少年听到声音,侧头看过来,却不如往常一般热情的与她回应,似是有些迟疑。禾晏走近了看,居然看到除了洪山与石头外,江蛟、王霸和黄雄也来了。这三人围在一起,禾晏将手中的点心篮放下,跟着盘腿坐下来,将篮子盖打开,笑眯眯道:“看我给们带什么好东西了?不必太感谢。” 她捡起一个精致的月团,递给小麦,这孩子惯来嘴馋,她道:“给!” 小麦愣了一下,慢慢的伸手接过来,嗫嚅了一下嘴唇,想说什么又没说。禾晏对其他人道:“想吃的自己拿。” 无人应她的话。 禾晏抬起头,众人都直勾勾盯着他,看着她的目光有些奇怪。连大大咧咧的洪山也沉默的异样。禾晏疑惑的问:“怎么了?们怎么这幅见了鬼的样子,是出什么事了?” 洪山别过头,江蛟眼里闪过一丝同情之色,他说:“禾晏,别难过。” “我难过什么?”禾晏一头雾水。 气氛又是令人窒息的沉默,禾晏看向黄雄,黄雄移开目光,摩挲着自己胸前的佛珠,一派世事与我无关的模样。倒是王霸忍不住了,开口道:“……那个,就算没进前锋营,也不要太伤心,事在人为。” 禾晏松了口气,道:“我以为是什么事,怎么可能没进前锋营,我……”她的话语倏而止住,再看向众人,众人面含不忍,她动了动嘴唇,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漂浮在空中似的,“真没进?” “不在的时候,沈总教头去那边了,雷候进了前锋营,没……没有提到。”小麦小心翼翼的斟酌着词句到。 “是不是漏掉了?”禾晏心里还存着一丝侥幸,“许是因为我刚刚没来。” “我替问过总教头了,”石头轻声道:“这次争旗,咱们都没进前锋营。其他人里,除别人外,那个雷候侥幸进了。” 禾晏沉默下来。 众人都紧张的盯着她,禾晏有多想进前锋营,这件事大家都有目共睹。当初刚来凉州连负重行跑都勉强,那时候这少年便是为了进前锋营,硬生生的扛了下来。他身手如此出色,争旗里还得了第一,别说是他想不明白,就是看在周围人的眼里,也觉得不可理解。 “没事,咱不气,”洪山宽慰着她,“不就是个前锋营吗?咱不稀罕,咱们去别的营,步兵营,骑兵营?只要有本事,何愁无人赏识?阿禾这种千里马,就得伯乐来赏识,他们不要,是他们没眼光!” “不错。”江蛟也替她感到惋惜。禾晏这样的人做对手,远远比雷候做对手更令人服气,“这样厉害,烈火见真金,日后总会让人知道的。” 众人七嘴八舌的安慰着,但见那向来开眉展眼的少年郎,第一次低着头一言不发,浑身上下都写着萎顿和丧气,便渐渐安静下来。 洪山捅了捅小麦的胳膊,示意小麦说几句,小麦绞尽脑汁正想要说话,禾晏突然站起身来,一言不发,就要往外走。 “哎哎哎,去哪?”黄雄一把拽住她。 少年恨恨的道:“我去找肖珏问个清楚,为何选雷候不选我?我究竟是哪点比不过雷候?前锋营里竟然没有我的姓名!” 洪山吓了一跳,没想到禾晏竟气的直呼都督大名了,他忙拦住禾晏的动作:“可不能这样冲动!现在去找肖都督,只会令都督不喜,日后更没可能去前锋营了。” “是啊是啊,”小麦笨拙的劝解,“阿禾哥,肖都督许是是刻意留着,想让去做点别的,譬如去别的营。这么厉害,没道理不选的!” “我本就厉害,”禾晏气的脸都青了,“让肖珏站在我面前,我们打一架,我看他也不定打得过我!” 江蛟连忙去捂禾晏的嘴,这话都说了出来,可见是真的气得不行。 众人生怕她一怒之下去找肖珏的麻烦,便七手八脚的把她拉回原位坐了下来。黄雄道:“少年人不要这么心急,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他如今是都督,是新兵,哪里能平等说话,等日后封了官,当了将军,且再看他!” “那还得等个十年八年,”王霸嘀咕道:“还不定能当得上。” 江蛟也道:“这肖都督也真是的,分明咱们就是第一,雷候还是禾晏手下败将,怎会弃禾晏而选雷候?” “我听说,”王霸想了想,“那个雷候,好像同这里的一个教头有点关系,可能是亲戚,指不定就是走后门。我看这些贵人,有权有势,便顾不得下等人。” 小麦忍不住开口:“肖都督不是那样的人!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 王霸白他一眼:“到底是哪边的人?” 小麦诺诺的不说话了。 “诸位,”禾晏忍着气道:“我头疼的厉害,能不能容我安静一会儿。” 众人立刻噤声。 篝火在面前跳动,火苗映的夜色也成了红色。禾晏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肖珏为何会点雷候进前锋营。 她自认自己当瞎子当了些时日,但比起肖珏的眼瞎,竟然差远了。难道这一路在凉州卫,她表现的不好吗?好的不能再好,争旗她争得不多吗?多的一面都没给别人留下。连那个普通新兵难以解决的阵法都给破了,如此人才,肖珏居然都不动心? 她要收回肖珏还不错的话! 禾晏只觉得自己气的肝疼,不曾想这口气居然还不是最后。又过了片刻,沈总教头走了过来。 众目睽睽之下,他令人抬了一个小箱子过来,只对众人道:“们都在这,刚好,此次争旗得了第一,今夜亦是中秋,这是们的彩头。” 小麦过去将箱子打开,但见里面有一小坛酒,有几锭银子。 “这是十八仙,就这么一小坛价值百两,”沈总教头满意的道:“今夜可饮,切莫贪杯。” “十八仙啊,”王霸砸了咂嘴,“没想到在这里还能喝到十八仙,老子这辈子算是值了!” 他刹那间就忘记了方才还是谁在骂“有权有势的贵人”。 黄雄也咽了咽口水,都是豪杰,本就爱酒,况且是珍贵的美酒。纵然如小麦这般年纪小不爱酒的,也抓了一锭银子在手里咬了一口。 这彩头说大不大,但绝不算小。一片欢喜中,禾晏就显得尤为独特了。 她只是看了一眼那箱子,蓦地发出一声哂笑,道:“看来咱们的都督,过的也不怎么样嘛。” 沈瀚愣住。 “穷死了。”少年看也不看他一眼,拿树枝去拨弄火丛里的柴火,低头自顾自的说,话里的阴阳怪气谁都能听得出来。 洪山一把捂住她的嘴,对沈瀚赔笑道:“这兄弟喝醉了,喝醉了……胡言乱语,总教头莫跟小孩子一般见识。” 沈瀚莫名其妙的走了。 待沈瀚走后,禾晏看着那只在地上的箱子,忍不住冷笑一声:“这点东西,打发叫花子呢。” “老弟,这点东西不错了。”黄雄耐心的道:“这是迁怒。” 禾晏正憋着火,不想说话。 黄雄在她身边坐下来,揽着她的肩,望着面前跳动的火苗,沉声道:“年轻人,别丧气,不过是遇到个坎,看我,”他指了指自己,“如今只是没了一个进前锋营的机会,我当年,可是什么都没了。” 他没舍得去动那坛十八仙,只拿旁边那坛黄酒倒了两大碗,一碗给禾晏,一碗自己拿着,他尝了一口,道:“好烈的酒!” 见禾晏没说话,他指了指自己脖子上的佛珠,道:“这个,是我娘的。” 佛珠黝黑,闪着温润的光,同他彪悍的体格极为不相称,却从未见黄雄拿走过。他又指了指自己身边的刀:“这把刀,杀了十九个人。” 这话有些悚然,一时间,连王霸几人都朝他看来。禾晏眸光微动,看向她。 见她总算有了反应,黄雄瓮声瓮气的道:“当年我也如一般年纪大,我们家有一本刀谱,祖传下来的。有人得知后,上门来买,我爹不肯卖。” “我当时和同伴在外消暑去了,回来之后,我们家满门被人灭口,屋中财物俱在,少了那本刀谱。” 小麦惊呼一声:“这是……” “有人为了刀谱,灭了我黄家满门。”黄雄说到此处,神情很是平静,不知道是因为时间过得太久,还是因为别的。他道:“我报了官,地方官员根本管不了此事,于是我亲自调查,散尽家财,独自一人提刀千里,寻贼人踪迹而去。整整三年,我才找到他们在的地方。” “我怕我寻仇不成,反搭上自己性命。我不怕死,只是不想白白的死,黄家就剩我一个,我死了,没人替他们讨回公道。” “所以我假装做苦力的长工,进到那家府上。白日里观察地形和他们平日里的习惯,夜里就苦练刀法。一年半,我找了个机会,在一个夜里,替我们黄家报了仇。” 这个故事惊心动魄,却被他讲的云淡风轻,其中的凶险可想而知,但见这光头大汉眼中只有平静,他看着禾晏,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我若当时就拼着性命去跟他们讨要公道,最后也不过是鱼死网破,但看现在,仇人死了,我还活着,还能在这里同喝酒吃肉,说,谁赢了?” 他是想借着自己的事同禾晏说,切莫逞一时意气。 禾晏笑了笑,正要开口,却见江蛟伸手,也给自己倒了一碗黄酒,仰头灌了一大口,他不如黄雄擅饮,脸被辣的通红,伸手抹去唇边酒渍,脱口而出:“就是,谁人没个难过的时候,这算什么,看我,武馆少东家,听着不错,我还有个未婚妻,本来今年我该同她成亲的,可是她死了。” 小麦瞪大眼睛,就要发问,被石头捣了一下,才安静下来。 “知道她是怎么死的?”江蛟的眼睛有些发红,闷声道:“她是殉情死的。她喜欢别人,不肯跟我成亲,就跟那个书生殉情死了!说,和我比起来,是不是我更惨?” 难怪江蛟如此相貌身手,何以来从军,怕是经过此事,心灰意冷,干脆远离家乡,眼不见为净。 众人都看向王霸,王霸莫名其妙,随即羞怒道:“都看我干什么?我没甚故事!们都有毛病吧?好端端的说这些干屁?们是来比谁更惨的?” ------题外话------ 王霸:我是一个没有故事的男同学。 万更福利结束,明天开始恢复一天一更哈,我真的一滴都没有了。。。。 月白露坠,山野清旷。篝火映着酒香,风雅疏豪。新兵们低头喝酒吃肉,抬头谈天赏月,成了凉州卫独有的风景。 火星顺着秋风飘了出来,让人疑心会不会燃到衣裳。不过片刻就就成了火烬,伴着人低低的呜咽。 小麦抽泣着道:“我都忘了我爹娘长什么样子了……” “我更惨,”王霸面无表情的道:“我生下来就没见过我爹娘。” 禾晏:“……”她一抬手,给自己灌下一大口酒,试图让自己冷静冷静。 本是为了宽慰她,众人才拿自己不如意的事来对比,说到最后,俨然成了互相比较谁更惨。这下好了,旁的新兵都是欢声笑语,只有他们这头,一片愁云惨淡,凄风苦雨。 望着抱头痛哭的小麦和王霸,再看看独自喝闷酒眼眶红红的江蛟江少主,禾晏无言以对,好嘛,也不知道是谁在宽慰谁。 黄雄看她一眼,道:“禾老弟,酒量不错嘛。” 禾晏一怔,低头看向自己,不知不觉,她都喝第三碗了。她不知道原先的禾大小姐酒量如何,想来柔弱的禾大小姐应当也不会拿着缺了口的破碗喝这种辛辣刺鼻的烈酒,但对于从前的飞鸿将军来说,这很熟悉。 寒冷的时候,感到惧怕的时候,心情难受的时候,腹中饥饿的时候,倘若手边有酒,便可暂时抵御艰难的时刻。酒可以驱寒,可以壮胆,可以充饥,也可以浇愁。 她在朔京的时候滴酒不沾,生怕露陷,到了抚越军里,在漠县,却也渐渐喝成了习惯。将酒量也练出来了,帐中的小将新兵们,无一人能喝的过她。有时候庆祝大捷,宴上喝到最后还能清醒的,也就只有她一人。 这可能就是传说中的孤独求败。 让她诧异的是石头,还以为石头在山中长大,瞧着又结实,当是酒量不错,没想到一碗酒还没喝到半碗,便仰面倒下去呼呼大睡——这就醉了? 他剩下的半碗酒被他弟弟小麦拿走,同王霸一起干着碗道:“没想到大家同是天涯沦落人,如此,日后就是一家人了。”说罢,一口喝干,被辛辣的酒刺的鼻子通红,紧接着,不过一炷香功夫,也随着他长兄一般,仰面躺倒,醉了。 禾晏:“……果真是亲生的兄弟了。” 王霸霎时间便失去了这么一个酒友,便又去揽江蛟的肩,递给江蛟一串烤兔肉,道:“别只喝闷酒,来,吃点肉。未婚妻不选,是俩没有缘分。”这还是他第一次说的像人话,“人生在世,聚散都是缘,不必强求。” 江蛟接过他的兔肉,仍旧闷不吭声的喝酒。黄雄见状,笑了一笑,他看着天上的月亮,自语道:“我想我的家人了。” 禾晏从程鲤素给她的点心篮里,拿出一个月团来。月团做的小小一个,形状如菱花,上头写着红色的“花好月圆”。她咬了一口,尝到了芝麻和桃仁的甜味。 “倘若他们在世,我应该不会在这,就在庄户老家,”黄雄道:“我娘做的饭菜很可口,我想吃她做的饭菜。” 禾晏低头默默吃饼,黄雄问:“呢?”他转过头,看向禾晏,“往常这个时候,怎么过的?” 往常的中秋么?禾晏有些恍惚。 她没投军之前,在禾家中秋,当是和旁人一起过的。只是身份特殊,走到哪里都有人盯着,不甚自由。她其实也喜欢祭月时候的热热闹闹,但因带着面具,便也不方便。她在禾家是一个尴尬的存在,论身份,是名正言顺的嫡女血脉,但另一方面,她既不属于大房,也不属于二房。 等到了漠县从军那三年,一开始每日都过的提心吊胆,不知哪一日自己就会死在沙场,中秋团圆,想都不要想。 再后来回京,嫁到许家,也就是去年这个时候吧,她已经瞎了。 满心的同那人花好月圆的期盼还没达成,自己就陷入了一片黑暗。那时候她以为自己走不出来,一辈子也就这样了。八月十五的那一日,她请求许之恒带她上山拜佛,希望菩萨保佑,许能让她重见光明。许之恒同意了。 其实,那一日,她也并不是真的要去求菩萨保佑的。 舌尖一痛,她不小心咬到了自己的舌头,甜腻的滋味霎时间被刺痛覆盖,禾晏回过神,避开黄雄的目光,若无其事道:“就这样过呗,同现在差不多了。” “我看到,就像看到当年的自己。”黄雄饮一口酒,道:“就像当年的我。” 禾晏笑了笑:“老哥,我家人活的好好的。”甚至于,活的比大多数人都要好。 “但不甘心。”她听见黄雄的声音,侧头去看,光头大汉的脸上,显出一种中年人历经风霜的睿智和沧桑,他摸着佛珠道:“大仇未报,心中不甘,所以时时苦恼,反将自己困住了。” 禾晏心中一动,没有说话。 “不知道是什么仇,”他看着月亮,“有时候的眼神,和我当时一样。” 禾晏有些茫然,她有吗?她一直以为自己掩饰的很好。 “总有一日会好的。”大汉低下头,,拍拍她的肩:“要相信这一点。” 禾晏没说话,默默的端起酒碗来喝。黄雄不再言语,自顾自的吃肉喝酒。王霸也有些许醉意,扶着脑袋坐在原地痴痴傻笑,而江蛟,将头埋在膝盖中,不知道是哭了,还是睡着了。 …… 教头们亦是聚在一起,就着篝火吃肉喝酒,连日来的辛苦训练,如今在这批新兵身上,总算看到成效。俱是轻松不少,程鲤素也混在这里头,他是京城来的小少爷,不曾领略过这种新奇玩法,就连那只洒了粗盐的烤兔腿也觉得美味无比。原本还想得了空闲去找禾晏说话,才喝了一口酒,便觉得双腿发软,走不动,一屁股又坐了回来。 教头们善意的大笑起来,有人道:“程公子还得多练练酒量才成,这点酒量,可不能做我凉州卫儿郎!” “我本就不是们凉州卫的,”程鲤素嘟囔道:“我只是过来玩乐一番。” 这孩子总能把自己的“不行”说的理直气壮,若这是教头们自家的子孙,早已被拎起来揍上十顿八顿了。可这人是肖珏的外甥,于是众人便道:“还是程公子豁达!”“贪杯本就不好,我娘子就不许我喝酒!都跟程公子学学!” “不过程公子,”梁平问他,“都督真不跟我们出来同乐?” “舅舅不喜欢太吵的地方,”程鲤素答道,“定然是不会来的。” 众人都有些遗憾,也有人觉得肖珏未免太不近人情,毕竟这可是中秋,连中秋都不与部下同乐的将帅,能与手下有多深厚的感情,也实在太傲慢了一些。 不过也有人不太介意的,马大梅嘿嘿一笑,“要不还是给都督送点酒菜过去,大过节的,一个人难免难受。” “没必要,”程鲤素道:“这种劣质的黄酒,我舅舅是不会喝的。” 众人:“……” 好嘛,那毕竟是朔京肖家出来的二公子,喝酒也绝不肯勉强。 杜茂好奇的问:“程公子,知道都督的酒量如何么?我听闻飞鸿将军千杯不醉,不知都督与飞鸿将军比起来,是好是差?” 教头们闻言,顿时目光炯炯的朝程鲤素看来。但凡有关飞鸿将军和封云将军谁更厉害的话头,总是教人新鲜。从剑法到酒量,从身高到性情,人们都要一一对比。可惜的是这二人除了从前同窗外,从未一起出现过,也不曾亲自较量,况且飞鸿将军还一直戴着面具,是以谁更胜一筹,到现在也是个谜。 “那当然是我舅舅了。”程鲤素想也不想的回答,“我长这么大,就没见过我舅舅喝醉过。” 事实上,程鲤素从来就没见过肖珏喝酒。不过这话他是不可能当着教头们的面说的,飞鸿将军再如何厉害,定然也厉害不过他舅。 “去去去,别在背后说人。”沈瀚挥了挥手,“喝酒喝酒,怎么跟婆子一样碎碎叨叨的!程公子,来,我敬一杯……程公子?” 程公子面颊驼红,已经喝醉了。 …… 是夜,青帘拢住明月,塌上人影萧疏。秋声静谧,有人正抚琴。 月上木兰有骨,凌冰怀人如玉。墙上挂着长剑如霜如雪,披着外裳的青年姿容俊秀,神情平静,双手抚过琴弦处,情动飞音,令人沉醉。 他弹的是《流光》。 琴音悠远,如珠玉落盘,这是中秋夜里,本该团圆时分,纵然凉州卫的教头新兵同家人远在千里,亦是欢聚一堂,高歌畅饮,不如他清寂。他似也毫无所觉,只是认真拨动琴弦,束起的青丝垂于肩头,被月色渡上一层冷清色泽。 从春到秋,从暑到寒,似乎也不过是眨眼而已。 月色被他的琴音衬的更冷寂了些,夜空澄澈如水,琴音仿佛要无止境的在长空里飘散下去,听得人想要落泪。 忽然间,有什么东西砸在院子里,发出清脆的响声,将这冷寂的琴音打断。肖珏动作一顿,抬起头来,透过窗,可见院墙外,有个什么东西又抛了进来。 他顿了片刻,站起身,推门而出,这时,第三个东西砸了进来,恰好落在他旁边,他弯腰拾起,发现是一颗石子。 飞奴从身后显出影子来,低声道:“少爷,外面……” 肖珏将院门打开了。 外头站着个红衣少年,手里提着一小坛酒,酒塞已经被拔掉,香气馥郁,正是十八仙。 他倒是大方,就那么一小坛酒,寻常人都要藏个许久才舍得喝一小口,看他这模样,当是已经喝了不少。 这人是禾晏。 肖珏漠然看着她,禾晏瞪大眼睛,似乎才看清楚他的模样,道:“肖珏?” 身后的飞奴忍不住看了禾晏一眼,竟是直呼少爷姓名,果真胆大。 “在这里做什么?”肖珏问他。 “我想了又想,”少年不知道喝了多少酒,浑身上下都是酒气,不过神色如常,不见半点醉意,倒也看不出来是醉了还是没醉,他道:“选了雷候去前锋营,我很不服气,所以肖珏,”他嘴角一弯,“我们来打一架吧!” 话音未落,身子便直扑肖珏而去! 身后的飞奴见状,就要上前,听得肖珏吩咐:“别动。”登时不敢动弹。 少年飞身上前,朝肖珏扬起拳头,肖珏侧身避开,拧眉看向他。 禾晏没有武器,赤手空拳就来了。若说是刺客,也实在太蠢了些。可他言辞清晰,目光清明,看着又不像是喝醉了发的酒疯。肖珏索性好整以暇的看着他,看这人究竟想做什么。禾晏一击不成,掉头又来。 少年身姿灵活,倒是真心实意的想要来打架,只不过用的办法拙劣而粗糙,乍一眼看去,像是哪家学馆里的学子们打架,只知道拳脚往对方身上招呼,却不顾准头如何。 肖珏侧身再次避开,接连两次偷袭不成,禾晏疑惑自语了一句:“我的身手何时这般差了?” 一边待着的飞奴:“……” 难道这少年以为自己打得过肖二公子吗?早听说凉州卫的这个禾晏目中无人,狂妄自大,眼下一见,果不其然。少爷还真是好脾气,没把这口出狂言的小子直接给撂出门外。 她屡败屡战,屡战屡败,丝毫不觉气馁,马上再次前来,这回仍旧被肖珏躲开,肖珏正要开口,忽然见身后有一黑物朝自己直扑而来,眉头一拧,想也不想,抽出一边的饮秋剑横劈过去。 “哗啦”一声,那东西应声而碎,他退后几步,并未被沾到。随那东西前来的禾晏却躲避不及,被浇了个从头到脚。 月色圆满,风露娟娟,桂子初开,酒香四溢。地上散着十八仙的碎片,每一片都清冽馥郁,少年衣带沾香,皱眉看来。 她像是被这满地的酒坛碎片给惊醒了,看向肖珏,上前一步,活像在花市里被踩坏珠钗的小娘子,道:“摔坏了,赔!” 飞奴瞧了瞧,觉得这少年果真是喝醉了,否则说话定不会这般理直气壮,颠三倒四。就低声对肖珏道:“少爷,要不要属下带他走?” 肖珏抬手制止,轻轻摇头。 主仆二人多年,一个神情便知对方心中所想。飞奴顿时明白,肖珏之所以没有在第一时间把禾晏给扔出去,不是因为脾气好,只是想要试一试禾晏而已。这少年如今身份可疑,浑身上下都是疑点,若是能借着酒醉问出些东西,便能省去大力气。若是今夜又是假装醉酒,实则做点别的,那就其心可诛,更加不可饶恕。 飞奴便隐于树上,不再言语。 肖珏转身往屋内走,边走边道:“我为何要赔?” 少年闻言,一头跟着冲进肖珏的屋子,她跑的极快,脚步还跄踉了一下,抢在肖珏前头,堵住肖珏的路,道:“知道我是谁吗?” 肖珏笑了一声,眼神很冷:“是谁?” 禾晏一拍大腿,“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禾晏!凉州卫第一!” “凉州卫第一?”肖珏似笑非笑的看着她:“谁告诉的?” “还需要人告诉吗?”也不知道醉没醉的少年,语气是令人惊叹的理所当然,“我心里有数。” 肖珏侧身绕过他,放下剑,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茶喝,才走了一步,那少年又尾巴一样的黏上来,站到他面前,问他:“说,我矮不矮?” 这人是喝醉了喜欢同人比高矮么?肖珏瞥一眼他刚到自己胸前的发顶,点头:“矮。” 禾晏:“我不矮!” 肖珏:“……” 禾晏又问他:“我笨不笨?” 肖珏停下手中倒茶的动作,盯着他,慢悠悠的道:“笨。” 禾晏:“我不笨!” 肖珏突然有些后悔自己没有第一时间将禾晏扔出院子,反而来这里自讨苦吃套他的话。除了在这里听他胡言乱语,似乎并没有得到什么有用的消息。要么就是禾晏太蠢,要么,就是此人精明到滴水不漏。 “还有什么想要夸自己的,一起。”他垂着眼睛,不咸不淡的开口。 禾晏:“我高大威武,凶猛无敌,英俊脱俗,义薄云天。如此仁人志士,为什么,为什么没人喜欢我?可知我素日有多努力?” 肖珏:“……” “因为,今夜中秋夜我很不高兴,我问,”她上前一步,同肖珏的距离极尽,仰头看着他,殷切的问:“喜欢我吗?” 肖珏后退一步,拉开与她的距离,掸了掸被她扯得变形的袖子,活像见了瘟神避之不及,平静回答:“我不是断袖。” “我也不是。”禾晏喃喃了一句,猛地抬起头,神情悲愤,大声质问:“那为何宁愿喜欢雷候也不喜欢我!那个人除了比我高一点,哪里及得上我?论容貌,论身手,还是论我过去的情分,肖珏,太过分,太没有眼光!我很失望!” 此时正走到屋外,打算送点烤兔肉给肖珏的沈瀚,一把捂住嘴,神情惊诧。就在刚刚,他好像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屋内,只穿着月白里衣的年轻男子无言看着面前人,少年仰头看着自己,目光亮晶晶的,语气里丝毫不见畏惧和犹疑,坦然地让人想人怀疑她脑子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什么叫过去的情分?不过是之前给了他一个鸳鸯壶的伤药,就成了过去的情分,这人未免太过自来熟。 “不过也没什么,”少年突然扬起嘴角,狡黠的一笑,低声道:“挑雷候进前锋营,我就每天找雷候切磋,十次切磋十次败,满凉州卫的人都知道肖珏是个瞎子,什么破眼光。到时候看怎么办?” 肖珏:“……” 此话说完,禾晏打了个酒嗝,身子一歪,倒在肖珏的软塌上了,倒下去的时候,半个身子歪倒在横放着的晚香琴上,将琴弦压得发出一声刺耳的铮鸣,“哐当”一下,掉地上了。 肖珏站在屋子中间,眉心隐隐跳动,只觉今日这个趁酒套话的主意,实在是糟糕的不能再糟糕。 一瞥眼见门边还有个人影踌躇不定,他冷道:“不进来,在外面做什么?” 沈瀚一惊,抖抖索索的过来。方才他在门口听到了秘密,进院子又被飞奴看到,真是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此刻都督心情不好,莫要拿他开涮才是。 “属下从外面拿了些刚刚烤好的兔肉,想着都督可能没用晚饭,特意送来。”沈瀚将油纸包好的烤肉放到桌上,“都督慢用,属下先下去了。” “慢着。”肖珏不悦的开口,“这么大个活人,看不见?” 他示意沈瀚看禾晏,沈瀚一看,心中一动,方才只听禾晏的话中和肖珏关系匪浅,眼下一看,这少年就这么大方的睡在肖二公子的软塌上,那可是肖二公子的软塌!凉州卫中,怕是有胆子这么做的,只有这一个人了。 他们二人的关系,果真不一般! 肖珏走到软塌前,用手拎着禾晏后颈的领子将她提起来,丢到沈瀚面前:“的人,带走。” “不敢,不敢。”沈瀚道。 肖珏:“什么?” 沈瀚忙道:“属下的意思是,凉州卫的新兵都归都督管,怎么能说是属下的人呢?是都督的人。” 肖珏气笑了:“沈瀚,今日话很多。” “属下明白,”沈瀚一凛,“属下这就带他离开!”方才转身走到一半,似又想起什么,沈瀚问:“都督以为,属下该将这少年送到哪里去?” 肖珏平静的看着他:“要不要送到家?” “不、不必了!”沈瀚头皮发麻,就道:“禾晏……还是送回他原先的房间吧!” 沈瀚走后,飞奴走进了屋子。 肖珏已经将地上的晚香琴捡了起来,承蒙禾晏那么一压,琴弦断了一根,望着断了的琴弦,青年忍不住捏了捏额心。 “少爷,”飞奴望着沈瀚远去的方向,“沈总教头今日有点怪。” “他经常很怪。”肖珏答道。 “少爷以为,今日的禾晏,究竟有没有醉?” 肖珏将琴放好,方才被禾晏打算喝茶,茶盅里的茶已经凉掉了。他将冷茶倒掉,重新倒了一盏,浅酌一口道:“不确定。” 不确定禾晏醉没醉,因为正常清醒着的人,大概不会这样同自己说话。但观她步伐、言辞和神情,又无一丝混沌。最重要的是,今夜他除了在这里压塌一把琴,打碎一坛酒,说了一通疯话以外,什么都没做。包括透露他究竟是哪边的人。 这就叫人费解了。 “他好像对雷候能进前锋营的事颇有微词。”飞奴道:“他想进前锋营。” 肖珏嘲道:“岂止是前锋营,他是对我九旗营势在必得。” “那……”飞奴问,“可要将他送到前锋营,将计就计?” “不必,”肖珏道:“我另有安排。” 飞奴不再说话了,肖珏想到方才禾晏说的,要每日都找雷候切磋,来证明他眼光不好。这等无赖行径,此人做的还真是得心应手。 再看看屋子里一片狼藉,院子里碎片到处都是,还得寻个空闲去凉州城里请师傅补琴,禾晏居然还有脸说“因为,这个中秋夜,我很不高兴”,真是没有道理。 青年站在屋里,秀逸如玉,如青松挺拔,半晌,嗤道:“有病。” …… 外头背着禾晏的沈瀚也很不高兴。 旁人看见了,都很惊讶的看着沈瀚,道:“禾晏喝醉了,总教头怎么还背着他?” 沈瀚沉着脸一声不吭,若不是撞破了禾晏与肖珏的关系,沈瀚至多找人将禾晏拎回去。可如今知道了他们二人关系匪浅,沈瀚怎么敢怠慢。 禾晏方才可是说,同肖珏有“过去的情分”!看来他们从前就早就认识了,那都督为何要假装不认识禾晏,还要暗中调查禾晏身份。莫非他们二人原先是好的,只是中途生出诸多变故,才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难怪大魏人都知道肖都督不近女色,长成这个样子,又是数一数二的英勇出色,那么多女子眼巴巴的往上扑,无数绝色在前亦不动心,原来……原来人家根本就不好这一口! 在肖珏门口的时候,禾晏那一句“为何喜欢雷候不喜欢我”,语气凄厉,真教闻者落泪。可惜都督心硬如铁,完全不为所动。沈瀚胡思乱想着,越是紧张,想起来的那些奇怪的故事就越多。 譬如禾晏同肖珏从前的确是认识的,也交好过一段时间。只是后来肖珏发现禾晏身份有异,便斩断情丝,与对方划清界限。禾晏呢,年纪小,心有不甘,知晓肖珏要来凉州,便投军入营,找肖珏来讨个说法。甚至于努力操练,想要进入前锋营让肖珏刮目相看。 禾晏确实做得也不错,可惜肖珏为了避嫌,竟然点了雷候的名。禾晏伤心痛苦,忍不住借酒消愁,酒后吐真情,找到肖珏来要个说法。 心硬如铁的肖都督断然拒绝,不过到底是念在一丝旧情,才让禾晏睡在了自己的软塌上。 很好,沈瀚在心里为自己鼓掌,非常合乎情理,应当就是如此,八九不离十了。 ------题外话------ 舅舅:直男,勿cue 沈瀚:喝醉烈的酒,站最野的c 中秋过后的第二日,是个雨天。禾晏醒来的时候,其余人都在铺上大睡,大概是昨夜酒还未醒。只是外头行跑的号令已吹响,即便是雨天也要训练。她便从床上爬起来,将屋子里的人一一叫醒。 “我头好晕,”小麦年纪小,挡不得这等宿醉,仍觉后劲儿未过,“阿禾哥,在干嘛?” 禾晏把水袋递给他:“赶快喝两口,洗把脸,该行跑了。” 小麦接过水袋大口喝水,洪山见状,笑道:“小麦,和哥还得多练练,这点酒量怎么行?还不如阿禾哥。” 小麦瞅了一眼禾晏,道:“阿禾哥,酒量这么好啊?” “马马虎虎吧。”禾晏敷衍道。她眼下倒是不觉得头疼,反而神清气爽,只是已经忘记究竟是何时回的屋子了。只记得自己在篝火前同黄雄喝酒,多喝了几碗,好像还开了十八仙……对了,十八仙呢? “肖都督赏的那坛子酒怎么没看到?”洪山也想起来了,“那可是好东西,别弄丢了。” “可能在王霸那边。”禾晏回答。又仔细回忆了回忆,的确是什么都想不起来。 她原先喝酒,有千杯不醉之称,其实倒也不是真的千杯不醉。喝多了仍旧是会醉的,只是禾晏与旁人喝醉酒又不同。喝醉了面上丝毫不显,看起来还格外清明,之前在军中的时候,有一次喝醉了,还同帐中军师论了一夜的兵法,看起来神采奕奕。军师第二日夸赞禾晏果真是世间罕见的好汉英雄,事实上,禾晏根本不记得昨夜做了什么。 便是喝醉了,旁人也看不出来。亦不会脚步虚浮,胡乱说话。所以,当是不会被人看见失态的一幕,但她昨夜究竟做了什么呢? 再想也想不出来,便随着众人赶紧洗脸收拾,去外头领了干饼行跑了。 下雨后,地面湿漉漉的,不能跑太快,免得滑倒。禾晏跑着跑着,觉得有人在看自己,循着目光一看,便见总教头沈瀚站在马道尽头,一眨不眨的盯着她,神情复杂。 见禾晏看过来,沈瀚便移开目光。这就很奇怪了,她对人的目光极为敏感,沈瀚的样子,好似在思索打量什么。她再看向沈瀚,沈瀚已经走开。 大概是禾晏望着沈瀚的目光太过明显,旁边行跑的一个新兵就道:“总教头如此凶,对还是挺好的。俩什么关系,他怎么这样照顾?” “照顾我?”禾晏莫名其妙:“我怎么不知道。” 沈瀚要是真心照顾她,也不会点雷候去前锋营了。 “昨天夜里,我们回去的时候,可是看着沈总教头亲自把背回屋的。”那新兵似是不满,“这人也太忘恩负义了吧,若换做是我,沈教头根本不会这么周到。” 禾晏愣住。 她问:“昨晚看到沈总教头将我背回去了?” “是啊,”新兵奇怪的看着她:“不记得了?可能是不记得了,喝醉了嘛。”他说罢,因前面的同伴在招呼他快些赶上,便也不顾禾晏是什么神情,径自赶去前方了。 禾晏一个人落在后面,心中难掩惊异。她喝醉了?沈瀚竟将她背回去了? 这是什么道理。她早晨问过洪山他们,洪山他们早早的就醉了,是同屋新兵们将他们拖回去的,禾晏回来的时候谁也没醒,都不知道禾晏是何时回来,如何回来的。 禾晏可不觉得沈瀚是个体贴的人。 她想来想去,一直到行跑结束后都没想清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便打定主意,等到行跑结束,操练开始前去找找黄雄他们,或许黄雄知道,倘若黄雄也不知道,她就直接去问沈瀚。 等行跑结束,大家纷纷跑到挡雨的草棚或是帐篷底下躲雨喝水的时候,程鲤素来了。 这少年打着一把油纸伞,伞上面还画着几只红白锦鲤,颇有意趣。他找不到禾晏,便四处去问,总算在草棚底下找到了人。 “禾大哥!”他喊道。 禾晏没料到程鲤素来找她,便起身走到他那头,奇怪道:“下这么大雨,怎么不在屋里好好待着?”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程鲤素拉着她躲在伞下,找了半天,找到演武场背着旗台的长架边,才停下脚步,看着禾晏道:“我昨日喝醉了,今儿早上听到舅舅同飞奴大哥说话,才知道昨夜去找我舅舅了。” “我去找舅舅了?”禾晏大惊。 “不错。” 禾晏有点不敢相信,她居然去找了肖珏?如今她对肖珏颇为不满,也是为了前锋营一事,找肖珏定然不会是叙旧喝茶,那么…… “我找舅舅,是去做何?”禾晏缓缓问道。 程鲤素欲言又止:“昨夜,可能喝醉了……” 禾晏:“……” 她竭力使自己绽开一个如常的微笑,道:“但说无妨。” “找我舅舅打了一架,还压坏了他的琴。”程鲤素老老实实的答。 禾晏闭了闭眼睛。 “谁赢了?”她问。 程鲤素没料到禾晏在这个时候竟还关心结果,他挠了挠头,道:“大概是我舅舅吧,听说他让沈教头将带回去了。” 禾晏:“……”行吧,她趁着酒醉果真去找肖珏较量了一番,还输了,这下肖珏岂不是更对她无甚好感,离她进九旗营又远了一步。 禾晏顿觉心灰意冷,想着走九旗营接近肖珏大概是不可能的。不若换条路,还是如从前一般慢慢升官,虽然动作慢一点……只是不知道等她成长到能接近禾如非的时候,禾如非已经官至几品了? 程鲤素同情的看着她,努力的安慰着:“禾大哥,其实也不必灰心。我舅舅……我舅舅其实也没那么斤斤计较。我来是想告诉,这些日子,最好不要去我舅舅跟前,省的他生气。那把晚香琴很贵,他没有让赔,已经很网开一面了。” “我也赔不起。”禾晏沮丧的答。 “看,事情也还不是很糟糕。”程鲤素又补上一句,“不用太难过,我会在我舅舅面前替说好话的!” 禾晏无精打采的道:“那多谢了。” 程鲤素走了,禾晏望着那几条红白锦鲤远去的身影,只觉一阵无力。原先帐中兄弟说喝酒误事,她从不当真,如今看来果真不假。这来凉州才只醉了一次,便捅了篓子。 沈瀚为何要亲自背着她回屋?想来是因为见证了这般混乱的一刻,知晓她日后再无可能得到肖珏的青睐,仕途无望,对她心生同情才如此作为的。 禾晏心道,要不,还是找个机会去找肖珏负荆请罪吧,诚恳些道歉,或许还能挽救一下? …… 此刻凉州卫右军都督的屋子里,肖珏坐在桌前,看着手中的帖子。 帖子是凉州知县孙祥福同他下的,说是过几日,京城来的监察御史袁宝镇就要抵达凉州。知县在府中设宴,一同邀请的,还有肖珏的外甥程鲤素。 飞奴站在肖珏身后,道:“少爷,去城里不便带着程公子,许是鸿门宴,恐有威胁。” “袁宝镇同徐敬甫私下有联,早已是徐敬甫的人,”肖珏把玩着手中的帖子,看向窗口的桂花树,淡道:“此次本就是冲着我来,不过,我恰好也想知道徐敬甫在凉州安插的是什么棋。” “少爷的意思是?”飞奴迟疑的问道。 “袁宝镇是徐敬甫的人,孙祥福未必就不是。”肖珏勾唇道:“凉州的知县,早就该换一换了。” “少爷是打算赴宴,属下想跟着一起去,可程公子留在卫所需要人保护,若是有人图谋不轨……”他没有说完,指的是禾晏。如今凉州卫身份不明而极度危险的,也就是禾晏一人了。 “况且程公子十分信任禾晏,少爷不在的话……”程鲤素倘若听禾晏的话被禾晏骗了,或是干脆被禾晏算计,可是得不偿失。 “鸾影何时到凉州?”肖珏问。 “鸾影眼下还在楼郡。”飞奴答道,又看向肖珏,“少爷,不如拒了帖子?” “不行,”肖珏垂下眼眸,“此宴,非去不可。” …… 程鲤素回来的时候,看见肖珏坐在他的桌前看书,书是他悄悄花银子在教头手里买的乱七八糟的话本,他吓了一跳,二话不说就上前,道:“舅舅!” 肖珏正随手翻着他的书,闻言手一抖,看向他,蹙眉道:“叫什么?” “我……我错了!”程鲤素道。 “错在哪里?”肖珏平静的看着他。 好像没生气啊?程鲤素诧异肖珏居然没骂他不好好练字看这些乱七八糟的话本,估摸着肖珏今日心情不错,便腆着脸上前,“我没错,我是代我大哥跟认个错,听闻昨夜我大哥找打架……不,切磋了,舅舅,没生气吧?” 想到昨夜某个发疯还压倒他晚香琴的疯子,肖珏眸色暗了暗,语气一如既往的漠然:“没有。” “没有就好!舅舅还是如此大度!”程鲤素赶忙拍马屁。 肖珏瞥他一眼,从怀中掏出个帖子扔到他脸上,“自己看。” “这是何物?”程鲤素一边道一边捡起来看,“这不是帖子吗?有人给舅舅下帖子啊,这还有我的名字。这是去凉州城?太好了!成日在卫所,我都快长蘑菇了。我看看,监察御史袁宝镇……这人名字怎么听着有点耳熟?”他狐疑的看向肖珏:“舅舅,袁宝镇是谁?” “不记得了?”肖珏弯了弯唇角,提醒他,“和宋大小姐的亲事,就是这位袁大人同父亲建议的。宋慈曾是袁大人的上司。” “宋、宋家?”程鲤素拿着帖子的手一松,帖子掉在脚边,他仿佛没有瞧见,只呆呆的看着肖珏,神情不定,“宋家怎么会来凉州?” “不是宋家,”肖珏淡道:“是袁宝镇。” “那不都是一样的……”程鲤素喃喃道:“他们来凉州,特意请我过去赴宴,不会是为了想将我抓回朔京吧。我不想娶她……我不想成亲……”他像是突然回过神,一把抓住肖珏的袖子,“舅舅,可不能眼睁睁的看着的亲外甥往火坑里跳啊!” “与我何干?”肖珏将袖子从他手里抽出来,漫不经心的翻书。 “与干系很大!”程鲤素绕过桌子来到肖珏是身边,“舅舅,知道我不喜欢宋大小姐!要是和她成亲,我宁愿去死,成亲当日我就上吊!舅舅不会见死不救的吧!” 肖珏停下手中的动作,漠然看向他,抽出腰间长剑,搁到桌上。 程鲤素结巴了一下,“这、这是做什么。” “现在就可以自尽,看看我会不会见死不救。” 程鲤素瞪着那把刀,哭丧着脸道:“舅舅,我真的不想回朔京,我同都一起呆了半年了,早已习惯凉州卫所的日子,我真的不能没有。”他抱着肖珏的腿嚎啕大哭起来。 肖珏按了按额心,似是忍无可忍,道:“起来。” 程鲤素没动。 “再说一次,起来。” 程鲤素仍旧抱着肖珏的腿,眨巴着眼睛看他,“除非答应我不要把我交给宋家。” “不是呆腻了卫所,想去凉州城吗?” “我现在不想了!” 青年的声音淡淡,“那可是监察御史袁宝镇。” “舅舅还是封云将军肖怀瑾呢!” “袁宝镇见过,知道在凉州避而不见,同宋家告状说怠慢如何?” 程鲤素立刻回答,“他怎么可能见过我?我从未和他见过面,我这幅样子,我爹娘藏都来不及。若真是见过,他就不会同宋大人推荐我了,我和宋大小姐,一看就完全不般配嘛!” “是么,”肖珏眸光微动,看着正悲愤着的少年,“去是一定要去的,既然他没见过,倒也不是全无办法。” 程鲤素瞪大眼睛。 “找一个人代替,去赴宴。” 程鲤素愣了愣,半晌终于明白过来,这下也不干嚎了,也不抱着肖珏的腿假哭了,站起身来一拍巴掌,“妙啊!舅舅所言极是,反正他没见过我,随便找个人代替一番不就得了!” “可有人选?” 程鲤素看着他,“我……” “凉州卫里,似乎没有与年纪相仿,身材相似的少年。”肖珏道:“若差的太远,会被发现。” 整个凉州卫所的兵营里,大多都是五大三粗的汉子,便是年少一些的,也多结实黝黑。程鲤素是打朔京来的小少爷,金尊玉贵的养着,细皮嫩肉,同兵营里的新兵一看就不同。 “找不到的话,还是亲自去算了。”肖珏若无其事的道。 “谁说找不到的!”程鲤素急了,心中灵机一动,“我大哥,我大哥就和我差不多!” 肖珏挑眉,不置可否:“禾晏?” “不错,就是我大哥。我大哥同我年纪相仿,身材相仿,而且人又聪明,定能随机应变,应付好袁宝镇。袁宝镇能带走我,不一定能带走我大哥。” 程鲤素对禾晏倒是十分新人,在他看来,禾晏是除了他舅舅以外,最无所不能的人了。旁人做不到的事情,禾晏一定能做到。 见肖珏并不做声,程鲤素心中一紧,只道是昨夜禾晏才去找肖珏打架,此刻肖珏定然还在因此事迁怒禾晏。未必就会想看到禾晏,正想要如何才能说动肖珏,就见他年轻的舅舅一合手中书卷,淡道:“好啊。” 程鲤素一腔劝解的话堵在喉咙里,只来得及发出一个“啊”? 肖珏看向他,“若能说动的大哥,就让他代替去。” …… 下午操练结束后,禾晏坐在演武场外休息时,黄雄几人找来了。倒是没说别的,先把昨夜里沈瀚送过来的银子分给禾晏一锭,接着就问禾晏那坛十八仙去哪了。 “我记得最后拿走了,”黄雄问,“我今日去寻了几个空酒坛,弟兄们一人分一点,觉得如何?” “我觉得很好,”禾晏道:“只是可能要等下次争旗的彩头下来了再说。” “这话是什么意思?”王霸有些不耐,忽然间明白了什么,看向禾晏:“、该不会是……喝光了吧。” 迎着众人灼灼的目光,禾晏点了点头,道:“真是对不住了,我一不小心,就给喝光了。” “禾晏!”王霸高声道:“太过分了!那可是我们一道的彩头,自己喝光了,山匪都没这么霸道!”他挽起袖子,想是揍禾晏,挽到一半,又想起面前这人自己是打不过的,动手也不是,不动手也不是,一时间非常尴尬。 江蛟和石头倒是不觉得有什么,他们二人并不贪杯,对酒不甚感兴趣,都没说什么。黄雄虽不如王霸激动,眼神中也充满指责。 若是平日里,禾晏当为自己的行为感到抱歉,不过这几日接二连三的噩耗听得她也有些麻木了。实在无力去应付眼前这几人的心思,便坐在此地,一语不发。 见她一声不吭,垂头丧气的模样,几人面面相觑。想着此次未曾进前锋营对禾晏的打击果真是大,昨夜借酒浇愁,今日竟还这般颓然。可转念一想,他这愁浇的委实值得,旁人只舍得用几掼钱的黄酒,他用的可是几百两的银子,就这样还没把愁浇下来,这仇得多费银子。 正当几人不知如何是好时,有人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禾大哥……禾大哥,原来在这里!”程鲤素气喘吁吁地跑过来,额上还带着汗珠,当是一路跑过来的。 禾晏一日之内,这都是第二次见到他了。可一见到他,就想起自己昨夜得罪了肖珏的事,顿觉头疼。禾晏抬起头,蔫蔫的问:“怎么来了?” “我来找是有要事相商。”程鲤素看了看周围的人,拉起禾晏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禾大哥,跟我来。” 他是肖珏的外甥,旁人自然不敢说什么,纵然还有十八仙的账没算,也只得眼睁睁的看着程鲤素把禾晏拉走,自个儿留在原地大眼瞪小眼。 禾晏被程鲤素拉着一路小跑,居然跑到了程鲤素住的地方。禾晏走到此地便不想进去,知晓程鲤素的隔壁便是肖珏,这要是进去了,倘若撞见,四目相对,岂不尴尬。 程鲤素的脑瓜总算是聪明了一回,见禾晏面露难色,站在原地不肯动弹,便贴心的道:“放心,我舅舅出去了,这里没人!” 禾晏闻言,才同他走了进去。 一进去,程鲤素就左右张望了一番,接着把门窗都关好,活像是要商量杀人放火的勾当。禾晏见他如此,一时无语。 “来找我,不会又要说舅舅的事吧。”禾晏提前打招呼,“程弟,承蒙关怀,但我最近真的不想听到有关他的消息。”也请给她留点脸面吧。 她刚说完这话,便觉得肩膀被人一按,程鲤素将他转了个身,一把抓住她的手紧紧握着,抵着自己的前胸。 禾晏差点下意识的将这人一拳揍飞。 她按捺住自己想揍人的冲动,虽然她同男子相处的多了,但多是勾肩搭背,这般十指相扣,是在别扭的很。 然而眼前的小少年却是一脸澄澈,丝毫不觉自己举动引起误会,不过当在他眼中看来,两个男人如此,也确实无甚好避讳的。 “大哥,求救救小弟吧!”程鲤素惨然道。 “……这是发生何事了?”禾晏问。 “先答应我帮小弟一把,否则大哥日后,恐怕再也难以看到小弟了!” “这么严重?”禾晏问道,心中却不以为然,程鲤素这孩子素来爱夸张,丁点大的事都能说的惊心动魄,况且真要出了什么问题,他舅舅是肖珏,自然会帮他打算。“先告诉我是何事,我才能帮想办法。” “大哥可还记得我曾与说过的,我是逃婚出来的。我家里要给我定亲,我实在不愿,就央求舅舅带我来凉州。”程鲤素说到此处,一派凄然,“如今我家里人居然还不放过我。他们为我挑的那家老爷的同僚,如今来到凉州,下帖子给我舅舅,让我舅舅和我一起去赴宴。苍天哪,我一个又无官职,又无名气的小子,何以帖子上还特意写上我的名字。分明就是算计我,想趁着我到了地方,好将我掳走!” 他这说的跟强抢民女似的,就差没去衙门门口击鼓鸣冤了。 “这也不至于吧,”禾晏道:“若不想走,舅舅自然会保。他们还能当着舅舅的面将强行带走不成?” 程鲤素不好说肖珏可能真的会眼睁睁的看着人将他带走,指不定还会高兴甩走他这个拖油瓶。他轻咳一声,道:“大哥,也知道我娘本就对我舅舅颇有微词。倘若他替我出面,岂不是又将自己陷于不义之地。我娘会恨死他的,我可不愿意给他招来麻烦!” 没想到程鲤素居然这么维护他舅舅,禾晏心中感慨,看来这就是骨血亲情,无论如何都改变不了的。 “那想要我如何?”她问,“让我帮打走那位大人吗?殴打官员是要犯律令的。” “想到哪里去了,大哥!”程鲤素松开她的手,“我可不是那等粗暴的人。我是想,那位大人其实原先并没有见过我,也不知道我长得是何模样。大哥,咱俩年纪差不多,长相都飘逸英俊,身材相仿,不如代替我去赴宴。倘若那位大人要让他的手下抓我,以大哥的身手,完全能轻松逃走。这样他们抓不到我,是他们的问题,怨不得我舅舅。” “我代替?”禾晏道:“不行不行。”她转身就想走,心中莫名生出一股抵触。又是替身,上辈子她做了一辈子禾如非的替身,如今好容易可以光明正大的用自己的名字,怎的又来当人的替身? 老天这是故意与她过不去的吧! “大哥——”程鲤素叫的撕心裂肺,“真的不能见死不救!想想,和舅舅去赴宴,跟在舅舅身边,朝夕相对,做的好一点,舅舅看到如此体贴周到,定会对改观。况且是为了他外甥挺身而出,舅舅为了感激,说不定……说不定会让去九旗营!” 禾晏:“……” 程鲤素真是为了不去赴宴,什么鬼话都说得出。肖珏可不是个会买卖人情的人。说不准她日夜跟在肖珏身边,反倒勾起了肖珏的怒气,再有什么不对,就真的被三振出局了。 见她态度坚决不肯帮忙,程鲤素瘫倒在地,一手指向头顶,边骂边嚎:“天也,为何如此对我!袁宝镇,我上辈子与究竟有何深仇大恨,要这般一而再再而三的推我入火坑!” 禾晏本都要出门,已经走到了门口,闻言脚步一顿,回头看来:“刚才说……袁宝镇?” “是啊,”程鲤素看着她,下意识的答道:“那位害我定亲的大人,就是当今监察御史袁宝镇。” 禾晏眉心一跳,片刻后,她快步走向程鲤素,朝瘫坐在地的少年伸出一只手。 “别嚎了,不就是去赴宴吗?我帮。” ------题外话------ 舅舅真的很会套路哈哈哈哈 乍然得到允诺,程鲤素还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直等禾晏重复了好几次,指天发誓了一番才相信了她是真的要帮自己,程鲤素才敢相信。 他给禾晏倒了一杯茶,双手奉上:“好大哥,可真是救了弟弟的命了!日后要是有什么用得上我的地方,上刀山下火海,肝脑涂地,小弟也在所不辞!” 禾晏刚想开口,他又立刻接道:“我知道,大哥的愿望就是进九旗营建功立业,放心,等此事一过,我定然每日都在我舅舅跟前美言,哪怕让我日日抄书,我也要帮大哥把此事办妥了!” “……我是想说,”禾晏制止了这孩子的狂喜,“我代替去赴宴这事,我是答应了,可还得说服舅舅才行。” 肖珏是能这么轻易就同意的人吗?毕竟这事听起来还挺匪夷所思的吧。 “这放心,”程鲤素喜滋滋的凑上来,道:“我之前已经跟我舅舅说过了,我舅舅同意了后我才敢来找的。” “肖珏同意了?”禾晏一愣。 “许是觉得之前没让进九旗营心中有愧吧,给个表现自己的机会。”程鲤素诚恳的看着禾晏,“所以看,天时地利人和,大哥代替我去赴宴,这就是上天的安排。” 禾晏没空理会程鲤素的胡言乱语,心中只是诧异,肖珏竟然这么容易就答应了,这可不像是他的做事风格。莫不是又有什么陷阱? 见禾晏沉默,程鲤素又急了:“大哥,可不是反悔了吧?” “没有。”禾晏无奈道:“我只是在想如何假扮,毕竟我同又不一样。” “放心,那个袁宝镇没见过我的模样,不会被拆穿的。不过我还得需跟交代一些,免得被看出来了。我最爱吃口蘑肥鸡,最讨厌吃的是梗米粥。不喜欢人跟着,吃了花生脸上会长疹子。我日日都要洗澡,衣裳也要勤换,熏香也要用一用…….” 他这一一说来,禾晏只看到了一个富家子弟骄奢淫逸的生活,不觉摇了摇头。 程鲤素说了一炷香时间,直说的自己口干舌燥才罢休,端起茶来急急润了润嗓子,这才活过来。 “大哥,我刚才说的都记住了吗?” 禾晏:“.…..记住了。”她道:“还有什么要交代的,一起说了罢。” “容我想想。”程鲤素坐在椅子上,看着禾晏。禾晏同他年纪差不多大,模样在一众凉州新兵里,已然算是出挑了。倒是丝毫不见笨拙健壮,显得瘦小纤弱了些。不过这同他倒是刚好,若是换做是富家公子打扮…… “差点把重要的事忘了!”程鲤素一拍脑门,“穿成这样可不能去赴宴。我好歹也是右司直郎府上的少爷,怎么穿的这般寒酸,等着。”他“蹬蹬蹬”的跑到里屋去,不知道在捣鼓些什么,不多时,便提着一个包袱出来。 “这是我挑的一些衣裳,拿着穿。咱俩身材差的不大,应当都能穿上,纵然是假的,大哥,也得穿的好看些。我这人除了长得好看些,再没旁的优点,若是连这点长处都被湮没了,岂不是一无是处?” 他居然能把“绣花枕头”说的如此清新脱俗,理直气壮,禾晏叹为观止。 他复又转身去抽屉里拿了个匣子,装了点东西递给禾晏,道:“这里都是些发簪,还有扇子玉坠什么的,做戏要做的足,这些可不能少。” 禾晏:“还真是想的周到。” 程鲤素不好意思挠了挠头:“过奖,过奖。” 禾晏将包袱和匣子都收好,又问:“果真已经同舅舅说好,没有骗我吧?” “没有没有,”程鲤素道:“明日一早辰时到这里来,大概就可以出发了。” “这么急?”禾晏一惊。 “本来是要过几天的,袁宝镇还没到凉州,只是舅舅要先去城里找工匠修他的晚香琴,所以去早些。” 禾晏想到被自己压坏的那把琴,不做声了。 程鲤素拍了拍她的肩,“禾大哥,此次就全靠了,多谢!” …… 禾晏带着满满一包袱东西回到新兵们的通铺屋,王霸他们居然还没走,正吃着昨夜里禾晏从程鲤素那边拿来的月团。见禾晏回来,手里还提着东西,王霸酸溜溜的道:“哟,又去受孝敬啦?” “程公子又送吃的了吗?”小麦目光盯着禾晏手里的包袱,口水都要流出来了,“这么大一包,是什么好吃的?” 禾晏将包袱重重往桌上一搁,包袱皮本就系的松散,这么一顿便散开,露出里头的东西来。不是众人想的食物,竟是一些衣裳饰品。 这就出人意料了,半晌,洪山迟疑的问道:“阿禾,程公子送衣服干什么?咱们在军营里,也不能穿常服啊。” “我明日要随肖都督去城里办事,”禾晏道:“大概怕我穿的太寒酸丢了肖都督的脸面,程公子才特意送了我几件衣裳装点门面。” “和肖都督?”黄雄看着他,“这是好事啊,怎么看着不大高兴。” 倘若没有昨夜的事发生,禾晏也应当很高兴的,毕竟在肖珏身边能探听许多消息。只是昨夜的事过后,只怕肖珏对她更加不喜,谁知道会不会又什么地方不对,惹恼了这位二公子。 只能先硬着头皮上了。 “我这是欢喜的不知道做何表情了。”她答。 众人又围着她问了好些,好容易将人全部打发走。到了夜里,禾晏上塌前,都还想着这件事。 她之所以答应帮程鲤素去赴那个劳什子宴,当然不是因为和程鲤素兄弟情深,也没有侠肝义胆到如此地步,不过是听到袁宝镇的名字而已。 袁宝镇此人,禾晏曾经见过。她得封飞鸿将军,禾如非替她领赏,禾晏恢复女儿身后,曾在禾家见过此人一面。袁宝镇当时与禾元盛父子站在一起,禾晏还同他行过礼。 瞧禾如非同他说话的语气,也是很熟稔。禾晏当时还想,禾如非刚刚“领赏”,其实在朔京朝廷里,同别的同僚也不曾多亲近,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了相熟的友人。 如今这位禾如非的友人来到凉州,恰好和“程鲤素”还有一丝关系,若是能趁此机会靠近,打听一些禾如非的消息,或许对她未来的路也有帮助。她要想出人头地,走到说话有人听的地位,就必须在军中立出功绩。但凉州远隔京城千里,又离禾家到底是太远了,很多消息传不过来。 袁宝镇抵达凉州,也算是瞌睡送枕头吧。只是不知道肖珏又是何意,居然会同意程鲤素这般匪夷所思的做法。禾晏如今是越发看不明白肖珏了。以为他会点自己进前锋营,他却点了雷候,以为他会不让自己假扮程鲤素,他却偏偏同意了。 旁边传来洪山打呼噜的声音,禾晏翻了个身,闭上眼睛,罢了,既然想是想不出来结果,亲自跟上去不就得了。这一路朝夕相对的,有的是时间研究肖珏究竟是何想法,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禾晏,未必还怕了不成。 …… 同禾晏的潇洒不同,凉州卫所屋子里,沈瀚一脸诧异,片刻后,脸上的诧异又变成了焦急。 “都督,您怎么能带禾晏去城里呢?他身份尚且不明,跟在您身边,若是对您出手……” “我还不至于被他威胁。”肖珏道。 “可是……” 桌上银灯盏里的烛火被风吹得跳动,险些要熄灭,他拨了拨灯芯,屋子里重新明亮起来。 “如果他是徐敬甫的人,此次随我赴宴,也许会露出马脚。放他在卫所,真有异动,们未必招架的住,不如放在我身边安全。” “况且,”他勾了勾唇,“禾晏自诩身手不凡,此次鸿门宴,恰好可以做踢门砖。” 沈瀚心中一凛,肖珏这是要用禾晏来当替死鬼。 肖都督果真还是那个肖都督,连往日旧情都不念,也不知当初禾晏究竟是如何惹怒了肖珏。想到此处,沈瀚心中竟对禾晏生出一丝同情。 肖珏道:“明日我走后,保护好程鲤素,别让他到处乱跑。卫所大小事宜,暂且就交给了。” 沈瀚收起心中遐思,道:“是!” …… 第二日一早,小麦起床的时候,发现身旁的床铺是空的。 他揉了揉眼睛,眼下时间还早,屋子里的其他人都还没醒。禾晏的床上,被褥叠的整整齐齐,人已经不见了。小麦奇道,难道禾晏已经走了?可昨日他不是说,今日辰时才出发,眼下可还没到时间。 又过了一会儿,陆陆续续众人都起来,皆是发现禾晏不见了。洪山道:“这小子不会现在就走了吧?连个招呼都不打?” “是不是怕将我们吵醒了所以才走的?”小麦试探的问。 “这谁知道,石头,见过他吗?”洪山问。 石头也摇了摇头:“没有。” 几人面面相觑,皆是一头雾水。话虽如此,却也不能就在此地等着禾晏,等下还要行跑,便纷纷起来洗脸。 小麦早已穿好了衣服,率先收拾好,先推门跑了出去,打算去抢热乎的干饼,石头和洪山还在洗脸,忽然听见外头小麦喊:“大哥,山哥——” “又怎么了?”洪山抹一把脸上的水珠,“我们这洗脸呢。” “们快出来看!”小麦的声音抑制不住的激动。 洪山纳闷的看了一眼石头,石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他甩了甩手上的水,走出屋去,边道:“小麦,下次能不能不这么……” 他说话的声音戛然而止。 禾晏面向他站着,笑道:“山哥,我看起来怎么样?” 洪山张了张嘴,一时没说话,屋子里的其他新兵此刻也陆陆续续出来,看到禾晏,“哗啦”一下全围上去,七嘴八舌的说道。 “好看!太好看了,禾晏,看起来就像京城里富贵人家的少爷!” “岂止是富贵人家的少爷,我看是宫里出来的也不为过。” “可拉倒吧,说的跟见过宫里出来的人一样。” “我是没见过,我想象中宫里出来的人就长这样!” “这衣服可不便宜吧,禾晏,能不能给我也穿一穿?” “呸!能穿的出来么?别糟蹋了衣服,边儿去!” 禾晏被众人拥在周围,任他们打量。洪山几人远远地站着,小麦看着禾晏,双眼亮晶晶的,道:“阿禾哥真好看啊!” “难怪说人靠衣裳马靠鞍呢,看,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的,这小衣裳一穿,小发簪一戴,看着同我们是不一样。”洪山摸着下巴,问石头,“是不是?” 石头点头:“是。” 禾晏任他们打量够了,才整了整肩上的包袱,笑道:“走之前还是过来给们看看,弟兄们都说我好看,那我就放心了,说出去也没丢咱们凉州卫的脸面。”她挥了挥手,“那我走啦!” 众人朝她挥手作别。 她这厢同人作别,另一头,程鲤素也早早的出了门。 沈瀚正在院子里和肖珏说话,绿耳在旁边低头吃草料。程鲤素昨夜去马厩里挑了许久,才挑了一批漂亮的小红马,觉得这马瞧着可爱又神气,同自己很般配。 “又不去,挑马做什么?”肖珏不置可否。 “我虽不去,但我大哥是代表我去的,总不能让人背后说:右司直郎府上的那个少爷,虽然身手不错,但却长得不妙。都说扬长避短,我就这么一个长处,当然要扬一扬。” 肖珏嗤道:“怎么办,以大哥的长相,似乎不能帮扬长。” “舅舅,这话说的不对,”程鲤素认真的看着他:“我仔细看过,我大哥,生的应当算不差。虽然比不得我,在凉州卫里,也算得上出类拔萃。” 沈瀚听着这舅甥二人的闲谈,一时无语,正说着,便见前方有人来,就道:“禾晏来了!” 说话的两人一齐侧头看去,顿觉眼前一亮。 秋日的清晨,空气清旷,凉飒秋风吹过,沁人心脾。日头还未完全出来,只冒出了一个小头,一线金光落在少年身上,衬得她格外出众。 少年穿着一件暗红蝉纹锦袍,腰间束着腰带。寻常看她太过瘦小羸弱,穿着程鲤素的衣裳,却将那点纤弱完全隐没了,只剩风流。她本就生得清秀,将长发以雕花木簪束起,清冽又精神,步伐悠然,提着包袱,竟一点也看不到演武场上汗流浃背的新兵影子了,活脱脱京城学馆里的翩翩少年,一颦一笑都是诗意。 少年走到几人面前,“啪”的一声展开手中折扇,折扇飘逸,她笑容比折扇上的山水画还引人注目,声音刻意压低过:“对不住,我来迟了。” 程鲤素瞪大眼睛看着他,半晌终于回过神来,绕着禾晏转了个圈,喜不自胜道:“大哥,没想到竟然是这般的美男子,凉州卫真是埋没的风姿了!我这样瞧着,都快赶得上我了!” 禾晏心中得意,嘴上还是谦逊道:“哪里哪里,过奖过奖。” 她今日一大早就去了河边,趁无人的时候换好了衣裳,程鲤素的衣裳多是黄色,这少年极爱这般明亮的颜色,禾晏穿着却觉得略显轻佻,好容易才找了这么个不那么跳脱的颜色,又在匣子里捡了个算作朴素的发簪。在河边对着河面端详了许久,为了不出意外,还特意给洪山他们看了看。 凉州卫的新兵们一致叫好,想来也算是不差的。她前生做男儿身装扮时,不得不戴上面具,如今能大大方方的如此公子模样,也生出一丝陌生的紧张。 一边的沈瀚看着禾晏,心中倒吸一口凉气。他原先还在想,禾晏也不过就是一个少年,就算过去同肖珏有旧情,何以就入了肖珏的眼?毕竟倾慕肖珏的绝色美人数不胜数,如今看到如此模样的禾晏,心中便稍稍明白了一些。女子便罢了,男子有如此姿容的,并不常见,况且这少年身手出众,脾性还好,若非身份令人生疑,其实……其实同肖都督站在一起,倒也不是很奇怪。 程鲤素仍在絮絮叨叨的说个不停,禾晏朝肖珏看去,但见肖珏站在原处,目光平静的扫过她,丝毫不见欣赏,顿生促狭之心,便走到肖珏身边。 “都督,”她折扇半开,掩面低笑,活像调戏良家妇女的登徒子,“看我这般,如何?” 年轻男人漠然看向她,片刻后,微微弯腰,俯首快要到她的耳边,他的声音少年时期便比寻常少年要低哑一些,如今年岁渐长,还带了一丝散漫的磁性。 “居然……” 耳边似乎能感到对方呼出的热气,禾晏莫名觉得脸上一臊,心想要听着这张脸用这种语气夸人,还真不是人人都能顶得住的。 “……比程鲤素还矮。”他说完了剩下的半截话。 禾晏:“……” 禾晏退后两步,不可置信的看着他。寻常人不该说“居然这般惹眼”“居然如此惊艳”吗? 比程鲤素还矮? 那秀美如玉的青年却像是还嫌不够恶劣似的,看着她,勾唇哂道:“还有,腰带系反了。” 他擦身往前去了,禾晏低头一看,程鲤素的衣裳样式繁复,她从前不曾穿过这种,也不知如何系,此刻听到提醒,便手忙脚乱的去解。程鲤素见状,这才看清楚,跟着过来帮忙:“啊,忘了跟说,我的腰带同旁人不同,要这样系……” 禾晏看着肖珏远去的背影,磨了磨牙。 肖珏绝不可能是因为争旗一事对她心怀愧疚才会让她做程鲤素的替身,禾晏严重怀疑,他将自己带在身边,只是为了方便羞辱折磨。 这真是天生的冤家。 …… 凉州卫所到城里,不歇的骑马,大约要三个时辰。早晨出发,到了已是下午。一同前去的除了禾晏和肖珏,还有一个叫飞奴的侍卫。 大约是因为她不是真的程鲤素,便连马车也省去了。一路骑马过去,连饭也没顾得上吃,到了午后,总算是到了城里。 凉州城禾晏上一次来,还是刚随新兵一同从朔京来到此地,不过并未在城里停留,便直接去了白月山下的卫所。如今她换上寻常少爷家的衣裳,来到熙熙攘攘的市井,同朔京不同,凉州又是别有一番风情。 此地算是东部,四季分明,虽然比不得京城繁华,但也算得上热闹。来往行人匆匆,到了城里,骑马便不必骑得那般快,禾晏边走边看,只觉得看不够。 但肖珏并非是来城里游玩的,几人到了一处客栈,这客栈瞧着应当算是凉州城里极为奢华的一间,一共三层。外头修缮的富丽堂皇,到了客栈门口,肖珏下马,伙计帮忙将马牵去马厩,几人一起走进大堂。 实话说,前世今生,虽然禾晏贵为禾家的大少爷,但还真没住过特别贵的客栈。肖珏倒是和他的侄子一般骄奢淫逸,连歇脚的地方都要如此讲究。禾晏这般想着,听见肖珏对掌柜的道:“两间客房。” “两间?”禾晏惊讶,“我和飞奴一间?” 好容易出了兵营,就不能让她自己一间吗?程鲤素还叮嘱她要每日洗澡,飞奴在房里,她要怎么洗? “不然?”肖珏盯着她,反问,“想和我一间?” “不不不,”禾晏道:“那我还是和飞奴一间吧。”笑话,她还不至于没有自知之明到如此地步,毕竟肖二公子冰清玉洁,怎么能和她这等粗陋之人共处一室呢?禾晏心里腹诽,肖二公子就该和庙里的菩萨住一起,给他面前摆个香炉供果,就能受人供奉了。 肖珏没理会他了。 掌柜收下银子,令人收拾客房去了。因从早晨到现在,三人还没吃过午饭,客栈一楼是可以用饭的,便打算在此吃过饭在上楼。 大概看出来肖珏身份非富则贵,掌柜殷勤的立在他们这桌,道:“咱们这边招牌菜点有绿豆棋子面、五味蒸面筋、麻辣肚丝、芝麻卷、八宝野鸭、鸡丝黄瓜、五香仔鸽……几位要点什么?” 不等肖珏说话,禾晏先大声问道:“掌柜的,可有口蘑肥鸡?” “有的,有的。”掌柜忙回答。 肖珏侧头来,平静的看着她。禾晏眨了眨眼睛,“怎么了,舅舅,知道,我最爱吃的就是口蘑肥鸡了!” 飞奴:“……” 做戏要做周全,这话可是程鲤素告诉她的。如今进了凉州城,她就不是禾晏了,她是程鲤素,是肖二公子的外甥。外甥想吃自己最爱的菜,这有错吗? 完全没有错! 肖珏收回目光,道:“给他来盘口蘑肥鸡。” 居然这么好说话?禾晏心中一动,也是,倘若这里遇到熟人了呢?当着外人的面,肖珏总不好否认。这下禾晏胆子就大了,她在卫所里吃了这么多日的干饼,连肉没尝过几次,既然逮着个机会,肖珏有不缺银子,不狠狠的宰一笔这只肥羊,岂不是对不住自己? “舅舅!”禾晏喊得又脆又甜,笑眯眯道:“我还想吃麻辣肚丝、芝麻卷、八宝野鸭、鸡丝黄瓜、五味蒸面筋、五项仔鸽……还有那个什么,绿豆棋子面!我都想吃!” 飞奴动了动嘴唇,想说什么又按捺住了,真是好久没见过这么不怕死的人了。 掌柜的先是诧然,随即喜笑颜开,看着禾晏的模样活像是看见了一尊财神爷,对肖珏道:“这位小公子真有眼光,很相信我们客栈的菜品哪!” “抱歉,”肖珏轻笑一声,动作优雅,语气却带着一种刻薄的嘲讽,他淡道:“外甥没见过世面,让人见笑了。” 禾晏:“……” “每样都来一份吧。” 肖二公子挥金如土,掌柜的欣喜不已,转身吩咐厨房做菜去了。 禾晏本就是为了捉弄他,想着能吃个其中几道菜也不错了,不曾想肖珏竟然百依百顺,还真每样叫了一份。难不成程鲤素平日里在这个舅舅面前就是如此得宠?简直要疯的风要雨得雨,禾晏都有些妒忌了。 她凑近肖珏,小心翼翼的问:“都督,怎么这般好说话?” “怎么?”肖珏淡道:“当舅舅的,当然不能让外甥饿肚子。” 这个“舅舅”,委实说的意味深长。禾晏琢磨着琢磨着,却是琢磨出一丝不对味儿来。她和肖珏好歹也是同辈,从前还是同窗,后来同为将领,也是齐名。结果这辈子,她先是成了肖珏的小兵,叫他一声都督。如今干脆成了肖珏的外甥,连辈分都矮了一头。 这个便宜,肖珏可是占大了! 她缄默不语,不打算再叫肖珏了。谁知道想捉弄肖珏竟让自己吃了亏呢?真是棋差一著。 掌柜的菜品且不说如何,做菜倒是挺快,不多时,菜便上齐了,摆满了整整一桌子。如此奢靡,旁边的人都朝他们看来。 禾晏都觉得有些不好意思,道:“都督,让您破费了。” “既是想吃的,当然要吃。”肖珏慢悠悠道:“只是我从前教过,简节则昌,淫佚则亡。不要浪费。” 禾晏觉察出一丝不对,正要说话,只听得面前这人又道:“剩一粒米,明日就别吃饭了。” 禾晏:“……” ------题外话------ 舅舅日常怼妻 吃过饭后,禾晏是扶着栏杆上楼的。 菜肴自然很美味,只是要吃的一粒米都不剩,纵然是珍馐佳肴,到最后也难以下咽。好容易吃完了,得了明日能吃饭的权力,还要被肖二公子瞥一眼,轻飘飘的嘲笑一句“果然兼人之量”。 要不是他自己说不能浪费,她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做这个饭桶么?其他食客看她的眼神都不对了,禾晏都觉得丢脸。 她吃得太饱,实在不想跟肖珏多说,便自顾自的随伙计上楼。飞奴竟也没跟上来,她懒得管,一进屋,便先在塌上躺了下来。 这可真是,撑的走不动路了。 身下触感柔软舒适,禾晏忍不住在塌上打了个滚儿,所以说有银子就是好呢,出门都住的这般享受。肖珏的房间就在隔壁,她贴着墙竖起耳朵,想听听肖珏在那头干嘛,也不知是不是房间墙太厚了,根本什么都听不到。 听着听着,禾晏就睡着了。 今日赶路赶了半天,回来又酒足饭饱,床铺还如此舒适,想人想不睡也难。这一睡,禾晏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完全落山,月亮出来了。她打开窗户,楼下已经点起了灯笼,不远处酒楼里还有歌女唱歌的声音。 禾晏揉了揉眼睛,喝了杯水,起身推开门,走到肖珏的房间前,敲了敲门。 片刻后,屋里才有人道:“进来。” 禾晏走进去,房里点了灯,飞奴在门口守着,肖珏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书卷看书。 这人都不会困的吗?当初在贤昌馆也没见他这么努力啊,如今反倒是用功起来。禾晏心中惭愧之情油然而生,看看,这才叫学无止境。她伸长脖子想去看肖珏看的是什么书,就见这人将书卷一合,什么都看不到了。 他抬眸,目光冷得很,“何事?” 禾晏道:“都督,您晚上做什么?” “不做什么。” “您是不出门了吗?” 他道:“想说什么?” “我是想说,”禾晏笑一笑,“若是您没什么事的话,我想出去逛一逛。我也是第一次来凉州城,想瞧瞧周围有没有什么有趣的小玩意儿,”她胡诌道:“若是遇到合适的,买些带回去送给我未婚妻。” 肖珏似乎对她的事并不感兴趣,淡道:“随。” 禾晏大喜过望,道:“真是太好了,都督,我先走了!” 她几乎是雀跃着下了楼。待她走后,肖珏道:“飞奴。” 侍卫早已了解,道:“少爷,我去跟着他。” “别跟得太近,”他道:“小心被发现。” “属下明白。” …… 禾晏兴冲冲的出了门。 袁宝镇还没到凉州,接下来几日他们住在客栈,提前来城里也没告诉知县,除了修琴以外,肖珏大概还要处理别的事。不过禾晏也不打算跟着,至少到眼下,肖珏可一点儿信任她的意思都没有,何必热脸贴冷屁股。她又不想和肖珏一样在客栈里看书,这会令她想到当初在贤昌馆进学时候的可怕回忆。 夜色正好,就趁着这个时间四处走走。虽然袁宝镇还没到凉州,不过想知道禾家的消息,倒也不是只有这一个办法。但凡有酒馆茶楼的地方,只要去吼一嗓子“我知道最近飞鸿将军……”就能引出无数个话头。不是她自夸,她最出名那几年,许多地方的说书人日日必讲的,就是有关飞鸿将军的本子。 当然,也要顺道讲一讲封云将军就是了。 凉州城夜里,街上的人不如朔京的多,但也不算冷清。路边商贩也有卖这边的土产的,禾晏边走边看,她身上也仅仅只有争旗时候得到的一锭银子而已。 肖珏虽然是做她的“舅舅”,却并未要给她银子花的意思。好在禾晏此时已经吃饱喝足,并不想花银子,便也只是看看不买。 在她身后十几步远的地方,飞奴正紧紧地跟着。 肖珏怀疑禾晏身份有异,此次带她来凉州城里,也要随时盯着她,看她是否暗中联系徐敬甫的人。飞奴跟的尽心尽职,不过到底还是有一丝纳闷。 这个少年,一路走一路看,跟没出来逛过街一般,新奇的不得了。嘴里说着要给未婚妻买小玩意儿,看是看了不少,一个也没买。要么就是他是个吝啬鬼,连一盒脂粉都舍不得送姑娘。要么就是他在说谎,眼下不过是掩饰。 禾晏转过一条街,走进一条巷子,飞奴记着肖珏的话,不敢跟的太近,等估摸着差不多禾晏快走到巷子尽头时才跟着拐进去,一进去便愣了一下,空荡荡的巷子,只有挂着的几盏灯笼在风中飘散,哪里还有人影? 飞奴心中暗道糟糕,快步上前,走到巷子尽头,巷子尽头是一条大道,左右都是人潮,没有看到那少年。 被发现了,他握紧双手,不仅如此,还把人跟丢了。 禾晏甩着袖子,径自往前走去。 凉州城看起来不大太平,匪徒宵小不少。她初来乍到,都还没踩熟地皮,就被人跟上了。对方跟了她一路,想来她如今也没得罪什么人,多半是想要趁火打劫的。只是如今她还盯着程鲤素的身份,肖珏还在客栈,还是不要惹麻烦的好。是以她也没动手,甚至连照面都没和对方打,只是悄无声息的甩掉了后头的人。 没有了尾巴,逛起来便更加游刃有余了。只是这样找也不是个办法,禾晏在街边随手拦了一名路人,笑道:“这位兄台,可知道城里最大的酒馆是何地?” 那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见禾晏穿的富贵,模样不凡,估摸着是哪家富贵人家的少爷,语气便格外的好,道:“最大的酒馆,当属万花阁了。” “多谢,”禾晏又问:“请问万花阁应当怎么走?” “不远,顺着这条街,一直走,走到尽头,瞧见有一家米铺,朝左拐个弯儿,再走不远就看得到。” “真是多谢兄台了。”禾晏又冲他一拱手,这才笑容满面的往前走去。 同刚才那人说的分毫不差,确实没走多久,顺着米铺的左边一直往前走,就能听见弹琵琶的声音。周围还有不少穿着富贵的公子老爷正往那头走去,不必说,自然就是万花阁了。 禾晏也顺着人往里走去。 待还没走到门口时,便觉得阵阵香风扑鼻而来,禾晏脚步一顿,正觉得有些奇怪,这时,一团红色的香风霎时间扑到她眼前,雪白的藕臂攀上她的肩,女子的娇笑带着些许撩人,“公子好面生,是第一次来咱们万花阁呀?” 禾晏:“……” 她询问的不是最大的酒馆吗?有没有人能告诉她,为何那人所说的万花阁,竟是家青楼! 禾晏道:“我不是来这里的。”她试图将这姑娘的手给拨下去,奈何这姑娘闻言,不仅没生气,反而贴的更紧了,禾晏的手臂直接触到一团绵软,顿时面露尴尬。 纵然同为女子,这也实在太亲密了些! 红衣姑娘搂着禾晏往里走去,边走边道:“不是来这里,也可以进来看看呀。我们万花阁,可好玩儿了。” 对方是个女子,又不可用对付王久贵的办法对付她,禾晏无奈,只好道:“姑娘,我没有银子,我很穷的。” 女子扫一眼她从头到脚的打扮,咯咯咯的笑道:“公子真会说笑,没得这般小气的。真要是小气的话,也无事,云嫣今日请公子喝酒,不收银子,可好?” 她身上的熏香重的刺鼻,熏得禾晏头晕,一不留神,就被这个叫云嫣的女子拉进了万花阁。一进去,便觉得暖意和着香风扑面而来,台上一溜烟的妙龄女子,衣衫薄薄,正弹琴唱歌,一众公子文人坐在台下叫好,投赠楹联,纸醉金迷。 到处都是人,禾晏倒是许久没见过这般场面了,一时脚步顿住,不知该往哪里走。云嫣见状,捂嘴吃吃笑起来,又来扯禾晏的手臂,“公子,我们去楼上,这里人太多,公子生的如此俊俏,我怕有人来抢。”说罢,还在禾晏脸上摸了一把。 禾晏只觉得一阵恶寒,犹如兔子进了狼窟,浑身上下都不自在。这云嫣却又是个热情如火的,哪里还看禾晏的脸色,拉着禾晏就往楼上去。 万花阁一共好几层楼。最下一层是长台,青楼姑娘们在此弹奏歌舞。往上是雅室,这就需要更多的银子,是用来招待贵客的。再往上,就是姑娘们住的地方。 云嫣在万花阁里,姿容算不得出色,来照顾她的恩客也并不多。今日好容易在门口逮着禾晏这么个有钱少爷,哪里舍得轻易放开。再看禾晏生的也是眉清目秀,这样的人要是被别的姑娘看到,难免要来抢人。僧多粥少,当然只有先下手为强,锁到自己房间再说。 她一直拉着禾晏不松手,禾晏琢磨着要如何才能自然些的脱身,走到楼上时,再不见搂着姑娘的恩客。 “这上面没有人啊?”禾晏问。 云嫣笑道:“又不是人人都能进姑娘闺房的,公子,莫要得了便宜还卖乖了。” 这里的姑娘泼辣而胆大,禾晏并不知如何招架。路过一间房时,突然间,房门被打开,有个披散着头发的人冲出来,才冲到门口,便被人一把攥住头发给拖了回去。禾晏还没来得及细看,门就“砰”的一声被关上,差点撞到她的鼻子,将她的扇子也给撞飞了。 这一切发生的实在太快,禾晏也愣怔了一刻。云嫣连忙上前,问道:“公子没事吧?刚才可有伤到?” 禾晏摇头,弯腰捡起扇子,再侧头看向那间紧闭的房门,她耳力超群,听到里头隐隐传来女子的哭泣,再然后就是一个嬷嬷骂人的声音。 “这里……”禾晏伸手要去推那门。 “公子不可!”云嫣拦住他的动作,“做什么?”目光中带了一丝防备。 禾晏心念一动,再抬眸时,目光里全然都是好奇,“这里面是什么人?刚刚是在做什么?” 到底是第一次来青楼的雏儿,什么都不知道,云嫣心中掠过一丝轻蔑,面上却笑着,又来挽禾晏的胳膊,“是我们楼里新来的姑娘,不懂规矩,冲撞了客人,嬷嬷正在教她呢。” “们楼里还有不懂规矩的姑娘?”禾晏不动声色道:“我以为都如姑娘一般善解人意。” 这话说的云嫣喜笑颜开,嗔怪道:“公子真是嘴甜。咱们自幼长在青楼,不懂规矩没饭吃,自然不敢冲撞客人。不过有的人却不同,生来不曾受过摧折,乍逢巨变,以为自己还是从前的小姐,骄纵任性,总是少不得苦头吃。多吃几次,也就明白了。” 禾晏挑眉:“原来是良家子呀。” “公子,”云嫣佯作生气,粉拳轻轻锤一下禾晏的胸口,道:“这么说可是看不上我们青楼姑娘?” 禾晏低笑:“怎么会?比起有爪子的野猫,当然是乖巧的姑娘更招人疼。” 她本就生的清秀,穿着程鲤素的华服,看起来也算个翩翩少年,若再刻意装的风流倜傥些,能迷倒一大片芳华女子。果然,云嫣也被她这一笑笑的有些晃神,不自觉的话也就多了些。 “虽说如此,可有人就喜欢这种有脾性的野猫。别看这屋里人不懂规矩,如今咱们凉州知县府上的少爷,可是点名要她呢。也不知哪里来的这份运道。”说到此处,倒有些妒忌的意思了。 “知县府上的少爷?”禾晏心中百转千回,神情不见半分漏洞,只诧异的看着她:“这屋里人这般颜色动人,连知县少爷都慕名而来?” “什么慕名而来,”云嫣不以为然,“这姑娘刚来咱们楼里,妈妈要她接客,接的就是孙公子,谁知道她倒好,厉害得很,不仅不伺候孙公子,还用簪子刺伤了孙公子的胳膊。” “孙公子可是孙知县唯一的儿子,岂能就这么算了?让妈妈将这姑娘调教几日,待乖顺了便送去。” 云嫣边往前走,边道:“只是这姑娘竟也是个有骨气的,都整整三日了,看方才,还是如此,咱们万花阁里,真是许久没有见到这般刚烈的姑娘了。” “这可怎么办?”禾晏摇着扇子,担忧道:“调教不好,们如何与孙少爷交差?” “公子说笑,万花阁里就没有调教不好的姑娘。再刚烈的姑娘,给喝点迷药,自然什么都不能做了。我看这姑娘也是自讨苦吃,若是乖乖听话,将孙少爷给哄好了,指不定还能做个妾室。如今这般,纵然是上了孙少爷的塌,怕是也难得孙少爷的欢心,下场不知有多凄惨。” 她说着,妒忌之余,又有些同情起来。 “指不定这几日她就想通了。”禾晏宽慰,“也无需太过担心。” 云嫣摇头:“只怕是没有时间了,再过不久,孙公子的人就会来接人了。方才当是在上妆。” 禾晏没有说话。 云嫣似乎也察觉到自己说得太多了,便又露出最开始那般婉媚的笑容,拉着禾晏走到尽头的一间房,将禾晏推了进去:“瞧瞧,我怎么净说旁人的事?公子,不如来谈谈我们罢。” 这是一间女子的闺房,不很大,梳妆台上摆着些胭脂水粉,芙蓉红帐,顿觉春宵苦短。 她一双手又来搂禾晏的脖子。 禾晏头皮发麻,面上却还要做风流公子的姿态,笑道:“佳人在怀,自然是好,只是姑娘不觉得还少了点什么吗?” 云嫣问:“少了何物?” “当然是美酒。我与姑娘一见如故,此情此景,当对饮一杯。”她想了想从前看禾元亮同府里姨娘们嬉戏的场景,点了点云嫣的鼻子,“不是要请本少爷喝酒吗?难不成在骗我?” 风流俊秀的少年郎与自己调情,纵然是欢场女子也忍不住心旌荡漾,云嫣一跺脚,道:“怎会?等着,我现在就去拿酒,今夜……同公子一醉方休。” 她抛了个媚眼,扭着腰肢出门了。禾晏待她走后,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这才松了口气。学男子上青楼,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都是她极为不擅长的,真是要了命了。比去贤昌馆进学还要可怕。 她又一甩袖子,从袖子里,滴溜溜的滚出一个小纸团来。 方才路过那个房间时,里头有人突然冲出来,又被人抓回去,在那极短的时间里,有个纸团被丢了出来。她当时怕被云嫣发现,顺势将自己扇子丢下去,将纸团给掩住。弯腰捡扇子的时候,又将纸团给捡了起来。 一路怕被云嫣发现,直到现在才敢拿出来。纸团被揉的皱皱零散,禾晏展开来看,上头写着两个字。 救我。 字迹是用眉黛写的,有些模糊,写字的人应当很紧张,纵然如此,也看得出一手的簪花小楷格外漂亮。 那屋里,关着个姑娘。 虽然云嫣说的冠冕堂皇,可说到底,也无非四个字,逼良为娼。她如今跟在肖珏身边,本不该管这些事,省的招来麻烦,可自知道此事起,心中便积了一口郁气,难以袖手旁观。 禾晏将纸团重新收好,站起身,推门离开了。 等云嫣拿酒回来时,屋子里早已人去楼空,她呆了半晌,一跺脚,骂道:“骗子!” …… 夜渐渐地深了。 万花阁里的歌声越发撩人暧昧,男女搂做一堆,亲昵谈笑,很难说清是逢场作戏还是交付真情。 这里的月亮不如在卫所的时候清亮,大约是没有背山靠河的原因,少了几分旷达,多了几丝迷离。 万花阁对面的茶馆里,锦衣少年正坐着饮茶。 到底是舍不得用那一锭银子,禾晏便从程鲤素的衣裳上抠了一粒扣子下来。这扣子上还镶了金,禾晏用这颗扣子买了杯茶,最便宜的那种。 茶馆的老板大概也没见过这种一身锦衣华服,却要扯扣子付钱的奇葩,看她的目光都带着几分难以言喻,只道:“小哥,这扣子您还是自己留着吧,这杯茶送您喝,不要银子。” 禾晏:“……多谢。”她又施施然的把扣子给揣好,寻思着等过阵子再给程鲤素缝回去。为何是过阵子,自然是因为这几日她还要上街,万一又要喝茶呢?省的缝上之后还得扯第二遍。 程鲤素要是知道禾晏居然有这种想法,大概会很后悔将衣裳借给她。 夜越深,万花阁反而越热闹,来楼阁里的客人越多,极少有打道回府的。温香软玉在怀,自然流连忘返。这时候,有人从万花阁里出来,就看的十分清楚。 一辆马车停在了万花阁前。 两个胖嬷嬷扶着一名女子出来,那女子半个身子都倚在其中一个嬷嬷身上,像是喝醉了。禾晏定睛一看,与其说是两个嬷嬷扶着她走,倒不如说是架着她。 这,大概就是云嫣嘴里说的那个被孙少爷看中的刚烈姑娘了。 刚烈姑娘被送上了马车,马车载着她离开了。除了马车夫以外,还有两个侍卫模样的人跟在旁侧,活像押镖的镖师。禾晏心里啐了一口,这还真是公然将人当做货物了。 她放下手中茶盏,悄无声息的尾随过去。 凉州城里街边的灯笼不是很多,夜色就显得格外深沉,好几次禾晏都觉得马车几乎要同长夜融为一体。 那两个护卫坐在马车的车辙上,一边说话。 “今日倒是乖顺了不少,一点声都不吭。” “进了万花阁,难道还有好果子吃?这丫头也是太不识时务,若是早些听话,何苦受这些折磨?” “她自己不是说自己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吗?想不开也是常事。不过这样正好,少爷不喜她,今夜之后,或许会便宜了我。” 二人对视一眼,笑声下流无比。 正说着,忽然间,马车往前一栽,差点没将他们二人给颠下来,其中一人骂道:“喂!怎么回事?”一边抬起头来。 但见低矮的房檐下,此刻正坐着一人。他穿着锦衣,束发,半张脸被汗巾蒙着,只露出一双眼睛,依稀像是在笑,因着夜色模糊,看得也不甚清楚。他手里正上下抛着几块石头,而眼下这马车之所以停住,也正是因为一块石头划破了车轮,车走不动了。 “是谁?”护卫下了马车,厉声喝道。 “是不是脑子有问题?”那人说话了,声音压得很低,含含糊糊的,却掩不住话中的嚣张,他指了指自己,“我都这副打扮了,当然是打劫。” 打劫? 光天化日、不,好吧,现在是月黑风高,但凉州城里,好久没听见这个词了。重要的是,凉州城里居然还有人敢打劫他们? “我看是活的不耐烦了!”护卫冷笑道,“可知道我们是谁?” “知道。”那人懒洋洋道:“知府孙家,孙家人。” “知道还敢……” “我就敢!”他的话被人打断了,下一刻,但见那人自房檐掠下,急冲而来。 此刻夜深,这条路一人也无,车夫吓得早已丢掉马车,屁滚尿流的跑远了。两个护卫却不能就此罢手,霎时间,三人缠斗在一起。 外头的声音像是惊动了马车里的人,马车里也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里面的人似是想出来。禾晏高声道:“待在里面,别动!” 顿时,那声音烟消云散,没有再动弹。其中一个护卫像是恍然大悟,“是她的情夫!好哇,说什么打劫,原来们是一伙的!” “们孙家人的脑子,都是浆糊做的吧。”禾晏一边惊叹,一拳揍上他的脸,将他揍的摔倒在地,半天爬不起来。 另一人拿刀冲了过来,可惜他那点力气,寻常人面前是足够了,在禾晏面前,却有些不够看。禾晏微微一笑,一把握住他的手腕,那人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手上的刀应声而落,禾晏一脚把他踢出几米远。 这二人虽然说是孙少爷的护卫,禾晏倒真没觉出来这个身手有多好。大概也只是出来接人,随便派了两个人就来了。谁能想到在孙家的地盘上,还有人如此胆大包天,毫无畏惧的截胡? 她弯腰,捡起地上那把刚刚掉下来的刀。 两个护卫被揍的毫无还手之力,眼下见这蒙面人步步逼近,下意识的后退,一人道:“有话好好说,莫要冲动,大侠?大侠!” 这是个说软话的,还有一人却是毫无惧色,就是不知道是不是色厉内荏了,他看着禾晏冷笑道:“臭小子,胆子不小,敢动孙家的人。要知道,今夜截了人,明日就轮到自己,……惹到了大麻烦!” 禾晏看也不看他们一眼,步步逼近,待着二人都脸色发白时,一刀劈向马车同马相连的绳索。 “我会怕?” 说罢,她直接伸手,将马车里的人拉了出来。那女子被下了药,根本无力动弹,瞪大眼睛看着禾晏。 禾晏将她扶上马,自己跟着骑上去,一扬马鞭,极快的消失在夜色中。 马在寂静的夜色中疾驰,不知过了多久,禾晏勒住缰绳,将马停了下来。 此处是一处空了的市集,眼下商贩们早已回家。这位性情刚烈的姑娘自上马车起就一直抖个不停,此刻似乎药力稍微过了一点,能开口说话了,她软绵绵,没甚么力气的道:“放开我。” 禾晏将她扶下马,在一处豆腐店门口坐下来。 方才情急匆忙,也没认真看这姑娘生的是什么模样。眼下就着豆腐店房檐下挂着的微弱灯笼光,才看清楚这姑娘生的确实漂亮。娇娇软软,白白嫩嫩,眉目精致,就是脸颊有些肉嘟嘟的,看起来还有些孩子气,应当年纪不大,至多与程鲤素差不多。 就这么一小姑娘,偏被万花阁的人打扮的妖里妖气,穿着不合适的薄纱衣,浓妆艳抹,冷的瑟瑟发抖。 一坐下来,那姑娘就往后缩了缩,一脸警惕的看着禾晏:“是谁?” 禾晏愣了一下,回过神,想着这姑娘约是将自己认成了采花贼。便扯下面巾,笑道:“别怕,我是来救的人。只是刚才不方便露面,才以布巾遮脸。没吓到吧?” 月色下,扯下布巾的少年眉眼清秀,轻声软语,教人渐渐放下心防。 “如何知道……”她说话尚且还有些吃力,禾晏从袖中摸出一个纸团:“丢出来的这个,被我捡到了。我听人说了万花阁逼良为娼的生意,一直藏在万花阁旁边的茶馆,一路跟着带走的马车。” 禾晏看了看这姑娘:“没事吗?他们没有伤吧?” 不说这话还好,一说此话,这姑娘顿时红了眼眶,她颤抖着伸出手,但见十个手指头肿的吓人,不知道是被什么东西夹过。 青楼里的姑娘,尤其是新来的,就算不懂规矩,该教训的教训,妈妈也不会用会在身上留下痕迹的法子。毕竟姑娘还是要出去待客的,倘若身上青一块紫一块,倒了客人的胃口,就得不偿失了。因此,就想出了这等折磨人的办法。 禾晏看着有些心疼,谁家闺女这么被糟蹋,爹娘都要心碎了。她将声音放的更软了一点,问:“姑娘,家在哪里?我先送回家吧。” “家?”那姑娘愣了一下,看向禾晏,半晌才答:“我家在朔京……” “朔京?”这下轮到禾晏发愣了,“是被拐来的?” “算是吧。”小姑娘道:“我是、我是逃婚出来的,本来想去扬州,中途弄错了方向,来到了凉州,本来只想在凉州待几天就走,没想到被孙凌看到了。”她恨恨道:“我若回了朔京,定要将他们好看!”说到最后,几乎是咬牙切齿。 禾晏:“.…..” 这小姑娘看着柔柔弱弱,胆子也实在是太大了。自己就敢从朔京跑到凉州?怎么的,现在京城的少年少女们时兴逃婚是吗?一个程鲤素是这样,眼下这个小姑娘也是如此。 禾晏道:“是一个人来的吗?在凉州可还有认识的人,落脚的地方?” 小姑娘摇了摇头。 禾晏也犯了难,这么大个人,难道要把她带回客栈。肖珏应该不会把自己打死吧,虽然再过几日他们就要去孙知县府上赴宴了,虽然她今夜才从孙知县儿子手里截了人。 小姑娘似是看出了禾晏的为难,艰难的坐起身,还挺有骨气,咬唇道:“……不用管我,接下来我自己躲一躲就行了。的大恩大德,等我回到朔京,会让我爹娘报答的。想要什么,金银珠宝,豪宅美人,都可以。叫什么名字,我回去就……” “小姑娘,现在自身都难保,”禾晏扶额,“能不能走出凉州城都难说,就别提那么远的事情了。” “那又如何?”对方避开她的目光,红着眼睛道:“反正我也不会求。” 打朔京里来的少爷小姐们,个个都顶有脾气。禾晏想,刚烈是好事,但刚过易折就不太好了,倘若换了程鲤素在此,能屈能伸,怕是进了万花阁,都能免去诸多皮肉之苦。 禾晏将她拉起来:“走吧?” “去哪?” “当然是去我那了。这位姑娘,”禾晏无奈道:“我刚刚劫走了,想来再过不久,孙少爷就会全城搜寻的踪迹了。这么大晚上的,无处可去,到最后,还不是被孙凌找到。他只会变本加厉的折磨,我辛苦了一夜,难道就是为了这个结果?” 小姑娘还没什么力气,被禾晏扶着上了马,语气犹豫:“若带我回家,会给带来麻烦的。孙家在凉州只手遮天,……” 这小丫头心里倒是门儿清,禾晏驾马道:“放心,我家在大魏还只手遮天呢。” 实在不行,就将肖珏搬出来,肖二公子,可不就是在大魏只手遮天嘛。 禾晏问:“忘了问,叫什么名字?” “我叫……陶陶。”她说。 陶陶?这名字听着有些耳熟啊,像是在什么地方听过,禾晏仔细想了想,怎么都想不起来,眼下情势急迫,倒也不是瞎搞这些的时候。等将陶陶送回客栈,今夜过了再细细盘问吧。 …… 禾晏到底不是在凉州城里长大的,也不认识凉州城的路。好在她惯来记路都不错,原路找到了来时的客栈。因怕人发现孙凌的马在此,在客栈前面远的地方就同陶陶下马,对着相反的方向一拍马屁股,看着这马跑进了夜色中。 肖二公子挺会挑客栈,这里不如之前万花阁那一带热闹,显得安静许多,此刻夜深,几乎没有人了。禾晏扶着陶陶上楼的时候,客栈楼下也无人,她推开门,发现飞奴也不在,这才松了口气。 屋子里有备好的水,禾晏道:“先洗洗脸,我这里有些干净衣裳,且换上。穿身上这个可不行,会着凉的。”她把程鲤素送他的一大摞衣服全都放到陶陶手上,“自己挑喜欢的穿。” 陶陶看着她,脸一红,“出去。” 禾晏这才想起自己如今是男子身份,便道:“好好好,我出去,我在门口守着,安心换。” 等她关上门,想了想,又溜到肖珏屋子外面,将耳朵附在上头,想听听肖珏在不在。 屋子里的灯已经灭了,不知肖珏是不是睡了。禾晏轻声道:“都督,都督?” 没人反应,她又伸手轻轻敲了敲门,仍旧无人回答。禾晏站直身子,犹豫了一下,推开门。 屋子里窗户没关,外头的风漏进来,就着月色看,床榻上整整齐齐,无人睡过的痕迹。肖珏早已不在,他放在桌上的饮秋剑也不在了。这人剑不离手,想来是出去了。 禾晏又注意到,旁边的小几上,还放着那把熟悉的晚香琴。禾晏撇了撇嘴,心中腹诽,嘴上说是来修琴的,实则肯定是在凉州城做什么机密之事。飞奴也不在,这主仆二人定是出门办事去了,根本不带她,摆明了就是不信任。 虽然早就知道肖珏对自己不信任,也知道这是情理之中,禾晏心中还是有一丝不舒服,好歹他们也是同窗,认识这么多年了,出去做事,她又不会告诉别人!真是小气。 她又退出了肖珏的房间,将门重新给他掩上。 那一头,陶陶已经换好了衣裳,将门推开,看见禾晏,低头道:“我换好了。” 禾晏将她推进去,“嘘”了一声,“隔墙有耳,进来说吧。” 她将屋子里的灯点上,陶陶换了程鲤素的衣裳,显得清秀多了。程鲤素的衣裳多是明亮色泽,缃色长袍穿在小姑娘身上,把小姑娘衬的更加白皙清秀。她眼眶仍旧是红红的,头发披散在肩上,乖得像禾晏见过的雪白小兔子,一看便是养尊处优,大户人家精心养大的女孩。 “对不住,我本该不这么说,可穿衣裳的品味,也实在太差了。”小兔子说话,便不那么可爱了。陶陶蹙眉,指着衣裳上的一尾鲤鱼,“实在艳俗不已。” 禾晏:“……” 这位小姐,都什么时候了,居然还有心思观察衣裳?难道朔京来的大小姐都是如此吗?禾晏寻思着自己从前也不这样啊。她轻咳一声,道:“眼下情非得已,陶陶姑娘还是先将衣裳的事缓一缓。” 她将程鲤素那一匣子发簪递过去:“先选一支觉得不那么艳俗的,将头发束起,眼下做女子打扮可不行。” “为何?”陶陶不解。 “孙凌应当很快会派人找过来,搜捕全城同长得相似的女子。我们也不能幸免。” 陶陶闻言,紧张起来,“那怎么办?” “别担心,我自想办法将他们支走。这么晚了,还没吃过东西吧?我这里有些路上的干粮,等明日早上,我再让客栈给做点热的东西吃。这里还有茶水,冷是冷了点,自便。” 陶陶摸了摸肚子,方才觉出饥饿,便自行去倒茶壶里的茶水,禾晏见状,心中叹了口气。这姑娘果真单纯,经过万花阁一事,还是如此容易轻信他人,若不是遇到自己,换个其他有歹心的人,只要稍加哄骗,在茶水里下药,都不用折腾,就将这小姑娘拐走了。 当年自己虽也孤身一人离开禾家,到底是跟着抚越军一道的,不至于这般危险。这世道,对女子,总是艰难些。 她心里想着,此事本来想瞒着肖珏,但眼下肖珏和飞奴都不在,反而不好办了。原本她打算,如果孙凌的人找上门来,有肖珏在,不至于进屋查人,现在没了这尊大佛,搬出肖珏的名号,旁人大概以为她在说谎。 只能期望肖珏早些回来了。禾晏从没发现自己曾有一刻像现在这般,期盼肖二公子的归来。 陶陶随便吃了几口干饼,喝了一杯茶水,便道:“不吃了。”这个“不吃了”,从她嫌弃的皱鼻子的表情来看,定然不是因为吃饱了,而是不合她的口味。 她自己坐到桌前,对着铜镜束发,梳了片刻,转过身道:“好了!” 禾晏此刻也觉出有些口渴,拿了个杯子正喝茶,一看差点没把茶水喷出来。这孩子头发扎得乱七八糟,活像是刚刚逃难回来。她忍不住问:“这……是扎的头发?” “人家从前在府里又没有自己梳过头,都是丫鬟给我梳的。”小姑娘委屈极了,将梳子一扔,“我不会!” 禾晏:“……” 她无奈的走过去,好脾气的捡起梳子,道:“不会就不会,发什么火,我来帮。” 说罢,便真的将陶陶的长发握在手里,一下一下的给她梳头。 陶陶一愣,铜镜里映出的少年温柔又俊秀,她忍不住问:“连这个也会?” “多试几次就会了。”禾晏笑着回答。 她做禾家大少爷多年,但改换身份这件事,除了禾家大房二房几人,其余人都不知道。因此,禾晏的小厮和丫鬟们,从来都不得与她太过亲近。就连扎头发这回事,都可能露陷。所以禾晏从很小的时候起,就开始自己束发。 不仅是束发,任何可能泄露秘密的事,她都要自己做。久而久之,便也养成了一副凡事亲力亲为的性子。虽然有时候也会很羡慕那些被捧在掌心里长大的少爷小姐,不过转念一想,譬如说遇到今日这种事情,她也不会哭哭啼啼的,许多事情,靠自己总归有底气的多。 待束完发,禾晏又给她将脸涂黑了些,眉毛也画粗了些。她做这种女子乔装男子一事早已得心应手,妆罢,陶陶看着镜中的自己,愣愣的道:“多、多谢……真是好手艺。” 禾晏拍了拍巴掌,“熟能生巧而已。陶陶姑娘,且背过身去,我也得换件衣裳。” …… 今夜的凉州城,实在是热闹非凡。 有人竟在离孙知县府上不远的地方,劫了孙少爷的马车。马车里的人是孙少爷新纳的小妾,一时间,凉州府衙鸡飞狗跳,发誓要非抓到贼人不可。 “少爷,少爷,那人分明就是她的情夫!”先前才挨过禾晏一拳的护卫此刻正跪在地上喊冤,“他们是一伙的,就是故意将她劫走!” “她根本就不是凉州人,哪里来的情夫?”孙凌一脚踢过去,“蠢货!” 孙凌如今三十而立,一事无成,指着自己的知县老爹过日子,在凉州城欺男霸女,无恶不作。他生的兔头麞脑,脸颊处有一块黑色的胎记,更显可怖。他府上小妾无数,还有无数被他欺辱了丢弃的良家女子,凉州百姓敢怒不敢言,容他父子在城里一手遮天。 今日却在回家路上被截了胡,女人事小,丢脸是大,对孙凌来说,这是赤裸裸的不将他们孙家放在眼里! “眼下城门已经封锁了。”另一个护卫道:“那女人受了伤,应当还在城里。挨家挨户的查,总能查到下落!” “蠢货,”孙凌又骂了一句,“凉州城里的人,几时这样胆大,敢在太岁头上动土!既然说那人知道是我孙凌要的人还敢动手,自然是不知死活之辈。多半不是凉州人。” “那女人也不是凉州人,他们指不定是一伙的!”先前的护卫又道。 “管他是不是一伙的,敢同我孙家作对,就要做好有命来没命去的准备!再说一遍,那人究竟如何相貌?” “他当时蒙着脸,看不到长什么样子。约莫七尺余,比我矮一头,身材瘦弱,不过穿的很富贵,他那件衣裳的料子,也不像是普通货。”护卫绞尽脑汁的回忆,“总之,应当不是穷人。” 孙凌思忖片刻,道:“我知道了。” 两个护卫齐齐看着他。 “城里的人马继续堵城门,剩下的大头,跟我去查客栈!” “客栈?少爷,这是为何?” 孙凌骂道:“蠢货就是蠢货,也不想想,既然多半不是凉州人,就是住客栈了!说这人穿着富贵,也不可能住粗陋客栈,找那些好的、花银子多的客栈,不就是了吗?” “原来如此,”两个护卫连忙称赞:“少爷英明,少爷英明!” “哼,”孙凌得意一笑,脸颊上的胎记显得更可怖了,他阴测测道:“凉州城里,几时没见过这么不怕死的人了。我倒要看看,到底是谁这么大胆子。还有那个贱人,实在不识抬举,三番两次如此,怕是不知道我的厉害。” “一个都不要放过!” …… 城里的夜,仿佛被火把映亮了。本该是安寝的时辰,家家户户被马蹄声吵醒,衙役和城守备们冲进平民的宅院内,依次盘查。 按理说不应当如此,可孙家滥用私权已不是一日两日。听闻孙凌的小妾被掳走,不少人暗中斥骂。 “呸,胡说八道,哪里来的小妾,长成那副尊容,就算万贯家财人都瞧不上,定又是去哪里掳的清白姑娘,这种行径和强盗有什么两样?强盗都要挑夜里动手,谁敢这么明抢?” “可人不是被掳走了么?这是哪位义士看不下去才出手的吧。” “若真是义士,我就日日在菩萨面前祷告他平安康健,莫要被姓孙的抓到!” “哎,世道变了。” 这些声音自然不敢明目张胆的出现在官兵面前,只等人走了之后小声说一说,极快的散入夜里,了无痕迹。 城里的客栈今夜也都遭了秧,掌柜的并着伙计,连同楼上的客人都被一户户拉出来盘查。若是看起来家境富裕的,更是盘问的仔细,屋子里搜得连只苍蝇都不放过。 禾晏坐在床边,灯已经熄了,只有一点月光从窗外透进来。眼下已经夜深,肖珏和飞奴居然还没回来,她心想,这两人该不会是不回来了?就如同那些家贫养不起多余子女的人家一般,带着小儿子去人流密集的街上,骗孩子说去买糖,一转眼人就不见了,就将骨肉遗弃在路边。 肖珏这是把她遗弃了?那她也实在太可怜了吧!身上只有这么一点银子,客栈的房钱明日还要结付,还要吃饭,还要回凉州卫所,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吗?要真是如此,明日她就去把隔壁那把晚香琴卖了。禾晏胡思乱想着,这人到底还回不回来,若不回来,今夜她和陶陶刚好一人一间房,也不浪费。 正想着,同样坐在塌边的陶陶小声道:“不会逃跑吧?” “啊?”禾晏诧异。 “他们说,孙凌在凉州很有势力,人人惧怕孙家权势。我之前,同许多人求救过,那些人一听到是孙凌,没有一个人敢帮忙的。” 陶陶说到此处,神情愤愤。她当时流落万花阁,也并不是一开始就遭人算计的。路上挣扎不已,循着机会就求救。她找了许多人,有看起来人高马大的壮士,也有瞧着满口礼义廉耻的书生。有年长能做她爹的富商,也有背着刀四处游历的侠客。她尽量找那些看起来有能力能解救她出去的人,可他们听到是孙凌要的人时,便夹着尾巴灰溜溜的走开。纵然她许诺千金,抛出自己的身份,也没一个人搭理她。 到最后,陶陶自己也绝望了。那张纸条丢出去的时候,她都没想过会有明日。只想着真见了孙凌,就与他同归于尽。谁知道最后一刻,有人冲了出来。 她侧头去看身侧的人,少年歪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很奇怪,这样看起来羸弱年少的人,竟也会让有种莫名的安全感。许是她面上一直柔和的笑意,或者是她清朗丝毫不见尘埃的眼睛。 陶陶莫名的很相信这人,却又有些担忧。她道:“强龙压不过地头蛇……” “还知道这个?”禾晏笑了,“其实,我也是地头蛇,我很厉害的。” 陶陶见她神情轻松,也跟着放松了一点,她看着禾晏,忍不住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她问:“孙家人如此跋扈,不是凉州人,亦不知救了我会招来什么样的麻烦。他们都不敢出手,为什么会救我呢?” 这孩子,怎么这么多问题。禾晏侧头,见小姑娘双眼红红的看着她,又好奇又期待,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因为是女子啊。”她在心里默默道:“而我也是女子。” …… 嘈杂声围堵了整个客栈。 夜被火光映的通红,客栈上上下下的人都被突如其来的官差给叫醒,一一站在门口盘问。 孙凌站在门口,目光落在楼上最后一间房,道:“那间房呢?怎么不开门?” 掌柜的颤巍巍的去敲房门:“小公子,小公子?” 半晌,有人拖拖沓沓的来开门,是个秀气的少年,穿着里衣,睡眼惺忪的道:“这么晚了,什么事啊?” 话音未落,官兵们就进去搜查。屋里还有一个书童,正忙着给少年披衣服:“少爷,别着了凉。” 官兵们进去搜寻一番,未果,很快出来,对孙凌摇了摇头。 孙凌看向面前的少年,这少年年纪不大,看起来养尊处优的,他的书童正忙着给他穿靴子。 “们这是做什么?”禾晏蹙眉,“一声招呼都不打。” “打招呼?”孙凌冷笑一声,“笑话,凉州城还没有需要我孙凌打招呼的地方。”他看着禾晏,记起之前护卫所说的,身高七尺左右,身材瘦削。这少年正是如此。 “叫什么名字?”他问。 “程鲤素。”禾晏答道。 “啪”的一声,书童手中的靴子没拿稳,落到地上,众人随着目光看去,孙凌神情一变,突然道:“,抬起头来。” 他指的是书童。 禾晏心道不好,问:“干什么?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们还想抢我的人不成?” “的人?”孙凌盯着他,目光阴鹜,“话不要说得太早。地上那个,给本少爷抬起头来!” 地上的人没有动弹,低着头,仔细看,手还有些颤抖。 孙凌见状,神情越发狰狞,上前一步,就要去扯书童的头发。下一刻,禾晏挡在书童面前,她握住孙凌的胳膊:“这位公子,注意的言行举止。” “抢走本少爷小妾的刺客,就是吧?”孙凌笑起来,胎记如妖鬼刺青,“死定了!”他道:“来人,把他们两个给我抓起来!” “抓我?”禾晏笑了,她道:“我劝三思而后行。可知道我舅舅是谁?” 孙凌问:“舅舅是谁?” “我舅舅是当今陛下亲封封云将军、如今右军都督,肖二公子。孙少爷,确定要来抓我?”禾晏挑眉。 孙凌一愣,片刻后大笑起来,他笑的眼泪都要出来了,指着禾晏问身边人:“们听见了没有,他说他舅舅是谁?” 周围的人俱是大笑起来。 “臭小子,”孙凌止住笑声,盯着禾晏恶狠狠的道:“既然舅舅是肖珏,就让他出来!肖珏又怎么了?我今日就当着舅舅的面,叫求生无门求死不得!” “是吗?” 一个陌生的声音自他身后响起。 孙凌回头一看,皎然如月的年轻男子身后跟着侍卫缓步而来,嗓音低沉,带着冷淡的嘲意。 “不妨试试看。” ------题外话------ 晏晏:搞不定就叫家长 “不妨试试看。” 楼口一时寂静无声。 半晌,禾晏突然回过神来,高声道:“舅舅!” 这就是这小子的舅舅?孙凌打量着面前的青年。见这年轻男人相貌俊美,举止优雅,不觉生出妒忌之心。他因面上带着大块胎记,知晓自己丑陋,便格外憎恶生的好看之人。他府中小妾无数,在外常常玷污良家女,倒并非全然因为好色,抢到手中,也绝不会好好娇宠。那些美人在他手中,下场经常极其凄惨。孙凌自己没有的东西,瞧见别人拥有,就想要毁灭。 面前的男子生的实在太过出色,莫说是凉州,只怕在大魏,也称得上数一数二。 “舅舅!”禾晏跳起来,一溜烟跑到肖珏身后,只露出一个头,伸手瑟瑟的指向孙凌,“这个人,欺负我!” 她喊得一派天真,如稚儿在外受了欺负回家找长辈告状,一边的飞奴见状,不觉无言。 肖珏的身子也僵了僵,他忍着嫌弃,不去管身后扯着他衣服的人,只看向孙凌:“就是?” 孙凌心中一跳。 这青年人相貌生的实在太好,神情平淡中,却又带着一点几不可见的锋芒,纵然是平静的问话,听着也让人忍不住心中一寒,莫名生出些畏惧。 他定了定神,看向肖珏,冷道:“是我。又是谁?” “肖珏。” 肖珏?孙凌狐疑。他没见过肖珏,半年多前,听闻肖珏带新兵来凉州驻守凉州卫,可他没怎么来过凉州城,更没来过孙家。孙凌当然也听过肖珏的名字,大魏有名的少年杀将,生的英姿丽色。眼下这人生的倒是好,但除此以外,如何能证明他是肖珏。况且……堂堂的右军都督,出门只带一个侍卫?他一个知县儿子出门都要前呼后拥。这个外甥又是怎么回事?无论如何,这几个人看起来都怪里怪气的。 孙凌低声问身边小厮:“最近有听过封云将军到城里的事么?” 小厮摇头:“没有啊。” 孙凌闻言,心下更是狐疑,不过他素来狡猾,也不愿意轻易下结论,于是看向肖珏冷笑:“既然说是肖珏,可有证明身份的玉牌?” 肖珏:“没有。” 连玉牌都没有?孙凌心下更定,眼前这几人,定都是冒牌货。想到方才自己差点被冒牌货给吓倒,孙凌不觉气恼。他看着肖珏,喝道:“我不管们是什么人,们竟敢私自掳走官眷,这是死罪。来人,把他们给我拿下!” “什么官眷?”禾晏从肖珏身后探出个头,大声道:“那可是我的书童!若要说是的官眷,烦请拿出证据!她的身契呢?连个身契都没有,胡乱抓人,还有没有王法了!” “王法?”孙凌笑的狰狞,“在凉州,我孙家就是王法!都给我动手!” 一群官兵气势汹汹的上前。 禾晏如今扮演的是手无缚鸡之力的的程鲤素,当然不会动手。她啊呀一声,唯恐天下不乱的大叫起来:“杀人了!官兵杀人了!” 这客栈上上下下都还住有别的客人,闻言顿时混乱哗然起来,街里街外连狗都开始狂吠。 肖珏道:“飞奴。” 黑衣侍卫顿时挡在肖珏身前,禾晏趁机看了个清楚。她不知道飞奴是不是九旗营的人,但观其身手,可与前生的自己不相上下。倘若九旗营就是这个水准的话,以现在禾大小姐的身子,只怕还不够格。 她看的目不转睛,扯得肖珏的衣裳都有些变形,听得肖珏低声斥道:“放手。” “哦。”禾晏回过神,连忙放手,见他的袖子被自己抓的皱巴巴的,于是抚摸两下试图抚平,讨好道:“舅舅,飞奴大哥真是好身手。了不起!” 想也不用想这时候的自己,大约和禾云生一个德行。 肖珏没理会她。 凉州府衙里的官兵,都和孙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成日好酒好菜的伺候,早已养成了只吃饭不做事的习惯。捉拿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弱女幼还行,真正遇到能打的,完全没有一战之力。 飞奴一个人便将他们全部打倒在地。 孙凌见状,后退一步,吩咐小厮:“去......去把人给我全部叫来!” 小厮转身要跑,还没跑出一步,就被人用石子打中,双腿一软,跪下身去。 禾晏偷偷丢掉手里的石子,这当然是万万不能让人去通风报信的。虽然也不是打不过,但打来打去的,多累,飞奴也需要休息的嘛。 陡然间,身边再无可用之人。孙凌心中半是愤怒半是恐惧,他指着肖珏道:“们……竟然敢殴打官兵,还有没有王法了!” “不是说在凉州就是王法了?”禾晏觉得自己此刻的模样像足了狗仗人势,躲在肖珏身后同孙凌顶嘴,“这位大人,这个王法也不怎么样嘛,还不如人家的侍卫能打。” “!” 孙凌抽出腰间鞭子,就要甩到禾晏脸上来,禾晏往肖珏身后一缩,下一刻,飞奴已经攥着对方的鞭子,一脚踢过去,孙凌被踢得绊倒在地,飞奴顺势一脚踩在他的脑袋上,把他的脸踩到地里去了。 禾晏看的咋舌,这飞奴看着莫不吭声的,也蛮狠心的嘛。 “少爷,杀不杀?”飞奴问。 “……们敢杀我……我爹是凉州鸡县,”孙凌被踩得话都说不清楚了,心中又怒又惧,不过到此时,他还是不相信这人敢真的杀了他,还不忘放狠话,“我爹一定不会放过们的!们全都要死!” “年纪轻轻的,不要诅咒别人。”见他已经被制住,禾晏便走上前去,蹲在孙凌身边,歪头看着他道:“况且谁不死呢?当是妖怪,一辈子不死?那我真的佩服。” 她语重心长说教的口气,比踩着自己脸的飞奴还要令人生气和耻辱,孙凌气的说不出话来。 禾晏可一点儿都不同情这人,这天下间,她最讨厌的莫过于欺负弱者的人了。欺负女人的男人更可恶,倘若有半点良知都不会这么做,只有没本事的男人才会欺负女人。对着可爱的小姑娘也能下得去手,这人就是个畜生。 她有心还要再气孙凌几句,突然间,楼下传来异动,似有人带着人群上楼。她才刚站起身,有人就已经冲到楼道门口,喝道:“我儿!” 禾晏循着声音看去,但见一男子冲到孙凌面前,飞奴抬脚,他就抱着孙凌的头急道:“我儿!可有伤到哪里!” 这是个中年男子,生的和孙凌十分相似,且脸颊处亦有一块和孙凌相同的黑色胎记。但因为比孙凌年纪大,除了貌丑之外,带了一种猥琐的粗鄙,再穿着华丽,就很不伦不类了。 禾晏自觉并不是个以貌取人的肤浅之人,看见此人也忍不住移开目光,再看看肖珏的脸,肖珏的腰,顿觉从身到心都舒适了许多。 这才是人间佳色。 “爹,”孙凌见撑腰的人来了,指着禾晏和肖珏,仿佛回光返照般的中气十足的喊:“这两个人冒充朝廷命官,掳走我的小妾,还打伤我的人,爹,把他们抓起来,我要他们死无葬身之地!” “们好大的胆子!”这人闻言,顿时怒不可遏,指着禾晏几人道:“来人,把他们拿下!” “原来是孙鸡县来了。”禾晏笑眯眯道:“何必浪费时间,反正们的人又打不过。都是一群酒囊饭袋而已。” 大约没料到会遇到这种油盐不进的人,孙知县也愣了一下,待回过神,更是大怒,只道:“拿下他们,生死勿论!” 生死勿论?禾晏蹙眉,难怪要说孙家父子在凉州城一手遮天,这可不是吗,京官都不见得有这个权力,他们却张口就来。 “孙祥福,”打断他的是肖珏,他看着对方,冷淡的开口,声音像含着刀子,凌厉的刺人,“睁大眼睛好好看清楚,我是谁。” 接到消息赶来的时候,孙祥福自己也没来得及听清楚到底发生了何事,只知道是孙凌带人去拿人,不想反被人欺负了。当老子的为儿子撑腰,况且这是凉州城,孙祥福也没想那么多。等来到此地,看到孙凌被揍的这么惨,孙祥福又心疼不已,灯色昏暗,他没有仔细去看肖珏的容貌,此刻乍然闻言,才认真的抬眼看去。 这一看,就呆住了。 片刻后,孙祥福突然一撩袍角,跪了下来,脑袋抵在地下,声音带着颤抖的惶恐:“下官……下官不知都督已经到此,有失远迎,都督恕罪!” 都督?孙凌诧然看向自己的父亲。 看见孙祥福回过味儿来,再看他这窝囊样子,想来也翻不起什么波浪。禾晏便笑道:“孙知县这是要恕的哪门子罪?孙少爷刚刚上楼来的时候,要掳走我的书童,要我的命,要当着我舅舅的面让我生不如死,可是威风得很。眼下却要我们恕罪?我们哪里敢呢?” “是不是,舅舅?”她看向肖珏,理直气壮地告状。 此次下帖子,除了肖珏以外,还有他的外甥,右司直郎府上的小少爷,此刻这少年叫肖珏舅舅,定然就是程鲤素了。没想到自己这个不孝子竟然冲撞了舅甥两人,孙祥福内心苦不堪言。 他一巴掌抽向孙凌的脸,孙凌被打的脑袋一偏,这一巴掌力度十分之大,众人都听得见清脆响声。 孙祥福跪下,一边磕头一边道:“都是下官教子无方,犬子有眼无珠,没能认出来都督和小公子。冲撞了大人,万望都督海涵,下官回去,一定好好教导犬子。” 见肖珏还不吭声,孙祥福咬了咬牙,又是一巴掌抽过去。孙凌本就受了伤,眼下反应不如从前,刚才一巴掌已经被抽的发呆,此刻冷不防又挨了一巴掌,当即惨叫一声。可孙祥福才不会罢手,既是有心做给肖珏看的,就决不能手软。他边抽边骂:“这个不孝子,为父平日里教的礼义廉耻全都忘了!怎么能平白污蔑人!我知道心中敬佩肖都督,以为有人冒充肖都督才会如此义愤……但,这可是真的肖都督,可真是好心办了坏事!” 禾晏:“……”她听得叹为观止,瞧瞧,当官的人多会说话。她前生纵然是做到三品武将,也没有这样一番好口舌,她若是也能如此巧舌如簧,是不是都能官拜一品,封王进爵什么的。 孙祥福一连抽了几十下,孙凌被打的惨叫连连,后来索性都不出声了。孙祥福瞧见,心痛不止。他虽妻妾众多,但只有这么一个儿子,眼下做给肖珏看,就是希望肖珏给个台阶下。 可这位冷漠无情的右军都督,也只是冷眼旁观,并不开口,这样下去,不知道会不会把孙凌打死。 孙祥福没办法了,他松开手,跪着爬到肖珏身前,不住地给肖珏磕头,“都督,再打他就死了。求您给犬子一条生路吧!都督,您要罚就罚我吧!” 一时间,孙祥福在地上不住磕头,孙凌躺在一边嘴角流血,看着还真有点可怜,要不是之前见识过孙凌究竟是个什么德行,禾晏都要忍不住为这一幕父子情深感动。毕竟作恶的是儿子,老父亲又做错了什么呢? 但肖珏果真没让禾晏失望,即便孙祥福脑袋都磕破了,肖珏脸上也没有半分动容。 等孙祥福也觉得自己快支撑不住的时候,肖珏开口了。 他道:“子不教父之过,孙祥福,”他俯头,居高临下的盯着孙祥福,声音亦是很平静,“是不是忘了,赵诺是怎么死的。” 此话一出,孙祥福的抽泣戛然而止,从头到底一股凉意兜头而来。 赵诺是怎么死的?赵诺是被眼前这人推到碑堂下斩首的。赵诺是谁,赵诺是当今户部尚书的嫡长子! 他怎么把这茬给忘了,当年赵诺出事时,因着赵大人的关系,多少达官贵人前来求情,十六岁的肖珏眼都不眨,说杀就杀了,陛下也无可奈何。 这个人,可是会动真格的。户部尚书的儿子他都能杀,自己虽然在凉州称王称霸,可说到底,也不过是一个小小的知县而已。 孙祥福吓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颤抖着道:“都督,求都督饶命!求都督恕罪!” 孙凌不知为何自己的父亲惧怕肖珏至此,但见父亲如此,也不由得生出惊慌。 楼上楼下的客人们全都被这变故惊呆了,见素来在凉州作恶多端的知县父子今日如此狼狈,又十分快意。 也不知过了多久,肖珏才背过身道:“起来吧。” 孙祥福虚弱的都快昏过去了,看着肖珏的背影道:“都督?” “再有下次,要的就是他的命了。”他道。 孙祥福喜不自胜,拖着孙凌对肖珏磕了个头,道:“都督大人有大量,不跟犬子计较,都督放心,日后再有下次,无需都督动手,下官亲自结了他的性命!” 肖珏转身往房间里走,道:“带着的人,即刻离开此地。” “都督……不去府上住吗?”孙祥福小心翼翼的问。 “不必,我在凉州还有事。袁宝镇到了,我自会登门。” 孙祥福还想说什么,又按捺下来,今日事出突然,实在不是说话的好地方。还是先把孙凌带回去,找个大夫给他看看为好,便应了肖珏的话,吩咐手下动作。 …… 孙祥福动作极快,不过一柱香的功夫,手下的人退的干干净净,还把刚刚摔坏的东西给清理了。客人们也纷纷散去,掌柜的没料到住进客栈的是这么一尊大佛,眼神中还带着畏惧,禾晏拍了拍他的肩:“没事,我们都很和气的,不用怕,们的绿豆棋子面很好吃,明日我还想吃。” 掌柜的见这少年一派天真,遂放下心来,待掌柜的走后,禾晏才松了口气,等转过身,看着肖珏的背影,心又提了起来。 该怎么给这位大人解释呢? 肖珏没有进他自己的房,而是进了禾晏的房。飞奴也跟了进去,禾晏走进去的时候,一眼就看见缩在墙角的陶陶。 她大概刚刚被吓着了,从肖珏来的时候就躲在了墙角,低着头。禾晏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宽慰道:“他们走了,已经没事了。” 她这般温言软语,听得肖珏和飞奴都忍不住朝她看来。禾晏见状,道:“舅舅——” “不会告诉我,”他盯着禾晏,冷嘲道:“的未婚妻到凉州来寻了?” 未婚妻?禾晏想了想才记起,她好像当时为了不让医女沈暮雪发现她是女子身份,随手胡诌了个未婚妻的说辞,没想到肖珏还记着。 “哪里的话,舅舅,”禾晏正色道:“我是在凉州城里,看见那个孙凌强抢民女,逼良为娼,我一时看不过去,便出手相助。谁知道这个孙凌在凉州如此无法无天,追到客栈里来了,我……”她讨好的笑了笑,“我也是弘扬了您为民除害的好名声啊!” 肖珏嗤笑一声:“我用不着那种东西。” 这话禾晏没法接。 她想了想,决定换个说法,“我刚刚真是吓死了,幸而舅舅来得及时,若非如此,我不知道要被孙凌欺负成什么样子,说不准日后都没命见了。” “是我外甥,”肖珏闻言,勾唇悠悠道:“谁敢欺负?” 话是好话,怎么听着这么不对劲?禾晏心想,罢了,都叫他舅舅了,反正便宜也都被占了,也就别在乎占多占少,不过是口头上的便宜,也不掉块肉。 “那这位姑娘,舅舅,我们还是把她送回家吧。留在凉州,定然会被孙凌那厮报复。”禾晏试探着问他的意见。 “自己处理。” 果真无情,禾晏在心里腹诽。 正在这时,一直不说话的书童突然抬起头,看向肖珏,道:“肖二公子?” 她的声音虽然迟疑,却也不小,在安静的夜里尤为清晰。肖珏朝她看去,但见这书童是个皮肤微黑的少年,眼眶红肿,偏偏声音是女儿家的娇怯,不觉蹙眉。 见她蹙眉,书童更害怕了,脱口而出:“我是宋陶陶!” 原来她不姓陶,姓宋,禾晏心想,怎么宋陶陶这三个字听起来,好似更熟悉了,究竟在哪里听见过?再看宋陶陶主动叫肖珏,莫不是这二人认识? 心里这样想着,禾晏便问出口了,她道:“……认识他?” 宋陶陶看了一眼禾晏,眼神很复杂,她道:“肖二公子……就是要与我定亲之人。” 禾晏:“什么!” “……的舅舅。”宋陶陶把话说完了。 禾晏松了口气,她就说,她从未听过肖珏定亲的消息,怎会突然冒出个定亲之人,原来是舅舅……原来是舅舅?! 她倏而回神,看向肖珏,问:“那个,都督,您有几个外甥?” 肖珏看她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个傻子。 禾晏瞬间就明白过来。 这是程鲤素的未婚妻啊!程鲤素从朔京来到凉州,就是为了逃婚。好巧,她的未婚妻也这么想,谁知道逃婚途中被拐到凉州,又被自己救了下来。这是怎么一种天赐的缘分,他们怕就是命中注定的一对吧! 难怪之前孙凌来的时候,禾晏自报家门说自己是程鲤素的时候,宋陶陶惊得靴子都掉了,原来是听到未婚夫的消息给吓的。 “肖二公子,”宋陶陶神情很纠结,“我……我暂时不想回朔京,听闻您在凉州卫驻守,我能不能跟着去卫所,我……我保证不给添麻烦!” “确定要去凉州卫?”肖二公子神情冷淡,“的未婚夫现在就在此地。” 宋陶陶的表情僵硬了,禾晏觉得她都快哭了。 “宋姑娘,不喜欢程少爷吗?”禾晏小声道:“我觉得他挺好的啊。”程鲤素这个人吧,除了有点傻以外,还算不错。有时候是天真了些,可心眼挺好的。相貌么也称得上俊朗可爱,家世更勿用提,怎么着也不至于被人嫌弃成这样吧。 “他什么都不会,”小姑娘提起程鲤素,眼角眉梢满满都是嫌弃,“文不成武不就,还不上进!我才不喜欢他,他还不如呢。” 禾晏有些受宠若惊,她和宋陶陶相处还不到半日,就得到这么高的评价,真是过奖。 肖珏瞥她一眼,对宋陶陶道:“此事日后再说,今日先休息,明日我叫大夫过来。” 宋陶陶点头。 禾晏打了个呵欠,也觉出些困倦来。因为宋陶陶是姑娘,掌柜的便重新给宋陶陶找了间房,就挨着禾晏他们。飞奴同禾晏住一起,自己去侧边的小榻上睡,将床让给了禾晏,禾晏非常感激,甚至有一点愧疚。 不过这愧疚很快就被其他的事情冲淡了。 今夜救了宋陶陶一事,实在是姻缘巧合,连她自己也没想到,随手救下的小姑娘竟是程鲤素的未婚妻。这两人还真是小孩子脾性,一言不合就逃婚,还逃到了千里之外的凉州。幸而今日被禾晏撞见,否则后果真不知如何是好。 孙祥福似是怕肖珏怕的要命,也是,肖珏的态度,实在是狂妄到令人发指。禾晏自觉她自己从前军功最显赫,地位最高的时候,也不会对同僚或者下级这般说话。说到底,这还是做人的不同。 难怪程鲤素会被养成个什么都不会的“废物公子”,并且永远理直气壮,废话,有这么一个厉害的舅舅,都能在大魏横着走了,还要什么文武双全?她今夜不过是随口一句告状,就能让在凉州只手遮天的县令父子磕头赔罪,这种被人护着的感觉挺新鲜,滋味也很不错。 禾晏现在想想,觉得还怪羡慕程鲤素的。 宋陶陶这般,是不可能让她一个人在凉州的,身边只怕还不能缺人。谁知道孙家父子会不会伺机报复。最好的方法么,是将她送回朔京父母身边,有宋家保护,当然是最好。可现在宋陶陶为了逃婚,都跑到凉州来了,未必会乖乖回朔京,况且,送她回朔京的人也不太好找。 那么为了保护宋陶陶的安全,便只能暂且将她留在凉州卫,不知道程鲤素见到了宋陶陶,会是什么样的表情。这二人不会打起来吧?要真打起来也没关系,反正有现成的演武场。 禾晏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胡思乱想些什么,那些念头聚在了一起,成了一个问题,那就是:宋陶陶到底是谁? 为何这个名字如此熟悉,好几次都要呼之欲出,却又怎么都想不起来。 飞奴是练武之人,睡觉一点儿声音都不发出,安静得很,禾晏早已习惯了凉州卫大通铺的鼾声如雷,一时间竟睡不着,翻了个身,谁知道她投军竟然投到做人外甥来了?还真是不可思议。 投军……投军! 黑暗中,禾晏猛地坐起。 她想起来宋陶陶是谁了。 事实上,当年的禾晏第一次同禾元盛大吵一架,继而趁着夜色投了抚越军,就是因这位宋姑娘而起。 禾晏十四岁的时候进贤昌馆,十五岁的时候投了抚越军,她投军时候投的匆忙,无人知晓,贤昌馆里的师保都被吓了一跳,后来待她回京后,已经得了功勋,得封御赐,因此为何要投军,禾家便没有追究。 现在想想,倘若她当时并未得到功勋,只是一个普通的小兵,过几年颠沛流离的生活再回禾家,未必就是现在这个结果。 禾晏还记得宋陶陶。 十五岁的禾晏,顶着禾如非的身份在贤昌馆里进学。她资质平庸,又是姑娘天生不及男子力大,实在不能和贤昌馆里的少年们相提并论。禾元盛渐渐也看了出来,不过却也没有责备她。禾晏便也以为,能一直这样平静的生活下去。 直到那一日。 贤昌馆每月有两日时间,学子们能回家。但因当时雨季来临,雨水将贤昌馆门口的牌匾都给冲倒了。师保们便让学子们提前一日回家,待三日后再过来。 禾晏回去的匆忙,并没有人知道。她先是换了衣裳,然后再去找禾元盛,每月回到禾家,禾元盛都会问他一些在贤昌馆里过的怎么样。这种疏离的,近乎于监视的问话并不能让禾晏觉得温暖,每一次同禾元盛说话的时候,她其实有些紧张。 但那一日,她去的时候,禾元盛还没有回来,门口连小厮都不在。她就先在禾元盛书房里坐着等,书房里有个屏风,禾晏觉得既没甚么事做,不如先在屏风后面的小几前坐下看会儿书。 她才坐了没一刻,有人进来了。 说话的是禾元亮的声音,他道:“禾晏的事,考虑的如何?” 正要出去的禾晏闻言,一时愣住,想要绕过屏风的动作随即一顿。她没有出去,反而将身子往后面缩了缩。 禾元亮同禾元盛的脾气不同。禾元盛看着温和,实则严厉,后来禾大夫人生了其他子女,待他们也十分苛刻。禾元亮,她的生父是全然不同的性子,总是笑眯眯的。对待后来几个子女,亦是娇宠有加,除了她以外。 禾晏对禾元亮的感情,十分复杂。倘若说她对禾元盛,是对养父、大伯父这样长辈的敬畏,对禾元亮,便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和期盼。她期盼禾元亮对她能像对妹妹们般的和气亲昵,但禾元亮并没有。每次看她的眼神,果如看侄子的眼神,客客气气,至多说教几句。 如此这般,失望的次数多了,禾晏也就不强求了。 但今日,却从生父嘴里听到自己的名字,禾晏都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躲在这里不出去。 “她如今很好,在贤昌馆里进学,也无人发现。眼下她也十五了……至多十八岁之前,得将亲事定下来。” 缩在屏风后的禾晏,一时连呼吸都屏住了。 亲事?她从未想过这些,她现在顶着禾如非的身份,是男子身份,如何能定亲?一旦订了亲,禾如非又该怎么办?谁来做这个“禾如非”? 她想的理所当然,她是女子,自然是跟男子定亲,毕竟她又没有磨镜之好。然而接下来禾元亮的话却令她大吃一惊。 “大哥,在京城中可有看到合适的人家姑娘?” 姑娘? 怎么能是姑娘呢? 禾晏抬起头,屏风外的两人都是背对着她,看不清楚他们的神情,只听语气,是一派泰然,丝毫不觉得自己说的话有多么惊世骇俗。 “内侍省副都司宋慈有两个女儿,大女儿已经出嫁,小女儿如今十一岁。”禾元盛道:“年纪小是小了点,可待禾晏十八岁的时候,也已经及笄。及笄后等个两年,便可成亲。” “宋慈的女儿?”禾元亮迟疑,“是否那个叫宋陶陶的小姑娘?我记得宋慈前年为她女儿寻生辰礼,将来朔京的整个客商都翻了一遍。” “不错,”禾元盛抚须笑道:“宋慈府中尚无幼男,只有两个女儿。如今长女出嫁,于是格外溺爱幼女。若能同宋家结亲,就是得了宋家的助力,何愁我们府上不蒸蒸日上?” 禾元亮闻言,也放缓了神情,只道:“大哥说的在理,不如过几日我做东,设宴招待宋慈来府上,也好说说孩子们的事。至少,得先让他知晓咱们有这个念头。” 他们二人说的其乐融融,言谈间仿佛这桩姻缘只是一场交易,这也便罢了。如今权贵府上,女子多为制衡联姻的砝码。可将她当做砝码也就罢了,怎生不顾及她的身份? 她可是女子!女子如何能娶女子,倘若真的结亲,岂不是还要害了人家姑娘一生? 禾晏心中这般想着,冷不防碰到了屏风,发出声响。禾元盛转头喝道:“谁?” 禾晏见既被发现,索性站了出来,道:“是我。” “禾晏?”禾元盛松了口气,随即蹙眉,道:“怎么在这里?今日不是该在贤昌馆?” “师保让我们提前一日下学,我来此找父亲。”禾晏说到此处,顿了一下,偷偷看一眼禾元亮。禾元亮露出他惯来的笑容,神情并没有因为他叫禾元盛“父亲”而有半分变化。 不过是又多了一次失望而已,何以还会不死心。禾晏低下头,掩住眸中的失落。 “我现在同二叔还有事相商,晚些再来找我。”禾元盛道:“先去看看母亲吧。” 禾晏没有动。 “禾晏?”禾元盛眉头再次皱起。 “父亲和二叔刚刚说的话,我已经听到了。”禾晏抬起头,声音平静,“父亲,我是女子,怎么能娶宋家的二小姐呢?” 没料到禾晏居然会这么说话,禾家两兄弟一时怔住。 “这些不是该管的事,”半晌,禾元盛才回答,“我自会为安排好一切。” “我是不会娶宋家二小姐的。身为女子,牺牲我一个就已经够了,不必再将无关之人牵连进来。”禾晏道。 她如今已经十五岁,个子比之前长高了一点,又是做少年打扮,目光清明坦荡,站在此地,如杨树挺拔,倒像是个陌生人。 禾元盛怒道:“这话是什么意思?可是对我们生出怨忿?是在责怪我们牺牲了做女子的权利?” 禾元亮笑眯眯的看着她,“禾晏,怎么能和大哥这么说话?大哥都是为了好。” 禾晏心想,这真是为了她好吗?她在贤昌馆里进学,先生教她“恻隐之心,仁之端也;羞恶之心,义之端也;辞让之心,礼之端也;是非之心,智之端也”。可如今禾家要她做的事,是要她不仁不义不礼不智,何其荒唐? 禾晏毫无畏惧,高声回答:“我绝不答应和宋家小姐定亲!不仅如此,我此生也不会娶任何女子,耽误旁人的一生!” 禾元盛与禾元亮都呆住了。 禾晏是个什么脾性,禾家人都知道。她温和好说话,甚至有些胆怯懦弱,在禾家,叫她做什么就做什么,也不爱惹麻烦。若非当初阴差阳错的互换身份,她就和朔京所有平庸的官家小姐一样,寡言,乖巧,一辈子如木偶一般的过一生。 可现在她是什么样子? “禾晏,敢这么对我说话?”禾元盛是真的发怒了,他生气的时候,五官就很凶狠,禾家大房的几个孩子都很惧怕他。 禾晏看着他,不为所动,“父亲将我送进贤昌馆念书,是为了明礼仪,知道德,而不是为了利益做个骗子。” 少年昂着头,骄傲,清朗,方洁,大约是她眼中的鄙夷刺痛了禾元盛,禾元盛恼羞成怒,狠狠禾晏一巴掌扇在了禾晏脸上。 那是禾晏第一次挨禾元盛的打。 而她的生父就在一边看着,没有说任何话,至始自终说的那一句,就是“大哥也是为了好”。 禾元盛同禾晏的这次争吵,惊动了整个禾家。而禾元盛作为禾家最高掌权者,没有任何人会怀疑他的决定。禾晏被关在祠堂一天一夜,第二日晚上才放出来。 这一天一夜里,没有一个人来探望过她。无论是她的养父养母,还是她的生父生母。在这一天一夜里,禾晏看着祠堂上下大大小小的牌位,心里只想着一个问题。 禾家究竟是怎样一个家族呢?她真的要留在禾家吗?如果在这个家里,她存在的意义就是做一个替代品,来捆绑住并不属于他们的利益,没有一点真心的话,她在这里,实在没有任何可以留的地方。 一只偶人,也想挣脱提着的线,主宰自己的人生。 第二天夜里,她回到自己的屋子,房间里冷冷清清。禾晏记得,这几日街上抚越军在征兵,她坐在榻上,心想,倘若有一个人今夜来看看她,问问她好不好,她就不走了。 但一直没有。 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禾晏将包袱背在身上,趁着夜色偷偷溜出门。这么多年,从她自行练武开始,她便如此,早已轻车熟路。也正是因为禾家对她的不看重,连走的时候,也是如此轻松。 罢了,她想,她虽然不能继续留在禾家,到底是拯救了一个朔京里的小姑娘。她不在,禾家如何定亲。那个叫宋陶陶的姑娘,日后及笄,许能和一个情投意合的少年郎厮守终身,而不是牵连到这一桩见不得人的谋划中,成为被牺牲的棋子。 夜色沉沉,看不到头,扮作少年的少女亦不知前路如何,她回头看了一眼禾家的大门,宅院藏在夜色中,同过去连成一片,她狠了狠心,转过身,就这么一直向前走去,再也没有回头。 往事铺陈于眼前,仿佛吹去蒙在上头的尘埃,渐渐清晰地如昨日才发生过,只有禾晏自己知道,那已经是再也回不去的前生了。 她那时年少气盛,恼怒与禾元盛兄弟二人这个决定的荒唐,竟没有认真的思考过,她为女子,倘若真的娶了宋二小姐,迟早这个秘密都会被揭穿,禾家怎么会容许这种事情发生? 除非,他们早就料定永远不会出现这种事。 禾晏盯着床帐上挂着的香囊。 禾元盛与禾元亮,一早就知道,迟早有一日,禾如非是会归来的。禾晏无从得知禾如非的境况,但想来当时禾元盛自己早已知道,禾如非的身体已经渐渐好了起来,绝不像是他们所说的奄奄一息。 正因为知道禾如非迟早会归来,禾晏与禾如非迟早会各归原位,所以才会这般毫无顾忌的说起定亲之事。想来他们早就打定主意,在禾如非成亲之前,禾晏就会脱下男子的衣裳,重新做回那个禾家小姐。 当时的禾晏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她以为自己会长长久久的做禾如非,或许会因此牺牲一辈子,竟没有料到许是有一天自己还会做回自己。但这并非是恩赐,做一个人的替身做久了,难免会忘记自己是谁。 况且当日她背着包袱离开禾家,投了抚越军,从那时起,就已经打乱了禾家的布局,棋局早已不受控制。 谁能想到呢? 谁能想到她活了一辈子,死了一次,再醒来,兜兜转转,居然在这里,遇到了前生差点和她“定亲”的姑娘。当年十一岁的小姑娘,已经长成了窈窕淑女,当年背着包袱离家的少年,已经尝尽人间百味。命运玄妙,若没有当年的宋陶陶,她不会离家,不会投军,也没有后来的飞鸿将军,今日的禾晏。 黑暗里,禾晏无声的笑了。 命运让他们在此相逢,也许正是为了向她说明一件事。 她没有做错,她救了一个姑娘。 …… 第二日早上,禾晏醒来的时候,飞奴已经不在房里了。 她昨夜想事情想的晚,睡得沉,连飞奴什么时候离开的都不知道。等她醒来去梳洗一番后,才出了门,想着去隔壁门口敲门看看肖珏在不在。 结果才一敲,旁边的房门打开了,宋陶陶的脑袋从门后露出来,她道:“要找肖二公子吗?他们在楼下用饭。” 吃饭都不叫她?禾晏心道,这真是没把她当自己人。禾晏问:“吃过了吗?一起下去吃吧。” 宋陶陶点了点头。 小姑娘同她下楼,果然见肖珏和飞奴二人坐在楼下靠窗的位置,桌上随意摆了些小菜。不知是不是昨夜被肖珏身份惊住了,客栈老板这顿早饭做的是格外用心精致,禾晏看了就想骂一声奢靡。 “舅舅,用饭怎么也不叫我。”禾晏嘀咕了一句,“不叫我就算了,怎么也不叫宋姑娘?” “是我想多睡一点,不关肖二公子的事。”宋陶陶连忙开口,不知为何,她似乎有点怕肖珏。不过想来也是,肖珏成日冷言冷语,娇滴滴的小姑娘谁受得了? 禾晏夹了一个单笼金乳酥塞进嘴里,乳酥又香又甜,刚出笼不久,热腾腾的很开胃,她笑眯眯道:“舅舅,今日我们做什么?” 肖珏似笑非笑的看着她:“想做什么?” “我……”禾晏话还没说完,宋陶陶就开口了。 “程……程公子。”她已经知道禾晏不是程鲤素,但也看出来现在禾晏扮演的就是“程鲤素”,便没有揭穿,跟着一起叫程鲤素的名字,她道:“能不能陪我出去一趟?” 这话说完,桌上的其他三人都看着宋陶陶。 “我……我的衣服都没有了,这身男子衣裳,我实在穿不惯,我想出去买两件成衣换着穿,但我不太记得路。程公子,能不能陪我出去买点东西?”她鼓起勇气一口气说完。 这桌上三个人,飞奴一晚上都能不说一句话,肖珏一看就不是个能陪着姑娘买东西的人。就只有禾晏又亲切又温柔,禾晏道:“当然可以!只是……”她看向肖珏,“舅舅,我们今日有什么事么?” “无事。”肖珏垂眸淡道:“陪宋二小姐去吧。” “谢谢肖二公子!”宋陶陶喜出望外。 吃过饭,禾晏就同宋陶陶出去了。他们二人走后,飞奴道:“少爷,属下现在就去跟着他们。” “别太近。”肖珏吩咐,“他还带着宋陶陶。” 飞奴应下,正要走,忽然又想起什么,迟疑了一下,还是开口:“少爷,孙凌的事,就这么算了?” “谁说算了?”肖珏勾了勾唇,“再等等,现在还不是时候。” …… 禾晏跟着宋陶陶出了客栈。 一离开肖二公子,宋陶陶显然开朗了许多。她凑近禾晏,低声道:“为什么叫肖二公子舅舅?为什么要自称程鲤素啊?” “这个就说来话长了,程小公子有事,暂且来不来凉州,所以我替他来了,可不要将此事告诉别人。” 宋陶陶道:“我当然不会告诉别人!那个废物公子,定是自己做不到,才让来顶替的吧?这种人还想做我的夫君,他怎么不去做梦!” 宋二小姐对程鲤素的成见,果然很深。 “那叫什么名字?”宋陶陶问。 “我现在可不能告诉,省的说漏嘴。等城里的事办完了,我再告诉吧。”禾晏笑道。 宋陶陶撇了撇嘴,不太高兴,禾晏指着一处成衣店,“看,那里有衣裳,要不进去挑一挑?” 宋陶陶这才转了心思,禾晏松了口气。然而这口气还没松多久,忽然想到什么,便暗道糟糕。 禾晏从凉州卫出来的时候,程鲤素给了她衣裳和簪子首饰,却忘了给她银子。禾晏又不敢向肖珏讨要,以至于她身上只有一锭当初争旗的彩头银子。她放在身上一直舍不得用,宁愿扯程鲤素的衣裳扣子去换茶水喝都不愿意动它。宋陶陶才从万花阁出来,身上盘缠早已被搜刮的干干净净,哪里还有钱,只怕今日买的什么东西,都要禾晏掏钱了。 这可是她现在的全部家当了! 好在凉州城不是朔京,没有那种一件衣裳数十数百两银子的裁缝铺,这里的成衣算是便宜了,禾晏也不至于买不起。宋陶陶挑了一件,又顺手挑了一双鞋,一只发钗,一对耳环,禾晏也不能不去付银子,这一付,便只有一贯铜钱了。 宋陶陶挑好了衣裳,就顺势在里面换好了才出来。这一出来,原先粉雕玉琢的小公子,霎时间便成了娇滴滴的小姑娘。她挑了一件樱桃红色的留仙裙,长发扎了双平髻,发带也是樱桃红色的,明眸皓齿,珊珊可爱。 禾晏看的眼前一亮。刹那间,那点花掉银子的心疼,便在可爱的小姑娘面前不翼而飞了。 “真好看。”她衷心的称赞道。 宋陶陶脸一红,侧过头去,嘀咕道:“这里的衣裳也实在太寒酸了,没什么好衣裳。我宋府裁缝做的衣裳,都比这好看得多!” 禾晏心道,这还叫寒酸?这已经花去她这半年来的积蓄了! 将原先的衣裳用包袱包好,宋陶陶走出成衣店,“我们再去别的地方逛逛吧。” 禾晏:“……好。” 小姑娘的美丽可爱,也是要花银子的,尤其是这种富贵人家长养出来的小姑娘,禾晏只盼着凉州不要再有什么吸引宋二小姐目光的东西了,她已经没钱了。 老天似乎听到了她的心声,这一路上,宋陶陶没有再有想买的东西。但逛起凉州城来,还是兴致勃勃。禾晏一直尽心尽力的陪着她,未见半点厌烦,到最后,这个骄纵的小姑娘也有些不好意思了,问禾晏:“陪我走了这么久?会不会有些无聊?” “不会。”禾晏笑道:“我正好也想逛一逛。” 宋陶陶看了她半晌,道:“真是个好人。” 禾晏有些诧然她这么说,小姑娘已经继续往前走了。她想了想,摇头笑了。 对宋陶陶,禾晏的心情除了对小姑娘的照顾,还有一种近乎于长辈般的宠溺。毕竟这姑娘差点就成了她的“未婚妻”。又是她当初不惜离家出走也要成全的人,从某种方面来说,也算改变了她的命运。在这之后的这些年,宋陶陶没有卷入那些莫名其妙的事,好好地长大了。 禾晏觉得很庆幸,如果当初她没有那么做。也许后来宋陶陶也不至于和女子成亲,但成亲之人,就变成禾如非了。嫁进禾家真的就是一件好事吗?这个家族没有温情只有利益,实在不适合宋陶陶这样的小姑娘。 但是,禾晏看着小姑娘在前蹦蹦跳跳的背影,有些无奈。当初她离家,也算是“逃婚”,眼下程鲤素也逃婚,宋陶陶还是逃婚,这是跟逃婚杠上了不成? 她得跟程鲤素好好谈谈才行。 …… 凉州城的孙府,阖府上下一片惨淡。 孙凌昨夜被送回孙家,孙祥福连夜遍请名医来给孙凌治伤。虽都是些皮肉伤,却也着实不轻,得要好好将养几月。 孙少爷从小到大,何时吃过这么大的亏。孙祥福也心情不好,今日一早,便循着错处惩治了好几个下人。 下人们更是不敢行错一步,府里静悄悄的。孙凌躺在床上,孙夫人坐在床边抹泪,一边恨恨骂道:“爹实在太过分了,不过是个武将而已,怎生将打成这样?我儿受苦了,这伤不知道要养到何时……” 孙祥福刚进来就听到此话,怒道:“妇人之见!什么叫‘不过是个武将而已’,可知他连户部尚书的嫡长子说杀就敢杀,户部尚书都捅到皇上跟前去了,最后怎么了?最后也只得自认倒霉!昨夜他要是杀了这个不孝子,以为能做什么?什么都不能做!” 孙夫人被骂的呆住了,半晌才慌里慌张的道:“他、他真有如此厉害?那咱们现在怎么办?是跟他赔礼道歉?” “出去吧。”孙祥福心里烦闷,摆了摆手,“这些我自会安排。我过来,是问凌儿几件事。” 孙夫人泪眼婆娑的走了,孙祥福走到孙凌身边,看着孙凌苍白的脸,又是心疼又是生气,道:“说招惹谁不好,偏偏招惹那个阎王。” “我……可没有招惹他,是他那个外甥欺人太甚。”孙凌提到此处,便气不打一处来,将昨夜发生之事原原本本的道来,末了还道:“我怎么知道那个程鲤素会突然出手?” “那个书童,到底是不是看中的女子?”孙祥福问。 孙凌摇了摇头:“我也不知,还没看清脸,姓肖的就到了。” “若只是误会一场还好,若真是此女,程鲤素既然保他,难免会对有成见。”孙祥福叹道,“是我不好,没有将肖珏他们来城里之事提前告知与,否则也不至于闹成如此局面。” 孙凌从来不关心政事,只知吃喝嫖赌,因此,孙祥福给肖珏下帖子一事,他也并不知道。 “爹,我们已经得罪了他们,他们不会之后给我们找麻烦吧。”孙凌有些惴惴。 他在凉州城里无法无天惯了,不过是仗着有一个知县老子。但昨夜孙祥福在肖珏面前涕泗横流的模样,让孙凌明白,肖珏并不是孙家能惹得起的人物。 “别怕,”孙祥福道:“再过几日,监察御史袁大人就要到了。袁大人是徐相的人,徐相和肖珏素来不和,或许,我们能在此做些文章。” ------题外话------ 那么问题来了,究竟是晏晏给锦鲤带了绿帽子,还是锦鲤给晏晏戴了绿帽子? 禾晏陪着宋陶陶一直逛到傍晚才往客栈走。 路上有个卖糖葫芦的,草人上面插着红彤彤的糖葫芦,看着就觉得甜。禾晏将最后几个铜板掏出来,同小贩买了几串,拿了一串最大的递给宋陶陶:“饿了吧?先吃点这个垫垫肚子,等回了客栈我们吃点好的。” 天可怜见,她一路上都在盘算若是宋陶陶想去酒楼里吃东西,她的钱不够该怎么办?好在大约早上吃的太饱,小姑娘又挑剔,一路竟没有想吃什么,只坐下来喝了几杯茶吃了两块糕,用了几个铜板。 宋陶陶接过糖葫芦,看向禾晏:“今日辛苦了,”顿了顿,她又道:“其实凉州城根本无甚好逛的,东西也都一般般,若不是为了躲肖二公子,我也不会让陪我到这么晚。” “哈啊?”禾晏自己也拿了一串糖葫芦,咬了一个放在嘴里,山楂酸涩,蜜糖清甜,和在一起酸酸甜甜,令人口舌生津,禾晏感慨真是许久未吃这样孩子气的东西了。她问:“怎么?不喜欢肖都督吗?” “也不是不喜欢,就是……有点怕。”小姑娘扁了扁嘴,“好像在他面前,人人都会变得很自卑。” 禾晏闻言乐了,自卑?宋陶陶如此,还是年纪太小的缘故。禾晏笑道:“可他长得好,又厉害,小姑娘不都喜欢这样的吗?” 少年时候,贤昌馆每日门口有许多姑娘偷偷过来看肖珏,禾晏还没见过哪个姑娘不喜欢他的,宋陶陶如此,已经算是很特别了。 “我同他们不一样。”宋陶陶轻哼一声,“他们只知道看外表皮囊,可这般冷的人,又不会说甜言蜜语,过日子会很糟心的。我不喜欢这样的,我喜欢温柔的,”她说着老成的叹了口气,很遗憾的道:“肖大公子那样的就很好,可惜他已经娶妻了。” 禾晏一个山楂含在嘴里,差点呛住了。 什么?肖珏还想做外甥媳妇的舅舅,殊不知人家心里想的却是做他的大嫂! 宋陶陶不愧是差点做了她“小未婚妻”的人,看人居然如此不同。禾晏道:“其实肖都督有时候也还是挺温柔的……不过如这般不喜欢的他的人不多见。”她心中一动,有心想从宋陶陶嘴里套出点什么,就问,“可知如今与他齐名的飞鸿将军,可见过他?” “飞鸿将军?”宋陶陶道:“说的是禾家大公子吧?之前说脸上有伤无法见人,成日戴着个面具装模作样的那位?” 禾晏:“……” “也难得他十年如一日的戴面具,我逃婚之前见过他,那时候他已经摘了面具,看着长得也还行。可知他为何戴面具?”宋陶陶问。 禾晏:“为何?” “自然是给自己寻个噱头了。想,他早不摘面具晚不摘面具,偏偏在陛下赐封,面圣之前摘了。说是得逢神医相助治好脸上的伤疤,可哪有神医治的连一点疤痕都看不出来的?这么多年,大家都知道禾大公子貌丑可怖,陡然间摘下面具,是个翩翩公子,这多离奇,于是原本五分的长相,就变成七分了。” 禾晏在心里忍不住给宋陶陶鼓掌,说得好有道理,要不是她自己就是那个戴面具的人,都快相信宋陶陶说的是真的了。 “那觉得飞鸿将军和肖都督比起来,如何?” 宋陶陶想也不想的回答:“那当然是肖二公子了,禾家那位公子生得不如肖二公子好看!” 行吧,这世道到底还是以貌取人。 禾晏赧然开口:“我没见过飞鸿将军,我与他还是同姓呢,一直想亲眼看一看他,不知此生有没有机会?” “那当然有机会了,不过那个禾大公子如今很得圣上看重,我离京之前,陛下就常常召他入宫。之前他堂妹过世,禾大公子几日没上朝,陛下还赠了不少东西。” 禾晏的笑容有些勉强:“说的,可是许大奶奶?” “她是嫁给了姓许的人吗?我也不不太清楚,她叫什么我也不知道,这位姐姐之前并不在朔京,京城里认识她的人很少,也没有相熟的姐妹。就知道是飞鸿将军的妹妹,才嫁人一年,就得了怪病瞎了,瞎了后自己在府里逛园子,下人没注意,跌进池塘里溺死了。”宋陶陶唏嘘道:“真是可怜。明明有飞鸿将军这个哥哥做靠山,怎么都不会过的差,只能说命苦。她叫什么来着,禾什么?哎,我真记不得了。” 禾晏心道,她叫禾晏,可惜的是,这个名字,注定要被淹没在飞鸿将军禾如非的名下,世人知道的,只是那个天生体弱,被送到庄子上长养的禾家小姐,飞鸿将军的妹妹。她的名字,没有人记得。 “那许大爷呢?”禾晏问:“许大奶奶死了后,他又如何?” “我平日里在府里,不爱听这些事情。隐约记得姐妹们提过,那个禾小姐的丈夫,在禾家小姐死了后,很是消沉了一阵子,着实情深。不过这种事,谁知道呢,”宋陶陶在这种事上,倒是有种超乎年纪的通透,她说:“男人的话,几时能当真?说不准今日还在缅怀,明日就迎新人入府了。” 禾晏苦笑:“说的,极有道理。” “怎么突然问我这些?”宋陶陶道:“可我知道的确实不多,若是真想知道,应当去问肖二公子,他们同为武将,既是同僚,知道的应该比我多。” 禾晏心想,那还不是怕肖珏怀疑么?眼下就已经不当她是自己人了,再打听打听禾家的事,肖珏怕是能将她的底都给翻出来。莫要自己还没查出来什么,先被揭穿女子的身份,连军营都没得呆,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说话的功夫,已经到了客栈门口,禾晏与宋陶陶上楼,宋陶陶道:“今日真是谢谢了,我先进去换衣裳休息片刻,等下陪我一起吃东西吧。” 禾晏笑道:“好。” 这姑娘虽有大小姐的习惯,喜爱吩咐人,却也并不令人讨厌。禾晏待她走后,没有回房,敲了敲隔壁的房门。 今日很好,房里有人应答:“进来。” 禾晏一进去,就看见坐在桌前的肖珏。他正拿白绢擦拭面前的古琴,禾晏定睛一看,正是被她压坏了的晚香琴。 “都督,这琴修好了?没坏吧?”禾晏凑过去,低声问道。 肖珏懒道:“何事?”完全一副不欲与她多说的模样。 禾晏将背着的手从背后拿出来:“看!我今日出门给带了礼物!我虽然是陪宋姑娘买东西,可心里还是惦记着,这糖葫芦送!” 肖珏瞥了一眼她手中的糖葫芦:“拿走。” 这么不近人情,禾晏道:“别呀,我已经尝过,可甜了!” “我不吃甜食。”他漠然道。 禾晏瞧着他,心中腹诽,装什么装。当年一同在贤昌馆时,这人随身带着一个小香囊,当时与他相好的少年去抢,他护的紧。禾晏还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宝贝,结果后来才发现,就是一袋桂花糖。 他每月两天回家,再来贤昌馆时,香囊里又是鼓鼓的了。一个少年时便桂花糖不离身的人,现在跟她说他不吃甜食。这人怕不是在嫌弃这是用两个铜板买的? “若不吃,就给飞奴大哥吃。”禾晏将糖葫芦往桌上的笔筒里一插,话锋一转,神情又软下来,讨好的笑道:“都督,我还有件事想与商量。” 肖珏看向她,目光无波无澜。 禾晏厚着脸皮继续说道:“我今日陪宋姑娘出去,宋姑娘要买衣裳买首饰,之前争旗得的银子都已经花光了。我寻思着宋姑娘是的外甥媳妇,就是的亲戚,我给亲戚买东西,这银子虽然不该我出,可我对都督一片赤诚,怎么能让都督破费?就是……我现在自己也没钱了,若是宋姑娘要再买个什么,您能不能赏点银子给我?我出去买东西没钱,也不好丢了您的脸面是不是?舅舅?舅舅?” 少年笑的格外谄媚,一双眼睛闪着慧黠的光,如同少时猎过的一头狐狸崽子。明明是会咬人的,可从人手里讨食吃的时候,便装的格外乖巧温顺。 肖珏冷眼看着她,不为所动。 禾晏问:“行不行啊?” 这人回答的非常无情:“不行。” “……真不行?”她犹自不甘心。 “不行。” 禾晏直起身子,恨恨的盯着他。她上辈子投军的时候,曾听人说过,一个人真正成长的那一刻,是从借钱开始。禾晏如今深以为然,她都如此低三下气了,肖珏那么有钱,居然一点也不给,他这是故意针对自己的吧! 肖珏抬起头,神情平静,嘲道:“我还记得我不是舅舅,是不是忘了,宋陶陶是程鲤素的未婚妻,不是的。” 这话说的,禾晏想了半刻才想明白,她道:“不会以为我对宋姑娘……” 肖珏垂眸,继续擦拭琴身,“希望还记得自己是谁。” 禾晏差点在心中破口大骂了,瞧瞧这说的是人话吗?肖珏这是怕自己抢了程鲤素的未婚妻?笑话,当年若不是她主动离家,现在程鲤素哪来的这个未婚妻?还有,肖珏一心想做人家的舅舅,知道人家小姑娘想做他的大嫂么?人家志不在此,他懂什么? 禾晏心中生着气,皮笑肉不笑道:“我当然记得我是谁,我是凉州卫争旗得了‘第一’的禾晏嘛。”她把“第一”两个字咬的很重,又道:“都督不愿意给银子,就罢了。”她转身要走,突然想起了什么,蓦地转身,一把抓起桌上的糖葫芦,“反正都督也不爱吃甜食,这糖葫芦,我还是拿走自己吃吧。” 她泄愤似的咬了一大口下来,一边嚼得“嘎吱嘎吱”响,一边往外走,嘴里还含糊道:“什么右军都督,就是个一毛不拔的铁公鸡……” 肖珏:“……” 外头的飞奴刚好进来就听到了这么一句,望着禾晏走远的背影,有些不解的回身将门掩上了。 肖珏抬头看向他。 “少爷,他……” “无事,”肖珏打断他的话,“今日可有收获?” 飞奴摇了摇头:“禾晏一直陪在宋二小姐身边,这一日也没做什么,就是在街边逛逛买东西喝茶,未曾与人见面。” 肖珏点头:“我知道了。” “会不会与他接应之人并不是凉州城里的人?”飞奴问,“我总觉得这个禾晏有点奇怪。” 身手异乎常人且不说了,明明是新兵却懂得阵法也不说了,但偏偏又没有被捉住把柄。可见他对肖珏的态度,真是胆大极了。寻常人……不会如此吧? “他在我身边,不至于出错。告诉赤乌,让他来这里接人。” “少爷可是想让赤乌陪在宋姑娘身边?”飞奴问。 肖珏点了点头:“袁宝镇快到凉州了,宋陶陶不适合同行。会无好会,宴无好宴,”他淡道,“我们得做好万全准备。” 飞奴应下:“属下明白。” …… 接下来的几日,就过的很是惬意了。 大约是第一日逛得太久,宋陶陶手上伤也没完全好,这几日都懒得出门。肖珏和飞奴还是白日里常常不在,禾晏不好将宋陶陶一人扔在客栈,便只能陪着。 小姑娘倒是好哄,与她随便说些从前从军时候遇到的奇人奇事,就听得认真的不得了。听累了随意在客栈楼下吃点东西,一日日也就过去了。禾晏自己是很想跟着肖珏他们一起出门,顺便打听些消息,奈何人家根本不带她,分明是要排外,几次下来,禾晏也是个有自知之明的人,懒得往前凑了。 这趟来凉州,实在不怎么划算。唯一的盼头,也就是那位监察御史袁宝镇了,禾晏从来没有如此这样期盼一个人到来过,好在三日后,那位袁大人终于是到了凉州城。 这天上午,飞奴带了一个人过来。 这也是个侍卫模样打扮的年轻人,名叫赤乌,应当也是肖珏的心腹。他过来,是要带宋陶陶离开。 “暂时不能留在这里,赤乌会送去安全的地方。凉州的事了了,我再来接。”肖珏道。 宋陶陶看向禾晏:“那……程公子不跟我一起吗?” 另几个人的目光顿时朝禾晏投来,尤其是肖珏,眸光冷的不得了。禾晏霎时间就懂得了“自己的麻烦自己处理”的含义。 她只好站出来,对宋陶陶笑道:“我要同肖二公子去做一件事,暂时不能陪了。放心,这位……赤乌大哥会保护好的。” “什么事,危险吗?”宋陶陶又问。 禾晏尴尬之余,又有些感动,孩子没白疼,还知道问她危不危险,她笑道:“有肖二公子呢,不危险不危险,放心吧。” “那千万小心。”宋陶陶叮嘱完她,才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禾晏回过头,对上的就是肖珏嘲讽的目光,她道:“我真没做什么……” 肖珏转身就走,禾晏忙追上去,“舅舅,别恼,宋姑娘虽然只问了我安不安全,没有问,绝不是因为觉得性子太冷不好接近,而我亲切温柔讨人喜欢,千万不要放在心上!” “闭嘴。”肖珏停下脚步,审视的目光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一番,哂道:“有心思废话,不如想想晚宴时怎么才能不穿帮。程鲤素再怎么说也是右司直郎府上的少爷,而,”他意味深长的瞥她一眼:“装的像吗?” 撂下这句话,他便头也不回的走了。禾晏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这人又嘲笑她了。她冲着肖珏的背影吼道:“右司直郎怎么了!” 说到底,她也是禾家出来的少爷,谁还不是个官儿了!她装大户人家的少爷装了这么多年,什么装不了?今夜非要让肖珏刮目相看不可。 …… 凉州城门,一辆马车在人群中显得格外显眼。 这马车装饰的十分华丽,单是外头,便用了上好的刺绣,绣着大幅山河图。草丛中还有一只白鹤,白鹤的眼睛竟是用黑晶做的,尤其精致有趣。 有人撩开马车的帘子往外看了一眼,不过片刻,就将马车帘放了下来。 袁宝镇拿帕子掩鼻,道:“这凉州城,风沙果真大,比起京城来差远了。” 他如今四十有余,事实上同孙祥福年纪也差不多多少,可比起孙祥福来,保养的实在得当。衣衫整洁精致,面白无须,说话的时候含着三分笑意,很和气的模样。 “说,肖珏来这种地方,不是自讨苦吃是什么?”他问身边人。 他的身边,还坐着一名侍卫模样的人,模样生的平庸,身材亦是瘦弱,若不是掌心虎口处的厚厚茧子,旁人只会以为这是个普通小厮而已。 “不知道。”这侍卫答道。 “罢了,反正今日就要见到了,待见了面,我再亲自问问他。”袁宝镇笑道,“哎,前面是不是孙家的人来了?” 孙祥福亲自来接人了。 袁宝镇面上就显露出一点满意的笑容来,“不错,不错,这个孙知县,很懂礼。” 孙祥福看着停下来的马车,擦了擦汗。本来监察御史到凉州,他虽不能怠慢,却也不至于到城门口去迎接。只是如今他已经得罪了肖珏,若是再将袁宝镇给得罪了,就一点活路也没有了。他还指望着袁宝镇给他撑腰,给肖珏吃点苦头。自然得拿出十二万分的心力来讨好眼前这人。 袁宝镇一下马车,孙祥福就迎了上去,拱手道:“袁大人来此,下官有失远迎,怠慢之处,还请大人不要怪罪。” “哪里的话,”袁宝镇笑的和气,“我见孙大人十分亲切,孙大人不必如此客气。” 两人说笑一阵,孙祥福就道:“既然如此,就先请大人到府上歇下吧。” 袁宝镇来凉州,是要暂且住在孙府上的。两人又一道上了孙祥福备好的马车,车上,袁宝镇就问:“听闻如今右军都督已经到了凉州,不知现在可在府上?” “肖都督暂且住在凉州城里的客栈,说是有要事在身。今夜才到府上,说起来,下官还有一事要请袁大人帮忙。” 袁宝镇目光一动,笑容却一如方才,只问:“孙知县是在为何事苦恼?” “正是肖都督一事。我那不孝子,之前不小心冲撞了肖都督的外甥,我怕肖都督因此对我生出怨忿,今夜既然设宴为袁大人接风,还望袁大人在其中说和,将此事误会解开。”孙祥福一脸赧然。 他虽然没有明说究竟是何事,袁宝镇也能猜到几分。一个在凉州只手遮天的知县,能养出的儿子自然也不是什么良善之辈。那肖珏的外甥是右司直郎的小少爷,两人起冲突,只怕孙少爷注定吃亏。 他心里这样想着,嘴上却道:“我看孙知县是将此事想的严重了。那肖都督又不是不讲理之人,既是不小心冲撞,说清楚就是了。怎会还记恨在心?” “话是这么说,”孙祥福抹了把汗,赔笑道:“可肖都督……当年不也是这般处置了赵诺吗!” 此话一出,袁宝镇脸色就变了。 当年肖珏碑堂斩首户部尚书嫡长子赵诺一事,大魏人人皆知。只是时间过得太久,旁人又当他是年少气盛,便也渐渐忘记。如今被孙祥福一提起,袁宝镇就又想起来。当初赵诺出事的时候,赵尚书第一个找到的人,其实是徐相。徐相递了帖子,赵尚书上金銮殿,对着陛下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陛下同情之至,却也没有处置肖珏。 “伐木不自其本,必复生;塞水不自其源,必复流;灭祸不自其基,必复乱。”当时的徐相只说了这么一句话,“此子不除,日后必成我心腹大患。” 他们想的都是趁着肖珏年少还未长成的时候速速将他除去,可自他带着南府兵去了南蛮,就再也没给旁人留下这个机会了。他成长的速度惊人,不过几年时间,当年那个斩杀赵诺,世人皆认为不可理喻之人,现在再去做这些事,旁人也会觉得稀松平常。 这就是肖珏在这几年里,所做的成果。 他比肖仲武要厉害得多,也要年轻得多。 “大人,袁大人?”见袁宝镇神情有异,且沉默不语,孙祥福不明所以,惴惴不安的开口。 “无事,我只是想到了别的事而已。”袁宝镇笑道,“既然今夜肖都督来赴宴,我就替跟他说一说,只是肖都督这人的脾性,我也摸不清楚,若是他不听我的,可别记怪。” “哪里哪里,”孙祥福感激涕零,“袁大人愿意开这个口,下官就已经很高兴了。” 袁宝镇笑着摇头,心思早已飞到了别的地方。 肖珏再如何厉害又怎样,他此次来凉州,也就是为了替徐相除去这个心腹大患而已。 但愿一切顺利。 …… 到了傍晚的时候,禾晏要同肖珏出门了。 他们此去,就是去孙祥福府上,因此才要把宋陶陶送走,否则孙凌看到宋陶陶,或是宋陶陶看到孙凌,指不定要出什么岔子。 因是要赴宴,禾晏便特意换了一件很“程鲤素”的衣裳,蜜和色的袍子,袍角依旧绣了一尾红鲤,程鲤素穿这衣裳穿的可爱天真,禾晏穿着又是不一样的感觉,瞧着明朗疏阔一点,但也是个清俊少年。她又挑了一只同色的簪子插在脑袋上,还不忘拿上那把折扇,半开折扇横于胸前,再看铜镜里的人,自觉颇为满意。 待整理好之后,禾晏才一脚夸出门,甫出门,就看到了站在门口的肖珏。 他也换了身衣裳。是件深蓝暗纹的双鹤锦服,今日没有戴金冠,只插了一支紫檀木簪,瞧着是清简,细细看去,料子刺绣皆是上乘。他本就生的格外俊美,如此装束,便少了几分冷漠,多了一丝英秀,玉质金相,实在是个矜贵优雅的勋贵公子。 禾晏心里想,原先那个明丽的美少年,终是长成了这般秀逸的美男子,看起来像是没变,看起来,又好像和过去全然不同。 肖珏一侧身,对上的就是禾晏略有些发呆的目光,他勾了勾唇,道:“把的口水擦干净。” 禾晏下意识的擦了擦,随即回过神:“哪有?” “看起来像个傻子。”他话里话外都是嫌弃,“还想瞒过袁宝镇?” 禾晏一听此话就不服气了,“唰”的一下展开折扇,十分风流,她走到肖珏身边,浅笑盈盈,低声道:“我这个样子,若是在朔京,不敢提都督,至少也该与程公子相提并论。否则,宋姑娘临走时为何独独嘱咐我,而不是嘱咐?” 少年眼角眉梢都是笑意,眼睛晶亮如星辰,却还是止不住的傻气,肖珏嘲道:“因为蠢。” “什么?” “蠢人总是需要诸多提醒。” 禾晏蹙眉,“舅舅,是是不是特别讨厌我?”这个人,一日不挤兑自己能死吗? “是我外甥,我怎么会讨厌。”肖珏似笑非笑的瞥她一眼,吩咐飞奴,“出发。” ------题外话------ 晏晏:成年人的崩溃从借钱开始 孙府位于凉州城城西的中央,周围距离坊市不远,但又不会过分嘈杂。四处的宅子都修的又大又漂亮,肖珏不喜乘车,两人就一道乘马前去。飞奴没有跟着,不知道在何处。他既没有如赤乌一般护着宋二小姐,也没有跟着肖珏一起赴宴,禾晏猜测,大概是帮肖珏办事去了。 没有了飞奴,同行之人便只剩了禾晏与肖珏两人,平日里飞奴虽然寡言,但禾晏与他说话,好歹还能搭上两句。单独与肖珏待在一起,禾晏就莫名紧张起来。好在他们骑马赶路,也不必说什么话,大概三炷香的功夫,已经到了孙府门口。 孙府门口的小厮见到他们二人,应当是提前得了孙祥福的招呼,立刻热络的迎上前来,道:“这位应当是肖都督吧?这位是程公子?老爷已经在前堂等着了。”他接过肖珏与禾晏的马,一边吩咐另一个婢子:“映月,带肖都督和程公子进去吧。” 那名叫映月的婢子生的亦是十分貌美,本来已经九月,秋日的夜晚早生出凉意,却只穿了薄薄的纱衣,若说没穿,还是多了一层,若说穿了,这能遮得住什么?禾晏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给这姑娘披上一件外裳,他们兵营里的汉子就曾说过,年少时候常打赤膊,年老时候,难免时常腿疼腰疼的。何必呢? 映月开口了,声音婉转若黄莺出谷,“都督请随奴婢来。”一边说,一双含情脉脉的双眸盯着肖珏的眼睛,娇的能滴出水来。 禾晏纵然是个傻子,也明白这婢子是瞧上肖珏了。好吧,这世道上毕竟如宋陶陶不一般的姑娘不多,世人皆俗人,肖珏那张脸长得还挺能唬人的,对他钟情的姑娘数不胜数,禾晏早该料到。 不过任落花有意,郎心似铁,肖珏看也不看这婢子一眼,反是侧头瞥了一眼禾晏,冷声道:“发什么呆?” “啊?”禾晏回过神,见他已经往前走去,连忙跟上。心道这人果真有病,放着如花似玉的姑娘不看,找她的茬做什么? 两人随这婢子一同跨入孙府的大门。 孙府修缮的十分豪奢。 京官们的宅子,禾晏不是没有见过,也就那样。禾家虽然比不得肖家,但也算个官儿,在朔京叫得出名字,孙府竟能和禾家修缮的不相上下。可这不是朔京,而是凉州,孙祥福也不是京官,只是个知县。 三年清知县,十万雪花银。这话说的不假,禾晏看着那些山石盆景,琉璃玉瓦,不觉心中惊叹。一个知县的俸禄如何买得起这些,孙祥福不知道搜刮了多少民脂民膏。也是,看孙凌那德行,孙家父子在凉州作恶不少,几乎就是半个土皇帝了。 她心里思忖着,殊不知自己的模样,亦被身边人看在眼里。 肖珏眸光微动。 少年人穿着程鲤素的衣裳,却不如程鲤素跳脱天真。虽说人靠衣裳马靠鞍,但一个底层的新兵,去装一个大户人家的少爷,无论如何都会露出马脚。做过的事,见过的人,会镌刻在人的身体中,成为清晰的痕迹。 每个人的痕迹都是不同的。 禾晏的眼中有感慨,有沉思,唯独没有瑟缩和紧张。倘若第一次做这种事,去这种地方,这样的反应,未免说不过去。 正在这时,映月已经停下脚步,冲里头道:“老爷,肖都督与程公子到了。” 顿时,里头响起孙祥福夸张的声音:“肖都督来了!下官还怕都督与小公子不来了,来了就好,来了就好!” 禾晏抬眼望去,这人诚惶诚恐的模样,哪里还有前几日在客栈里初见时候的威风,做官做成这个样子,也不怕人笑话。 孙祥福不等肖珏说话,又侧身回头,露出身后的人,笑道:“袁大人也已经到了。” 这就是袁宝镇?禾晏朝他看去。便见个面白无须的中年人正冲他们和气的笑,霎时间,就与禾晏记忆中的样子重叠起来。 她第一次见到袁宝镇的时候,是在禾家的书房外,那时候禾如非已经去领了功勋,脱下面具,真正成为了“飞鸿将军”。而她作为禾家二房的小姐,等着日子就要嫁入许家。她当时看见此人,还愣了一下,没料到禾如非这么快就在朝中交到了友人。 她后来问禾如非那人是谁,禾如非说是当今监察御史袁宝镇。 “和他在一起,是要做什么事吗?”禾晏当时只是随口一说。 禾如非看向她,古怪的笑了一下,他道:“现在要做的是绣好的嫁衣,而不是管这些事。禾晏,”他凑近了一点,语气里含着禾晏无法理解的莫测,“要记住,现在是禾家二房的小姐,是女子了。” 禾晏不以为然,她又不会刺绣,嫁衣也不是她在绣。只是禾如非话中的意思她也听懂了,禾如非在警告她,让她莫要再和飞鸿将军扯上联系。 是怕被人发现真相吗?禾晏心中冷笑,可笑她当时,竟没发现禾如非话中的重重杀机。 如今乍然见到堂兄的这位友人,她应该如何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消息? 不等禾晏想清楚,袁宝镇已经上前,先是冲肖珏拱手行礼:“都督。”随即又看向禾晏:“这就是程公子了吧?” 禾晏盯着他,露出一个惊讶的笑容:“袁大人。” “早就听说小程公子少年英武,器宇不凡,如今一见,果不其然。”袁宝镇笑眯眯道:“果然英雄出少年!” 禾晏:“……” 程鲤素不是京城有名的“废物公子”吗?亏得这人说的下去,明白了,要在大魏做官,大抵第一件事就是要学会这“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能力。 禾晏只好道:“过奖,过奖。小子惭愧。” 他二人在这里客套的谈话,孙祥福搓了搓手,局促的开口:“都督,下官有个不情之请。” 肖珏:“何事?” “犬子前些时候不是冲撞了都督和小公子吗?”孙祥福显得十分不安,“虽然下官教训了他,但这孩子自己心里十分愧疚,想亲自来跟都督和小公子道歉。下官想,他既然知道错了,下官就腆着这张老脸来求都督,好让这不孝子有个道歉的机会。”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袁宝镇在一边帮腔,笑眯眯道:“况且此事只是一个误会,将误会解开就是了,都督不会计较的。快叫孙少爷过来,与肖都督澄清就好。” “果真?”孙祥福激动地对小厮吩咐:“快去叫少爷过来!” 禾晏见他们二人一唱一和,根本没过问肖珏就自己把戏唱完了,就知道这两人定然事前已经商量好。这袁宝镇,看来和孙祥福是一路货色,也是,能和禾如非走得近的人,能是什么良善之辈? 那孙凌就跟等在堂厅外面似的,这话没说完不久,就随着婢子进来。一进来就“扑通”一声给肖珏跪下,禾晏差点没把自己舌头咬了。 这人之前还耀武扬威,不可一世,如今不过几日,看着就憔悴了一大圈,整个人像是大病了一场,穿着极其简朴,对着肖珏行了个大礼,虚弱的开口道:“之前是我不懂事,与程公子起了争执,如今我已知错,还望都督和程公子能原谅我年少轻狂,我定重头改过,永不再犯。” 年少轻狂是这么用的吗?看他的样子也不年少了啊。禾晏才不信这人几日时间就真能做到永不再犯,她看向肖珏,肖珏神情漠然,既没有说好,也没说不好,气氛一时僵住了。 这个圆场,禾晏还是要打的。反正都是唱戏,这戏不唱下去,宴席上岂不尴尬?她笑眯眯的盯着孙凌的发顶,道:“这是说的哪里话,当日只不过是一场误会,孙少爷不必放在心上。就是日后可不能再认错人了,这次遇到我和舅舅还好,要是遇到的是什么独断专行的人,纵然是道歉一百次,也不会有结果。” 他一说话,孙祥福便松了口气,赶紧骂孙凌道:“还不快谢谢程公子。人程公子比还年少,比有出息多了!”他大概也是没得可夸的了,干巴巴的抛下一句:“日后多跟程公子学学!” 孙凌又赶紧对禾晏说了一堆好话,听得禾晏隔夜饭都要吐出来了。她实在不爱听这些话,这假的,真能唬的了人? 将这一出“知县少爷负荆请罪”的戏码唱完,孙凌就回屋去了。据他爹说,上次孙凌回家后还受了一顿家法,重病一场,下不得床,今日是撑着身子过来给肖珏请罪。如今罪请完了,还得回床上躺着。 禾晏笑道:“那孙少爷快去快去,莫要伤到了身子。” 这是怕在宴席上又起了什么幺蛾子,毕竟他这儿子瞧着就是个惹祸精。 等孙凌走后,孙祥福便道:“肖都督请坐,程公子也请坐,等天色再晚一点,府中设有歌舞,到时候再一同入宴赏舞。” 禾晏挨着肖珏坐下来,接下来,便都是孙祥福说话。话说的倒也没什么特别的,无非就是问禾晏与肖珏在凉州城里住的习不习惯,凉州城最近天气……总归都是些没什么意义的寒暄。 禾晏的心思,却一直都在袁宝镇身上。 袁宝镇与禾如非,应当算得上是友人吧?至少她见袁宝镇出入禾家,可不止一次。且与禾元盛父子的态度,也不像是点头之交。那么此次袁宝镇到凉州来,禾如非可知道?定然是知道的了。若是好友,或许临走之前还会践行,那禾家近前是个什么情况,禾如非接下来一段日子的打算,袁宝镇应当也清楚。 但袁宝镇如何能与她这个“程鲤素”说这么多? 禾晏想的出神,忘了掩饰自己的眼神,那袁宝镇也不是常人,余光一扫,便察觉出禾晏一直盯着自己看。他倒也什么都没说,仍然笑眯眯的侧耳听着孙祥福说话,偶尔搭上两句,一眼看起来很是平常。 等又过了一阵子,天色完全黑了下来,孙祥福站起身,笑道:“我瞧着时间差不多了,咱们到堂厅入宴吧。” 这自然没有异议,孙祥福走在最前面带路,禾晏与肖珏在后,袁宝镇在她的右边。禾晏想着禾如非的事,目光又忍不住落在袁宝镇身上。 她正想着事,冷不防忽然间,袁宝镇侧过头来,他是官场中人,多有城府,此刻不笑了,一双眼睛闪烁着摄人的精光,着实吓人,竟是将禾晏逮了个正着。 禾晏心中一惊,暗道被发现了,还没来得及说话,便觉得自己手臂被人轻轻一扯,下一刻,一个人挡在她身前。 肖珏冷淡的嗓音落进她耳中:“好好看路。” 她讶然望去,肖珏比她高,这样一来,袁宝镇骇人的目光,便全被他挡住,一点也看不见了。肖珏亦是看向对方,弯了弯唇角,“袁大人一直盯着我外甥看做什么?” 袁宝镇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道:“没有,都督大概是看岔了。”他转过身,不再去看禾晏,仿佛刚刚发生过的事,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玩笑。 肖珏继续往前走了,禾晏怔了片刻,跟了上去。心中却有些异样,那一句“我外甥”,虽然指的是程鲤素,但护的是她,这种上头有人护着的感觉,她很久没有过了。 或许,从来都没有过。 等到了堂厅,宴席已经设好,四处分设矮长席,禾晏挨着肖珏坐了下来。中间堂厅处空着的地方,大约是为了接下来的歌舞。禾晏其实不大明白,何以这样的宴会,中间都要请貌美女子来歌舞助兴?须知真正的大家,才不屑与此道。 但孙祥福毕竟不是真正的大家。 再一看桌上的菜肴,禾晏不禁咋舌,什么祥龙双飞、佛手金卷、凤尾鱼翅、干连福海参。京城中的三品官眷府中做宴,也就是这个样子了。看来孙家的日子,过的可是十分滋润。 她又侧头去看肖珏。不得不说,平日里肖珏冷着一张脸,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一到宴席上,倦懒的坐着,便少了几分淡漠,骨子里的几分闲散,全被勾勒出来。禾晏倏而想起,这人本就是京城中真正的少爷,少时也曾如此今日赴酒会,明日宴良夜,公子做派十足十,如此,宴席中的他,顿时就有了少时肖家小少爷的影子。 “看我做什么,”肖少爷嘴角勾着,声音低低,落到禾晏耳中,“小心露馅。” 禾晏轻咳一声,“我被舅舅的风姿所惊,一时走神而已。” 她惯来会拍马屁,莫名其妙的话张口就来,肖珏也懒得理会她。正在这时,袁宝镇就开口了,他道:“肖都督与程公子的感情,倒是极好。” “自己人,当然好。”肖珏不咸不淡的回答。 袁宝镇本就是为了寻个话头,当然也不会在意肖珏的态度。他拿起桌上的酒盏,笑道:“我一直不明白,凉州苦寒之地,肖都督在朔京好过此处多矣,何以会来凉州驻守?” 禾晏闻言,心中一动,她也好奇这个问题。肖珏如今是右军都督,整个南府兵都在他手中,完全不必带一只新兵来此。当初禾晏还以为他是被贬职了,可看他在孙祥福面前的嚣张模样,倒也不像是被贬职。 肖珏看了一眼袁宝镇,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笑了,他反问道:“袁御史以为,我是为何?” 这人怎么又把球给踢回去了。 袁宝镇也是个厉害人,面上笑容丝毫不变,立刻用起来官场中人人必备的能力,说鬼话,他道:“我想都督定是担心新兵难带,换了旁的将领未必能带好,都督向来不惧艰苦,才主动请缨来凉州驻守。” 半晌,肖珏才道:“是吗?”他漫不经心的问:“御史大人的意思是,觉得本帅到凉州是好事了?” “当然。” 肖珏瞥他一眼,漠然笑道:“我以为袁御史要说的不是这个。” “哦?”袁宝镇笑问:“肖都督这是何意?” “末大必折,尾大不掉。”他意味深长的开口,“袁大人难道不是因为这个,才亲自跑一趟凉州?” 气氛登时凝固了,孙祥福一句话都不敢说,夹着尾巴做人。袁宝镇的笑容也险些坚持不下去,禾晏侧头看着肖珏,心里头忍不住给肖珏叫了一声好。 恭维我,我恭维这种话说的,实在没什么意思。都是假话,一场宴会到结束,也得不出什么有用的事。看人家肖二公子多厉害啊,一句话堵得别人哑口无言。 这宴上的暗藏的玄机,早就该如此坦荡荡的摆在台面上! 袁宝镇顿了片刻,才笑道:“肖都督真会说笑,我来凉州,不过是奉命巡视而已。” 肖珏不置可否。 “不知都督卫所新兵操练的如何?”袁宝镇又问:“是否已有良兵强阵?” 肖珏似笑非笑的看着他:“这也是袁御史巡视的内容之一?” 袁宝镇虽过去听过肖珏的名声,与他打过照面,但这般真正坐下来交谈还是第一次。因此,也才头一回真正领教了这位少年杀将的桀骜不驯。难怪当年杀赵诺,谁说都不顶用,光是和这位少爷坐下来说话,便已经身心俱疲。 他惯来保持的笑容,第一次有些坚持不下去,只道:“我也是关心关心。” “袁御史关心的,恐怕不止凉州新兵,”肖珏慢悠悠道:“南府兵,九旗营,不如也一道关心关心?” 这话袁宝镇没法接。 孙祥福左看看,又看看,两位都是他惹不起的人物,但也不能让好端端的宴席充斥着这般刀光剑影,便忐忑着出来打了个圆场,“我说,两位大人都已经说累了吧,不如先停下来,欣赏欣赏歌舞?吃点东西,这酒是葡萄春,新酿的,诸位尝一尝。”他又吩咐身边的婢子,“快叫映月过来。” 不多时,便有几位貌美少女踏入堂厅。为首的,正是方才引禾晏他们入场的婢子。她这时又换了身衣裳,红裙上绣着丛丛梅花,水袖长长,重新妆成,方才只是娇滴滴的美人,此时却有了艳光四射的绝色之相,只是同样的,依旧深情款款的看着肖珏。 合着坐这儿这么多人,禾晏且不说,好歹袁宝镇也是个官儿,这姑娘独独盯着肖珏一人看是怎么回事?这目标也太明确了吧?禾晏心里想着,去看肖珏,就见这人目光里冷的如冰,一点都不为所动。 禾晏觉得,他看飞奴的眼神,都比看这姑娘柔和,肖珏莫不是有什么问题,比方讨厌女人之类的? 她这般想着,映月已经带着其余几个侍女,盈盈行礼,道:“奴婢们献丑了。” 弹筝的姑娘,弹的是《长相思》。缠缠绵绵的曲子,配着绝色少女,当是一副绝美画面。这里头,禾晏是个姑娘,肖珏压根儿不感兴趣歌舞,袁宝镇方才被肖珏那么一通说,心思早已飞到了其他地方,最为满意的,大概只有孙祥福本人。 孙祥福本人对这个舞姬大概也是爱怜有加,可这位映月姑娘,可能也是个以貌取人的。那长长的水袖甩的,皆是朝着肖珏的方向。媚眼抛的能酥到人的骨头里去,可次次都对着肖二公子。 禾晏百无聊赖之下,还数了数,映月统共对孙祥福抛了五个媚眼,对袁宝镇抛了三个,对肖珏抛了十七个,对自己一个都没抛。 她居然还是垫底的,凭什么瞧不起人? 赴宴就赴宴,还带这么打击人自信的。禾晏心道,可能也不怪她,谁叫她今日穿的衣裳不对呢?这颜色显黑。 她伸筷子,夹了一块点心。这是孙祥福的家宴,大概孙祥福还没胆子在这里面下毒,禾晏尝了尝,味道还不错。 一曲罢了,映月的额上渗出亮晶晶的汗水,美人香汗,更加楚楚动人,她脸蛋红扑扑的,对着众人行礼。 “好、好、好!”只有孙祥福一人在认真看舞,他拊掌道:“妙哉妙哉!诸位觉得如何?” 肖珏自然不会回答他,袁宝镇也只是笑了一笑,禾晏便道:“果真群芳难逐,天香国艳!” “小公子也觉得好?”孙祥福神情仿佛觅得知己般的激动,道:“那将映月送给程公子如何?” 这也能行?禾晏身子一僵,摆手道:“不行不行,我已有未婚妻,只怕不妥。” “啊。”孙祥福立刻就很遗憾,道:“那真是可惜了。” 现在官员们赴宴,还时兴随时给对方塞美人的?是不是有病?禾晏正感到匪夷所思,就听见孙祥福又笑道:“映月,那去伺候肖都督吧。” 禾晏:“……” 她怀疑万花阁怕不是这位孙知县开的,否则这说话的语气神态,为何如此肖似老鸨。纵然是老鸨,也该是有眼色的,寻常人难道看不出来,肖珏全身上下每一寸地方,都写着拒绝? 有人眼睛瞎了,其实心里明镜儿清。有的人还看得见,其实他已经瞎了。 好在这位映月姑娘,倒也知道分寸,没有做出什么摸手靠近的傻事,只是站在肖珏身边,为他布菜。 禾晏的身边也有个婢子,正为她布菜,她抬起头,见袁宝镇坐在她的侧对面,身后布菜的却不是婢子,而是个侍卫模样的人。 奇了,难道他才是那个讨厌女人的人? 禾晏朝他身后的侍卫看去,本是百无聊赖一看,乍看之下,便觉得血液几乎要冻住,整个人僵在原地。 那侍卫生的并不如何高大,甚至在侍卫里,算得上瘦弱矮小了,五官亦是平庸至极,藏在袁宝镇身后,几乎要陷入暗色中,教人很难察觉有这么个人。他一直不吭声,禾晏从见到袁宝镇开始,也就没有注意到他,此刻一看,登时如遭雷击。 一瞬间,桌上的酒宴菜肴全都不见,景处如走马观花,飞快倒退到那一日。她坐在许家府中,贴身丫鬟送上一碗汤药,说是厨房特意熬煮,用来补身子,只盼她早日能怀上麟儿,为许家添丁。 景致正好,阳光明媚,她坐在桌前,看着窗外,就看见一小厮模样的人经过,丫鬟笑着解释,今日熬汤的药材,就是这小厮送来。 这是禾如非的小厮,是禾家的人。 禾晏当时新婚燕尔,虽因许之恒偶有失落,但到底没有放在心上,对禾家,尚且还存着一丝温情。万万没想到,这送来补身子的药材,要的是她的眼睛。 那是她前生最后一次看见阳光。第二日,她就高热不退,再然后,就瞎了一双眼睛。 只是极短的一瞥,可她已经将此人的面目记在心里反复回忆,如今纵然他换了侍卫打扮,跟在袁宝镇身边,她也能一眼看出来。 “我们同饮一杯吧。”孙祥福举杯笑道。 晶莹的酒浆倒入白玉盏,她见身侧的男子举盏凑于唇边,一瞬间,过去种种尽数浮现眼前,禾晏恐惧至极,只觉得从前一幕即将重演,惊怒交加之下,一掌便劈飞肖珏手中的酒盏。 “别喝!” “别喝!” 她的声音如一柄利剑,含着似血的凄厉,将宴席上的其乐融融蓦然打断。 变故就是在这时候发生的。 站在肖珏身边的映月,手里正捧着酒壶,她方才倒过酒,还没来得及收回。禾晏话音刚落,仿佛得了什么信号,那壶酒下眨眼间显出一把匕首的形状,毫无犹豫,直刺向肖珏。 年轻男子神情淡定,未见半分惊慌,手中玉盏直飞而去,在空中与匕首相撞,撞了个粉碎,也撞停了冲向自己的刀尖。 霎时间,四面风声顿起。刚刚歌舞过的美貌女子并未全部退下,都分立左右,随即皆朝肖珏迎面扑来,这竟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 “舅舅!”禾晏唤道,但见那青年一拍桌子,长剑落入手中,被十来人围在中间,只冷声吩咐他道:“躲远点!” 孙祥福似是被这突然而来的变故惊呆了,吓得抱头躲在长几之下,还不忘喊道:“来人啊,快来人——” 禾晏却是一心注意着袁宝镇身后的侍卫,她原以为,此人既是禾如非的人,跟在袁宝镇身后只怕有其来意,但当时惊怒之下,只顾着桌上的酒,不曾想过周围的女子竟是刺客。袁宝镇被身后的护卫护着往后退了几步,神情慌张。 那侍卫竟没出手。 莫非今日的刺客是个巧合?禾晏心中这般想,再看被围在中间的肖珏,差点被气炸。 刺客皆是女子,方才上场跳舞的女子也好,弹筝的女子也罢,个个身体轻盈,瞧着温温柔柔,下手却招招毒辣。袖里藏着袖箭,水袖拂扬间,那些暗器便朝肖珏飞去。 诺大夜宴,便只有肖珏以一当十。禾晏前生上战场也好,今生演武场比试也罢,都是光明正大,坦坦荡荡,哪里见过这般阴私龌龊的手段,一时间义愤填膺,见到桌上用来切割烤鹿肉的小刀,便一把抓起,冲进人群之中。 “舅舅,我来帮!” 禾晏话说到一半,忽然想起自己如今是“程鲤素”,朔京里的废物公子怎能会武?只怕不能光明正大的亮出武艺,她心念转动间,便嚷道:“这些人的袖子怎么这样长?我都看不到了!”说话间,便扯住一个女子的袖子,匕首一划,水袖应声而断。 水袖霎时间变成短袖,再动暗器,动作就明显了。禾晏就这样一边嚷着一边在人群里打转,她身姿轻盈,如泥鳅般滑不溜秋,人人想来捉她,偏又捉不到。但见这少年一边尖叫一边大骂,竟将场面弄得有些滑稽。 肖珏一剑挥开面前女子的刀,转头瞥了她一眼。 禾晏还在嚷:“救命啊杀人啦!”一掌挡开冲至眼前的飞镖,顺便踹了一脚旁边女子的脸。 肖珏嘴角抽了抽。 那些歌女的目标本就是肖珏,所有的毒辣手段暗器皆是冲着肖珏而去,陡然间闯进这么一个少年,全都被打乱了。映月脸色铁青,五指合拢,恨声道:“可恶!”直劈向禾晏的天灵盖。 禾晏“啊呀”一声叫着,躲到肖珏身后,一边叫着“舅舅救我”,一边心中惊讶。 这十来个女子,个个身手不凡,绝不是一朝一夕能练成。这等手法,反而像是专门为了杀人而训练的死士。 肖珏究竟得罪了什么人?竟要下这等手段来杀他? 这群女子中,尤以映月手段最高,倒也不是最高,实在是她手中暗器层出不穷,枣核箭、梅花针、峨眉刺、铁莲花……禾晏都不知她那袖中,究竟如何放得下这么多暗器。然而肖珏似乎并不想要此人性命,剑尖避开了要害。 禾晏知他年少时便剑法超群,身手极其出众,如今久别重逢,第一次见他出手,竟是如此场面。刺客无可近身,皆伤于饮秋剑,倒地不起,而他一扯映月袖子,手臂转动,映月被扯得上前,下一刻,他的剑尖直指映月喉间。 青年嗓音低沉,仿佛比方才的琴声悦耳,含着无可掩饰的杀意,凌厉逼人。 “谁派来的?” 禾晏忍不住去看袁宝镇身后的侍卫。 那侍卫护在袁宝镇身前,于是方才藏在暗处的脸,此刻便显现出来。他的神情亦是十分慌乱,仿佛也没料到会发生这种情况,瞧不出一点端倪,然而,禾晏看到,他的手指食指缓慢的弯了弯,弯成一个半圆。 没有人会在这种时候注意一个护卫,那手指的动作,极其微小,若非禾晏一直关注着他,定然是要被忽略的。 多年养成的直觉令她下意识回头去看,但见门口一直抱头藏在几下的守门小厮,朝肖珏扑去。 “小心!” 肖珏正指着映月,禾晏顾不得其他,一掌将肖珏推开,那人扑到身前,被肖珏一刀刺破喉咙。 一直行刺的都是女子,何人会留意到这个小厮?况且从变故发生的第一时起,这人就如所有手无缚鸡之力的下人一样,躲在矮几下。谁能料到他才是最后一颗棋子。 “可有事?”肖珏拧眉问她。 禾晏摇了摇头。 地上的映月却突然笑起来。 满场死寂中,她的笑容就格外刺耳。禾晏转头看去,美人唇边带血,神情却狠戾。 禾晏上前一步,问:“们是谁?为何要害我舅舅?” 映月看向禾晏,神情凶狠:“若不是出来搅局,今日何至于此!永远也不会知道,我的主子是谁……” 她唇边咳血咳得越来越多,流出的血也是不正常的黑色,再看周围女子,皆是如此。禾晏便明了,果真是死士,一旦刺杀失败,便自绝身亡。 “是吗?”肖珏看着映月,忽然勾唇笑了,眸光嘲讽,他道:“天下间想杀我的人,数不胜数。但如此心急的,也只有一个。” “主子送的这份大礼,我收下了。希望我的还礼,家主子能受得起。” 映月脸色巨变。可她本就已经服下毒药,不过片刻,脸色灰败,同其余十来个女子一样,香消玉殒,再也没了气息。 肖珏抬脚跨过她的尸体,到厅中站定,看向藏在矮几下吓得发抖的孙祥福,他斥道:“孙知县,不妨解释一下,为何设宴,府中婢女会向我行刺。这是,蓄意谋害本帅吗?” 孙祥福早就已经吓得脑子一片浆糊,闻言更是差点眼泪都掉下来了,他见刺客都已了,才敢从矮几下站出身来,忙不迭的解释:“都督,我真的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啊!借我十个胆子,我都不敢谋害您!这些歌女是我半月前才接回府中的,我……我不知道是刺客啊!袁大人,袁大人您快帮我解释一下,我、我这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一直没吭声的袁宝镇也回过神,拍着胸脯,心有余悸道:“孙知县,这不是知不知道的问题。这些歌女都是府上的人,今日若是肖都督真的有个三长两短,怎么也脱不了干系。我看此事并非表面上看到的这般简单,还是先将这里收拾一下,请仵作来看看,这些人到底是从何而来,什么身份。” 他又看向肖珏:“肖都督也受惊了,不如先梳洗一下,换个地方,听孙知县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想这些歌女,只怕是有备而来。” 肖珏似笑非笑的看着他,道:“好啊。” 这一场夜宴,到中途便戛然而止,但此刻众人显然也没了继续的心情。堂厅里一片狼藉,仵作并着衙役们很快过来,将歌女的尸体抬走,袁宝镇问:“要不要搜搜她们身上可有什么信物?” “既到孙府半月,信物早已藏好,怎么会留到身上等人来搜。真的有,恐怕也是嫁祸他人,”肖珏盯着袁宝镇,淡淡道:“袁大人可不要中计了。” 袁宝镇头皮一紧。 肖珏没再理会他,侧头,就看见禾晏呆呆的站在原处,忽然记起,她好像从方才起,就没怎么说话了。 是被吓坏了? “愣着干嘛,走吧。”他对禾晏道,刚说完,便感到自己袖子被人扯出。 “舅舅,”那少年仰着头,向来笑嘻嘻的脸上,没了笑容,罕见的带了一丝紧张,目光亦是茫茫然,落在他脸上,好像又没有看他。他道:“刚刚那个小厮冲过来的时候,我将推开了,他撒了一把东西在我脸上,我眼睛有点疼,”她的声音小小的,没了从前的飞扬,有些慌张,“我好像看不见了。” …… 大夫一个接一个的进去,又很快出来,神情惶恐,每个人都摇头不语,唉声叹气。 肖珏的脸色越来越沉。 孙祥福在一边看的心惊胆战,谁能想到,肖珏的外甥,那个跟在肖珏身边的少年会被刺客伤了眼睛呢?大夫也只能扒开他的眼皮看看,这少年只说看不见,凉州城里又没有什么神医,能找到的大夫都找来了,皆是没有办法。 地上那些药粉,早已被风吹走,一点痕迹都没留下,连毒都不知道是什么毒,如何能解。所幸的是这少年只有眼睛受伤,其余地方还好,否则若是伤及性命,不知都督要如何大发雷霆。 “都督,”孙祥福诺诺的道:“下官再去请名医来,小公子吉人自有天相,定然会没事的。” 肖珏:“滚开。” 话里的怒意,谁都能听得出来,孙祥福不敢在这个关头触怒肖珏,匆匆说了几句,赶紧逃命似的退下了。 肖珏站在屋外,顿了片刻,才往里走去。恰好与最后一个大夫擦身而过,他见那少年坐在榻上,神情平静,不知在想什么,片刻后,又用手在自己面前比划比划,仿佛不肯相信自己看不见似的。 因她叫疼,大夫也不敢用什么药,只找了些舒缓清凉的药草敷在干净的布条上,拿布条绑了眼睛。 禾晏向来都是眉开眼笑的,有时候聪明,有时候蠢,至于这蠢是真蠢还是装蠢,如今是无人知晓的。他那双眼睛生的很巧,清灵透撤,瞪着的时候有点傻,弯起来的时候,就盈满了朝气和狡黠。如今布条遮住了她的眼睛,一瞬间,少年的脸就变得陌生起来,连带着他从前的那些生动表情都像是模糊了。 肖珏忽然又想起刚才在宴席上,映月一行人行刺之时,禾晏冲过来的时候,亦是没有动摇。映月倒的酒,就算禾晏不提,他也并不会喝,但那个时候少年的叫声里,恐惧和愤怒不像是假的。 甚至听得让人心头悚然。 他往里走,走到了禾晏的塌前。 禾晏似有所觉,但又像是不确定似的,侧头看来,小心的询问:“是有人来了吗?” 肖珏没有说话。 “没有人么?”她又小声嘀咕了一句,就侧过头去安静下来。 这一路进凉州城,禾晏话实在很多。肖珏不与她搭话,她就去找飞奴。飞奴话不多,后来出现的宋陶陶便顶了这个空缺。一个时常唧唧喳喳的人,突然安静起来,是会让人不习惯的。 这少年如今也不过才十六岁而已,但他又与普通人不同。得知自己眼睛看不见了,有些慌张,但竟没有嚎啕,也没有落泪。好像很快就接受了这个事实,只不过,他安静坐着的时候,会让人觉得有一丝不忍。 大概是他太瘦弱了,这么看着,很可怜。 肖珏开口问:“感觉怎么样?” “都……舅舅?”禾晏诧然了一下,才道,“我就是有些不习惯。”她伸手似乎想要去摸自己的眼睛,触到的却是布条,随即又缩手回来,道:“我的眼睛,真的看不见了吗?” 他连问这话的语气也是平静的。 肖珏本应该说“是”的,但这一刻,他居然有些说不出口。 这样身手不凡的少年郎,正是最好的年纪,以他的资质,在凉州卫里,过不得几年,必然升官。一摊泥水里的珍珠,无论如何都不会被埋没。但失去了一双眼睛,情形又是不同。且不说对未来的影响,光是他自己要习惯这种黑暗的日子,也需要勇气。 毕竟他不是从一出生起就看不见的。拥有过然后再失去,比一开始就不曾拥有让人难以忍耐的多。 “舅舅,不会是在为我难过吧?”禾晏突然道。虽然他眼睛蒙着布条,但她说这话的语气,让人想象的出来,若是寻常,此刻她应当瞪大眼睛,目光里尽是促狭和调侃。 “或许还在自责?”她笑道:“其实不必为我自责,应该夸我,也许夸夸我,我就会认为,我做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夸什么?”肖珏漠然道。 “当然是夸我厉害了。”少年的声音带着一点惊讶,又带着一点得意,“刚才若不是我提醒别喝酒,也不会引出这一场刺杀。我是的救命恩人,难道不厉害吗!” 都什么时候了,她居然还有心思想这些?肖珏无言,不知道该说这少年是心大,还是真的不在乎。 “好像并不难过。”肖珏道,“的眼睛看不见了,也许永远都看不见。” 此话一出,少年的手指蜷缩一下,虽然极细微,还是被肖珏捕捉到了。 他在害怕,并不如表面上说的那般轻描淡写。 “老天爷不会对我这么坏吧?”禾晏道:“我平生没做过一件坏事,何以这样对待我。如果……如果真的要这样对我,那我也没办法,瞎子也分很多种,我这么厉害,就做瞎子里最厉害的那一个吧。” 肖珏微微一怔,这句话听着莫名耳熟,似乎许久之前曾在哪里听过。 “不过,舅舅,这么早就要放弃了吗?我觉得还是再给我找几个大夫来看看吧?也许我还能治好,干嘛说的就像没得治似的?”他问。 肖珏看了他一眼,少年虽然竭力表现的和平时一样,到底有些恹恹的提不起精神。他道:“好好休息。”转身走了。 肖珏离开了屋子,屋子里恢复了平静。因着府里可能有刺客内应,屋子里所有的下人都被撤走了,只在院子外留有肖珏重新召来的自己人,飞奴。 禾晏伸出手,似乎想要去解脑后的结,片刻后还是放下手,没有继续动作。 她低头,喃喃道:“丁一。” 袁宝镇那个护卫,禾如非曾经的小厮,前生亲自送她一碗毒药的人,她听见了袁宝镇叫他的名字,他叫丁一。 …… 书房里,孙祥福脸皱成了一团,都快哭了。 他面前坐着的就是袁宝镇,袁宝镇道:“孙知县,这事我帮不了。” “袁大人,您可不能见死不救啊!如今能帮我的就只有了,”孙祥福哭丧着脸道:“今日那些刺客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真的是不知道。现在都督生气了,程公子眼睛也看不见了,肖都督定然要将火发在下官身上,我只是一个知县,哪里承接的起封云将军的怒火!” 肖珏和程鲤素这对舅甥关系有多好,孙祥福是亲自见过的。程鲤素和孙凌起了争执,那肖珏赶过来护短的样子,可真叫人胆寒。当时不过口舌上争执了几句便是如此,如今程鲤素真的瞎了,肖珏岂不是要以命抵命?孙祥福想到这一点,便瑟瑟发抖起来。 “我看肖都督不是这样蛮横无理的人。”袁宝镇劝慰着。 二人正说话的功夫,肖珏到了。 孙祥福也顾不得求袁宝镇了,袍子一撩,直接给肖珏跪下了。 “何意?”肖珏冷眼瞧着,问道。 “都督,下官是真的不知道此刻是怎么回事?下官也是被他们骗了!就算给我一百个胆子,下官也不敢谋害您啊!”孙祥福开始喊冤。 “起来吧,”肖珏瞥他一眼,似乎瞧不上他这般做派,走进里头,在最上头的椅子上坐下,看着他开口,“说说是怎么遇到他们的。”顿了顿,又补充道:“那些刺客。” 这是……相信他不是幕后主使了?孙祥福察觉到这一点,顿时喜出望外。倒是一边的袁宝镇,目光闪了闪,没有出声。 孙祥福连忙站起,也没去掸袍子上的灰尘,退到一张略矮的椅子上坐下,这样子,他和袁宝镇坐着的位置,就很像以肖珏为尊了。孙祥福擦了擦额上的汗,道:“其实她们进府也就半月,最初,是城里新来了一台戏班子……” 这戏班子的班主是一名老妪,带了一帮如花似玉的姑娘来到城里,说是她们居住的地方大旱,实在没得活路,才搬到凉州城里。她们在凉州城里的城东搭起戏台,每日唱三场。 一开始只是平民们来看看,这一班姑娘不仅貌美,唱的竟也极妙,十分惹眼,渐渐的有了名气,引得许多贵人也知道了,一来二去,就传进了孙凌的耳朵。 凉州城里的美貌出众女子,哪有孙凌没有碰过的。孙凌看了戏的当天夜里,就叫人要买下那班女子,入府唱戏。班主老妪不肯,被孙凌的下人打伤,就要被打死的时候,映月站了出来,说愿意说服姐妹,自愿入府,只希望孙凌放了他们的班主。 孙凌大度照做,映月果真也说服了一班姐妹,进了府后,温柔小意。待进了孙府,孙凌又发现,这帮姑娘不仅会唱戏,琴棋书画也算精通,其中又以映月尤为出众。 孙祥福也知道了映月。 孙祥福同孙凌又不同,孙凌每日只知吃喝玩乐,孙祥福却有一点野心,当凉州知县固然好,但倘若能再进一步呢?就算不再进一步,这知县也不是就真的牢牢稳固的坐着,上下都要打点,熟悉的陌生的都要搞好关系,譬如新来的这位凉州卫的指挥使,他就不是很熟。 孙祥福把映月要来了,让映月在府里设宴那一日,为客人助兴。反正客人有两位,监察御史袁宝镇与右军都督肖珏,只要讨好了一人,他就可安枕无忧。 孙凌虽然有些不满,但也无可奈何。这之后的日子,映月果真认真带着她的姐妹们练舞唱歌,每次孙祥福过去的看的时候,都很满意。这婢子还很聪明,之前为班主入府时,尚且有些不愿意,待领教了孙府的豪奢之后,便越发机灵,有时候孙祥福与她说话,还能感受得到这女子对权势的渴望。 也是,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世人皆是如此,男女都一样。 一直到今夜宴席发生变故前,孙祥福都是这样认为的。 他说起这些事的时候,大概因为窘迫,还稍加润色了一些,不过剔去那些无关紧要的修饰,也就无非是一件事。孙凌见色起意,谁知道捡回家了一条毒蛇。 “我真的没想到,她们竟是刺客。女子……女子怎么能做刺客呢?”孙祥福道,这话不知是说给肖珏,还是说给他自己听的。盖因女子对孙家父子来说,一直以来都是玩物,或是被送来笼络上级的物品,如今被女子摆了一道,很难说清他此刻的心情。 “这些刺客是半月前入府的?”肖珏问。 孙祥福点了点头,“没错,此事也都怪下官,下官没有认真核对她们的身份,只以为她们是女子,在城里举目无亲柔弱可怜,才……” 他在这竭力想将自己说成是怜惜别人柔弱才将对方接入的府中,奈何肖珏根本没理会他。只是把玩着手中茶盏,淡道:“半月前,孙知县还没有给我下帖子,邀请我来府上赴宴。” 孙祥福一愣。 “不过半月前,袁大人应该已经知道自己抵达凉州的日子了。”他侧头,似笑非笑的看向袁宝镇。 袁宝镇闻言,笑着回答,“都督此话是何意?不会是怀疑我吧?都督也不想想,真要是我安排的这些女子,我如何笃定她们会被孙知县给接回府中?我又不能料事如神?” “当然不能料事如神,”肖珏唇角微勾,不慌不忙的道:“只要给孙知县写封信就行了。” 这是在说袁宝镇和孙祥福一起做局了。 孙祥福好容易才以为自己洗脱了嫌疑,肖珏这么一句,立刻又让他汗如雨下,当即慌忙摆手道:“没有,没有!都督,我真的没有,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我也没有收到过袁大人的信!” 袁宝镇也不笑了,看着肖珏,肃然道:“都督一句话,就定了我和孙知县的罪,可连证据都没有,实在叫人心寒。我与都督又无深仇大恨,还是第一次与都督同宴,何以会害都督呢?” 他本就生得面善,此言此语,十分诚恳,还有两分被误解的伤心。 肖珏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片刻后,笑了,他漠然道:“开个玩笑罢了,袁大人不必认真。” 他收了笑容,重新变得冷淡,如一柄即将出鞘的刀,藏着山雨欲来的悍厉。 “不过,此事诸多疑点,没弄清楚之前,恐怕要在此叨扰几日了。”他道。 “都督……是要住在这里?” 才发生过行刺,寻常人只会觉得此地不安全,会尽快离开,省的再次被算计,他怎么还留在这里? “是啊,”年轻的都督放下茶盏,站起身来,长身玉立,眼神微凉,“住在这里,捉贼。” ------题外话------ 别急着骂我。。。 夜里,孙府大门口站着一排官兵,将官兵用来守自家大门,本就不合情理。只是如今孙祥福如惊弓之鸟,草木皆兵下,也顾不得那么多。府里所有的下人都被一一盘查,暂时没有发现疑点。 右军都督肖珏和监察御史袁宝镇,都住在府上。这两位平静之下的暗流也被孙祥福察觉到了。他坐在屋里,唉声叹气,孙凌已经从下人口中得知了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道:“爹,怎么还在为此事烦恼?” 孙祥福气不打一处来,“如果不是多事,将那些女人接回府里,怎么会有这些事情!” “爹,我是将她们接回府里自己用,没让拿去招待客人。”孙凌不干了,翻了个白眼道:“现在出了麻烦,怎么能怪我?那些女人也真是没用,既要行刺,就一次成功,就这么白白送死,也不知便宜了谁?” 话音未落,孙凌就被扑过来的孙祥福捂住了嘴,孙祥福四下看了看,骂道:“不要命了,说这种话!” “我又没说错,”孙凌凑近他,低声开口:“爹,是不是也不怎么喜欢那个肖珏?” 孙祥福没说话,这是他能喜不喜欢的问题吗?比起他喜不喜欢肖珏,似乎更应该担心肖珏喜不喜欢他? “我听着那位肖都督和袁大人之间似乎有龃龉,他们二人斗法,只消坐山观虎斗就行。那个袁大人还行,和和气气的,不妨暗中相助,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嘛。”孙凌道:“若最后真出了什么问题,既除掉了肖珏,又同袁大人攀上了交情,岂不是一举两得?” 他自认说的很有道理,冷不防被孙祥福一巴掌拍在脑袋上,孙祥福骂道:“哪有说的这样简单?今日是没有瞧见,肖珏这个人……”他想到了什么,眸中惧意一闪而过,“不好对付。” …… 屋内,灯火幽微,袁宝镇坐在桌前,神情阴晴不定。容貌平庸的侍卫就站在他身后,亦是眼神闪烁。 “肖珏对我起了疑心。”片刻后,袁宝镇才道:“今日事不成,只怕没有机会了。” “他怎会怀疑到?”侍卫,那个叫丁一的男人道。 “我不知道。”想到方才在孙祥福书房里发生的事,袁宝镇便气不打一处来。肖珏的怀疑明目张胆,语气张狂嚣张,他竟不知道如何回答。他刚来凉州城,过去又和肖珏从未有过交集,无论如何,肖珏都不应该怀疑到他头上。 “还有,程鲤素怎么会瞎?”袁宝镇皱眉道:“这也是提前安排的?” 丁一摇头:“未曾听过。” 怀疑也没有用了,如今刺客皆死,一个活口都没有,纵然满腹疑问,也无人可答。 “那个程鲤素有点奇怪。”丁一开口道:“今日若不是他出声阻止,也许肖珏已经喝下毒酒。” 他这么一提醒,袁宝镇复又想起来。今日夜宴上,肖珏举酒杯的时候,程鲤素那一声“别喝”来的突兀又响亮,使得刺客们提前动手。若不是他出声阻止……眼下也不是如此进退两难的局面。 “他如何知道酒里有毒……”袁宝镇喃喃道,片刻后,他摩挲着桌前油灯的灯座,道:“既然如今肖珏他们就在府上,也正是我们的机会。我明日去试一试程鲤素,倘若这少年真的瞎了,或许能利用他牵绊肖珏,曲线救国。” …… 禾晏并不知道在这些看不见的地方,涌动着的暗流。此刻,她正坐在屋子里,同飞奴据理力争。 她眼睛出了问题后,肖珏就将飞奴唤来,守在禾晏的房前。毕竟孙府之前已经有过刺客,谁知道丫鬟小厮里会不会再突然藏几个人?禾晏一个人到底不放心,有飞奴守着,安全得多。 “飞奴大哥,出去吧,我自己真的可以。”禾晏头疼。 “眼睛看不见,”飞奴回答的非常刻板,“少爷让我守着。” “那守着门就是了,要当我的贴身丫鬟,我真的非常不适。”禾晏认真的回答。“能不能出去?” “恕难从命。” “怎么跟主子一样,通情达理一点可以吗?” 肖珏刚到门口,听到的就是这么一句话,他脚步一顿,站在门口道:“发生了何事?” 飞奴道:“少爷……” 不等飞奴说完,禾晏已经看向门口的方向,她的眼睛仍然蒙着布条,手里攥着不知道是衣服还是什么,道:“是舅舅来了吗?飞奴大哥疯了,要帮我洗澡!” 飞奴嘴唇动了动,似对她这个受侮辱的表情有些无言,解释道:“他看不见,我怕……” “舅舅!又不是不知道我有未婚妻,我的身体冰清玉洁,怎么能被其他人看到!”那少年声音明快,之前的落寞和慌张已经一扫而光,又是惯来的没道理模样,“我要是因为婚事散了,飞奴大哥,赔得起我一个未婚妻吗?”她又嘀咕了一句,“自己都没有。” 飞奴:“……” 肖珏看她一眼,讽道:“确定不会淹死?” 沐浴桶就摆在屋内中间的屏风后,水并不深,不知道是不是孙府里的日子都这般奢靡,上头还洒满了一圈花瓣。禾晏做女子的时候都没用过这等精致的花浴,做男子的时候反倒用上了。 “舅舅,是不是忘了在凉州,我蒙眼都能射中天上的麻雀,怎么会淹死?”禾晏道:“们放心吧,再说,倘若我真的成了瞎子,总不能一辈子都让人帮我做事。舅舅是有这种可能,我还是算了吧。” 飞奴也无言了,他在九旗营里见过不少兄弟,偶尔有缺胳膊少腿的,人家虽然也能笑着度日,好歹也要消沉一段时间。禾晏是他见过最快从这种情绪中走出来的人,要不是她脸上蒙着布条,都要让人怀疑她是否真的瞎了。 肖珏见她自己神气十足,也懒得理会她,只对飞奴道:“出来吧。” 飞奴跟着肖珏出去,门被掩上了,禾晏这才松了口气。 她没有解开布条,脱下衣服,进入浴桶,将整个身子都浸泡在水中。倘若此刻有人在此,定然讶异,她做这些和寻常人一般无二,动作没有半分踟蹰,简直像能看见似的。 水温恰好到处,一直以来都在卫所旁边的河里洗澡,河水冰凉,不及眼下舒适。不过纵然舒适,却也不敢贪。水雾蒸腾,模糊了她的影子,禾晏脸上的笑容也松懈下来。 本以为在此赴宴,没料到竟然要在这里多住几日。这样一来,加之眼睛看不见,这样一来,周围伺候的人一多,就更要提防女子的身份被揭穿。 她还记得今日丁一在宴席上最后那个动作,那个隐晦的弯起手指的动作,若不是她一直盯着丁一,就会被忽略了。可正因为她认出了丁一,才知道那个最后冲出来向着肖珏的小厮是丁一所安排,那么这件事就变得很奇怪了。 丁一曾是禾如非的小厮,袁宝镇也是禾如非的友人,丁一与宴上的刺客勾结,刺杀肖珏,从某种方面来说,也许是禾如非的意思。但禾如非为何要杀肖珏? 她前生做“禾如非”时,与肖珏井水不犯河水,甚至于在贤昌馆为同窗,倒也算得上有些交情。如今禾如非做回原来的自己,同肖珏过去未有仇怨,为何竟用这等毒辣手段,也要肖珏的命? 或许,她应该去找袁宝镇说说话。 …… 夜里,禾晏同肖珏飞奴睡的一间房。 因怕孙府里还有别的刺客,几人没有分开。不过孙府院子多,这间房分里间和外间。里间自然是肖二公子住,外间则是飞奴与禾晏各自睡了一侧外塌。禾晏觉得这样的睡法仿佛在给肖珏护法似的,想想她如今好歹也是为肖珏受伤,没料到连个里间的塌都没捞着,真是想想都替自己不值。 不过想也没想多久,禾晏就睡着了。这一觉睡得竟也安稳,第二日一早,禾晏是被飞奴叫醒的。 她坐起身,满眼都是黑暗,下意识的问:“几时了?” “辰时。”飞奴答道。 “哦。”禾晏又去摸自己眼睛上蒙着的布条,这回她直接解开了。 从黑暗到光明,倘若看得见的人,必然要眯眼睛适应一下,禾晏却只是睁着一双眼睛,未见半分不适。飞奴心下一沉,问:“可看得见?” 禾晏茫然的摇了摇头。 一阵沉默。 “也许……再过几日就好了。”飞奴笨拙的安慰。他倒不是对禾晏有多同情,不过是听说昨夜夜宴之时,禾晏不仅出声提醒肖珏,还亲自帮肖珏对付刺客,一码事归一码事。这少年虽然身份可疑,但在目前为止,也没害肖珏。 “舅舅不在吗?”禾晏问。 “少爷出去了。” 禾晏又点了点头,想了想,又将布条覆上眼睛。 飞奴诧异:“怎么又戴上了?”草药已经用过一日,不顶用了。今日禾晏也没叫眼睛疼,这布条便没了作用,戴上反而不适。 “还是戴上吧,提醒旁人我现在看不见。”禾晏笑了笑,“对一个瞎子,人们总要宽容些。我避不开旁人,旁人可以避开我,不是吗?” 蒙着布条与不蒙布条,显然前者更像个瞎子。飞奴心中一震,似乎有什么从脑中闪过,快的抓不住,片刻后,他没说什么,只道:“先去用饭吧。” 禾晏点了点头。 肖珏不在,飞奴与禾晏梳洗后,就坐在屋里吃东西。东西也是飞奴提前买好的,禾晏不要飞奴来帮忙,吃的很慢,但动作还算稳,没有将汤羹撒在外面。孙祥福叫来的婢子全都撤下去了——有了肖珏的前车之鉴,这里的婢子,禾晏一个也不敢相信。 刚刚吃完,飞奴将桌上的残羹剩菜叫人收走,禾晏才一个人坐着没一刻,有人的声音响了起来。脚步声很轻,若不是她耳力过人,寻常人也难以听见,并非一个人,而是两个人。 肖珏自不必如此,飞奴刚刚离开,禾晏心中已经有数,才道是谁,面上却不显,仍然安静坐着,像是在发呆。 那脚步声落到跟前,像是在细细端详她,禾晏眼睛蒙着布条,动也不动。 又过了一会儿,来人似是没有找到什么破绽,突然开口:“程小公子。” “啊呀!”禾晏吓了一跳,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她胡乱的站起来,脚磕到桌子腿,痛得叫了一声,有人来扶她,道:“没事吧?” 禾晏张开手乱抓一气,道:“是谁?” 他抓到一个人的衣角,那人好声好气的安慰她:“我是袁宝镇,不是歹人,小公子放心罢。” 禾晏这才安静下来,松了口气,心有余悸的开口:“原来是袁御史,我还以为是那些刺客又来了,吓死我了!您进来怎么也不出声?” “对不住对不住,没想到将小公子吓着了。”袁宝镇笑道:“我听闻小公子眼睛瞧不见,特意来看看。”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虽然关切又心疼,脸上却无丝毫笑意,死死盯着禾晏的表情,似要看清楚禾晏究竟是真瞎还是假瞎。然而禾晏眼睛上覆着布条,什么都瞧不见。 瞧不见一个人的眼神,就很难从他的表情中看出漏洞来。 他这头靠的极尽,寻常人或许不能意识到这一点,禾晏却能清楚地感觉到。她抓着的人是丁一,袁宝镇贪生怕死,怕出意外,不会直接上前。但他的目光却如跗骨之蛆,让人难以忽略。 纵然如此,禾晏也丝毫不显,她像是有些苦恼,又有些少年特有的满不在乎,道:“是啊,现在看不见了,不过舅舅说会找到神医给我治好的,所以应当也只是暂时看不见。” 她不说此话还好,一说此话,便几乎让人要相信了她确实看不见的事实。因为“神医”之说,本就带着一种宽慰敷衍之意,用来哄骗小孩子的。 袁宝镇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摇头叹息道:“没想到这一趟,竟让小公子受了伤。索性没伤及性命,肖都督也无事。”说着,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看向禾晏,不解的问:“只是小公子,昨夜夜宴之时,怎么知道当时有刺客,不让都督喝那杯酒的呢?” 谁都不知道那杯酒有没有毒,因此,袁宝镇也问的很巧,丝毫不提酒,只说行刺。禾晏心中冷笑,这是试探她来了。她仰着头,像是不知道袁宝镇在哪个方向,犹豫了一下,才道:“我不知道当时有刺客啊,我只是看见了有飞虫飞进舅舅的酒盏了。” 这个回答令丁一和袁宝镇都没想到,两人同时一愣,袁宝镇问:“飞虫?” “不错,们不知道,我舅舅这个人爱洁,”禾晏叹了口气,“衣裳上沾了灰尘,立刻就要换新的,鞋子上沾了污泥,绝不会再穿二次,酒盏里有飞虫,他要是喝了,不知道会发多大的火,我当时只是想提醒他别喝,换只杯子,谁知道竟然有刺客,我也被吓了一跳,这谁能想得到?” 竟然是这个原因?袁宝镇有些将信将疑,当时程鲤素喊得凄厉焦急,听得人心里发紧,原来是这样?可若不是这个原因,他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少爷,如何能未卜先知,知道酒里有问题。 或许真是误打误撞碰上了?袁宝镇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受,谁能知道一盘好棋,竟然会毁在这里?他心里半是恼怒半是怀疑,再看程鲤素,只觉得这少年令人讨厌。 但“程鲤素”显然不知道自己的讨厌,反而像是因为袁宝镇来这里看他显得格外亲近似的,笑道:“我听舅舅说,袁御史是从朔京来的?” “不错。” “那袁御史可认识飞鸿将军禾如非?”她问。 此话一出,屋中寂静一刻。离禾晏极近的丁一手按在腰间长刀之上,一瞬间,杀气扑面而来。 少年浑然未决,面上挂着笑意,向着袁宝镇的方向,等着他的回答。 片刻后,袁宝镇才盯着禾晏的脸,问:“小公子怎么会突然问起飞鸿将军?” “世人不都说飞鸿将军与我舅舅是死对头,又身手功勋不相上下,我没见过飞鸿将军,既不知道他身手如何,也不知他长得怎样?袁御史既是从朔京来的,又是同朝为官,没准儿见过。我听说他从前戴面具,现在摘了面具,怎么样,他长得好看吗?” 面前的“程鲤素”声音轻快,并不知道身侧的侍卫刚刚差点拔刀,问的问题也如那些调皮的京城少年一般,袁宝镇便送松了口气。有一瞬间,他还以为这少年发现了什么,几乎想要灭口了。 “我见过他,他生的……很英俊,不过,应当比不上肖都督。”袁宝镇笑着回答。 “不如我舅舅?”禾晏顿时失望,又很快道:“那,袁御史与飞鸿将军走得近么?若是走得近,日后等我回朔京,能不能为我引荐飞鸿将军。我也听过他许多事迹,想亲自瞧瞧是个怎样的人。”她小声道:“只是此事千万别被我舅舅知道了,我怕他罚我抄书。” “小公子恐怕要失望了,”袁宝镇摇头道:“我与飞鸿将军仅仅只是认识而已,并不相熟。若说引荐,不如让肖都督为小公子引荐更好。” 禾晏小声嘀咕,“我哪里敢让他为我引荐。” 她这般说着,袁宝镇看着她,突然道:“今日过来,原本是怕小公子因眼睛一事难过,不过眼下见到,倒是我多虑了,小公子看起来,并没有很伤心。” 禾晏奇道:“袁御史何以这样说?我昨夜里可是哭了整整两个钟头,若不是舅舅骂我再不住嘴就将我扔出去,现在都看不到我了。况且我后来也想明白了,我是谁啊,我可是右司直郎府上的少爷,虽然我什么都不会,但我舅舅是右军都督,只要有我舅舅,我眼睛定然不会一直看不见。我舅舅说神医能治,就一定会有神医将我眼睛治好!” 她这话里满满都是对肖珏的崇拜和信任,倒教袁宝镇一时无言,不知道该说什么。禾晏的话滴水不漏,暂且没找到什么破绽,只是……他心里还是有些不放心。 “小公子说得对,肖都督无所不能,一定能找到办法。看来是我狭隘了,”他笑着站起身,“如此,我也该走了。小公子如今身子不适,还是先去塌上躺着吧,”他四下里看了看,“这屋里怎么连个下人都没有?” “是我要他们都走的,”禾晏笑道:“昨夜发生了那种事,这府里的下人我是不敢用了。难道袁御史敢用?胆子可真大。” 袁宝镇笑道:“可如今瞧不见,总要人伺候?” “飞奴会伺候我,况且我能自己摸着过去。”她笑道:“袁御史放心吧,我自己能行。” 袁宝镇笑道:“小公子机灵,那我先离开了。”说罢,他就转身离开,但走到门外,复又折转回头,站在门口没有动了。 屋子里,丁一一步也没有挪动。 他们二人进来时,说话的一直是袁宝镇,丁一没有出声,禾晏很容易会以为,屋子里只有一个人。 袁宝镇站在门口,对丁一使了个眼色。 禾晏站起身来,颤巍巍的往屋里走。丁一就在她的面前,她能感觉的到,她的袖子里藏着一把峨眉刺,是昨夜从映月手里收走的,她已经想好,若是丁一动手,她当如何避开,又如何将这把峨眉刺刺进他的心口。 少年眼睛蒙着布条,并没有伸手去取,她扶着旁边的墙,慢慢的往屋子里走。大概屋里的人也怕她行动不便,会被东西绊脚,便将椅子什么的都收到一边,从桌前到塌上,一路什么都没有,只要扶着墙摸过去就行。 禾晏亦是如此。 她走到快要接近床的地方,丁一弯下腰,往她面前放了个板凳。 少年毫无所觉,一脚迈过去,“哐当”一声,脚步一绊,登时往前栽去。他栽的实在不巧,磕到了床衔,整个人惊叫一声,额头处立刻肿了一个包。他摔倒在地,半个身子扑在地上,手也擦破了皮,半晌没爬起来。 丁一对袁宝镇摇了摇头。 袁宝镇见状,转身往外走,丁一也轻手轻脚的跟了出去。 屋子里只剩下禾晏一个人。 禾晏捂着头唉哟唉哟的惨叫,无人看见,她唇边溢出一丝冷笑来。 ------题外话------ 晏晏:没有拿奥斯卡奖可惜了。。 禾晏没有立刻坐起来,只是抱着头呻吟,心中却想着其他事。 袁宝镇果真是来试探她的,一来试探她何以会发现那杯酒的问题,二来则是看她是不是真的瞎了。这人心思缜密,竟还要让丁一来放只板凳,特意看她的反应。倘若禾晏应对的有半分不对,只怕这对主仆便要生出别的想法。 她耳力超群,早早的听出丁一的动作,也知道袁宝镇没有立刻离开,才特意在这里配合他们演戏,演一出袁宝镇想要看到的。但袁宝镇在试探她,她又何尝不是在试探袁宝镇? 明明关系匪浅,却偏偏要说只是认识。只是认识,禾如非的小厮丁一绝不会在此跟着他。那杯酒里也果真有问题,可最让禾晏不解的,还是禾如非在这件事中,究竟扮演了怎样的角色。是他与袁宝镇合谋想要谋害肖珏,还是根本就是禾如非主使,亦或是他们都替别人做事? 接下来,她还得跟踪丁一,搞清楚这两人究竟要做什么才行。 外头没了动静,禾晏“唉哟唉哟”的声音更大了些,身后传来动静,是飞奴的声音,他问:“怎么了?” “刚才磕破了头。”禾晏茫然的伸手来抓他,“飞奴大哥,快来扶我一把,我脚崴了。” 飞奴应声上前,将她扶到塌上。布条蒙住禾晏的眼睛,因此,飞奴也并不能从她眼中看出她的情绪,自然也不知道禾晏此刻心里在想什么。 其实方才的做戏,不止是做给袁宝镇看的,也是做给飞奴看的。 袁宝镇和丁一一心想要试探禾晏,竟没发现,飞奴一直站在门口,听着里头的动静。他们没发现,禾晏却发现了,飞奴不过是令人撤走碗盘,何以一走这么久,无非就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不知为何,禾晏总觉得,肖珏与飞奴两人对她并不信任,这本来没什么,一个从前无甚交集的人,当然不会一开始就信任。但她敏感的察觉到,肖珏不仅仅是不信任她,还有一点提防和怀疑。 禾晏也摸不着头脑,她琢磨着自己也没干什么令人生疑的事。如今来到这里,她与袁宝镇更是过去连交集都没有,不知为何也被怀疑上了。 罢了,怀疑就怀疑,一场戏骗两个人。禾晏道:“飞奴大哥,刚刚去哪里了?那个袁御史过来坐了一刻都没见着。” 飞奴避开了她的问话,只问:“头上怎么样?” 禾晏摸了摸脑袋,道:“肿了老大一个包,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消。”她复又沉沉叹了口气,“这还真是鸿门宴,我看我那位小弟是挺聪明的,没来很对。这比被逼婚危险多了。” 这要是换了程鲤素在此,都不知道眼下是个什么情形。 “先坐下休息一会儿。”飞奴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我就在门口,有什么事叫我。” 他又离开了。 禾晏躺在塌上,她蒙着布条,飞奴看不出她是什么表情,她同样也看不到飞奴是何反应,想来也是面无表情。 不知道肖珏什么时候才回来。 …… 肖珏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这一日,禾晏与飞奴呆在孙府里,什么都没做。孙祥福送过来的酒菜,都要用银针一一试毒。因禾晏看不见,索性在屋里睡了一天,飞奴也就在门口守了一天。 肖珏回来后,睡在塌上的飞奴立刻醒了,起身走到肖珏身边,道:“少爷。” 肖珏示意他跟着进里屋,飞奴看了一眼塌上的禾晏,幽暗的灯火下,她睡得正香。 飞奴与禾晏进里屋去了,并未看到躺在塌上熟睡的少年双手轻轻地有一搭没一搭的敲着身下的褥子。禾晏当然没有睡着,白日里睡了一天,夜里如何还能继续睡,她又不是村里养的猪。肖二公子显然是和心腹有话要说,估摸着飞奴也会将今日这里发生的一切告诉这位都督。 主仆两说悄悄话,禾晏是没胆子去听的。肖珏不是袁宝镇,是有真功夫的,一旦暴露了自己,麻烦事太多,得不偿失。不过想也想得到飞奴能跟他说什么,禾晏自觉今日做戏,还是骗得过飞奴的。 至于能不能骗过肖珏,那她就不知道了。 里屋里,灯盏被点上了。 肖珏将佩剑放到桌上,在桌前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少爷,今日袁宝镇来过了。”飞奴道。 肖珏抬眼道:“何事?” “属下看,是特意来找禾晏的。袁宝镇同禾晏说了几句话。”他将袁宝镇与禾晏的对话原原本本的说给肖珏听,末了才道:“袁宝镇好似在试探禾晏。” 肖珏沉吟片刻,道:“怎么看?” “看禾晏回答的意思,似乎是不认识袁宝镇。也没出什么破绽,不过,也有可能是他们二人一起做戏。但总的说来,禾晏身上的疑点,暂时可以洗清了。” “洗清?”肖珏勾唇笑了,他道:“飞奴,我们屋里的骗子,连都骗过去了。” 飞奴一怔,不明所以。 “别忘了,禾晏当初和王霸比弓弩时,曾蒙眼射中天上飞鸟。以为如此耳力之人,听不出袁宝镇的侍卫在她身前放凳子?” “少爷的意思是……” “他完全可以避开凳子,却要摔倒,骗了袁宝镇是其一,骗是为其二。”肖珏漫不经心的开口,“这个人,很会骗人。” 瞎子是什么样的,跌跌撞撞,慌里慌张,身旁没人的时候,就什么都不能做,十分可怜,这是寻常人对瞎子的印象。袁宝镇和飞奴都是寻常人,自然也会如此认为,看见禾晏跌倒无助,正符合一个瞎子的模样。可禾晏却不是寻常瞎子,她就算蒙上布条,都可以比别人的弓弩练的更好。 袁宝镇没见过禾晏蒙眼射箭,飞奴却是见过的,纵然如此,连他也忽略了这一点。 “骗是其次,他最想敷衍的,还是袁宝镇,否则也不会说出酒里有飞虫这种无稽之谈了。” 酒里有飞虫?这怎么可能,如今又不是夏日,孙府里又格外注重这一点,四处都挂了防虫的艾草香囊,飞虫飞进酒盏里,也难为禾晏想得出来。 “少爷,那他究竟是不是袁宝镇的人?”飞奴也有些不明白了。若是袁宝镇的人,又何必如此试探怀疑。 “看着不像,不过也不能说不是。”桌上有笔墨纸砚,当是孙祥福特意安排的。他自己不爱这些,却偏爱附庸风雅。 肖珏找来纸笔,提笔写了几个字。他的字迹秀雅遒劲,十分漂亮,落在纸上,如人一般亮眼。 “我要带封信给林双鹤。” “林公子?”飞奴平静的脸上,终于露出惊讶的表情,“少爷,不是不让林公子来凉州?”他忽然想起了什么,不可置信道:“难道是……禾晏?” 字迹见风迅速晾干,他将信纸装进信封里,垂眸道:“为了他,但也不全是为了他。” 飞奴没有再继续询问了,将信装好,蹑手蹑脚的就要出去。肖珏见状,嗤的一声笑了。 “这么小心做什么,外面人早就醒了。”他道。 “少爷?”飞奴愣住。 “罢了,论骗人,也不是他的对手。”肖珏摇了摇头,懒道:“反正,他也没胆子进来。” 飞奴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才离开屋子。待他走后,肖珏将灯芯拨动了一下,亮光里,他的瞳仁明亮的迫人。 “徐敬甫……” 夜色吞噬了他的低语。 …… 禾晏醒来的时候,肖珏又已经不在了。 他这两日好似很忙,禾晏醒着的时候他已经离开,回来的时候禾晏又已经睡下,竟连照面也没打上。她猜测肖珏做的事大概与孙府夜宴发生的事有关,但又没法跟着一道去,只能在这里坐着干等。 但坐着干等并不是她乐意的。好在过了晌午,快傍晚的时候,飞奴也有事出去了。临走前千叮咛万嘱咐,让她呆在屋里别出去,省的遇到麻烦。 禾晏点头称是。 其实在禾晏看来,孙府上,并没有飞奴说的那般杀机重重。从当日夜宴之事就能看出,那些刺客的目标只是肖珏一人而已。肖珏都不在,府里就安全了七成。剩下的三成,也不一定打得过她。 今日一早,禾晏就拆了眼睛上的布条,实在是因为那布条用了两日,该换新的。然而府上的大夫上次被肖珏吓跑了,没人给禾晏做布条。 虽然拆了布条,但经过两日,府里上上下下都认定了禾晏是个瞎子,并不会拿她当寻常人看待,唯有禾晏自己。 乍然取掉布条,便觉天光太亮,还是有些不舒服。昨日早上在飞奴面前解开布条维持不变的神情,天知道当时她多想流眼泪——实在是刺眼。 事实上,禾晏一直都没有“看不见”过。 那天在夜宴上,最后收到丁一指使扑过来的小厮,的确是扔了一把药粉样的东西。她挡掉了,当时也确实觉得眼睛有些疼。 她毕竟曾经瞎过一次,在眼睛上超乎寻常人的紧张和敏感,下意识的就觉得面前模糊,怀疑自己要瞎了。但冷静下来又觉得,她其实是躲开了的,到了夜里,无人的时候,禾晏偷偷解开过布条,她能看得见外面的灯笼光。 不过是因为太过紧张而闹出个乌龙,她本想第二日解释一下,等真的到了第二日后,却改变了主意。 一个瞎子,大抵没什么威胁。做一个没有威胁的人,去靠近袁宝镇,比做一个“机灵的能发现酒里有毒”的程公子,要容易得多。 所以当着飞奴的面拆开布条,禾晏没有表现出半分异样。她做瞎子做的时间不短,一个瞎子该有的反应,她统统都能模仿的教人找不出半点不对。 但竟没想到袁宝镇如此谨慎,还特意来确认一番她是不是真的瞎了,如此一来,禾晏更加骑虎难下。但同时也更加笃定,禾如非、丁一、袁宝镇之间,绝对有问题。禾如非定然是参与到谋害肖珏一事上,虽然她不明白禾如非与肖珏究竟有什么过节,但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如今她与肖珏当是一伙儿的。 她得去搞清楚袁宝镇和丁一到底想干什么。 禾晏将头发束起来,悄悄出了门。 旁人都知道如今的程公子眼睛看不见,除了如厕,日日都呆在房里。况且这几日府里人人自危,孙祥福忙着自清,禾晏这头,实在是没有人管。亏得她识路的记忆力很好,第一天来孙府的时候,便将孙府的路摸得七七八八。 不过禾晏并不知道袁宝镇住在哪里,正在犯难时,却见前面有一人穿过花园快步走过,不是旁人,正是丁一。 来得好!禾晏心中暗赞一声,赶紧跟了过去。她动作极快,又惯会找屋子隐蔽,当然也因为孙府自以为修的豪奢,处处假山盆景,给了她许多藏身之所,一路过去无人发现,最后丁一在一处屋子前停下脚步,推门进去了。 不知是何道理,袁宝镇所住的这间屋子,也离堂厅那头很远,几乎算得上很偏了,也没什么人。到了秋日,凉州的傍晚,天已经黑了,禾晏估摸了一下,掠上了房顶。 她身材瘦小,这屋顶翘角飞檐,到处雕花砌石,禾晏趴在房顶上,几乎要与房顶融为一体。她小心找了许久,总算是找到一处空隙,不知道是不是下雨还是冰雹,脆弱的晶瓦碎了一小快,刚好漏出一线缝隙,禾晏将脸贴过去,听着里头的动静。 屋里,丁一走了进去。 “怎么样?”袁宝镇问。 丁一摇了摇头:“跟丢了。” “没有被他发现吧?” “这倒是没有。”丁一犹豫了一下,“我不敢靠的太近,省的被他发现。他今日出门出的早,往城东去,我后来在附近找了找,没找到他。” 袁宝镇神情不定:“这个肖珏,究竟想做什么!明明在孙府出的事,却要住在府里,每日外出,也不知道干什么。我总觉得有些不对。” 禾晏听到此处,心中生疑,袁宝镇是让丁一跟踪肖珏? “衙门那头的事,可处理好了?”袁宝镇问。 “映月一行人都死了,没有证据,府里的内应也死了,既提前与孙祥福打过招呼,应该不会出问题。”丁一说到此处,“我还是不明白,程鲤素是怎么知道当时内应的动作,那杯酒也是他发现的。” “觉得他有问题?但昨日也看到了,他眼睛看不见,也就是个普通的少年而已。” “虽是如此……我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丁一也说不上来,那少年应当是瞎了,否则也不会装的如此之像。府里的下人也说过,他成日都待在屋中,肖珏的侍卫守着他,看起来,的确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富家公子而已。但丁一还记得当时在宴席上,那位程鲤素向他投来过目光。 那目光转瞬即逝,像是随便一瞥瞥到了旁人而已,但有一刻,丁一似乎感觉到了那少年眼神里的惊怒,他再看过去了,那少年已经看向别处,似乎方才只是他的幻觉。 但那真的是幻觉吗? 他们这头说的热闹,听在禾晏心中,亦是一片震惊。“映月死了”“没有证据”“与孙祥福打过招呼”,也就是说,肖珏遇刺一事,的确是袁宝镇所为。或许孙祥福还在其中帮了忙。 那如今肖珏还住在这里,岂不是引着旁人继续来加害? 她正想着,又听到袁宝镇问:“禾兄最近可有给的信?” 这个“禾兄”,禾晏想,十有八九说的就是禾如非了。 “没有,主子临走时吩咐过我,此次一定要成功。”丁一道:“若失败,无法对徐相交代。” 徐相? 禾晏心中一动,此话的意思,禾如非之所以让丁一跟着刺杀肖珏,是要对“徐相”有个交代。换句话说,禾如非是在为徐相做事?可徐相是谁?她知当今朝中丞相徐敬甫,但不知究竟是不是丁一口中的“徐相”。 “我们已经失败了,”袁宝镇半是恼怒半是丧气,“我没想到肖珏竟然这样难缠,而且他如今已经怀疑上我……不知日后还有没有这个机会。” “肖珏的确难缠,但他还有个瞎子外甥。”丁一道:“此人既然已瞎,又什么都不会,跟个傻子一般,我认为可以一用。” “想如何?”袁宝镇问。 “别忘了,我从前是做什么的。”丁一道:“我自有办法……” 他话没说完,便听得头上“嘎吱”一声,一小片翠色落下来,丁一神色一变,“谁?”飞身跃了出去。 月色下,有人的身影极快掠过,如燕轻盈,眨眼间消失在夜色里。 禾晏心里叫苦不迭,孙祥福附庸风雅,连屋顶的瓦片都要用翠晶瓦,好看是好看,但实在很脆弱。连她这样瘦弱的人趴上去,都会不小心压塌。这是个什么道理?禾晏怀疑莫不是孙祥福这人是在扮猪吃老虎,用这瓦的目的就是根本没人可以在房顶上听墙角,这要是换个寻常男子,刚趴好只怕就掉下去了。 远处丁一还在穷追不舍,但不知出于什么目的,他竟也没出声招呼孙府的下人来捉刺客,大概是自己心中有鬼。禾晏仗着对这里的路熟悉,左躲右藏,心中还想着方才偷听到的对话。 袁宝镇来凉州,丁一来凉州,禾如非在朔京,都是为了一个目的,刺杀肖珏,而他们三人,都要给“徐相”交代。眼下肖珏活的好好的,死士全军覆没,袁宝镇心有不甘,还要再来,并且丁一还盯着了她这个“废物瞎子”。要利用她这个瞎子来谋杀肖珏。 想来想去,一个人利用另一个人,无非就是策反、人质和当无知无觉的杀人凶器。程鲤素与肖珏是舅甥,袁宝镇大概不会想到去策反。那么只有剩下两种,拉禾晏做人质,一来禾晏不认为丁一打的过自己,二来,她其实并非真的程鲤素,肖珏大概也做不出什么“为了外甥束手就擒”的傻事。 至于第三种,无知无觉的当人的杀人凶器……他们忘记了最重要的一点,就是禾晏非但不瞎,甚至一早就开始提防丁一。 思忖这些的时候,禾晏已经看到了她自己住的屋子。屋子里亮着灯,大概飞奴已经回来了。禾晏摸了摸身上,布条被她放在屋里了,想到等下还得做戏给飞奴,不觉头疼。 她怕被丁一追上,往前一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闪身进了屋,刚回头,差点被自己的唾液呛死。 屋子里放着沐浴的木桶,里头白雾蒸腾,肖珏就坐在其中,美人入浴,冰肌玉骨,月光顺着窗户的缝隙溜进来,将他的青丝渡上一层冷清色泽,就显得格外诱人。他肩胛骨生的极好看,有那么一瞬间,禾晏心思飘到别处去了,她想着,当初在贤昌馆的时候,未曾见过此人脱掉外裳是什么时候,军中大汉又多是彪悍粗粝,许之恒大概算斯文的了,但肖珏和他们都不同,既英美又蕴含力量,那把劲腰尤其诱人,想来不论男人女人,见了都要赞叹。 原来这人不止脸长得好看,连身子都与寻常人不同,难怪他叫“玉面都督”,倒也名副其实。 雾气缭绕让人难以看清他的表情。想来不会太开心,肖珏大概也没想到就这时候会有人突然闯进来,登时站起,“哗啦”一声,水声清脆。 禾晏:“……” 这下完了,该看到的不该看到的,禾晏全都看到了,这一刻,她心里将自己骂了个狗血淋头,为何整日出门都戴着布条,偏偏今日就没戴呢?亦或者她要是真的看不见,多好。 肖二公子迅速拿起一边架上的衣裳披上,冷眼瞧着她。 屋子里似乎冷了好几分。 他正要说话,就看见面前的少年张开手,胡乱将门掩上,一双眼睛无波无澜,似乎瞪的更大了,但什么都映不出来,他道:“谁……是谁?” “呵。”肖二公子被这拙劣的演戏气笑了。 “舅舅?是舅舅吗?”禾晏露出一个诧异的神情,如瞎子摸象,张开手乱抓一起,“在哪儿?” 肖珏冷眼看着她做戏,讽刺道:“不是会蒙眼射箭,听音辨形?怎么,听不出我在哪?” 禾晏的动作戛然而止,片刻后,讪讪的笑了,“我这是怕觉得尴尬。舅舅,是在沐浴吗?” 少年睁着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前方,纵然此刻已经披上衣服,肖珏也觉得浑身不自在。 “刚才去哪了?”他问。 “茅厕啊,飞奴大哥出去了,我又不敢相信这里的下人,自己摸着出去放松了一下。舅舅,今日回来的怎么这般早?”禾晏问:“飞奴大哥还没回来吗?” 肖珏侧身,又将外裳给披上了,道:“在这里不要乱跑。” 禾晏瞧着他,想到方才听到的袁宝镇主仆的对话,就道:“舅舅,这几日是不是去查夜宴上刺客的事了?有没有发现。” 肖珏瞥她一眼,问:“想说什么?” “说……有没有可能就是这府上的人害的?看吧,孙知县虽然说自己不知情,可事情是出在他府上的,他怎么能一无所知,这说不过去吧?还有袁御史,”禾晏绞尽脑汁的暗示,“我觉得他也很奇怪……” “哦,奇怪在哪?”肖珏问。 这话禾晏不知如何回答,总不能说,我上他俩房顶揭瓦,偷听到他们讲话了,而且我上辈子就是被他身边那个侍卫弄瞎的。禾晏只好道:“之前袁御史来找过我一次,问过我一些怪里怪气的问题,若要让我说,我只好说直觉有点不对。舅舅,应当多提防他们。” 少年摸索着找了个椅子坐下,语气格外认真,听得肖珏眸中闪过一丝意外之色。他缓缓反问:“让我提防袁宝镇?” “是啊,想,倘若真的是他们害的,一次不成定然还会有下次。舅舅平日里不在府里,倒是不必担心……可是不对啊,平日里都不在府里,干嘛还住这?”禾晏猛地想起了什么。 他既要住在孙府,每日都要外出,这不是自相矛盾嘛? “该多花心思在的眼睛上,而不是这些事。”肖珏淡道,“眼睛果真看不见了?” 禾晏心中一跳,装傻道:“那是自然!装瞎对我有什么好处?” 她说的掷地有声,肖珏再看她,倒也觉得她所作所为无一不像个真正的瞎子,若真是装的,也实在太厉害了些。但这人惯会骗人,否则不会连飞奴也骗过去了。 禾晏见肖珏不说话,生怕他还要继续这个话头,便笑道:“舅舅,方才不是在沐浴吗?我进来打扰到了吧?是不是还要继续?继续吧,我在门外守着,保管不进来,也保管别的人进不来。”说罢,便摸索着门推开,自己出去在门外的台阶上坐下,守着这大门,活像个门神。 肖珏:“……” 屋子里的动静,禾晏没有去听了,不知道肖二公子还有没有心思继续沐浴,反正禾晏的心思是有些乱。今日发生的事实在是太多了,竟不知先想哪件事才好。禾如非与徐相,袁宝镇同丁一的阴谋,乱七八糟的事情混在一起,最后竟成了肖珏沐浴的模样。 “呸呸呸——”禾晏骂了一声,心道这不瞎的人,经过这么一遭,怕也要瞎了。虽然她是女子,仔细一想,倒也不知道究竟是谁占了谁便宜。 半斤八两吧! …… 第二日一早,肖珏又不见了,飞奴来给她送过一次饭之后,也消失了。这主仆二人每日也不知道究竟在做什么,禾晏坐在榻上,想着今日是不是要偷溜出去跟踪袁宝镇和他的侍卫,但想来经过昨夜之事后,袁宝镇定然会死死盯着房顶,孙家的屋顶本就脆弱,实在不宜三番两次攀爬。 谁知道还没容禾晏想出个结果,丁一自己上门来了。他站在门口,声音恭敬道:“程公子?” 禾晏抬头,丁一的声音恭谨又客气:“袁大人请您过去用茶。” “什么茶?”禾晏随口问,“我喝茶挺挑的。” “什么茶都有,”丁一笑道:“程公子若是不不愿……” “愿意愿意,”禾晏扶着床头站起身来,“我一人在这里,实在是很无聊,难得袁大人记得我,陪我解闷,我怎么能这般不识抬举?带路吧。”她眼睛上还缠着布条,“劳烦将我的竹棍拿来。” 昨夜飞奴回来的时候,还给禾晏带回来一根竹棍,不高不矮,恰好能被禾晏拄着走路。虽然这人看着沉默寡言,实则还是非常体贴的,毕竟如今孙府的人不可信,人人用不得,但靠她自己,走路也着实不便,有一根竹棍要好得多,落在旁人眼中,也更“像”个瞎子。 丁一道:“好。”侧头看去,见前方桌前立着一只竹棍,他走过去将竹棍拿在手中,一边往禾晏身前走,一边递过去道:“程公子请接好。” 禾晏颤巍巍的伸手去接,就在快要摸到竹棍头之时,丁一突然将手往前一撤,禾晏身子扑了个空,她本就站的不稳,身子一歪差点跌倒,幸而被丁一扶了一把,丁一道:“程公子没事吧?” “没事。”禾晏心有余悸的道:“差点摔倒。”随即又语气黯然道:“如今连拿个东西都不会拿了。” “都是属下不好,”丁一愧疚的开口:“方才应该直接送到程公子手中,害程公子受惊。” 他话虽然如此,目光却死死盯着禾晏,试图从禾晏的脸上找出一点破绽来。可惜的是,一旦双眼被布条蒙住,就实在难以揣测禾晏的神情变化。他亦是不知道,禾晏瞧着眼前的人,心中无声发出冷笑。 这布条是她昨夜给改过的,黑色的布条,在眼睛处极细微的用针给磨出一丝缝隙,不多,只要一丝就好。透过这一点缝隙,能看到外面人的动作,而在外人眼中看来,禾晏只是一个双眼被布条蒙住的瞎子而已。 丁一的试探,眼下盯着她脸的动作,被禾晏尽收眼底。她没想到如今丁一居然还对她有所怀疑。可这是为什么?昨夜她逃得极快,应当没有被丁一发现端倪,若说是之前夜宴上提醒肖珏莫要喝杯中酒,上次袁宝镇过来得时候,试探也应当结束了。 何以这样一而再再而三的试探。 禾晏想不出所以,便拄着竹棍道:“罢了,这也不关的事,我们出发吧。” “属下还是扶着您吧。”丁一开口。 “不必,”禾晏道:“若是我真的再也看不见,迟早也得适应这种日子,老是要别人帮忙算什么事?况且我有竹棍,只是走的慢些而已,不会跟不上,在前面告诉我怎么走就是了。” 少年声音倔强,听起来就像是纵然瞎了也要争强好胜的心性一般,丁一没找出什么漏洞,便道:“那请程公子随我来。” 他往前走了,边走边告诉禾晏路上哪里有台阶,哪里该向左向右。禾晏其实走得很慢,竹棍点在地面上,发出“笃笃笃”的声音,极小心。他走的认真,丁一也很有耐心,一直在指导她,但禾晏的余光能看见,这人目光一直盯着她每一个微小的动作,仍在努力捕捉她可能出现的漏洞。 倘若是装瞎,人在走一截路的时候,多少会出现一些寻常的习惯,离得近的人只要稍加注意,也能发现丝丝缕缕的不对。不过禾晏早已有备而来,她蒙着布条,便能想到过去在许家的日子,她也曾真正做过瞎子,根本不必装,只要按照过去的模样做出来就是了。 他们二人,一人装瞎,一人观察,彼此都在提防对方,到底是装瞎的人技高一筹,走走停停间,半分破绽不漏,已经到了袁宝镇门前。 丁一道:“程公子小心脚下台阶,咱们到了。” 禾晏点着竹棍,顺着竹棍的指引抬脚,颤巍巍的上了台阶,随着丁一走了进去。 袁宝镇住的这间房,靠着阴面,寻常日子似乎很难晒到日光,一进去便觉得昏暗,白日里甚至还点了一盏灯。小几前上摆着一只茶壶,上面有几只茶盅,一盘点心,丁一将她引着在小几前坐下。 袁宝镇抬起头来,冲着禾晏和气的笑道:“程公子这几日,可还好?” “还好还好。”禾晏指了指自己的眼睛:“除了这里不好。” “这几日还是没有好转么?” “没有。”禾晏叹气,“不知舅舅寻的神医,什么时候才能到凉州。” 这是骗小孩子的话,袁宝镇没有放在心上,只是看向丁一,丁一对他摇了摇头,意思是这一路以来,没有发现破绽。 那就是真的瞎了。 他看禾晏的时候,禾晏也在看他。黑布透出的缝隙模模糊糊,看得不甚真切,禾晏却觉得,这人和几日前看到的,又有所不同。他的声音还是很和气,但大约因为禾晏看不见,连脸上的笑容也不屑于装了。神情中透着几分焦躁,似乎有什么事情不顺利。 也是,他们既然是专为谋害肖珏而来,迟迟都没得手。眼下更是每日连肖珏的踪迹都没看到,和顺利一点边都沾不到。 袁宝镇将面前的茶盅推到禾晏手里,又将那张盛着点心的碟子送到禾晏面前,笑道:“吃点点心”。 禾晏清楚的看到,那点心上头,是洒着一些花生碎。 禾晏还记得临走之时程鲤素对自己的嘱咐,只要吃花生便会浑身起疹子。这就有趣了。袁宝镇究竟知不知道程鲤素不能吃花生?禾晏觉得,十有八九是知道的。那么这盘点心的目的就很明确了,还是在试探她。 吃了这盘点心,没起疹子,有问题。不吃这盘点心,也有问题。 禾晏以为自己何德何能,要袁宝镇这么一而再再而三的试探。 她并没有去接那杯茶,也没有去拿点心,而是笑了,以一种奇怪的语气道:“袁大人,我不能真的喝茶吃点心。” 袁宝镇目光一动:“为什么?” “知道夜宴一事后,我舅舅就不要让我在府里吃喝东西了。我每日的东西都是飞奴送来的,袁大人,我可不是信不过,实在是因为我舅舅这个人很严苛,若是我背着他吃了东西,回头发火,我承担不起后果。”少年语气非常的理所当然,甚至有一点不理解袁宝镇何以这般傻,他道:“我劝袁大人也不要吃府上的东西了,忍一忍口腹之欲,莫要因此搭上性命。” 这少年回答迅速,一点未见端倪,一时令人摸不清楚他是说真的还是在说谎。袁宝镇笑了笑,“我这里的茶点,也是令侍从在外面买来。” “外面的吃食就更危险了。”禾晏语重心长道:“实在不行,袁大人等等,等我舅舅回府,同我舅舅说说,得了我舅舅的首肯,我再吃这些东西可好?” 这话袁宝镇没法接,他请肖珏过来吃茶?岂不是自己暴露自己。 禾晏自觉这一番话说的天衣无缝,程鲤素本来就是个怕舅舅怕的要命的小怂包嘛! 袁宝镇收回手,摇头笑了:“程公子不愿意吃便不愿意吃吧。”语气很是失落。 “无事,我来和袁大人坐坐,也挺好。” “那么,有件事我很好奇,”袁宝镇看着眼前的少年,话锋一转,“肖都督如此关爱,为何这几日都将一人留在府中。只有那个侍卫跟在身边,纵然是侍卫,也不是时时刻刻与程公子呆在一处,这府里要是真有什么问题,肖都督就不担心程公子会有危险?” 此话一出,禾晏福至心灵,突然明白了为何袁宝镇主仆要揪着他不放了。 因为肖珏将自己的外甥独自一人放在孙府,本就是一件不合理的事啊!肖珏之所以会这么做,一来是因为禾晏本身会武,二来是她也不是真的程鲤素,同肖珏没有任何血缘关系,冷漠的肖二公子当然不会对她另眼相待。但事实上换了真正的程鲤素在此,肖珏一定会想方设法的保证他的安全。而不是现在这样,禾晏一个人留在孙府,浑身上下都写满了被放养,活像个不得人待见被打入冷宫的失宠弃妃。 禾晏自己从来很端正自己的位置,因此丝毫不觉得有什么,看在旁人眼中,却是不对的。她此时忽然反应过来,便知道,这就是袁宝镇主仆一直觉得不对,盯着自己的原因。 但肖珏如此聪明的人,怎么会想不到这一点。禾晏觉得不可能,原先在贤昌馆的时候,禾晏粗心大意,肖珏却做事非常谨慎,禾晏不信他会忽略如此,那么只有一种可能了,肖珏是故意的。肖珏故意让她露出破绽,让袁宝镇主仆对她充满疑惑,一而再再而三的试探自己。 可是为什么啊?纵然肖珏对她有所怀疑,但至少眼下,他们应当是一伙儿才对的。莫非……这混账是用她来当挡箭牌,她这头吸引了袁宝镇主仆的注意,肖珏那边就得空去做他自己的事? 禾晏越想越觉得有这个可能,心里恨不得将肖珏手撕八块。她面上却不显,只一派天真道:“能有什么危险,我舅舅早就说了,真正的危险不在这府上,我留在府里很安全,袁大人,我告诉,”她小声的道:“真正的危险在府外呢。” “府外?”袁宝镇和丁一对视一眼,问禾晏:“程公子此话怎讲?” “这我就不知道了,”禾晏两手一摊,一副与我无关的模样,“反正我偷听到我舅舅是这么说的。您要是想知道,直接去问我舅舅吧。”她又补上一句,“我看他这几日都在府外,说不准就是去解决那个‘危险’了。” 行啊,肖珏既然用她来当挡箭牌,她也就将靶子给踢回去,将袁宝镇的目光引到府外去。况且她这一问三不知的废物公子形象已经深入人心,想来袁宝镇也没发现什么破绽。 “程公子真会说笑,”袁宝镇笑道:“既是肖都督的私事,我也就不打听了。”他说起了别的闲事。 禾晏却是浑身一凛。 她看到丁一走了过来,挨着她挨得极近,弯下腰去将她腰间的一只香球解开了。 程鲤素是个非常讲究的少爷,香囊玉佩数不胜数,禾晏觉得那些东西太贵重,怕掉了,翻了老半天才找到了一只看起来比较简朴的香球。香球只有两个指头大,是用紫藤编织而成的小圆球,中间空心,填满了香料药草,佩戴在腰间,行动间有隐隐清香,又可爱又风雅。 丁一将那只香球托在手中,他动作很轻,几乎让人感觉不到,而看不到的禾晏,此刻只能假装毫无所觉。 她不会认为丁一是喜欢这只香球所以偷走,果然,丁一将香球的上头打开,将里头原先的药材给掏了出来收好,将别的什么东西给填了进去。 必然不会是什么好东西。 做完这一切,他轻手轻脚的,将香球重新给禾晏系在了腰间,至始自终,禾晏没有半分举动。 袁宝镇面上露出满意之色,丁一重新站回袁宝镇身边,从外头看过去,一切如常,仿佛没有任何事情发生过。 禾晏嘴上和袁宝镇闲唠着朔京轶事,只觉得腰间那只香球隐隐发烫。前生她已经吃过用毒的亏,禾晏怀疑或许丁一就是擅长用毒。她还记得昨夜探听袁宝镇主仆房间听到的那些话,他们可是打算利用自己来给肖珏下绊子,这大概就是他们想出的办法了。 这玩意儿大概有毒吧,毒性还不小,佩戴在自己身上,自己会死,和自己亲近的肖珏闻到也会死,连飞奴都跑不掉,如此一来,一家三口,不,主仆三人就真的一名呜呼,还能全都怪责在刺客身上。或许时候仵作来验尸,发现自己不是真的程鲤素,便成了刺客伪装成程鲤素暗中谋害右军都督的恶人身份。 禾晏打了个冷战,决不能让这件事发生。 她道:“袁大人,我有点内急,我想先去如厕。” …… 孙府屋子,肖珏走了进来。 飞奴紧跟着他的脚步进来,似乎已经等了他许久。 “少爷,袁宝镇将禾晏请走了。”他道。 肖珏将剑放在桌上,转过身,漫不经心道:“大概还在试探。” “找不到少爷,他们也只能从禾晏身上下手。” 肖珏不置可否的一笑。禾晏本就是他放出去的挡箭牌,用来声东击西,没有两条尾巴,做起事来更方便些。旁人都以为他是出府去了,事实上,他真正出府的日子,只有今日。 他一直在孙府里,藏在暗处,只是没人发现罢了。 “少爷这么做,不会被禾晏发现吧?” “他应该已经发现了,不过,他也只能说谎。”肖珏道:“这个人在第一次对袁宝镇的时候就在说谎,虽然不知道为什么。” 禾晏应付得很好,他应付的越好,越是找不到一点破绽,袁宝镇就越会起疑。因为肖珏将外甥留在孙府,这本就是一件破绽百出的事。 “少爷用袁宝镇去试探禾晏,用禾晏去试探袁宝镇,可万一他们本就是一伙的怎么办?” 到现在为止,出了初到孙府当夜宴席上的一场刺杀,肖珏几乎整个人都置身事外。禾晏与袁宝镇互相试探,刚好可以弄清楚两个人的来由,一箭双雕。 “如果是一起的,就一网打尽好了。”肖珏淡道:“本来这件事,也快到此为止。” 飞奴沉默,片刻后,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才道:“今日禾晏去了袁宝镇房间,袁宝镇身边的侍卫将禾晏身上佩戴的香球给调换了。” 肖珏挑眉:“他没发现?” “没有。” “做戏而已。” “那香球里恐怕有毒,都督,今日您离他远些。” 肖珏看了一眼窗外,突然道:“这个时间,禾晏应当回来了,还在外做什么。” 话音刚落,就听见外头有个孙府的丫鬟气喘吁吁地跑来,边跑边道:“不好啦,不好啦!” 飞奴将门打开:“什么不好了?” 丫鬟嗫嚅道:“程公子……程公子在茅房里摔倒了!” 厕屋外,已经围满了一圈丫鬟。为首的丫鬟忧心忡忡道:“程公子,程公子没事吧?让奴婢们进来可好?” 回答她的是少年气急败坏的声音:“不!不许进!都给我站在外面。” 诸位丫鬟面面相觑,也是,这朔京城来的小公子平日里看着风风光光,如今摔进厕坑,定然十分狼狈,也不愿意被旁人看到如此窘迫的画面。但是,也总不能就这样放着不管吧! 丫鬟们急的头都要秃掉了。 禾晏站在侧房里,无声的叹了口气。 老实说,孙家修饰的华丽讲究,其实厕房已经很干净了。但她做如此动作,也不过是为了解决丁一给她腰间换上的那颗香球。 跌进厕坑的程公子,定然要将全身上下都换洗个干干净净,纵然是熏衣裳的香球,经过这么一遭,也只能丢掉。袁宝镇主仆问起来,合情合理,找不到一点问题。难不成人从厕坑里走一趟,还得将个脏污的香球放在身上,那才是有病。 只是……禾晏透过布条看着自己身上的污迹,她这做出的牺牲,也实在忒大了。程鲤素这孩子看着脑子不大好用,未曾想才是个真正聪明的。这些脏活累活,如今全然由禾晏代劳了。 这叫什么事。 她心里想着,冷不防听到外头有人喊:“程公子,您出来吧,肖都督来了!” 肖珏来了?禾晏本想着飞奴过来接应他,怎的回来的是肖珏,他今日回来的这般早?她还没想清楚,就听到外头肖珏的声音响起:“程鲤素,出来。” 禾晏:“……” 为何每日遇到肖珏的时候,她都是这般狼狈?禾晏深吸一口气,扶着竹棍颤颤巍巍的走了出来。 外头的人都屏住呼吸。 少年身上穿着的衣服都溅上了污迹,头发也有些凌乱,黑布蒙着眼睛,看不到是什么眼神,嘴巴却扁着。一出来,便有些胡乱的冲着一个方向委屈的告状:“舅舅,您可来了!要不是我命大,您就要有一个摔死在厕房的外甥了!” 肖珏:“……” 禾晏往前一步,肖珏侧身避开。这人最是爱洁,能够忍着嫌弃到这里来接禾晏,大概是做出的最大让步了。 “飞奴,把他给我接回去,洗干净。”似是难以忍受禾晏身上的异味,肖珏转身就走。 禾晏心里骂道,瞧瞧,这是人做出来的事吗?她掉进厕房也不知道是为了谁?肖珏可真是白眼狼。 飞奴过来搀扶禾晏,这人也是随主子,平日里寸步不离的跟着禾晏,这会儿禾晏掉进厕坑了,连搀扶都隔着距离,还用了一张帕子,禾晏无言以对。 等到了他们住的屋外,这一回,都不用禾晏提醒,飞奴令人送来热水和沐浴的木盘,木着一张脸对禾晏道:“快进去洗干净吧。” “不伺候我洗澡了?”她试探的问。 “有未婚妻,不方便。” 啧啧啧,这可真是日久见人心。禾晏懒得理会他,自己颤巍巍的将门关上,跳进了沐浴桶里。 想想真是不甘心,堂堂飞鸿将军,如今竟然混到要自己跳进厕坑里避祸,这要是被当年的下属同僚瞧见,指不定怎么嘲笑她。 不过想来袁宝镇也没想到,他给自己的那个香球,还没见到肖珏就已经废了。毕竟天要下雨人要摔跤,谁也管不着。 屋外,飞奴蹲下身,拿树枝拨弄了一下禾晏丢在地上的那摊脏衣服,从衣服里滴溜溜滚出一个圆圆的香球,飞奴拿树枝抵着香球,道:“应当就是这个。” 肖珏瞥了一眼地上的香球,没有说话。 “少爷,他这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飞奴也有些迷惑。若禾晏是无意的,恰好摔倒厕房导致这只香球不能用,也实在太巧了。但若说是有意的,倘若他和袁宝镇是一起的,又何必多此一举。纵然是苦肉计,也实在太真了些。 “故意的。不过,”他勾唇笑了一下,目光里不知道是嫌弃还是意外,十分复杂,道:“这种办法都想得到,还真是不拘小节。” 这倒也是,试问谁能想得到禾晏会摔进厕坑呢?恐怕连袁宝镇自己都想不到。禾晏这个举动还真是匪夷所思。但凡个体面人,都不会想到这种办法。 “如果他是故意的,”飞奴看向肖珏,讶然道:“少爷是说,禾晏眼睛看得见?” 肖珏挑眉:“十有八九。” “那他一直装作看不见是什么意思?”飞奴有些不解,“是为了骗我们,还是为了骗袁宝镇?” “都有。”肖珏慢悠悠的道:“他可能和任何人都不是一边的。” 就如肖珏一边提防禾晏,一边冷眼看着袁宝镇做戏一样,禾晏很有可能也将自己置身事外了。她大概是以一种看戏的眼光看他和袁宝镇相争。骗袁宝镇的时候顺便骗一骗肖珏,至于她的目的是什么,现在还看不出来。 “少爷,禾晏会不会妨碍我们办事?” “不会。”肖珏道:“就快结束了。” 飞奴沉默片刻,道:“朔京的回信,大概今夜就到了。” 过了今夜,就知道这位禾晏,究竟是什么来头,所求为何。至于袁宝镇,他的好日子,也就快要到头了。 …… 屋子里,袁宝镇险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问来禀告的下人,“说什么?” 孙府的下人被他的脸色吓了一跳,诺诺道:“刚刚,程公子掉进厕房了,肖都督将他接走了。” 丁一神情巨变,袁宝镇扶额,挥了挥手:“下去吧。” 下人离开了。 袁宝镇一掌拍向桌面:“混账!” 都不必细究,就知道今日给禾晏的那个香球,是做了无用功了。既是掉进了厕坑,全身上下必然沾染上污秽,要将里里外外都清洗个干净,那香球又凭什么能躲过一劫? “不好。”袁宝镇站起身,有些不安,“那只香球不会被肖珏发现吧?” “肖珏爱洁,应当不会刻意去动。只是,”丁一神情莫测,“禾晏就不一定了。” “是说他是故意的?” “不觉得太巧了吗?刚刚送给了他香球,他就掉进厕坑。之前也是,夜宴中所谓的飞虫入盏,也只是他的一面之词。更重要的是,肖珏为何会将自己的外甥一人留在孙府?这个人很不对劲,我总觉得,程鲤素不是表面上看到的那般简单。” “如果他有问题,岂不是我一开始的打算都被他知道了?这会不会是肖珏设下的陷阱?”袁宝镇问。 他对肖珏有种发自骨子里的畏惧,大概是因为知道这位右军都督,是真的会不看身份杀人的主。 “我看,今夜就动手吧。”不知过了多久,丁一才开口道。 “什么?”袁宝镇急道:“清醒的肖珏,打不过。” 正因如此,他们也不敢直接与肖珏交手,可惜的是夜宴一击不成,再想找到机会就难了,本还想从程鲤素这里下手,这小子更邪门,滑不溜秋,莫名其妙,到现在都没弄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 袁宝镇的话似乎惹恼了丁一,他面上阴鹜一扫而过,只阴声道:“我本就不打算从他入手,他那个古怪的外甥,才是我的目标。” …… 禾晏将自己洗了个干净,末了为了驱散味道,还拿了程鲤素的香膏给自己浑身上下抹了一遍,换了干净的衣裳,才敢去见肖珏。 肖珏坐在桌前,制止了她继续向前:“离我一丈远。” 禾晏心中大大的翻了个白眼,面上却笑道:“舅舅,我洗干净了。不信闻闻——” 她试图凑上前去,一柄剑鞘悬在她面前,碰到了她的鼻子,挡住了她的路。透过黑布的间隙,能瞧见肖珏以袖掩鼻,神情不悦,眉头皱的活像是遇到了叛军来袭。 禾晏摊手:“好好好,我不上前就是了。” 肖二公子还真是讲究,就是不知道这讲究能不能救他一命了。若不是她自己跳进厕坑,眼下二公子在香球的毒性下,不知道能坚持几刻。禾晏心中顿生遗憾,早知道就直接把香球丢给肖珏面前,看他还敢如眼下这般挑剔。 她扶着竹棍摸到了一张椅子,在椅子上坐下,想了想,还是问道:“舅舅,咱们在这府里,究竟还要住多久啊?” “怎么?”肖珏道:“想回去?” “倒也不是,就是觉得住的怪怪的。”禾晏回答。她还想从袁宝镇和丁一身上挖出更多有关禾如非的事情,当然不能这么快就回去。但留在这里又不对,禾晏虽然不知道肖珏在做什么,但肖珏的种种行径,已经让袁宝镇注意到了禾晏,反而来找禾晏的茬。这样下去,禾如非的秘密没挖出来几个,莫要被袁宝镇发现了自己的计划。 “怎么个怪法?”肖珏不紧不慢的开口,似是没将她的话放在心上。 “袁御史隔三差五的找我说话,”禾晏索性开门见山,“我觉得他好像在套话,舅舅,就不怕将我一人留在这里,泄露了什么秘密给他?” 肖珏似笑非笑的看了他一眼:“有什么秘密可泄露?” 禾晏:“……” 肖珏和飞奴偷偷做什么事,都没告诉过禾晏,摆明了不拿她当自己人。袁宝镇就算想要打听消息,禾晏还真没什么秘密可泄露给人家,她就是个核心以外的边缘人物,对此事一无所知。 她道:“那这样也不对吧!哪有亲舅舅将外甥一人留在虎穴狼巢的?这不是看着就让人起疑吗?” 谁知道袁宝镇会不会又做个什么香囊给她调换,她总不能一而再再而三的往厕坑里摔,那可伤的不是眼睛,而是脑子。 “起疑?”肖珏垂下眼睛,慢悠悠的道:“我看这几日,他并未起疑。” 禾晏在心里呐喊,那是因为她一直在帮着圆谎啊!这种拙劣的谎言,是个人都会起疑。不过禾晏也看出来了,肖珏根本就是故意的,应当就是故意声东击西,祸水东引,这人心肠也太黑了,做这种事都毫无愧色。 她道:“那舅舅成日在外东跑西跑,究竟将凶手找到了没有?”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含着淡淡的嘲讽,虽然眼睛蒙着布条看不出眼神,却也能想到这少年翻白眼的模样,肖珏平静回答:“找到了。” “找到了……找到了?”禾晏愣了一下,“谁啊?” “很快就知道了。” 什么叫很快就知道了,她明明早已知道了啊,凶手就是袁宝镇主仆,禾晏急的抓耳挠腮,恨不得现在就把肖珏带到袁宝镇面前,指着袁宝镇的丁一对肖珏道:“就是他,就是这个人,抓他!” 但她眼下也只能装傻,问:“舅舅现在不抓他吗?” “还不到时候。”肖珏勾了勾唇。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骗子现行的时候。” 禾晏:“啥?” 她没听懂肖珏的意思,还不等她继续发问,飞奴已经走过来,将她拉起来换了个方向推出门,边推边道:“太晚了,先休息吧。” “哐当”一声,又把门给关上了,委实无情无义。 禾晏瞪着身后那扇门,心头有个小人儿正在叉腰狂骂。且不说前生的同窗之谊,今生他们好歹也一起应付过刺客,算得上半个生死之交吧,肖珏这什么态度?就这态度,大魏还有那么多姑娘仰慕他,怕不是都被南疆巫族下了蛊,令人费解! 她爬上塌躺平,将被子往上一拉,整个脑袋钻进去。 罢了,休息就休息,反正袁宝镇想杀的也不是自己,爱谁谁。 …… 秋分过后,夜更冷了。 禾晏是被冷醒的。 孙家的被子是丝被,又绵又软,上面刺绣精致,团团圆圆很是富贵堂皇。这样的被子虽然薄却很保暖,禾晏在孙家睡的这几日,在床被方面,实在是无可挑剔。如今日这般被冷醒,还是头一遭。 黑布条就在旁边,睡觉前她将布条解下了,此刻禾晏慢吞吞的坐起来,想着深更半夜要唤个人来给自己加被子是不是有点太叨扰旁人,一扭头,就瞧见旁边的窗户被打开了,风呼呼的往里灌。 难怪这么冷,这冷风往里一呼,盖三层也没用。禾晏想要起身去将窗户关上,猛地想起了什么,侧过头去,果真,就着窗外微弱的灯笼光照下,另一侧飞奴的塌上空空如也,这人竟然不在。 飞奴不在,不必进里屋都知道肖珏绝对不在,这主仆俩大概又是背着她去干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去了。禾晏见怪不怪,便下榻穿鞋,想走过去关上窗继续睡。 风极凉,吹得床边的树枝摇曳,落下一片露珠,禾晏伸手正要关窗,忽然间,见一黑影从不远处掠过,倘若是不会武的人看过去,大概会觉得自己眼花。 这大晚上的,连狗都睡下了,怎么还会有人到处闲逛。禾晏心念闪动间,抓起一边的衣裳跟了出去。 那人的身手不错,奈何跟着的是禾晏,禾晏跟的也很小心,她前生在前锋营里呆过,有趁夜突袭,掩饰踪迹遁入敌营的经历,故而做这种事也算得心易手。 这个黑衣人并非肖珏和飞奴,肖珏和飞奴个子很高,这人却不高。浑身上下都拢在夜行衣里,看不出端倪。他似乎对孙家的院子很熟悉,避开了可能有护卫的地方,一直走到孙府废弃的一处庭院。 诺大的孙府,有这么一处废弃的院子,离正堂很远,禾晏眼睛刚“瞎”的那几日,躲在窗下听外头的丫鬟闲谈,知道这院子曾经是孙凌掳来的一位爱妾所住。这位爱妾本是凉州一家米店掌柜的小女儿,生的貌美可爱,不幸被孙凌看中,抢回家中。 米店姑娘原已有一门亲事,是城外一个与寡母相依为命的秀才,秀才不忿夺妻之辱,想要往上状告,奈何官官相护,凉州城已是孙家父子一手遮天,最终秀才与寡母都被打入牢中,不久病逝。 米店姑娘闻此噩耗,日日落泪不已,孙凌本就是喜新厌旧之人,不过须臾日子就厌弃这姑娘。见她日日流泪只觉碍眼,又觉得触了他的霉头,抬手将姑娘赏给手下。 好好的一个姑娘,就这样硬生生被折磨死了。 大约是她死的太过凄惨,不久后院子里就传来风言风语,说有人在夜里听到这姑娘的哭声。孙凌觉得晦气,便将这院子封了,有那些鬼魅传言在,平日里更无人敢进,这一处院子,也就成了荒院。 禾晏听到这桩往事的时候,只恨不得冲上去将孙凌的脑袋扭断。世上总有一些恶贯满盈的人,作恶人间无数,可笑的是这样的人竟然也会怕因果报应,还会因心中有鬼而不敢进前。 黑衣人挑选此地,可此地只是一处荒废的院子,连丫鬟小厮都已经撤走多年,什么都没有的地方,要来做什么? 这地方杂草生了许多,树木有的因无人浇水已经枯死,有的还活着,却无人修剪,枝枝叉叉生的奇形怪状,投在地上的影子亦是鬼气森森。除了风号,就是死一般的寂静,一点活气都没有,仿佛坟地。 黑衣人已经到了那位姑娘曾经居住过的屋子前,闪身进去。 禾晏犹豫了一下,没有从门口进,而是从窗户跳进。 不知道是不是孙凌心中有鬼,这屋子里的门前窗上,都贴了不少道士用的符印,大约是怕那枉死的姑娘冤魂来找自己,格外谨慎。 禾晏顺着窗户溜进去,奇怪的是,这无人的屋子,却点着灯,就着灯火,待看清楚面前究竟是何场景,禾晏也忍不住讶然。 这屋子里,桌上地下,竟密密麻麻的摆着许多佛像。那灯就是佛龛上点着的油灯,应当是时常有人来加,佛香袅袅,可非但不会让人感到心中平静,反而令人遍体生寒。 屋外贴的是道士符印,屋里摆着的是佛像,孙家父子居然慌不择路,佛道一体,倒也不如表面上看的那般泰然。 枕在血腥上安睡,只怕日日都会做恶梦。禾晏心中嘲讽,既然这般怕,又何必作恶多端。可见人骨子里的恶是改不了的。 就在这时,斜刺里飞出一枚花镖,来的又快又急,禾晏侧身避开,以袖中匕首挡开,“铛”的一声,花镖落地,撞翻了一尊怒目金刚。 “果然未瞎。”有人从佛龛后走了出来。 被追了这么久,这人终于露出正脸,仍然是那种平庸到没什么特点的脸,表情却变化了,不再是平平板板毫无波澜,一双眼睛里甚至闪着兴奋的光,仿佛抓住了有趣的猎物。 “这么久才发现,才瞎。”禾晏道。 丁一笑了,他笑起来也有些古怪,他说:“胆子真的很大,孤身一人,也敢跟了我一路。” “故意打开窗,故意在窗外一闪而过,故意走的慢吞吞好让我追上,不就是为了让我跟来?我这个人一向很和气,”禾晏也笑,“最不喜欢让人的苦心白费。” 一开始她就发现了,只是别人既然已经设下陷阱,她的伪装便已经暴露,再装傻下去也没有必要。何况真正的高手,从不惧怕陷阱。 只有实力不够的人才会犹犹豫豫。 丁一被戳破,神情微变,片刻后他笑道:“的嘴硬是跟肖珏学的吗?” “天生而已。” “不是程鲤素。”丁一盯着禾晏的眼睛,“是谁?” 他怀疑禾晏,比袁宝镇还要更早。只是因为那一日在夜宴之时,甚至肖珏还未曾饮酒时,那少年偶然瞥过来的一眼。 那目光里,混杂了惊讶、愤怒、仇恨、不甘和疑惑,百味杂陈,朝他逼来,虽然禾晏极快移开目光,但当时那一刻的目光,还是让丁一注意到了。 他不曾见过这少年,但很清楚,这少年曾见过他。 “是谁?”他再次问。 禾晏笑了。 满地神佛无声注视,屋外符咒清心驱魔,似有遥远梵音袅袅,少年慢慢抬头,神情似曾相识,目光如光如电,刺得人心头一缩。 “我是被杀死的鬼,”她轻声道:“从阴曹地府里爬出来,向索命来了。” ------题外话------ 今天七夕节噢,祝大家有情人终成眷属! 这是一张丁一没有见过的陌生脸庞,也没有易容的痕迹。 来孙府之前,袁宝镇也曾说过,跟肖珏一道来的,是他的外甥,右司直郎府上的小少爷,朔京城有名的“废物公子”。只是随口一提,并未细言,毕竟那时他们谁也没有料到,就是这么个看似没有任何威胁的废物公子,会将整局棋打乱。 他不会是真正的程鲤素,朔京城里养出来金尊玉贵的小少爷,也断不会有这般悍厉的眼神。 他是谁?肖珏安排的手下?但肖珏安排的手下,为何要用这样的眼神看他?仿佛他们曾有过宿仇。 看着眼前的少年,丁一道:“在这里装神弄鬼?” 禾晏轻笑:“怕了?” 丁一的笑容微收:“嘴硬的让人不讨人喜欢。”说罢,袖中匕首陡然增长几寸,急刺禾晏而来。 禾晏旋身飞起。 两道身影扭打在一起,映在窗户上的剪影格外诡异,倘若此刻孙府的下人经过,大约便坐实了闹鬼的传言。 禾晏心中稍稍惊讶。 她那时中了禾如非的计,就是眼前这个人送来的汤药,使得她瞎掉。她一直以为丁一只是替禾如非做事的小厮,后来见到袁宝镇,晓得这人身手不错,但也只有亲自上来打一架,才知道丁一比她想的还要厉害。 他的身手,远在那一日刺客头子映月之上,这样的身手不说,且还格外谨慎保守,没有完全把握绝不会出手。所以纵然是夜宴行刺,他也作为最后一颗棋子,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出手。那香球亦是一样,一定要等肖珏中毒,十分虚弱的时候才动作,确保一击毙命。 今日丁一设下陷阱等禾晏入坑,不过也就是掂量禾晏纵然再如何出色,一个十六岁的少年郎,也不会真正厉害到哪里去。 这个人,既自负又小心,自负是自负于自己的身手与能力,小心是小心在做事求一个万无一失。 不可小觑。 丁一亦是心头震惊。 他未曾见过这样的对手。 听闻右军都督肖珏文武双绝,罕有敌手。他十分想与之一战,奈何禾如非千叮咛万嘱咐,不可与肖珏正面相争,也只得暗中出手,伺机而动。他这样的人,永远无法光明正大的与人较量,如一只藏在沟渠中的老鼠,只能躲在暗处。空有一身武艺无处施展,犹如锦衣夜行。 丁一自己内心,不是不遗憾失落的。 这少年来头神秘,令他跃跃欲试。他要光明正大的打败他,然后利用他来算计肖珏,如此一来,方能显他能力。可不过这么一交手,便知道方才是自己托大了。 这少年身手竟然不弱。 匕首擦着禾晏的头顶掠过,丁一一掌拍来,拍在禾晏的左肩上,将她拍的往后退了几步,碰倒了桌上的佛像。 “这是对佛像不敬。”禾晏道:“不怕夜里菩萨佛像来找?” 丁一不高兴的看着她,见这少年挨了他一掌,竟然还能好端端的说话?他冷笑道:“可知这里一尊佛代表着一个死人,很快就会加入他们。” 禾晏伸手摸了摸肩头,露出一个惊恐的神情:“好端端的,不要在夜里讲鬼故事!”嘴上这般说,手里的匕首毫不犹豫的朝丁一刺来。 丁一躲开了,匕首将他的帽子挑开,落在地上。 禾晏心头唏嘘,她出门什么兵器都没有,这一把匕首,还是第一日到孙府夜宴上,用来割鹿肉的匕首。当时肖珏被刺,她情急之下抢了就冲进去帮忙。这一把割鹿肉的匕首,此刻看来,就过分华丽而不实用了。 她正想着,丁一又已经上前来,禾晏避开他的刀尖,被他一掌拍在背上,顿觉喉头一甜。 丁一虽然用的是匕首,但却更爱赤手空拳对峙。此人对自己的身手十分自信,才会如此。 “挨了我两掌,竟然还能站着,”丁一目光微动,“是第一个。” 禾晏将喉头的血咽下,露出一个笑容:“能打我两掌还活着,也是第一个。” “伶牙俐齿。”丁一说着,再次奔来。 禾晏转身往窗户逃去。 禾大小姐的身体,到底还是太孱弱了。许是老天爷本就如此,天下没有绝对的公平,女子心思比男子玲珑缜密,身体便注定要柔弱于男子。纵然她前生骁勇善战,但如今的她,也只是一个十六岁的女孩子,在今年春日之前,甚至从未有过半分武艺。 不及丁一内力深厚。 “这就想逃了?”丁一哈哈大笑,伸手抓住禾晏的衣襟往后一扯,禾晏被他扯得身子往后一仰,摔进佛龛中。 香灰洒了半空。 “这里夜里都不会有人来。”丁一笑道:“没人敢来,就只能在这里等死。” 禾晏站起身,一脚踢开面前的一尊佛像,笑道:“我本就是个死人。” 她这动作随意,却叫丁一看的分外熟悉,竟然愣了一愣。 丁一是禾如非的手下,跟了禾如非多年了。他们一直生活在别院,离朔京很远。过去那些年,禾如非培养丁一,如死士。丁一身手绝佳,会制毒,会伪装,心思缜密,纵然是做别人的手下,也是极优秀的那一个。 一身本领,自然要有用武之地,然而等他们回到朔京,丁一第一个领到的任务,却是炮制一碗使人眼盲的毒药,给许大奶奶,也就是禾如非的堂妹送去。 他当时对这个任务很不满,亦不知道为何禾如非要下令杀死这个堂妹。女子间的争斗,是后宅间的事,又有什么可用得上他的?简直大材小用,丁一自觉受到侮辱。 禾如非却告诉他:“莫要小瞧她,行事须小心,别要被发现端倪。” 丁一很奇怪,一个女子,能厉害到哪里去?何以还要叫他小心。 半是好奇半是不屑,丁一进了许家,在许家呆了三日。 就是这三日,令他发现,许大奶奶果真不是简单女子。她格外敏感,有时候丁一藏在暗处想要观察她,她立刻就能发现不对。好几次,丁一都差点暴露踪迹。 到最后,他无可奈何,只好用禾如非小厮的身份藏在许家。许大奶奶虽然谨慎敏感,但对禾家人,倒是十分信任,给了他可趁之机。他还记得当时那一碗药给许大奶奶,许大奶奶听说是禾家送来的补药,想也没想就仰头喝了个干净。他当时心中生出不知道是什么的感觉,这样的女子,如此身手与能力,倘若光明正大的打,必然要下好一番功夫才能取她性命。但只要是身边人动手,就这么一碗药,甚至不必费神,就能得偿所愿。 难怪旁人总说,能真正被欺骗伤害的,只有身边人。 丁一在那三日里,也留意到许大奶奶的一些小习惯。譬如说有时候眼前有什么东西,像是落下来的树枝一类,她总爱一脚踢开。她踢开的动作看似随意,却非常用力,这在大户人家的女子中,其实算是非常失礼的。许大奶奶也知道这一点,因此她每次无意识的踢走东西时,就会反应过来,若是四下无人,便若无其事的离开。若是有人,便歉意赧然的吐吐舌头表示抱歉。 她在做这件事的时候,那张总是平淡的脸上,便会显出生动的神气。仿佛这样才是真正的她似的。因此时隔久远,丁一都快记不清楚许大奶奶的模样了,却仍记得她一脚踢开眼前树枝的动作。 而就在刚才,面前的少年一脚踢开脚边的佛像,那点动作和神气,突然就与丁一记忆里的许大奶奶重合了。 但他怎么能是许大奶奶呢? 那碗药喝下去,许大奶奶就成了个瞎子。丁一以为事情就到此为止,直到今年春日,他在禾家的时候,听闻许大奶奶失足跌进池塘里溺死了。 丁一不会认为她是真正的失足溺死,盖因禾如非以及禾家人在听到这件事时,除了二房的夫人,并无半分惊讶。想来是早就知道的。 有什么事情会使得整个禾家对一个出嫁的女儿如此赶尽杀绝,变成个瞎子都不放心,还要她的命?他在事后回忆起来,便渐渐想出了一点头绪。 禾如非在别院里生活多年,回到朔京,摇身一变成了飞鸿将军。丁一以为是禾家找了个代替品代替禾如非,既然禾如非回来了,代替品就该去死。但,倘若那代替品是个女子呢? 这听起来不可思议,但并不是绝无可能。尤其是丁一想到许大奶奶的机警和身手,绝不是一个普通妇人可以做到。尤其是后来听说许大奶奶瞎了后,并未一蹶不振,而是尝试听音辨形,或许正是因为如此,才会令禾家感到不安。 他们需要的是一个听话的瞎子,如果这个瞎子还能走、能动、能说,就不够令人放心了。 他当初弄瞎掉的许大奶奶,也许是大名鼎鼎的飞鸿将军,每每想到此事,丁一都又自豪又遗憾。自豪的是平定了西羌之乱,多少人望而却步的飞鸿将军却是败在他这么个小人物手中。遗憾的是他虽算计了许大奶奶,到底不是光明正大,只是一碗药而已。 灯火影影绰绰,映出的少年模样都变得模糊了。禾晏眼角一弯:“打架的时候出神,可不是好习惯。”伴随她声音的,正是她的动作,如鬼魅般轻快,眨眼间已经到了丁一跟前。 “噗嗤”一声,匕首从他的袖子上划过,留下一道血痕,禾晏刺伤了他的胳膊。 “就这点能耐了吗?”丁一的眼中掠过一丝兴奋,还有一点不屑。这少年断然不是飞鸿将军,飞鸿将军……不止这点本事。 他不以为然的将那截散出来的袖子撕掉,看着禾晏笑起来:“不管是人是鬼,今日就死到临头!” 他朝禾晏疾掠而来。 屋子本来格外宽敞,但因为到处摆满了佛像,便显得狭窄而逼仄,丁一自小习武,内力深厚,且手段诡谲凶险,若非如此,也做不得禾如非的心腹。禾晏与他交手四五招,被拍中的地方伤痕累累,受伤最重的当是背后,被丁一的刀尖划破。 窗户就在眼前,却难以逃开,她被抓住一把丢到地上,丁一抓着她的脑袋,疑惑的看着她:“到底是谁?” “觉得我是谁?”少年的唇边溢出血迹,而他神情却满不在乎,仿佛不知道痛似的,连笑容都不曾变过。 恍惚间,丁一又想到许大奶奶了。这点联想令他不快,钳着禾晏的脖子的手越发收紧,他道:“不告诉我是谁,我就将杀了,埋在这里的地上,到处都是神佛和符咒,将永世不得超生,所以,”他轻轻地,诱哄般的道:“到底是谁?” 这少年的身手已然很优秀了,给他的感觉又似曾相识,丁一不愿意与真相擦肩而过。 可是禾晏闻言,却笑起来,她笑的有些咳血,边笑边道:“这人,我不是早已告诉过,我既是从地府里爬出来的恶鬼,便早已不屑超生。况且,连我都能来去自由,这点符咒和佛像,不过泥塑纸张,当不得真。如此好骗,家主子禾如非知道么?” 他竟然知道禾如非,丁一一愣,神情陡然一变:“还知道什么?”他下意识的去摸身后,却摸了个空。 那少年的脸还在跟前,漾着盈盈笑意,丁一察觉不对,手中匕首直刺过去,少年却如乍然醒过来一般,轻轻一撤,已经脱离了他的制掣。 她手里拿着一只细小的梅花镖,靠着佛龛把玩,道:“这就是的杀手锏了?还藏在怀中,要不是挨了这么多顿打,还真找不到哪。” 丁一的脸色霎时间沉下来:“耍我?” “不敢不敢,”少年笑眯眯的:“只是我总不能在同一人身上栽两次吧,有备而来而已。不是的错,藏得已经极好。” 前生这人送了一碗药过来,禾晏就瞎了。今生再见到他,夜宴上那杯酒似有蹊跷。在袁宝镇屋里,丁一甚至给她换了一只香球。若非时常用毒的人,身上哪里会随身携带这么些毒死人的东西。 有了先入为主的印象,她就格外留意这人。丁一的手指指尖发黑,像是常年在药水中浸泡而过,皮肤皲裂。这是一双用毒人的手,加之之前那一帮刺客的的心,想来这人也是走的阴诡下作路子,身上藏了淬了毒的暗器。匕首只是一个障眼法,真正的杀招,就是这淬了毒的梅花镖。 与他近身打斗,其实并不难,难在倘若将这人逼急了,使出杀手锏,轻则重伤,重则没命,禾晏可不敢拿命去赌。 她观察丁一此人,十分自负。虽有匕首在身,却习惯赤手空拳与她交手,是自信身手不弱于她。因此禾晏故意露出破绽,假装体力不支,只是一个略有身手,但稍逊一筹的普通少年,果然,不过须臾,丁一就开始轻敌。 而她顺利的摸走丁一的“杀招”。 丁一狠道:“我必要杀了。” “以为还有这个机会吗?”禾晏打了个响指:“现在换挨打了。” 两道身影扑在一起,那看起来内力稍弱的少年,之前的确全是伪装,她动作更快更猛,不过须臾,就将丁一手中的匕首踢飞,矮身避过他的大掌,头也不回,反手前刺,匕首刺中了丁一的腰。 “……”他不可置信的瞪大眼睛。 禾晏一脚踢向他的膝盖,丁一被踢的跪倒在前,禾晏揪起他的头发,道:“现在该我问话了。” “禾如非为何要杀肖珏?们是在为徐相做事?徐相许了们什么好处,禾如非究竟要做什么?” 她说的又快又急,丁一愣了一下,慢慢的笑了。 “我不会说。”他道,“说了,会立刻杀了我。不如试试,有什么办法,能让我开口。” 他的笑容甚至有几分无赖。 这张脸上的神情,禾晏曾经看过许多遍,并不陌生。当初她在抚越军里时,但凡虏获了敌人的人马,一些俘虏会迅速投降叛变,另一些则是死士,宁死也不肯开口。无论怎么言行逼供,都不会说话。到最后,反而会让审犯人的人充满挫败。 丁一脸上的神情,就是这种“死猪不怕开水烫”的神情。他眼下说的好听,并未将话说绝,看似留了一条生路,其实是在耍弄禾晏。若是寻常人,也就被蒙混过去,许会留他一条生路,日后待丁一的同党得了机会,还会将他救走。 可禾晏不是寻常人,亦不会上这种当。 她看着丁一,突然道:“方才一直问我是谁,是想起了谁?” 丁一突然脸色一变,盯着她的脸没有说话。 “难道就不觉得奇怪吗?与我见面不过几次,我何以知道身上藏了带毒暗器,提前准备提防。夜宴上那酒也是我出声提醒,我怎么会知道?” 丁一冷笑:“少装神弄鬼。有本事就杀了我。” “倘若我与无仇,我定不会杀,可我留着有什么用,我活着,本就是为了复仇。” “诸天神佛作证,我可没有说谎。”禾晏低笑,仿佛是为了迎合这诡异的气氛,秋夜里,突然响起一声惊雷,闪电照亮了屋子,慈眉善目的佛像们注视着他们,像在圆一场多年前的因果。 “曾喂了一碗药给一个女人,那个女人瞎掉了。”少年轻声开口。 “猜我是不是那个女人。”她笑起来。 丁一挣扎道:“是……” 话到一半,眼睛蓦地瞪大,唇边溢出一丝鲜血,眼中神采迅速消散。 梅花镖刺进了他的喉咙,刺的极深,不过片刻,一命呜呼。 禾晏站起身来,看着脚边的人。丁一的尸体躺在金光闪闪的佛像中,仿佛讽刺。她低声道:“换自己死在这里,看看能不能超生。” 她转身走了出去。 丁一不能留,这么个人,她连藏都不知往哪里藏,若是肖珏知道,问起她何以探听禾家的事,禾晏无法解释。他既是死士,不肯吐露秘密,留着性命也无意义。况且,此人作恶多端,死不足惜。 死在这里,是他最好的结局,要知道这院子闹鬼,想来被人发现他的尸体,也要好几日了。 外面惊雷阵阵,下起秋雨,禾晏跌跌撞撞的往屋子的方向去。 她虽以身作饵,诱着丁一放松警惕,但实则确实受了不少伤。如今身体不比前生,丁一也并非等闲之辈,她或许低估了禾如非的力量。背上的伤被雨一淋,血迹顺着雨水流到院子里,被飞快的冲走。禾晏觉得浑身力气都在消失。 这大概是她重生以来,最狼狈的一次了。好在她出门的时候,肖珏和飞奴不在,就这么一小会儿功夫,想来他们也还未回来。她得迅速赶回去换好衣裳,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屋子近在眼前,禾晏从窗户跳进去,见屋里黑漆漆的没人,这才松了口气。 她小声嘀咕了一声:“还好没被发现。” 话音刚落,有人的声音传来。 “未免高兴得太早。” “啪”的一声,屋子里顿时大亮,禾晏整个人都僵住了。 中间小几前坐着一人,正把玩手中的火折子,桌上灯火摇曳,那人秀眉俊目,衣衫整洁,侧头淡淡的看了她一眼:“回来了?” 竟是肖珏。 禾晏心头哆嗦了一下,迅速回神,飞快开口:“舅舅!这是个误会,我也是刚刚才发现自己看得见的,我在外头遇到了刺客……” 她话没说完,就见坐在小几前的年轻男人已至眼前,拔剑朝她胸前刺来,禾晏慌忙伸手去挡,那剑尖却并非是想要她性命,拐着个弯儿挑开她衣襟。 “嗤拉——” 染血的衣裳尽数化为碎片,少女的身子莹白羸弱,自胸前一道白布层层包裹,仿佛含苞待放的骨朵。 禾晏的脸顿时涨得通红。 肖珏自她背后环着,剑鞘抵着禾晏的脖子,呼吸相闻间,剑拔弩张。 “骗子现行了。” 他勾了勾唇角,仿佛当年批把树下懒倦风流的白袍少年郎,声音含着淡淡嘲讽,漠然笑道:“我该叫禾晏,还是禾大小姐?” 第二卷完 ------题外话------ 晏晏:叫我老铁(。 第二卷完惹,大家有什么想说的! 屋子里的气氛,刹那间凝固成冰。 本该是令人脸红心跳的画面,被眼前人说来,再无一丝暧昧,只有被看穿的窘迫和危险。 禾晏迅速令自己回神,看着他,属于少年人程鲤素特有的“惶恐紧张”悉数褪去,露出如常笑意,道:“怎么叫都行,都督高兴就好。” “城门校尉禾绥的女儿,竟会来投军。”他似笑非笑的盯着禾晏的眼睛,“禾大小姐胆子很大。” 这人……禾晏心思一动,既是连禾绥的名字都知道了,显然是在暗中调查自己,并非是因为在孙府露了馅。从朔京到这里纵然快马加鞭飞鸽传书也要一月余,肖珏老早就开始怀疑她?这是为何? 少年笑道:“没想到都督这么关注我,实在惭愧。” 禾晏的脸上没有半分惊慌,纵是意外,也只是一闪而过。即便到现在,被人将衣裳挑开,揭穿身份,换了寻常女子,大抵要羞愤难当。这人倒好,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比男子都心大,或许正是如此,从京城到凉州,又在凉州卫呆了这么久,无一人发现她的女儿身。 肖珏拿到朔京传来的密信时,简直难以置信。城门校尉的确有一个叫禾晏的孩子,不过是女儿,不是儿子。他还有个小儿子叫禾云生,半年前叫禾晏的女儿在春来江上的一尊船舫中被贼人所害,沉入江中,至今死不见尸。按时间来算,正是禾晏投军的日子。 但一个女子出来投军,可以坚持一日两日不被人发现,半年以上都安然无恙,要么就是周围的人都是瞎子,要么就是这人伪装的太好。肖珏并非瞎子,仔细想想与禾晏相处的瞬间,便觉这人实在掩饰的极好。 生的清秀羸弱,身材瘦小,但人们却不会将她与女子联系在一起。盖因寻常女子哪有这般不拘小节的,更何况她的身手在凉州卫里数一数二。 “来凉州卫是做什么?” 禾晏脑子飞快转动,答道:“在朔京犯事了,被人抓住就死路一条,走投无路才来投军。” “何事?” 这人到现在还不信她,明明什么都已经查清楚了。禾晏叹息:“有个大户人家的公子觊觎我的美貌,将我掳到船上想要霸占为妻,不巧这时候有刺客来了,取了他性命。我一人留在船上可就是有嘴说不清,指不定旁人还以为我和刺客是一伙的。无奈之下,我只能去投军。” 这话半真半假,禾晏说的很是诚恳。肖珏玩味的看着她:“觊觎的美貌?” 禾晏:“……” 这是什么意思,看不起她吗?禾晏自己对着镜子看过,禾大小姐这张脸,绝对称得上娇美可人。 “毕竟不是人人都如都督眼光一般高的。”她皮笑肉不笑道。 肖珏点头:“原来如此。” 禾晏这话半真半假,知道肖珏难糊弄,自己都没想过他会这样轻易相信,没料到他竟没有再继续这个话头了。 “深夜出行,是为何事?”他目光在禾晏身上扫过,血腥气难以掩饰。将床上的褥子也染出来一块淡红色。 这个人原来还知道自己受伤了,纵然如此,他也没有任何怜惜,该质问的质问,现在连握着她脖颈的手都没有挪开,在肖珏的眼中,男人女人大概没有任何分别。 “我把袁宝镇的侍卫杀了。”她道。 半晌,肖珏扬眉:“为何?” “都督不在府里的这几日,袁宝镇老是来见我,我总觉得他怀疑上了我。后来我偷听到了他们谈话,”顿了顿,禾晏才继续道:“他们好像听命于一个叫徐相的人,来取性命。夜宴一事亦是他们准备。” “说徐相?”肖珏抬眸看着她,秋水一般的眸子浮现起异样情绪。 禾晏耸了耸肩:“是啊,可以想想有没有得罪过叫徐相的人。我今夜被冷醒了,醒来后们都不在,窗户开着,我关窗的时候发现有人掠过,那人将我故意引到孙府废弃的偏院,就是袁宝镇的侍卫。” “他想利用我来牵绊,大抵做人质吧。”禾晏摇头:“但我又不是真的程鲤素,想来都督也不会为了我束手就擒,倘若都督为了以绝后患干脆一箭射死我怎么办?想来想去我都不能落在他手里,我与他好一番苦战,终于将他杀掉了。”禾晏示意他看自己,“就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虽她说的轻松,到底是受了伤,脸色已经不太好看,身上力气也开始流失。 “能将袁宝镇的侍卫杀了还活着,很有本事。” “我也这么认为,”禾晏勉强笑道:“那么都督,我现在有资格进九旗营了吧?” 她真是毫不掩饰想进九旗营的渴望。 “认为自己能进九旗营?”肖珏反问。 “当然,而且我替除去心腹大患,都督,总该奖励奖励我。” 肖珏不怒反笑,松开钳制禾晏的手,垂眸看她,嘲道:“明日送回朔京,就是我对的奖励。” “不行!”禾晏坐直了身子,这么一动,便牵扯到了伤口,登时疼的“嘶”了一声。她道:“我不能回朔京!我回到朔京,范家人不会放过我的,都督,忍心让一个好人蒙冤入狱吗?” “忍心。” 禾晏:“……不能这么做!” “没有资格与我讲条件。” 禾晏说了这么多话,已经觉得头晕眼花,只怕自己再说下去就撑不住了。身上伤口都没有处理,她道:“会后悔的。” “我为何后悔?” “我既然都要被送回朔京,便也不必掩饰身份。旁人都知道凉州卫里来了一个女子,都会猜测到底是怎么回事。”禾晏微微一笑,“我只能告诉他们,我与都督的关系不一般。” 肖珏闻言,漫不经心道:“怎么不一般?” “不一般就不一般在……我知道都督腰上一寸,有粒红痣。” 此话一出,屋子里顿时寂静下来,只有窗外细碎惊雷,和滴打在石地上的绵绵秋雨。 肖珏缓缓转头看她,眼里愠色渐浓。 少年却一副无赖模样,嘴角噙着笑容,苍白着一张脸道:“之前洗澡的时候……我呀,眼力还不错,一眼就看到了。要怪就怪我们都督实在风姿迷人,连腰上那颗红痣都长得恰到好处,教人难以忘怀。” 普天之下竟还有这样的女子?肖珏不可思议,但见禾晏说完这句话,似是实在支撑不住,脑袋一歪,晕过去了。 肖珏:“……” 门外响起飞奴的声音:“少爷。” 肖珏道:“进来。”随手扯过塌上的褥子扔到禾晏身上,将她盖住。 飞奴进来,并未看向禾晏,只道:“在孙府偏院找到了袁宝镇身边侍卫的尸体,死于他自己的梅花镖。” 肖珏道:“知道了。”如此说来,在这件事上,禾晏就没有说谎。 屋子里的血腥气大到无法忽略,飞奴犹豫了一下,才问:“少爷,禾晏受伤了?” 得知禾晏身份是个女子时,飞奴亦是很惊讶。除了身材和长相,禾晏从头到脚真是没有一点肖似女子的地方。然而就是这么个女子,杀掉了袁宝镇的贴身侍卫,那个侍卫身手极佳,最厉害的是善于用毒。 “伤的不轻。” “少爷现在打算如何处理她?”飞奴问。 肖珏顿了一下,道:“现在出门找个医女过来。” 飞奴微微诧异,肖珏这话的意思,是要救禾晏了。 “少爷已经确定了她不是徐相的人?” “看样子不像。”肖珏道:“徐敬甫轻视女人,但凡重要之事,定不会让女子参加。朔京送来的密信里,禾家与徐敬甫并无往来。不过,”他沉吟一下,“还是小心为上。” 飞奴点头,“属下这就去寻医女。” 飞奴离开后,肖珏侧身,看向床上的禾晏。 不太像是是徐敬甫的人,不代表这个人就毫无疑点。一个十六岁的姑娘,生在城门校尉家,纵然自小习武,也不至于如此卓绝,凉州卫无人可敌。寻常人又岂能有这般心志,混迹在军营中。要知道男儿家尚且有吃不了苦的,她却未见抱怨。若只因范成一事来投军,未免有些牵强。 何况她还心心念念想进九旗营。 雨水绵密下个不停,少女脸色惨白,归来的时候便瞧见伤痕累累,尤其是背部的刀伤,极深极长,她却至始自终都没喊疼,就连眼下体力不支晕过去了,唇角也是翘着的,一副无赖少年的模样。 世上还有这样的女子。又厉害,又可恶。又狡猾,又无耻。 肖珏将窗户关上,转身离开了。 …… 禾晏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她睡在平日里睡的塌上,衣裳却是重新被换过的。禾晏坐起身,下意识的撩开里衣,但见腰间缠着白布条,昨夜与丁一交手的伤,已经被包扎好了。 仔细回忆,便想起昨夜发生过的事来。她记得当时自己与肖珏针锋相对,以肖珏腰上红痣来要挟对方,肖珏很生气,然后她就不知道发生了何事,应当是晕倒了。不过眼下……她摸了摸脑袋,发髻还在,衣裳也是男子的衣裳,她是女子这件事,还没被其他人知道。 肖珏这是为暂时她保密了? 禾晏心里松了口气,看向身旁,并未有飞奴和肖珏的影子。 这两人该不会是知道她是女子身份,干脆将她丢在孙府不管了吧? 禾晏想要下床,一动,从怀中咕噜噜的滚出一个长颈小瓶,打开瓶塞,里头是一些黑色的药丸。床边还有张纸条,上头写着:醒来吃药。 这字迹锋利又遒劲,十分漂亮,禾晏一眼就认出这是肖珏的字迹。当年在贤昌馆的时候,肖珏样样拔尖,就连写过的文章都要挂在学馆门口供人观赏,这字迹禾晏印象颇深,她那时偷偷拓了几份还想模仿来着,但因为实在写不出肖珏的感觉便放弃了。 肖二公子留下字条要她吃药,应当还算比较平和,暂时应当不会有事发生了。 禾晏心里想着,突然又想起一事,上下打量了一番自己。倘若要保护自己女子身份不被揭穿,孙府的下人自然不能用,那这些衣裳是谁给她换的?又是谁替她包扎?肖珏定然不可能,那就是飞奴了? 虽然她从军多年,对肌肤一事到底不如寻常女儿家那般看重,但想起来还是有些不自在。 仿佛被人给占了便宜似的。 只是现在想这些也没用,人家也是一片好心。她便下床穿上鞋子,打开门想出去瞧一瞧。 一出门,禾晏便觉得有些不对劲。 因为孙家夜宴上刺客一事,孙府的下人们平日里不能接近禾晏他们住的屋子,但远远地还是有扫洒的丫鬟,但今日竟然一个也没有。远远看过去,倒像是整座孙府空了似的。 肖珏就算要撂下她不管,这孙府整个府邸都空了又是怎么回事?难道是发生什么事了?禾晏一头雾水,想了想,决计往外走。待她走过自己住的这间屋子,拐过花园,来到正院,便见许多穿着红甲的兵士围在正堂,丫鬟小厮们瑟瑟蹲成几排,孙祥福父子被围在中间,袁宝镇站在一侧,正在与肖珏对峙。 她不过是睡了一觉起来,怎么就打上了?禾晏沉思着,对上肖珏看过来的目光。他眼神凉凉,莫名让禾晏想起昨夜之事,一时尴尬莫名,想了想,便硬着头皮,用独属于程鲤素的快乐语气叫了一声:“舅舅!” 剑拔弩张的气氛顿时被他这声“舅舅”暂且打断了。所有人的目光都朝她看来。 袁宝镇目光闪了闪:“程公子,看得见了?” 禾晏这才记起自己没绑布条,不过如今也不重要了,丁一已死,她又被肖珏揭穿女子的身份。看样子肖珏也总算找到了行刺他之人,此刻正是算总账的时机,她一个小人物是瞎子还是普通人,已经撼动不了大局。 禾晏挠了挠头,懵然回答:“是吗?好像是,我确实能看得见了,我果真是有上天庇佑的福德之人。” 这个谎说的,未免也太过敷衍,不过眼下自然也没人敢来质问她。 袁宝镇隐隐意识到了什么,问道:“程公子可有见过我的侍卫?” “不曾。”禾晏道:“难道袁御史的侍卫不见了?” 她笑眯眯的,让人难以探寻心思,袁宝镇心里很不安。丁一昨夜出去后,一直到了今日早晨也没有回来,一定是出事了。之前他与丁一有过争执,丁一想要劫持程鲤素用来要挟肖珏,袁宝镇却觉得现在不是好时机。他们不欢而散,但丁一毕竟真正听命之人是禾如非,他奈何不得。若是昨夜偷偷出去,定是为了程鲤素。 现在程鲤素好端端的站在这里,甚至于连眼睛都无异样,而丁一却消失不见了,袁宝镇心头一沉,便觉得只怕不好了。而肖珏一大早令人将孙府团团围住,更让人不安。 这人做事,实在非常理可以推测。 没有听到袁宝镇的回答,禾晏也不急,挪到肖珏身边站好,先是讨好的对肖珏笑了笑,随即又低声问身边的飞奴:“飞奴大哥,这又是唱的哪一出啊?” 飞奴瞧着禾晏如常的笑脸,对禾晏的沉着冷静又高看了一筹。昨夜经过那么大的事,分明身份已经被揭穿了,她竟然还能继续若无其事的将戏唱下去,令人佩服。 飞奴还没回答,那头的孙祥福已经开口了,他脸色难看的要命,仍是勉强带着笑容:“都督,您此举是何意?可是我们孙府有什么地方做的不周到,惹恼了都督?” 孙凌站在孙祥福身侧,盯着肖珏的目光难掩恨意,他倒没有说话,不过瞧着也是意气难平。 “不错,”袁宝镇抚须沉吟道:“都督,您这是打哪里来的兵?陛下如今严禁私屯兵马,您若真对孙知县有不满,也不能用此方式泄愤。” 禾晏扬眉,这话诛心,一口气给肖珏安了两个罪名。一个私屯兵马,一个公报私仇,好厉害的一张嘴。 肖珏闻言,弯了弯唇,道:“袁御史多虑了,这是我从夏陵郡借来的兵。私屯兵马一罪,本帅担当不起。污蔑朝廷命官之罪,不知袁御史能否担下?” 夏陵郡的兵?袁宝镇身子一僵,这怎么可能?那为首的红衣兵士抱拳道:“某奉夏陵郡石郡守之命,特来协助都督御史查办凉州知县谋害官眷一案。” 谋害官眷?孙祥福一听,下意识的喊冤,只呼号道:“都督冤枉!那府中的刺客真与我无关!我不知是怎么回事,您,您可不能胡乱冤枉人!而且小公子眼睛现在也看得见了,您可不能因为生气,就胡乱抓好人!下官冤枉,下官冤枉啊!” 他叫的惨烈,撕心裂肺,肖珏闻言却只是一哂:“谁说官眷指的是程鲤素?” 不是程鲤素吗?所有人,包括禾晏都愣了一下。 就在这时,又自院外传来一个女子清脆的声音:“我才是那个被谋害的人!” 但见院子外又来两人,一人正是肖珏的侍卫赤乌,另一人是个穿暖色襦裙的小姑娘,扎了一对双髻,明眸皓齿,袅袅可爱,不是宋陶陶又是谁。 宋陶陶在赤乌的保护下走到肖珏这头,对着孙祥福与孙凌骂道:“我乃内侍省副都司府上嫡女,们竟然敢当街掳人,若非路上遇到肖二公子与程少爷相救,还不知会落到什么下场。那万花阁的人都已经被肖二公子的人给拿下,人证物证俱在,我看们这回如何抵赖。等我回到朔京,我就将此事告诉我爹爹,们全都等着掉脑袋吧!” 这小姑娘看着甜甜的,说话却极有气势。想来也是恨毒了孙凌,若非孙凌,她也不会流落到万花阁,吃了好些苦头,指头都险些给夹断了。换句话说,若非那天夜里禾晏偶然撞见将她救出来,这小姑娘眼下,只怕已经被孙凌糟蹋了。 孙祥福父子面如土色。 谋害官眷一事,若说的是肖珏与程鲤素,他们还能挣扎一下,毕竟刺客全都死了,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与他们有关。可谁知道肖珏剑走偏锋,竟然找来这么个小姑娘。谁又能想到,孙凌掳来的这个姑娘,竟是京官的女儿? 可这些年,孙凌做下的恶事又岂是这么一件?那些被掳到孙府的姑娘里,来自天南海北,亦有大户人家或是官家金枝玉叶的女儿。只是一到凉州,就如针入大海,再也没了出路。这里被孙祥福父子一手遮天了这么多年,早已沉沉不见天日。是贫苦人家的女儿还是锦衣玉食的千金,一旦到了这里,没有任何的区别。 禾晏盯着肖珏的背影,忍不住在心里为他鼓掌。 肖二公子这几日神龙见首不见尾,原来是捣鼓这件事去了。她当时还以为将宋陶陶接走,是为了保护宋陶陶,现在看来也不尽然。毕竟如果肖珏将宋陶陶带在身边,留在孙府,就算孙凌认出来,也不敢做什么。他将宋陶陶送走,是为了不让孙家父子怀疑,这不,到了现在,宋陶陶的出现,就成了给孙祥福定罪最重要的一根稻草。 “这……这都是一场误会,都督,您听我解释……”孙祥福一脚踢向孙凌,孙凌被他踢得给跪下,孙祥福骂道:“不孝子,捅出这么大的篓子,现在怎么办?自己跟都督请罪!” “孙知县跪错人了,”肖珏漫不经心道:“我并非监察御史。”他看向袁宝镇,慢悠悠道:“袁御史来到凉州多日,连这里头的官司都不清楚,被人知道,参一个渎职之罪,到时候,恐怕的老师都救不了。” 袁宝镇气得几欲吐血,看向肖珏,年轻的都督唇角含笑,目光悠然,其中包含的恶意铺天盖地。 他竟不是冲着自己来的,是冲着孙祥福来的。但这实则更恶劣,因为他的老师徐敬甫,要的绝不是眼下这个局面,什么叫偷鸡不成蚀把米,这已经不是一把米了,是将他的粮仓都给搬空了。 丁一失踪了,他一个人,如何应付咄咄逼人的肖珏? 宋陶陶气势汹汹的看着孙家人,禾晏若有所思,只是一个宋陶陶的话,或许能治孙凌的罪,但孙祥福未必,上头有人保的话,孙祥福也并非全无生路。 肖珏出手,会给人留一线余地吗?禾晏并不这么认为。 “都督,您也听听我们解释吧,下官真的冤枉啊!”孙祥福并着孙凌哭天嚎地。 事关自己,袁宝镇艰难开口:“都督,许是其中真有什么误会。” 肖珏似笑非笑的盯着他,半晌,点头道:“去偏院。” 去偏院?去偏院干什么? 孙祥福父子两闻言,登时脸色大变,几欲晕倒。 红甲兵士押着孙祥福父子,并着其余人一道去了偏院。昨夜下了一场雨,院子地上的尘土被雨水冲刷的干干净净,本是静谧清幽的画面,却生生溢出荒凉的凄惨。 禾晏侧头看了一下旁边的屋子,屋门紧闭,想到昨夜那里桌上桌下满满的佛像,不觉恶寒。 可是,肖珏带他们来这里作何? 袁宝镇也不解:“都督是想……” “掘地三尺,给我们袁大御史看看,地下有什么。”他虽在笑,神情却漠然,语气十分平静,吩咐兵士:“挖。” 兵士们得令,四处从孙府里搜寻出锄头镰刀,往下掘地。 孙祥福父子见此情景,似乎再也坚持不住,二人双腿一软,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宋陶陶小声问禾晏:“这地下有什么啊。” 满屋的佛像,门口贴着的符咒,荒院里成长的过分繁茂的杂木野草,禾晏神色严肃起来,大概猜到了。她没有说话,实在不知如何说起。 须臾,有人道:“都督,这里有发现!” 是一具被凉席裹着的女尸,身量极小,看起来甚至不及宋陶陶大,穿着的衣裳已经腐烂了,露出白森森的骨头,亦不知当初是如何的粉雕玉琢,可怜可爱。 “继续。”肖珏道。 不多时,又有人道:“这里有一具尸体!” 亦是一具女尸,头发长长,当是刚死不久,依稀可见眉目风情,生前动人风姿。 第三具,第四具,第五具…… 到后来,无人说话了,只有默默掘土的声音。空气里是死一般的寂静。难以想象这偏院的地下,竟然容纳的下这么多具尸体。满院子摆着的都是白布盖着的死人,甚至无处可放,只得摞在一起。 荒凉的偏院地下,埋葬了无数红颜枯骨,也许有温柔腼腆的卖花女,亦有风情万种的他人妇,在这里,无论贫富,高低贵贱,统统化为泥泞,摞成了这样一座面目全非的尸山。 这些都是被孙凌掳来霸占,继而欺凌杀害的姑娘。她们生前遭逢大祸,死后亦不得安宁,恶人心虚之下,堆放无数佛像符咒,镇压她们,诅咒她们。 长明灯永远摇曳,对于这些姑娘的一生,却如永夜,再无光明。 禾晏深吸一口气。 孙祥福父子做下的孽,天不盖、地不载。神怒人弃,死有余诛。 ------题外话------ 来潇湘七年了,没主动求过月票。今天被读者私信说月票还是蛮重要的。虽然我也不知道月票是啥有啥用,但还是来营业一下吧!大家手上有多的月票的可以投一下女将星哈,没有的就算了。我们佛系拉票,开心连载∠(?」∠)_ 荒院杂木,泥土下掩盖了无数白骨。 宋陶陶不敢再看,别过脸去,惊怒莫名。 最后一具尸体搬出,整个院子再无别的可以落脚的地方。饶是夏陵郡的红甲士兵见过无数凄惨场面,见此情景,也忍不住心头发寒。 “这……这……”袁宝镇也说不出话来。 “袁御史想说什么,”肖珏缓缓开口,“还是说在御史心中,这仍然是个误会?” “这要怎么误会?”不等袁宝镇开口,禾晏抢先一步道:“这可是孙知县自己的宅子,若说是有人瞒着孙知县在此地埋葬女尸,一具两具还好说,数十具乃至上百具都如此,也就不难奇怪为何会有刺客混入其中,孙家的大门大概是纸糊的吧,孙知县样的这些家丁护卫,都是聋子瞎子不成?” 孙祥福汗如雨下,他不知肖珏是如何得知这地下的官司的,咬牙片刻,争辩道:“这些不过是下官府上犯了事的家丁,被打死之后埋入此地,这……大户人家常有此事。” 禾晏冷笑:“我亦来自大户人家,大户人家可没有这种残暴行径。若说是犯了事的家丁,烦请孙知县拿出他们的身契,想来也记载到底是因何事而被责亡。另外这地上尸体竟全是女子……孙知县,这全都是府中婢子?一个七品知县,府中上百名婢子,说打死就打死,可真是比陛下还要威风!”话到末尾,眸色并着音调一齐转厉,令人难以招架。 此话一出,孙祥福连忙跪倒磕头,大声哭喊:“没有!没有!下官冤枉!下官冤枉!”他来来回回都是这么几句话,却又说不出到底是为何冤枉,已然大势已去。 禾晏心中余怒未消,只觉得眼前这人着实可恨。昨夜她与丁一交手时,丁一曾说,那屋子里的每一尊佛像都是一个死人,她当时只当是丁一吓唬她的玩笑,如今看来,竟是真的。何其荒谬? 孙凌父子在凉州作恶多端,掳来无数女子,但凡稍有不顺心,甚至只是看厌了,轻而易举的夺取她们的生命。能埋在孙家后院的,已经算好的了,至少还有全尸。谁知道会不会有更可怜的,死了之后被扔到乱葬岗上,连尸体都被狼兽分吃干净,一丝痕迹也无。 这是何等的嚣张,毫无人性! 宋陶陶心头涌起阵阵凉意,如果不是那天夜里,她遇到了禾晏,是不是她也就同这些女子一般,成为一抔黄土,藏在这暗无天日的地下腐烂,永远没有人发现。 她的眼眶红了,恨声道:“太可恶了,我们一定要为这些姑娘报仇!”刚说完,便感到自己胳膊被人捅了一下,侧头去看,禾晏正对她使了个眼色,示意她看袁宝镇。 刹那间,宋陶陶明白了他的意思,转而向袁宝镇喊道:“袁伯伯,我此番受了这么大罪,在这里信任的人唯有您了,您可要为我做主啊!” 宋陶陶的父亲曾是袁宝镇上司,袁宝镇自诩与宋家关系亲近,自然不可能无视宋陶陶的话,便擦汗笑道:“那是自然。” “都督,这具尸体有些不同。”一名红衣甲士道。 他半蹲下身,捡了块帕子将地上之人的脸擦拭干净,露出面容来。满屋子的女尸中,这人是唯一的男子。当是刚死不久,神情惊恐。 “啧,”说话的是肖珏,他站在原地,慢悠悠道:“看来袁御史的侍卫找到了。” 被挖出来的这具男尸,正是袁宝镇一大早就遍寻不见的丁一。 禾晏:“……” 她昨夜杀了丁一后,实在没心思给丁一收尸,拔腿就走了。只是后来被肖珏发现身份,与肖珏说了丁一死了而已。这当是肖珏让人干的,把丁一拖出来给埋了,眼下当着袁宝镇的面挖出来,这一刻,禾晏都有一丝丝同情袁宝镇了。 袁宝镇嘴唇哆嗦,半晌说不出话来。 “御史侍卫忠肝义胆,发现孙家后院藏了不少女尸,被孙知县灭口埋入地底。”肖珏似笑非笑的看着他:“袁御史,不为自己枉死的侍卫感到可惜么?” “胡说!”孙凌咆哮着站起,被身边的甲士按倒,他仍不死心的挣扎,大声叫道:“我没有杀他!这是污蔑!我不知道他为何在这里,我没有杀他——” 他喊的嗓子都哑了,在寂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刺耳,肖珏蹙眉,漠然道:“堵住他的嘴。” 兵士们拿破布塞进孙凌和孙祥福嘴里,这下子,他们便只能发出“呜呜”的不甘声音。 “袁御史,”肖珏看着他,淡淡笑道:“打算如何?” 袁宝镇心中恨极,也知丁一绝不可能是孙祥福的人所杀,眼前这人已经知道了一切,可他无力反驳,只得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请都督指教。” “孙祥福父子专横权势,贪赃抢掠,收刮民脂,鱼肉乡民。掳来良家女,以泽量尸。”他道:“如此穷凶极恶之徒,袁御史身为御史,肩负查纠百官之职,定不会姑息。此事我已告知夏陵郡郡守,会同袁御史一起将此事奏禀皇上。至于袁御史,”他视线凝着袁宝镇,含着淡淡嘲意,“是明章面奏,还是密奏弹劾,本帅就不便插手了。” 袁宝镇差点一口气没喘过来。 明明说着“本帅不便插手”,此事却已经是他从头到尾主导。纵然袁宝镇还想做什么,可夏陵郡那头已经奏禀,他避无可避。孙祥福父子当初的举荐人,正是徐相的门生。徐相门生遍布大魏,凉州知县一案,面上无光的是徐相,并且,为了避嫌,新任知县绝不会是徐相的人。 徐相就彻底失去了对凉州的控制,这要怎么给肖珏找麻烦?! 他此番回朔京,徐相定不会轻饶他。袁宝镇只觉绝望。 肖珏转而看向缩在一边发抖的家丁婢子,淡道:“把们知道的说出来,可免重罪。” 这便是要孙府的下人们揭发孙祥福父子之罪过了。 家丁们尚且有些犹豫,只怕孙祥福父子若是逃出生天回头报复。婢子们却喜出望外,纷纷上前应答。作为女子在孙家,并无半分出路。纵然有美貌有才华,温柔解语,最好的也不过是作为礼物被送给上司,或许还能多活几年。更多的,则是被孙凌父子玩腻了之后杀掉,成为一捧花泥。 女子在这里活着犹如坐牢,谁也不知行刑的日子何时到来。如今陡然得了一线生机,纷纷恨不得孙祥福父子立刻丧命,再无翻身余地。因此人人都说孙家父子所犯之罪,听来令人不寒而栗,只觉的如此心狠手辣之人,竹罄南山,神怒鬼怨。 飞奴与夏陵郡的兵士头子一同记载,孙祥福父子被押着跪倒在地,肖珏转身往外走。 袁宝镇还呆立在原地,突逢巨变,他身边又无可商量可用之人,一时思绪纷乱,正不知所措之时,就见令他咬牙切齿之人气定神闲的走过来,神情平静。 与他擦身而过的瞬间,肖珏突然停下脚步,年轻的都督弯了弯唇,用只能两人听到的声音低声道:“袁御史想要我的命,我却希望活着。活着,比死了更让徐敬甫难受。” 他复又站直身子,笑容带着嘲意,平静开口:“等回到朔京,替我向徐相问安。袁御史,一路顺风。” 他转身离开了。 身后,有人惊呼道:“袁御史!袁御史怎么了?袁御史?” 袁宝镇晕倒了,禾晏回头去看,肖珏的身影消失在花墙外,再也看不到踪迹。 此事……至此尘埃落定。 …… 知县府被夏陵郡的兵士查封了,原先气派的宅子,如今门口贴满封条,灯笼被扯得乱七八糟,一片颓败。宋陶陶在院子里瞧见许多女尸,十分不适,禾晏安慰了她许久,总算是让她平静了下来。等宋陶陶觉出些困意,伏在桌上小憩之时,禾晏与保护宋陶陶的赤乌打了声招呼,去找肖珏。 她还有些疑惑没有解开。 肖珏正与飞奴说话。 孙祥福父子作恶无数,婢子们纷纷揭发,都不必一一说来,光是眼下的这些,谁也保不住他们,他们犯下的罪孽,足够死十次有余。整个大魏都罕见这样令人发指的行径。 残暴之人拥有了权力,对普通百姓来说,无异于灭顶之灾。豺狼虎豹固然可怕,又哪里及得上人心恶毒? “舅舅!”禾晏站在门口喊道。 肖珏与飞奴的谈话戛然而止,禾晏走进去,肖珏扬眉:“还叫我舅舅?” 禾晏:“……都督。” 说的像谁愿意叫他舅舅似的,分明是他占了便宜,还这般不情不愿。 “不去陪着宋大小姐,找我做什么。”他问。 这人说话夹枪带棒的,禾晏犹豫了一下,问:“今日,处置了孙家父子,为何留下袁宝镇。明明知道,袁宝镇才是想杀之人。” 孙家父子固然可恶,死不足惜,但终究宴上刺杀肖珏之人,是袁宝镇主使。丁一已经死了,袁宝镇却还能活着回到朔京,肖珏会这么好心? “我不在这里杀他,是因为他回到朔京也会死。”肖珏看向窗外,“早晚而已。” “其他人呢?”禾晏问:“凉州城里孙家父子能一手遮天,定还有同党。”拥护孙祥福的,孙祥福的人还盘踞在凉州,为何不一网打尽? 肖珏:“水至清则无鱼,禾大小姐,太过天真了。” 飞奴沉默的立在一边,仿佛没有听到他二人的对话。窗外的树长得郁郁葱葱,这般华美的宅院,谁知道会埋葬这么多的罪恶。 事实上,肖珏的目的,从来都不是袁宝镇。 孙府的夜宴是鸿门宴,他早就知道了。袁宝镇的出现,必有杀机,他也早就知道了。他此番来凉州城里,根本就不是为了参与一场猫抓老鼠的游戏,而是为了将这凉州城,握在掌心。 带领新兵来驻守凉州,就是为了暂避锋芒,避开徐敬甫的耳目。可徐老狗的门生满大魏都是,举国上下卖官鬻爵之风盛行,凉州卫的孙祥福,亦是其中一员。袁宝镇奉徐敬甫之命前来,若是能杀掉肖珏为上,杀不掉肖珏,就与孙祥福暗通往来,孙祥福直接听命朔京。要与凉州卫使绊子,轻而易举。 苍蝇就算杀不死巨象,一直在耳边吵吵,也会令人心生厌恶。 夜宴风波的当晚,禾晏“瞎”了,之后的几日肖珏人不见,旁人都以为他出府去了,丁一跟踪他亦是,其实丁一跟踪的是乔装后的飞奴,真正的肖珏,一直都在孙府。 孙祥福作恶多端,与凉州许多大户多有往来,大户与孙祥福“上供”金银,孙祥福保他们在凉州城“平顺”。他也有打点上司下属,面面俱到,做过的事送出的礼,都有账册一一记载。 肖珏找到了账册,偷梁换柱。在这里,他还有别的发现。 孙凌这些年来害死过的姑娘,数不胜数,原先的都丢到了乱葬岗。近两年不知是不是做过的恶事太多,心中有鬼,频繁做噩梦,孙家人请了道士来看,说要将死在孙凌手中的女人埋在西北方,用佛像符咒镇压方可。 于是就有了后院里的尸山与佛像。 肖珏本打算用宋陶陶治孙家父子的罪,有了这个发现,就算徐敬甫亲自来保人,都保不住。 他这几日,前几日是确认地下之人,搜寻账本,最后一日才是真正出府,出府也没干别的,账册上的人他挑了几个,一一将册子上相关记载誊抄一遍,送入各家府中。 凉州城的商户巨绅,把柄都捏在他手中。日后新的凉州知县上任,不管是不是徐敬甫的人,都将拿他无可奈何。 凉州城,从今日起,就是他的了。 袁宝镇最错的一件事,就是算错了他的方向。夜宴上的刺杀一直没被肖珏放在心上,他想要的,从来都只是凉州城。 只是阴差阳错,禾晏的出现与古怪,吸引了袁宝镇的全部注意力。从某种方面来说,禾晏也成了诱饵,只是这诱饵上带着钩子,将循着味道赶来的猎物豁了嘴,事情才会如此顺利。 他沉默的时候,禾晏亦是在思索。 今日之事,肖珏早已料到了。她问:“之所以放过袁宝镇,是不是因为,袁宝镇办砸了差事,会被主人背弃责罚,那个主人就是徐相。”她顿了顿,问:“徐相,是否就是当今丞相徐敬甫?” 此话一出,连飞奴都忍不住惊讶的看了一眼禾晏。 她居然就这么直接的说出来了,这话里的意思便是她不认识徐敬甫,可谁知是不是在说谎? “禾大小姐如此心系朝廷,令尊可知道?”肖珏淡道。 他这么回答,禾晏就知道,袁宝镇嘴里的徐相,果真就是徐敬甫。 “我爹虽然如今只是城门校尉,徐相是当今丞相,看似云泥之别,可都督也知莫欺少年穷。我今年十六,打遍凉州卫,尚无敌手,”她大言不惭,“日后说不准建功立业,做的官比都督都大,一个徐相又如何?我还有个弟弟,比我还年幼。说句大逆不道的,我们如初升朝阳,徐相已是风烛残年,等我与弟弟长到都督那么大的年纪时,焉知世上还有没有徐相这个人?” 飞奴被自己呛得咳起来。 就凭禾晏这番话,十有八九也就不是徐敬甫的人了。徐敬甫能容忍这么个大逆不道的玩意儿在手下?禾晏能活到现在,只怕全凭运气。 肖珏闻言,哂笑一声:“这样不知死活,说不准活的不及徐敬甫长。” 禾晏心道,那肖珏可就猜错了,她都已经比徐敬甫多活了一条命了,谁还管长不长。 “都督不必如此防备我,”禾晏看着他:“我与有共同的敌人。” “我不知,”他不咸不淡的开口:“徐敬甫还会费神与一个城门校尉有纠葛。” “城门校尉自然攀不上徐相了,不过狗咬了人,主子也该一同问责。”禾晏叹道:“我的仇人是徐相的手下,其实也就当相于徐相了。”她笑:“我与都督同仇敌忾,应该是朋友,都督三番五次的怀疑我,让人很伤心。” 肖珏瞥她一眼,她的样子,可看不出来半分伤心。 “那要失望了,”他道:“我不交朋友,更不与骗子交朋友。” 禾晏:“……” 这人刀枪不入油盐不进的?真恨不得与他打一架出气。 “那都督,”禾晏忍着气,问:“孙府院子里的那些尸首怎么办?” 那些尸首,有时间久远,已经辨不清面目只剩白骨的,有的尚且还能看出一二。全都堆在孙府也不是个办法。 肖珏看着窗外的树,树影微微晃动,片刻后,他对飞奴道:“通知城里百姓,过来认尸吧。” …… 凉州城百姓得知右军都督带人封了孙府大门,将孙家父子押下,人人拍手称快。胆子大些的,跑到孙家门口吐口唾沫,破口大骂,胆子小些的怯怯的站在不远处,待兵士经过,便扯着一人小心翼翼的问:“这位军爷,孙知县真的……真的被抓了啊?” 凉州黑了这么多年,终于天亮了。 孙家父子认罪,总归是一件好事。知县府上哭声震天,那些家里丢了姑娘,或是知晓女儿被掳走却无能为力的,闻此消息,纷纷登门来认尸。 女子的尸体铺陈于院子,摆满了前后三个院子。虽是秋日,但也发出阵阵异味。禾晏随着飞奴一道过去,看见有被媳妇搀着的婆婆在尸体堆中找寻失踪三年的女儿,亦有书生打扮的青年抱着新婚之夜便被掳走的妻子嚎啕大哭。 禾晏看到一个穿白布褂子的黝黑男人,正抱着一具女尸抽泣:“阿妹,阿妹!阿兄来了,阿兄带回家......”声音戚戚,令闻者落泪。 他怀里的小姑娘身量细小,至多不过十二三岁,还是个孩子。若是家中顽皮些的,这个年纪,还喜欢捉蟋蟀斗蛐蛐。如今小小的身体蜷缩成一团,再也难以看到过去活泼的身影,一朵花还未开放,就凋谢了。 满院子的哭声,满院子的死别,禾晏抬头看向天空,只觉得哭声几乎要冲破天空。世上最悲惨之事,莫过于此。 飞奴有些诧异的看了她一眼。 女儿家心软,见不得如此场面。就如宋陶陶,早已躲进了屋里,不忍再看。禾晏却站在此地,她眸中也有伤感,却到底没有落泪。 生离死别,禾晏见的实在太多了。战场上多少男儿,出去的时候是家中长子,妻子的丈夫,回来的时候便成了一抔黄土,人活在世上,少不了悲欢离合。 这些姑娘,活着的时候被欺凌,死了的时候被禁锢,悲惨了一生,到了如今,总算自由了,重新回到家人的怀抱。家人们永远记得她们,也会为她们的遭遇而痛惜流泪。 那么她呢? 禾晏怔怔的想,有没有那么一个人,是会为她的死亡而流泪的?会在无人的时候缅怀她,痛她所痛。她前生的家人亲手送她上了黄泉,死了也要被利用,可曾有过一刻,得到家人真心? “少爷。”飞奴的声音打断了禾晏的思绪,侧头一看,不知何时,肖珏出来了。 他问:“所有尸首可都找到了家人?” 飞奴摇头:“还有二十三具无人认领。” 被掳到孙家的姑娘们,有些不乏如宋陶陶这般并非凉州人士的,天南海北,与家人一旦分离,就是永别。 “葬了吧。” 禾晏一怔,抬眼看向肖珏。 他长身玉立,站在满院凄凉里,如他腰间悬着的饮秋剑,锋利,冷静,令人安心。 “少爷,葬在何处?”飞奴问。 “凉州城外,有一处峰台,名曰乘风。”肖珏看着远处,似乎透过院里的树枝,看到了别的什么,他神情平静,语气淡漠,却在淡漠之中,含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悯。他道:“这些女子生前身不由己,笼鸟池鱼。葬在此处,愿她们来生自由乘风,啸傲湖山吧。” 那二十三具无人认领的女尸,最终如肖珏所说的,葬在了凉州城外的乘风台。站在乘风台往下看,山谷被云雾遮绕,仿佛仙境。 棺木都是上好的棺木,用的是孙府库房里的银子。孙家这些年敛财无数,竟在府中专门修缮了一座用来存放金银珍宝的库房。 因着这二十三人不知其姓名来历,就连最后立的碑上都无字可刻,二十三具无字碑,二十三位年轻的姑娘长眠于此。若她们死后有知,坐在此地可看云卷云舒,若她们往生,就如肖珏所说,自由乘风,啸傲湖山。 禾晏与宋陶陶站在不远处,赤乌立在一边,望着正蹲在地上烧纸钱的人们。下葬的时候,肖珏没有过来。这些烧纸钱的百姓,许多都是过来找寻失踪的女眷,最终却没能找到的亲人。毕竟孙凌害死的姑娘中,更有许多连全尸都不曾留下,在乱葬岗的野地里被狼犬分食了。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妇人正在往铁盆里烧纸钱,她已经老的都快走不动了,这山路,还是她孙子背着她走上来的。她的小孙女四年前被孙凌掳走,再也没有出现过,如今在孙凌院中的尸体中,亦没有发现她小孙女的踪迹。 老妇人颤巍巍道:“我给这些姑娘烧纸钱,以后有好心人看见大妞儿,就会给大妞儿烧纸钱……姑娘,走好哇……” 宋陶陶拿帕子拭去眼角泪水,道:“做女子太苦了,若有来生,我才不要做女子。” “这和做不做女子无关,”禾晏瞧着漫天翻飞的纸钱,“身为女子,本就不是为了受苦,男子也是一样,若是不满命运,大可走一条不同的路。只是……”她看着这些无字碑,“对于她们来说,根本没得选择,这太残酷了。” 宋陶陶看着她:“与寻常男子很不一样。” “什么?” “若是寻常男子,大抵会说,们女子有什么不好的,只需穿的华美坐在屋中,冷了有人添衣,出入有人伺候,不必在外拼杀,怎生身在福中不知福?”她学着男子粗声粗气的声音,罢了不屑道:“做一只宠物,难道就很好么?把鸟关在笼子里,还要鸟夸笼子好看,我看他们才是脑子有问题。” 禾晏失笑:“与寻常女子也很不一样。” “我本就不一样,对了,”宋陶陶看向她,“我到现在还不知道名字呢,并非程鲤素,是肖二公子的手下吧?” “我叫禾晏,”禾晏道:“柴禾的禾,河清海晏的晏。” “原来是禾大哥。”宋陶陶道:“可以叫我陶陶。” “这……”禾晏挠头,未免太亲密了些。虽说他们都是女子,可是旁人不知道,看在旁人眼里,怕又要生出遐想。 “就这么说定了。”宋陶陶道:“我已经与肖二公子说好,暂时跟们一起去凉州卫,等肖二公子的人到了,就派人送我回朔京。所以接下来的日子,我可能要与一直待在一起。”宋陶陶笑的眉眼弯弯,“我还没去过卫所呢。”她又快乐起来,叽叽喳喳说个没完。 “宋姑娘,”赤乌看了看远处,“天色不早,属下先送您下山。” “走吧。”禾晏也道。 几人往山下走去,背对着他们,乘风台台阶处,草丛里生长着丛丛白菊,微风吹来,吹得菊花微微点头,仿佛袅袅婷婷的少女在对他们致谢。 不多时,再也看不见了。 …… 下了山,回到他们居住的客栈,宋陶陶一头扎进屋子里沐浴去了。今日一直忙碌,方才烧纸钱落了不少纸灰在身上,当是冲洗干净。 孙府被封,自然不能回去住。便又住上了来时的客栈,客栈老板知晓肖珏的真实身份,如今又让孙祥福父子沦为阶下囚,岂敢怠慢。一个客栈的掌柜,殷勤的仿佛是哪户人家的小厮,围着禾晏几人团团转。 禾晏道:“无事无事,我自己来就好。”她取了一条帕子,直接进了屋子。 屋子里飞奴正在收拾东西,见了她吓了一跳,禾晏问:“飞奴大哥,这是作何?” 飞奴木着一张脸道:“我与赤乌住一起。” 之前在孙府的时候,他们三人住一起,肖珏在里屋,飞奴与禾晏在外,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禾晏随口道:“搬来搬去多麻烦。” 飞奴站定,不可思议的看着她:“是女子,怎能与我同处一室?” 禾晏:“……也不必摆出一副不堪受辱的表情。” 飞奴没说话,极快的收拾好包袱,仿佛她是什么洪水猛兽,避之不及,立刻就走了。 屋子里只剩下禾晏一个人。 她怔了片刻,摇头笑了。大抵在肖珏主仆看来,她这般行径很是出人意料,可前生在军营里混的久了,不过是与男子同住,又有何难?她一个姑娘家都不觉得害羞,也不知飞奴在别扭个什么劲。 禾晏走到塌前,发现桌上放着清水与干净的白布条,屋子里还有沐浴的热水,当是飞奴放的。她身上还有伤,这人和他主子一样,有时候觉得不近人情,有时候倒也挺体贴。 屋子里没人,她便坐着解开衣裳,粗粗沐浴一番,昨日的伤痕她没来得及细看,将陈旧的布条换下,才发现伤口不浅。 自然是很疼的,但也能忍。禾晏侧过身看着镜中的姑娘,原本白皙的肌肤上有了刀伤,定然不好看。 禾大小姐爱惜美貌,恨不得用琼浆花露来娇养,如今她刚来不久,就给人弄的面目全非,倘若真正的禾大小姐归来,看到如此画面,一定会气到昏厥。 她已经很小心的保护自己了,但一旦决定了靠自己往外走,失去家族的庇护,就必然要受伤,人本就是在一次又一次的受伤中成长起来的,伤疤也终有一日会变成铠甲。 女将的身体,永远不可能如寻常姑娘那般无暇,陈年旧伤落在上头,犹如画纸被奇怪的刀划的乱七八糟,谈不上美丽,甚至称得上恐怖。 哪个女孩子不爱美,纵然禾晏前生做男子做了十多年,但换回女儿装,看着自己背上身上的刀疤,面对许之恒时,也会感到羞惭。她从不穿薄薄的纱衣,有一次许之恒送了她一件水芙色的石榴纱裙,肩颈处绣着石榴花,薄如蝉翼,她很喜欢,但一次也没有穿,只因她当年战场上被敌军的箭矢刺进肩头,拔箭而出时,留下永远祛除不了的疤痕。 她也记得许之恒看着那些伤疤时候的眼神,虽未说什么,却刻意避开了目光。却比直接说嫌弃更要来的令人受伤。 禾晏怔怔的看着铜镜,伤疤这东西,为何在男子身上便是勋章,在女子身上就成了耻辱?这是何等不公平,不过是世人天经地义的以为,女子都以色侍人,就要时时刻刻保持颜色。 一派胡言。 禾晏低下头,将药膏细细的抹在伤口处,再用布条缠好,她做这些事做的得心应手,疼的时候,连眉头都不皱一下,很快就好了。做完了这一切,她在屋子里歇了片刻,才起身推门出去,到了肖珏房前。 屋子里亮着灯,肖珏应当在里面。禾晏敲了敲门:“都督?” “进来。” 推门进去,肖二公子正将桌上的晚香琴收起来,不说这事禾晏还差点忘了,他此番到凉州城来,还修琴来着。说到修琴,禾晏就又想起自己当初喝醉酒,压坏了他的琴。 “都督,”禾晏硬着头皮开口,“您吃过饭了吗?” 肖珏停下手中的动作:“有话直说。” “我们是不是明日就要回卫所了?”禾晏问:“您打算如何处置我?” 如今肖珏已经知道她是女儿身了,万一肖珏真要将她送回朔京该怎么办?好不容易如今有一点点禾如非的眉目,打死她都不要回去。 “希望我怎么处置?”肖二公子在桌前坐下来,好整以暇的看着她。 禾晏也赶紧搬了个凳子坐在他身边,认真的与他分析,“您如今也瞧见了我的能力,这次带我来凉州,有刺客是我提醒的,帮您分散袁宝镇注意力的也是我。最后杀了丁一,我细细算来,我为您出力,比飞奴大哥有过之而无不及。” 隔壁的飞奴打了个喷嚏。 “我这样的人,做手下,数一数二,做心腹,善解人意。”禾晏毫无负担的自夸,“凉州卫有了我,如虎添翼。都督,我以为,可以将我放进九旗营,保管不会后悔。” 肖珏笑了,缓缓反问:“九旗营?” “我知道都督是个爽快人,定然怀疑我非要进九旗营的目的。我也就直说了,因为寻常建功立业实在太慢,我听闻在都督九旗营的,纵然日后身有残缺,也可以当官。我们禾家就指着我光宗耀祖,我以为九旗营是个好去处。” 她这一番话说的坦荡荡,肖珏捧起桌上的茶抿了一口,不疾不徐道:“不必日后,我看现在就身有残缺。” 禾晏:“……什么?”难道肖珏看出来她是许大奶奶,前生是个瞎子了? 她正紧张着,就见这人指了指自己的脑子。 禾晏:“……”他自己才脑子有毛病呢!好端端的骂什么人。 只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禾晏堆起一个笑:“都督难道不这么认为吗?” 肖珏盯着她,嗤道:“骗子,我们九旗营不收无能之辈。” “无能之辈?”肖珏可以质疑她的人品,但不能质疑她的能力,禾晏拍桌:“说谁?” “丁一那种货色,与他交手竟然受伤,”肖珏扯了一下嘴角,漂亮的眸子里满是讥诮:“不是无能之辈是什么?” “那是……那是……”那是因为禾大小姐身子孱弱,况且有了前生的教训,她当然要谨慎行事了! “要是换了飞奴大哥在这里,他也会受伤!” “可以把行骗的心思用在练功上,许会进步很多。” 这人如今与她相处的越熟,便越发的露出少年时期恶劣的一面来。禾晏深吸一口气,突然笑了。 “行,都督非要这么说我也无所谓,对我有成见也无所谓,只是我突然间,很怀念起都督腰上的那颗红痣来。” 肖珏平静的神色陡然龟裂。 “这流言呢,本就传着传着就成了真的。我本是城门校尉的女儿,家族不盛,自己亦没有什么名气。能够与都督的名字传在一处,是我的福气。”禾晏站起身来,慢吞吞的道:“日后旁人说起我来,我也曾辉煌过,是都督深爱的女人,想想就觉得不亏。只是难为都督要与我这样的人绑在一起,不过都督本就不在意旁人怎么说,应当也是无所谓的吧。” 肖珏盯着她,目光如刀子,沉声道:“什么深爱的女人。” 禾晏笑眯眯的回答:“我如此优秀,凉州卫的人都认识我,一直敬佩我是世间难得好儿郎,陡然间发现我是女子,定然不肯相信。且会疑惑女子为何进军营,那我只能说,自然是因为都督深爱我,舍不得与我分离,才将我藏在军营中,连来凉州驻守都带着。旁人听了,只会羡慕我的好运气,当然,也感叹都督的情深如海。” 肖珏闻言,不怒反笑:“不知羞耻!” 禾晏手撑着桌子,飞快道:“我也不是不讲道理之人,又不是让都督走后门让我进九旗营,只是希望都督给我一个机会证明自己罢了。我们一同回卫所,就当此事没有发生过,也请都督抛下对我的成见,当我是个寻常小兵,对了,”她似乎想起了什么,“我如今有伤在身,夜里需要换药,再与男子们住在一起多有不便,得麻烦都督为我单独寻一间屋子,能在屋中沐浴的那种。” 肖珏冷冷开口:“休想。” “那我就只好做都督深爱的女人了。”禾晏满不在乎的转过身去,“就算您将我塞进马车送回朔京,我也能立刻传的人尽皆知。唔,我看这客栈就很不错,只要我尖叫一声……” 肖珏扶额:“禾晏!” 禾晏笑里藏刀:“谁叫我是个骗子呢。” 肖珏:“我答应。” 禾晏的脸变得比掌柜三岁的小儿还快,抚着心口遗憾的开口:“做不成都督深爱的女人,有些失落。” 肖珏脸色铁青:“滚出去!” 禾晏快乐的哼着口哨出去了。 …… 第二日一早,飞奴与赤乌醒来出门的时候,发现禾晏竟比他们二人还要早。 大约是要回凉州卫,她还特意收拾了一番,挑了件程鲤素不常穿的衣裳,神清气爽。她本就生得眉清目秀,若非飞奴知道她是女子,也要忍不住在心中赞一声好个翩翩少年郎。 赤乌并不知禾晏的身份,抱胸远远看着,低声问飞奴:“说此人在凉州卫无人可敌?瞧这身板,不像啊。” 飞奴叹息,心道不像的又岂止是这个。 正说着,宋陶陶从楼下上来,手里握着一把红枣,看见禾晏,便自然的伸出手,笑道:“禾大哥,这是掌柜的送来的枣,很甜,要不要尝尝?” 凉州盛产红枣,个个又大又甜,红彤彤的看着很是讨喜,禾晏接过来,道:“多谢。” 他们一对少年少女,站在此地赏心悦目,令人遐想。赤乌便捅了捅飞奴的胳膊,促狭道:“我瞧着怎么有些不对劲儿,宋二小姐莫不是看中了禾晏?那程小公子怎么办?” 飞奴一言难尽的看着他:“……瞎操的什么心!” “这怎么能叫瞎操心,程小公子是少爷的舅舅,咱们当然要帮着程小公子了。要不我私下里教训教训那小子,让他离宋二小姐远点?咱们程小公子心性纯善,哪里是禾晏的对手,看看,他对宋二小姐笑的那个样,啧啧啧,我都看不下去了。” “少说两句吧,少爷最讨厌搬弄是非之人,”飞奴道:“我做好分内之事即可。” 赤乌还想说什么,那边的屋门开了,肖珏从里走了出来。 “都督。”禾晏热络的与他打招呼。 肖珏仿佛没有看到她似的,从她身边经过,一个眼神都吝啬给予,对飞奴道:“马车可备好了?” “都在楼下等着。”飞奴回答。 “出发吧。”他下楼去了。 赤乌与飞奴对视一眼,赤乌小声询问:“姓禾的是不是惹我们少爷生气了?” “做事吧。”飞奴没有回答,跟着下楼了。 “肖二公子待人还是一如既往的冷酷。”宋陶陶倒是站在禾晏这边,令禾晏颇为感动。小姑娘同情的对她道:“在他手下做事,一定很难过。待我回到朔京,跟父亲说说,看能不能在京城替谋个一官半职。如此身手品性,当是不难。” “哈啊?”禾晏没料到宋陶陶还有这个打算,便摆手道:“这就不必了,多谢宋姑娘好意,只是我在凉州卫挺好的,肖都督也并非不近人情之人,他挺好的,跟着他做事是我的荣幸。” 宋陶陶只当她在替肖珏说话,不以为然,“他哪里值得跟随了?朔京的人都说他冷酷无情……” 虽然肖珏这个人脾气不怎么样,禾晏却也不好昧着良心骂他,只笑道:“他不好,可他不是想办法让欺负的孙家父子遇到麻烦了吗?他真不好,又何必管孙祥福府上那些挖出来无人认领的女尸,将她们安葬,请来僧人替她们超度。” “可……”宋陶陶还要争辩。 少年笑着摸了摸她的头,温声道:“宋姑娘,现在年纪还小,并不知许多事不能看表面,许多人也要与他相处才知道品性。待亲切体贴的并不一定就是好人,觉得冷酷无情的恶人,或许也有不为人知的一面。” 宋陶陶愣住,没等她想明白,禾晏已经楼下走去。头上似乎还带着少年掌心的余温,她脸一红,连忙快步追上,嘴里小声嘟囔:“什么年纪小,也没比我大多少嘛。” 到底没有再继续争执了。 禾晏低头笑了笑,耳边又响起肖珏昨日里对着那些可怜的姑娘们说出的话来。 “凉州城外,有一处峰台,名曰乘风。这些女子生前身不由己,笼鸟池鱼。葬在此处,愿她们来生自由乘风,啸傲湖山吧。” 他能理解那些女子的绝望,才会说得出这样的话。 所以,她也就大度的原谅肖珏对她的无礼,不将他那些恶劣的行径放在心上。 毕竟,这世上温柔的人,实在是不多了。 她下楼,就看见肖珏正站在马车前,便走过去,问:“都督,与我共乘吗?” 宋陶陶毕竟是个小姑娘,他们来的时候都是骑马,回来的时候总不能让宋陶陶也跟着一道骑,便令飞奴安排了两辆马车。 肖珏侧头看她。 禾晏解释:“我总不能与宋姑娘坐一辆马车,我们孤男寡女,被旁人看见了,宋姑娘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肖珏:“所以?” “所以我应当与都督一辆马车吧。”禾晏笑嘻嘻的说完,就要往马车上钻,被肖珏拎着衣裳后领给拽下来。 若非禾晏抓了一把他的袖子,差点没能站稳。 “是不把自己当女子,还是不把我当男子?”他扬眉:“骗子,恐怕入戏太深,所以我提醒。任务结束了,不必将自己当做程鲤素。”说罢,嫌弃的掸了掸被禾晏刚刚抓住的袖子。 赤乌从旁经过,恰好听到了肖珏最后一句,立马过来揪禾晏的衣服,将她往旁边扯:“就是就是!还当自己是程小公子?怎么这么没眼力劲儿,过来,和我们一起骑马!” 禾晏本就是玩笑话,也没真的想要和肖珏共乘。便爽快的翻身上马。 飞奴吩咐车夫道:“车上有姑娘,脚程莫要太快。” 禾晏一怔,不觉失笑。倒也不是她自作多情,只是她因与丁一交手受伤,骑马也不能太过剧烈。 焉知这又是不是故意的呢?她本也是个姑娘。 赤乌道:“还等什么,出发!” ------题外话------ 晏晏:不愧是我。 因要照顾宋陶陶,马车走得慢,比来的时候要多费些时间,等到了凉州卫,已经是傍晚。 沈瀚一行人早已在卫所外的马道上等着,等马车停下,沈瀚见肖珏下车,方才松了口气。 此去凉州城,肖珏在那头做什么,他们也没收到信件,几日下来,心也是悬着的,生怕情况有变。眼下看来当是顺利解决,沈瀚正要说话,就听得一边的梁平道:“这……这怎么还有个姑娘?” 姑娘?但见前面那辆马车上,跳下来一个十五六岁的粉裙小姑娘,玲珑可爱,花容月貌。 再看一边的禾晏,神情恹恹的打了个呵欠,不太精神的样子,沈瀚心中大惊,都督此去凉州,带回来个姑娘,这是决定要与禾晏划清干系了? 不过当着禾晏的面这样做,未免太过无情。 他正想着,又听见身后传来少年快乐的声音:“舅舅,大哥,们总算回来了!” 跟兔子一样蹦过来的,正是程鲤素,他身边跟着的是一身白衣,清丽绝俗的医女沈暮雪。程鲤素过来,先是对沈瀚不满的开口:“沈教头,舅舅回来了,怎么也不与我说一声,要不是我自己听到,岂不是不能为舅舅接风洗尘?” “大哥,我看安全回来,此行应当十分顺利,袁宝镇那家伙是走了吧?我就知道能行…….嘎?”他本来愉悦的表情在看到宋陶陶的时候破裂成风,语调刹那间变得刺耳,跳起来指着宋陶陶质问:“宋二小姐,她怎么在这里?” “那是什么表情?”宋陶陶皱眉。 “我们在凉州城里遇到了宋姑娘,”禾晏笑道:“也是巧合,宋姑娘会暂且在卫所住上一段日子。”她没有细说遇到宋陶陶究竟是怎么回事,替宋陶陶遮掩过了。 “大哥,”程鲤素不可置信的看着他:“我让帮我躲袁宝镇,省的被他抓回去成亲。却直接将她带到我面前?这是要害苦我也!” “程鲤素,”宋陶陶听不下去,站出来一叉腰,冲他气势汹汹的吼回去:“当我很想看到?实话说吧,我就是因为逃婚才到凉州城的,若不是遇到肖二公子,我才不会过来。不想与我成亲,我还看不上呢!一个废物公子,妄想与我相配,我看是做梦娶西施——想得美!” 论伶牙俐齿,程鲤素实在不是宋陶陶的对手,此刻格外懊悔平日没有多看些书,竟连骂人都没有什么好句子。 “……这个泼妇!”他只能很没有气势的道。 “那也总好过这个废物。”宋陶陶回他一个白眼。 这俩冤家活宝就在此地吵了起来,梁平只能站出来做和事佬:“程公子,都督他们赶了大半日路,此刻定然乏累,先让他们回去休息片刻,用过饭食再说可好?” 有人来递台阶,程鲤素当然要下,就道:“我不与计较,我心疼我舅舅和大哥!” 总算是暂且将眼前的局面给缓和下来。 一直没出声的沈暮雪走到肖珏面前,道:“二公子,之前送回来的密信里,是说有人受伤了,是……” 这几人看起来都是如常。 肖珏瞥一眼禾晏,禾晏便道:“是我!” 沈暮雪:“……可有什么不适?” “都是些皮外伤罢了,”禾晏笑道:“劳烦沈姑娘替我寻些治外伤的膏药,上次的那种就很好。” 宋陶陶闻言,诧异的看向她:“禾公子,受伤了?”她没见着禾晏受伤的时候,还以为什么事都没发生。 程鲤素将禾晏拉走,防贼似的盯着宋陶陶:“泼妇,离我大哥远点!” 两人又吵起来。 禾晏:“……” 少年人的精力,真是令人羡慕。 等回到卫所里头,各自先歇息了一阵,用过了饭,天色已然全黑了下来。 沈瀚对肖珏道:“都督的房间,我日日打扫过,今日换了干净的被褥,都督只管住就好。” 肖珏爱洁几乎已经到了偏执的地步,是以沈瀚早就做了周全准备。 肖珏点头,就要走进去,禾晏一把扯住他的袖子:“且慢!” 这是要说悄悄话了?沈瀚心里沉思着,此等情景,实在不宜他这个外人参与,便道:“都督,要没什么事的话属下先走了。”也不等肖珏回答,就匆匆离开。 禾晏推着肖珏进了屋子。 肖珏冷道:“何事?” “都督之前答应我的事忘记了?可是封云将军,说话可要算话。” “我说过什么?”肖珏平静的看着她。 这人想赖账不成,禾晏急了,“回来之前我不是说好了,要重新为我安排屋子,我不住通铺,否则沐浴换药都不方便。” 肖珏还未回答,又一个声音响起,“不就是换屋子吗?哪里用的上他,我也可以帮!” 二人回头一看,却是程鲤素跑过来。程鲤素与肖珏的屋子本就挨着,中间还有一道中门,将大宅子隔成两间。平日里程鲤素被迫抄书,肖珏看书的时候顺带看着他,那道中门也就没有关。此刻程鲤素就从他的屋子跳过来,简直热络过了头。 “大哥,我这屋子瞧着如何?” 禾晏:“嗯?” “若觉得我这间屋子还不错,我就与换个房间。”程小公子迫不及待的道:“今夜就搬,我现在就去收拾行李!大哥觉得怎么样?” 禾晏有点发懵,肖珏拧眉看向自己这位惯来与寻常人不在一条道上的外甥,问:“搞什么鬼?” “舅舅,”程鲤素哭丧着脸道:“谁叫们把那个泼妇也带回来了。我刚问了梁教头,那宋陶陶暂且与沈医女住一起,就离咱们这十几步,我若是住在这里,岂不是日日都要看到她?我如今一看到她就头晕眼花,还是别了。既然大哥也想换个屋子,我与大哥换一换就行了。宋陶陶什么时候走,我们就什么时候再换回来。” 禾晏:“好啊!” 肖珏:“不行。” 程鲤素对宋陶陶的不喜超过了对舅舅的敬畏,只当没听见肖珏的话,欢欢喜喜的就回头去收拾东西,肖珏怒道:“给我回来!”伸手欲将他拎回,被禾晏挡住。 程鲤素趁机跑远了,“哐当”一声,还把中门给关上。 肖珏:“程鲤素!” “那么凶小心吓到孩子,”禾晏笑盈盈的看着他:“都督,程小公子都答应了,情我愿的事,在这横插一杠,像什么话?” 这话说的,像肖珏是个棒打鸳鸯的无理取闹之人。 肖珏冷笑:“凭什么?” “就凭我……与做都督深爱的女人只有一颗红痣的距离。”禾晏笑容满面的看着他。 屋子里顿时寂静几分。 肖珏嫌弃的移开目光:“禾大小姐,不会真的想留在凉州卫?” “关于这件事,我从未说谎。”禾晏收了几分笑,郑重其事的开口,“不仅如此,我也是真的想进九旗营。” “休要得寸进尺。” “我从来见好就收。”禾晏道:“都督,我只需要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证明我并非奸人,也证明我值得收为心腹。” 肖珏哂笑:“大言不惭。” “连机会都不给我,岂不武断?” “?”肖珏上下打量她一眼,淡淡开口:“在凉州卫撑得了几时?” “比想象得更久。” “是女子。” “我不会被人发现。” “我不会替遮掩。” 禾晏闻言,笑了:“想说的,就是这句话吧。” 肖二公子高贵冷艳,不近人情,要为她一句话替她鞍前马后的遮掩真相,想想也不可能。但禾晏的身手又确实超群,大抵真要放弃,肖珏也有些犹豫。毕竟在肖珏看来,是男子和是女子,其实没那么重要,重要的是有没有能力,够不够出色,值不值得留下来。 “做不到就离开。”他的回答一如既往的无情。 “一言为定,”禾晏道:“我凭借我自己的本事留在这里,进九旗营也好,立功也好,保管不让都督操一份心。” 肖珏定定看着她,半晌,他挑眉问:“真想进九旗营?” “当然!” “可以,”肖二公子勾唇道:“给一月养伤时间,一月后,的日常武训,与九旗营武训同量。”似是怕禾晏不清楚,又补充一句:“九旗营武训训量,是如今的三倍。” 禾晏:“……” 肖珏,好狠心的男人。 “受得住,就留下,受不住,就滚出凉州卫。”他似笑非笑的盯着禾晏,清眸深深浅浅,带着淡淡嘲意:“禾大小姐,坚持得住多久?” 禾晏回他一个咬牙切齿的笑容。 “……都督,来日方长,您等着瞧。” …… 总算将屋子安顿好了,禾晏也得回之前的通铺房里收拾东西,顺便见见兄弟们。等到了通铺房外,还没走进去,远远靠着门口的小麦就发现她了,喊道:“阿禾哥,回来了!” 嚯,这一嗓子,直把里头的人都喊了出来。一时间人人都从屋里探出脑袋,有胆子大些的就先挤到禾晏身边,问他:“禾晏,跟肖都督一起回来的?怎么样,这次去可有收获?凉州城里好玩儿吗?们都干嘛去了?” “去去去,别都挤这儿,”洪山将他们赶走,让禾晏进屋来,“回来的正好,人都在,刚还在说怎么还不到,阿禾,我瞧着这趟去瘦了点儿,没吃亏吧?” “没。”禾晏说着,一脚踏进屋子,发现屋里还挺热闹,王霸、江蛟、黄雄他们都在。江蛟道:“我们听说肖都督回来了,估计快到了,就先在这里等。” 禾晏在塌上坐下来,感叹道:“还是回来好啊。” 孙家的床倒是又软又绵,但一想想那地方院子里埋葬了那么多女孩子,便觉得格外阴森恐怖。这地方虽然床板又硬,被子又薄,可人心敞亮,睡着踏实。 “这番去,和肖都督关系可有改善?”黄雄问。 之前因为前锋营点了黄雄一事,禾晏对肖珏怨气冲天,此次与肖珏同行去凉州城,洪山他们都怕禾晏忍不住中途与肖珏打起来。 “还行吧。”禾晏含糊道。 王霸嗤笑一声,幸灾乐祸的开口:“看他样子就不怎么样,真要不错,怎么就空手回来了,也不赏点东西?” 正说着,外头拖着三大箱行李的程鲤素已经到了,站在门口问禾晏:“阿禾哥,我可以进来了吗?” “进来吧。” 程鲤素一进来,就被屋子里满满当当的人吓了一跳,道:“这么热闹?夜里睡觉不会吵吧?” 小麦瞪大眼睛:“这是何意?” 禾晏笑了,慢吞吞的道:“此去凉州,我立下大功,都督甚是欣赏,决定让我与程公子调换房屋,程公子住这里,我住都督比邻而居,以示嘉奖。” 众人呆住。 “这小子说的是真的?”王霸问程鲤素。 “真的。”程鲤素像模像样的冲其他人一拱手,“日后就请诸位大哥多多关照了。” 屋子里如煮沸了的水,登时热闹起来,大家都七嘴八舌的追问禾晏。 “立什么功了?们出去干啥大事了?” “就给换个房间没给别的赏金么?也没让进前锋营?” “禾晏是不是要升官儿了?升官儿了能不能带带兄弟们?” 禾晏这头被簇拥着仿佛打了胜仗的将军,那头,沈瀚刚刚得知了肖珏此去凉州城里的全部经过。 “孙祥福在凉州上任八年,民不聊生,”沈瀚叹息道:“种什么因得什么果,如此下场,是他自己活该。” 他在凉州几年,对孙祥福父子的斑斑劣迹也有所耳闻,可他不是监察御史,亦没有肖珏神通广大,也只能忍气吞声。如今肖珏将孙祥福父子连根拔起,又让袁宝镇栽了个跟头有苦说不出,实在大快人心。 “都督此去凉州,是否已经将禾晏的底细打听清楚?”沈瀚犹豫片刻,还是问了出来。他有些看不明白如今禾晏与肖珏是个什么关系,若说是好,肖珏分明还是防着禾晏,若说是不好,刚刚得了程鲤素的吩咐,说禾晏日后就住程鲤素的屋子。 那不就是挨着肖珏住吗?若非关系亲密者,如何能走到这地步? 莫非他们旧情复燃?可看肖珏的样子,又是不像。沈瀚自己打光棍打了多年,于情之一事,实在一窍不通。但也听过情丝难断的说法,或许就是眼下这种情况? “算是吧。”肖珏道。说起来,军籍册上禾晏写的家中情况,倒是不假,的确是有个城门校尉爹,年纪相仿的兄弟,只是少年郎却是女儿家,说出来令人难以置信。 “他……算自己人吗?”沈瀚小心翼翼的问。 “暂且当做自己人也无妨,”肖珏垂眸,“不过,也无需事事告知。” 沈瀚心里大概有数了,就道:“属下明白。” “我有件事要去做。”他道。 …… 禾晏好容易回答了兄弟们的问题,再回屋的时候,已是夜里。 肖珏不喜嘈杂,住的地方颇为清净。禾晏进去的时候,还有些不习惯。乍然从十几人挤一间的通铺房变成属于自己的屋子,教人以为是自己在做梦。程鲤素这般讲究的少爷,临走时还不忘帮他将房间里的熏香点上。 淡香萦绕在鼻尖,令人很是放松,禾晏在床上躺下来试了试,如躺在一团棉花上,即刻便觉昏昏欲睡,她想,果真骄奢淫逸,睡在这种床榻上,每日睡到日上三竿不足为奇。 她又瞥见那道中门。 中门外以珠帘掩住,掀开珠帘就是门,门后就是肖珏的屋子。肖珏大约也是为了监督程鲤素日日功课,不过眼下这门却是关着的。禾晏尝试着轻轻推了推,没推开,不死心的重重一推,仍旧岿然不动。 肖珏居然将这门从那头锁上了。 禾晏心道,这严防死守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才是女子,而她是个夜里会探人香闺的采花大盗。肖二公子还真是容不得半点沙子进眼,有这种必要吗? 肖二公子的心思,真是神鬼难测。 屋子里的正中摆着一只大木桶,木桶里是热水,禾晏走过去,将手指放进去试了试,水温正好。这大概是沈瀚准备的,他们今日赶路赶了一身尘土,是该好好洗洗。总算不必去五鹿河泡冷水,禾晏很满意,正要脱衣服,忽然想到了什么,看向那道中门。 差点忘了这里还有一道门。 中门的两边都有锁,无论哪边锁上,另外一头都无法打开,除非两边一齐打开。肖珏是将他那边锁上了,禾晏也得将自己这边锁上,否则万一洗到中途肖珏突然不知哪根筋不对想过来,岂不是会将她看得一干二净? 虽然这样做的下场,极有可能是肖二公子觉得污了他尊贵的眼睛拂袖而去就是了。 禾晏将中门锁好,才接着沐浴换衣裳,待换好衣裳,她又将木桶里的水拖出去倒掉。最后回到屋子,坐到塌上。 沈暮雪已经将包扎的伤药都送来,就放在床边的小几上,因着有前次的“冰清玉洁只为未婚妻”之说,这回连帮忙上药都懒得提了。禾晏对着镜子,将布条拆开,里头的药换掉,正准备重新换上新的布条时,看见旁还有一只玉色圆盒。 这圆盒很小,不及人的掌心大,差点被她忽略了,禾晏拿起来一看,上头写着“祛疤生肌”,禾晏一怔,片刻后摇头笑了。 还是姑娘家心细,只是这也太过周到了,沈暮雪还真是良善,对一个小兵都如此体贴。只是寻常男子,受了伤便受了伤,又不是小倌馆中的生意人,哪里在意这些。 禾晏本该也如此想的。 但就在她要将盒子放回去的时候,突然间,眼前又浮现起那个夜里,红烛落泪,芙蓉帐暖,那只温暖的手在摩挲到她背上的伤疤时陡然僵硬,她尚且还在惴惴如何将编好的谎话骗过她的夫君,眼前的男人却若无其事的吹灭蜡烛,避开了那个话头。 他依旧温柔,她却陡然间无地自容。这比任何的话语与眼光还要来得伤人。 冰凉的药膏擦拭在伤口处,有点疼,也有点痒。她在心里问自己,真的不在意吗? 不是的。 她在意的要命,纵然重来一次,也难以释怀。 禾晏将布条重新缠好,将那只玉色的盒子放在枕头下,灭了灯,在塌上躺下来。 这屋子里安静而温暖,没有通铺兄弟们嘈杂如雷的鼾声,也没有半夜伸过来横在她身上的腿,本该倒头就睡,一觉天明的,不知为何,她却有些心乱如麻,难以入睡。 或许,她本不该想到从前。 …… 第二日一早,禾晏照常卯时起,她如今住在肖珏住的院子这头,与其余小兵们离的远,离演武场也远,还得提前早点去。等先去领了馒头往演武场去的时候,遇到了沈瀚与梁平一众教头。 禾晏与他们打招呼。 梁平瞧着她意气风发的模样,心里酸溜溜的,他做教头的,还没一个小兵升的快,看看,这才多久,就能挨着都督住了。不过是出去了一趟,何以就得了都督另眼相看。孙祥福父子的事沈瀚都与他们说了,但禾晏在其中究竟出了什么力,立了什么功,却是不得而知。 梁平心里仰天长叹,他也好想立功,好想得都督另眼相看,好想挨着都督住啊! “禾晏,来的正好,我有话跟说。”沈瀚对她招了招手。 禾晏跑过去,沈瀚打量了她一下:“都督昨日与我说过,说受了伤,一些激烈的训练暂时不便参加。如马术弓弩一类的,可以暂停,这几日我们练的时候,可找些适合的训练。”顿了顿,他又道:“不过不可偷懒,日日都要来演武场,早上的行跑也不可落下!” “明白!”禾晏道,心中却想,肖珏倒还挺好心的,她这伤虽然是皮外伤,但好歹在腰背处,若是一直如从前那般训练,反反复复,很难好。 她前生就是如此,旧伤未愈,便要带兵东奔西走,伤口迟迟不好,浑身上下都落下顽固旧疾,纵然后来恢复女儿身,不再像从前那般风吹日晒,但一到雨季,或是寒冷冬季,伤口就会隐隐泛疼,难以舒缓。 忍耐不是可以忍耐,但如果能够不这么勉强,当然最好。 她谢过沈瀚,再往演武场那头去。今日练的是刀术,倒也勉强可行,禾晏自之前在演武场台上与黄雄切磋过,旁人都知道她刀术超群。她性情又好,但凡有人询问,总是笑眯眯的耐心回答,比个黑脸教头亲切多了。因此小兵们但凡有何困惑,总要找她商量。 禾晏正被一名小兵扯着指点刀法,突然间,有个脆生生的声音唤她:“禾大哥!” 转头一看,竟是宋陶陶。 凉州卫里,也就只有沈暮雪一个年轻姑娘,被凉州卫众人奉为仙子,不敢亵渎。如今不知何时又来了一个,年纪瞧着还比沈暮雪小一点,虽然不及沈暮雪清丽脱俗,却胜在娇憨可爱,如春日绽开的小花,枝蔓都带着细碎的芬芳。 她扎着双髻,提着裙摆跑到禾晏身边,无视着周围小兵们火热的目光,只看着禾晏问:“我昨日听沈姑娘说,伤的不轻,可好些了?” 禾晏:“……” 到了凉州卫,宋陶陶与沈暮雪住在一起,众人也就没有刻意去关注她,赤乌和飞奴也不能成天守着个小姑娘不干正事。因此竟没注意这姑娘什么时候跑到演武场来了,还居然一眼就看到了禾晏。 禾晏笑道:“多谢宋姑娘挂怀,只是一点小伤。” “这怎么能算小伤?”宋陶陶扯着她的袖子:“我再带让沈姑娘给瞧瞧。” 不必说,禾晏也能感觉到周围人看自己的促狭神情,一边的梁平脸都要青了。公然拉拉扯扯像什么样子!他梁平活了快三十年都是光棍,禾晏在这腻腻歪歪做给谁看?只是宋二小姐他惹不起,只好怒视着禾晏,示意禾晏赶紧把宋陶陶给支开。 禾晏正要开口,又听到一声怒喝:“宋二小姐,跑到这里干什么!” 禾晏一听这个声音就头疼,程鲤素跟嗅着腥味的猫似的,循着宋陶陶就来了,见宋陶陶抓着禾晏的袖子,气的立刻将他们二人分开,怒道:“别接近我禾大哥!我禾大哥已经有未婚妻了!” 宋陶陶先是惊讶的看着禾晏,再看到一旁冲她得意洋洋的程鲤素,沉思片刻后,冷笑一声:“未婚妻又如何?订了亲也能退,我还是未婚妻了,有什么意义吗?” 程鲤素如遭雷击,后退几步。 周围的人亦是瞠目结舌。 禾晏与程鲤素是结拜兄弟,宋陶陶是程鲤素的未婚妻,禾晏亦是有婚约在身,宋陶陶却独独对禾晏另眼相待,这是多么扣人心弦一波三折跌宕起伏惊世骇俗的故事! 如果此刻有个洞,禾晏应当头也不回的就顺着洞钻进去了。 她无力的申辩道:“我不是……我没有……” ------题外话------ 沈翰:一天天磕cp磕的上头【撒贝宁吸氧.Jpg 通知:《女将星》有qq读书群啦!群号:467529792 。想讨论剧情的小朋友可以加群一起玩耍!进群记得给群管理截个订阅图噢(′?ω?`) 好好的演武场,因为宋陶陶的和程鲤素的出现乱成一团。禾晏一个脑袋两个大,在梁平的目光下,好说歹说,才将宋陶陶二人劝走。人虽走了,却留下她一个人面对众人各异的目光。 洪山拿手碰碰禾晏的胳膊,低声问:“那个是,程小公子的未婚妻?” 禾晏点头。 洪山就用一点复杂又佩服的目光看她,道:“阿禾,是我小看了。” 禾晏:“……莫要多想。” 但显然不只是洪山一人这般多想,等操练结束,众小兵立刻围上前来,七嘴八舌的问她究竟与宋陶陶是什么关系,还有人酸气熏天的道:“那就提前贺喜禾公子了,看来过不了多久,咱们凉州卫就能出位宋大人的乘龙快婿。请问禾公子准备何时请我们吃喜糖?” 禾晏:“莫要乱讲!姑娘家的清誉岂是们一张嘴能诋毁的?” “那有什么?”那人浑不在意的开口,“我看宋二小姐满意的很。” 江蛟从另一头经过,看了禾晏一眼,目光如刀,简直像是恨不得在她身上剜出一块肉来,哼了一声拂袖而去。禾晏愣了一下,下意识的问:“江兄这又是怎么了?我没招惹他吧?” 江蛟素来傲气,性情却还好,虽比禾晏年长,但每次在枪术上与禾晏讨教时,也十分谦虚。还鲜少如此这般给禾晏脸色看。 王霸鄙夷道:“给兄弟戴绿帽,折辱谁呢?小江能给好脸色?长点心吧!” 禾晏:“……” 说的也是,江蛟自己的未婚妻与人私奔殉情,生平最恨此事发生,大抵看着程鲤素就想到自己,禾晏就是那夺人妻室的混账。 “我给谁戴绿帽了?”禾晏陡然反应过来,“我根本没有……” 她话还没说完,另一边有人叫她的名字:“禾晏!小禾!” “教头叫我,”禾晏道:“我先走一步。” 叫禾晏的,是之前与禾晏比试骑射的三个教头之一,叫马大梅的老头儿。这老头和蔼的冲她招了招手:“小禾,听说此次跟都督去凉州城,受伤了?” “只是小伤而已。”禾晏笑道。 “可不能勉强,如今年纪还小,落下病根就不好了。”马大梅很热心的道:“先去用饭,饭后到这里来找我。” 禾晏问:“教头可是有什么事?” “当然是好事,”马大梅居然还很神秘,“到时候就知道了。” 想也想不出什么眉目,禾晏便先去用了饭,放饭的小兵得了沈瀚的命令,知道禾晏如今带伤,多给了一个馒头,禾晏就地吃完,便按马大梅说的,到了演武场练兵的地方。 天气渐凉,到了深秋,早早的就暗下天来。等到了演武场,禾晏就见已经有十几人都站在此处,皆是凉州卫的教头。马大梅朝她招手:“哎……小禾,这里!” 禾晏走上前去,杜茂与梁平也在,梁平看了他,诧异道:“怎么把他叫上了?” “我听总教头说,小禾受伤了,带他一起去也好,梁平也别这么小气。”马大梅凑近梁平,低声道:“我看总教头关照这小子的很,没准升的比我都快,卖个好,日后总没有坏处。” 梁平看着这老头一脸精明的贼笑,愤然道:“把我当成什么人了!我……我可不会讨好他!” “不会我会,”马大梅懒得理他,越过梁平,过来揽禾晏的肩,笑眯眯道:“少年郎,走吧。” “走?”禾晏奇道:“去哪?” 这么多教头是要干嘛?纵然是夜里训练,人也不齐,他们莫不是背着肖珏打算喝酒去?禾晏从前在抚越军里时,手下的副总兵参将也经常背着自己喝酒。不过带着他一个小兵,禾晏也有点受宠若惊。 “别问,”马大梅又是那副神秘的笑意:“到了就知道了。” 禾晏一头雾水,却也不好拒绝对方一片好意,估摸着不是博戏就是喝酒,便也没有拒绝,同这些教头交好,指不定日后肖珏考量她能否进九旗营时,还能多点筹码。 “好啊。”她当即也笑着应了。 这一行人没有骑马,往白月山山上走去,这条路并非之前争旗时走的那一条,是一条小道,诸位教头兴致勃勃,一路谈论近来操练新兵,哪个新兵又出色,再过些日子冬日到了,凉州下雪,今年的柴火够不够足。 禾晏正默默走着,听得有人道:“杜教头,那位亲戚雷候,近来在前锋营可很是威风啊!” 一听到这个名字,禾晏耳朵立马竖了起来。 当日争旗之后,肖珏点了雷候进前锋营,除此之外,还有白月山其余表现优异的新兵,加之凉州卫之前的人马,一共千人。禾晏纵然不满,但很快又跟着肖珏去凉州城里,回来的时候,得知关于前锋营的训练,已经开始了一阵子了。 不过,令她奇怪的是,前锋营新兵们的训练,如她过去所知的一样,依旧是突袭冲锋,并非肖珏所说的“三倍训练量”,禾晏心中生出一个猜想,或许肖珏挑选进九旗营的新兵,和挑选进前锋营的新兵,本就是两件事。 但这事她也不能直接去问肖珏,因此此刻也只是继续关注着那头的动静。 “不敢当不敢当,”杜茂听闻夸赞自家亲戚,有些得意:“我当年见他的时候,这小子才刚会走路,抱着我的刀不撒手,如今也这般大了,很有些我当年的风采,哈哈!” “要脸不要了?”梁平侧目,“当大伙儿没见过当年是什么模样似的。” “哎,此言差矣,”另一名教头道:“如今这雷候进了前锋营,又如此出色,前途无量,我看日后挣个功勋不在话下!咱们老杜虽然不行,可他侄子行,也不差嘛!” “去娘的!”杜茂笑骂。 大概是禾晏望向那头的目光太过明显,走在她身侧的马大梅注意到了,还以为她在不忿自己没进前锋营一事,就道:“少年郎,以后的路还长。虽然不曾进前锋营,日后未必就比雷候差。眼光放长远些,莫要拘泥于眼前。” 禾晏转头,正要说什么,老头一拍她肩膀,道:“看,到了!” 这里离山腰还有一段距离,白沙翠竹,月光如雪,丛林掩映间,有袅袅热气腾起,暖而轻,仿佛水墨留白,如置身画中。 “怎么样?”马大梅呵呵一笑:“我没有骗吧?” “这里竟有温泉?”禾晏喃喃道。 梁平看她一眼,哼道:“要不是受了伤,才不带来。” “等等,”禾晏一脸警惕,“们带我来这里,不会是要我泡温泉吧?” “当然!”旁边一位长相略为斯文的教头闻言,文绉绉的吟了一首诗:“一了相思愿,钱唤水多情;腾腾临浴日,蒸蒸热浪生。浑身爽如酥,祛病妙如神;不慕天池鸟,甘做温泉人。温汤疗病,这可是好东西!” “不错,”马大梅道:“既受了伤,下去泡一泡,对有好处。” 禾晏尴尬的往后退了一步,“不......我没带干净衣服,还是算了吧。” “没事啊,我带多了一件,可以给穿。”杜茂道:“洗过的,不脏。” “我怕水。”禾晏继续后退。 “这水池站起来才到胸前,我们看着,有甚好怕?”梁平不耐烦。 “我……我……”禾晏绞尽脑汁想要编个合理的理由,冷不防后脑勺撞到一个人,回身一看,竟是肖珏。 年轻男子一身墨绿云绣锦袍,月色下发丝如墨,以玉簪冠起,清姿明秀,俊美无俦,挑眉看向她。 他本就生的出色,站在幽景中,襟韵洒落如晴雪,秋月尘埃不可犯。 禾晏:“都督?” “都督!”这是杜茂他们叫的。 “都督也来一起泡温泉?”禾晏震惊,肖珏竟然和这些教头一起泡温泉?画面实在难以想象。 肖珏将她往旁边一带,伸手掸了掸方才被她碰到的地方,十分嫌弃的样子。禾晏只听马大梅解释道:“这里有两处温泉,挨得不远,一处小一些的,平日里都督用。这处大的,就我们来泡。” “都督这是已经泡完了?”杜茂问。 肖珏点头:“不错。” “那我去那边泡!”禾晏急忙开口,话音刚落,就见周围的教头不约而同的向她望来。 “我……我的意思是,反正都督已经泡过了,那一处温泉小些,我自己泡就行了……反正闲着也是浪费不是……” “梁平。”肖珏平静开口。 “在在在!”梁平骂道:“禾晏,都督的温泉,那是能碰的么?还不快过来!这下怎么不怕水了?就不怕一人在里头淹死没人发现!” 这便又回到最初的话头了,禾晏背对着诸位教头,转向肖珏,低声急道:“倒是说说啊!” 肖珏双手抱胸,好整以暇的看着焦灼的她,慢悠悠道:“我说过,不会帮掩饰。” “那我也不知道他们会带我来温泉啊!”禾晏气死了,“再这么下去,我就只有与他们打一架才能脱身了。” “哦,”肖珏饶有兴致的点头:“那就好好打吧。” 他转身要走,禾晏咬牙道:“就不怕我把腰间的红痣说出去?”末了,自己也觉这话说的无力,肖珏本就不是真的被她这话威胁。 果然,这人只笑了一声:“随便。” “肖珏!” 年轻男子眉眼俊俏英气,眸若秋水盛开涟漪,似有冷淡笑意,说出的话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温柔,带着戏谑的冷漠。 “骗子,”他道:“要被发现了,怎么办?” 说完这话,他便不再理会禾晏,径自转身离开了。 “肖……”禾晏话还没说完,就被人攥住胳膊,是实在看不下去的梁平,他气恼道:“磨磨蹭蹭干嘛呢?我说这小子别得寸进尺啊,带来泡温泉就不错了,卫所里几万新兵就带了,还想去都督那边泡,胆子也忒大了!” 禾晏挣扎开他,笑道:“我其实根本就不想泡……” 又一只手来抓他的肩膀,对其他人道:“这家伙看着也是眉清目秀,怎的这般邋遢,见点水跟要命似的。” “我……” 马大梅笑呵呵得看着她:“少年郎,这是没泡过温泉吧,不必害怕,泡一泡,就知道其中的好处了。” 禾晏心道,这样下去可不行,看来唯有与他们交手逃跑才是,至于之后,随意编个理由混过去吧。她正要动手,冷不防有人窜到她背后,一脚踢来。 这一脚其实并不怎么重,但因禾晏正被梁平和杜茂拉着,身子不平,如此一来,便被这一脚踹进泉水里了。 “噗通”一声,岸上的,水里的人,登时大笑起来。 “哎!”那踹他一脚的罪魁祸首站在水边,笑得很开心:“小兄弟,助一臂之力,不必感谢我了!” 禾晏从水里冒出个头,甩了甩一脑门的水珠,心里破口大骂,谁要感谢他! 剩下的几个人看见禾晏进了水,纷纷脱掉衣裳进了水中,也是真的坦坦荡荡,禾晏惊得立刻掉头,只觉得满眼都是白花花的肉。 山中泉水,温暖轻盈,裹在身上,舒服熨帖极了,只是此刻的禾晏,实在无心享受。一来她如今惧水,纵然泉水不深,也心中慌乱,二来进来容易,出去就难了。虽然泉水中雾气蒸腾,她身子没入水中,暂时不会被发现女子身份,可一旦出水,衣裳贴着身体,只要眼睛不瞎,都能看得出来。 何况这群汉子戏水戏的开心,谁知道等下会不会又会“大发好心”,让局面更加难以收拾。 实在是越怕什么越来什么,她离人群远些,一人孤零零的泡着,一眼就被众人注意到了。那个将她踢下去的教头道:“喂,怎么也不脱衣服?既然下来了,穿着衣服泡不难受吗?” “不必,”禾晏勉强笑道:“我喜欢穿着衣裳泡。” 这爱好有些异于常人,其余教头面面相觑,有人盯着他“嘿嘿”笑道:“这家伙不是害臊了吧?” 一语激起千层浪,这下,其余教头就说开了。 “不能吧?我瞧着他素日里也不像是会害臊的性子啊!” “我看有可能,这小子生的跟姑娘似的清秀,指不定私下里也是如此。” “那可不行,凉州卫的儿郎怎能如此扭扭捏捏,不如今日就叫我们来好好调教一番,尽到教头应尽的职责。” 说罢,几人就朝禾晏游来。 禾晏惊道:“……们想做什么?” “当然是训练新兵了!”杜茂笑道:“日后打起仗来若要走水路,如此不合群,岂不坏我们大事?” 走水路是需要这样的吗?禾晏转身就游。 她不游还好,一游,似是觉得有趣,其余教头纷纷过来,一瞬间,禾晏觉得自己仿佛成了蹴鞠的那个球,大家争先恐后,四面八方来堵她。温泉里霎时间热闹起来。 若是换个场所,换个情况,这画面大抵算得上和谐。平日里严肃的教头们嘻嘻哈哈,显然是拿她当自己人打趣,只是此情此景,禾晏实在笑不出来。 她一边躲避这些人的动作,一边在心中腹诽,这都是什么人!凉州卫的教头莫不是有毛病! 如今模样,要想彻底避开,唯有将他们全部打晕,若是岸上还好,水下实在困难。而且人多势众,她都无处可避。 她这厢奋力游着,竟不知这群教头中,有一个自小在水边长大,熟悉水性,早已潜入水底,悄悄游到了她的身前,禾晏只顾着身后,哪里看得见身前,陡然间被水中的一只手攥住胳膊,躲避不及。 那教头仿佛蹴鞠里抢到球似的,居然还呼朋引伴的喊叫:“我抓到了!们快来!” 快来?快来干嘛!禾晏震惊,可在水下力气本就使不出来,一时无法挣脱,眼见着杜茂一行人越游越近,大有要一起扒了她衣服的势头,不觉一身冷汗。 她可不愿意在这里被人发现身份! 千钧一发的时候,突然间,攥着她胳膊的手一松,那教头“唉哟”一声大叫起来。有个石头儿模样的东西擦着水面飞过,迅速沉了下去。与此同时,禾晏被人抓着自水中飞起,落于岸边,一道披风将她自脖颈以下包裹的严严实实。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众人都来不及反应,待站定后禾晏侧头一看,惊道:“都督?” 居然是肖珏去而复返。 他抓着禾晏出水,又将禾晏裹成个蚕茧,除了禾晏,没人知道这是为什么。教头们一脸懵然的看着他,面面相觑。 “们在做什么?”这时候,又有人的声音响起,密林深处走出来沈瀚,他手里提着衣裳,当是过来泡温泉,没料到遇到这一幕。看着站在肖珏身边的禾晏头发湿淋淋的,其余教头躲在水中呆若木鸡,心中掠过一丝不好的预感。 梁平道:“我们……在泡温泉。” 沈瀚心中悚然:“禾晏……也……” 禾晏:“……对。” 沈瀚顿时大骇,虽然男子与男子,不同于男子与女子,可沈瀚也知人的占有欲这回事,他自己得把好刀都不稀得给人看,怕人惦记,这禾晏……如今与肖珏的关系不清不楚的,却在这里被人给看了,还看了别人,肖珏心里岂会高兴? 出大事了! 教头们都围成一团,知晓肖珏这人性冷爱洁,也不敢光着身子站起来,纷纷只露出一个头排在水面上,齐刷刷的盯着禾晏二人,想问什么又不敢问,一脸困惑。 就像一群等着投喂的鸭子。 禾晏想到这里,不觉笑出声来。 肖珏瞥她一眼,扬眉道:“居然还笑得出来。” 禾晏立马噤声。 诸位教头不敢说话,场面十分尴尬,沈瀚这个总教头不能也站着不说话,迟疑了许久,他才问道:“都督,您这是要带禾晏回去了?” “问她。” “啊,”禾晏忙道:“我刚泡的挺好,已经够了,我想回去了。就和都督一起吧。” “哦,那好,那好。”沈瀚也不知道说什么,一眼看到禾晏身上的披风居然是肖珏的,慌的更不知道目光往哪放,就低头看着自己的鞋,胡乱道:“那都督就和禾晏早点回去歇息吧……山上夜里风凉。” 虽然不明白沈瀚何以突然变得如此惶恐,禾晏还是很感激他此刻给的台阶,就笑道:“如此,那我们就不久留了。” 说罢,她便转身想走,走了两步,见肖珏未动,愣了愣,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见肖珏说话了。 他道:“日后泡温泉,别带她。” 沈瀚心里“咯嘣”一下,满脑子都是完了完了完了。 这时候,居然还有个不识相的,那位曾潜入水底,水性颇好的教头顶着个湿漉漉的脑袋,壮着胆子问:“为、为什么啊?他不是受了伤,泡泡温泉不是更好吗?” 禾晏心道,兄弟,我真是谢谢了啊。 “们不知道,”肖珏对着众人,长身玉立,优雅的弯了弯唇,眸光嘲讽,“这位新兵,入营前择阅时就已查出,”他薄唇吐出四个字,每个字都砸的禾晏头晕眼花,“身有隐疾。” 身、身有隐疾? 那位提问的仁兄一个不察,呛了一口水,剧烈咳嗽起来。 气氛比之前更僵硬了,更让人难以忍受的是那些教头看禾晏的目光,同情、惊讶、遗憾交杂在一起,有人甚至还往禾晏的身下看去。 禾晏:“……” 她虽然当时择阅时,胡乱编了个理由,但好歹只有一人,且出发时,择阅大夫也并不会跟着一道,也就无人知道。这下倒好,她日后该如何与这些教头相处! 肖珏这是故意给她找麻烦的吧! 莫不是看她陷入窘境他就很开心?这是个什么乐趣? “其实我也没有那么严重……”她无力的为自己辩解。 只是肖都督的话,众人都深信不疑,唯一不信的只有沈瀚,沈瀚以为,肖珏是为了护住禾晏不被人招惹,才刻意说谎放话。 “没关系,”梁平本来还对禾晏有些酸气,此番真是一点都无了,都这样了,还能计较什么呢?他甚至还热心的道:“也不是什么大毛病,可以慢慢调养,我就认识一位大夫,专治这个的……日后说不准还能挽救挽救……” 禾晏无话可说了,丢下一句“多谢教头,回见吧”落荒而逃。 肖珏道:“们继续。”不紧不慢的跟着走了。 沈瀚站在温泉边上发呆,众人等再也看不到肖珏二人的影子,才大着胆子议论起来。杜茂从往温泉边上游了游,靠近沈瀚脚下,仰着头问:“总教头,是不是早就知道了?我就说怎么对这小子特别好,原来事出有因。啧啧,年纪轻轻的怎么得了这种病?还能治吗?” “治个屁,”沈瀚气不打一处来,一脚将他踹回水底,“我看们是嫌命长了,先治治自己的脑子吧!” …… 温泉被抛在身后,密林里,禾晏跟在肖珏身边,往卫所的方向走去。 身边人的脚步不紧不慢,恰好能让她跟上,禾晏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多谢。” “看起来很不情愿的样子。”他嘴角微勾,“不服气的话,可以原路折返。” 拿人手短,她身上这件披风还是肖珏的,况且刚刚若不是肖珏出手,还不知会发生什么事。思及此,抱怨也就消散了些,她道:“哪里的话,我是真心实意的谢谢都督。” 肖珏哼道:“谄媚。” 这人真是,坏话听不得,好话也听不得,禾晏脚步微顿,对着他的背影扬了扬拳头。 “骗子,”他无言片刻:“不知道月亮下有影子的吗?” 禾晏动作一顿,下意识的低头看去,就见月光下,她张牙舞爪的影子落在肖珏的影子后,像副滑稽的皮影戏。 “我刚看见了有蚊子,替驱走了。”她面不改色的说谎,“不必感谢我。” 肖珏闻言,笑了一声,继续往前走去。 夜长无赖,他背影风流慵懒,如浮生春梦。 禾晏见他心情还不错,就道:“我只是不明白,既然已经决定要帮我,何以到最后才出手?” 若是一开始她刚到温泉时,肖珏就替她解围,一句话的功夫,他既不必折返浪费这件披风,她也不必落入水中被浇成落汤鸡。 “给个教训。” “什么?” 肖珏脚步微顿:“马大梅叫同去就同去,也不问去干什么。将自己送到如此境地,禾大小姐,是愚蠢,还是自负?” 这话教训的是,只是禾晏还是不理解,“那我看到温泉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也不必让我落下去遭罪吧?” “只有被逼到绝望关头,才会真正知道什么是教训。”他淡道:“旁人尽不可信,真到绝境,能依靠的只有自己。所以,尽量不要让自己陷入险境。” 禾晏:“……” 话虽然是这么说的没错,但禾晏觉得,这教训来的未免也太激进了一些,她小声嘟囔了一句“哪有人这样教人的”,不知有没有被肖珏听见。 但听见了也无事,他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了。 这天夜里的禾晏,因全身被浇了个湿透,回去的时候,又重新打水在屋里洗了一次澡,换上干爽衣服才作罢。肖珏的披风被她弄湿了,禾晏就去找沈暮雪寻了点胰皂给洗干净,在门外的树枝上牵了根绳子挂好,打算晾干了给他送还回去。 折腾是折腾了一点,不过凉州卫的这群教头,好心也并不是全然白费。到了第二日醒来,禾晏只觉得通身舒畅,清晨就是暖洋洋的。 温泉可疗病,倒也并非胡言乱语。 她迅速爬起来梳洗,赶上行跑,用饭的时候,就见到前锋营的人在演武场训练步围。 雷候就站在最前面,前锋营与普通新兵们,在穿着上就已经区分开。普通新兵只有两件劲装,一红一黑,春夏是单衣,秋冬则在夹层里缝了薄薄的棉花。劲装除了腰带更无其他装饰,裁剪也并不合身,大的便挽一挽袖子,如洪山这样体型胖些的,便将衣裳给绷的紧紧的,好似下一刻就要裂开。 前锋营里的人,则是穿深青色骑服,布料比他们的细腻多了,瞧上去也极合身。这群人都是凉州卫中选出的一千名出类拔萃之人,个个器宇轩昂,站在此地,令人望之生畏。 雷候本就生得高大出众,骑服穿在他身上,好似为他量身定做的一般。昨日里听教头们说他在前锋营里表现也极优异,大概是这个原因,教头让他站在行伍的最前面,于是威风凛凛,格外引人注目。 禾晏看得出神,冷不防洪山走到身后,见此情景,拍了拍他的肩:“怎么,心里不舒服?” “不是,”禾晏道:“只是觉得前锋营的衣裳,果真是比我们的衣裳好看得多。” “岂止衣裳?”小麦闻言,插嘴道:“听闻他们吃的也比我们吃得好,每日能多领两块馒头,还有肉粥。” “行了,少说两句,”洪山打断小麦的滔滔不绝,“没见着阿禾哥正烦着吗?” 禾晏:“我并非是在妒忌他。” “就是,”小麦怕禾晏伤心,附和着开口,“他是阿禾哥的手下败将,有什么了不起?” 禾晏笑了笑,正要说话,雷候似是注意到他们这头的目光,转头看来,看见禾晏怔了一怔,不过很快就移开目光,专心训练了。 “这小子还挺狂?”洪山感叹,“不得了。” 禾晏没做声,继续站在原地,看着雷候训练了一会儿,直到梁平这头催促他们赶紧过去,禾晏才作罢。 果如那些教头所说,雷候的步围也极是不错,矫捷灵活,的确当得起成为前锋营的一员。只是禾晏还记得多日前在白月山上争旗时,她曾同雷候交过手,那时候情势急迫,她感到有一丝不自然,也不能细想,后来便将此事抛之脑后。今日看到雷候,又勾起了当日交手时的回忆。 但她仍旧没想出个结果来。 究竟是哪里不自然? 梁平催的凶,禾晏起身去兵器架拿枪,心道罢了,反正都在凉州卫,实在不行,过些日子寻个机会,再找雷候交手一次便是。 只是还没等禾晏与雷候交上手,先等到了肖珏要离开的消息。 凉州卫收到急报,距离凉州千里的漳台城外百姓近来频频被乌托人骚扰,乌托人一至,便抢钱抢粮,欺男霸女。漳台县丞苦不堪言,只得求助肖珏。请求肖珏带领兵队驱逐这些乌托人。 乌托国早在先帝在位之时,就对大魏俯首称臣,年年进贡。只是自从当今陛下即位,乌托人便蠢蠢欲动。南蛮和西羌之乱相继平定后,乌托人也消停了一段日子。只是不知为何近来又变本加厉,敢直接来骚扰边关百姓了。 陛下性情宽仁,对乌托人的行径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加之朝中有徐相一派的主和派,旁的将领并不敢接这个烫手山芋。大抵因此,漳台县丞才求助于凉州的肖珏。 “都督,什么时候启程?”教头们都站在肖珏的房中,禾晏坐在程鲤素平日里写字的位置,中门没关,他们也没避开禾晏讲这件事。但此事也没什么好隐瞒的,漳台来去间也要一月,肖珏不在,总会被人注意到。 “明日。” “这么早?”梁平惊讶,“可军中还没来得及与前锋营说……” “不必,”肖珏道:“我不打算带上他们。” 诸位教头面面相觑,禾晏听着却不意外,凉州卫的新兵们,纵然已经训练了半年有余,但到底从未上过战场,舟车劳顿赶去漳台,再在漳台与乌托人交战,并非上策。消耗太多,况且乌托人狡猾凶暴,新兵们未必是对手。想来想去,还是肖珏的南府兵最适合。 肖珏带着新兵来凉州,南府兵应是驻在别处。兵权在他手中,刚好可以名正言顺的带兵前去,若是得了捷报,陛下一个高兴,赏他点什么,她也能跟着得道成仙。 思及此,便暗中点头,觉得肖珏这个决定,做的实在是很好。 又交代了众教头接下来日子需要注意的事,到了深夜,人才全部走掉。肖珏从桌前站起身,走到中门前,伸手欲将门锁住,冷不防被人从后面一挡,禾晏的脑袋从门后伸了出来。 “干什么?”他问。 禾晏不让他关上门,歪着头看他,“都督,明日就要走了啊?” 肖珏没理会她,关了关门,禾晏半个身子卡在门里,他也关不上,便索性一甩手不管了,往屋里走去。禾晏轻易而举的越过门,进了他的房,跟在他身后殷勤开口:“都督,此去漳台,有没有想过带上我?” “?”肖珏嗤笑:“带干什么,嫌拖后腿的人不够多?” 在这人眼里,指不定所有他以外的人都是拖后腿的。 “这话未免也太低估我了,我能帮对付乌托人。” “罢了,”他上下打量她一眼,扬眉道:“一个侍卫就能让受伤,还说什么打乌托人,禾大小姐,做梦呢。” “上次那是特殊情况,而且丁一也不是普通人。”禾晏辩解了两句,却心知肖珏说的也有道理。她身上伤还未好,这些日子连训练都是小心翼翼,生怕牵扯了伤口留下遗症,倘若跟着去漳台,上了战场未必不会添麻烦。而她擅长的排兵布阵又不能发挥出来——一支队伍里,有一名主将就够了。 “好吧。”禾晏只有些遗憾的道,忽而又想起什么,看向肖珏:“都督,从此地到漳台,来回也要一月,加之与乌托人交手,只怕回来的时候,已是深冬。我伤口早已好的七七八八,那这些日子,我还做什么?纵然是三倍日训,不在,我做了,该不会抵赖吧?” “又或者?”她怀疑的盯着肖珏,“其实是想借漳台之战行金蝉脱壳之事?不会不打算回凉州卫了?将我一个人扔在这里不管?” 肖珏停下收拾桌上书卷的动作,转过身来,倒将仰头看着他的禾晏唬了一跳。 他眸光落在禾晏脸上,低头道:“其一,我没有这样无聊。其二,并非我未婚妻,不必说什么将一人扔在这里不管。其三,我不在,岂不正好称了的心意?” “什么叫称我的心意?”禾晏道:“可别冤枉我。” 他似笑非笑的盯着禾晏,漆黑的眸子一片深邃,只问:“哦?那为何诸多打听?我什么时候回来,会不会回来,很重要?” “当然重要了!”禾晏脱口而出,“我会想啊!” 能不想吗?她只有在肖珏面前表现的越是拔萃,得了肖珏的青睐和信任,才能更快的、更光明正大的、以一个略微平等的身份接近禾如非。这么个活菩萨,金宝贝,她能不想吗? 似是被她的话意外了一瞬,肖珏撇过头去,哂道:“还真是什么话都说的出口。” “别一口一个骗子,除了身份之事,我可从没骗过都督,方才的话也是真心的,难道我们暂时分别,都督不会想念我吗?” 肖珏:“并不会。” 禾晏:“……好歹也一起出生入死过,也不必如此绝情。” 肖珏问:“说完了吗?说完了请回自己屋去,我要锁门了。”他扣着禾晏的肩,将禾晏往中门处推。 “都督,我有时候觉得咱俩身份是否颠倒,这样防备我,好似才是女子,我会玷污清白似的。” “废话太多。” 禾晏被他塞的腿都进了自己房间,知晓这人是真的不想让她继续留在屋里,便趁着上半身还能动的时候,眼疾手快的从怀中摸出一把零碎之物塞进肖珏手中。 “砰”的一声,门被关上了。 禾晏隔着门对那头道:“虽然都督如此无情,但我还是重义之人,此去漳台没什么可为践行的,送这些,路上慢慢吃吧。我就在卫所恭候的好消息啦。” 说罢,便也不等那头的回答,自己上了塌,将灯吹灭,就寝了。 门的另一头,肖珏低头看向自己掌心。 那是一把柿霜软糖,外头只包裹了一层薄薄的糕纸,光是看着,就觉得香甜。 宋陶陶与程鲤素一般,自打来到凉州卫,隔三差五的送些小礼物来。她自己爱吃甜食,便托赤乌去城里买了许多,也分给了禾晏不少。 禾晏是想,肖珏少年时将那只装着桂花糖的香囊随身携带,爱吃甜食这事不假,上回给他买的糖葫芦不肯要,大概是因为是在城里小贩处随手买的,肖二公子不肯吃这种路边点心。但这把柿霜软糖,可是宋陶陶央赤乌去正经酒楼让厨子做的,这下应该能入肖珏的眼了。 总不至于连这也不吃,那也太过挑食。 但愿他能知投糖报李这个道理吧! …… 禾晏第二日醒来,去演武场日训,快至正午时,用午饭的时候,程鲤素跑来了。 他这几日为了不见到宋陶陶,搬到禾晏曾住的通铺屋里,众人都以为他坚持不了多久,不曾想竟真的坚持到现在。只是比起从前住的屋子,当是简陋了不少,难以维持他翩翩少年郎的模样,瞧着脸蛋瘦了一圈,发带也忘了与衣裳搭配成同色了。 他气喘吁吁地跑到禾晏面前,禾晏正喝着野菜汤,差点被程鲤素撞倒,禾晏问:“什么事跑得这么急?” “我舅舅,”程鲤素道:“大哥,我舅舅走了!” “我知道啊。” “知道?”程鲤素愣住,随即愤然开口:“那为什么不告诉我?若非今日沈教头跟我说,我都没发现他现在已经离开了!” “已经走了么?”禾晏也稍感意外。她早晨起来没注意肖珏那头,还以为肖珏会晚些出发,没料到走的这般早。大概也是不想惊动旁人。 “他走了怎么也不带走宋陶陶?”程鲤素开始抱怨,“留在凉州卫是要给谁添堵?” 禾晏无言以对。按理说,宋陶陶这么一个娇俏可爱的小姑娘,少年郎们讨欢心还来不及,程鲤素居然避之如蛇蝎,这孩子究竟是什么眼光? 她问:“宋陶陶怎么了?我瞧着也是懂事乖巧。” “大哥,可饶了我罢。”程鲤素苦着脸道:“当初知道这门亲事时,我本想去偷偷瞧一眼,谁知正撞上她。也不知她是如何猜出我的身份,将我在门口好一通数落。” “数落什么?” “还能是什么,文不成武不就,废物公子无前程呗。这便罢了,朔京无人不知我本就无能,单只是这样,我倒也不会如此生气。可她后来却说,与我成亲也可以,可我必须在府中悬梁苦读,科举中第,日后进入仕途,力争上游。若是实在才学艰难,也可走武举路子,总归就是,要做个勤勉努力的人。” “世上怎会有这般狠毒的女子?”程鲤素说起此事,怨气冲天:“我心爱的姑娘,定然也要如我一般不争闲事,潇洒出尘,有酒同享,有乐同作方才志趣相投。真同她在一起,下半辈子与坐牢又有何区别?所以,大哥就别再说她的好话了,我实在畏惧的很,也并不想过那样的日子!” 这下禾晏,纵然是想劝也不知道该劝什么了。有时候两人相处,一见钟情是一回事,久处不厌又是一回事。希望他志坚行苦,他却向往闲云野鹤。本就不是一类人,偏要凑在一起,纵然当时难以察觉,时间也会给出答案。 她前生用了一辈子也没明白的道理,不如两个孩子看得通透。 “若真不喜欢,想办法解了这桩婚约就是了,也不必对个姑娘横挑鼻子竖挑眼的,做朋友总成。”禾晏想了想才开口。 “算了,”程鲤素摆了摆手,一副不欲多谈的模样,“我与她实在做不成朋友,观点不合。” 禾晏便又岔开这个话头,又问程鲤素既然肖珏走了,要不他搬到肖珏的屋子。程鲤素居然也拒绝了,只说希望离宋陶陶越远越好。 活像躲瘟神。 等这一日日训结束,禾晏回到屋子,梳洗过后,看着被锁上的中门发起了呆。 虽然平日里肖珏也跟她说不上几句话,但总归知道他就在一门之隔的旁边。人这一走了,便真的觉着硕大的屋子,就只有自己,冷清的很。突然又很怀念之前同小麦他们住在通铺的时候,这个时候,听着众人闲谈几句,也不至于无聊。 太过安静反而睡不着,睡不着就容易胡思乱想,禾晏又自塌上坐起身来,想了想,起身穿鞋走到了中门前,从袖中掏出一根银丝来。 这银丝是程鲤素发簪上的,发簪做成了一尾黄鲤,这银丝就是鲤鱼的胡须,翘的格外可爱。禾晏第一次见的时候摸的力气大了些,直接将胡须给捋了下来。程鲤素只道没关系,让她丢了就是,禾晏却有些心疼,觉得指不定还能卖掉换背茶喝,就给一起收起来了。 这会儿,她将卷翘的银丝拿出来,给扳的直直的,从门缝里给伸出去,耳朵贴在中门上,认真听着动静。 这一手,还是当年她在军营时,一位匠人教给她的绝活。那位匠人是个锁匠,有时候大户人家祖上留下或是偶然挖出的带锁箱子打不开,便去找他来开,在家乡也挺有名,后来城里抓壮丁充兵,锁匠将自己儿孙藏起来,自己来了。 禾晏还记得那锁匠年纪有些大,笑起来缺了一颗门牙,有些滑稽。因禾晏与他孙子年纪相仿,便与禾晏投缘。还教过禾晏一两招开锁的功夫。 锁匠早已在漠县一战时战死了,开锁的功夫禾晏却还记得。那锁匠会开达官贵人开的“士”字形锁,婚礼庆典用的“吉”字形锁,却只教了禾晏庶民用的“一”字形锁。大抵是存着心思,有朝一日若能归乡干回老本行,还能凭手艺吃饭。不可教会徒弟饿死师父,谁知这心思,到最后也没成。 禾晏抱着侥幸的心思去开锁,好在肖珏与程鲤素房间里的中门,就恰恰是“一”字形。 不过须臾,“咔哒”一声,另一头似乎有门锁破开的声音,禾晏轻轻一推,门开了。 月光落在窗前的书桌上,窗户没关,吹得外头的树影微微晃动,落在地上似池中水草。禾晏蹑手蹑脚的进去,进去之后便又站定,竟不知自己何以鬼使神差的干这种事,有片刻懊恼。 若是此刻有人藏在暗处,大概以为她是个小偷。她也并非是来偷东西,更不是第一次来肖珏的屋子,将这中门打开,其实也只是因为睡不着,无聊的要命而已。 但既然来都来了,现在说退出去,也有些遗憾。 禾晏环顾四周,墙上没有了肖珏平日里挂着的饮酒剑,桌上倒还散着两三本书,禾晏凑过去一看,都是些兵书一类。他的琴也没拿,藏在一边,在月色下泛出莹润的光泽,仿佛异宝。 肖珏的屋子,其实并不如何华丽,甚至比起程鲤素的繁复来,显得有些过分清简,以至于觉出几分萧瑟。但禾晏记得,从前的肖二公子,在贤昌馆时,可是分外讲究。他独自住宿的那间屋,比师保的屋子还要华贵,地上铺着的毯子,冬日里踩上去一点都不冷。 他好似有些畏寒,是以天气转冷,一到冬日,便总是锦衣狐裘,而如今这屋子,处处都透着寒意,不如往昔温暖。 这些年,他又到底经历了些什么,才成为如今的右军都督? 禾晏想着想着,不觉已经走到了桌前,手指碰到什么东西,她低头一看,见在笔筒旁边,散落着一把五颜六色的小粒,捡起来对着月光一看,竟是她昨日塞到肖珏手里的柿霜软糖。 软糖在外头放了许久,不如之前柔软了,香甜的气息似乎也浅淡了不少。禾晏数了数,一颗没少,他居然没动,就放在这里?既没有尝上一两颗,也没有带上去漳台? 这是为何? 纵然之前是觉得糖葫芦太过粗陋也好,还是肖二公子高傲的自尊心作祟也罢,不要就不要。如今这软糖是城里酒楼里的点心师傅给做的,虽称不上珍馐,也绝对不算粗陋,她昨夜塞给肖珏后就关上了门,无人看见肖珏有没有拿走,是什么反应。但他若真心喜欢甜食,必然不会留下丢在这里。 仿佛能见到那人随手将糖丢到桌上,连目光都吝啬于给一个的淡薄。 是怕她在里面下毒?还是肖珏这些年连口味都变了?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禾晏沉思着,突然间,觉得有什么扫在自己脸上,带起微微的凉意与湿润,毛茸茸的,她抬眼看去,见外头有盐粒似的东西纷纷扬扬的落下来,顺着风飞到了案前。 夜深知雪重,时闻折竹声。 她往前走了两步,透过窗外,可见远处的白月山巍巍而立,月光凉而远,落在旷野中,和着雪一同舞在了她眼前。 “下雪了。”她心中默默道。 原来凉州卫的冬雪,来的这样早。 ------题外话------ 舅舅出个短差下线几天,我们晏晏先独自美丽几章。 很多朋友说没找到群吗?467529792,【凉州卫2019届新生宿舍卧谈会】 入了冬,天气冷得很。凉州的冬日比京城更冷一些,白日里还好,训练的时候也能暖暖身子,倒不至于过分,到了夜里,便觉寒气逼人。盆里烧的那点柴火,远远不够。 去五鹿河洗澡的兵士也少了许多,都自个儿老老实实的去烧热水来洗。禾晏也是一样,一转眼,肖珏走了半月有余。 她估量着这个时间,肖珏大概已经到了漳台。但教头们平日里并不谈起此事,禾晏也无从得知漳台那头的情况。她每日里仍然是跟着新兵们一起训练,不过因身子还未全好,是以并不能按肖珏所说的“三倍日训”。 这一日,禾晏同新兵们在演武场训练步围,快到傍晚时候,集训散去,禾晏与洪山几人说着话。 洪山搓了搓手,朝手心呵气:“阿禾,有没有觉得这几日实在是太冷了?” “还好吧。”禾晏道。她在抚越军中时,曾在冬日临靠江边打仗,营帐就驻扎在岸边,夜里江风凛冽,也并无柴火可烧,士兵们夜里睡在一起驱寒,那才叫真正的天寒地冻。 “还是们年轻人耐得寒。”洪山感慨了几句,望向白月山的方向,“凉州怎么日日下雪,一下就是一宿。” 禾晏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冬日的白月山没有夏日的苍翠青密了,一眼望过去,白雪皑皑,大雪封山。他们新兵每隔几日上山砍柴,都不能再往山腰以上走,越往上,积雪越厚,实在不太安全。 “其实这个天气打猎最好了,”小麦凑过来道:“我和大哥从前这个时候,白日里就拿食物泡酒,扔在洞穴旁边,冬日里没什么吃的,兔子狐狸见了就吃,到夜里出去捡,一地都是猎物。又不费力气,又简单。白月山这么大,兔子狐狸应该很多。”他舔了舔嘴唇。 “打住,”禾晏叮嘱,“我看还是歇了这个念头,山上地势复杂,又积雪深厚,别兔子还没打到,先成了兔子。” “阿禾哥也太看不起人了。”小麦嘟囔。 正说着,就见演武场通向白月山马道的尽头,走下来一行新兵,走在最中间的,是穿着袄裙的医女沈暮雪。 她穿着月白袄裙,披着杏色绣梅长披风,发带亦是白素,从一片雪色里缓缓而来时,越发神清骨秀,仙姿玉色。 洪山看的眼睛发直,只道:“世上竟有这样的女子,生的极美,心还极善,这么冷的天,一个弱女子上山为伤病采药,唯有仙子才有如此慈悲心肠。”末了,还问禾晏:“说是不是?” 禾晏:“不错。” 新兵们每隔几日轮流上山砍柴,沈暮雪也会跟着一道,山上有些药草,冬日里也能寻到一些。卫所里药材短缺,尤其是到了冬日,一些兵士得了风寒,一时半会儿难以痊愈。沈暮雪就令人煮些驱寒的药汁,以木桶装了,每人一碗,喝完之后热腾腾的发一身汗,对身子极好。 她瞧着不如禾晏结实,柔柔弱弱,能这样冷的天随新兵一道上山,实在难能可贵。 “她背后那个新兵背的是谁?”石头蹙眉问道。 众人一看,看见跟在沈暮雪身后的新兵,背上还趴着个人。这人没有穿统一的劲装,一看就不是凉州卫的新兵。他们这头还没说话,早已有好奇的新兵先拥过去,打听看究竟是什么情况。 不多时,有打听到消息的新兵回来,与同伴说究竟是什么事,禾晏侧耳一听,就听得人说:“那人是山那头过来的猎户,家里穷的揭不开锅了,冒险上山来打猎,结果被大雪困住。沈姑娘他们路上遇到这人时,这人半个身子都埋在雪里,还是大伙儿将他从雪里刨出来,捡了半条命回来。” “那他也是福大命大,白月山冷得出奇,怕是再多呆几刻,神仙也难救。” “可不是嘛!” 小麦嘀咕:“这个天气上山,真是不要命了。” “那没办法,穷人的命不算命,家里都没钱吃饭了,哪里顾得上其他。”洪山唏嘘开口。 又看了会儿,众人才散去。 但这事竟没完,到了晚上,程鲤素回来了,说要住在肖珏屋里。禾晏奇道:“不是不肯搬回来住?” 程鲤素愁眉苦脸道:“今日沈医女救回来的那个人住在我们屋子,我就被撵回来了。总不能让他住舅舅的房间,等舅舅回来了,一定抽死我不可。算了,我先勉为其难住几日,等过几日他走了,我再搬回去。禾大哥,明日能不能陪我回去取箱子,我一人搬不动。” “当然可以,只是住在这里的时间恐怕不是几日,而是很长一段日子了。”禾晏摇头。 “为何?” 禾晏笑了笑,没有回答,不过程鲤素很快就知道为何禾晏就这样说了。 到了第二日,日训过后,禾晏陪着程鲤素回去取放在通铺屋里的几口箱子,正好遇上沈暮雪去给昨日救回来的猎户上药。 禾晏瞧了瞧她手中,除了一些补气的汤药,冻伤需要擦的伤药之外,还有一些外伤药。禾晏就问:“沈姑娘,那人受了伤?” “林中有野兽出没,他遇上熊了,被熊袭击,躲避的时候摔下山崖,才会被雪埋住。是有些外伤。” 程鲤素问:“那他伤的很重了?是不是还要在凉州卫呆好长一段日子,我还得过许久才能搬回来。” “程小公子,”沈暮雪无奈道:“纵然他伤好了,暂且也不能离开凉州卫,他是从山那头过来的。如今白月山大雪封山,只怕须得等积雪融化,或是连日晴好才能往上走,现在让他回去,他只会再次冻死在山上的。” 程鲤素闻言,险些没跳起来,“那岂不是要等一个冬日!” “等二公子回来,许会有别的办法吧。”沈暮雪宽慰道。 禾晏注意到,沈暮雪说肖珏,叫的并非是“都督”而是“二公子”,并非主仆之意,倒像是很熟悉似的。思忖间,几人已经到了屋前。 屋子里此刻并无他人,演武场训练过后,大家都先去吃饭休息了,屋子里从前禾晏躺的靠墙的边缘,此刻也躺着一人。他穿着薄薄的单衣,将被子裹得很紧,似是很冷。沈暮雪将药盘放在桌上,转身来唤他:“胡元中?” 躺在床上的人闻言,被褥微微一动,片刻,他双手撑着床榻,慢慢的坐起身来。 这是个大约三十左右的汉子,皮肤黝黑,嘴唇干裂到有些起皮,瞧着有些瘦弱,他掀开被褥,面对沈暮雪有些急促的道:“沈、沈医女。” “该换药了。”沈暮雪道:“坐到床边来,将裤脚挽上来吧。” 叫胡元中的汉子看上去更加紧张了,搓了搓手,嗫嚅道:“哪能麻烦医女,我还是自己来吧。”他弯下腰去,刚一动作,就疼的“嘶”了一声。 沈暮雪见状,在胡元中面前蹲下身来,替他将裤腿挽起,果真,那腿上深深浅浅全是伤疤,大概是被山上的坚石和树枝所划伤。 “还未好,”沈暮雪道:“今日我多上一些药。” 胡元中愣愣点了点头。 “我来吧。”正在这时,禾晏的声音插了进来,不等沈暮雪反应,她便伸手夺过了沈暮雪手里的药,蹲下身来:“沈姑娘先起来。” “这……”胡元中有些意外,“这位小兄弟……” “我叫禾晏,现在睡的这张塌原是我的,沈姑娘到底是个姑娘,不方便,我来给胡大哥擦药,应当没差是不是?”禾晏笑着看向胡元中。 胡元中松了口气:“当、当然,我也不想劳烦沈医女。” “禾晏,别胡闹了,”沈暮雪微微皱眉,“医者面前无男女,不知如何擦药。” “伤药我还是会擦的,沈医女不必紧张,还是先给程鲤素看看吧,今早我瞧他有些咳嗽,可别受了风寒。” 程鲤素就道:“是啊,沈医女,我觉得嗓子有些发干。” 沈暮雪一怔,道:“果真?”随即站起身来,对程鲤素道:“随我到外头来,我先瞧瞧。” 他们二人离开了,屋里只有胡元中与禾晏两人。 禾晏先替他清理腿上的渗出的血迹,薄薄的替他上一层伤药,边问:“胡大哥,这伤有些重,是不是很疼。” “还好,”胡元中道:“只是些外伤罢了。”话虽如此,声音却是咬着牙说出来的,瞧着十分艰难。 禾晏手上动作一顿,下手稍重,胡元中痛得叫起来:“啊——” “对不住啊胡大哥,”禾晏赧然,“是我不小心。” “没事,没事。” “还是沈医女细心周到,我个大男人笨手笨脚的,弄疼了胡大哥,胡大哥可不要介意。” 胡元中勉强笑道:“哪里的话。” 禾晏笑着低头继续上药,心中冷哼一声。 方才她看的清清楚楚,这姓胡的虽然嘴上推拒说要自己上药,可刚一动作就叫疼,沈暮雪蹲下身来时,这人眼里就掠过一丝窃喜。虽然掩藏的极好,可还是被禾晏看到了,她自来最讨厌这样见色起意之人。沈暮雪救了胡元中的命,胡元中对着救命恩人都能起歪心思,这是什么人? 等撩开他的裤管,禾晏就能看的清楚这些所谓的“重伤”,看着乱七八糟倒是挺严重,实则都是皮外伤。禾晏一个姑娘家受了比这严重的伤都能一声不吭,这人既是已经穷的拼上性命也要上山猎物,当不是这般娇滴滴。人在饿的吃不起饭的时候,哪里还有心思绞尽脑汁去打歪主意。 三言两语,大抵可见这人品格。沈暮雪良善单纯,又是医者看伤患,瞧不上这些弯弯绕绕,禾晏旁观者却看得一清二楚,只觉得心里不舒服。 “胡大哥伤好后有什么打算?”禾晏问。 胡元中挠了挠头,“我……我也没想好。” “要不在凉州卫留下来吧,当兵有得饱饭吃,饿不着。”禾晏打趣。 “……也好。”胡元中憨憨的笑道。 居然说也好?这下禾晏心中更惊讶了,她随口打趣,胡元中居然都同意了,也没说什么“这多不好意思”,可见一来,他并不觉得感激,二来,他从未想过之后的打算。 一个不知道前路如何的人,应当时时刻刻都忧愁未来如何打算,怎能这般草率?禾晏心中顿起不悦,他该不会是想赖上凉州卫,好时时刻刻占沈暮雪便宜? 思及此,禾晏便三两下替他上好药,将一边的药碗端给他,道:“胡大哥,先喝药吧。” 胡元中伸手接过:“多谢。” 他喝药倒是挺爽快,一梗脖子,咕嘟咕嘟的喝完,将药碗递还给禾晏,禾晏伸手去接,见他伸出的一只手,虎口至手腕内侧都起满了红红的疹子。 禾晏动作一顿。 胡元中注意到了禾晏的动作,问:“禾兄弟怎么了?” “胡大哥,这手上的疹子要不要也请医女来看看。”禾晏道:“也是在山上弄的吗?” 胡元中一愣,手抚上自己的手腕摩挲了两下,笑道:“不必了,应当过几日就消退了,不是什么大病。别劳烦医女。” “如此,”禾晏点头,笑道:“那就没什么了。” 她盯着胡元中,一时没有说话,盯得胡元中也怪不自在,摸了摸自己的脸,道:“禾兄弟,可是在下脸上有东西?” “没。”禾晏笑着摇头,“我先把空碗端出去,虽说沈姑娘是医者,但终归也是个姑娘。我这几日无事,就替沈姑娘跑跑腿,胡大哥的伤药都由我来送吧。”罢了,假装没瞧见胡元中眼里的失落,转身出了门。 等出了门,沈暮雪正叫程鲤素伸出舌头来看,见禾晏出来了,狐疑道:“这么快?” “本就没多少伤口。”禾晏问:“程鲤素如何?” “这几日吃得太辛辣了些,嗓子冒烟了。”程鲤素不好意思的检讨:“没什么大事。” “那就没事了,回去吧。”禾晏将药盘还给沈暮雪,又对沈暮雪道:“我与胡大哥也说好了,这几日胡大哥的伤药都由我来送。明日起我每天这个时候来沈姑娘房中取药,给胡大哥送去,沈姑娘也不必再跑一趟。” 沈暮雪还有些犹豫:“这……” “就这么说定了,就当是沈姑娘送我那盒祛疤生肌膏的感谢。”禾晏揽着程鲤素的肩,“那我们先行一步。” 他与程鲤素走远了。 路上,程鲤素问他:“禾大哥,怎么了?” “什么?”禾晏回神。 “从那个胡元中屋子里出来后,就不说话了,刚刚屋里发生了什么?们吵架了?” “没有。”禾晏走了两步,想了想,停下来对程鲤素道:“先回去吧,我找洪山他们有点事。” “可还没吃东西呢。” “我去要两个馒头就行。”禾晏挥了挥手:“先回去等我。回见。” …… 洪山与小麦他们正在喝粥,见禾晏来了,给她腾了个地儿,道:“今日来的怎么这样晚,我还以为不来了。” “路上有些事。”禾晏接过来一只馒头,没有如平日一般狼吞虎咽,只咬了一口就停下来,沉吟许久才道:“山哥,石头,我有件事想要们帮忙。” “怎么这般严肃?”洪山放下手中的碗,“什么事还能用的上我们?” “昨日沈医女从山上救回来的那个猎户胡元中,如今在们屋里是吧?”禾晏道:“这几日,白日里要训练就罢了,夜里能不能帮我盯着他?” 洪山和石头面面相觑,罢了,洪山问:“这话我怎么听不懂,胡元中怎么了?为什么要盯他?” “……我觉得他不对劲。” 这下,连小麦都顾不上吃饭了,气氛肃然了一刻,石头低声问:“哪里不对劲?” “也许是我多想,现在还不太确定。只是我觉得,也许他在山上被沈医女救回来,并不是个巧合。” 闻言,洪山瞪大眼睛:“奸细?” “小点声,”禾晏道:“我也只是怀疑,所以才要们帮忙盯着他,看他夜里有没有什么动静,有没有异常的举动。” “不是,”洪山仍觉得匪夷所思,“得先告诉我们他到底是哪里不对,让怀疑他有问题。” 禾晏深吸了口气,只道:“等过些日子再告诉们吧,现在只有请们帮忙盯着。” “但愿是我多想。”她轻声道。 …… 夜里,同洪山他们分别后,禾晏回到自己屋子,熟悉过后,上了塌,满腹心事难以入睡。 今日见到胡元中,本是个意外,谁知道到最后,竟会惹得她心烦意料,只觉得坐立难安。 同洪山他们说的话,并非是禾晏瞎编,她的确怀疑胡元中是奸细,混入凉州卫,许有别的目的。至于是从何发现疑点,则是因为今日她将汤药递给胡元中,胡元中递还回来时,教她瞧见了对方虎口至手腕内侧密密麻麻的一片红疹。 令她想到了羌人。 羌人所处之地,密林遍布,常年气候潮湿,羌族兵士们平日里握刀,虎口处至手腕,便很容易长这样红色的疹子。禾晏做飞鸿将军时,还特意寻军医一起钻研过,这些羌人纵然后来进入中原,但红疹也并非一时半会儿可以消退。 是以,当她看到胡元中虎口处的红疹时,几乎是不假思索,立刻想到了那些羌族兵士来。只是也并非全然确定,因世上的红疹,长得都一个样,也许是因为气候潮湿所生,也可以是因为触碰到一些至敏之物而长。实在没必要因为一道疹子就怀疑对方。 但大概是因为禾晏做将领时养成了谨慎行事的习惯,尤其是面对羌人之事。又可能是因为胡元中对沈暮雪那点隐晦的心思被禾晏所察觉,先入为主有了不好的印象,如今立刻就怀疑上了他。 仔细一想,确实还有种种疑点。譬如山上雪这样大,白月山另一头背阴,积雪只会更深。他们新兵连这边都难以翻越,胡元中独自一人,又是如何从那一头翻越过来的。他既然说自己是家中穷的揭不开锅,走投无路才上山打猎,为何不寻些温和些的方式?譬如去码头帮人搬货,给人做点苦力活,至少能暂时抵御饥寒,要知道上白月山打猎,最好的情况是猎到野兽,缓解燃眉之急,但更多的可能,则是死在山上,人财两空。 放着更容易的路不走,去走一条看起来匪夷所思的难路,这不是迎难而上,这是愚蠢。可观他假装喊疼骗取沈暮雪亲自照料的行径来看,却又不像是个蠢人。 禾晏越想越觉得怀疑,可惜如今肖珏不在,她无法提醒肖珏。但纵然是肖珏在,她也不能直接说出最重要的疑点。羌族与朔京相隔千里,凉州卫的新兵们不可能见过羌族兵士,就连肖珏可能也从未与羌族交手过,禾晏一个生在京城的人,如何能得知羌族的隐秘习惯,只怕一说出口,先被怀疑的不是胡元中,而是她自己。 当年她带领付士兵将西羌之乱平定,羌族统领日达木基战死沙场,其余羌人尽数投降。这之后几年也相安无事,羌族那头安定的很,不曾听过动乱。但……并不代表可以真正放下心来。 倘若这果真是个羌人,是个普通的手无寸铁的平民,怎会在这样的大雪天,好巧不巧上了白月山,还被沈暮雪捡到,进了凉州卫。 太多的巧合,就不是巧合了,必然有人刻意为之。 如今肖珏不在,一旦真有什么阴谋,如何应付的来。 肖珏不在……肖珏不在? 一瞬间,禾晏坐起身来,心中掠过一个可怕的念头。 为何单单肖珏不在时,来了这么一个人,莫非……漳台那头的求救,也都是假的?“声言击东,其实击西”,兵书里日日要背的这一条,她竟忘了? 不知什么时候,雪停了。 禾晏抬眼看向窗外,外头风声静谧,积雪覆盖大地,安静的连一根针落在地上都清晰可闻。 但这平静之下,或许正藏着惊天暗流,只待时机一到,洪水滔天。 ------题外话------ 本文架空,地名国名都是虚构,羌族不是现代的羌族,只是一个架空虚构的而已,我也有羌族的朋友,非常热情好客哈。(真的没有地域黑的意思) 心里藏着许多事,夜里睡也睡不安稳,第二日,禾晏天不亮就醒来。早晨的训练结束后,她便去找洪山说话。 洪山道:“昨日我和石头轮流守了半宿,没发现有什么不对。” 禾晏看向石头,石头对她点了点头。 “一夜都没动静?” “没,睡得比我们都死。”洪山怀疑的看着禾晏:“是想太多了吧,胡元中这个人,就是个普通猎户,我瞧着说话也没什么不对。家里穷成这样,还挺可怜的。” “阿禾哥,他到底有什么不对,会这样怀疑他?”小麦奇道。 有什么不对?其实说到底,也就是虎口处手腕有红疹罢了,实在算不上什么大的疑点。只是恰好挑在肖珏出门的这个时候,就让她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在战场上生死边缘走过太多回,有时候,身体远比脑子更能做出直接的判断。她曾跟过的一名老将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寻常人的直觉可能会出错,但我们这种人,对于危险的直觉,十有八九都是真的。 她沉吟片刻,道:“容我再看看。” 洪山耸了耸肩,不再追问了。 到了傍晚时分,所有的日训都已结束,禾晏先去沈暮雪的屋子拿了药,再去找胡元中。胡元中一个人呆在屋里,正低头看着一张纸。 禾晏推门进去的时候,他便立刻将手里的纸藏入怀中。 “胡大哥,一个人在屋里干嘛呢?”禾晏只当没有看见他的动作,笑着问道。 “没做什么,”胡元中叹了口气,“我腿还未好,不能下床,只能呆在屋里,给们添麻烦了。” “不麻烦不麻烦,”禾晏笑眯眯道:“伤的这样重,当然该好好调养一番。” 她替胡元中挽起裤腿,蹲下身来上药,昨日里她不曾细看,今日既是带着怀疑而来,看的也就分外仔细。 这猎户两条腿上,全是伤疤,最大的一道大概是被石头划的,深可见骨,也是最严重的。 “我听沈姑娘说,胡大哥上山的时候遇到了熊,”禾晏随口问道:“这个时节还有熊么?” 白月山的熊,只怕白日里都在冬眠,胡元中能撞上一个,委实不容易。 “是啊,”胡元中挠了挠头,“是我运气不好,没找着狐狸,先遇上了熊。” “怎么能说运气不好?”禾晏摇头,“遇到了熊都能全身而退,可不是人人都能做到的。我听闻熊的眼睛不好使,对气味却极敏锐,胡大哥当时受了伤,满身血迹,这熊都没追上来,胡大哥已经很厉害了。” “而且,”并不看胡元中是什么表情,禾晏手上动作未停,一边继续道:“胡大哥被埋在雪里,被沈姑娘救出也巧的很。我们凉州卫的新兵,隔三五日才上山一趟,若是胡大哥晚上山一日,或是摔倒的地方不对,只怕现在也不会在凉州卫了。” 胡元中愣了愣,点头道:“确实,这都多亏沈姑娘。” 禾晏微微一笑,将伤药上好,替他将裤腿拉下,将药碗递过去,胡元中接过药碗的时候,禾晏的目光又落在他的手腕处,他将衣裳的袖子拉的长了些,但虎口处仍能隐隐约约看见一片红色。 “胡大哥做猎户多少年了?” 胡元中边喝药边道:“七八年了。” “一直都在白月山上打猎么?” 她问的很快,胡元中迟疑一下才道:“对。” “那过去几年这样的下雪天可有上过白月山?” “不、不曾。” “今年为何又要上了?” “实在是因为食不果腹。”胡元中喝完最后一口汤药,奇怪的看向禾晏:“禾兄弟,问这些做什么?” 禾晏低头笑笑:“只是有些好奇而已。” 她伸手去接胡元中手中的空碗。 胡元中伸出手。 禾晏的手在伸向胡元中的时候,陡然变了个方向,直劈胡元中面门,胡元中闪避不不及,只慌张侧身而退,禾晏的手劈中了他的胸口,后者惨叫一声,吐出一口鲜血—— 少年却动作并非有半分停顿,直探入胡元中衣襟处,掏出一张纸来。 “还给我——”胡元中喊道,但因方才禾晏那一掌,如泄气皮球,声音嘶哑难听,半个身子斜躺在塌上,徒劳的朝禾晏伸出手。 这动静太大,惊动了旁边人,周围新兵听闻声响,纷纷跑进来,一进来便见胡元中捂着胸口吐血,禾晏站在塌边,手里拿着一张纸。 “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事了!” 胡元中艰难道:“他抢我东西……” “抢他什么了?”新兵问道。 禾晏低头看向手中的黄纸。 黄纸上写着一句诗,“忆君心似西江水,日夜东流无歇时”。 字迹娟秀,一看便是女子所写。 “这是什么?”禾晏蹙眉问他。 胡元中盯着他,怒不可遏,没有说话。 “怎么了?”沈暮雪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她正巧在附近,听闻动静跟了过来,瞧见的就是这么一副剑拔弩张的场景。 “禾晏?”她狐疑的看了看禾晏,又看看捂着胸口的胡元中,走到胡元中身边,讶然问道:“怎么伤的更重了?”又看见胡元中唇边的血迹,“谁干的?” 胡元中瞪着禾晏。 沈暮雪皱眉:“禾晏,做了什么?” “我就轻轻拍了他一掌。”禾晏笑道:“大约没掌握好力度。” “胡闹!他现在还有伤在身,如何能承的住一掌?” 胡元中挣扎着爬起来,朝禾晏伸出一只手,语气犹带怒意:“还给我!” 禾晏耸了耸肩,将写着情诗的纸还给了他。 “这是什么?”有新兵问:“抢了他什么?” 沈暮雪也瞧过去,胡元中黯然道:“这是我过世妻子所写…….” 竟是他亡妻遗物。 “禾晏,拿别人遗物做什么?”有新兵看不过去,“难怪人家这样生气。” “我不知道那是遗物,同胡大哥闹着玩而已,”禾晏惭愧道:“胡大哥不会生我气了吧?” 胡元中看着禾晏,似是有气难发,最后不得不忍耐下来,道:“无事,日后别做这种事了。”说罢,又剧烈咳嗽起来,虚弱极了。 沈暮雪见此情景,神情亦不好看,只对禾晏道:“罢了,禾晏,这里没的事,先出去吧,之后胡元中的伤药还是由我来负责。日后,也不必日日来此。” 活像禾晏是惹麻烦的瘟神。 “好。”禾晏并不生气,笑眯眯的回答,看了一眼胡元中,转身出了门。 甫一跨出屋门,脸上的笑容就散去了。 方才她的确是故意的,人在危急关头,会本能的做出反应。就如当时在凉州城里,丁一试探她究竟是否真的眼盲时一般。倘若胡元中并不像他表面上伤的这样重,自然会出手反击。 但他偏偏没有,硬生生受了禾晏一掌。如果单单仅是这样便也罢了,只是禾晏在发动那一掌时,也特意留了个心眼。 她送给胡元中的那一掌,表面上看起来气势汹汹,其实并没有用多少力气,胡元中顶多被打的肉疼一下,决计不会出血。毕竟禾晏也不想伤人性命,如果一切都是她多想,胡元中岂不是白白受了一遭罪? 问题就出在这里,禾晏对自己力道的把握极有信心,这样毫无杀伤力的一掌,竟然叫胡元中吐血了?若不是她自己对自己力道估量错误,就是这人在说谎。 禾晏以为,胡元中在说谎。 至于他怀中那张写着情诗的纸就更奇怪了,一个将亡妻遗物随身携带的人,自然是深情之人,一个深情之人,面对长相美丽的医女,不应该生出别的心思。 禾晏看这一切,好像在看一出蹩脚的戏,可惜的是,纵然她满腹狐疑,也无法将此事告知他人。只怕她对别人说方才那一掌是虚晃一枪,别人还以为她是在逃避责任,故意说得轻飘飘的。 这确实有些棘手。 她走着走着,不多时,小麦他们循着过来,见了她先是松了口气,小声道:“阿禾哥,他们说将胡元中打了?可是真的?” 这才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怎的全凉州都知道了? “真的。” “还在怀疑他?”洪山皱眉道:“若是怀疑他有问题,有我们帮盯着,何必打人,知不知道,现在全凉州卫的人都说……说……”他欲言又止。 禾晏问:“说我什么?” “说阿禾哥恃强凌弱,嚣张跋扈呢。”小麦道。 禾晏沉默。 事情变得更加奇怪了。 “阿禾哥,现在怎么办?”小麦忧心忡忡的看着他,“要不要同旁人解释一下?” “不必了。”禾晏敛眸道。既然这人将流言散的这样快,就是冲着她来的。解释也是徒劳,比起解释这些无谓传言,她更怀疑胡元中的目的,以及如何才能将此人马脚揭露出来。 “们夜里继续盯着他吧。”禾晏道:“我且再看看。” 小麦和洪山面面相觑,不再说话了。 …… 一连过了几日,都是风平浪静。 凉州卫里,并未发生什么动静。小麦那头日日都帮着禾晏瞧着胡元中,也没发现任何破绽。倒是洪山几人夜里没睡好,第二日训练时顶着眼底的青黑心不在焉,被梁平训了好几回。 至于禾晏,每日都很想亲自去瞧瞧胡元中是个什么情况,能否多弄出些消息。奈何沈暮雪防她跟防贼似的,严令禁止禾晏靠近胡元中,生怕禾晏“闹着玩玩”将胡元中一个不小心再次打伤。因此几日下来,禾晏连胡元中的边都没摸到一根,更勿用提抓他的破绽。 这天夜里,禾晏独自一人走到演武场。因受了伤,如今的夜训,禾晏改成了三日一次。 肖珏这一去大半月,连个响动也没有。禾晏偷偷问过程鲤素,漳台那头有无消息传来,程鲤素也不知道。原先肖珏在的时候,还没觉得有什么,他这一走,才觉得凉州卫没他不行。否则将此事稍微透露一二给肖珏,以这人的心思,指定就能窥出苗头。如今她连个能商量的人都没有,委实难办。 她走到弓弩旁边,正想要练练弓弩,听得马道那头似有响动,抬头一看,就见一黑影骑马往白月山头疾驰而去。 眼下深更半夜,怎会有人上山?不过这几日接连晴好,山上积雪消融一些,倒比过去几日好走。禾晏有心想要叫人,可演武场离新兵们住的通铺房太远,若是叫人,当就赶不上这人了。 眼见着那人越跑越远,即将消失在山林的黑暗中,禾晏顾不得其他,从马厩里拉出一匹马来,翻身跃上,追上去。 冬日的白月山,泥土都泛着刺骨的寒冷,尤其是积雪消融,马匹踏在上头,极易打滑。前面那人也没打火折子,只就着林间的星光前行。禾晏也看不清楚,跟随而去,一时间竟无法超越过去。 他亦是很懂白月山的地形,专找小路走,几次三番想将禾晏带进沟里。奈何禾晏这些年来,记路记得比旁人要清楚许多,之前争旗走过一次,后来砍柴走过两次,危险的地方早已熟记于心,并不上当,几次三番下来,那人发现禾晏没有上钩,便调转马头,换了个方向而去。 禾晏追的很紧。 她怀疑此人就是胡元中,但胡元中深夜上山所为何事?总不能是趁着夜深人静无人之时翻身越岭的回家。 一件事,能看到的太少,就难以推出全景。既推不出全景,也不必浪费时间,直接将源头拽出来,问个清楚就是。 她今日非捉到此人不可。 不走小路,路就宽敞了许多,禾晏驭马追上,距离已经越拉越近,待还有几丈时,直接飞身掠起,半个身子腾向对方的马,那人躲避不及,被禾晏逼得勒马停下,想要逃走,禾晏扑上去,与他交上了手。 她来时走的匆忙,兵器架上只剩了一把铁头棍,禾晏随手拿下,权当好过赤手空拳。此刻夜色下,那人翻身跃起,禾晏这才看清楚,这人脸上蒙着面,全身上下包裹的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身材倒是和胡元中相仿,只是光线昏暗,难以凭借一双眼睛辨清身份。他站定,手里提着一把大刀,刀锋如弯月,在夜里闪出凛冽的光。 “弯刀?”禾晏心中狂跳。 羌族兵士爱用弯刀,因弯刀割肉方便。不仅能杀人,也能吃肉。这弯刀的厉害,禾晏也曾领教过,她曾见过被这弯刀挥中的战友,血还没流出,头颅先落了地。西羌入侵中原的那些年,统领日达木基最爱做的,就是用弯刀割下俘虏的头颅,串成一串,绑在他的爱马尾巴上,所到之处,令人胆寒。 此刻见到这弯刀,禾晏便知,这人是羌族的手法。 她皱眉:“果真是羌人?” 那人闻言,怪笑起来,声音嘶哑混沌,“怎么知道?” “废话少说,”禾晏将铁头棍立在地面,盯着他冷道:“告诉我,混进凉州卫到底有何目的?” “嘘——”那人伸出食指竖在唇边,道:“小声点,免得被人发现了。”他见禾晏不言,似是有趣,又道:“打败了我,我便告诉。” “张狂!”禾晏斥道,话音落地,身子便直扑那人而去。 铁头棍虽不及弯刀锋利,却胜在质朴坚硬,挥动间让人难以近身。禾晏先前受了伤,如今伤口并未全好,行动间多有束缚,但即便比如,与此人交手,也是不分上下。 蒙面人弯刀用的极好,熟练到令人侧目,下手也是十分狠辣,招招对着禾晏的心口。禾晏被逼的节节后退,恍然间,脚步一停,因停的急促,脚边带起翻起的积雪,她回头一看,身后已是深渊。 “被发现了?”那人笑了一声,道:“怎么不上当?” “因为的手法实在太蹩脚了。”禾晏冷冷道,说罢,铁头棍往地上一顿,身子借着棍子往前一跃,落到了蒙面人身后。她手上动作亦是不停,狠狠朝对方脑袋横劈而下—— 但这一棍落空了,那人侧身避开,铁头棍劈在了对方肩上。纵是如此,也足够了,禾晏成日练石锁,力气早已不是刚进凉州卫时的柔弱。换了黄雄那样体格的满汉尚且要吃苦头,还不说此人。 蒙面人被禾晏这一击,痛得低喝一声,手中的弯刀差点握不稳,即使如此,他的右手当也失去力气,暂且不能再挥舞他那把弯刀了。 “如何?”禾晏冷笑。 对方不言,转身往前跑,就是要逃,禾晏眉头一皱,紧随而去,她耐力惊人,体力惊人,又跑的够快,一时间,蒙面人也无法摆脱禾晏。 只要追上此人,扒掉他的面巾,就能知道他的身份了。人证物证聚在,大半夜穿成如此模样上山,若真的是胡元中,沈瀚拷打一番,应当能问出他们到底在抽筹谋些什么。 正想着,忽然见前面的人停下来,他朝禾晏吼道:“送个礼物!”那把弯刀便朝禾晏心口扔来,禾晏下意识的接住,握住刀柄,但见丛林里,又“咕噜噜”的滚出一个人。 夜色下,滚出的这个人,竟还穿着凉州卫新兵们红色的劲装。 山路是斜着的长坡,这新兵一路向下滚去,再往下,可就是万丈深渊了。禾晏看着蒙面人嘿嘿一笑,逃往丛林深处,一咬牙,转身去追往下滚落的新兵了。 穿劲装的新兵越滚越快,连一丝呻吟声都未发出,禾晏心中一沉,飞身掠起,横于那长坡中央,将新兵报了个满怀,二人一同往旁侧滚去,须臾,总算是在一棵树前停了下来。 怀中的身体尚有余温,却一声不吭,禾晏低头看去,借着星光,一张年轻的脸露了出来。 她怔然一刻。 凉州卫数万新兵,她记不得每一个人的名字,至多有眼熟的,能回忆的起来。这人的脸她记得,之前白月山上争旗,下山路上遇到的胆小鬼王小晗。 几日前还会红着脸与她道谢的少年,如今脸上再无一丝血色,他眼睛瞪得很大,似乎死前充满了惊怖,衣裳是红色的,看不出什么,却湿淋淋的贴在身前,禾晏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满手都是血迹。她颤抖着解开少年的衣衫,胸口处,有一个巨大的血窟窿,被勾走了一些皮肉,显得有些空洞。 他死在弯刀下。 即便看过再多的生死,每一次重新面对身边人的死亡时,禾晏也不能泰然处之,她闭了闭眼,心中油然而生一股愤怒,低声喃喃:“畜生!” 他还这样年轻,甚至还未真正的上过战场,就死在白月山荒凉的夜色里,如果不是今夜禾晏追随蒙面人而上,他连死都会悄无声息,只会在第二日的时候,被卫所的兄弟发现少了这么一个人。 少了……这么一个人? 为何要将这少年拖至山上杀掉?是他撞见了什么所以被灭口,还是另有他因? 不对,不对! 禾晏抱着少年的手一紧,中计了! 她刚想到此处,便听得前方窸窸窣窣传来人的声音,有人在喊:“有没有看到人啊?到底在哪?” 猛然间,面前的灌木丛被人拂开了,一张新兵的脸露了出来,手里还举着火把,正巧与禾晏对视。 不必想,也知道此刻的画面多狰狞。 她手里握着一把弯刀,弯刀尚带血迹,双手亦是血腥,在她手上,一名凉州新兵仰面躺着,死不瞑目,胸前一道血肉模糊的窟窿,触目惊心。 “找、找到了!”那新兵惶然大叫,连滚带爬的往后退,“杀人了!禾晏杀人了!” 迅速而来的人紧随赶到,禾晏抬起头,就见数十人,包括沈瀚梁平一众教头都过来了。他们盯着禾晏,目光惊疑不定,杜茂喝道:“禾晏,竟然杀人?” 凶器在她手上,尸体在她脚边,深夜上山,形迹可疑,怎么看,她都像一个居心叵测,杀人灭口的奸细。 这,才是蒙面人送她的真正礼物。 “人不是我杀的。”禾晏站起身,面对着他们道。 那个最先发现禾晏的新兵恐惧的指着他喊道:“不是是谁?” “我夜里去演武场练弓弩,无意中见有人骑马往白月山上而来,当时情况危急,我便跟了上去。与他交手一番,他逃跑了,逃跑之前将这位兄弟给扔下来,我救到人的时候,他已经死了。” “这把弯刀,又从何而来?”沈瀚沉声问道。 “是对方所有,他将刀也一并扔过来。” “他疯了吗?把自己的武器拱手相让,说谎前能不能过过脑子?”杜茂并不相信。 “不,我认为他很聪明,”禾晏平静的开口,“现在,有了这把刀,我就成了被怀疑的人。” 凶器都给塞在她手上,岂不就是按着她的头说,她就是杀害新兵的凶手。 沈瀚盯着禾晏:“上山时,可曾带了兵器?” “带了一只铁头棍。”禾晏道:“刚才同这位死去的兄弟滚下来时,丢在路上了。总教头令人去找一找,许能找到。” 沈瀚吩咐梁平:“带人去找找,小心点,有事发信号。” 梁平点头称是。 禾晏觉得有些累,在石头上坐下来。她伤未好全,今日一番折腾,腰间的旧伤隐隐作痛,实在很想休息片刻。 过了一会儿,梁平带着新兵回来了,对沈瀚道:“总教头,没有找到铁头棍。” “我看他在说谎,”杜茂蹙眉,“上山就只带了这把弯刀。” 禾晏心中暗暗叹息,对方既然是冲着她而来,自然不会落下把柄。想必方才她去救新兵时,就已经将铁头棍捡走。 不过,她也算留了一手。 “我怀疑此人是胡元中,”禾晏道:“我与他交手时,铁头棍曾劈中他的右肩,只要回到卫所,查查他是否夜里外出,看他右肩是否有伤口即可。” “莫不是在狡辩?”有个新兵怀疑的看着她。 禾晏耸了耸肩,“眼下我手无寸铁,们这么多人,还怕我一人不成。冤枉我一人事小,引狼入室事大,让真正的凶手混迹在凉州卫中,指不定下一个被暗杀的人,就是这位兄弟了。” 她说话不疾不徐,语气却森然带着寒意,将说话的新兵唬了一跳,不敢再继续说了。 马大梅看向沈瀚:“总教头,这……”平心而论,他还是挺喜欢禾晏的,如今这样年纪的少年,各方面都如此出色,实在难得。且他性情开朗随和,没有半分矫矫之气,讨人喜欢的紧。但事关人命,草率不得。 “先带回去,看他说的是否是真的。”沈瀚转身道:“听我命令,即刻下山。” 禾晏暗暗松了口气,好在沈瀚还是个讲道理的,没有将她一棍子打死。 下山的时候,可能是因为死了一个伙伴,气氛就有些沉闷了。禾晏问马大梅,“马教头,们怎么会上山?” 马大梅逢人挂着三分笑意,神情和蔼,待她也一向和气,纵然到了这个时候,也仍然耐心回答了禾晏的问题。 “一个新兵半夜起来如厕,看见有人骑马往白月山上去,告诉了总教头,总教头交代我们上山来查查。来之前,我们也不知道这人是。” 这不就是同她追蒙面人一模一样的过程么?禾晏心中隐隐觉察出几分不对,没有说话。 “既然说与对方交过手,”马大梅问:“对方身手如何?” “很不错,如果不是我身上带伤,再拖延一刻,能抓住他。但此人狡猾残暴,以同袍尸体引我离开,自己逃走了。”禾晏说起此事,便生怒意,“今日一场,全是他安排。” 马大梅笑了笑,语气不明的问:“少年郎,虽然我一向很欣赏,可也不得不问一句,有什么特别的,何以让对方兜这么一个大圈子,来污蔑算计?” 有什么特别的? 禾晏仔细回忆起来,她与人为善,同凉州卫的新兵们更无任何冲突,也无非就是前几日与胡元中“打闹”。 胡元中应该是凉州卫里唯一对她有敌意的人。 但她做了什么?她从未直接的询问过胡元中的来路,至多就是旁敲侧击的问了他几句话,纵然怀疑他是羌人,也从没表露出一丝半点。如果这就是他设计陷害禾晏的理由,岂不是此地无银? 思索着,终是下了山回到了凉州卫。 大半夜的,凉州卫热闹起来。 禾晏前后左右都有教头看着,先去了胡元中的屋子。屋里的人都在睡觉,教头让起床的时候,都有些摸不着头脑。小麦迷迷糊糊的叫了一句:“今日怎么这样早?还不到时辰吧。” 待看清楚来人时,惊得差点鞋子都穿反了。 禾晏没有犹豫,朝靠墙的那一头看去,只一看,心中就是一沉。 塌上蜷着一个人,正睡得香甜,被吵醒后,便慢吞吞的坐起身,睡眼惺忪的模样,正是胡元中。 他竟然在屋里。 沈瀚问屋中人道:“们有没有人看到,今夜胡元中出门?” “没、没有啊。” “胡老弟腿伤了,每日睡得比我们早。不曾见他出门。” 禾晏看向洪山,洪山对她轻轻摇了摇头。 果真没有出门? 沈瀚上前一步,看不出什么表情:“把的衣服解开。” 胡元中一头雾水,但沈瀚沉着脸不说话的时候,便显得有几分可怕,他犹犹豫豫的去解自己的衣裳,脱下的外裳到手臂,只见右肩上除了之前被灌木划伤的几道小口,没有任何问题。 那样一只铁头棍劈下去,至少得青黑一大块。但他右肩什么都没有。 不是他! 禾晏瞪大眼睛,非但没有松口气,脸色更不好看了。这就是一出局,胡元中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不得而知,但,既然他没问题,只能说明一件事,他不仅仅只是一个人。 凉州卫有内奸,里应外合,才能将这出戏安排的完美无缺! “沈教头,”她冷道:“那个人恐怕现在就在凉州卫里,赶紧带人去查探一番!” “我看最让人怀疑的就是了。”一名教头盯着她道:“先前口口声声说人是胡元中杀的,叫我们回来看胡元中伤势,眼下胡元中洗去嫌疑,就又要换一个人,这样拖延时间,究竟是何目的!” “我没有说谎,”禾晏皱眉,“只要去查探整个凉州卫就能知道我所言不假。” “住口!”沈瀚喝道。 争执声停住,禾晏看向沈瀚,“沈教头,不相信我说的?” “我只相信自己的眼睛。”沈瀚道:“来人,把她押进地牢!” 禾晏:“可以将我关起来,但也要查清事实!否则凉州卫恐有大难。” “都这样了还诅咒人,”一教头怒道:“太嚣张了!” 禾晏被人按着押走了,屋子里其余人想问又不敢问,小麦几人神情冷峻,胡元中疑惑的问:“沈教头,发生什么事了?是……有人死了么?” 沈瀚没说话,转身出了屋,跟着出来的几个教头面色凝重,梁平犹豫了一下,问沈瀚道:“总教头,您打算如何处置禾晏?” 毕竟是自己手下的兵,梁平也不愿意相信禾晏竟是居心叵测之徒,只是人证物证俱在,即便想为他开脱,都找不到理由。 “此事事关重大,禾晏身份也不一般,”沈瀚沉声道:“先关着,等都督回来再说。” “是。” …… 凉州卫的地牢并不大,却足够黑暗潮湿,因着又是冬日,人进去,便觉寒冷刺骨。没有床,只能睡在稻草铺成的地上,被子也是薄薄的一层布,破了好几个洞,不知是老鼠咬的还是怎么的。 禾晏坐在地上,打量着周围。 这地牢里,除了她以外,竟然没有别的人了。地牢的锁是特制的,不再是之前如她与肖珏房间中门那样简单的“一”字型,只一看,禾晏就知道自己打不开。 重活一世,还没来得及大展身手,居然把自己给送进牢里了,本该好好唏嘘感叹一番,不过此刻的禾晏,确实没心情。 她现在可以确定,凉州卫里早就出了内奸,那个内奸恐怕也早就盯上了她,才会知道她这些日子每隔三日夜里要去演武场训练的事。也正是如此,才好安排了人在马道上候着,将她引上白月山。 夜里上山也好,杀掉新兵也罢,就是为了给她安上一个“图谋不轨”的罪名。至于马大梅说的为什么要如此大费周章来污蔑算计自己,也是因为禾晏发现了对方羌族的身份。 她本就怀疑胡元中手上的红疹,和他前后并不一致的举动,后来在白月山上遇到的蒙面人手持弯刀,又是羌族兵士惯用刀法,心里已经确定了八成。 如今禾晏身陷囹圄,凉州卫里却还混迹着羌人,这就令人毛骨悚然了。肖珏不在凉州卫,数万新兵从未真正上过战场,如果这时候遇着羌人,就如当年她在漠县里的遭遇一般,只怕会全军覆没。而对方如此处心积虑,定然所图不小。倘若漳台那头乌托人骚扰百姓是假消息,为的是将肖珏引开,那么此刻的凉州卫,就如案板上的鱼肉,只有任人宰割的份了。 肖珏此去已经二十天了,按照他到了漳台后发现情报有假,连夜往回赶,到凉州卫,也还要十日才成。那么对方选择动手的时间,必在十日以内,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而现在禾晏还被关在地牢里,并且无一人相信她说的话。 沈瀚令人将她押往地牢时,禾晏也不是没有想过直接与他们交手,摆脱控制。可这样一来,便不是她杀的人,也就真的成了是她杀的了。背负着杀人罪名活下去,实非她所愿。况且凉州卫的新兵们都是她的伙伴,日日呆在一处,她并不愿意自己独活,看他们白白送死。 这棋,不知何时,竟成一处死局。 只是,西羌之乱已经被她平定,羌族兵士也在那一战中元气大伤,没个十年无法再卷土重来,如何又敢走这么一步险棋? 禾晏也想不明白。 正在这时,忽然听得外头传来吵吵嚷嚷的声音:“们放我进去,我就是进去说一句话!我爹是内侍省副都司宋大人,出了什么事有我担着!” 是宋陶陶的声音。 禾晏一怔,宋陶陶平日里,隔三差五来给她送点糕饼糖果之类,今日一事,没想到连她也知道了。 外头守门的小兵又说了什么,禾晏听得宋陶陶蛮不讲理的道:“再拦我试试?再拦我,等肖二公子回来,我就告诉他非礼我!” 有什么“哐当”一声落到地上,下一刻,禾晏就看见一道粉色裙子飞了进来。 宋陶陶道:“禾大哥!” “宋姑娘。”禾晏笑了笑。 宋陶陶扑到跟前,隔着栅栏,匆匆往禾晏手里塞了两个馒头:“太晚了,我拿的沈医女晚上吃剩的给,我以前听我爹说下了狱的人每日没饭吃。我怕我不能日日来,先给拿两个,省着点吃。” 眼下凉州卫里人人都拿她当杀人恶魔,这小姑娘却丝毫不怕她,还生怕她饿着。禾晏心里,涌出一阵感动。她温声道:“宋姑娘,不该来的。” “我为何不来?我听他们说杀人了?” “人并非我所杀。” 宋陶陶点头:“我猜也是,心肠这样好,平日里路见不平都要拔刀相助,怎么会杀人?肯定是被人算计了。放心,我一定救出来。” 禾晏哭笑不得:“宋姑娘,还是别掺和这件事了。” 这姑娘却十分固执,“是我救命恩人,我爹说过,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如今凉州卫那些教头古板固执,听不进我的话。等肖二公子回来,我再与他说说,看能不能帮上忙。” 禾晏心道,恐怕等肖珏回来时,已经晚了。 她抬眼看向宋陶陶,小姑娘一脸郑重,小脸严肃的很,禾晏有些想笑,随即想到眼下境况,又笑不出来。 如果羌族真的前来,宋陶陶落在他们手上,又会怎么样?禾晏不寒而栗。 “宋姑娘,”片刻后,她道:“既然想要帮我,那我现在就拜托一件事吧。” “何事?”宋陶陶看向她。 禾晏轻声叹息,“也只有死马当作活马医了。” …… 沈瀚屋里,程鲤素正与沈瀚对峙。 “程小公子,您回去吧,没有都督的命令,在下是不敢将禾晏放出来的。”沈瀚无奈道。 程鲤素坐在他门口,堵着门不让他出去,只道:“沈教头,相信我,禾大哥真的不可能是凶手。” 杜茂站在一边,忍不住开口道:“小公子,大家都知道与禾晏交情不浅,只是我们上山时候人证物证俱在,这如何抵赖。纵然是都督在此,也要按规矩办事。再说现在我们也没有说立刻定禾晏的罪,一切如何,都要等都督回来做决定。” “可现在舅舅根本不在凉州卫啊!”程鲤素嚷道:“们说的轻松,可知那地牢里有多冷,有多黑,禾大哥孤零零一个人在里头,有多害怕吗!” 杜茂:“.……” 程鲤素这话说的,像他自己呆过地牢感同身受一般。况且要说禾晏一个人有多害怕,也不见得。以禾晏的脾性,可能根本就没将此事放在心上。 还真用不着程鲤素瞎操心。 见沈瀚态度坚决,程鲤素也没辙,只能自己退让一步,道:“们不放他出来也行,那我有一个条件。” 沈瀚问:“小公子有何吩咐?” “地牢里吃的用的太寒酸了,我大哥受不了这样的苦,我也不说过分的话,平日里我大哥吃的什么,在牢里也要照常供应。还有两周冬日太冷了,给他多加两床被子,热水也要日日有……” “程小公子,”沈瀚打断他的话,“这不合规矩。”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们到底要怎样?”说到此处,程鲤素也怒了,站起身来,大声道:“们不行我就自己去,我跟们说,们这样对我大哥,会后悔的!” 说罢,转身跑远了。 门被“哐当”一声甩上,沈瀚忍不住头疼,这个年纪的孩子,尤其是被家里宠坏了的小公子,还真是令人吃不消,肖珏平日里看着冷漠苛刻,能与程鲤素日日相处这么久,也算是很有耐心了。 屋子里剩下几个教头都看向沈瀚。 梁平问:“总教头,现在该怎么办?” 军营里死了一个人,虽然现在是将禾晏关起来了,可禾晏的话,到底不是没有在众人心中掀起波澜。倘若凉州卫真有内奸,到现在,那人仍隐藏在新兵中,且神不知鬼不觉的杀了一名同伴,必然不是为了好玩。 这人究竟是谁,背后的主子是谁,所图的目的又是什么,什么时候才会露出马脚,一切的一切不得而知。这人也许是禾晏,也许是其他人。如果是禾晏还好办,如果是其他人,就大事不好了。 “找人盯着那个胡元中,”沈瀚沉吟道:“如果禾晏说的是真的,这个人就必有动作。” 马大梅问:“都督这几日可有来信?” 沈瀚摇头,目光也笼上一层忧色。 漳台那头到现在都没传来消息,这在过去……是很少见的啊。 但愿没什么不好的事发生吧。 …… 程鲤素跑出去,迎面撞上一个人,那人捂着额头,“唉哟”了一声,斥道:“走路不长眼睛的吗?” 程鲤素定睛一看,却是宋陶陶。 他刚在沈瀚那边憋了一肚子气,此刻看见宋陶陶,气不打一处来,“谁让自己撞上来的?” 宋陶陶白他一眼:“懒得理。”径直往前走。 “站住!” 宋陶陶转过头,问:“干什么?” “这是去找老沈?”程鲤素指着沈瀚屋子的方向。 宋陶陶干脆回过身,没好气道:“怎么,不行啊?” 这下程鲤素可来劲儿了,他上前几步,道:“可是为了我大哥求情?” 宋陶陶看了他一眼,虽然她极不喜欢程鲤素不求上进这幅废物模样,但不得不承认这小子对禾晏还挺上心的。隔三差五给禾晏送吃的,禾晏与他关系也不错。便道:“是又如何?” “别提了,”程鲤素摆了摆手,一副沮丧的样子:“我刚刚才从老沈屋里出来,这人固执的不得了,我好说歹说,他们都不相信我禾大哥没杀人。也不肯让人送吃的和被子给禾大哥。” “傻啊,”宋陶陶恨铁不成钢,“他们不答应,不会自己去吗?”又看了一眼程鲤素垂头丧气的样子,没好气道:“我刚才已经去过了,给禾大哥送过馒头,不用担心了!” “真的?”程鲤素眼睛一亮,看向宋陶陶:“没想到还挺讲义气的。” 宋陶陶冷笑一声:“承蒙程公子看得起了。” 她说罢,抬脚继续往前走去。 “哎哎哎,”程鲤素拦住她:“怎么还要去找老沈?都说了这人靠不住,还不如靠咱俩呢。” 因为禾晏,这两人现在居然也称得上“咱俩”了,倘若禾晏在此地,必然会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也这么认为,谁让禾大哥相信他呢。”宋陶陶无奈:“我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是禾大哥让我去找沈教头的。” “大哥让去的?”程鲤素愣住。 “对。”宋陶陶绕过他:“所以别打扰我办正事,我先去找人了。”说罢便不再管程鲤素,径直往前走去。 走了两步又回过头,走回发呆的程鲤素身边,宋陶陶压低声音,在他耳边低声道:“禾大哥还说了,这几日在凉州卫,切勿到处走动,如果有新兵找,不要去,最好时时刻刻跟在沈教头身边。” “老沈?”程鲤素皱眉:“我干嘛要跟着他?我烦他还来不及!” “这是禾大哥的交代!”宋陶陶沉下脸,“最好听话。” 她想起那少年站在黑暗的地牢中,将手中的东西塞给自己,忧心忡忡道:“凉州卫恐有奸人混迹其中,我不在,跟着沈瀚,让他保护们。” “务必千万小心。” 禾晏在地牢里呆了两日了。 两日里,除了沈瀚来过一次,并无其他人来。纵然是沈瀚过来,也并没有与她提起过外面的情况,想来暂时是无事发生。越是如此,禾晏就越觉得不对劲。可惜的是,凉州卫的地牢坚如磐石,她也难以想办法逃越。宋陶陶和程鲤素大概是被管制起来,这两日并不见他二人踪影。 吃的睡得粗糙,对禾晏来说,并没有很难以忍受。随着时间一丝一毫的流逝,看不见的危机逐渐逼近才是最可怕的。 只可惜现在还没有人察觉。 半夜里开始下雪。 雪花大如鹅毛,片片飞舞,落在人的身上,棉衣也抵挡不住刺骨的冷。两名哨兵站在台楼上,冷的忍不住搓了搓手,朝手心呵气,顿时,一团白雾落在眼前,很快又消散了。 凉州卫笼在一片寂静中,冬日的卫所不如夏日热闹,没有去五鹿河夜里冲凉的新兵,也没有知了聒噪的叫声,有的只有雪融化在地的冷。 “我去趟茅厕。”一名哨兵跺了跺脚,“憋不住了。” 同伴催促:“快去快回。” 这人就放下敲鼓的鼓槌,提了把刀转身下去上茅房了。雪下的大,不过须臾就积了厚厚一层,踩下去将鞋面没过,寒气顺着脚爬到了头上。哨兵冷的打了个冷战,匆忙跑到后面的茅厕里去。 茅厕外有点着的火把,前些日子有个新兵半夜起来小解,没看清路,被结了冰的地面滑了一跤,摔伤了腿,之后沈瀚便让人在这里安排放置了一把火,能照的清路。 哨兵进去的时候,里头也有一个人,他就着昏暗的灯光,看了那人一眼,笑道:“哟,也起来?” 对方笑答:“刚来。” “太冷了,要不是憋不住,我都不跑这一趟。”哨兵抱怨道。 他放完水,提上裤子,就要往外走,那人也完事儿了,随他出门,一前一后。 门口的火把在雪地上映出人的影子,摇摇晃晃,哨兵随意一瞥,见他身后的黑影,不知何时已经张开双手,心中一惊,正要喊—— 一只手捂住他的口鼻,身后的人顺手抽出他腰间的刀,顺着哨兵的脖子狠狠一抹。 血迹迸溅了一地,年轻的身体悄无声息的倒了下去,不再有气息了。 黑影没有任何犹豫,弯腰将哨兵的尸体拖走,雪越下越大,不过片刻,就将刚刚的血迹掩盖住。一炷香的时间后,哨兵重新走了出来。 他抓了一把雪,将刀上的血迹擦拭干净,重新别在腰间,再整理了一下头上的毡帽,往抬楼走去。 台楼上,同伴正等的不耐烦,突然听得动静,见刚去上茅厕的哨兵回来,松了口气,骂道:“怎么去了这么久?是不是去偷懒了?” 哨兵摇摇头,低头往嘴里呵气,仿佛被冷的开不了口,同伴见状,也忍不住跟着搓了搓手,“娘的,这也太冷了。” 哨兵将毡帽压得很低,同伴见状,骂道:“以为把帽子拉下来就不冷了吗?拉上去,看都看不见,这样还守个蛋的夜!”他伸手要过来掀哨兵的帽子,就在凑近的一刹那,突然怔住。 哨兵的衣裳是同新兵们的纯粹赤色黑色不同,在衣领处错开了一层白边,如今对方的衣领白边处,映着两点红色。 这不是陈年墨迹,颜色鲜亮,还在缓慢的氤氲增大,而一刻前对方上茅厕的时候,这里都没有。 同伴望向从回来后就一直一言不发的哨兵,就要拔刀,可是他的动作还是慢了一步。 对方竟有两把刀。 一把刀,是原先死去的哨兵的,插进了他的胸膛。另一把刀,刀尖弯弯,划开了他的喉咙。 他无法喊叫出声,踉跄着倒在地上,凶手已经转身往台楼下走,哨兵吃力的在地上爬行,想要捡起落在地上的鼓槌。 只要抓到鼓槌,敲响哨鼓,整个凉州卫就能醒来。 这是他能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身下的血被拖了一路,触目惊心,他用尽全身力气爬到了鼓槌旁边,握住了鼓槌,想要抬起身去敲鼓面。 半个身子才抬起,陡然间,一阵剧痛传来,血溅在鼓面上,那只握着鼓槌的手也落到了地上。 他被砍掉了右手。 凶手去而复返,站在他面前,低声道:“差点忘了。” 不远处,这边的动静似惊到另一头地面巡逻的兵士,有人喊道:“喂?们那没事吧?” 这人压了压毡帽,照远处挥手:“没事!摔了一跤。” 地上,血流的到处都是,方才奄奄一息的哨兵睁大眼睛,彻底死去了。 如深渊一般的夜,逼近了整个凉州卫。 …… 第二日一早,天刚亮,新兵们起来吃饭去演武场晨跑。 洪山和小麦几人坐在一起吃饭,不多时,王霸黄雄和江蛟也来了。黄雄问:“禾晏还没被放出来?” 洪山摇了摇头。 “这样下去可不行,”江蛟道:“这几日冷得出奇,我听程小公子说,地牢里什么都没有,就算不冻死,也会冻出病。”到底是一起争过旗的伙伴,纵然之前因“绿帽子”一事对禾晏颇有微词,真到了这地步,也并非全无担心。 “们说,等都督回卫所后,禾晏能不能被放出来?”王霸问。 “难说。”石头答道。 “为何?”王霸奇了。 “如今全凉州卫都知道禾晏杀人了,可要说她没杀人的证据,谁也找不出来。”洪山叹息。 “这还需要什么证据?他又不是个傻子,管杀不管埋,还特意留下尸体给人捉赃用?这就是证据!” 小麦小声道:“这也太牵强了。” 王霸眼一瞪:“哪里牵强?说说哪里牵强?” 正说着,外头突然传来一阵哄闹声,其中夹杂着有人的惊呼:“死人了!死人了!快去找教头来!” “什么什么?”众人出去看,但见一个子矮小,神情机敏的新兵急道:“演武场,演武场放哨的兄弟们都死了!” 都死了! 众人神情一变,纷纷起身往演武场赶去。 演武场内,血流成河。 雪不知是什么时候停的,一些血迹被雪掩埋了,一些结成了冰,落在演武场上,依稀可见昨夜残暴的行径。 几十个哨兵,台楼站岗的,演武场周围放哨的,无一人活口。尸体摆在了演武场中心,横七竖八的摞在一起,仿佛在摞猪羊口粮。死去的兵士全都是一刀毙命,喉咙被刀割断,极其凄惨。其中有一个摞在最上头的,右手自小肘处被齐齐砍断,这人穿着哨兵的衣裳,当是想敲鼓的时候被人砍断右手。 都是平日里朝夕相处的同伴,就在一墙之隔的地方被人取了性命,一时间,演武场众人都红了眼眶。有人恨声道:“谁干的?若是被我发现,我必……我必……” 有人的声音传来,带着一股沉闷的嚣张:“必如何?” 不知何时,自演武场的后面,白月山相连的马道中,呼啦啦来了一片骑兵,大概有几百人左右,至多千人。为首的是个长发男子,骑在马上,他穿着暗色铠甲,手持一把半人高的弯刀,身形极其魁梧健硕,肩背很宽,鼻子很高,眼睛竟是湖水般的暗蓝色。相貌与中原人生的不同,他一笑,如饮血磨牙的秃鹫,带起阴森血气,令人心悸。 “们是谁?”新兵们道。 为首的长发男子却没理会他们,只是逼近方才说话的那名新兵:“若是被发现,必怎么样?” 他的笑容带着一股残酷的暴虐,新兵面对着此人,忍不住瑟瑟发抖,他鼓起勇气道:“我、我必要为死去的战友讨回公道!” “是吗?”长发男子笑起来,“要如何讨回公道?”不等新兵回答,他就扬起手中的弯刀砍下! “咚”的一声,一道身影掠过,挡下了他的弯刀,然而却被这一击击的倒退几步,待站定,才看向长发男子:“阁下胆子好大,在我凉州卫杀人!” 是沈瀚。 “沈教头,是沈总教头来了!”诸位新兵激动叫道,顿时有了主心骨。 “总教头?”长发男子看向沈瀚,“就是凉州卫的总教头?” “阁下何人?”沈瀚面沉如水。 “本人名叫日达木子,听闻大魏将门出将,封云将军肖怀瑾安行疾斗,百战无前,特来领教,怎么?肖怀瑾不敢迎战?” “胡说八道什么!”一名新兵忍不住反驳:“明明知道都督不在才敢……” “住嘴!”杜茂喝止他的话,可是已经晚了。 “不在?”日达木子眼眸一眯:“那可真是不巧了。” 教头们彼此对视,一颗心渐渐下沉。所谓的要找肖珏领教,无非是借口,只怕这人早就知道肖珏不在凉州卫,才带人前来挑衅。只是……至多一千的人马,面对凉州数万儿郎,纵然是没上过战场的新兵,是否也太过狂妄了些。还是……另有阴谋? 哨兵们一夜之间被人杀光,若是敌人,不可能做到如此,除非真是出了内奸,死于自己人手中。 马大梅低声道:“禾晏说的是真的。” 禾晏说的是真的,他们这些日子盯着胡元中,但胡元中安分守己,并未有任何异动。倘若他还有同伙藏在新兵中,一切都说得通了。 “列阵。”沈瀚吩咐道。 身后数万精兵,齐齐亮出武器。 既然对方来者不善,大魏的儿郎们,也断没有后退的道理。 日达木子见状,放声大笑起来,他道:“哎,总教头,我来此地,可不是为了与们打仗。” “阁下似乎是羌人。”沈瀚冷笑,“许多年前,飞鸿将军与羌族交战,我以为,羌族已经没有异心了。如今来我凉州卫,杀我数十人,不是为了交战,总不会是求和?” 提到飞鸿将军,日达木子脸色微微一变,片刻后,他视线胶着沈瀚,森然笑道:“总教头莫要污蔑我,我本意只是为了与肖怀瑾切磋而已,谁知昨夜路过此地,这里的哨兵未免也太不友好,与我兄弟起了争执,不得已,才将他们全杀了。”他说的轻描淡写:“我原以为肖怀瑾带出来的兵,多少也有点本事,没想到实在不堪一击,他们死的时候,连叫都没叫一声——” “!”新兵们听得义愤填膺。 “总教头不要生气,我来,真的只是为了切磋,”他饶有兴致的看向沈瀚身后的新兵,“如果肖怀瑾不上,就让他的兵上,实在不行,们这些教头上也行。” 梁平上前一步:“阁下未免太高看自己,何以笃定我们就要迎战?” “不愿意?”日达木子不慌不忙的拍了拍手,自远而近走来几人,有人挣扎道:“放开我——” 沈瀚蓦然变色。 几个异族士兵提小鸡一般的提着两人,一人是程鲤素,一人是宋陶陶,他们二人皆是双手双脚被反绑,形容狼狈,挣扎不已。 “沈教头!”程鲤素看见沈瀚,仿佛见到了救命,叫道:“他们是什么人,为什么要绑我们啊?” 什么人,沈瀚嘴里发苦,他已经派了许多人守在程鲤素和宋陶陶门口,暗中保护,可他们还是被抓了。对方的实力,不容小觑。且知道抓住程鲤素与宋陶陶来制约凉州卫,可见对凉州卫很熟悉。 “现在,”日达木子满意的看着沈瀚的脸色:“教头,还愿意与我们切磋么?” 宋陶陶喊道:“怎么可能切磋?他们怎么会这般好心,定然有诈!” 沈瀚道:“好。” “爽快!”日达木子坐直身子:“天气太冷,我也懒得太多,就三场。们挑三个人吧。”他朝身后的人道:“兄弟们,有谁愿意上的,去吧!” 他身后,一人道:“统领,瓦剌愿意出战!” 这是一个很健硕的男人,羌族人向来体格强壮,中原人与之站在一处,便显得格外瘦弱了。他年纪不大,也就二十出头,却身高九尺,犹如远古巨人。亦是一脸凶相,眼睛微凸如牛,手持一把弯刀,一看就不好惹。 “好!”日达木子喝道:“瓦剌这般骁勇,不愧是我羌族儿郎!”他复又看向沈瀚:“们呢?” 瓦剌生的如此怪异巨大,瞧着就令人心生退缩之意,况且演武场的尸体明明白白昭示着这些羌人有多凶残,凉州卫里一时无人应声。 “实在没有人迎战,就们教头上嘛。”日达木子笑道:“这样的战场,正是给新兵们上课的好时候。” 一边的梁平咬牙,正要出声迎战,一个声音响了起来:“我来吧。” 这是个前锋营的少年新兵,叫卫桓,沈瀚还记得此人,因他刀术亦是出色,在前锋营中数一数二。不过性格却很温柔腼腆,不如雷候出色,因此虽然他与雷候都是佼佼者,却远远比不上雷候惹人注目。 对了,说到雷候,沈瀚一怔,雷候呢? “吗?”日达木子看了一眼卫桓,皮笑肉不笑道:“勇气可嘉。” 卫桓慢慢上前,走到了瓦剌跟前:“我愿意与切磋。” 瓦剌笑起来,只看了看周围,看见演武场的高台,道:“就那吧,高度很好,如果我在上面砍掉的脖子,底下的人也能看的一清二楚,是不是很好?” 卫桓神情不变,瓦剌哈哈大笑,一跃飞上演武场高台,道:“来战!” 演武场的高台,这些日子,曾经无数次的有人上去过,可都是凉州卫的新兵们,彼此与彼此切磋,台下看戏的新兵亦是心情轻松,边看边指点,瞧出其中的纰漏与精彩,每一场都有所收获。 因他们也知道,这样的切磋还有很多。 没有一场如今日这般沉闷,尤其是日达木子突然想起了什么,看向沈瀚,用周围人都能听到的声音道:“总教头,忘了跟们说,我们羌族的规矩,上了生死台,生死不论,到一方死亡才能分出胜负。” “什么?”梁平怒道。 “战士,就要有随时战死的觉悟,这是至高无上的荣耀。”日达木子冷冷开口:“没有例外。” 台上,卫桓慢慢抽出腰间的刀,冲瓦剌点了点头。 …… 地牢里,一如既往的阴暗潮湿。 门口的守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牢里静谧无声,针落在地上都清晰可闻,人的脚步声,就显得格外刺耳。 黑影顺着台阶,一步一步的走下来。门口的火把照的影子微微晃动,最里头的一间,有人蜷缩成一团,靠着墙睡着,似乎冷极受了风寒,瑟瑟发抖,唇色苍白。 黑影在禾晏的牢房前停下脚步。 地上摆着一只空碗,里头原本装的不知是水还是饭,被舔的干干净净,碗都有些发亮。薄被很短,连全身都遮不住,蜷缩成一团,都还会露出脚来。她身子有些轻微发抖,脸色亦是白的不正常。黑影瞧了片刻,伸手将钥匙插进锁孔,“啪嗒”一声,锁开了。 牢房里的人仍然无知无觉。 他走了进去。 少年过去意气风发的模样全然不再,这个样子,与所有的阶下囚并没有任何区别,他似是有几分遗憾,又有几分警惕,站在原地不动,盯着少年的脸。 少年一动不动。 过了一会儿,黑影慢慢的覆盖过来。 就在此时,少年蓦地抬起头来,露出一双眼睛,黑白分明,没有半分睡意,清醒的很。 “——”他才来得及说出一个字,手上的刀还未落下,便觉身下一痛,被一脚踹的正中红心,痛得他顿时跪倒在地,下一刻,有白绸自身后勒住他的脖颈,禾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等很久了,雷候。” 雷候被勒的眼睛上翻,禾晏的力气却极大,双腿压着他的腿,令他动弹不得,眼见雷候就快要被禾晏勒死了,禾晏骤然松手,雷候乍然得了呼吸的空间,捂着脖子大口大口喘气,就见禾晏三两步走到他面前,如撬开鸭子嘴一般,往他嘴里灌了什么东西。 雷候正张嘴喘气,哪里防得住这个,当即将那东西一滴不剩的喝了下去,他想说些什么,但竟使不上全身力气,只觉得浑身发麻,不过须臾,便昏死过去,再也没动静了。 禾晏伸脚在他脸上踢了两下,确认此人没动静,便将方才的白绸扯成两段,把雷候的手脚都捆了起来。 那一日她对宋陶陶有事相求,问宋陶陶身上可有武器。可宋陶陶一个姑娘家,哪会随身带着刀啊剑啊,摸遍全身,也只有一瓶蒙汗药,还是她从沈暮雪的桌上顺来的,想着若是遇到坏人,还可以一用,禾晏也就死马当活马医,要了过来。 这还不够,她还借了宋陶陶的腰带。宋陶陶的腰带是回到卫所后,托赤乌在凉州重新买的,布料特殊,极结实耐用,和绳子有得一拼。 必要时刻,腰带也能勒死人。 禾晏是想着,对方既然处心积虑污蔑她杀人,将她送进凉州卫的地牢,看来对她也是多有忌惮。等她进入地牢,对方定然不死心,会来杀人灭口。须得随身携带武器,随时反杀。 可她武器全都被收缴,也只有一瓶蒙汗药和宋陶陶的腰带了。 今日一大早,没人来给她送早饭,这很奇特,往常这个点,该来送早饭了。因着有宋陶陶和程鲤素的央求,沈瀚虽然不许宋陶陶他们过来看她,却也并没有苛待禾晏的吃食。 卫所里平日里极其注意准时,这个时间点没有人过来,定然是出事了。 禾晏心里挠心挠肝,却又出不去,不晓得外头是个什么情景。后来逐渐冷静下来,既然出事,说不准对方的人会趁乱来到这里,将自己杀人灭口。 宋陶陶走之前,不知道什么能帮上忙,便将所有的东西一股脑都给了禾晏,其中还有一盒脂粉。禾晏涂了点在脸上,又抹了些在嘴唇,蜷缩在一团,真如重病不起的阶下囚。 她正猜测着外面出了什么事,就听见了脚步声,于是,就有了眼前这一幕。 禾晏将雷候拖到角落,脸对着墙躺着,蒙汗药药效八个时辰,这短时间里,雷候不会醒来了。 她出了牢房,转身将门锁上了。 雷候成了阶下囚。 演武台上,卫桓的水龙刀与瓦剌的石斧胶着在一起。 一个是中原年轻质朴的前锋营新兵,一个是西羌凶残暴虐的战场老手,纵然卫桓的刀技出众,实战经验到底不熟。更何况,对方还是个能力拔千斤的力士。 比起卫桓的灵活,瓦剌的石斧巨大而沉重,像是没有章法的劈砸,那石斧看着笨重,他力气又大,卫桓躲避的时候,石斧砸进地面,连石头地都劈出一道裂痕。 卫桓体力渐渐跟不上了。 他到底年轻,又不如瓦剌健硕,这样横冲直撞的劈砸招架不了多久,而他自己除了在瓦剌脸上挂了一道彩外,就连对方的身都近不了——对方可是穿着铠甲的! 这本就是不公平的战斗,卫桓身上的伤痕越来越多,而瓦剌却并不想要他命,每一次可能命中的时候,就稍微偏上一两分,并不刺中要害,但却令卫桓伤痕累累。 就像是猫抓老鼠,抓到了并不急于一口吃掉,非要玩弄到老鼠精疲力竭才会吞下肚去。 这根本就是一场单方面的虐杀。 台下的沈瀚见状,拳头被捏的“咯吱”作响,就要上前,被日达木子挡住。 生的似秃鹫般的健硕男人倚在马上,笑容嗜血:“教头,不可以帮忙哟。” 沈瀚拔出刀来。 “怎么?也想与我打一场?”日达木子笑起来,目光阴森,“那我当然要,奉陪到底了。” 演武台的周围,有意无意的围了一群羌族兵士,一旦凉州卫的新兵想要上去帮忙,这些羌人就会与新兵交手,纵是可以,也晚了。 台上,卫桓的视线已经慢慢模糊了,躲避身后的追砍也越来越慢,他的力气在迅速流失,“呼呼”的喘着气,躲避不及,被瓦剌一斧头砍中右腿,钻心的疼,但他竟按捺住没有出声。 瓦剌走到他的面前,卫桓已经没有力气再逃跑了。他见瓦剌居高临下的看着他,如同屠夫看着案板上的羔羊,瓦剌道:“啧,这么快就完了,没意思。中原人好弱,连羌族一根手指头都比不过。” 卫桓不说话,额上大滴大滴的渗出汗水,混着脸上的血,十分凄惨。 “放心,不会疼的,”瓦剌舔了舔嘴唇,目光贪婪的盯着他道:“这一石头砸下去,的脑浆会飞出来,很漂亮。可惜自己看不到了。” 说罢,挥舞巨大的斧头,直取卫桓项上人头! “卫桓!”马大梅失身叫道,卫桓进前锋营前,曾是他带,情谊本就深厚。他欲上前救人,却被一个西羌人拔刀拦住,眼看着卫桓就要性命不保。 这在这时。 演武场台后,有一颗枝繁叶茂的榕树,纵然是冬日,也未见半分衰黄,众人都在演武台前,也就没有发现,那榕树里什么时候坐了个人。 等看见的时候,那个人如一道闪电黑影,抓着绑在树上的布巾如秋千一般荡过来,在半空中就已经松手,这一切都发生的太快,她顺着掠到演舞台前,将向着卫桓脑袋砍去的斧头一踢—— 借着惯力,既是瓦剌身强力大,也被她这一侧踢踢的往后仰倒,斧头沉重锐利,将他自己也砍伤了,若非他力大出众,往后倒退两步站住了身子,这石斧,或许该砍得更深一点。 “禾晏?”卫桓喃喃道。 凉州卫的新兵们也愣住了。 禾晏之前因为白月山的事,被关在凉州卫的地牢里人尽皆知,他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他被放出来了? 瓦剌看向面前的人。 黑色劲装的少年双手叉腰,歪头笑盈盈道:“阁下也太凶了吧,方才要不是我出手,我这位兄弟的脑袋,可就保不住了。” 凉州卫的新兵人人视他们为眼中钉,又因为灭了所有的哨兵,血海深仇,看见他们都红着眼眶,最好的也不过是卫桓这般面无表情,这少年却笑嘻嘻仿佛无事发生,瓦剌生出一丝兴趣,仿佛找到了新的猎物。 “又是谁?”他问。 黑衣少年拂了拂头上乱发,笑道:“本人禾晏,前段时间凉州卫争旗第一。”她看了看瓦剌,“也许们不知道什么叫争旗,没关系,只需要记得,我是凉州卫第一就行了。” “第一?”台下的日达木子眯着眼睛看她,道:“就?” 禾晏看起来,到底太矮小瘦弱了些。如果说瓦剌和卫桓站在一起,如同健硕的老虎与羔羊,那么比卫桓看起来还要孱弱的禾晏与瓦剌想比,就像小鸡和老鹰。 “抱歉,我来得迟了些,不知道诸位是在做什么?”少年言笑晏晏,“倘若是在比武切磋的话,不找我来找其他人,实在是暴殄天物。” 瓦剌哈哈大笑:“真是大言不惭!” “禾晏!”沈瀚叫她。 “沈总教头,”禾晏看向他,“我这几日正憋了一肚子气没处发,打一场消消气也好,烦请总教头通融下,不要再阻拦我了。” 沈瀚无话可说。 日达木子是冲着凉州卫的新兵来的,既不肯让教头上,只能让新兵上,新兵里,除了禾晏,能与之一战的,其实并不多。有出众技艺的,实战经验不足,有实战经验的,年纪又大了些,体力不如年轻人。禾晏武艺绝伦,又心思灵巧慧黠,算起来,已经有很大的赢面了。 演武台上这头吸引了羌人的目光也好,更重要的是……. 禾晏道:“请问现在是不是要切磋。如果是的话,我代替我这位兄弟上可好?” “?” “不错。我乃凉州卫第一,打败了我,比打败了他,”禾晏看了一眼地上的卫桓,“有成就感的多吧。” 台下的西羌人哈哈大笑起来。 日达木子看着她:“这个人的脾性,我很喜欢!换他上!” 禾晏道:“来人,请把这位兄弟抬下去。” 卫桓被抬走了,抬走时,他看向禾晏,低声道:“……小心。” 禾晏:“知道了。” 演武场高台上,又重新剩下了两个人。 台下的新兵们看着,皆是为禾晏捏了一把汗。 过去大半年间,禾晏在这上头出风头,也不是一回两回,有真心佩服崇拜她的,也有嫉妒眼红不爽她的,但这一刻,凉州卫的新兵们同仇敌忾,只愿她能打败 瓦剌,给那些羌人点颜色看看,让羌人们知道,凉州卫不是好欺负的! 台下的新兵们提心吊胆,台上的禾晏却浑然未决,她笑道:“对了,我也不知这边比试的彩头是什么。我先说了,不如这样,我输了任们处置,输了,”她想起记忆里的少年,噗嗤一笑,吊儿郎当道:“就得叫我一声爹。” 这下子,凉州卫的新兵们“哄”的一下笑出声来。 梁平又是担忧又是自豪:“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贫!” 日达木子的人,却无一人笑得出来。瓦剌阴沉沉的看着禾晏,抹了把唇角的血,道:“我们不需要彩头,比三场,输的人死,赢的人活,这就是规矩。” “生死勿论?”禾晏道。 “怎么,怕了?” “倒也不是。”禾晏道:“教头,替我扔一截钢鞭来,要长的!” 沈瀚从兵器架上抓起最上面一条最长的钢鞭扔过去,禾晏顺手接住,拿在手中把玩,看向瓦剌:“我用武器可以吗?” “可以。”瓦剌冷笑:“不过确定不换成刀剑?鞭子,杀不死人的。” 少年唇角微勾:“杀,足够了。” 瓦剌还没回味过来她话中的意思,就见那少年突然持鞭冲来,瓦剌一愣,随即哈哈大笑,抡起巨斧往前迎战。 那少年冲至跟前,却并不出手,只是脚尖轻点,避开了石斧的攻击,绕到了瓦剌身后,待瓦剌转过身去,才抡动斧头,就又侧身避开。 她看似主动,却又不出手,鞭子绕在手上,不知道在干嘛,仿佛在围着瓦剌转圈,不过须臾,她转身就跑,瓦剌跟上,甫一抬脚,便觉自己脚上缠着什么,维持不住平衡,往一边摔倒。 但这大块头反应极快,意识到自己被禾晏的鞭子缠住脚后,就要稳住步伐,可禾晏哪里会给他机会,将鞭子负在背后,如驼运货物般狠狠一拉—— 瓦剌再也支撑不住,他本就身形巨大笨重,两只脚踩着稳,一只脚失去平衡,另一只脚就难以稳住,加之禾晏在另一头拉动,便“咚”的一声摔倒在地。 那鞭子看起来也就一人来长,不知禾晏是如何使得,从瓦剌身下一拉,鞭子又轻松回到了她手中,她脚步未停,冲至瓦剌伸手,一手绕过瓦剌脖颈,鞭子在瓦剌脖颈上缠了个圈。 瓦剌下意识去拉。 禾晏双手一勒—— 成日投掷石锁,手上的力气不容小觑,古怪的力士身上穿着铠甲,脖子却没有任何覆盖,普通的血肉也是最脆弱的地方,他毕竟不是真正的钢筋铁骨。 演武场的人只听见一声让人牙酸的“咯拉——” 瓦剌的脑袋软绵绵的垂了下去。 “不算人,是畜生,”禾晏低声道:“所以,杀,鞭子就够了。” 她复抬起头,虽是微笑,眼中寒气袭人,望着台下众人平静开口,“他死了,我赢了。胜负已分,下一个。” 演武台上,情势陡转。 方才瓦剌虐杀卫桓,如猫戏老鼠,迟迟不下最后一击,大约也没有料到,自己会死在面前这个看似孱弱的少年手中。 杀死一个人需要多久?一盏茶,一炷香,还是一刻钟? 统统不需要。 凉州卫的新兵们知道禾晏厉害,之前在这里同黄雄江蛟比试的画面还历历在目,但眼下的禾晏,和过去演武台上“切磋”的禾晏,似乎又有不同。这少年收起玩笑之意时,冷而寒,身带煞气,不可逼视。 她开口笑道,“战场上不需要花里胡哨的表演,想清楚怎么杀,就可以动手了。”目光落在日达木子身上。 日达木子回视着她。 慢慢的,台下的凉州新兵们渐渐反应过来,纷纷激动道:“禾晏赢了!禾晏杀了瓦剌!” “禾大哥了不起!”程鲤素被抓着,还不忘给禾晏叫好,“把他们打的满头包!” 梁平与马大梅面面相觑,禾晏杀人的速度,就算是天纵奇才,也太快了些。 “们,”那少年站在高台上,望着西羌人微笑,“不会是输不起了,下一个谁来?” 西羌人那头,暂且无人说话。 她便又笑了,笑容带着一点挑衅,“我知道,以生命做为赌注,是有些可怕。没想到口口声声无所畏惧的西羌勇士,也会有不敢上台的时候。不过没关系,我大魏中原儿郎,从来心地仁善,实在不愿意,就此认输,就如刚才我所说,叫我一声爹,这切磋就到此为止,怎么样?” “不过,是谁来叫我一声爹?”禾晏盯着日达木子:“是他们的首领,不如来叫,如何?” “混账!”日达木子身后一名兵士上前一步怒斥。 禾晏丝毫不惧,无辜开口:“这也不行吗?” 王霸小声道:“真痛快!” “她是在故意激怒对手,”黄雄沉声道:“只是,现在这种情况,好像没必要这么做。” 禾晏的性子从来都是这般狂妄自信,以往这样,旁人只当他是少年天性,如今这样的情况,激怒日达木子,可不是什么好事。 “我来跟比。”一个声音自日达木子身后响起,“统领,巴嘱愿意一战。” 日达木子瞧他一眼,看不出喜怒,只道:“去吧。” 这个叫巴嘱的男人上了演武场高台。 同方才的瓦剌不同,巴嘱虽然健硕,却不如瓦剌那般巨大的过分,年纪也比瓦剌更年长一些,大约三十出头。他浑身上下拢在一层乌色的披风中,连脑袋都藏在帷帽里,露出半个下巴,眉眼都不太清晰的模样,整个人看起来苍白又古怪,状如鬼魅。他的嗓子也是嘶哑的,像是被火烧过,难听如乌鸦叫声。 巴嘱走到瓦剌身边,虽同是伙伴,却无半分同情,一脚将瓦剌的尸体踢下演武场高台,骂道:“碍手碍脚的东西。” 瓦剌的尸体咕噜噜的滚了下去,他看也不看一眼,只对禾晏道:“身上有旧伤。” 禾晏心下一沉,这个叫巴嘱的男人,比瓦剌更棘手一些。 瓦剌无非就是身负蛮力,不懂得变通的力士而已。对付这种人,只要抓住他的弱点并予以打击,很快就能结束战斗。每一场战斗中,最怕的,是遇到如眼前这样有脑子的敌人。他能发现对手身上的弱点,这样接下来的每一步,都会有所制掣。 他缓缓举起手中的刀,禾晏将铁鞭绕于手上,朝对方冲去。 卫桓与瓦剌那一场,禾晏是观众,提前看到了瓦剌的弱点与短处,是以与瓦剌对战时,能快准狠的解决对方。而这一场,巴嘱是她没见过的人,而瓦剌与自己交手的时候,却被这人看的一清二楚。 换句话说,巴嘱了解禾晏,禾晏却对巴嘱一无所知。 他的披风下,似乎藏着不少别的东西,禾晏提防着,这人也十分狡猾,并不正面与禾晏发生碰撞,有了方才瓦剌的前车之鉴,他更与禾晏保持距离,鞭子只要朝他挥过去,巴嘱就会迅速改变方向,他身体比瓦剌灵活的多,一时间,铁鞭无法近前。 禾晏的腰上,已经隐隐作痛了。 她之前在凉州城里时,和丁一交手受了伤。后来又被内奸骗到白月山上去,与藏在暗处的人一番搏斗,几次三番,原先已经快要痊愈的伤口,早已裂开了。这还不算,回头就被扔进了凉州卫的地牢,地牢里可不会有沈暮雪日日来送汤药,又冷又潮湿,伤口大约是恶化了。 方才杀瓦剌时候,用力用的太大,牵扯到了伤口,短时间还行,长时间此刻与巴嘱对战,便越发觉得痛得刺骨。 巴嘱笑道:“脸色怎么不好看,是因为腰上的旧疾犯了吗?” 禾晏一怔,巴嘱手中的弯刀已经缠上了她的铁鞭,将禾晏拉的往前一扯,台下众人惊呼一声,巴嘱手上刀被缠着,另一只手毫不犹豫的朝禾晏腰间的旧伤处就是一掌。 禾晏挨了结结实实的一一掌,却动作未停,手中鞭子松开,卷上了他的脸,被巴嘱避走,却将他的帷帽给卷掉了,露出了这人的脸来。 两人齐齐后退站定。 那一掌牢牢实实的贴在了她的旧伤口,禾晏勉强将喉头的血咽了下去,面上仍然挂着几分笑意,看向眼前人,嘲笑道:“啧,真丑。” 没了帷帽遮掩的巴嘱,露出了真面目。这人一半脸是好的,生的也算英俊,另一半脸却被火烧过,坑坑洼洼,泛着暗红色的疤痕犹如蜈蚣,生长在他脸上,将五官都挤得错位。 台下有人吓得惊呼一声。 被禾晏碰倒帷帽,真容暴露人前,巴嘱脸色难看至极,盯着禾晏的目光,恨不得将禾晏吃肉饮血。 禾晏一笑,朝他勾了勾手指:“再来!” 巴嘱冷笑,冲了过去。 禾晏甫一动,便知不好,方才巴嘱那一掌,没有留情,现在血已经浸了出来,所幸的是她来的时候为了保暖,换上了雷候的黑色劲装,纵是流了血,也看不出来。只是,这样下去,不知还能坚持的了多久。 事实上,演武场高台上的切磋,从来都不是重点,重点在于,用这三场“切磋”,来争取更多时间。如果没有人能扛得住西羌人的弯刀,成为单方面的屠杀,那么后面的一切,都没有机会了。 必须要杀了巴嘱,才会有第三场。 西羌人善用弯刀,每个人的弯刀,又会根据身材力道不同,各有调整。巴嘱的弯刀便趋于灵活,禾晏的铁鞭想要缠住他的刀,便不太容易。 禾晏的鞭子去缠巴嘱的腿,巴嘱轻蔑道:“同一招,想用在两个人身上,也太天真了些!”说罢,绕开禾晏,弯刀朝禾晏脖颈劈下—— 同瓦剌不同,巴嘱一开始,就是冲着禾晏的命去的,没有半分虚招。禾晏两手扯着鞭子,将巴嘱的弯刀勒在眼前,巴嘱狞笑一声,往后一倒,禾晏躲避不及,见这人右手从披风里,又摸出一把匕首来。 这把匕首,只有人的拇指长,纤薄如纸,与其说是匕首,更像是刀片,若非近前,实在叫人难以看清,他手掌往前一松,外人看过去,只当他一掌拍在了禾晏腰间,但除了禾晏,无人知道他掌心的这柄锐器,尽数没入血肉。 禾晏只觉得腰间痛得钻心,蓦地捏拳揍过去,巴嘱的脸近在眼前,他狞笑道:“疼不疼,疼就——” 他的话戛然而止。 禾晏握紧的拳抵在他喉咙间,死死不松手。 巴嘱疯狂挣扎起来,可不知何时,那铁鞭竟将禾晏的腿与他的腿绑在一起,他逃离无门,剧烈挣扎,可越是挣扎,便越是翻白眼,到最后,口吐鲜血,渐渐不动了。 禾晏面无表情,将拳用力往里再一抵,确认了身下这人再无气息后,松开了手。 巴嘱的脖子上,露出了一点铁样的东西,只有一点点,其余的已经看不到了,当是插进了喉咙深处。那是一只铁蒺藜。 禾晏来的时候,在地上捡到的。 随时随地,在身上放一些暗器,只有好处没有坏处,谁也不知道自己会遇到什么样的敌人,也不知道接下来会遇到什么样的事,什么时候会遇到,唯一能做的,就是增加活着的砝码。 她靠近不了巴嘱,因巴嘱已经对她有了提防,最后一击,无非也是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的两败俱伤之策。但她到底比巴嘱好一些,她不过是,被匕首伤在了腰间旧伤,而巴嘱现在已经没命了。 “有底牌,焉知我没有?”她喃喃道。 片刻后,禾晏艰难的将铁鞭从巴嘱与自己的身上抽出,重新绕回腕间,她站起身,黑色劲装穿在她身上,不如红色劲装时的活泼,多了几分肃杀。她亦站的笔直,看起来没有半分疲累,把玩着腕间铁鞭,淡淡笑着,说出和方才一模一样的话。 “他死了,我赢了,胜负已分,下一个。” 底下的众人,并没有看清楚禾晏与巴嘱,究竟是何分出胜负的。只看到他们二人扭打在一起,巴嘱打了禾晏一掌,禾晏用什么暗器刺进了巴嘱的脖子。 手段虽不算光明磊落,到底是赢了。 “禾大哥好厉害!”程鲤素率先叫道:“打得好!打得好!” “闭嘴吧!”一边的宋陶陶呵斥他。 程鲤素不满:“我替我大哥叫好怎么了?” “现在还不到放心的时候。”宋陶陶摇头,女孩子到底比男孩子心细,她觉出禾晏脸上比方才要苍白一些,心里“咯噔”一下,想着禾晏可能是受伤了。但禾晏穿着黑色衣裳,也看不出究竟伤在哪里。 台上,黑衣劲装的少年下巴微扬,笑问:“没有人敢上来了吗?” 就在这时,日达木子突然放声大笑,他边笑边拊掌:“有趣,有趣!没想到凉州卫还有这么有趣的人!”话音未落,便驾马朝演武高台奔去。 他动作迅捷,周围的人都猝不及防,有几个凉州新兵差点被他的马踩在脚下,幸而被身边人拉了一把,日达木子在演武台一步之遥蓦然勒马停住,飞身上台。落于禾晏跟前。 “统领该不会想亲自下场吧?”少年诧然道:“我一介新兵,何德何能啊?” “杀了我两名勇士,可不像是普通的新兵。”日达木子大笑。并未因方才损失爱将而有半分不悦。 “只是侥幸而已。” “不必谦虚,方才与他们二人交手,我都看过了,当得起凉州卫第一!”日达木子说着,看向演武台下众人,笑的轻蔑,“我看这里,就担得起有勇有谋。不过……”他话锋一转,“不知道腰间的伤口,还撑得住几时?” 禾晏不语。 日达木子饶有兴致的看着她:“巴嘱是我最得力的手下,他刚才连续两次攻击的腰部,看来是有旧伤在身。最后一次,把暗器刺进他喉咙的时候,他……”他走到巴嘱身边,用脚拨弄了一下巴嘱的尸体,巴嘱仰翻过来,“他的手松开了,是把什么刺进了的腰间,是刀?” 日达木子关切的问她:“哎哟,一定很疼吧。” “其实还好。”禾晏微笑,“不及他疼。” 日达木子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笑了:“很好,我最喜欢这样的硬骨头,敲碎了也会特别香甜。”他如方才巴嘱对瓦剌所做的一般,一脚将巴嘱的尸体踢下高台,轻笑一声:“没用的废物。” 紧接着,巴嘱缓缓抽出腰间的弯刀。 沈瀚见状,目光一凝,怒道:“日达木子,身为统领,怎可与我凉州卫新兵交手,若要切磋,我陪来!” “?”日达木子缓慢摇头:“还不如他呢,我就要他,这位禾……禾晏。” “沈总教头,还是我来吧。”禾晏道。 其实她与沈瀚说什么,都并不重要,日达木子已经盯上了禾晏。这是最糟糕的事,但与此同时,也是足够幸运的事,他们就有更多的时间了。 “不换换兵器吗?”日达木子笑道:“我的刀,可是会砍断的鞭子。” “说不定是我的鞭子绞断的刀。”禾晏笑盈盈道,双手握鞭,横于眼前。 羌族士兵用弯刀的,每个人的弯刀又各有不同。日达木子的这把弯刀就极大极长,有半人高。上头不知道淋过多少人的鲜血,泛出些暗红色。刀甫一出鞘,日光落在上头,泛起些血腥气。 禾晏只能选鞭子。她同羌人作战的那些年,一直用剑,只要这里头曾有见过“飞鸿将军”的人,一眼就能认出她与“飞鸿将军”所出剑法一模一样。而用刀,羌人最擅长用刀,在他们面前用刀,无异于以己之短攻彼之长,无非自讨苦吃。想来想去,竟也只有用铁鞭方便。 日达木子持刀冲过来。 他的步伐很快,与他健硕的身形不符的是,他动作非常灵活。亦很巧妙,距离卡恰好在禾晏的鞭子接触不到的地方。 禾晏的鞭子想要卷住他的刀,被日达木子躲过,反手一刀砍在铁鞭上。“砰”的一声,虽然铁鞭未断,不免使人心惊。 这样下去,不知道这根鞭子能撑得住几时。兵器架上的兵器,是给士兵们练武用的,结实耐用就好,可日达木子的这把刀,明显是宝刀,不可相提并论。 他哈哈大笑着,横刀劈开,禾晏的鞭子缠住刀,却没拖动,日达木子力气太大,他道:“天真!”将刀往自己身边拉,拉的禾晏的身体也忍不住往他那头飞去。 “阿禾哥小心!”小麦忍不住脱口而出。 但见禾晏朝日达木子飞去,眼看就要撞上日达木子的刀锋,少年却突然一笑,鞭子挽了个花,从刀锋下面溜走,顺手拍在了日达木子的脸上,而她自己借着飞过去的力道,从日达木子头上掠过,在地上滚了个圈儿方才停了下来。 台下众人的一颗心这才落回肚子。 日达木子缓缓转头。 他本就生得凶狠暴戾,此刻被禾晏一鞭子抽在脸颊上,出了血,血顺着脸颊流下来,日达木子浑然未决,不甚在意的抹了一把,舔了舔落在唇边的血迹,死死盯着禾晏,道:“可真厉害。” 他说话的声音很轻,落在人的耳中,却令人毛骨悚然。 禾晏道:“彼此彼此。” 腰上的伤口,牵扯一下都很疼,刚刚那翻滚的一下,让刺进身体里的刀片更深了。但她也不能把刀片现在拔出来,一来,这里也容不得她有时间拔刀,二来,拔出来的话,血止不住,很快就会没有力气。 但现在,禾晏也并不像是表现的那般轻松。巴嘱捅进她身体里的那把匕首不长,短而纤巧,大概食指宽,又是横着送进去的,虽不及要害,却恰好覆在旧伤之上。原先的伤口开裂,而她在演武场上与人交手,牵动皮肉,刀片扎的更深,无异于清醒着感觉被割肉。 她低头,迅速咬了一下嘴唇,唇上重新出现血色,看上去,又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了。 “还撑的住多久?”日达木子并不担心,笑道:“的汗,都快要流干净了。” “是么?”禾晏摸了一把:“许是天气太热。” 日达木子缓缓举刀,狞笑着扑来:“的血,也会流的一干二净!” 禾晏冲了上去。 底下的凉州卫新兵,皆是看的提心吊胆,禾晏面对日达木子的时候,并不如面对前两人时游刃有余。而日达木子狡猾凶残,禾晏平日里再如何厉害,说到底,也只是个十六岁的半大孩子。 江蛟喃喃道:“他撑不住了。” “可能受了伤。”黄雄眉头紧锁,“实在不行,”他摸了摸自己身上的金背大刀:“咱们一起冲上去,总不能看他白白送死。” 王霸骂道:“干!这些教头怎么不阻止,就让一个毛头小子上去迎战?丢不丢人!” 沈瀚站在人群中,死死盯着禾晏的身影,手中,纸条都要被捏碎了。他身边的梁平焦急不已,低声道:“总教头,咱们不能这么一直等着,不能让他们西羌人坐主,不如……” “别自作主张!”沈瀚低喝,“再等等。” 等?等什么? 台上的禾晏,与日达木子再次交手十几招。 她的动作不如方才迅捷了,已经明显的令人看出缓慢,擦中了日达木子几刀在手臂上,每次都被险险避过,但终究是挂了彩。 但她面上的笑意,至始自终,都没变过。好似这并非是一场攸关生死的血战,不过是日训过后,与伙伴随意快乐的切磋。 这令日达木子感到费解。 他道:“中原人都如一般能装模作样么?” “也不是如此,”禾晏疼的声音都有些不稳,她笑道:“我特别能装模作样。” 日达木子的笑容不如方才轻松了。 禾晏并不敢放松对他的警惕。 当年与西羌人交战,对方的统领日达木基暴虐凶残,一把弯刀收割亡魂无数。所到之处,白骨累累。日达木基最爱做的事,就是用弯刀砍掉俘虏的脑袋,绑在他的坐骑马尾上,死人血肉模糊的头颅,足以成为许多中原百姓一生的噩梦。 禾晏带领的抚越军,和日达木基带领的羌族军队,恶战连连,每一次交手,禾晏都能察觉出对方的狡猾与可怕。 在最终一战中,日达木基死在了禾晏的手上。 他生前喜爱砍别人的头颅,大概没想到,死后,自己也会被别人砍下头颅,装进镶着珠玉的匣子中,带到京城皇宫,送到皇帝跟前,成为将军的军功,换来丰厚的赏赐。 日达木基死后,西羌群龙无首,很快叛乱被平定。而眼前这个叫日达木子的男人,生了一张和日达木基一模一样的脸孔。 日达木基是禾晏亲眼看着咽气的,不会死而复生,何况日达木基的眼珠子是暗绿色的,而日达木子的眼睛,是暗蓝色。禾晏便想到,曾听过日达木基有一名孪生兄弟,天生蛮力,凶恶横行。不过与日达木基因统领之位兄弟不和,早年间就离开,行踪不知了。 如今看来,这就是日达木基的那位孪生兄弟,日达木子。 他大概也知道了兄弟的死讯,或许又得了羌族的残兵,才带着人马赶到凉州卫。他亦是狡猾,从内奸处得知了肖珏如今并不在凉州卫,这里的新兵又到底稚嫩,才敢如此明目张胆。 但日达木子也不是傻子,纵然他的部下再如何英勇蛮横,一千人对上凉州卫的数万精兵,也不可能胜。所以,他的人马,应该远远不止于此。这是一出早就针对凉州卫布好的局,卫所前面是白月山,后面是五鹿河,他们若有军队,从白月山横贯过来,如此大雪,当是不可能的。因此,最有可能的,是趁夜走最近的水路,越渡而来。 禾晏过去不曾见过日达木子,但与日达木基交手多次,早知此人底细。此人最爱摆上擂台,嘴里说要与对方切磋,其实手段阴狠,中原武士行的光明正道,多数会败于对方之手,如此一来,仗还没打,就丢了士气。一旦对羌人有了畏怯之心,之后多会溃败。当年多少大魏武将,正是中了日达木基的诡计。 兵不厌诈,士气为重。禾晏看得明白,日达木子虽然与其兄弟不和,行事手段却如初一辙。凉州卫的新兵,今日免不了要与日达木子的手下一番恶战,她已经做了能做的所有事,而最后一件事,就是在这演武场上,替大魏的儿郎们攒足这股气。 有了士气,他们的第一场战争,才会发挥出真正的实力。 “我最讨厌装模作样的中原人。”日达木子终是不耐烦了,他看了看远处,似乎是在等什么消息,然而并未等到,便转过头来,道:“快点结束吧!” 禾晏笑道:“我也正是这般想的。” 她伸手,将腰带重新绑的更紧了些,腰带覆着伤口,让血不至于流的过多,但同样的,也更痛,更难受。 日达木子看着她的动作,突然道:“让我想起一个人。” 禾晏:“何人?” “我虽没见过,但听我那倒霉的兄弟曾说过,中原有一个叫禾如非的将军,战场上中了箭都能拔掉箭柄继续指挥作战。他最终死于禾如非之手,,和那个人很像。” 禾晏闻言,笑了:“错了,我不是禾如非,也和他不像。” 她看了一眼台下的凉州众人:“不过我大魏儿郎,人人皆如我一般,只要不死,就会战斗到底!中原会有千千万万个飞鸿将军,西羌,”她抬眸,语含讥诮:“又出得了几个?” 说罢,挥舞铁鞭,直冲日达木子而去! 日达木子冷笑一声,并不放在心上,在他看来,禾晏已经受了伤,旧伤新伤,不过是强弩之末。虽然她的忍耐力令人惊讶,不过,也撑不了多久了。 弯刀与铁鞭交缠在一起,发出金鸣碰撞的声音。 “禾大哥……”小麦在台下看的一颗心揪起,怎么都不敢落下。 禾晏的动作变快了。 她挥鞭子的动作越来越快,快过了日达木子挥刀的动作。那弯刀又大又沉,对寻常人来说,日达木子的动作已经很快了。但快不过钢鞭,鞭子趁着刀还未挥动的空隙间吗,无孔不入的从各处钻进来,抽到了日达木子的脸上。方才只是一道血痕,可不过须臾,他脸上已经多了好几条血迹。 “就只会这样吗!”日达木子被接二连三的中鞭激怒了,神情变得暴虐起来,弯刀直取禾晏脖颈,奈何禾晏身材娇小,轻松躲过。 “也不过如此。”这少年甚至还有时间侧头来调侃。 怎么回事?日达木子越发惊异,怎么好似随着时间流逝,禾晏的动作反而越来越快了。他不是受了伤吗?为何还可以身姿灵活,丝毫不见半分影响?莫非之前都是他装的?这小子根本没有任何旧伤? 禾晏闪身避开刀尖,脚尖点地,绕到了日达木子身后。 这人身穿铠甲,刚硬无比,她的鞭子不是没有打中日达木子身上,只是落在铠甲上,什么都没留下。 那么,他全身上下,也无巴嘱瓦剌一般,只剩下一个弱点了。 她眼眸微眯,朝日达木子身后攻去。 日达木子转身用刀挡住禾晏的铁鞭,将禾晏震的飞了出去,不过眨眼,她就借着力又扑向日达木子。 这简直是不要命的打法,只管攻不管守了。 “他该不会是想要同归于尽吧。”江蛟喃喃道。 在外人眼中瞧上去孤注一掷的禾晏,实则并没有那么糟糕,反而是日达木子,从一开始的胜券在握,开始渐渐沦落下风。 这个少年似乎知道他每一次出刀的痕迹,在每一次交手中,早早的避开了,而他又很迅速的捕捉到日达木子刀术上的弱点,趁着弱点进攻,让日达木子也有些手足无措。 他才多大?十五六岁的模样,不过须臾就能看出自己的弱点,有次敌人,该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而如这少年若说,中原有无数同他一样的人,西羌呢?西羌出的了多少?这样的天纵奇才,没有,一个都没有。 一瞬间,日达木子竟生出退意。 他的士气泄了。 不过这一点,他倒是冤枉禾晏了。禾晏再如何厉害,也不会交手数次,就能迅速判断出对方的身手轨迹,更何况是日达木子这样的人。实在是因为,许是因为是孪生兄弟血缘关系,又或者可能是他们师承一人,日达木子的刀法,和日达木基的刀法,竟一模一样。 禾晏前生与日达木基交手无数次,知己知彼,早已对其招数熟记于心,此刻却便宜了自己对付日达木子。而日达木子因此生出的畏怯之意,正好中了禾晏的下怀。 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 他们惯来喜欢打击旁人士气,来增加自己士气,如今也总算领略到灰心丧气的感觉,这正是机会。 禾晏的鞭子越抽越快,抽的周围人都有些目不暇接,日达木子只觉得那铁鞭好似成了一条活着的蛇,在他面前盘旋飞舞,影子绰绰,他的刀挥过去,竟扑了个空,却是额上挨了一鞭子,真鞭子在此。 他狂怒着朝禾晏劈砍下去,那少年却已绕到他身后,他这个动作,之前在对付瓦剌的时候也出现过,日达木子心中暗叫不好,但见那铁鞭已经飞舞在眼前,如一副沉重的镣链,即将套中他的脖颈。 然后,再一勒,他的喉咙就会断掉,就会如瓦剌一般死去。 千钧一发的时候,他高喊了一声:“柯木智——” 这似乎是他某个部下的名字,下一刻,演武场上,忽然响起一个女子的惊呼,竟是宋陶陶,被抓着她的羌人一把扔上了演武台。 羌人身材健硕,力气极大,宋陶陶不过是个纤瘦的小姑娘,猛地如货物一般被抛上去,若是掉下去,纵然不死也是重伤。 台下没有人赶得及。 禾晏手中的鞭子,在日达木子脖颈前打了个转儿,飞向了宋陶陶,她的身子亦是朝宋陶陶扑去。 铁鞭卷住了宋陶陶的身体,禾晏飞身过去,将宋陶陶接到怀中,二人一同重重摔在地上,禾晏托着宋陶陶的身体,这一摔,便将腰间的伤口摔得更深,她冷不防“嘶”的一下出了声。 “大哥小心!”陡然间响起程鲤素的喊叫。 “禾晏!” “阿禾哥!” 四面八方传来焦急地声音,梁平的声音凄厉至极,禾晏侧头一看,就见一线刀光朝自己扑来。 她接着宋陶陶的时候,后背露出来,日达木子的弯刀凶狠落下,就要将她砍成两段。 禾晏一把将宋陶陶推开,被刀风扫的闭上了眼。 她已经没有动弹的力气了。 “去死吧!” “砰——” 没有想象中的疼痛,也没有血溅五步,有什么东西将弯刀撞得翻倒,似乎有人挡在了她的面前。 禾晏慢慢睁开眼。 熟悉的暗蓝身影,袍角绣着银线织成的银鳞巨蟒,年轻男人站在她身前,身姿笔挺如松,冷静令人安心。他手中的长剑还未出鞘,似冰雪般晶莹剔透,流转璀璨光彩。 就是这么一把窄而薄的饮秋剑,拂开了那把要人性命的屠刀。 “都督……都督!是都督!”台下众人讶然片刻,顿时沸腾起来。 “都督回来了!” “舅舅!” 肖珏……回来了吗? 禾晏望过去,已觉得视线都模糊,看不太清楚。 肖珏将她一把从地上拉起来,禾晏没了力气,软软的倚在他身上,肖珏扶着她的腰,似是察觉到什么,低头一看。 穿着黑衣劲装的少年,看起来除了虚弱些,并没有任何伤口,但此刻扶住禾晏腰间的手,却摸到了一片濡湿。 手上,都是血迹。 他神情微顿,缓缓看向日达木子,话却是对着禾晏说的,语气是一如既往的讥讽:“怎么每次遇到,都能把自己搞得如此凄惨。” “……” 禾晏笑了一下,轻声道:“可能是因为,我每次都知道,会来救我吧。” “肖怀瑾?”日达木子看着眼前人,目光阴晴不定。 “飞奴。” 飞奴出现在他身后,肖珏将禾晏交给他:“带她们下去。” 飞奴扶着禾晏,宋陶陶爬起来跟在身后,二人到了演武场台下。此刻周围都是人,飞奴问禾晏:“可还撑得住?” 禾晏点了点头。 “先坐,”飞奴将她扶到树下靠着树坐着,“大夫马上到。” 大夫?禾晏不解,凉州卫就只有一个医女沈暮雪,此刻正被羌族的兵士虎视眈眈的盯着——美貌的女子在军营中,向来都是惹人注目的。 她抬眼看向台上。 演武台上。 “不是要找我切磋吗?”肖珏漫不经心的抽剑,黑眸看向眼前人,微微勾唇道:“上吧。” 日达木子问:“就是肖怀瑾?” 肖珏笑了一下:“如假包换。” 世人皆知,大魏有两大名将,封云将军肖怀瑾,飞鸿将军禾如非。但正如禾晏从未跟南蛮人交过手一般,肖珏也从未和西羌人做过战。威名都听过,可真正的照面,还是头一回。 未曾见过肖珏的真实样貌,而在此之前收到的消息又是肖珏去了漳台,从漳台到凉州,来去时间,他根本不可能回到这里。 但他手中的剑……并不像是普通剑。 见他迟迟不动,肖珏扬眉:“怕了?” 日达木子冷笑一声:“装模作样!”提刀扑来。 但见青年动也不动,手中剑寒彻惊秋,锋锐不可挡,而他行动间如落花慵扫,直破弯刀,迅而猛,令人看的眼花缭乱目不暇接,日达木子刚刚同禾晏交手已然破了士气,此刻更是应付不及,节节败退,饮秋剑直刺入他胸前。 “统领!”这是部下的惊呼。 日达木子仰身后退,未被肖珏刺中前胸,却被他破开铠甲挑在剑尖抛下,一瞬间,他前胸已无铠甲遮挡。 “西羌勇士?”肖珏唇角微翘,嘲讽道:“不过如此。” 日达木子怒火中烧,但方才交手已然看出,他自己并非肖珏的对手。凉州卫卧虎藏龙,方才的禾晏也是,一个新兵,竟有如此能耐,谁知道还会不会有其他人?演武场上的切磋已经没有必要继续进行下去了,此番赔了夫人又折兵,失去了两名爱将,还被部下看到自己狼狈的样子,眼下士气已失,再多耽误只会误事,还是正事要紧。 他侧头看向演舞台下,可是……为何还没有动静。 年轻男人优雅的擦拭剑身,似笑非笑的看了他一眼:“在等什么?在等五鹿河边的伏兵捷报?” 日达木子心中大震,缓缓抬头。 “那恐怕要失望了。”肖珏轻笑,眸底一片漠然。 “柯木智!”日达木子飞快后退,喊道:“粮仓!粮仓!” “没有消息,”部下的声音也带着一丝张惶:“统领,他们还没回来!” 肖珏微微一怔。 台下,有人笑起来。 日达木子循着声音一看,见方才差点害他栽了跟头的罪魁祸首,那个叫禾晏的黑衣少年脸上露出快意的笑容,她已经虚弱的声音都很轻了,说话却还是如此令人讨厌,她道:“偷偷去别人粮仓放火这种行径也太卑鄙了,所以早早的就有弓弩手在那边准备,这位统领,的部下回不来了。” 竟早有准备?! 日达木子陡然间意识到了不好,他早早的准备一出,到了如今原以为可以满意收网,殊不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以为是他是螳螂,却不知还有一只黄雀。 上当了! 只怕肖珏去漳台是假的,凉州卫新兵不堪一击也是假的,统统都是假的,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让他们上当。这里的内应,早就暴露了! “中计了!快走!”他冲台下众人吼道:“河边有伏兵!” 伏兵?羌族兵士一头雾水,河边的伏兵不正是他们自己人的吗?为的就是将凉州卫的新兵一网打尽。可这话的意思…… “既然来了,”肖珏看向他:“就别走了。” 日达木子咬牙,横弯刀与身前,事已至此,他们西羌士气不足,又身中圈套,唯一能做的,也无非就是背水一战。然而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他若是能逃出去,日后必有机会卷土重来! “勇士们!”他举刀:“杀了他们!杀光他们!” 身后的兵士纷纷举刀,大肆屠杀起来,同凉州卫的新兵混战在一处,有人暗中燃放信号,烟筒飞上去,在空中炸响。 日达木子转身,想要趁乱逃跑。 他刚一回头,便觉有人按住自己肩头。 “想跑?”年轻的都督这一刻,五官漂亮的令人惊艳,然而笑容漠然,“跑得了吗?” 就此交手。 正在此时,又听得前方突然传来震天响声,循声一看,便见自五鹿河的方向,奔来一只军队,皆是黑甲黑裳,最前方的人骑马,手持战旗,写着一个“南”字。 “是南府兵!九旗营!” “南府兵来了!” 禾晏的眼睛已经快要睁不开了,飞奴为了不让她在混乱中被人伤到,扶着她往后撤,禾晏只能匆匆一瞥。 源源不断的南府兵自河边而来,仿佛无穷无尽。 救兵来了……她昏迷过去之前,望向肖珏的方向,脑中只有一个念头。 原来……他打的是这个主意。 …… 这是一场惨烈的战争。 日达木子不会傻到只率领一只千人的兵来挑衅凉州卫,不过是占了离五鹿河最近的村寨,连夜水渡,在河边处设下伏兵。若凉州卫的新兵抵挡不过,想要撤离,便如羊入虎口,将被一网打尽。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大概日达木子自己也没想到,他与人在演武场“切磋”时,五鹿河边的设伏也不太顺利。原以为所有新兵都在演武场周围了,竟不知为何,又有一支弓弩队,藏在五鹿河边的丛林里,羌人一出现,便射出箭阵,羌人阵脚一乱,率先与这些新兵交上手。再然后,原本不该这个时候回来的肖珏突然出现,还带回来了一万南府兵的人。 一万南府兵,对战一万多的羌人,也不会赢的太过轻松。可若是再加上士气高涨的凉州卫新兵,和所向披靡的九旗营,自然攻无不克。 原以为胜券在握的局,顷刻间便被颠倒了胜负。 日达木子周围亲信皆战死,自知今日再难逃出生天,亦不愿做俘虏任人宰割,便拿弯刀抹了脖子,自尽了。 统领一死,群龙无首,剩下的羌人很快弃甲曳兵,抱头鼠窜。 比预料中结束的要快。 凉州卫的演武场上,白月山下,马道旁,五鹿河边,尽是尸首。这一战,凉州卫的新兵也损失不少,最惨烈的,大概是昨夜被人暗中杀害的巡逻哨兵。其次便是在五鹿河边的那支弩手,羌人最先与他们交上的手。 活着的,轻伤的兵士帮着打扫整理战场,将同伴的尸体抬出来。重伤的,则被送到医馆,由沈暮雪和她的仆役诊治。 肖珏往外走,沈瀚跟在身后。 “舅舅!”程鲤素被赤乌带着,扑过来,惊魂未定道:“怎么现在才回来了!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我今日要死在这里!” 肖珏还没来得及说话,程鲤素一眼看到了跟在肖珏身后的沈瀚,想到前些日子在沈瀚那里吃的苦头,如今长辈过来,立马告状,就道:“舅舅!说说沈教头,今日若不是禾大哥,那个叫什么木头的,早就在凉州卫大开杀戒了。禾大哥帮了我们,结果呢,前些日子还被沈教头关进了地牢!也太委屈了!” “地牢?”肖珏看了沈瀚一眼:“怎么回事?” 沈瀚头大如斗,答道:“……说来话长,当时情势紧急,我也不敢确认禾晏身份。” “们还冤枉他杀人!结果呢?结果们把禾大哥抓起来了,把真正的凶手放出来了!我大哥今日不计前嫌救了们,们回头都得给他道歉!” “够了。”肖珏斥道:“赤乌,带程鲤素回去。” “哎?舅舅去哪?” “我去换件衣服。”肖珏懒得理他,对沈瀚道:“跟着我,我有事要问。” 他回来的匆忙,不眠不休的赶路,方才经历一场恶战,浑身上下都是血迹和灰尘。一回到屋便迅速沐浴换了件干净衣裳,才出门,迎面撞上一名身穿白衣的年轻人。 这年轻人年岁与肖珏相仿,生的眉清目秀,又文质彬彬,脸上逢人挂着三分笑意,衣裳上绣着一只戏水仙鹤,大冬天的,竟手持一把折扇轻摇,也不嫌冷。 见到肖珏,他笑道:“受伤了?要不要给看看?” 肖珏抬手挡住他上前的动作:“不必,隔壁有个快死的,看那一个。” “哦?”这年轻人看向隔壁的屋子,露出一个不太愿意的表情,“我白衣圣手林双鹤从来只医治女子,已经是个例外,咱们几年未见,一来就要我破了规矩,现在连手下的兵也要看了?这样我和那些街头坐馆大夫有何区别?” 肖珏:“去不去?” 林双鹤“唰”的一下展开扇子,矜持道:“去就去。” 一边的沈瀚闻言,心中诧然,这看起来斯斯文文的年轻公子竟然是白衣圣手林双鹤?林双鹤给禾晏看病?如此说来,禾晏与肖珏的关系果真不一般,想到自己之前将禾晏关进地牢,沈瀚不由得一阵头痛。 这下可真是捅了马蜂窝了! 几人一同去了禾晏屋子,屋子里,宋陶陶正坐在床前给禾晏擦汗。禾晏到现在也没醒,身下的褥子倒是被血染红了,也不知伤到哪里,宋陶陶有心想帮忙,却到底不敢轻易下手,沈暮雪在医馆医治重病伤员,亦是分不开身。这会儿见肖珏带着一个年轻人过来,当即喜道:“肖二公子!” “大夫来了。”肖珏道:“出去吧。” 宋陶陶看向林双鹤,怔了一刻,“林公子?” 朔京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宋慈与林双鹤的父亲认识,两人也曾见过面,算是旧识。 “宋姑娘,好久不见。”林双鹤摇摇折扇:“我来给这位小兄弟瞧病。” “可不是,不是……”宋陶陶迟疑道。 “我的确只为女子瞧病,”林双鹤叹息,“只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也就破个例,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宋陶陶还想说什么,肖珏对她道:“宋姑娘无事的话请先出去,以免耽误大夫治病。” “……好。”小姑娘起身出了门,肖珏在她身后将门关上,宋陶陶望着被关上的门,突然反应过来。肖珏自己还不是在里面,怎么他在里面就不是耽误大夫治病了? 哪有这样的! 屋里,林双鹤走到禾晏塌前,将自己的箱子放到小几上,一边打开箱子一边道:“这兄弟什么来头,竟能挨着住?身手很不错么?瞧着是有些瘦弱了。” 肖珏:“废话少说。” 林双鹤不以为然:“方才其实不必让宋姑娘出去,看样子,她很喜欢这位兄弟。就算在一边看着,也不会碍事,又何必将人赶走,让人在门外心焦?” 肖珏无言片刻:“想多了,我让她出去,是怕吓到。” “吓到我?”林双鹤奇道:“为何会吓到我?又不是什么疑难杂症。”他说着,就要伸手去剥禾晏的衣裳。 肖珏按住他的手臂。 林双鹤抬起头:“干嘛?” “先把脉。” “他是外伤?把什么脉!我一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得先包扎伤口!” 肖珏看他一眼:“我说了先把脉。” “肖怀瑾现在怎么回事?”林双鹤一头雾水,“连我怎么行医也要管了是吗?” “把不把?” “把把把!”林双鹤被肖珏的目光压得没了脾气,只好伸手先给禾晏把脉。一摸脉象,他神情一变,起先是不敢相信自己的感觉,又把了两回。末了,看向肖珏:“她是……” 肖珏挑眉:“没错。” 林双鹤弹起来:“肖珏!竟然金屋藏娇!” 肖珏皱眉看向门外:“这么大声,是怕知道的人不够多?” “别人不知道啊,现在有谁知道?”林双鹤低声问。 “就我二人,飞奴。” “这妹妹可以呀,”林双鹤惯来将所有的姑娘称作“妹妹”,看向禾晏的目光已是不同,“我说呢,怎么会让人住隔壁,原来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俩什么关系?咱们这么久没见面,终于有喜欢的姑娘了?怎么也不说一声,弟妹是哪里人?怎么来凉州卫?定是为了是不是?也是,姑娘当然是要用疼的,把人弄到这么荒山野岭的地方受苦,还是不是人?” 肖珏忍无可忍:“说完了吗?再多说几句,她就断气了。” “哪有这么诅咒小姑娘的?”林双鹤骂他:“过来,帮我把她衣服脱下,找块布盖住其他地方,腰露出来就行。” 肖珏险些怀疑自己听错了,问:“说什么?” “来帮忙啊。虽然医者跟前无父母,但若只是个寻常姑娘,我也不会在乎这么多,可这是的人,当然来脱。否则日后有什么不对,对我心生嫌隙,找我麻烦怎么办?” “什么我的人?”肖珏额上青筋跳动,“我与她毫无瓜葛。” “都住一起了什么毫无瓜葛,既然都已经知道人家身份了,定然关系匪浅。快点,我刚才摸她脉门,情况不大好,已经很虚弱了。”林双鹤催促道:“我先用热水给她清洗伤口。她伤口在腰上。” 肖珏想到方才扶禾晏的时候,染上的一手血,深吸口气,罢了,走到禾晏身边,洗手后,慢慢解开禾晏衣裳。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另一边上,并不去看禾晏,纵然如此,却还是不可避免的碰到了禾晏的身体。手下的肌肤细腻柔滑,和军营里的汉子们有着截然不同的触感。也就在这时,他似乎才意识到,禾晏的确是个女子。 这人平日里活蹦乱跳,与凉州卫的众人道弟称兄,又性情爽朗,比男子有过之而无不及,久而久之,虽知道她是女子,却还是拿她当男子对待。 脑中又浮现起当日在凉州城的知县府上,被发现女子身份的那个夜里,饮秋剪碎了禾晏的衣裳,那一刻,才发现素日里看上去刚毅无双的身体,原来披着这样莹白的肌肤。 脆弱的不堪一击。 他扯过旁边的一张薄毯,将禾晏的半身包裹起来,手去解她的腰带,甫一动手,便觉得意外。禾晏的腰带,未免束的也太紧了些,是因为姑娘家爱美?看这人平日行径,绝无可能。 他将腰带解开,瞬间便觉手心濡湿,禾晏身下的褥子被染红大块。林双鹤也收起玩笑之意,伸手查探,一看便怔住,肃然道:“她身上带着把刀。” 肖珏:“什么?” 林双鹤从箱子里拿出细小的金钳和银针,用金钳轻轻探了进去,塌上,禾晏昏迷中蹙起眉头,似是被疼痛惊醒,但终究没有醒来。 小钳小心翼翼的自她腰间的伤口夹出了一块薄薄的刀片。 肖珏眉心一跳。 林双鹤半是感慨半是佩服的道:“这位妹妹,还真是能撑啊!” 肖珏看向丢进盘子里的那只刀片,薄而锋利,她就一直带着这么个东西在演武台上?这是什么时候就有的?是日达木子与她交手的时候刺中的,还是在那之前。倘若是在那之前的话,之前两场,禾晏每与人交手一次,刀片进入的更深,犹如活生生割肉,只会疼痛难言。寻常男子尚且忍受不了,禾晏又是如何忍受下来的?这便罢了,肖珏还记得自己赶到的时候,那少年的脸上甚至还挂着笑意,一丝一毫不对都看不出,骗过了所有人。 骗子惯会装模作样,但如果连她自己也要欺骗的话,未免有几分可怜。 “这姑娘什么来头?”林双鹤一边帮禾晏清洗伤口,一边头也不抬的问肖珏。 “城门校尉的女儿。” “城门校尉?”林双鹤手上动作一顿,“怎么跑到这来了?为来的?” “想多了,”肖珏嗤道:“建功立业。” “啥?” “她自己说的。”肖珏看向窗外。 林双鹤咀嚼了这句话半晌,也没瞧出个意思,便道:“这姑娘实在是不得了,能忍常人不能忍,我行医这么多年,治过的女子无数,这样的,还是头一次遇见。” 林双鹤取出干净的白布,替上过药的禾晏包扎。心中不是不感慨,他在朔京医治的女子,多的数不清,什么千奇百怪的病由都有。有认为自己额上胎记不好看,请他帮忙去掉的。也有打娘胎里身体孱弱,要他开付方子调养身体的。有成亲多年无子来求得子妙方的,也有不得夫君宠爱,请他调制一些养颜食谱滋润美容的。 能请得起他的人,大多是富贵人家的女子,于身体上,实在不曾吃过什么苦头。因此,见惯了人间富贵花,如此伤痕累累的狗尾巴草,也就显得格外特别。 “与她是什么关系?”他问。 肖珏:“没有关系。” “没有关系会这样关照她?连我都被拿来使唤。”林双鹤“啧啧啧”的摇头,道:“罢了,之后打算如何处置?” “处置?” “别以为姑娘家穿着们新兵的衣服,就真是的兵了。我瞧着也是好好一个清秀佳人,看看现在都被折磨成什么样子?总不能一直让她就混在们军营当个新兵吧?不如把她送到沈暮雪那边,给沈暮雪打个下手,既留在身边,也不必去那种危险的地方。这姑娘柔柔弱弱的,就该放在屋里好好呵护,倒好,辣手摧花,狠心驱燕……” “柔弱?”肖珏似被他的话逗笑,勾唇慢悠悠道:“我赶回之前,她刚砍了两个西羌人的脑袋。” 林双鹤:“.…..” “我再来的晚一点,她就要砍第三个了。” 林双鹤包扎的手抖了一下,半晌,才笑道:“.…..那还真是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哈哈,哈哈。” ------题外话------ 本文第一助攻——妇科大夫林双鹤上线!奶妈语录:奶好每一口。 禾晏这一觉,睡得委实长了些。 她甚至还做了一个梦,梦里是她与日达木基交手,那统领暴虐凶残,被她用剑指着头,猛地抬起脸来,竟是一张禾如非的脸。 禾晏手中的剑“铛”的一下掉了下去。 她睁开眼,目光所及是柔软的帐子,身下的床褥温暖,低头看去,她躺在塌上,人好好的。 禾晏还记得自己昏过去之前,正在演武场上,肖珏和日达木子交上了手,远处援军南府兵已至。眼下是个什么情况,已经都结束了? 她撑着身子慢慢坐起来,一动,便又牵扯到腰上的伤口,疼的她忍不住皱眉,顿了一会儿,才扶着床头坐好。 身上的伤口已经被包扎过了,她这是回到了自己的屋子——挨着肖珏的那间,屋里一个人都没有,想叫人问问眼下是个什么情况都不行。 正想着,门被推开了,一个年轻人捧着药走了进来,他关了门,端着药走到了禾晏塌前,看见禾晏已经坐起来,便笑了:“醒了?看来恢复的不错。” 这是张陌生的脸,在凉州卫里禾晏还是头一次见,但看他穿的衣裳,绝不会是新兵。禾晏盯着他的脸,脑中空白了一刹那,突然回过神来,差点失口叫出对方的名字。 好在她及时反应过来,话到嘴边,又硬生生的咽下去。那人笑着看向她,道:“我叫林双鹤,是大夫,也是肖怀瑾的朋友,的伤,就是我给看的。” 见禾晏只瞪着他不说话,林双鹤想了想,又道:“别误会,衣裳不是我脱的,是肖怀瑾脱的,我只负责看病。咳……的真实身份,我也知道了。”他压低了声音,凑近禾晏道:“妹妹,我真佩服呀。” 禾晏:“……” 她艰难的对着林双鹤颔首致谢:“多谢。” “不客气。”林双鹤笑道,把药递给她:“喝了吧,已经凉的差不多了。” 禾晏接过药碗,慢慢的喝药,心中难掩震惊。 林双鹤,林双鹤居然来凉州卫了! 对于林双鹤,禾晏并不陌生。事实上,他也是禾晏的同窗。当年一起在贤昌馆进学的少年中,禾晏觉得,她与林双鹤,其实比与肖珏的关系更熟悉一点。 原因无他,其实是因为,作为每次校验与禾晏争夺倒数第一位置的,十次有八次都是这位仁兄。 是的,林双鹤看起来长了一副聪明的脸,实际上对于文武科,也烂的一塌糊涂。他又与禾晏不同,禾晏是努力了还倒数第一,林双鹤,压根儿就没努力过。他与肖珏关系很好,日日形影不离,功课就抄这位好友的,先生让誊写的字帖,则是出钱请人帮忙代写。 贤昌馆的少年们,家境非富则贵,谁也不缺那几个子儿,可奈何这位林双鹤仁兄每次拿出来的,都是奇珍异宝,总有人眼馋。禾晏也曾没忍住诱惑,帮林双鹤抄了一宿的书,得了一块玉蝈蝈。 林双鹤极有钱。 林家世代行医,祖辈就在宫中太医院做事,如今林双鹤的祖父林清潭就是太医署的太医令,林清潭的小儿子,林牧为太医师,对女子医科极为出众,深得宫中贵妃喜爱。林牧还喜爱研制一些美容秘方,讨好了太后皇后贵妃,时不时便得赏赐。这些赏赐回头就给了林双鹤。 林牧只有林双鹤一个儿子,宠爱至极。林双鹤也就仗着家里有钱,在贤昌馆里混日子。 大抵林家对林双鹤要求也不高,从未想过要林双鹤文武出众去入仕什么的,对他的功课也并不在意,只要不丢人丢到家门前就行。家里无甚负压,要应付的,也只有贤昌馆的先生,是以林双鹤的求学生涯,每一日都充满了招猫逗狗的轻松与惬意。 纨绔子弟林双鹤自己堕落也就算了,看见禾晏这般努力,还觉得很不理解,曾在禾晏忙着背书的时候凑到禾晏跟前问:“禾兄啊,说,日日这般努力,还老是拿倒数第一,又有什么意思呢?” 禾晏不理他,继续吭哧吭哧背书,林双鹤讨了个没趣儿,自个儿走了。 过了几日,禾晏校验从倒数第一变成倒数第二时,他又来找禾晏,问道:“禾兄,打个商量,这次校验,能不能还是考倒数第一,容我拿倒数第二。” 禾晏:“……为何?” “先生在我祖父面前告状,祖父骂了我父亲一顿,我父亲令我下次校验必须进步,否则便要断我财源。我如今是倒数第一,只要考倒数第一,我不就进步了吗?” 禾晏:“……” “禾兄,求求了。”这少年恳求道:“若是帮我这回,我将淑妃娘娘赏的那只凤头金钗送给。” “不要,”禾晏拒绝,“我又不是女子,要金钗做什么?” “可以送给的母亲呀!”林双鹤摇摇扇子,继续与他打商量,“或者喜欢什么告诉我,我送给,只要帮我这一回。” “抱歉,”小禾晏摇头:“我实在爱莫能助,林兄何不找怀、怀瑾兄帮温习功课,他课业这样好,只要为指点一二,必然能进步。” 林双鹤闻言,大大的翻了个白眼:“饶了我吧,谁要他指点,他成日只顾睡觉,又没什么耐心,要他指点,还不若我自己钻研。”说罢,又叹了口气,“世上怎么会有成日睡觉还考第一的人呢?是妖怪吧!” 禾晏看了一眼正伏在课桌上睡觉的肖珏,对林双鹤的话深以为然。 老天爷一定是肖珏亲爹,才这般厚爱于他。 林双鹤垂头丧气,十分可怜,禾晏瞧着瞧着,动了几分恻隐之心。就对他道:“其实,也不必灰心,我每日都要温习功课,若是不嫌弃,可与我一道。我整理的功课,可以拿过去看。没关系的。”说罢,又有几分不安,“不过,我整理的也不太好……” 林双鹤瞅着她,瞅得禾晏心里发毛,这少年才一合扇子:“好吧!” “什么?” “与一道温习就一道温习,我也来试试,头悬梁锥刺股是个什么感觉。” 其实林双鹤在贤昌馆里的人缘,比禾晏要好得多。他不带面具,不搞特立独行,人生的风度翩翩,又出手阔绰,没有架子,处事圆滑,动不动请大伙儿吃好吃的,再者谁家少年没个母亲姐妹,要有个头疼脑热,还得央求林太医帮忙医看。加之他祖父在宫中与贵人们交好,谁也不敢得罪。因此林双鹤在少年们中,人人都喜欢他。 不过,喜欢是一回事,与他温习功课又是一回事了。按理说林双鹤想要求人帮忙,愿意帮忙的人多不胜数。可他底子实在太差,贤昌馆的少年们又多是天资优越,实在没那个耐心和时间陪他从头一点点温习起。一来二去,就无人肯来接这个苦差事。 而禾晏就不一样了,半斤八两,谁也没比谁好到哪里去。 于是禾晏在下一次校验之前,便与林双鹤整日在一起温习功课。 林双鹤的武科不行,也就直接放弃了,与禾晏温习,也多温习的是文类。不管别人怎么说,倒还像模像样的。傍晚下了学,众人都去吃饭了,两人还坐在学堂里,互相颂背。 不过这种诵背,一般都是林双鹤歪坐着拿着书看,禾晏抑扬顿挫的背。 她道:“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知止而后定;定而能后静;静而能后安……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先……” 背到这里,忘记后面讲什么了,禾晏看向林双鹤。 林双鹤也不给她提醒,一边吃干果一边故意逗她:“先什么?” 禾晏憋得脸颊通红,死活想不起来接下来是什么。 偏林双鹤还在催她:“先什么?快说呀。” “先下后上!”禾晏胡乱编了个。 “咳咳咳——”身后有人喝茶被呛住了,两人回头一看,暗处里的桌前,肖珏懒洋洋的撑起了身子。 “怀瑾,还没走哇?”林双鹤诧然,“我还以为早就走了。” 少年从桌前站起,他大概是刚睡醒,尚且有些惺忪,走到禾晏二人跟前,随口问林双鹤:“在做什么?” “我在温习功课啊!”林双鹤揽住禾晏的肩,仿佛很熟稔似的道:“我决定与禾兄一同进步。” “温习功课?”他问。 “对,禾兄整理的手记也给我看。禾兄真的很大方。”林双鹤道。 肖珏看了禾晏一眼,伸手拿起桌上的手记,禾晏还没来得及阻止,他已经翻了起来。上头都是禾晏平日里将先生课堂上讲的,私下里总结的小记。肖珏拿的那本,应当是算经。 他个子很高,禾晏只得仰着头看他,少年随手翻了一页,目光一顿,嘴角抽了抽。 禾晏有些紧张。 片刻后,肖珏将手记放回桌子,面无表情道:“一页五题,写错三题。” 禾晏:“啊?” 林双鹤也不知所措。 肖珏扫了一眼他们二人,勾了勾唇,语气不无嘲讽:“一同进步?” 林双鹤:“.…..” 他转身走了,面具下,禾晏面红耳赤。 那一次校验最后是什么结果,禾晏还清楚地记得,她与林双鹤并列倒数第一,也不知最后林双鹤回去是如何交差的,这究竟是算进步了还算没有进步,谁也不知道。 如今多年已过,她没料到再遇到林双鹤,竟是这样的场景。在远隔朔京千里之外的凉州卫,不是书声阵阵的学堂,而是刚刚经历了厮杀的战场。他们也不再是一起温习功课的倒霉同窗,一个是新兵,一个是大夫,命运何其玄妙。 禾晏将药碗里的药喝光,将碗放在一边,打量起面前的人来。 比起多年前,林双鹤的眉眼长开了许多,少了几分少年时候的稚嫩,看起来更沉稳了些。不说话的时候,就是翩翩公子,不过一开口,就仪态全崩,他凑近禾晏,笑道:“妹妹,老实跟我说,来凉州卫,是不是为了肖怀瑾?” 禾晏:“什么?” “喜欢他?所以追来凉州卫?”他佩服道:“勇气可嘉。” 禾晏无言片刻,解释道:“并非如此,实在是我在京城遇到些事,待不下去,走投无路,才投了军。” 肖珏与林双鹤关系一向很好,既然林双鹤知道了自己女子身份,想来这些事情,肖珏也对林双鹤提起过。 “那他为何会发现的女子身份?”林双鹤不信:“们关系,我看也并不普通。” “发现我身份,是因为肖都督神通广大,对我多有怀疑,令人去京中查验我的身份得知。林大夫,”禾晏耐着性子与他交谈,“我能否请求一件事?” 林双鹤正色:“请说。” “在凉州卫里,可不可以不要叫我‘妹妹’?这里人多嘴杂,我的身份一旦暴露,也会给都督招来麻烦。平日里,叫我‘禾兄’就可以。” “妹……禾兄,这是小事,当然可以。”林双鹤看着她,摇头叹息:“一个清秀佳人,不好好呆在屋里,怎么跑到这地方来受苦,多让人心疼啊。” 禾晏:“……” 又来了,说起来,林双鹤在这件事上,还真是一点都没变。 同肖珏不一样,肖珏年少的时候,爱慕他的姑娘可以从城东排到城西,不过也没见他多看谁一眼。林双鹤则是另一个极端,只要是个姑娘,不对,只要是雌性,不管是人还是动物,他都能回报以十二万分的耐心与柔情。 他叫姑娘,也不好好的叫,统统都是“妹妹”,亲昵又婉转,仿佛他们家真有这样多的兄弟姐妹。而少年时,又有许多姑娘打着肖珏的主意接近林双鹤,林双鹤不像肖珏这样不近人情,友善又亲切,并不为这种事而生气,反而很乐意跑腿。今日帮着这位妹妹送个花笺,明日帮着那位妹妹端盘点心。他本来就生的不错,一来二去,有一些原本打着接近肖珏主意的姑娘,也芳心另投,落在了林双鹤身上。 当然,林双鹤也极有原则,不管喜欢他的还是不喜欢他的,统统都是“妹妹”。 他少年时代叫禾晏“禾兄”,叫的正气凛然,中气十足,如今换了个温柔语调,亲切的唤自己“妹妹”,实在叫禾晏难以忍受,登时全身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之前身上旧伤未愈,又添新伤,尤其是那把刀片,插得很深,我替医治,但也不是一日两日就好的了的。这些日子,需要卧床静养,日训什么的都别做了。”林双鹤看着她,“至于疤痕,也不必过于担心,我们林家在祛疤生肌上惯有妙方,虽不所恢复到从前模样,但也可恢复七八成,不至于过分刺眼。” 禾晏颔首:“多谢林大夫。” “不必感谢,是我医治过这么多女子中,伤情最重,最能耐疼的一位,也算是让我开了眼界,又是怀瑾的朋友,日后也可当我是朋友,若有难处,只管告诉我就是。” 说到此处,禾晏想起了什么,就问:“林大夫……都督在吗?我有重要的事要告诉他。” “他在外面,等一下。”林双鹤站起身,打开门,对院子里的人道:“肖怀瑾,禾晏找。” 肖珏正和沈瀚说话,闻言点头,示意知道了。片刻后沈瀚离开,他走了过来,林双鹤门口等着他,等他进来,就要跟进去。 肖珏停下脚步,看着他。 林双鹤莫名其妙:“干什么?” “在外面等。” “为什么?”林双鹤道:“有什么事是我不能听的吗?” 肖珏扫他一眼,淡道:“军中机密。”当着林双鹤的面把门关上了。 禾晏:“……” 好吧,林双鹤在这里的话,确实有些话不方便让他知道。纵然是同窗,但如今凉州卫这个局面,连她都变得惊弓之鸟了。 肖珏走了过来。 禾晏抬眼看他,其实也就半月不见,但仿佛已经过了许久。他还是一如既往地冷淡懒倦,仿佛不久前并未存在过一场厮杀。仍旧衣衫洁净,澶如秋水。 禾晏怔了怔,回过神,才道:“都督,雷候在地牢里。” “我知道。”他在塌前的椅子上坐下,看向禾晏,漫不经心道:“已经让人守着了。” 禾晏松了口气,既然让人守着,便不怕雷候会中途自尽,肖珏应当比她更清楚这一点。 事实上,自从当初在争旗一事上,同雷候交过手时,禾晏就隐隐察觉到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但那感觉很轻微,她也想不明白,直到被关进地牢。禾晏确定凉州卫里有与胡元中接应的内奸,将认识的人一遍遍梳理,疑点又重新回到了雷候身上。 雷候有些奇怪。 她争旗时候与雷候交过手,雷候在那时候用的是剑,禾晏记得很清楚,他用剑的时候,是左手。这也没什么,他可能是个左撇子,习惯用左手。但后来雷候进了前锋营,出于观摩的心思,禾晏也曾去看过前锋营训练,那时候雷候用的枪,却是用右手。 若是左撇子,没必要刻意用右手,除非他是想刻意掩饰什么。禾晏想着想着,便觉得当时争旗时候雷候用剑的时候,总觉得有几分别扭,看起来,他更像是习惯用刀。用刀法舞剑,到底不那么自然。 那一日将她引去山上的蒙面人,亦是如此。 后来日达木子率兵前来,雷候想到地牢灭口,反被禾晏制服。禾晏也想明白了,若是雷候与羌人有关联,他用刀的话,多半是用弯刀。也许怕被人发现痕迹,一开始用剑,但禾晏心思敏感,雷候或许感到这样不安全,索性用右手,更加难以循出痕迹。 不过……禾晏还有疑惑的事。 她问:“都督,去漳台,这么快就回来了吗?” 就算漳台那头一切顺利,一来一去,也不会在这个时候就回来了。何况,他还带回来了南府兵。 “我没去漳台。”肖珏道。 禾晏看向他。 “漳台的求救消息是假的。”他开口,“我去了庆南,带了一部分南府兵过来。” 禾晏沉默。 这一点,在她开始怀疑胡元中的时候就已经想到了。这大概是个局,为的就是引开肖珏,肖珏不在,再让日达木子带领羌人对战凉州卫的新兵。才练了半年的新兵哪里是羌人对手,此仗难胜。 但日达木子做梦也没想到,肖珏根本没去漳台。 禾晏问:“那么雷候也是故意放进前锋营的?早就怀疑他了?” 肖珏勾唇:“是。” 禾晏暗暗心惊。 在争旗上,明明她才是夺走全部二十面旗帜的人,但肖珏偏偏点了她的手下败将雷候去了前锋营。禾晏怎么也想不明白,如今,所有的事情到眼前都豁然开朗。只怕那个时候肖珏就已经怀疑雷候的内奸身份,刻意做了这么一场引蛇出洞的好戏。 她竟没发现。 这一场局,布的比他们所有人都要早。日达木子怎会料到,从一开始,就踏入坑中,再难回头。 “都督,好厉害。”禾晏诚心诚意的道。虽同为将领,但肖珏有些本事,还是不得不让人佩服。 肖珏似笑非笑的看了她一眼:“不及厉害。” 禾晏:“我?” 他双手抱胸,好整以暇的看向禾晏:“问完了吗?问完了的话,该我了。” 这话说的莫名其妙,禾晏不明所以,只道:“什么意思?” 他笑了一声,从怀中掏出个什么东西扔到禾晏面前,禾晏动作一顿,拿起来一看。 那是一张折成两半的纸,上面粗粗画了地图和文字,仔细一看,正是凉州卫四面的地图和文字。 她被关在地牢的夜里,宋陶陶来探望她,禾晏请求她帮忙办一件事。就是将此事交到沈瀚的手中。那时候禾晏并不知道沈瀚看了此物会作何动作,但当时情势危急,也顾不了那么多。禾晏是报了最坏的打算,倘若她真的出不去,或是没办法阻拦事情的发展,这张纸,就是最后的底牌。 现在,底牌到了肖珏手中。 “禾大小姐,”他歪头,似笑非笑的看着禾晏,声音淡淡,“解释一下?” 解释?这要如何解释? 当时的情势危急,禾晏被关进地牢里,猜测这个时间,十有八九对方就会动手了。便托宋陶陶寻了纸笔,写了一封信给沈瀚。 信上画上了凉州卫的地图,禾晏都在凉州卫呆了大半年,地图画的也细致。她猜测对方会从五鹿河水渡而来。建议沈瀚派数百至一千弓弩手藏于五鹿河往凉州卫所的密林深处,一旦对方的人马渡水上岸,往凉州卫来,就会身中埋伏。 “当时我被人诬陷杀人,送进地牢中。”禾晏想了想,还是解释道:“虽然旁人不信我,但我总觉得,对方所图不小。都督又不在,真要有个万一,凉州卫就危险了。所以我便画了这么一张图,让宋姑娘替我交给沈教头。不过,当时我并不确定,沈教头会按我说的这么做。只是死马当作活马医罢了。” 沈瀚虽然嘴巴上抵死不信,事关凉州卫,却终究是谨慎了一回。让人按禾晏所说的,埋伏在密林深处。是以日达木子的人马往演武场这头过来时,才会中了埋伏,在岸边处就已经处于下风,士气被击。 肖珏抬了抬眼:“为何是岸边?” “小敌困之。捉贼必关门,非恐其逸也,恐其逸而为他人所得也。” 他笑了一声,“兵法学得不错,粮仓又是怎么回事?” “凉州卫所后面是白月山,靠着五鹿河,一条道是都督们出去的道,再往前是进城的道。我猜测对方所图不小,一个凉州卫所未必够。倘若将我们带入对方的位置,第一件事要做的就是烧粮仓,凉州卫的新兵们没了补给,坚持不了多久。要么困死在这里,要么进城,一旦开城门,敌军入城,凉州城就守不住了。所以我在信中告诉沈教头,令人藏在暗处守着粮仓,阻止有人来放火。” 事实上是,日达木子的确也派人来放火了,只是被早有准备的凉州新兵拿下。 “猜的很准。”肖珏慢悠悠的开口,身子前倾,靠近她,盯着她的眼睛,“算无遗策啊小姑娘。” 他瞳眸深幽,清若秋水,禾晏看的有点不自在,这话她也没法接。她为何能算无遗策,实在是因为,她对羌人上来就烧粮仓的行径已经领教过无数回。只要确定了对方是羌人,自然而然的就知道他们下一步大概会作甚。 但这话她不能对肖珏说。 “懂得很多嘛,爹在家都教兵法?”他勾唇问道。 禾晏心知这人已经起了疑心,索性胡诌一气:“那倒没有。都是我自己学的,都督难道不觉得我是天生的将才?” 他冷笑一声:“骗子又在骗人了是吗?” “都督总怀疑我是骗子,好歹也要拿出证据。”禾晏胆子大了些,“怀疑雷候,就把雷候放进前锋营,终于让雷候露出马脚。怀疑我有问题,就将我放在身边,我与都督的房间只有一墙之隔,按理说我要是真有不对,都督会更容易发现。可到现在除了我是女子这件事,什么都没发生,都督这么说,就有些太不讲道理了。” 肖珏被她气笑了:“我不讲道理?” “都督将我放在身边这么久,除了发现我的忠心、机敏、勇敢、智慧,还发现了什么?什么都没有。”禾晏两手一摊,“为人将者,当赏罚分明。我此番也算解了凉州卫的危机,立了一功,都督难道不该奖励我吗?” “奖励?”他缓缓反问:“想要什么奖励?” 禾晏将身子坐直了些,也凑近了他一点,双眼放光的盯着他道:“我可以去九旗营吗?” “不可以。” 禾晏:“为什么?” “九旗营不收满嘴谎话的骗子。”他不咸不淡的回答。 “我没有骗人!” “禾大小姐,”他漂亮的眸子盯着她,突然弯了弯唇,“虽然不知道隐瞒了什么,但是,”顿了顿,他才道:“总有一日,的秘密会被揭开。” 禾晏心中一跳,竟忘了回答。 他站起身,往外走,禾晏急忙道:“那、那胡元中呢?” 肖珏步子未停,抛下一句“死了”,出了门。 禾晏一怔,死了? …… 肖珏出去的时候,林双鹤已经不见了。只有飞奴守在外面,肖珏问:“林双鹤去哪了?” “林大夫说去沈姑娘那边帮忙配点药。”飞奴答道,“凉州卫战死的新兵已经安顿好了。” 战死的新兵,将会被掩埋在白月山脚下,这些年轻的生命,还没来得及经历一场真正的厮杀,就被屠戮在暗处的刀下。 肖珏捏了捏额心。 接到漳台的消息后,他即刻动身前往漳台,只是出发至中途,便察觉其中不对。他暗中联系九旗营的营长,得知漳台确实所受乌托人骚扰,但也并未有信中说的那般严重。中途便调转马头,将驻守在庆南的南府兵拨了一部分过来。 对方定是冲着凉州卫而来,或者说,冲着他而来。 如今他刚接手凉州卫,若凉州卫在肖珏手中出了岔子,陛下必然有合理的理由收回兵权,朝中那些对他不满的大臣即可落井下石,他这个指挥使,也不能做的长久。 “那些西羌人……” “不是西羌人,”肖珏打断飞奴的话:“是乌托人。” 飞奴怔住。 “除了日达木子和他的亲信是羌人,其他都是乌托人。” 飞奴问:“借刀杀人?” “是杀我。”他轻笑一声,转过身道:“让沈瀚和所有教头到我房间来。” …… 禾晏在肖珏走后,又休息了一会儿,宋陶陶、程鲤素和沈暮雪来了。 俩孩子各自提了一大篮食物,因着羌人刚刚来过,凉州卫封锁戒备森严,都不能进城,因此,也就没有酒楼里的好饭菜。但也有鱼汤蒸肉什么的,宋陶陶跑到禾晏塌前,问她:“可有好些了?” “还不错。”禾晏笑道:“之前拜托找沈教头帮忙的事,多谢了。” 小姑娘难得有了一丝羞赧,忸怩了一会儿:“也没什么,当时都在牢里了。而且……也救过我,咱们扯平了。” “我大哥什么时候救过?”程鲤素尚且不知道宋陶陶在凉州城里曾被孙凌掳走之事,一脸狐疑的问。 “这是秘密,干嘛告诉?”对待程鲤素,宋陶陶就没什么好脸色了。 “那是我大哥!我当然有权利知道,凭什么瞒着我?” 眼见着这两人又要吵起来,沈暮雪无奈摇头,只对禾晏道:“禾小哥,之前是我错怪了。” 她说的是胡元中的事。 “无事,”禾晏道:“他们连教头们都瞒过去了,瞒住很正常。而且沈姑娘当时救人心切,不可能想那么多。对了,”她想到了什么,“我听肖都督说,胡元中死了?” 沈暮雪点头:“那个胡元中,在日达木子出现的时候,曾想掳走我,后来都督赶回来,都督的护卫与他交手,这人死在护卫手下。” “早知道他要死,何必费心把他救回来,浪费药材。”程鲤素嘟囔了一句。 禾晏心道,那胡元中果真看中了沈暮雪的美貌,贼心不死,两军对战,居然还想趁乱掳人,其心可诛。 “禾小哥,”沈暮雪看着她,认真的询问:“我一直想不明白,当时,为何会怀疑胡元中有问题呢?” 而且一怀疑一个准。毕竟当时胡元中在凉州卫里安分守己,纵然小麦他们得了禾晏的嘱咐,日日盯着胡元中,也没瞧出胡元中有什么不对。 禾晏不能说是因为胡元中手上的疹子,显得她对羌人很熟悉,默了片刻,才道:“是那张写着情诗的纸。” “纸?”沈暮雪一愣:“胡元中亡妻留给他的遗物?” “不错。”禾晏道:“们都为他的深情所感动,可这样一个深情的人,绝不会用那样的目光看着。” “哪样的目光?”沈暮雪莫名其妙。 禾晏挠了挠头:“就是那种,男人对女人的目光。” 她想,沈暮雪到底是个姑娘,脸皮薄,若说成“垂涎三尺”,难免令她难堪。不如换个委婉的说法。 但这沈姑娘居然也不是普通姑娘,闻言并未害羞,只是奇道:“又是如何看出来的?” “我?”这问话就有些为难禾晏了,她道:“我一直注意着沈姑娘啊。” 沈暮雪蹙眉,一边的宋陶陶见势不好,忙上前挡住禾晏看沈暮雪的目光,若无其事的端起旁边的水杯递给禾晏:“禾大哥,喝水。” 禾晏:“……谢谢。” 正说着,外头想起人的笑声,回头一看,却是林双鹤去而复返。他大冬天的摇着折扇,翩翩走近,挂着斯文笑意:“我说怎么这么热闹,原来都在这儿待着。” “林叔叔。”程鲤素喊道 林双鹤与肖珏年纪相仿,程鲤素和林双鹤差的也不大,却因为叫肖珏“舅舅”,便也随着叫林双鹤“叔叔”。不过林双鹤大约不太满意这个称呼,笑容哽了一下,不如方才流畅。 沈暮雪起身:“林公子。” “沈姑娘,我刚从医馆过来,有几个新兵醒了,正叫伤口疼,要不要去看看。” 沈暮雪一怔:“是么?”随即看向禾晏:“禾小哥,我去医馆看看,现在可有什么不适?” “没有没有。”不等禾晏回答,宋陶陶先开口了,她如临大敌的看了一眼沈暮雪,“要有什么,林公子在这,会给他看的。” “林叔叔不是只医治女子吗?”程鲤素奇道。 “咳,”林双鹤一合扇子:“偶尔也可破例。” “如此,那我就先走了。”沈暮雪对着众人欠了欠身,转身出了屋。 宋陶陶松了口气。 禾晏:“……” 她有些头疼,不知怎么才好,林双鹤是个人精,大抵瞧出了她的为难,就对宋陶陶和程鲤素道:“我现在要再为们的禾大哥看看伤口,看完了之后,她须得休息,们两个,最好不要在此打扰。” “又休息?”程鲤素问:“我们才刚见着他,这还不到一盏茶功夫。我还有话想跟禾大哥说。” “那也要等禾大哥好了才能说,”林双鹤扶着他的肩膀,把他往门外推,“难道想看着他缠绵病榻,一病不起?” 宋陶陶回头看了禾晏一眼,禾晏作势无力扶额,她咬了咬唇,便拉着程鲤素往外走:“既然如此,就不要打扰他了,让他多休息,我们明日再来。” 程鲤素道:“说话就说话,拉我干什么?” 宋陶陶:“以为我很想碰么?” 两个小孩儿吵吵嚷嚷的远去了,林双鹤关上门。 禾晏这才吁了口气,林双鹤还真不错,这么多年过去了,察言观色的本事还是一流,怪不得以前在贤昌馆的时候,人缘极高。如此能想人所想急人所急,禾晏也忍不住在心底感激了他一把。 “妹妹,可真厉害,”林双鹤摇着扇子笑盈盈走过来,道:“都这份上了,还能让姑娘为争风吃醋,了不起!” 禾晏无力的开口:“过奖。” 宋陶陶小姑娘的心思,她又不是傻子,当然看的明白。不过小姑娘的心思,千变万化,想来过段日子就好了。 “林大夫过来,可是找我有什么事?” “没事,”林双鹤叹气:“凉州卫里,现在到处都是还没除尽的血。那些羌人的死尸堆着,我看着头疼。别看我虽是大夫,可平日里不喜见血腥,烦的厉害,来这躲躲。” 林双鹤也是养尊处优的少爷,凉州卫的苦寒天气想来不适应的很。她这屋子是借着程鲤素的,宽敞又舒适,许是因为受伤,还给燃足了炭火,温暖极了。比起来,是比外面要适合躲懒些。 “怎么不去找肖都督?”禾晏问:“他的屋子比我这边要舒服得多。” “我也想啊,”林双鹤耸了耸肩:“我刚过来的时候碰上他了,他带着人正要去地牢,可能有事吧。等回来我再找他。” “地牢?”禾晏怔住。 “怎么?想去?” 地牢里也就雷候一个人,肖珏去地牢,应当是为了审问雷候,她之前与雷候交过手,许有能帮上忙的地方。 禾晏就道:“我想去,林公子可以帮忙吗?” “本来是不可以的。”林双鹤矜持的摇了摇扇子,“但因为是美丽的姑娘提出来的请求,就可以了。”他站起身,“走吧,我给拿跟棍子扶着。” …… 地牢门口,肖珏和沈瀚一众人正往里走。 门口的守卫增加了一倍,里头还有人看着,为的就是怕雷候在牢中自尽。风带起了肖珏的氅衣,他边走边道:“杜茂呢?” “听您的吩咐,让人给关起来了。”沈瀚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道:“但关于雷候的事,他可能真的不知情。” “在我这里,没有可能。规矩就是规矩。”青年神情漠然,“错了就要受罚。” 沈瀚也不敢说话了。 地牢里的守卫见着肖珏,纷纷让路,肖珏将身上的大氅脱下来,递给飞奴,看向牢房里的人。 禾晏与雷候交手的时候,给雷候喂了蒙汗药,又用宋陶陶的腰带将他捆起来。以至于后来肖珏的人带到的时候,雷候还未醒来。 但此刻的雷候,比起与禾晏交手时候的雷候,就要惨多了。他的手脚全部被木枷扣着,动弹不得,连脖子也不能动,浑身都没有力气,更无法做到咬舌自尽。一旦失去了主宰自己生死的机会,他就跟栈板上的鱼一样,只能任人宰割。 “把门打开。”肖珏道。 守卫起身将门打开了。 纵然将门打开,雷候现在除了动动嘴巴,全身哪里都动不了。他看向眼前人。年轻男子的眉眼等灯火下漂亮的不可思议,然而看向他的目光,冷如寒潭。 “不必白费力气。”雷候挤出一个笑容,“我什么都不会说的。” 守卫将椅子搬过来,肖珏在椅子上坐下。他垂着眼睛看向雷候,声音平静:“几个月前,白月山上争旗,败于禾晏手下,但我还是点了进前锋营,知道为什么吗?” 雷候笑容僵住,不可置信的盯着肖珏。 肖珏扬眉:“猜到了?” “是故意的?”一瞬间,雷候的嗓子沙哑至极。 “一个新兵,日训时候不声不响,争旗时候一鸣惊人。是什么,天才?”肖珏嘲道:“是这种天才吗?” 雷候说不出话来。 他处心积虑,挖空心思进入凉州卫,一步一步想方设法,生怕露陷,就算到了如今这一步,还怀揣着自己不惧牺牲的无畏,但肖珏只一句话,就将他的防线击溃。 人家从一开始就知道了。 所以他做的一切,都如跳梁小丑,被人牵着鼻子走,还沾沾自喜。 “那又如何?”雷候强撑着道:“反正都是死,不如死的有价值。就算给心里添一根刺也好。” “我点进前锋营的时候,做了一件事。”肖珏漫不经心的挥手,飞奴屈身,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递给肖珏,是一个香囊和一个长命锁,肖珏将香囊扔到雷候面前,将长命锁绕于指尖,似笑非笑的看着雷候:“看看,还认识么?” 雷候如遭雷击。 香囊的刺绣很熟悉,是出自他妻子之手,那长命锁,是雷候出发前亲自令工匠打好,戴到儿子身上。 “肖怀瑾,”他咬着牙道:“祸不及妻儿……” “妻儿?”肖珏把玩着手中的长命锁,讥讽道:“来做这件事的时候,还记得自己有妻儿么?” 雷候咬着牙不说话。 “做这件事,就是将妻儿的命拴在身上。成了,一起活,输了,凭什么以为,只有一人付出代价?” “肖怀瑾!”雷候高声道,他想挣扎,可被木枷扣着,也是无能为力。此刻红着眼眶,目呲欲裂,叫道:“到底想干什么?” 年轻的都督看向他,露出一个嘲弄的笑容,“知道的,都可以说一说。” “不可能!”雷候道。 “好一条忠心耿耿的狗。”肖珏将长命锁放于眼前,仔细观察,边漠然道:“猜死了,妻儿死了,为之效命的那位主子,会不会替报仇?” “事情是我一个人做的。”雷候绝望的哀求道:“他们什么都不知道,放过他们,放过他们好不好?要怎么处置我都没关系,杀了我也没关系,求了……” “来之前,应当想过这个后果。”肖珏道:“做死士的,怎么可能心存侥幸。或者,该将她们藏得更深一点。” 雷候委顿在地。 大魏的这位少年杀将,心硬如铁,再如何卑微的祈求,都不可能换来他的心软。他是没有感情的怪物,心狠手辣,如泥塑木雕,对待生母生父尚且如此,怎么可能指望他有感情? “到底想怎么样?”他无力地问。但他知道,他狠不过肖珏,他根本不可能做到对自己妻儿的性命视若无睹。 可若是说了,他的主子亦会报复。这本就是一条无法回头的路,成则活命,败则黄泉。 这一刻,雷候后悔了。 “我说过了,将知道的都说说。”肖珏慢悠悠道,“我时间多的很,不着急,可以一件件说完。” “我若是不说呢?” 青年把玩长命锁的动作一顿,下一刻,轻微的“咯吱”一声,长命锁在她手中碎成齑粉。他竟生生将那只长命锁捏碎了。 “可以试试,”他语气平静,甚至称得上温和,只道:“我保证,下一次送来的,不会只是这两样死物。” 雷候闭了闭眼。 再睁眼时,神情一片惨然。他看着肖珏,冷笑着一字一顿道:“不愧是封云将军,不愧是右军都督。这般心性手段,雷候领教了。” 禾晏正扶着棍子,随着林双鹤一同来往地牢,刚走到门口,听到的就是这么一句。 “难怪当年肖仲武夫妇头七未过就争兵权,难怪虢城长谷一战淹死六万人亦面不改色,论无情,大魏谁能比得过肖怀瑾呢?” .630shu.co,最快更新重生之女将星最新章节! “难怪当年肖仲武夫妇头七未过就争兵权,难怪虢城长谷一战淹死六万人亦面不改色,论无情,大魏谁能比得过肖怀瑾呢?” 地牢里,一瞬间寂静无声。 沈瀚有心想说什么,终于什么都没说。年轻男人背对着囚徒,贴在身侧的手慢慢紧握成拳。 不过须臾,又缓缓松开。他回过头,看向雷候,漠然笑道:“看来很清楚我是什么样的人。那就更要想清楚了,”他往外走,声音冷淡,“我从不给人第二次机会。” 行至门口,恰好撞见站在拐角处的禾晏与林双鹤二人,他目光一顿,没有理会,径自离开了。 身后无人敢追上去。 沈瀚让人将雷候重新关进去,不知是方才与肖珏的一番话说得让雷候自己心生绝望还是怎么的,雷候大声惨笑。笑声回荡在地牢中,阴森又凄厉。 飞奴从里面走出来,看见禾晏与林双鹤也是一怔,道:“林公子,们怎么来了?” “我想说,”禾晏看了一眼里面:“我与雷候曾交过手,都督审问雷候的时候,也许能帮得上忙,所以就来看看。” “不必,已经解决了。”飞奴回答的很快,“两位可以回去了。” 林双鹤耸了耸肩,看到飞奴手里抱着的肖珏的大氅,主动伸手接过来道:“这是怀瑾的衣服,我给他送过去吧,想来他这会儿也不想见到人。” 飞奴:“不用麻烦林公子。” “不麻烦不麻烦,”林双鹤道:“我等下也正要去找他。” 飞奴便罢手,对着林双鹤点头:“那就多谢林公子了。” 林双鹤笑了笑,对禾晏道:“走吧。” 两人一道往外面走去。 出来的时候天上已经在下小雪,此刻雪又大了些。禾晏身子有伤,走的很慢,外头还罩着程鲤素的披风。林双鹤虽然嘴巴上叫“妹妹”叫的亲热,与女子相处间倒也有分寸,仿佛刻意避嫌,连搀扶也不搀扶禾晏一把。 不过两人并不赶时间,走的就很慢。 雪粒簌簌的落下来,打到人的身上,禾晏心里想着方才在地牢里听到雷候的话,正在沉思,冷不防林双鹤开口,他问:“听说过虢城长谷一战吗?” 禾晏一怔,随即答道:“听过。” 虢城长谷一战,是当年肖仲武死后,肖珏当年带领南府兵去平定南蛮之乱中,最重要的一战。那时候大魏举国上下都等着看肖珏的笑话,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带着这么多兵,连他父亲都赢不了的异族雄兵,怎么看,他都是必败之局。 谁知道第一战就大获胜,以至于到后来南蛮节节败退,肖珏真正平定南蛮的动乱,不过半载时光。 “可知,长谷一战他是如何获胜的?” “水攻。” “竟知道?” 禾晏不说话,竹棍顿在雪地上,戳出一个小坑。 “那也就知道,长谷一战中,封云将军肖怀瑾水淹虢城,六万人丧命。”林双鹤将肖珏的黑色大氅抱得更紧了些,“当时尸体漂浮,城东皆臭,虢城如人间地狱,惨不忍闻。”他笑问,“怎么样,是不是觉得他很残忍,毫无人性?” 禾晏平静道:“战争本就是残酷的。对敌人心怀仁慈,就是对本国百姓残忍。更何况,未处在那个位置,谁都不知道真相是什么样。若非他的残忍毫无人性,或许如今被淹死的人,就是我们。” 林双鹤脚步一顿,转向禾晏,问:“竟会这般想?” “我不过是觉得,肖都督不是这样的人罢了。” 林双鹤仿佛第一次见到禾晏般的盯着她。 禾晏问:“我说的可有什么不对?” 半晌,他摇头一笑,道:“我只是诧然,与怀瑾不到一载时光,便如此相信他。为何当初我听闻此事,却不如坚定?” 禾晏心道,那是因为林双鹤并未真正的到过沙场。见过沙场上厮杀的人,才知道将领每做一个决定的艰难。肖珏聪明、冷静,若非有必须这样做的理由,大可不必如此,反给自己留下一个嗜杀的恶名。 要知道,当时长谷一战后,肖珏虽大败南蛮,引得无数少年推崇敬畏,却也被许多文人指着鼻子骂无情无义,杀孽太多。毕竟长谷一战中被淹死的人里,亦有南蛮平民。 “林大夫似乎知道他这么做的原因。”禾晏问:“是为什么?” “我并非一开始知道的。”林双鹤叹了口气,“说,拿三千兵士,对抗六万人,除了水攻,还有什么法子呢?” “三千兵士?”禾晏猛地抬头:“不是十万南府兵吗?” “十万?”林双鹤笑道:“倘若有十万南府兵在手,他也不必取这个法子了。” 当年肖仲武死后,肖夫人追随而去,一时间,肖府哭声震天,悲声载道。那时候举朝上下皆道鸣水一战中肖仲武身败,是因为他刚愎自用,指挥失误,使得数万大魏军士,葬身沙场。 陛下仁慈,念及肖家多年功劳,不追究肖仲武失责之过,但同时,兵权也收回手中。肖珏那时候才十六岁,肖璟也只刚刚十八,白容微才嫁过来未满半年就出此大祸,一时间,人心惶惶,都不知道未来的路如何走。 林双鹤还记得肖家出事后,他第一次见到的肖珏。 少年惯来总是一副冷淡懒倦的样子,好像什么事都不曾映在心上。但也教人明白,世上没有什么事能难得倒他。 只是任谁家中遭此大难,必然要一蹶不振,再不济,也要同过去大不相同。但林双鹤见到的肖珏,并非如此,除了神情比之前憔悴一点,他并无任何颓然沮丧。 “有让人昏睡整日的药吗?”肖珏开口就问。 林双鹤道:“我家药铺有,想要,我马上给取。” 林家药铺遍布大魏,光是朔京的闹市就开了好几家,林双鹤令小厮去最近的药铺,取了两副来,递给他道:“吃了可以昏睡十个时辰。”他突然想到了什么:“若夜里失眠,我可以为调制一副温和些的。” 或许,肖珏是因为家中突逢变故,整夜难以入睡,想要求药安神助眠。 肖珏将药收回袖中,对他摆了一下手,道:“多谢。”转身要走。 “怀瑾!”林双鹤叫他。 肖珏脚步停住,看向他。 “这药……是用吧?” 少年眉眼精致明丽,目光越过他,落在远处,远处尽头,巍峨宫殿若隐若现,他淡道:“我要进宫。” 林双鹤并非蠢笨之人,顷刻间便明白了肖珏的用意,他悚然道:“要瞒着大哥进宫?” “告诉他做什么。”少年低头笑了一下,“徒增烦恼罢了。” “疯了!”林双鹤急道:“知不知道,现在因为肖将军的事,朝中乱作一团。如今谁也不敢替肖将军说话,徐相近来日日陪着陛下,可知是为了什么?” “我知道。”肖珏道:“那又怎么样?兵权必须回到肖家。” “这样很可能会没命的!” 肖珏转过头,定定的看着他,“那就没命。” “!” “对了,有件事还想请帮忙。”他开口道。 少年的脸色极少显出这般郑重其事的神情,林双鹤的心中,一瞬间涌出不祥的预感,他嗫嚅着唇,问:“何事?” “若我活着回来,就当此事没有发生。若我死了,”说到此处,他顿了一下,“不必替我收尸,林太医在太后娘娘跟前能说得上话,请帮帮我大哥,此事与他无关。” “什么叫……死了?”林双鹤听到自己颤抖的声音。 “很简单,今夜一过,不是我死在今时,就是他死在明日。”他神情平静,仿佛说的是别人的事,“但我并不确定结果,所以,”他弯了弯唇,“可以祈祷一下。” “肖怀瑾!” 少年对着他,深深拜下去,直身的时候,只说了两个字。 “多谢。” 林双鹤的眼眶红了。 肖珏冲他摆了摆手:“回去吧。” 林双鹤没有动。 他笑了一声,自己转身离开了。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但当时肖珏的背影,似乎还停在眼前。熙熙攘攘的闹市街道上,少年背影挺拔,却格外孤独。 谁也不知他将要走上一条什么样的路,但林双鹤很清楚一件事。 肖珏不会回头了。 他想的入神,冷不防被禾晏的话打断,禾晏问:“所以后来,都督就这样自己进了宫?” 林双鹤回过神,继续慢慢的往前走,边走边道:“我并未跟着一道进宫,后来的事,也是听祖父说起的。” 那天夜里,下起了雨。 秋雨凉而冷,似乎要浸透人的心里去。再过不了几日,就是中秋了。倘若肖仲武不出事,肖府眼下应该都在忙着为中秋宴做月团布置酒宴。然而如今一片惨淡,处处戴孝。 桌上三人默然无语。 饭菜无人想动,白容微温声开口:“多少也吃一点吧,这样下去,身子都吃不消了。” 都是简单的清粥小菜,沉默片刻,肖璟还是端起了碗,他才喝了一口,复又放下,道:“怀瑾,明日一早,我与一同进宫。” 肖珏:“好。” 白容微问:“进宫……做什么?” “肖家没了兵权,迟早会成为砧板上的肉,任人宰割。”肖璟道:“无论如何,南府兵也要回到肖家,否则……” 否则,肖家也不知道能撑的了几时。 “那,就算陛下将兵权还给了我们,日后又该怎么办呢?”白容微小心翼翼的开口,“如璧,是奉议大夫,就算怀瑾从武,可他才十六岁。” 肖璟的动作顿住。 他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肖家无人了。纵然肖珏天赋秉异,但他才十六,自己都是个半大孩子,如何能带领数万南府兵。 难以服众。 “十六岁能做的事多了去了。”肖珏漫不经心的夹菜,“大哥,畏首畏尾,只会一事无成。” 肖璟叹了口气,道:“罢了,走一步看一步吧。如今,也没有别的路可走。” “陛下会把兵权还给我们吗?”白容微愁道:“如今徐相势力滔天,不会放过这个对付肖家的机会。” “会的。”少年懒洋洋的给他们倒茶,“不必害怕,徐敬甫,也只是个凡人而已。” 无人再说话了。 夜雨淅淅沥沥的下个不停,下人将白容微和肖璟扶回床上。 肖珏站起身,披上外裳,走出门去。 外面,飞奴正等候,雨水落在地面上,砸出一个个水坑,荡出层层涟漪,将门口挂着的白色灯笼都浸透湿。 肖珏在门口停下脚步。 飞奴道:“少爷。” 他低头,吩咐管家:“照顾好他们。”转身上了马车。 “走吧。” 就此消失在夜色中。 马车驶向皇宫,宫里,当今丞相徐敬甫正在与文宣帝下棋。 宫人来报:“陛下,光武将军府上二公子求见。” 文宣帝下棋的动作一顿,“肖怀瑾?他来干什么?” “许是为了他父亲一事。”徐敬甫笑道:“陛下,小心啊。”他捡走一枚黑子。 “,别趁着朕分心的时候作怪,”文宣帝笑骂,“狡猾。” 徐敬甫也笑:“是陛下让着老臣。” 他二人又说笑下棋,似乎已经将肖珏忘记了。一炷香时间过去,宫人再次进来提醒:“陛下,肖二公子还在殿门外候着,外面还在下雨。” “下雨就回去,”文宣帝正苦恼着面前的棋局,“待着做什么。” “陛下莫恼,”徐敬甫道:“这肖二公子家逢巨变,如今也还是个孩子。定然心中诸多委屈,不如让老臣出去劝劝,能将他劝回去最好。” “去吧。”文宣帝不耐烦的挥手:“上朝也是肖仲武的事,下朝还脱不得,成日都是肖家肖家,朕都听烦了。让他回去吧!快去快回,回来还得陪朕下完这局棋。” 徐敬甫起身,恭敬行礼:“是。” 待出了殿门,一眼便看到跪在门口等候的肖珏。 徐敬甫年过花甲,年轻的时候曾在翰林院任职,门生遍天下。大魏出众的少年儿郎,多少也与他有点关系。纵然肖珏并非他学生,可肖珏的出众,他也是听过的。曾在皇家狩猎时见过肖珏一面,也记得那白袍少年丰姿夺人,如明珠生晕,将他人都比了下去。 徐敬甫也曾在心中叹息,这样出众的少年,若是他徐家人多好,可惜,便宜了肖仲武那个蛮夫。 他在肖珏面前站定,道:“肖二公子。” 少年抬起头,看向他,“徐大人。” “外面下这么大的雨,肖二公子怎么在外等着也不打把伞。”他吩咐左右宫人,“来人,给肖二公子打把伞来。” 宫人持伞站于肖珏身后,徐敬甫作势要将他扶起,仿佛长辈真切关心小辈般道:“还跪着做什么,快起来吧。” 肖珏不动,道:“我想见陛下。” “陛下眼下正忙着,肖二公子要真有什么事,明日再来也不急。眼下已经很晚,陛下忙过之后还要歇息,并非面圣的好时候。” 少年不为所动,只重复道:“徐大人,我今日非见到陛下不可。” 徐敬甫退后两步,手拢在袖子里看他,脸上亦是挂着慈祥笑意,“肖二公子,陛下仁慈,从前是肖家有功,对青睐有加。如今父亲失责,鸣水一战令大魏兵士惨败,本该追究,是陛下念着旧日情分,网开一面。怎能得寸进尺,不识好歹呢?” 夜雨斜斜飘着,从伞下溜进来,将少年的衣衫打的濡湿。他眉眼俊美的要命,神情平静,声音再无过去半分懒倦风流,道:“徐大人说的是。” 徐敬甫笑容不变。 “所以,”肖珏抬起头来看向他,“恳请徐大人与陛下通融一句,肖珏想见陛下。” “肖二公子说笑了,老夫为何要替通融陛下?”徐敬甫问。 少年看着他,微微低头:“请徐大人成。” 少年人的傲骨,最经不起摧折,有时候脊梁就那么轻轻一弯,便再也站不起来了。 肖仲武若泉下有知,瞧见他这个引以为傲的次子如今跪在自己面前,请求自己的怜悯施舍,会是怎么一种表情? 一瞬间,徐敬甫便不想要立刻将他逼到绝路了,看骄傲的人落入凡尘,被人踩进泥泞,自尊被践踏的一文不值,比这些有意思的多。 他微微仰头,苦恼道:“肖二公子,不是老夫不帮。只是如今陛下正生着肖家的气。纵然是老夫,也难以插手此事。” 肖珏只道:“请徐大人成。” 徐敬甫盯着他,半晌,他道:“若是肖二公子执意想见陛下,不如先自行领罚。肖家本就戴罪之身,二公子若能豁出去,陛下瞧见,心中火许会稍散几分,老夫也好为肖二公子说话。” “请徐大人指教。” “如今年少,更多的责罚也难以承担,就先去领五十个板子吧。”他道。 这话说的十足轻松,仿佛给肖珏已经很网开一面了似的,旁边的宫人低着头不说话,心中却难掩惊讶。 五十个板子,身子稍弱的,即可一命呜呼,纵然是寻常人,五十板子下去,也能少半条命,不养个一年半载难好。 肖珏道:“好。” 徐敬甫微笑:“二公子果真有乃父之风,”他转身,吩咐身后人,“带肖二公子下去领板子吧。” 夜雨飒飒,五十个板子落在人身上,并非想象中的轻松,尤其是行刑的宫人,还特意被徐敬甫“交代”过。 少年一声不吭,咬牙扛了下来。五十个板子过后,他拭去唇角的血痕,慢慢撑起身子,站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脚步有些虚浮,差点没站稳,身侧的宫人看着有些不忍。当年的肖二公子,锦衣狐裘,矜贵华丽,如今这般狼狈,谁能料到?谁也料不到。 徐敬甫并没有兴趣观看肖珏挨板子,他进了殿里,先去与文宣帝说话。 文宣帝道:“不是说要赶走他?” “陛下,”徐敬甫摇头,“肖二公子执意想见陛下,老臣也规劝不得。少年人,心气盛,真要认准了事,九头牛也拉不回。如今光武将军已经不在,他母亲又……老臣也是看他可怜,陛下不如就见他一面,听听他怎么说。要是说得不好,让他出去,下次不见就行了。” 文宣帝叹气:“爱卿心软了。” “是陛下仁慈。” “罢了,”文宣帝吩咐宫人,“好歹也是朕看着长大的,叫他进来吧。” 殿外极冷,殿里极暖,没了无处可避的夜雨,只有熏得人头晕的花香。灯火绰绰,有人走来。 他在文宣帝面前跪下身去,道:“臣,叩见陛下。” “免礼。”文宣帝随口道,抬眼朝肖珏看去,甫一看到肖珏就怔住,问:“怎么成了这个样子?” 外头一直下雨,徐敬甫令人撑的伞,也仅仅只维持了一刻不到。他浑身上下湿漉漉的,狼狈无比,又因刚挨过五十个板子,身子虚弱至极,面如金纸,唇色苍白,仿佛下一刻就要晕倒。 与过去截然不同。 到底是看着长大的,文宣帝不由得生出恻隐之心,动了几分真切的关怀,他放缓了语气,道:“告诉朕,有人欺负了?” “没有。”徐敬甫站在一边回答:“肖二公子是自知肖家有罪,自行领罚五十大板,好教自己心中好过一些,也叫陛下知道,肖家的悔过之心。” 文宣帝瞧着他,叹了口气,“五十大板……也太过了些。” “肖二公子也是感念陛下仁德。”徐敬甫笑道。 “来找朕,究竟是为何事?”文宣帝道:“肖家的事,朕已经不想再提了。” 肖珏的目光从桌上的棋局上扫过,棋局上头,黑白子交织错落,在暖融融的灯火下,泛出阴森冷意。 如人生奇诡,谁也无法预知未来会发生什么。 但过去已经过去,既无法预知,便创造未来。 少年伏倒身去,声音平静,带着不可阻挡的执拗,一字一顿道。 “臣,求陛下恩准,愿亲率南府兵再入鸣水,出战南蛮。” “臣,求陛下恩准,愿亲率南府兵再入鸣水,出战南蛮。” 灯影微微晃动,外头传来雨水打湿地面的声音。 少年俯身不起,半晌,文宣帝慢悠悠的道:“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南蛮人欺我中原百姓,如今父亲战死,豺狼未清,臣愿继承父亲遗志,再入南蛮,夺回鸣水。” 文宣帝没有说话,徐敬甫先开口了,他道:“肖二公子,光武将军离去,虽然老臣也能理解此刻悲愤之心,不过率兵出征,并非一句话的事。” 见文宣帝并没有要阻止自己说话的意思,徐敬甫继续道:“鸣水一战中,光武将军刚愎自用,贻误战机,使得大魏数万兵士葬身鸣水,已是大过。陛下仁德,不予追究,如今今夜前来,原来不是为了请罪,而是为了兵权。” 肖珏沉声道:“臣是为了大魏百姓。” “大魏百姓?”徐敬甫摇头道:“肖二公子如今才十六岁,过去又从未上过战场。大魏朝中多少大将,尚不敢自言带兵出征,一个小娃娃,未免口出狂言,过于自负。” “回去吧。”文宣帝道:“此事休要再提。” 少年顿了顿,看向文宣帝:“臣愿意立下军令状,若战败,甘受惩罚。” 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肖家二公子的眼睛,向来生的很漂亮,如秋水澄澈,又总是带着几分懒倦的散漫,如今眸中那点散漫消失不见,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又有什么渐渐浮了起来,教人一瞬间觉得灼烫。 难以忽视。 “军令状好说,”徐敬甫道:“只是肖二公子战败,无非就是一条命而已,于其他人,战争并非儿戏。大魏因为光武将军的鸣水一败,已经元气大伤,如今要因为的一句话,将数万南府兵也作为赌注么?”他抚了抚胡须,摇头叹息:“大魏输不起了。” 肖珏沉默片刻:“臣不敢。” 徐敬甫眼中精光闪动。 肖珏再次伏身,“南蛮异族侵我国土,屠戮百姓,父亲战死,臣不愿苟活。望陛下恩准,容臣率军出征。未见捷报,臣不敢妄言,陛下愿给臣多少兵,臣就带多少兵,纵战死沙场,无悔。” 他态度执拗,有着孤注一掷的决心,仿佛只要文宣帝不答应,就要在这里一跪不起。 文宣帝揉了揉额心:“朕不想再提此事。” “陛下仁德。”少年人的声音,未有半分退让。 “陛下,”徐敬甫开口了,“肖二公子执意要去南蛮出战,也是一片赤子之心。” 文宣帝看他一眼:“怎么,也要替他说话?” 徐敬甫忙道:“老臣不敢,只是……肖二公子对自己如此自信,许有奇迹也说不定。只是如今大魏确实不敢拿数万南府兵做赌注,所以……” “所以什么?”文宣帝问。 “三千。” 肖珏抬起头来。 南蛮雄兵,数十万,三千对十万,没有任何将领会接受这个提议,这是一场必输的战争。 文宣帝喝了口茶,心中明了,徐敬甫表面提这个要求,其实就是要肖珏知难而退。带三千兵去打南蛮人,那不是强人所难,那叫痴人说梦。肖珏只要不是想去送死,就不会答应。 他放下手中茶盏,看向殿中执拗的少年:“肖怀瑾,若执意出征,朕只给三千人马,还愿前去?” 徐敬甫收拢在袖中,作壁上观。 他不会答应的。 少年慢慢的低下头去,对文宣帝叩礼:“臣,谢陛下圣恩。” 殿中几人皆是一怔。 肖珏再抬眼时,神情已是一片平静,“君无戏言,三千就三千。” …… 雪沉沉的压在光秃秃的树枝上,“咔吱”一声,将树枝压断了。 林双鹤微微出神。 肖珏带着三千兵马去往鸣水的事,他知道的时候,已经很久过去了。久到虢城长谷一战已经发生,久到文人书生背后骂肖珏残暴无道。久到肖怀瑾已经变成了大魏战神封云将军,久到他们好友二人,已经两年未见。 世事无常,众说纷纭,但没有人知道,当年少年带着三千人马出城,知晓自己面对的是十万大军时,是怀着一种怎样的心情。 肖如璧并不知道肖珏将他迷晕,半夜进宫,要来的只有三千兵马。他以为陛下将南府兵交到了肖珏手中,肖珏暂时得到了兵权。 所有人都在背后骂肖珏,骂他一心争权夺利,母亲头七未过便迫不及待的进宫陈情,巧舌如簧欺瞒陛下,竟将十万南府兵交到毛头小子手中,何其荒唐。 荒唐的究竟是谁? 这世道又何其荒唐。 肖珏离城的时候,是在半夜。无人知道他临行前的眼神,也无人知晓,他心里在想什么。 朔京每日发生无数趣事,肖家之事,有人扼腕叹息,有人幸灾乐祸,也不过新鲜数日时光。一月一过,提及的人便寥寥无几,再过数月,早已被人抛之脑后。 直到长谷一战的捷报传来。 肖二公子率领南府兵拿下虢城,淹死南蛮六万人,举国震惊。 震惊这少年用兵奇袭,也震惊他小小年纪,就已经如此狠辣。 世人都以为他带领十万南府兵,大可用更温和的方式,至少能留下活口俘虏,谁知淹死的六万人里,还有平民。 但能怎么办呢? “三千人对十万人,”禾晏摩挲着竹棍上头一个小凸起,轻轻按下去,咯的手疼,“他没有别的路可走。” 林双鹤笑道:“不错。” 若非已逼至绝路,谁会用这种办法。 南蛮兵马驻守虢城,之前肖仲武久攻难克,如今三千兵马,更不可能正面抗敌。肖珏令三千人在虢城以东百里外暗中筑起堤坝,拦截东山长谷水流,等水越积越多,积成了一片汪洋,他下令决堤。 飞奴问:“少爷,您想清楚。这一下去,世人都会背后辱骂。” 水淹虢城,纵然胜了,史书上也要留下残暴一笔。历来将士,从来都希望名垂青史,千载功名。何况当今陛下推崇“仁政”,不喜滥杀。这样的胜利,要承担的,远远比得到的多。 少年坐在树下,望着远处虢城的方向,手指抚过面前裂缝中生出的一棵杂草,自嘲道:“我还有别的选择吗?” 飞奴不说话。 “别人怎么说我,没关系。”他站起身子,黑色的披风在身后划出一道痕迹,道:“开闸。” 飞奴没说话,也没动弹。 少年往前走,声音冷淡:“我说,开闸。” 洪水千仞,奔流而下。 虢城被淹没,洪水从城东灌入,从城西溃出。城中南蛮兵士及平民无法逃脱,六万人尽数淹死。 城陷,肖珏不战而胜。 消息传回朝中,文宣帝也震惊。 当初肖仲武死后,支持肖家的官员被徐相一党打压,如今肖珏大胜,也算是为他们扬眉吐气。肖珏再趁机上书,请求文宣帝将南府兵交到他手中,一鼓作气,将南蛮人一网打尽。 文宣帝放权,是一点一点放的。 肖珏的胜仗,也是一场一场打的。 这几年,南蛮人被他打的节节败退,终究溃不成军,那个在夜里孤零零带着三千人出城的少年,也终于成了世人口中令人闻风丧胆的封云将军。 真相是什么,没有人在意了。人们在意的只是当年他贪慕军功,视人命如草芥,随意屠戮的狠辣。在意的是他自大跋扈,目中无人,连户部尚书的独子说砍就砍,不讲半分情面的无情。 但他难道就愿意这样吗? 少时一同在贤昌馆里进学,读“少年自有少年狂,藐昆仑,笑吕梁,磨剑数年,今朝显锋芒”。何等的意气飞扬,俊爽坦荡,而后的数年,却再不见当年的灿烂明亮。 白袍银冠的俊美少年,变成了黑裳黑甲的玉面杀将,这并不是一件值得庆贺的事。 他至始自终,都是一个人罢了。 雪下得更大了。 大到站在原地,已经开始觉出了冷意,脚踩在雪地上,留下一个个清晰地脚印,但过不了多久,就会被大雪覆盖,了无痕迹。 “我并不知道,当时都督在虢城一战中,只带了三千人马。”禾晏道。 “可知九旗营是如何来的?”林双鹤问。 禾晏摇了摇头。 “陛下要肖珏自己去南府兵中挑三千人马,是他对怀瑾最后的仁慈。怀瑾便站在南府兵前,要他们自己选择是否愿意跟随前往鸣水。” 去之前,没有人会认为这场仗会赢,这就是去送死,每一个站出来的人,都是抱着必死的决心,追随这位将军公子而去。 “最先站出来的八百人,后来就成了九旗营。”他笑道。 难怪,禾晏心中明了,这么多年,未曾见肖珏轻易收人进九旗营。于患难之中互相扶持的情分,是后来无论再如何出色、忠勇、机敏、能干都比不上的。纵然是在九旗营中受伤无法再上战场的,也会被肖珏安顿好去处。 因为值得。 “这些事,当时我并不知道。”林双鹤伸手拂去落在身上的一片雪花,后来祖父在为太后娘娘治病时,太后娘娘说出。祖父这才告诉我,这些年朝中各处又有只言碎语,拼凑在一起,也就有了事情原本的轮廓。” “肖都督没有主动告诉这些吗?”禾晏问。她记得,贤昌馆进学的时候,肖珏与林双鹤,还有一位少年三人交好的很,肖珏当时处在困难时候,当会与好友说明难处。 “实话说,这几年,我与他见面也不过几次。”林双鹤摇头,“偶尔几次写信来找我,也都是借钱。” “借钱?” “没想到吧。”林双鹤说到此处,语气轻松了些,“肖家原本的银子,在光武将军出事的时候已经被收缴。头两年他带兵南蛮时候,物资亦不丰厚,肖家大哥又为官清廉,他舍不得压榨自己大哥,就来找我。我们林家药铺遍布大魏,京中又多受贵人女子喜爱,日进斗金,他便拿我当他爹,给他钱零用。” 禾晏:“……” “虽然这些年他胜仗打了不少,无论是战利品,还是赏赐都得了许多,不过比起当初我借他的那些,还是不够。”林双鹤笑了笑,“当然,我很大方,他若是还不起,也就罢了。” 禾晏:“……有这样的朋友,真好。” 这话说的真心实意。 林双鹤谦虚的摆手:“过奖过奖。所以这一次肖珏主动给我来信,要我来凉州,我也很意外。” “是都督主动找林大夫来凉州的?”禾晏奇道。 “不错,信上说他有位心腹眼睛受了伤,要我前来医治。我还以为是飞奴赤乌受伤了,等路走到一半,这边又来信说那人眼睛好了,我既不能中途折返,听闻他在庆南,索性半道改路去了庆南与他会和,顺带也就跟着来凉州卫,瞧瞧他现在住的地方。” 禾晏有些意外。 肖珏信上说“眼睛受了伤的心腹”,想来就是她,她当时被孙祥福宴上的刺客所伤,不过很快就察觉并无大碍,但当时的她并不知道,肖珏已经让人请林双鹤过来给她瞧病。 虽然林双鹤只瞧女子,但林清潭的孙子,一手医术还是出神入化,无人敢轻视。 这人,倒也没有嘴上说的那般无情。 两人说话的功夫,已经走到了禾晏的门前。 “喏,”林双鹤将手中的氅衣递给禾晏,“这个,拿给他吧。” 禾晏:“……为何是我?” 林双鹤想了想:“因为此刻的肖怀瑾,定然心情不会太好,我前去凑热闹,未免会被骂。就不同了,”他凑近禾晏,低声道:“可爱乖巧的小姑娘前去,多少他也会收着脾气,不会给难堪。” 禾晏扯了扯嘴角:“林大夫难道认为,肖都督是会怜香惜玉的人吗?” 而且想来她在肖珏心中的模样,与“可爱乖巧”一个字都沾不上边。 “是,怎么不是。”林双鹤笑眯眯的看她,一边轻轻将她往屋里推,“他发现的身份,没有第一时间将赶出凉州卫,就证明对还不错。去吧,小心点,别摔着了。” 禾晏:“等等!” “我明日再来看。” 禾晏被推进了自己的屋子。 门在身后被关上了,屋子里倒是空荡荡的。方才程鲤素与宋陶陶送过来的吃食犹在床边,禾晏拄着棍子走过去,在塌上坐下来。 黑色氅衣就在手边,禾晏望向中虚门的另一头,不知道肖珏此刻在不在? 在的话,就这样给他送过去……是不是有些尴尬? …… 窗户开着,盐粒似的雪顺着风飘进了屋里。 年轻的都督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风雪。 地牢里,雷候的话在耳边响起。 雪越来越大,几乎要迷住人的眼睛,他眸中的光渐渐沉寂下去。 幼时在山中随高士习武学经,下山之前先生跟他说:“将会走上一条非常艰难的路。必须要一个人走下去,不可回头。” 他那时年少,并不明白这句话意味着什么。直到命运的巨浪轰然打来,将载着少年期许的船只掀翻,在海中孤身沉浮之时,恍然醒悟。 原来如此。 肖仲武只有两个儿子,肖璟如白璧无瑕,光风霁月,如何能参与这样的事?他们之中,如果必须有一个人走上这条路,背负杀孽、误解、骂名和孤独,不如就让他来。 他无所谓。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并不在乎误解,也不害怕质疑,从来没有拥有过的东西,从何而谈失去。 只是…… 只是这样的雪天,未免也太冷。 “吱——” 有什么声音在身后响起。 肖珏回头,自屋中的虚门后,伸出了一个脑袋。禾晏拄着棍子吃力的走进来,手里还抱着他的氅衣。 “抱歉,”少年诚恳道:“我刚敲了门,没有回应,所以我就……” 肖珏:“所以就撬了锁不请自入?” 禾晏不好意思道:“别生气嘛,都是邻居。”她打了个喷嚏,“阿嚏——怎么没关窗,好冷。” “都是邻居”这种话,她是如何能这般坦然的说出口的?肖珏懒得理她,将窗户掩上了。 禾晏也很委屈,她在旁边敲了老半天门,肖珏也没搭理她。她还以为肖珏不在,想着正好,免得撞上了肖珏心情不好的时候,不如就趁此机会偷偷把锁撬开,溜进去放了氅衣就走,省的见了面还要想着如何安慰他。 结果这人根本就在屋里,那还不理人,也太不尊重别人了。 “都督,的氅衣。”禾晏把衣裳递给他。 肖珏看了她一眼:“放塌上就行了。” 禾晏“哦”了一声,给他放在塌上,自己在屋中的凳子上坐下来。见这人还站在原地,不知道想什么,估摸着他还在为雷候地牢里说的话难受,心中不免有些同情。 她在抚越军的那些年,并不知道原来肖珏也这般艰难。若是她就罢了,禾晏从不觉得自己有什么特别,但若这种事落在肖珏身上,便觉得上天太过残忍。 原来老天爷也不是肖珏亲爹,给予了什么,就要拿走相对的什么。甚至还是个奸商,从不做亏本的生意。 她便没话找话:“都督,我看这件氅衣,真的好漂亮!在哪里买的,多少银子?” 肖珏道:“宫里御赐的。” 禾晏:“……” 这人摆明了就不想跟她多说,才故意把话说的让人接不上。禾晏踌躇着要不要走,想到当初肖珏在她受伤时候给她鸳鸯壶的药,心中叹了口气。 她这个人,有仇报仇,有恩报恩,如今肖珏正是心情低落的时候,就这么走了,未免不够义气。 “都督,我腰上的伤口好疼,”禾晏换了个话头,试图将他的注意力吸引到别的事情上来,“日后不会留下遗症吧?” “疼?”肖珏在桌前坐下,不咸不淡的开口:“我看还能下床四处游走,应当问题不大。” 禾晏:“……” 她道:“都督,不能把对雷候的不满发在我身上啊。” 这人现在就是个炮仗,都不能好好说话了。 肖珏翻起面前的书页,头也未回:“想多了。” 禾晏瞅着他,应当是凉州卫送来的关于日达木子突袭,卫所的伤亡人数。他就坐在桌前仔细翻阅。 肖珏也挺不容易的。 禾晏心里想,他先去庆南,带着南府兵马不停蹄的赶回来,率军将日达木子的兵剿灭,再安顿伤亡兵士。接着去审问雷候,完了被雷候刺几句,现在还回来继续看军文,一刻也没有停歇过。 禾晏受了伤,好歹也踏踏实实的睡了一觉,这人却是从头到尾,都没有休息。 可当年在贤昌馆的时候,他是最喜欢躲懒的。所以连肖珏也躲不过么? 他的背影永远挺拔如树,好像永远不会累,但其实也会累的吧。 禾晏坐在椅子上,看着他的背影,道:“都督,雷候的话,不要放在心上了。” 没有听到肖珏的回答,禾晏也没在意,继续自顾自的道:“他本就是敌人,当然看生气最高兴了。那些话都是故意来气的。又不是一个人挨骂,他也骂过我,呃,骂我娘娘腔。”禾晏又开始胡诌,“还骂我身有隐疾,未婚妻迟早跟人跑了,孤家寡人,以后沦落到城东买豆腐还没人买的份儿。” 这安慰,实在蹩脚的厉害。禾晏说完,自己都觉得很不用心。可又怎么办呢?她其实很少被人安慰,是以,也不太会安慰别人。 有些事本就没有对错之分,处在什么样的位置,做什么样的决定。外人不能理解,独自背负一切的感觉,其实不太好,她曾真切的体会过。 所以,也很能理解肖珏的感受。 肖珏仍然懒得搭理她,目光没有从眼前的军文上移开过。 禾晏站起身,拄着棍子,费力的走到他身边,右手握成拳,落在他的桌上。 “送个东西。”她道:“我走了。” 她又慢慢的拖着步子走回自己的房间,把中门关上了。 禾晏走后,肖珏的动作停下,看向桌上。 她刚刚手心覆住的地方,躺着一只芝麻南糖。 看起来很甜。 ------题外话------ 水淹虢城这个事件历史上有原型,秦国白起攻取鄢城一战,当然有稍作改编,有兴趣的朋友可以查一下。不洗白肖珏,只是这种事没有谁对谁错,立场不同而已,要说错只能说战争本来就是错误的,兴亡都是百姓苦。不过本文只是个架空的玛丽苏爽文,没有什么内涵,我瞎写们随便看看,够爽够甜就行了(顶锅盖逃走 日达木子的事情过后,凉州卫很是忙碌了一段日子。 战死的新兵们埋葬立碑之后,还要对着军籍册记名,等日后回到朔京,要为新兵的家人们发放丧费恤银。死去的新兵们都是哨兵,大都还很年轻。来凉州卫不到一年就战死,平日里朝夕相处的伙伴们也很是消沉了一段时间。 不过消沉归消沉,日子还是要继续过的。尤其是经过此次之后,凉州卫并不如往昔那般安全。肖珏吩咐沈总教头开始操练新列阵演练——真要遇到了敌人,新兵们唯有学会军阵布局,方可杀敌制胜。 南府兵并未全到凉州,肖珏从庆南赶回来时,带来了一万南府兵,九旗营仍留在庆南,未曾跟来。如今凉州城已成众矢之的,实在不适合出风头。 南府兵的日训,和凉州卫的日训不一样,果如肖珏所说,日训时长和总量,是凉州卫这头的三倍。凉州卫的新兵们每每瞧见南府兵们日训的劲头,都忍不住感叹佩服。 一时间,原来空旷的演武场,居然热闹了起来。白月山下,五鹿河边,随时都是兵士们的身影。 禾晏的伤也在一日日好起来。 林双鹤的医术,是要沈暮雪精妙多了,原先以为这样的伤,不躺个一年半载的好不了,如今照这速度,再过两个月,禾晏觉得自己还能去演武场活蹦乱跳。 宋陶陶将汤羹放到禾晏面前,看着禾晏喝光后,就端着碗出去了。小姑娘自己不会做饭,便去伙头兵那里仗着自己大小姐的身份打劫,打劫来吃的喂禾晏。禾晏有时候都会油然而生一种自己仿佛吃软饭的错觉,不过起先还有些不好意思,次数多了,倒也习以为常。 毕竟汤是很好喝的,若是小姑娘不用那种看自己宝贝一般的眼神看她的话,就更好了。 房间的另一头,隐隐约约传来人的声音,似乎是梁平的,还有些激动。 禾晏在床上考虑了一下,便起身拄着棍子下了床。 她掏出袖中的银丝,捅进了锁里,撬锁这回事做的多了,也就轻车熟路。还好肖珏对她这种行径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曾将锁换成更复杂的“士”字形。肖珏平日里重要的公文大抵也不在这屋中,是以才这般松散。 禾晏将中门推开一小条缝,见肖珏面前跪着一人,竟是许久不见的杜茂。自从日达木子那事出了以后,雷候奸细的身份暴露。作为雷候的亲戚,当初的举荐人杜茂便不见踪迹。听程鲤素说杜茂似乎是被关起来了,禾晏也能理解,雷候既是内奸,谁也不能保证杜茂就是清白的。 如今杜茂出现在这里,大抵是冤屈被洗清了。 屋里除了跪着的杜茂以外,还站着一众教头。禾晏瞧见梁平上前一步,央求道:“都督,杜教头与雷候多年未见,雷候是内奸一事,他是真的不知情。还请都督网开一面。” “是啊,都督,”马大梅也忍不住开口,“杜教头在凉州卫已经呆了十年了,从未出过半点差错,若非雷候有意隐瞒,也不会成如今地步。请都督看在杜教头这么多年苦劳的份上,从轻责罚。” 众教头纷纷附和,为杜茂求情。 杜茂二十多岁起便来了凉州卫,苦寒之地,一呆就是十年。成日在卫所也没什么可以玩闹的,至多也就逢年过节,教头们聚在一起喝喝酒。平日里做的事,不是练兵就是守地。 教头们情谊深厚,自然不愿见杜茂被雷候连累的丢了性命,心中不忍,这才来求情。 沈瀚动了动嘴唇,最终什么都没说。并非他与杜茂感情不深,而是纵然只有不到一年的相处时间,沈瀚也清楚面前这位肖二公子,绝不是会为了旁人三言两语改掉主意之人。 果然,肖珏没有理会旁人的说法,看向杜茂,只道:“打算如何?” 禾晏还记得刚来凉州卫的时候,这个叫杜茂的教头与梁平关系颇好,时常与梁平抬杠,在一众教头中,生的算年轻。如今不过短短几日,便仿佛老了十岁,鬓角生出零星的几丝白发,神情也苍老了许多。 杜茂开口,语气中是掩饰不住的疲惫:“杜茂愿接受责罚。” “杜茂!”梁平急的叫他的名字。 “是我没有打听清楚雷候如今的身份便贸然举荐他进了卫所,此为渎职。”杜茂道:“都督责罚我也是应该。” “确实渎职。”肖珏平静开口,“因为,凉州卫死了不少新兵。” 还想要继续劝解的教头们动作一顿,没敢开口。 “死了的人不会复活。”肖珏道:“明白吗?” “杜茂明白。” 屋子里寂静无声,梁平看向杜茂的神情已是绝望。 “我不取性命。” 此话一出,屋中人皆是一愣,禾晏也怔住。 肖珏道:“走吧。” “都督……” “从今日起,不再是凉州卫的教头。”肖珏站起身,往屋外走,“日后也不必回来了。” 他的身影消失在屋外,屋里沉默片刻后,马大梅才回过神,去拉仍跪在地上的杜茂:“好了,好了,都督也算是对网开一面,快起来。” 杜茂呆呆的站在原地,突然嚎啕起来。 屋里众人的安慰并着杜茂的哭声,吵得禾晏有些脑门疼。她抓起衣裳随手披在身上,拄着棍子也跟着出了门,甫一出门,便被外头的风雪吹得打了个寒颤。 肖珏呢?禾晏四处望了望,这人刚才出了门,这会儿就没影了?会飞不成? “找我?”有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吓得禾晏倒吸一口凉气,差点没抓稳手中的棍子。 她转过身,见肖珏站在她身后,扬眉盯着她,问:“有事?” “没、没事。”禾晏作势望天,“天气很好,我出来走走。” 肖珏瞥一眼外头沙子般的雪粒,嘲道:“我以为是方才偷听的不够,有话想亲自问我。” 他竟然知道自己在偷听?这就尴尬了。禾晏挠了挠头,“都督耳力真好。” 肖珏弯唇,“不及。” “说罢,”他问:“找我做什么?” 找他做什么?禾晏也不知道,只是下意识的跟了出来。她词穷了一刻,想了想,道:“都督,对杜教头还是手下留情了啊。” 教头们与杜茂私交甚笃是一回事,杜茂自己犯了错又是回事。禾晏还以为,以肖珏的性子,杜茂难逃一死,没料到最后,也只是将他驱逐出凉州卫而已。 肖珏笑了一声,似是觉得她的话好笑,“手下留情?” “是啊,若换做是我……” “换做是怎样?” 禾晏突然说不出来。 换做是她会怎样?她从小兵到副将到将军,不是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其实飞鸿将军治下,并不比肖珏仁慈多少。不过大多时候,旁人都下意识的忽略掉了,只因为她平日里与部下打作一团,也并不会如肖珏那般有着不近人情的“丰功伟绩”。 若是她,她会下令取走杜茂的性命吗? “换做是我,我也不会。”禾晏道:“取走杜茂性命,看似军令严整,实则伤人心。凉州卫才刚经过日达木子一事,人心若散,凉州卫便如一盘散沙,难以立起来。” 肖珏看向她的目光里,带了几分意外:“不错。” 禾晏得意道:“我早说了,我是凉州卫第一。我很聪明的,怎么样,都督,能不能让我进九旗营?” 肖珏弯了一下嘴角:“不能。” 这人还真是固执。禾晏正要再为自己争辩几句,就见他转身继续往前走,禾晏拄着棍子跟上去,问:“都督去哪儿?” “演武场。” “要去看练兵么?”禾晏道:“我也去!” 她受了伤后,自然不能跟着日训。日日除了躺在床上,就是在屋外拄着棍子走两圈,实在无聊的紧。纵然宋陶陶和程鲤素循着空子就过来陪她说话,但这二人,一个只记得京城中哪家姑娘生的美哪位夫人又喜得麟儿的琐事,一个除了吃喝玩乐什么也不知道,禾晏与他们说话,费劲的厉害。唯一一个还能说上两句话的林双鹤,还被沈暮雪给请到医馆帮忙给受伤的兵士熬药去了。 是以,肖珏一说去演武场,禾晏就有些蠢蠢欲动。 雪下小了些,外面也没方才那般冷了。禾晏拄着棍子走不快,抱怨道:“都督,等一下我!” 这般理直气壮地语气令肖珏的脚步也忍不住顿了一下,他反问:“我是的仆人?” “不是,”禾晏回过神来,解释道:“我的意思是,咱们可以走的慢点,顺便聊点别的事,咳,雷候那头有没有说,日达木子为何会来咱们卫所找茬啊?西羌之乱不是早被飞鸿将军平定了,羌族又哪里来的这么多兵士?” 数万兵士,现在的羌族,真有这么多人马?禾晏当初与日达木基交手,对羌族什么情况再熟悉不过,总觉得不太对劲。 “不是羌族,”肖珏难得回答了禾晏的疑问,“是乌托人。” “乌托人?”这一回,是真的出乎禾晏的意料了。 肖珏瞥她一眼,将她惊讶的神情尽收眼底,淡道:“有什么想法?” 这是在考她?禾晏问:“日达木子是乌托人吗?” 肖珏无言了片刻,才道:“他不是乌托人,但除了日达木子以及之前与交过手的几个亲信外,其余兵士,皆是乌托人。” “都督可确定无疑?” 肖珏不紧不慢的往前走:“确定。” “倘若真是乌托人,”禾晏的声音,已经带了三分凝重,“那乌托人所图的,就不仅仅只是一个凉州卫了。” “此话怎讲?” “乌托国近年来豢养兵队,势力雄厚,老在边关处骚扰百姓,本就存了试探之意。如今来到凉州卫,却以羌族为由,将自己藏于暗处,是想借着羌族的名头先在大魏胡作非为。” “都督不妨想想,如果当时您真的去了漳台,援救不及,等那些乌托人占了凉州卫,再夺了城池,凉州城被乌托人占领,犹如在大魏边关撕出一条口子,他们可一路西上,长驱直入,顺着河道往前,一直到京城。” 肖珏抬了抬眼:“就这些?” “大魏恐有内奸通敌叛国,”禾晏道:“此人有乌托人私下有往,并且与都督是旧识。” 肖珏:“继续说。” “能在凉州卫神不知鬼不觉的安插亲信,还能在漳台传出假消息,此人地位不低,且人脉广落,知晓都督在凉州卫便固若金汤,先调虎离山将都督引走,此人一定很畏惧您。所以,”禾晏看向肖珏:“或许有这么一个人,在朝中地位很高,过去又同都督交过手但没有讨到好处,如果有这么一个人,十有八九,就是他干的了。” 肖珏视线凝着她,索性道:“那不妨说说,这个人是谁?” 这下禾晏可觉得真是莫名其妙了,她与肖珏虽有同窗之谊,但也只是一年而已。而后多年未见,一个在南,一个在北。肖珏因为肖仲武的事,深陷朝堂旋涡,可她清清白白一个人,靠军功硬生生晋升,日日呆在边关营帐,是以朝廷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知道的并不多。她如何能猜到那个人是谁? 纵然是考校,这也太难了,又不是人人都如他一般,睡觉都能睡成贤昌馆第一。 想到之前袁宝镇的事,禾晏随口道:“徐敬甫?” 肖珏一怔。 禾晏见他神情,心中一动:“真是他?” 肖珏没有回答。 “徐敬甫居然通敌叛国?”禾晏大惊,“他疯了!他可是当朝宰相,做这种事对他有什么好处!” “可以再大声一点,”肖珏不咸不淡道:“没有证据的事,随时可以告污蔑朝廷官员。” 禾晏心想,谁还不是个朝廷官员了?她前生做飞鸿将军时,也是吃皇粮的。 “可是,可是……”她还想说什么,肖珏已经停下脚步往前前方,不远处,传来兵士低喝列阵的声音。 不知不觉,他们二人,已经走到了演武场。 演武场原先只有凉州卫的新兵日训,如今分成了东西两面,东面是南府兵在练兵,西面才是凉州卫的人。此刻两方同时练兵,差距就出来了。 南府兵的副总兵正在操练步围,都不需要人指挥,瞧着便让人觉得士风劲勇,所向无敌。而凉州卫的新兵,如今才刚刚开始学习列阵,难免有些手忙脚乱,沈瀚站在高台上,卯足了劲儿的吼。 禾晏瞧着瞧着,迟疑道:“这是在练……鱼鳞阵?” 肖珏侧眸看了她一眼,问:“知道?” 来了来了,他又来考人了。禾晏虽然对肖珏时不时的提问有些摸不着头脑,但想着或许他是在为考验自己能否进九旗营做准备,只得认认真真的答:“梯次分布,前端微凸,中央集结主要兵力,再分作若干鱼鳞状的小方阵。对敌之时,可集中兵力对敌阵中央发起猛攻,不过弱点在于尾侧。敌军若从尾侧突破,可破此阵。就是鱼鳞阵没错啊,只是……”她道:“他们太松散了。” 太松散了!要按他们这么慢吞吞的列好阵,早被人打死五回了。 肖珏若有所思的看着她,突然勾唇道:“不赖嘛。” 禾晏很得意。努力到底还是有收获的,谁能想到当年贤昌馆倒数第一,如今对兵法熟记于心,纵然是面对贤昌馆第一的提问,也能轻轻松松回答的上来。这些年仗没白发,书没白练,足矣。 “学过兵法?”肖珏挑眉。 “略懂一点。” “懂得布阵?” “不敢当不敢当。” “好,”肖珏看向台下操练的兵士,道:“如果当日日达木子来凉州卫,并未被关进地牢,沈瀚将兵权交给指挥,这一仗,如何打?” 这么快就要出题目了? 禾晏思忖了一刻,慢慢道:“那些西……乌托人兵强马壮,凶残暴虐,凉州卫的新兵还未上过战场,士气不足,难以正面抗衡,亦不是短时间内就能解决。如果是我……我会用车悬阵。” 肖珏安静的看着她:“说下去。” “我作为主将,会位于阵型中央压阵,外围兵力层层布设。分散兵力在外,结成游阵。临战时,朝同一方向旋转,轮流攻击敌阵,形如一个转动车轮。这样的话,一直对敌军一部不不断施加压力,乌托人会因疲惫而崩溃,我们自己这边则因为轮流出击而得到补充和修整,恢复战力。” “作为主将?”肖珏嘲道。 “我的意思是,我临时作为主将压阵,真正要打的,还是都督。之所以选择车悬阵,也是为了拖住时间好让都督能赶得回来支援呀。”禾晏说的非常恳切。 肖珏转过身,微微俯身,垂着眼睛看她,弯唇道:“禾大小姐兵法学得不错,不做将军可惜了。” 肖珏这人不管怎么说,眼光还是蛮好。禾晏点头道:“我也这么觉得,我觉得我天生就适合做将军,有时候我甚至觉得,我上辈子就是女将军。” 肖珏:“……” “都督不相信吗?”禾晏拿棍子在雪地上戳出一个坑,“还是说都督以为,女子便不可为将。” “我没有这么以为。” 禾晏抬起头来看他。世人都以为,女子就该呆在闺阁,绣花描眉,等着夫君的宠幸,别说是做女将军,就算在外面抛头露面,做个女掌柜、女夫子、女大夫,都要承受许多人异样的眼光。 能迈出那一步的极少,纵然迈出了,也不得旁人理解。 “想做什么都可以去做,”年轻男人眉眼懒倦,扯了一下嘴角,“做得到就行了。” 禾晏怔了一下,盯着他没说话。 他的目光又落向远处的演武场,落在操练的新兵身上,并没有看见身后禾晏的目光。 “谢谢。”禾晏在心里小声说道。 雪渐渐地停了下来,沈瀚带的新兵,练了几次后,有所熟练,不如一开始那般慌张。列阵初见成效,肖珏与禾晏也在此地站了许久。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来:“怀瑾!禾……兄!” 禾晏回头一看,正是林双鹤。林双鹤爬到阁楼上,掸了掸靴子上的积雪,道:“难怪到处找俩找不到,原是到这里来了。怎么?”他看着肖珏,促狭的笑道:“带我们禾妹妹来看练兵啦?” 禾晏:“……林大夫,请不要在外面叫我妹妹。” “对不住,”林双鹤拿扇子掩住嘴,抱歉道:“一时忘记了。不过这里又没有外人。”他瞧了一眼禾晏拄着的棍子,又问:“今日可以下床走这么远了吗?怎么样,伤口可还疼?” “不太疼。”禾晏道:“林大夫医术高超,今日我已经好了许多。” “那就太好了,”林双鹤摇了摇扇子,“若是不能将治好,我内心会很愧疚的。” 他们二人互相恭维,肖珏在一边冷眼旁观,似是看不下去,不耐道:“有事就说。” 林双鹤一愣,道:“哎!我差点将正事忘记了,刚凉州卫所来人了。我本想找沈教头,沈教头不在,找了老半天才找到在这。” “什么人?” “宫里来的人,说此次凉州卫大捷,陛下给赏赐。对了,还有那个,那个……”他一下子没想起来,哽了片刻才记起名字,道:“石晋伯府上的四公子,楚子兰!对,楚子兰也来了。” “楚昭?”肖珏蹙眉:“他来干什么?” 林双鹤耸了耸肩,“我怎么知道?人现在都在卫所门口等着,不去看看?” 肖珏顿了顿,往楼下走去:“走吧。” “哎,都督,我呢?”禾晏忙拄着棍子,想要跟上,但又不知道这种场合究竟能不能跟着。瞧肖珏的模样,可不像是老友叙旧。 肖珏看她一眼,道:“回去吧,不必跟着。” “噢。”禾晏乖乖答应,林双鹤冲她摆了摆手,二人极快的下了楼阁,背影消失在远处。 禾晏望着茫茫雪地,心中有些疑惑。 这个叫楚子兰的,究竟是什么人? 卫所外头,站着一行人。 马车边的下人正从马车上卸箱子下来,忙的不可开交。卫所进门处歇憩的地方,客人们正坐着喝茶。 肖珏甫一进门,看到的就是梁平给人斟茶的画面。 “楚四公子。”先打招呼的是林双鹤,他摇扇上前,仿佛主人招待客人般熟稔的笑道:“不知茶可还合口味?” 楚子兰站起身,对林双鹤与肖珏拱手:“肖都督,林公子。”他微笑道:“凉州卫的云雾茶,醇厚明秀,齿颊留香。都督好口福。” 肖珏随手拉过一张椅子,坐下盯着他道:“粗茶而已,不必客气。” 楚昭也不恼,只笑道:“都督玩笑了。” 石晋伯府上四公子今年与肖珏年岁一样,比起肖珏时常漠然懒倦的神情来,他显得要温柔的多。生的亦是极好,五官明秀,皮肤白皙,一身玉色宽大长袍,愈发显得清瘦如仙。他眼型狭长,总是含着笑意,实在翩翩君子,温其如玉。 他二人在一处,一人如秋水冷绝,一人如幽兰明净,瞧着是很赏心悦目。 在楚昭身侧,还站着一名侍女模样的姑娘,虽穿着侍女的衣裳,却生的格外美艳,五官深而明艳,纵是清简素服,也难以掩饰艳光。林双鹤这样见惯美人的人,瞧见此女容貌也忍不住多看了亮眼,心中暗自感叹,这一主一仆站在一起,更不像是尘世间的人了。石晋伯四个儿子里,头三个相貌平平,唯有这个长成如此模样,看来母亲的容貌,实在很重要。 “楚四公子来凉州卫,是为何事?”肖珏道。 楚昭笑了,只道:“陛下听闻肖都督在凉州卫歼灭敌军数万,除尽羌族余孽,龙颜大悦,特意叫我送来赏赐,顺带看一看凉州卫的雄兵士气。” “送赏?”肖珏玩味的看着他,漫不经心道:“凉州苦寒之地,能让楚四公子纡尊降贵前来观赏,”他微微一笑,“不简单。” 楚昭道:“能亲眼见到肖都督带领的雄兵,是子兰的运气。” 肖珏笑了一声,没搭话。 “此次凉州大捷,陛下还令我在此设宴庆功。”楚昭道:“不过我并不清楚凉州卫所素日如何庆功,是以,只有麻烦都督了。” “战死的新兵刚刚下葬,”肖珏道:“现在庆功,恐怕不大合适。” 楚昭笑容温柔,语气却很坚持,“战争之中,哪能不流血?再说歼灭敌人,本是喜事,该赏就得赏,这也是陛下的意思。” 这是抬出文宣帝了? 肖珏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半晌点头,笑了:“好。”他站起身,意味深长道:“明日就可设庆功宴,就请楚四公子一道来参与吧。” 楚昭起身还礼:“恭敬不如从命。” 肖珏出了屋子,吩咐飞奴道:“给楚四公子的人安排房间。” 飞奴领命离去。 林双鹤跟出来,凑到他身边,低声问道:“这楚昭干什么来的?看这样,是要在凉州卫住上一段时间?” “人没了,徐敬甫急了,”肖珏淡声道:“派他的狗过来看一看,有什么问题?” 林双鹤回头看了一眼屋子,见屋内楚昭正低头饮茶,就问:“让他留在这,会不会有点不安全?这小子毕竟是徐敬甫的人。” “不安全?”肖珏道:“那要看他的本事了。走吧。” “去哪?” “既是赏赐,也该看看都有什么。”肖珏玩味的开口,“这样大张旗鼓的来我凉州卫,区区几箱赏赐,未免说不过去。” “又要雁过拔毛?” 肖珏看他一眼。 林双鹤道:“没别的意思,就是问一问,别生气。走走走,看宝贝去!” …… 禾晏从演武场回来,又回到无所事事的境地。躺在床上看了几本游记,等宋陶陶送饭过来,吃过饭,宋陶陶离开的时候,听到门外有动静,似是宋陶陶在与人说话,以为是肖珏回来了,撑着棍子下床将门打开,一眼看到了林双鹤。 “林大夫?”禾晏左右看了看,没见着肖珏的影子,就问:“都督不在吗?” “他同教头商量庆功宴的事情去了。”林双鹤笑道:“我先在屋里等他,还有事与他说。” “庆功宴?”禾晏懵了一刻,“什么庆功宴。” “凉州卫庆功宴。”林双鹤冲宋陶陶摆了摆手,见宋陶陶离开后,才往禾晏这头走,走到门口突然又脚步顿住,不肯再往前了。 禾晏莫名:“怎么了?” 林双鹤缩回手,正色道:“男女之间同处一屋,到底不好,传出去有损的清誉。” 禾晏:“……” 她道:“这里没人知道我的身份,林大夫可以就将我当做普通的新兵就好。再者之前不是来过吗?” 林双鹤矜持的摆手:“之前屋子里还有旁人,如今就我二人,恐怕引起误会。” “有什么误会,”禾晏有些无奈,“我与都督也常共处一室,并未有任何不妥。” 闻言,林双鹤更是后退了一步:“那就更不可了,朋友妻不可戏,我岂是那等背叛朋友的小人?” 禾晏:“……” 这个人乱七八糟在说些什么鬼话? 她想了想,终是想出了一个好办法:“这样吧,林公子,去都督屋里,我在我自己屋里,我把中门打开,咱们隔着中门说话,这样一来,不算共处一室,而是分别处于两室,可行?” 林双鹤没料到禾晏居然还可以这样,怔然片刻,一拍扇子:“就这么办吧!” 于是等禾晏回到屋里,用程鲤素的银丝撬开锁,吃力的推好凳子在中门另一头,林双鹤已经等在那里了。 他打量了一下中门,问禾晏:“们平日里都这么玩的?” “怎么玩?” “就是……”林双鹤说到这里,似乎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摇头笑道:“没想到怀瑾竟然也会这般……” 禾晏被他说的莫名其妙,但还惦记着他方才说的庆功宴一事,就问:“林大夫,刚才说的凉州卫庆功宴是什么?” “之前们不是打赢了日达木子的人,歼灭了敌军数万嘛,”林双鹤道:“陛下听闻此事,龙颜大悦,特意让人带了赏赐过来嘉奖,还要在凉州卫设宴庆功,以犒三军。” 禾晏闻言怔住:“现在吗?现在庆功,不太好吧。” 现在在凉州卫庆功,可不是什么好时机。这场仗虽然胜了,可到底来的匆忙,一开始不知情的情况下便死了几十个哨兵,纵然后来胜了,也多是靠南府兵的支援。这些新兵此刻的心情,比起打了胜仗的快乐,更多的恐怕是对战友战死的悲伤和对战争的恐惧。这个时候庆功,怎么会好? “陛下的意思,能怎么办?”林双鹤叹了口气,“还能不识抬举?” 一时间,两人都没有说话。 片刻后,禾晏问:“那个来传陛下旨意的人,就是今日们说的什么楚子兰吧?”禾晏问:“楚子兰是谁?” “竟没听过楚子兰?”这一下,林双鹤反倒奇了。 禾晏摇了摇头。 “京中少女的梦中人,排名第一的是肖如璧,排名第二的是肖怀瑾,这楚子兰嘛,排名第三。”林双鹤感叹,“不过自从肖如璧成亲后,也就只有肖怀瑾和楚子兰二人了,咱们怀瑾性子冷淡,又不爱跟姑娘说话,这几年已经不如楚子兰。楚子兰虽然出身低了些,但生的好看,又和气温柔,还没有定亲,去问京城中女子最乐意嫁的夫君是谁,十有八九,说的都是楚子兰。怎么,”他看向禾晏,“原先在京城中的时候,没听过他的名字吗?不可能吧!” 禾晏当然不知道,她之前都在带兵打仗,哪里有心思去关注风花雪月,京城中有什么美男子。后来回了京迅速嫁人,更无从得知外男的消息。这个楚子兰还真没听过。 “我自小被我爹养在深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连与外男说话都极少,”禾晏一本正经的随口说道:“对外面这些事,确实一无所知。” “是吗?”林双鹤道:“那爹管还真是管教的很严。” 禾晏点头:“确实。”她问:“这楚子兰和肖都督,又是什么关系?” 肖珏这个人,虽然待人不亲近,没见他有特别喜欢的人,但也没见过他有特别讨厌的人。徐敬甫算一个,这个楚子兰,今日还未见到,光听见他的名字,肖珏瞧着就不悦了。 莫非从前有过节? “这就说来话长了。”林双鹤起身去小几前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才重新坐下,对禾晏道:“没听过楚子兰,可听过他爹石晋伯楚临风。” 禾晏觉得这名字听着有些熟悉,思考了一刻,道:“是不是那位娶了十九房小妾,各个国色天香那位?” “正是!” 禾晏记得楚临风这个名字。当年在军中的时候,副将手下们聚在一起闲谈,不羡慕皇帝,最羡慕的,就是这位石晋伯了。石晋伯生的玉树临风,是大魏出了名的美男子,娶的夫人却是比他年长几岁,生的更是貌丑无盐,性情凶悍。 如楚临风这样的浪子,绝不可能就此罢休。未成亲前便日日流连花坊,成亲后更是变本加厉。他娶的这位夫人倒也贤淑,似乎知道自己容貌普通,不得夫君宠爱,便从不拦着他纳妾。这些年来,竟是纳了十九房小妾,各个花容月貌,沉鱼落雁,各有生趣。 只是纳妾归纳妾,这么多年,除了从夫人肚子里爬出来的三位少爷,从来没有一位小妾能生下石晋伯的骨肉。 听闻这些小妾在进楚家大门之前都会被喂绝子药,再如何得宠,没了子嗣,除了讨好主子,便也只能讨好主母。石晋伯夫人将这些小妾拿捏得死死的,竟无人敢在她眼皮子地下作乱。石晋伯依旧每日和小妾恩恩爱爱,石晋伯夫人只当没瞧见,好好抚育自己的三个儿子。 楚子兰是石晋伯的第四个儿子,却并非石晋伯夫人所出。 “他是妾室所出的庶子吗?”禾晏问。 “非也非也,”林双鹤道:“楚夫人管小妾,比爹管还要严厉,妾室怎么可能生的出儿子?” “那是……” “具体是怎么一回事,我也不知道,总之突然有一天,楚家家宴的时候,就多了一个四岁的儿子,叫楚昭。”林双鹤又喝了口茶,“虽然没说,但大家也心知肚明,这楚昭嘛,多半就是楚临风外室生的私生子了。” 禾晏瞪大眼睛。 “楚夫人千防万防,没料到石晋伯会留这么一手,孩子已经四岁了,众人面前也认过了,还能怎样?”林双鹤一摊手,“如果只是这样,楚子兰也不过是楚临风的庶子,但在楚子兰十岁那年,被记在了楚夫人名下。所以,他如今的身份,算是石晋伯府上嫡出的四公子。可知为何?” “为何?” “因为他是当朝宰相徐敬甫最得意的学生。” 禾晏一怔,又是徐敬甫? “石晋伯虽然风流浪荡,也并不是一个慈父,想来在楚夫人手下,楚子兰的日子也不好过。不知道他是用什么手段,能平安活到十岁,接着再搭上了徐敬甫。徐相的面子,石晋伯怎么敢不顾?后来将楚昭记在楚夫人名下,也约是徐敬甫的意思。” “那这位楚四公子,很厉害啊。” 林双鹤看向禾晏:“觉得他很厉害吗?” “厉害,如所说,他在府中全无外援,父亲不疼,生母又没在身边,如今成了嫡出的少爷,还能让陛下令他前来凉州卫传旨,单靠自己能走到如今这一步,实在很厉害。” “不厉害的话,怎么会成为徐敬甫最喜欢的学生?”林双鹤摇头叹道。 “那他的生母呢?”禾晏问:“没有被纳入石晋伯府中么?” “不知道。”林双鹤摇头,“听说生下他就病逝了,若非如此,凭楚子兰现在的本事,应当能让她过得好一些。” 禾晏若有所思的点头,“原来如此,难过肖都督不喜欢楚四公子。” 肖珏与徐敬甫是敌非友,楚子兰是徐敬甫的学生,自然也是肖珏的敌人。 “禾……兄,”林双鹤道:“倘若要在怀瑾与楚子兰中选一个,会帮谁?” 禾晏觉得这问题问的简直是匪夷所思,“为何这样问?” “我只是很好奇,大魏的姑娘会做什么选择而已。” “我根本不认识楚子兰。”禾晏道:“当然是站在都督这一面了。” 林双鹤便露出一个很意味深长的笑容,“倒也不比这么早开口,明日的庆功宴上,就能见到楚子兰了。” 禾晏:“……” 见到了又怎样?难道有什么奇特的不成? 禾晏并没有想到,果如林双鹤所说,她在第二日,就见到了这位传说中大魏少女梦中人,可与肖珏一争高下的楚四公子,楚子兰。 …… 这一夜,难得的没有下雪,第二日,也正好是个晴天。 天气虽冷,但有了日头照在人身上,便觉暖融融的。禾晏起床喝粥,觉得被太阳这么一晒,腰上的伤口都好的快了些。凉州卫还真是奇特,夏日里热的要命,见到太阳便哭天喊地,到了冬日,能出半个日头,就已经很是高兴了。 她如今又不能去演武场日训,但觉得太阳很好,索性拄着棍子想去院子里走走,才走到门口,就听见宋陶陶的声音,道:“这个金糕卷是我先看到的,是我的!” 紧接着就是一个女子好脾气的声音:“这位姑娘,这是我们公子带来的厨子特意做的,并非是卫所厨房所出,是以不是的。” “说是们公子的就是们公子的?”小姑娘气道:“都放在厨房里,我怎么知道是不是们厨子做的?们既然有厨子,再做一道不就行了嘛?” “金糕卷工序麻烦,再做一道,就误了公子用饭的时间了。” “那就不要吃了!” “姑娘……” 禾晏听不下去了,走出去道:“宋姑娘。” 宋陶陶扭头,和与她争执的女子一同看过来,欢天喜地道:“禾大哥!这是金糕卷,要不要尝尝!” 禾晏:“……” 那女子也道:“那是公子的……” 禾晏接过金糕卷,还给那女子,道:“小孩子不懂事,请不要计较。” “禾大哥!”宋陶陶气的跺脚,“怎么还给她了!” “本就是人家的。”禾晏摇头。她估摸着对方嘴里的公子,应当就是那位石晋伯府上的四公子楚子兰。楚子兰与肖珏关系这般微妙,若是因此给肖珏惹上了什么麻烦,那才是得不偿失。 “多谢公子。”那女子对着禾晏嫣然一笑。 禾晏亦是一怔,有一瞬间,为这姑娘的容色所惊。凉州卫的姑娘本就少,除去她这个假的,就只有沈暮雪与宋陶陶。一个清丽,一个可爱,这会儿来个浓如牡丹的,就格外引人注目。 楚子兰连侍女都长得这般美貌?禾晏心道,之前林双鹤所说的那个大魏女子心中夫君排名第一,傻子才会选楚子兰。这挑侍女都这般国色天香了,寻常女子如何入得了他的眼?还不如选肖珏,肖珏周围都是男子,许是男子看多了,再看个女子,要求便会变低许多,还有些许机会。 见禾晏盯着对方的脸不说话,宋陶陶更急了,急的拉了禾晏的袖子道:“看她做什么?有什么好看的!” 捧着金糕卷的女子见状,“噗嗤”一声笑出来,笑容勾人心魄。 “应香。”有人开口道。 叫应香的婢子立刻收起笑容,对着前面欠了欠身,“四公子。” 四公子?楚子兰?禾晏转过身,目光落在眼前人身上。 这是一个年轻男子,穿着淡玉色长袍,袖子极宽大,著玉冠,如幽兰高洁,又如谪仙俊逸。面上挂着淡淡笑意,冲禾晏点了点头。 禾晏蹙眉,这人的长相,好熟悉的样子。 他见到禾晏,亦是一怔,片刻后笑了,似是看出了禾晏的思忖,伸出手来,掌心向上,轻声开口道:“小兄弟,东西掉了。” 一句话,令禾晏倏而回神,她想起自己在什么地方见过这人了!当日她还在朔京,为了禾云生进学的束脩绞尽脑汁,不得已去乐通庄赌钱,却被输家的人追打,好容易将他们全都打趴下,突然有人出现,告诉她掉了银子。 那人的好相貌,只要见过的人,很难忘记。如今乍然在此瞧见,因着是白日,禾晏有一瞬间没认出来,反倒是他先将禾晏认了出来。 “……楚四公子?”禾晏问。 楚子兰点了点头:“是我。” 禾晏一时间心中无言,她这是什么运道。随随便便在夜里翻墙打架,都能遇到大魏闺中少女的梦中人,这是何等的巧合? “在下楚昭,”楚子兰笑着看向禾晏,“我与小兄弟也算是旧识,却还不知道小兄弟姓名,敢问小兄弟尊姓大名?” 如此温和礼貌,禾晏有点理解为何他能与肖珏不相上下了,连忙回礼道:“不敢当,在下禾晏。草木禾,河清海晏的晏。” 楚昭微笑,“好名字。不过,”他看了看周围,疑惑道:“禾兄怎会在此?” “我?”禾晏道:“我是凉州卫的新兵,不过前些日子受了伤,是以没去演武场日训。” “原来如此。” 这时候,一直没说话的宋陶陶终于回过味儿来,她小心的拉了一下禾晏的手,大约是瞧见楚子兰生的太好,方才对着应香的咄咄逼人瞬间消散,甚至还有几分不好意思,她低声道:“禾大哥,这人是谁啊,认识吗?” 这话就很难答的上来了,她与楚昭认识,但也没有宋陶陶想的那般熟悉。只是乍然在凉州卫看到了熟面孔,下意识的有几分激动而已。 禾晏便道:“这位是石晋伯府上的四公子,我之前在朔京的时候,曾与他有过一面之缘。” 楚昭笑道:“算是旧友。” 禾晏与楚子兰说话的时候,并未察觉,肖珏与林双鹤站在不远处的树后。 林双鹤瞧着瞧着,奇道:“看样子禾妹妹竟然与楚子兰认识?那我昨日问她的时候,她为何说不认识?” “问过她了?” “是啊,我还问她,若和楚子兰发生冲突,她会站在哪一边?”林双鹤摇摇扇子,笑道:“想不想知道她是怎么回答的?” 肖珏:“不想。” “怎么这样?”林双鹤道:“我告诉吧,禾妹妹想也没想的就说,她不认识楚子兰,当然站在这一边。不过,”他看了一眼远处正在交谈的二人,道:“她这根本就是认识,为何要说不认识?” 肖珏嗤笑:“为什么要相信一个骗子说的话?” “骗子?”林双鹤看向肖珏,“她骗什么了?难道,”他想到了什么,作势低声惊呼,“她和楚子兰是一伙儿的?也是徐敬甫的人?” 肖珏懒得搭理他。 正说着,那头那个叫应香的美艳婢子侧头来,恰好瞧见了他们,当即远远地唤了一声:“肖都督,林公子。” 这下纵是想躲也没处躲了,林双鹤站出来,矜持的点头:“楚四公子,禾兄。” 禾晏问:“们也出来晒太阳吗?” “随意出来走走。”林双鹤拿着扇子,目光在禾晏与楚昭身上打了个转儿,试探的问:“禾兄与楚四公子过去认识?” 禾晏道:“只是一面之缘而已。在凉州卫所遇到,才知他是楚四公子,我也很意外。” “怎么个一面之缘?说来听听?”林双鹤不依不饶。 楚昭微笑着站在原地,没有要主动解释的意思,肖珏的目光亦是平静,却让禾晏觉得有点冷,倒是宋陶陶很好奇,追问道:“就是就是,们如何认识的?” “那个,”禾晏只好硬着头皮解释道:“之前在朔京的时候,我在夜里去乐通庄赌钱,赢了许多银子,被人追打,无意中遇到了楚四公子。楚四公子捡到了我遗落的银两还给我,当时我并不知他身份,匆匆道过谢就走了。” “乐通庄?”宋陶陶惊了,“禾大哥,赌钱啊?” “不是说爹管管得很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林双鹤也忍不住问。 禾晏抬头,对上肖珏似笑非笑的神情,不觉头皮发麻,后退一步道:“我那时候也是为生活所迫……我就去过一次!再也没去过了!” 林双鹤与肖珏都知道她是女子,一个女子夜里孤身去赌钱,说出去到底惊世骇俗了些。而且赌钱总归不是什么好事,偏要在这一群大人物面前说出来,真教人无地自容。 “没想到禾兄居然后来到了凉州卫,”楚昭微笑道:“也算是我二人有缘。当夜禾兄对付那些打手时候的厉害身手,我到现在还记得。” “很厉害吗?”林双鹤问禾晏。 禾晏敷衍笑道:“只是侥幸而已。” “今夜的庆功宴,我必要与禾兄多喝两杯。”楚昭道:“才不枉此缘分。” 禾晏:“谢……谢谢楚四公子。” 她心想,这楚昭未免也太平易近人了。身为石晋伯的儿子,如今又是徐敬甫的得意门生,再如何说,对她这样的普通新兵都能如此耐心温和,实在很难得。且不说他究竟是好是坏,单看会做人,的确没的说。 “应香,”楚昭看了一眼宋陶陶,笑道:“金糕卷就送给这位小姑娘吃吧,我用不了这些。” 宋陶陶受宠若惊:“给、给我吗?” “是啊,”他温声道:“如果很喜欢,可以让厨子日日给做。” “可是公子,”应香犹豫着开口:“那是特意为您带来的厨子。” “我对吃食不讲究,”楚昭道:“不必日日做这些。” “那……”宋陶陶踟蹰了一会儿,看向他:“多谢楚四公子。” “不客气。” 禾晏瞧着瞧着,觉得林双鹤昨日说的大魏女子梦中人排行第一,难怪楚子兰后来居上了。长成这个样子,待女子还如此温柔体贴,想来是不分老少都会喜欢的一类。 应香将装着金糕卷的碟子递到了宋陶陶手上,楚昭看向肖珏:“肖都督这是准备去哪?” “演武场。”肖珏扬起嘴角,“楚四公子也想一道去?” “我就不必去了。”楚昭笑道:“回屋看会儿书就好。” 林双鹤对楚昭拱了拱手:“那就晚上见了。”他复又看向禾晏:“禾兄做什么?” “我?”禾晏也不敢和楚昭呆久了,这人如今还是徐敬甫的学生,谁知道是敌是友,便道:“今日天气好,我打算趁着日头在院子里多走动走动,恢复一下。” “那也可以。”林双鹤嘱咐,“不要太大的动作就行。” 禾晏点头。 几人便就此分开。 因着楚昭也住在附近的关系,禾晏便也不敢轻易出门,纵然她还确实挺想问楚昭有关朔京的事。不过看肖珏与楚昭之间的气氛,至少现在不是问话的好时机。 她去院子里,尝试将棍子丢掉走动了一会儿,觉出有些累的时候才停下来。后又回房睡觉看话本,转眼间,就到了傍晚。 程鲤素老早的就在外面敲门:“大哥!” 禾晏去给他开门。 程鲤素换了一身簇新的琥铂色袍子,袍角依旧绣着一群黑尾锦鲤,神采飞扬,一把抓住禾晏的手:“我怕在睡觉,没敢来早了,看我的新袍子好不好看?” 禾晏:“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什么?” “为何的每件衣服上,都要绣锦鲤?” 之前在凉州城的时候,程鲤素给她的每一件袍子,袍角都绣有鲤鱼。禾晏老早就想问他,莫非有什么特殊的含义? “这就不知道了,”程鲤素背过身,“说起来,我爹当年对我娘一见倾心,可我娘家人早已替她中意了别的人家。又嫌我爹比我娘还要小两岁,我爹便买通了府中的厨子,将鲤鱼送到了给我娘做饭的的小厨房里,厨子宰杀鲤鱼的时候,就瞧见了其中的信。我娘被信打动,后来便说动了外祖母,与我爹结成连理。” 程鲤素平日里诗文什么的都记不起来,这会儿反倒牢记于心了,侃侃而谈:“客从远方来,遗我双鲤鱼;呼儿烹鲤鱼,中有尺素书。长跪读素书,书中竟何如?上言长相思,下言加餐饭。”他得意道:“我的名字,就是出自于此。” 禾晏怔然:“竟这般有趣?” “不错。”程鲤素转回身子,给禾晏展示他身上的鲤鱼刺绣,“后来我的衣裳发簪,多是鲤鱼形状。毕竟鲤鱼是我爹娘的红娘,穿着它,就穿是穿着爹娘对我的爱!” 禾晏此刻,是真正的羡慕了程鲤素起来,她道:“爹娘真好。” “那是自然。”程鲤素说罢,看了看禾晏,“大哥,今夜庆功宴,不穿点别的吗?” 禾晏低头看了看自己:“我这样穿有什么不对?大家不都这样穿的?” 她还是穿的凉州卫新兵们统一的劲装,今日特意穿了红色的喜庆。 “可才是打败日达木子的大功臣,穿这样也太平平无奇了。” “我本来也没有其他衣服,”禾晏道:“这样就很好,走吧,教头那边可能等不及了。” 程鲤素耸了耸肩,也没有勉强,顺手替她带上了门,两人一道往白月山下的旷野走去。 今日是庆功宴,庆贺凉州卫的新兵在此歼灭日达木子的叛军队伍,今夜无雪,却比往日更冷了些。旷野处燃烧着熊熊篝火,新兵们席地而坐,正在喝酒吃肉。 虽说是喝酒吃肉,可比起前段日子中秋节来,便显得萧条了许多。毕竟刚刚死过同袍,对战争的余悸尚且没有过去,庆功…...到底是勉强了一些。 赏赐已经分发到了各个教头手下,肖珏很是大方,战利品全部分发给了众兵士,陛下送来的嘉赏也没有留给自己。程鲤素到了旷野,便去找肖珏,禾晏则径自去了洪山那头,她这些日子没有去演武场,和他们见面的次数少得多。 小麦看到他就喊:“阿禾哥,来了!” 禾晏在他身边坐下来。 “怎么样?”洪山递了一块烤兔肉给她,“身子好点了没有?我看现在没拄棍子了?可以走了?” 禾晏接过兔子肉,兔肉被烤的吱吱冒油,冬日里野兽都冬眠了,兔子难捕,光是闻一下便馋虫大动,她咬了一口,边嚼便道:“还不错,再过两个月,就又能和们并肩作战了。” “可拉倒吧,”王霸嫌恶道:“每次不都是一个人出风头?我听说上头的赏赐,光是银子就给分了十两。”他嫉妒极了,“发财了!” “禾兄差点命都没了,十两银子算什么,理应多份他一些。”江蛟开口,“只是我还以为禾兄此番要往上升一升,没想到竟没有。” 说起此事禾晏便气不打一处来,按理说,她立了功,也算帮了凉州卫,再如何说,也不该是一个小兵了。纵然不往上升,也该去九旗营,纵然不去九旗营,也该去前锋营,但到了现在,赏赐是比寻常新兵多,但升官儿?影子都没见着一个。 在肖珏手下当兵,升迁这么难的? “别说了,再说禾老弟又要生闷气了。”黄雄看出了她心中的不快,只道:“如今在凉州卫已经令大家心服口服,就算不是现在,迟早也会升官,不必着急。” 禾晏昧着良心道:“我不着急。” 只是夜里在塌上辗转反侧,恨不得冲进隔壁屋将肖珏抓起来质问为什么而已。 庆功宴虽说是庆功宴,但肖珏不在,赏赐又已经提前分发到各人,是以今夜也不过是新兵们坐在一起聚一聚而已。凉州卫的人挨着白月山,南府兵的人靠着五鹿河,倒是井水不犯河水。 石头给禾晏倒了一碗酒,道:“喝吧。” 禾晏瞪着碗里的酒,“我如今有伤在身,不能喝这么多。” “也对,差点忘了,”洪山顺手将酒碗端走,“那别喝酒了,喝水就行。” 禾晏就道:“好。” 又坐了一会儿,听得背后有人叫她:“禾兄。” 禾晏回头一看,愣了一下,竟是楚昭。 楚昭身边,还跟着那位美若天仙的侍女应香。凉州卫里鲜少有这般美丽的女子,一时间,洪山几人都看呆了,王霸小声嘀咕道:“这小子,怎么每次都艳福不浅。” 他自以为说的很小声,其实在场的人都听到了。应香忍俊不禁,楚昭也笑道:“之前便与禾兄说好,今日一定过要与喝一杯的。” 应香便道:“我们公子来之前,特意带了长安春。请禾公子同饮。” 话音刚落,就听王霸响亮的咽了一声口水。 禾晏:“……”她尚有些为难,要是知道她和楚昭喝酒去了,肖珏会不会以为她和楚昭是一伙的? 那可真是六月飞雪。 似是看出了她的为难,楚昭微笑道:“只是一杯而已,若是禾兄不方便,便罢了。” 禾晏从来吃软不吃硬,见这么一位神仙公子温柔相约,又懂得分寸知进退,心中便生出几分歉意来。她又不是什么大人物,还得人家前来邀约,也就是一杯酒,就当是还了那一锭银子的人情。 禾晏便道:“一杯酒而已,没什么不方便的。” “那就请禾公子随婢子来。”应香笑盈盈的转身。 禾晏原以为楚昭说的喝酒,就是在新兵们所在的旷野,谁知道是将她带到了楚昭住的屋子。不知道肖珏是不是公报私仇,楚昭住的屋子,委实算不上华丽,甚至还比不上程鲤素住的,也就比新兵们的通铺房要好一点。不过院子倒是很大,院子里的石凳上,摆着一壶酒,一些干果点心。 “不知道禾公子喜欢吃什么,就随意准备了些小菜。”应香惭愧道:“若是不和口味,还请禾公子多担待一些。” “不必客气,已经很好了。”禾晏受宠若惊,她在凉州卫,也就是个新兵的身份,被当做有身份的人对待还是头一回。不过,禾晏心中也暗暗奇怪,楚昭为何要对她这样好?一个新兵,也犯不着这般客气吧。 她正想着,应香已经提起桌上白玉做的酒壶,分别倒进了两尊玉盏,笑道:“之前听林公子说,禾公子身上有伤,想来不便饮酒。这长安春性温不烈,入口甘甜,禾公子稍饮一些,当是不碍事的。” 禾晏笑道:“还是应香姑娘想得周到。” 应香抿唇一笑,将酒壶放好,退到楚昭身后了。 “上次在朔京见到禾兄时,太过匆忙,没有好好结实一番。”楚昭微笑着开口,“既在凉州遇到,可见我缘分不浅,当敬一杯。”他端起酒盏,在空中对着禾晏虚虚一砰。 禾晏会意,跟着举起酒盏,心想,上回中秋夜时,喝醉了与肖珏打了一架,还压坏了他的琴,今夜绝不可重蹈覆辙。不过这酒并非烈酒,喝了不会如上回那般上头,而且自己只喝一点,应当不会有事。 她一仰头,酒盏里的酒尽数倒进喉咙。 禾晏愣住了。 楚昭也愣住了。 半晌,楚昭才笑道:“禾兄果然豪爽。” 禾晏:“.…..” 喝酒一口闷都成了习惯,心里想着要小口小口的喝,手上的动作却是下意识的反应。等回过神来的时候肠子都悔青了,很想骂自己一句:怎么就管不住这手呢? 不过……禾晏赞道:“好香的酒!” 应香噗嗤一声笑了:“长安春可不是日日都能喝到的,楚府里,今年剩下的唯一一壶,也就在这里了。” “这么珍贵的吗?”禾晏震惊,将酒盏推了回去。可不敢再喝了。 “酒虽珍贵,也比不上禾兄。”楚昭笑了,伸手提过酒壶,将禾晏那只空了的酒盏斟满:“长安春没了,可以买十八仙,志趣相投的朋友没了,就没有那么容易找到了。” 禾晏:“……” 她道:“楚兄,知不知道是大魏女子梦中人排名第一。” 楚昭一愣。 “我现在觉得,或许可以再加上男子一项。”对男人也这么温柔大方,哪个男人与他待在一起,也很危险呐。 院子里一片寂静。 片刻后,楚昭开怀的笑起来,他摇头道:“禾兄,可真是有趣。” “我说的是实话。”禾晏很诚恳。 “那禾兄是过奖了。”他摆手,“第一我可不敢当。” 长安春闻起来清冽,不如十八仙馥郁性烈,却酒劲不浅,禾晏觉得有些发飘,见面前这人笑容温软清隽,便端起酒盏,对他道:“楚兄当得起,我敬一杯!” 又是一饮而尽。 …… 另一头,林双鹤正四处找禾晏人。 “有没有见到禾晏?”他问。 这头的烤肉吃光了,小麦正去旁边火堆边偷了俩,闻言便回头道:“找阿禾哥吗?阿禾哥刚才被京城来的楚四公子带走了。” “楚昭?”林双鹤奇道:“他带走禾兄作甚?” “喝酒吧,”小麦挠了挠头:“说请阿禾哥品尝长安春。” 林双鹤得了这个消息,马不停蹄的往回赶,回到肖珏的屋外,门没关,便直接推开。 肖珏正坐在桌前擦剑。 饮秋不是普通剑,日日都要清洁擦拭,才能保证剑身晶莹剔透。林双鹤道:“知道禾晏去哪了吗?” 肖珏懒得理他。 “被楚昭带去喝酒了!” 肖珏抬了抬眼:“所以?” “不着急吗,大哥?”林双鹤把扇子拍在他桌上,“那可是楚昭!” “让开,”肖珏不快道:“挡住光了。” 林双鹤侧开身子,“别擦了。于公,楚昭此人是徐敬甫的人,若是他有意招揽禾晏去到他们阵营,怎么办?我听说禾晏的实力在凉州卫是数一数二的。这样的人才,落到徐敬甫手中,麻烦得很!” 见肖珏神情未变,他又绕到另一边:“于私,怎么能让的姑娘去跟别的男子喝酒!” 此话一出,肖珏的动作顿住了,他抬起头,淡淡的看了林双鹤一眼:“谁跟说,她是我的?” “少来,”林双鹤摆明了不信,道:“不是的人,能让她住隔壁,中间隔着一道门,还让人家姑娘用锁撬。我以前怎么未发现,还能这么玩?挺有兴致?” 肖珏:“……没事的话,就滚出去,别来烦我。” “肖怀瑾,这样凶,可不是楚子兰的对手。” 他正说着,听见屋里的中门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仿佛耗子在杂物间穿梭,两人抬眼看去,门上的“一”字形锁眼处,探出了一根银丝,银丝歪歪扭扭的饶了一下,准确无误的将锁芯往里一拨。 “啪嗒”一声,锁掉在地上,门开了。 林双鹤拊掌:“好技艺!”又看了一眼肖珏:“还说她不是的人!” 肖珏无言片刻,站起身来。 禾晏从门口走了过来。 她走的很慢,步伐稳重,见到了林双鹤,甚至先与林双鹤拱手打了个招呼:“林兄。” 林双鹤:“.…..怎么不叫我林大夫了?” 禾晏却仿佛没有看到他一般,径自走到了肖珏跟前。 肖珏目光往下,落在了禾晏身上。 少年穿着凉州卫新兵们统一的赤色劲装,规规矩矩,发丝分毫不乱,朝着他恭恭敬敬的屈身行礼。 这下子,林双鹤和肖珏一同怔住了。 窗户没关,窗外的风吹进来,吹得桌上的书卷微微翻动,带起了阵阵凉意,也带来了若有若无的酒香,隐隐绰绰,并不真切,清甜甘冽的味道,仿佛长安城里的春日,潋滟多姿。 比春日还潋滟的是她的目光。 肖珏心中悚然一惊,只觉得此情此景,似曾相识。依稀记得中秋夜时,似乎也有人用这种目光看过自己。 “喝酒了?”说话的同时,他下意识的把晚香琴往里推了推。 这人喝醉了后,光看脸上,全然瞧不出来究竟是不是清醒。但她的举动,只会令人匪夷所思。 林双鹤笑眯眯的捧起茶来,打算喝一口看戏。 禾晏抬起头来,冲肖珏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我会背《大学之道》了,爹。” 林双鹤一口茶喷了出来。 ------题外话------ 恭喜都督喜当爹。 晏晏:乖巧.jpg “我会背了,爹。” 肖珏难以置信的看着她:“叫我什么?” 禾晏盯着他,目光十分清澈,认真道:“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知止而后有定;静而能后安;安而后能虑;率而能后德……物有本末,事有始终……致知在格物……壹是皆以修身为本……其所厚者薄,而其所薄者后,未之有也!” 林双鹤先是看呆了,随即渐渐反应过来,指着禾晏问肖珏:“我禾妹妹这是……喝醉了?” 话音刚落,禾晏突然冲过来,扑到肖珏怀里,抱着他的腰,差点把肖珏扑的后退两步。她把脸埋在他胸前蹭了蹭,期期艾艾道:“爹,我会背了,我进步了!” 屋子里是死一般的寂静。 单用几个词,实在难以形容肖珏此刻难看的神情。 林双鹤捂着脸,肩头耸动,笑得停不下来。 “唉哟,怀瑾,见过把当做夫君的,我还是头一次见到有人把当爹的。当爹的感觉怎么样?这小女儿也太乖巧了吧!背书背的挺好,很有才华啊!” 似是被林双鹤这句“有才华”鼓励到了,禾晏从肖珏的胸前抬起头来,目光闪闪的盯着肖珏:“爹,我现在是凉州卫第一了。” 肖珏抓住她的胳膊,试图把她的手从自己腰间扯下来,“松开。” “我不!”禾晏力气大的很,也不知是不是成日掷石锁掷出来的,肖珏竟扯不开。禾晏仰着脸看他:“考考我,我什么都能答得出来。” 活像得了第一在家摇尾巴炫耀的小孩。 肖珏扶额:“先松手。” “不要。”她把肖珏的腰搂的更紧,整个人恨不得贴上去,肖珏拼死往后,试图拉开与她的距离,不让自己和她的身子碰到,可惜徒劳。 肖珏想去掰禾晏的手,林双鹤道:“哎,我先说了,禾妹妹的身子如今还有伤,若强行动她,难免会拉扯伤口。这一养又是大半年的,可不太好。” 肖珏目光如刀子:“想办法,把她给我弄下去。” “就让她抱一会儿嘛。”林双鹤看热闹不嫌事大,“说不定与禾妹妹的爹长得很相似,她才会喝醉了认错人。人家一个小姑娘,千里迢迢来到凉州,这么久没回家,肯定想爹了。给人家一点,”他做了个拥抱的动作,“家的温暖不可以吗?别这么小气,又不是吃亏。” 肖珏正要说话,怀中的人已经把头闷在他胸前,瓮声瓮气的继续开始背书了。 “夫总文武者,军之将也,兼刚柔者,兵之事也。凡人论将,常观于勇,勇之于将,乃数分之一尔。夫勇者必轻合,轻合而不知利,未可也。故将之所慎者五:一曰理,二曰备,三曰果,四曰戎,五曰约。理者,治众如治寡;备者,出门如见敌;果者,临敌不怀生;戎者,虽克如始战;约者,法令省而不烦。受命而不辞,敌破而后言返,将之礼也。故师出之日,有死之荣,无生之辱。” 林双鹤听得发愣,刚才那个他知道,这个他就不知道了,他问肖珏:“我禾妹妹这背的是什么?” “《吴子兵法》论将篇。”肖珏心中也有稍许意外,她竟知道这个? “我禾妹妹实在是涉猎广泛,无所不通。”林双鹤赞叹道:“竟连这个也会背。” “那当然了,”禾晏从肖珏怀中探出头来,“为军将者,理应如此。” “禾妹妹真有志向,”林双鹤笑道:“还想当将军。” “我本来就是女将星!” “好好好,”林双鹤笑的拿扇子遮脸,“看把能耐的。” 禾晏又抬起头来,仰头注视着肖珏,高兴的问:“爹,我背的好不好?” 又是爹,肖珏这一刻的感觉难以言喻。 门外,沈瀚刚走近,便瞧见没关的窗户里,有两个人正抱着。再定睛一看,居然是肖珏搂着禾晏,禾晏抱着肖珏的腰,软绵绵的不知道在说些什么,沈瀚怔忪之下,脸一下子通红,只觉得匪夷所思。 娘的乖乖,虽然早就知道这二人关系不一般,但亲眼看到如此亲密的画面,还是令人震惊。沈瀚寻思着肖珏这意思,是对禾晏还旧情未了,或许已经再续前缘,破镜重圆? 那屋里还有个林双鹤呢,就这么站着看,也不觉得自己是多余的那一个吗?肖珏与禾晏亲昵着,被林双鹤看着,不觉得尴尬吗? 朔京来的大人物,真的是好难懂。一瞬间,沈瀚心中也生出疲倦。他转过身,蹑手蹑脚的离开了。 罢了,就当什么都没看到吧! 屋里,林双鹤已经快笑死过去了,肖珏面色铁青,试了好几次都没把禾晏拽下去,禾晏死死搂着他的腰,活像搂着什么传家宝贝。 “爹,我进步了,我现在是第一了,为什么都不说话,”她有些难过,“夸夸我好吗?” 肖珏:“我不是爹。” 不说这话还好,一说这话,禾晏的眼里顿时积出水,泪汪汪的看着他,仿佛他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大事,她问:“也不认我吗?” 肖珏顿住,心中顿时生出一股莫名的烦躁来。 他最怕女子的眼泪,尤其是眼下这局面,似乎还像是他把禾晏弄哭的。 果然,最爱怜香惜玉的白衣圣手立马为新认的这位妹妹打抱不平,他道:“一句话的事,看都把小姑娘弄哭了。多懂事多聪明的孩子啊,还不认,别人都抢着认好不好?肖怀瑾,快夸她,立刻,马上!” 肖珏:“……” 他忍着气,低头看她,她还是做平日里少年人的打扮,可这皱着眉委屈巴巴的样子,便是真的小姑娘了。或许她是把自己认成了禾绥,唔,不过禾绥难道平日里对她很严厉么?就连喝醉了也要讨得父亲的肯定。 一瞬间,肖珏在这姑娘的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他倏而泄气,认命般的放弃了去扯她的手,道:“做的很好。” “真的?”禾晏立马亮晶晶的看着她。 “真的。”肖珏昧着良心说话。 “谢谢,”她有些不好意思了,“我下次会做得更好,会让爹更骄傲。” 肖珏头痛欲裂,只道:“那先放开我,抱我抱得太紧了。” “可是我很喜欢抱着爹爹呀,”禾晏露出一个很满足的笑容,贪婪的搂着他不愿松开,“我很早就想这么抱着爹爹了。为什么弟弟妹妹们都可以,我不可以?” 林双鹤原本还在笑,一听这话,心疼的眼泪都要掉下来了,只道:“禾妹妹在家是不是很受欺负啊,她爹都不抱她的吗?” 肖珏心里也很是奇怪,朔京送来的密信里,禾绥只有一儿一女,禾晏只有弟弟,哪来的妹妹? “我现在是第一了,”禾晏盯着肖珏,道:“爹,不高兴吗?” 肖珏:“……” 他面无表情的道:“我很高兴。” “那我有什么奖励?” “奖励?”肖珏蹙眉:“想要什么奖励?” 禾晏把脸贴着他衣襟前的扣子蹭了蹭,她脸很热,这样蹭着极凉爽,却蹭的肖珏身子僵住了。 “……别乱摸!”刚说完这句话,就见禾晏松开手,自他腰间摸到了什么东西,得意洋洋的攥在手里给肖珏看。 “我要这个!” “这个不行。”肖珏伸手要去夺,被她闪身躲开了。 这人醉归醉,脑子不清楚,但身手依旧矫捷,脚步也不乱,单看外表,实在看不出是个喝醉的人。 禾晏低头端详着手里的东西,是一块雕蛇纹玉佩,还是罕见的黑玉。入手温润冰凉,一看就是宝贝。 她喜欢极了,爱不释手道:“谢谢爹!” 肖珏气笑了:“没说给。” 林双鹤拦住他要去夺玉的动作,道:“跟个喝醉的人计较什么。现在等她拿着玩,明日酒醒了,再找她药,人家能不给么?不过,”他摸了摸下巴,“禾妹妹倒还挺有眼光,一瞧就瞧中了全身上下最贵重的东西,不错嘛。” 肖珏懒得搭理他,却也没有再去找禾晏夺玉了。 “看我的,”林双鹤走到禾晏跟前,轻咳一声:“禾兄,我问,喜欢这块玉吗?” 禾晏把玩着手中的玉佩:“喜欢。” “喜欢楚子兰嘛?” “楚子兰……”禾晏疑惑的问:“是谁?” “喝醉了不记得这人,看来不是和楚昭一伙的。”林双鹤笑盈盈道:“那喜欢肖珏嘛?” 肖珏:“有完没有?” 出人意料的是禾晏的回答,她抬起头来,似乎是在思考这个名字,半晌后点了点头:“喜欢。” 林双鹤眼睛一亮:“喜欢他什么?” “药……送我……”禾晏扶着脑袋:“好困。”说完,“啪叽”一声,倒在一侧的软塌上,呼呼大睡起来。 林双鹤站直身子:“她说腰。” 肖珏方才没听清禾晏说的话,正有些烦躁,“什么?” “她喜欢的腰,”林双鹤一展扇子:“真是太直接了。” 肖珏一茶杯给他砸过去:“滚!” …… 另一头,屋子里,应香将空了的酒壶收好。 院子里似乎还残余着长安春的香气。 楚昭脱下外裳,只着中衣,在塌上坐了下来。凉州卫的床榻不必朔京,虽不像通铺那样硬,却也和舒适两字沾不上边。 应香走过来,在塌前跪下:“公子,奴婢办事不利,没能拉拢禾公子。” 那位叫禾晏的少年,年纪轻轻,方才一壶酒下肚,看着是醉了,却要拉着楚昭讨论兵法,楚昭并不懂兵法,便听得这少年侃侃而谈。最后大概是困了,独自离开。 应香对自己的容貌十分自信,虽不敢称人人都会为她的容色倾倒,比如肖怀瑾和楚子兰,但对付一个凉州卫的新兵,毛头小子还是绰绰有余。谁知今夜饶是她表现的再如何温柔解语,风情万种,禾晏的目光中也只有欣赏,不见邪念。 男人对女人不一样的眼光,一眼就能瞧得出来。那个叫禾晏的少年虽然震惊她的美貌,却并没有动其他心思。 这令应香感到挫败。 她的主子,楚昭闻言,先是愕然一刻,随即摇头笑了,道:“不怪。” 应香抬起头:“四公子……” 楚昭看着屋子桌上燃放的熏香,这是从朔京带过来的安神香,他一向浅睡,走到哪里都要带着。 眼前浮现起当初在朔京马场上的惊鸿一瞥,女子白纱下灵动的眉眼。 “谁能想到,凉州卫的新兵里,竟有女子呢?” 他慢慢微笑起来。 …… 禾晏醒来的时候,是在自己屋里,睡得横七竖八,半个腿耷拉在床外,连被子都没盖。 屋外,太阳正好,透过窗照进来一隙亮光。刺的眼睛生疼,让人有一刹那分不清是白天晚上,今夕何夕。 禾晏坐起身,晃了晃脑袋,倒是不见宿醉之后的疼痛,反而一阵神清气爽。心道长安春果真比凉州卫的劣质黄酒要好得多,虽然酒劲大,过后却不上头,贵有贵的道理。 昨夜她被楚昭和他的侍女拉走,去楚昭的屋子喝了两杯酒,似乎喝的有些多了,酒劲上头困的厉害,竟不知是何时回的屋子睡过去的。不过看眼下,应当没有如上回那般闯祸才对。 禾晏打算下床给自己倒杯茶喝,睡了一夜起来,口渴的厉害。才一动手,便觉得手中好像塞着个什么东西,低头一看,自己右手里还紧紧攥着一块玉佩样的东西。 这是什么玩意儿?什么时候跑到她手里来的?禾晏愣了一下,摊开掌心仔细的端详起来。 掌心里的黑玉佩不大,却雕刻的十分精致,蛇纹繁复华丽,随着她的动作辗转出温润的光,不像普通玉佩。 她这是昨晚喝醉了去打劫了吗?禾晏与这玉佩大眼瞪大眼,面面相觑了片刻,仍是一片茫然。 罢了,不如出去问问旁人。禾晏想了想,便将玉佩先放在桌上,然后起身收拾梳洗,等一切完毕后,才抓着玉佩出了门,顺便想去问问宋陶陶那头有没有吃剩的馒头——早上起得太晚,连饭都没赶上。 甫一出门,便遇着住的离这里不远的沈暮雪,沈暮雪端着药盘正要去医馆,见到禾晏便停下来,与禾晏打招呼。 “沈姑娘,”禾晏问:“宋大小姐在吗?我找她有事。” 沈暮雪道:“她不在屋里,去演武场了。找她有何事?很重要的话,晚点等她回来我帮转达。” 禾晏挠了挠头:“不是什么大事,她既不在,就算了。”说罢转身就要走。 她动作的时候,手中的玉佩便显露出来,沈暮雪看的一愣,迟疑道:“这玉……” 嗯?她好像知道这玉佩的主人是谁? “沈姑娘见过这玉佩啊。”禾晏不动声色的笑道。 沈暮雪仍是一副意外的神情:“都督的随身玉佩,怎会在身上?” 肖珏的? 肖珏的随身玉佩,怎么会在她身上?这话禾晏也想问,她也不知道啊!她昨夜喝了酒究竟干了什么,难道又去找肖珏打了一架,还抢了他的玉? 迎着沈暮雪狐疑的眼神,禾晏清咳两声:“这确实是都督的玉佩,都督昨日与我说话的时候,觉得戴在身上不方便,便让我暂时帮他保管着。我……我正要给他送回去。” “可是……” “沈姑娘,禾兄。”林双鹤的声音从身后传了出来,他应当是听到了禾晏与沈暮雪的一段对话,笑着摇了摇扇子,“沈姑娘这是要去医馆?” 沈暮雪轻轻点了点头。 “那快去吧,晚了药都凉了。”他复又冲禾晏道:“禾兄还没吃饭吧,我那还有点糕点,随便吃点垫下肚子。” 禾晏道:“多谢林公子。” 沈暮雪与他们二人别过,禾晏跟着林双鹤来到他的屋子,犹犹豫豫想问问题,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林双鹤将几碟咸口糕点放在桌上,又倒了杯热茶给她。看着她有些踟蹰的模样,了然笑道:“还在想玉的事?” 禾晏一惊:“知道?” “昨夜禾妹妹喝醉了进了怀瑾的屋,我可是从头到尾都在场。”林双鹤用扇柄支着下巴,“禾妹妹很是令在下大开眼界啊。” 禾晏被他说得心中越发不安,但仔细想想,她这个人一向有分寸,绝不可能在酒后大吵大闹做出失态的事。至多也就是与肖珏切磋,但肖珏居然这么弱的,不仅被她揍了,还被她抢了身上的玉? “我昨夜……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吧?”她试探的问道。 不说这话还好,一说这话,林双鹤似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画面,先是忍笑,随即就再也忍不住,拍桌狂笑起来。禾晏就看着这个斯文的年轻人笑得东倒西歪,毫无形象,哪里像个朔京城里来的翩翩公子。 禾晏被他急的心中抓心挠肝,好容易等林双鹤笑完了,问:“林大夫,我究竟是做了何事,能让如此捧腹。” “没有,没有,”林双鹤摆手笑道:“其实也没有什么大事,就是让肖怀瑾体会了一番,年纪轻轻就当爹是什么感受。” 禾晏手里的葱油酥“啪嗒”一下掉在桌子上。 “我叫他爹了?” “咦,”林双鹤奇道:“居然还记得?” 禾晏捂脸,她是真的不记得了。但记得少年时候有一次也是禾家家宴,当时她正从倒数第一考到了倒数第三,期望得到父亲夸奖。结果并无人在意,家宴之上又不小心将梅子酒当桂花露喝了一口。那时候禾晏还未从军,没有养成千杯不醉的酒量,一杯就倒了。倒了以后听说抱着禾元亮的腿叫爹,还问禾元亮要奖励。 第二日酒醒后,禾家人都说定是平日里禾元盛对禾晏太严厉了,才会将二叔认成是爹撒娇。禾大夫人却十分忌讳,将她在屋里好好训斥一番,日后不可说错话才是。 但那终究成为她心中过不去的一个坎。因为没有得到肯定过,便格外期待得到肯定。因为看别的姊妹能与父亲放肆撒娇,便渴望父亲也能摸摸自己的头,说一声:做的很好。 大约是如今在凉州卫看到了林双鹤,老让她想到少年时候的那些事。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便连喝醉了也躲不过,反被看了笑话。 罢了,做了都做了,还能时光倒流如何?禾晏将手中的玉搁在桌上:“这又是怎么回事?” “这是怀瑾给的奖励。”林双鹤忍笑道。 “奖励?” “背书背的很好,当着怀瑾的面背完了《大学之道》和《吴子兵法》,怀瑾很欣慰,就给了他的玉作为奖励。” 禾晏:“……这是我抢的吧?” 林双鹤忍笑失败,大笑起来,边笑便拍着扇子,“禾妹妹,是没看到怀瑾当时的脸色,我认识他这么久了,第一次看他这样狼狈。” “试问这世上有哪个女子敢抱着他不撒手,将他逼得节节后退,还送出了自己的传家宝玉都无话可说呢?只有,妹妹,”他冲禾晏抱拳,“只有!” 禾晏被他绕的头晕,抓住他话中的关键词:“传家宝?”她看向桌上的玉:“这个吗?” “肖夫人当年生肖如璧的前一夜,梦见有黑色大蛇衔着两块玉来盘旋在他们府门口的柱子上。后来肖璟出生后,便取了字如璧。有匪君子,如金如锡,如圭如璧。” “等肖珏出生后,则字怀瑾。” 禾晏道:“怀瑾握瑜兮,穷不得所示。” “对,就是这个意思!”林双鹤收起扇子,“他们兄弟二人,名字都与玉相关,又因肖夫人当年梦见黑色大蛇的缘故,太后娘娘赐下双色玉,一半黑一半白,做成两块蛇纹玉佩,白色那块给了肖如璧,黑色这块给了肖怀瑾。自我认识肖怀瑾起,就从未见过他这块玉佩离身。” 禾晏看着面前的玉佩,顿时觉得重逾千金。 “所以我说,禾妹妹,极有眼光。”林双鹤很赞叹的道:“肖怀瑾全身上下从,除了人就只有这块玉最值钱了。两者不落,尽收囊中,高明,厉害,漂亮极了!” ------题外话------ 沈瀚:我又磕到真的了 去演武场的路上,禾晏还想着方才林双鹤说的话。 手里的蛇纹黑玉冰凉如水,在冬日里凉的让她的脑子都清醒了几分。昨日里喝醉了将肖珏的玉抢走,能做出这样惊世骇俗的事,看来日后是真的不能在随便喝酒了。 禾晏想着想着,已经走到了演武场边上。 肖珏的面前正站着一人,穿着南府兵的黑甲,低着头一言不发,待走近了,听得肖珏冷冷道:“这就是列的阵?” 那人大约是他的副总兵,负责操练南府兵兵阵的首领,看起来生得高大威猛,在肖珏面前却如犯了错的孩子,低着头道:“属下知错。大家可能是不适应凉州的雪天……” “不适应?”肖二公子看他一眼,反问:“是不是需要我教们怎么适应?” 禾晏清楚地看到,好好的一个魁梧汉子,竟被肖珏说的一句话吓得抖了一抖,道:“属下这就带他们好好训练!” “日训加倍,”肖珏平静道:“再有下次,就不必留在凉州卫了。” “是!”这人又诺诺的走了,禾晏伸长脖子往演武场那头看,见那汉子下去后便将站在前面的几个南府兵骂了个狗血淋头,重新开始操练军阵,不觉咋舌。 肖珏对南府兵和对凉州卫的新兵,态度又有所不同,对凉州卫的新兵,他极少露面,对沈瀚几人,又多有疏离,还带了几分客气。唯有对南府兵时,才真正的展现了他平日的样子,随意,冷酷,像个一言不合就会骂人的都督。 她从前做飞鸿将军的时候,也这么讨人嫌吗?禾晏在心里默默检讨自己。 正想着,肖珏已经转过身,见到她也是一顿,默了一刻,有些不耐烦的问:“又来干什么?” 禾晏赔笑,伸出掌心,一枚黑玉躺在她手中,她道:“都督昨晚似乎有东西落在我这里了,我特意给都督送还回来。” “送还?”肖珏玩味的咀嚼她这两个字,弯腰盯着她的眼睛,扯了一下嘴角,漠然道:“乖女儿这么贴心呢。” 禾晏:“……” 这人怎么就这么记仇呢?再说了,就算叫他爹,也是肖珏占了她的便宜好不好。怎么从肖珏嘴里说出来,反倒像是她干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 禾晏努力维持面上的镇定,只道:“都督真会玩笑话。这黑玉看起来很贵重,都督日后还是不要弄丢了,当好好保管才是。”她拿起玉,伸手探往肖珏腰间。 肖珏后退一步,神情警惕:“干什么?” “给系上去啊。”禾晏一脸无辜,“这玉佩难道不是系在腰上的吗?” 肖珏的脑中,蓦然浮现起昨日林双鹤说的“她喜欢的腰”。 禾晏还要上前,肖珏抬手挡住,以一种复杂的目光看了她一眼:“我自己来。” “哦。”禾晏不明所以,把玉佩交到他手上,见肖珏重新将玉佩佩戴好,黑玉落在他的暗蓝衣袍上,显得十分好看。 她看的认真,殊不知肖珏见她此状,眼睛一眯,立刻转身,将袍子撩下去了。 他是被虫蛰了吗?禾晏奇怪。 演武场内,传来士兵大声号令的声音,禾晏随他一起走到楼台边上往下看,南府兵军队已经很严整了,士气亦是出色,这样的雄兵,他刚才还差点把人骂哭了,肖珏是有什么毛病,这也太挑剔了? 若他接手的是抚越军,一天到晚都不用吃饭了,骂人的时间都不够。 禾晏看着看着,便将心里想着的说出口,她道:“他们练的挺好的,刚才也太凶了。” “凶?” “是啊,”禾晏道:“换做是我,早被吓死了。” 肖珏又笑了,笑容带着点嘲意,“我看没觉得我凶。” “那是因为我被人骂惯了。”禾晏低头看向南府兵那块:“锋矢阵。” 肖珏道:“怎么样?” “已经操练的很好了,只是近来雪地路滑,最后一排左面的兵士有些跟不上而已。” “除了锋矢阵,还认识什么阵?”肖珏漫不经心的问。 “嗯,可多了,”禾晏掰着手指数:“撒星阵、鸳鸯阵、鱼丽阵,鹤翼阵……”她一连说了十几个,见肖珏的目光凝在自己身上,不觉停了下来,问:“……看我做什么?” 肖珏转身,两手撑在楼台上的栏杆边上,懒洋洋笑道:“看厉害,女将星。” 禾晏:“……” 她干脆厚着脸皮道:“我这么厉害,都督不考虑给我升一升官儿?做的左右手?咱们双剑合璧,定能一斩乾坤!” 肖珏嗤道:“谁跟‘咱们’?” “不要一直这么拒人于千里之外嘛,要多学学我一般平易近人。” 肖珏懒得理她,禾晏还要说话,身后有人的声音响起:“少爷。” 是飞奴。 “少爷,”飞奴看了一眼禾晏,“雷候那边有动静了。” 肖珏点头:“知道了。”他转身往楼下走,大概是要去地牢,禾晏本想跟上,走了一步又顿住。 罢了,真要有什么,肖珏不说也会知道,此刻眼巴巴的跟着去,没得碍了肖珏的眼。不如去找一下楚昭,问问昨日她喝醉了可有对楚昭做什么出格的事没有。 若是有,还得排队道歉。 思及此,她便冲肖珏挥了挥手:“我还有事,就不陪都督一道去了。咱们晚点再见。” 飞奴抽了抽嘴角,看这自来熟的,有谁邀请她去了吗? 肖珏早已习惯了禾晏的无赖模样,迈步下台阶:“走吧。” …… 禾晏去到楚昭屋子里的时候,楚昭正在练字。 昨日她来的匆忙,又是夜晚,只在院子里喝酒,并未注意到楚昭住的地方,只觉得不够华丽,今日一看,岂止是不够华丽,简直称得上是简陋了。 屋中除了桌子和床,连椅子都只有两张,更无甚雕饰。不过这位楚四公子倒是挺会自得其乐的,还在屋里放了熏香,挂了纱帐,于是原本简陋的屋子,看起来也有了几分隐士风雅。 应香见了她,笑道:“禾公子是来找我们公子的?” “唔,”禾晏道:“我……过来给楚四公子送点点心。”她扬了扬盒子,盒子里是早上林双鹤给她没吃完的葱油酥,禾晏本想着留一点饿了垫肚子,但来找楚昭,空着手也不好,便勉强算是见面礼了。 “四公子正在练字,”应香笑道:“禾公子请随奴婢来。” 禾晏跟着她往里走,看见楚昭坐在桌前正在写字。 她站在楚昭身后,忍不住读出声来。 “青山无一尘,青天无一云。天上唯一月,山中惟一人。” “此时闻松声,此时闻钟声,此时闻涧声,此时闻虫声。” 话音刚落,楚昭也写完最后一笔,回过头,见是她,笑道:“禾兄来了。” 禾晏绕着他写的字转了一圈,赞叹道:“楚公子的字写得真好。” 楚昭与肖珏的字不同,肖珏的字锋利、遒劲,带着一种冷硬的恣意。楚昭的字却很是秀丽温和,如他给人的感觉一般。他写诗写的也是这样淡泊清雅,实在很难想象,他会与徐敬甫沾的上边。 但想想徐敬甫此人,若不是禾晏如今与肖珏走得近,又之前听闻丁一的话,徐敬甫在她心中,也只是一个清廉刚正的老丞相而已。 “禾兄来找我,可是有什么事?”楚昭起身,将纸笔收好,带着禾晏到了屋中唯一的桌前坐下,两张椅子刚刚好,他对应香道:“给禾公子倒茶。” 应香笑着去取茶,禾晏道:“我也不是有什么事来找,只是昨夜喝了楚四公子的长安春,心中过意不去,就送了点点心。”她示意楚昭看桌上的点心盒子,但没好意思揭开,毕竟瞧着太简陋了些。 “多谢。”楚昭很体贴人,“我正好想尝尝凉州卫的点心与朔京有何不同,禾兄送来的正是时候。” 禾晏清咳两声,“差点忘记问四公子,昨夜我在这里喝酒,多喝了两杯,没有给四公子添麻烦吧?”她挠了挠头,“我这人喝醉了酒喜欢乱说话,若是说了什么,四公子千万不要放在心上。” 楚昭看着她,笑了,“禾兄今日特意来我这里,不会就是想问这一句吧?” 瞧瞧,不愧是当朝丞相的得意门生,这心思细腻的,教她也无话可说。 像是瞧出了禾晏的为难和尴尬,楚昭笑道:“放心吧,昨夜禾兄在这里,什么都没做,不过是拉着我讨论兵法而已。只是我并不通兵法,无法与禾兄讨教,白白浪费了禾兄的功夫。”他看着禾晏,又感叹道:“只是我很意外,禾兄懂得就竟这样多?” 禾晏:“……”她在心里默默检讨自己,日后再也不说别人是孔雀了,看她醉酒的样子,她才是孔雀好吧?喝多了就到处显摆自己念的书多,这也太丢人了。 “四公子过奖。”禾晏以手掩面,“再说我就真的要无地自容了。” 应香端着两杯茶过来,将一杯放到禾晏面前,笑道:“禾公子尝尝。” 禾晏端起来抿了一口,忍不住叹道:“好甜啊。” “朔京的茶没有凉州的苦,”应香将另一杯放到楚昭面前:“禾公子喜欢就好。” 禾晏看着眼前的茶,忽然想到另一件事,就看向楚昭,装作不经意的问:“楚四公子之前是一直在朔京长住么?” “是的。” “那朔京的新鲜事,当知道的不少吧。”禾晏瞧着杯中的茶叶沉浮,道:“我来凉州已经大半年了,这里日日都是苦训,无聊得很。我自受了伤后,索性连日训都没了,成日待在屋里,都快发霉。好不容易来个从京城的朋友,”她凑近了一点,目光灼灼的看向楚昭,“四公子能不能给我讲讲,京城这半年里发生的趣事?” “趣事?”楚昭一愣。 禾晏点头:“就是比较好玩儿的事。” “这个说来就很多了,”楚昭温声道:“禾兄想听哪一方面的?” “哪一方面?”禾晏思忖片刻,“寻常人家怕也没什么特别有趣的,就说说京城官家吧,当官儿的,比如什么老爷偷人夫人逮了个正着,谁家儿子不是亲生的其实是捡来的……这种之类的吧?” 饶是楚昭向来好脾气,也被禾晏说的这话噎了一噎。 他慢慢的开口:“这些宅门私事,我也知道的不是很清楚,我还是挑一些我知道的,告诉禾兄听吧。” 禾晏忙不迭的点头。 接着,她就听这位石晋伯府上的四公子将朔京城里大大小小的官儿都说了一遍,但所谓的“有趣”,实在是半点都没听到。无非就是谁谁谁又升了官儿,谁谁谁的俸禄涨了二石。谁谁谁上书的奏折字太丑被皇帝嫌弃,谁谁谁的夫人得了件罕见布料送给贵妃讨了欢心。 楚四公子长得好,性情好,又有耐心,不像肖珏很快就会不耐烦,但与他说话,禾晏都快没耐心了。 她忍了又忍,两杯茶下肚,还没听到自己想听到的,实在忍不住了,就打断楚昭的话:“楚四公子,在朔京,可认识当今飞鸿将军?” 此话一出,楚昭的动作一顿,他端起茶来抿了一口,笑问:“怎么突然说起他了?” “我日日在凉州卫里,教头们私下里老是讨论,咱们封云将军和飞鸿将军,究竟是谁厉害一点。封云将军如今我日日都能见到,没什么好稀奇的,可我还从未见过飞鸿将军。”她笑了笑,“也知道,我与飞鸿将军都姓禾,说不准上辈子是一家,我就想听听,他有什么稀奇事,是不是真那么厉害?” 楚昭看着禾晏,半晌摇头笑道:“我与禾将军,也只是同朝为官,并不太熟悉。对于他也仅仅见过几面,他人倒是很不错,又很厉害,当年平定西羌之乱,十分神勇。” “如今呢?他在京城有没有升官儿?” “本就是三品武将,升的太快也会被人背后说的,”楚昭道:“不过陛下倒是很欣赏他,隔三差五宣他进宫,还让他指点太子殿下的剑术。想来日后,并不比肖都督差。” 禾如非……竟然已经到了这个程度了? 禾晏的笑容微滞。 楚昭问:“怎么了?” 禾晏端起杯子,掩饰的喝了一口,道:“我只是感叹,同是姓禾,他又比我年长不了几岁,可他的成就,我一辈子都到不了。” “禾兄不必妄自菲薄,”楚昭笑着宽慰她,“飞鸿将军也是在战场上用性命拼来的功勋。况且如今年少,日后未必就比他差。” 这话并没有安慰到禾晏,她再抬起头来,又是那副没心没肺的笑容,“仅仅只是这样吗?其他的呢?飞鸿将军的年纪也该定亲了吧,难道就没有喜欢的姑娘?这样的话未免也太惨,大魏两大名将,封云和飞鸿,都是这般孤家寡人一辈子?” 楚昭怔了一下,随即轻笑道:“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到目前为止,并没有飞鸿将军定亲的消息。” 禾晏点了点头。 “怎么,”楚昭笑着看向她,“禾兄家中有姊妹,是想……” “没有没有,”禾晏连忙摆手,“我只有一个弟弟,万万没想过这些。那可是飞鸿将军,我们这样的平头百姓,如何高攀的起?不敢想不敢想。” 楚昭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 地牢里,肖珏坐在椅子上,看向牢中人。 已经十几日过去了,雷候整个人瘦的令人心惊,和十几日前的他仿佛两个人。他也没睡好觉,整个人仿佛被噩梦折磨,眼窝深深凹陷下去。原本高大的男人,竟然佝偻了许多。 飞奴送上信,低声道:“与雷候接应的人找到了,信是从济阳传出来的。” “济阳?”肖珏扬眉。 “不错。” “肖怀瑾,”雷候开口了,他的嗓音像是被火燎过,极哑,仿佛下一刻就会发不出声音来,嘴唇上全是开裂的血丝,他道:“我已经按照说的,给接应的人写信,按约定,可以放过我的妻儿了。” 肖珏瞥了他一眼,笑了:“在眼中,我是这样一个信守约定的人?” “!”雷候面色大变,猛地暴起,然而手脚都被镣铐扣着,一动便窸窸窣窣的发出声响,这些日子他吃的也很少,浑身使不上力气,这般一动,没够着肖珏,自己反而摔倒在地。 年轻男人坐在椅子上,居高临下的歪头俯视着他,仿佛正欣赏他的狼狈,半晌才慢悠悠道:“我只说,考虑一下。” 身为阶下囚,就要有阶下囚的自觉,雷候终于意识到,从自己踏入凉州卫那一刻起,就注定了他阶下囚的结局。他并不是这个男人的对手,对方十六岁的时候就能在虢城淹死六万人,就能斩杀赵诺面不改色,他的狠辣与手段,无人能及。 “我求。”他慢慢的跪下来,给肖珏磕头,“放过我的妻儿。” 男人看了他片刻,朝着他的方向慢条斯理的开口,“好啊,我再问,与的接应人,只靠信交流?” “是的,是的!”既已经决定投诚,他的目的也不过是让肖珏放过他的妻儿,便一股脑的说出来,期望能得到眼前这个男人的一丝宽容,他道:“我们隔一月会送一道信,接应人之前在朔京,后来在济阳,我知道的就是这些了。们要去找他,就去济阳找,一定能找到!” “济阳城……”肖珏沉吟了一下,看向他:“济阳城不许外乡人长住,的接应人,是以什么身份入的城?” “我不知道。”雷候道:“我只知道,他住在济阳的翠微阁里。” “翠微阁。”肖珏站起身,道:“我知道了。” “肖怀瑾……肖都督!”雷候叫住他,仿佛狗一般的爬行了两步,冲着他的方向道:“我已经说了,我知道的都说了,能不能放过我的妻儿?” 容貌俊美的青年在门口停住,没有回头,嗓音带着讽意:“不急,说不准过几日又想起了什么,那个时候再放人,也不迟。” 他转身走了出去。 门外,赤乌正站在门口等候。 见到他,赤乌道:“少爷,鸾影那头消息传过来了。” 肖珏:“说。” “已经找到了柴安喜的下落,柴安喜如今在济阳。” “济阳?”肖珏转身。 赤乌并不知道方才地牢里发生的事,迟疑道:“可有什么不对。” 飞奴跟着从身后走出来,神情凝重,“雷候所说的送信人,也在济阳。” “少爷是怀疑……”飞奴诧然,“与雷候暗中接应的人,就是柴安喜?” “没有见到人,无法确定。” “可是,”赤乌忍不住问:“济阳是藩王属地,从不许属地以外的人在里长住,就算要短暂停留,都要有通行令。就连咱们都没法说去就去,柴安喜是如何进去的?还能在济阳停留这么多天?会不会有什么诈?” “谁知道,那个雷候也没说。”飞奴看了一眼肖珏的脸色,小心翼翼的问:“少爷,咱们是不是要想想办法,先去济阳一趟。” “说得容易,”赤乌给他泼冷水,“当年老爷在的时候,从济阳路过,就借住几日,蒙稷王愣是不让老爷的兵进城。说要得了通行令才可,通行令还要去府衙拿,还要给宫里报备,咱们此去定然不可张扬,这要怎么弄?” “不急。”肖珏把玩着手里的长命锁:“再等几日。” 赤乌与飞奴面面相觑,飞奴瞧见他手里的长命锁,想起方才在地牢里雷候的话,就问:“少爷,雷候的妻儿现在还被我们的人看着……是要继续还是……” 京城中自有人看着雷候的妻儿,这些日子,虽然关着他们,却也没有做出伤害他们的举动。济阳的消息传来,看雷候的样子,也不像是还能榨出什么消息了。他的妻儿如何处理,还是个问题。 肖珏的目光落在手中的长命锁上,笑了一声,随手扔给了赤乌。 赤乌:“少爷?” 他转身往前走,懒道:“放了吧。” 凉州卫的这个冬日,极冷。一个月里有半月都在下大雪,纵然不是下大雪,也极少出日头。 柴火和炭都很短缺,好在新的凉州知县上任后,主动从县衙的库房里拨了些炭火送来给卫所,权当是交好右军都督。新来的这位知县还很年轻,家中并无依靠,瞧着文文弱弱的样子,做事倒很老练周到。 林双鹤对这个新来的知县很满意。 一晃,已经两月过去了。一年已近尾声,再过不久,就是新年了。新年一过,又是一个春日。凉州卫的新兵们,将彻底脱离“新兵”这个名号,在这里度过新的一年。 屋子里,肖珏正与赤乌飞奴说话。 “藩王属地那头的信又来了,”赤乌从怀中掏出信递给肖珏:“一月一封,这是第二封了。” 雷候被抓住关进地牢一事,除了教头和赤乌几人,禾晏知道外,凉州卫的新兵们是不知道的。以为雷候是当了逃兵,肖珏令雷候与藏在济阳的接应人继续通信,谎称自己从凉州卫逃了出来,正在四处躲避追兵的追捕,询问接下来应该怎么办。 济阳的接头人也十分狡猾,并不在信里直接告知雷候应当如何,只说让雷候藏好,主子会派人来接他的。 肖珏抽出信一目十行的看完,递给了飞奴。飞奴与赤乌看过后,皆是神情难看。 接应人在信上说,既然日达木子已经暴露了,凉州卫的棋就已经废掉。让雷候想办法躲藏,等风头过了,朔京那头的人再来接他。这封信以后,他们便不要再继续通信了,如今多事之秋,若是因此打草惊蛇,坏了上头的大事,就不是他们两个小人物能承担得起的了。 “怎么办?”赤乌道:“这人的意思是,日后都不会送信来了?” 肖珏:“雷候已经是废子了。” “可是济阳……”飞奴犹豫了一下:“都督是打算去济阳吗?” “就算没有送信人,就凭柴安喜在济阳这一点,我也要去一趟。”肖珏将信放到桌上燃着的蜡烛上,火苗舔舐着信纸,不消片刻,化为灰烬。 柴安喜是肖仲武曾经的参将。 鸣水一战中,肖仲武以及带着的几万兵马皆战死,其中就包括他的参将们。柴安喜当时死不见尸,战场没发现他的尸体,但众人都道他多半是死了。几年过去,肖珏一直在派人暗中查探柴安喜的下落,如今功夫不负有心人,柴安喜果真没死,甚至隐姓埋名去了济阳。 济阳是蒙稷王的属地。大魏属地以外的百姓进城,须得拿到官府批准的通行令。纵然是拿到通行令,外乡人也不可在此长居。柴安喜长居于此,难怪旁人找不出他的下落。 “可我们如何去济阳?若是向官府要通行令,徐敬甫的人一查就能查到,岂不是一举一动都被他们牵着鼻子走?”飞奴问道。 肖珏转过身,思忖一刻,道:“用别的办法?” 赤乌:“什么办法?” “找个去济阳有通行令的人,换个身份就是了。” “这……”飞奴有些为难,蒙稷王在世的时候,管往来客路管的严的要死,纵然是有通行令的,也有记录上册,有画像的。况且正因为进一次藩王属地十分麻烦,所以大魏百姓对此的应对方法就是:能不去就不去。一年到头,拿到通行令要去济阳的,实在寥寥无几。 本来人就不多,管控又严,还要人家愿意冒着被发现后再也不能进属地的风险与肖珏换身份,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此事交给鸾影安排。”肖珏对赤乌道:“立刻写信交代鸾影,尽早准备。” 赤乌:“……是。” 正说着,有人推门进来,是林双鹤,赤乌错身与他点头,“林公子。” 林双鹤也对他笑笑。 飞奴也知趣的退了出去。 “怀瑾,这几日忙什么呢。”林双鹤摇了摇扇子,“冬日都快走到春日了,算算我统共与见了几面?” “觉得无聊?”肖珏道:“程鲤素回京的时候,可以一道走。” “罢了,来都来了,何必回去呢。”他道:“他们什么时候启程?” “就这两日了。” 日达木子一事过后,凉州卫已经不安全,恐日后有变。程鲤素与宋陶陶实在不适合继续留在此地,肖珏已经吩咐好了人马,再过几日,就让他们一道出发回朔京。 俩孩子自然不肯,闹腾了好一阵子,不过肖珏出马,断没有做不成的道理。纵然再如何不满,也只能接受肖珏的安排。 “程鲤素我便不说了,宋陶陶那个小姑娘,居然舍得禾晏?”林双鹤不可思议道:“她就差没成日长在禾晏身上了?就这么乖乖回去了?” “不如去问问她。”肖珏在椅子上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懒洋洋的喝茶。 他忙碌了好长一段日子,也只得了片刻的休憩时间。 程鲤素坐在他的软塌上,看着他:“不理我也就罢了,我与总归也认识了这么多年,不跟计较,不过怎么也不理我禾妹妹。军中事虽然重要,我禾妹妹也重要。别怪兄弟没提醒,再这样下去,等禾妹妹被楚子兰拐跑了,可没地方哭。” “她与我有什么关系?”肖珏不耐的拧眉,又道:“楚子兰怎么了?” 林双鹤将下巴搁在扇柄上,不慌不忙的道:“也不知是巧合还是怎么了,这一月来,我老看到禾妹妹与楚子兰在一起说话。” “她一个姑娘家,身上受了伤,没法日训,成日待着也无聊。这楚子兰也不知来凉州到底是干什么的,都两个月了,也不提什么时候走。他无聊,禾妹妹也无聊,两个人凑一起,不熟也熟了。” “反正之前禾妹妹还叫他楚四公子,前两日我已经听见她叫楚子兰‘楚兄’了。这样下去,慌不慌?” 肖珏莫名其妙:“我慌什么?” “不想想,禾妹妹要是被楚子兰拐走了,为楚子兰所用,凉州卫可就少了这么一位文韬武略绝世无双的天才,这是把得力干将往外推。” 肖珏嗤道:“当凉州卫无人?” “反正这样的姑娘,我以前没见过。”林双鹤道:“楚子兰惯来会讨姑娘欢心。原本生的比他好,能力比他出众,可性子么,还是他温和亲切的。这么一个长得不错的富家公子每日温柔陪伴,哪个姑娘不喜欢?” “喜欢?”肖珏漂亮的眼睛一眯,声音带着嘲意:“才十六岁的丫头,知道什么叫喜欢。” “十六岁怎么了?”林双鹤道:“朔京城里,十六岁多少姑娘都嫁人了!” “所以呢?”肖珏端起茶来抿了一口,不咸不淡道:“十六岁,除了父兄亲长,见过几个男子,既没见过几个,又何来知道喜欢?只见过牡丹花就说喜欢牡丹花,和见过百花喜欢牡丹花,不一样。” “有得选择的喜欢,和没得选择的喜欢,也不一样。” “这样说就没意思了,”林双鹤翻了个白眼,“世人多是普通人,当然遵循普通人的规矩,普通人就是这样,十六岁定亲,过一生,也不是没有一辈子幸福和乐的。” “不幸福的更多,”肖珏道:“世人没得选择,我可以有。” 林双鹤彻底没话了,他道:“好好好,有有有。不过照这么说,能找到的那个看遍百花的姑娘,就只有禾妹妹了。” “禾妹妹在凉州卫里,岂止是阅遍百花,凉州卫里数万男儿,也是阅遍万花的人了。如果阅遍万花喜欢,那很好,如果阅遍万花喜欢上了楚子兰,”林双鹤幸灾乐祸,“对来说,岂不是颇受打击?” “想多了,”肖珏哂道:“她喜欢谁和我没关系,不过,楚子兰是徐敬甫认定的女婿。” “她大可去喜欢楚子兰,”肖珏唇角弯了弯:“只要她不怕死。” 林双鹤一愣。 “对哦。差点忘了,楚子兰是徐娉婷的人。” …… 林双鹤与肖珏说起楚子兰的时候,禾晏刚到楚子兰的门口。 应香笑盈盈的将她迎了进去,道:“禾公子来了。”又朝她身后看了一眼,玩笑般的道:“今日宋大小姐没有跟来,还好还好。” 宋陶陶对应香严防死守,只要禾晏一去找楚昭,宋陶陶就会警觉的跟上。毕竟应香生的美艳,性子又风趣娇媚,不如沈暮雪冷傲出尘,对男人来说,大抵更有吸引力。 “她在收拾东西。”禾晏笑道:“过几日就要离开凉州卫了,总不能日日跟着我。” 说起此事,禾晏就一个头两个大。宋陶陶得知自己要回朔京的消息,一开始一哭二闹三上吊,说什么都不愿意离开。和程鲤素二人达成空前的一致,差点没把凉州卫的房顶掀了。后来还是肖珏亲自出马,将俩孩子镇住,才同意随肖珏的人马回京。 这便罢了,宋陶陶还企图将禾晏也一并带走。 “肖二公子许了什么条件,我宋家许三倍,别在凉州卫了,”小姑娘看着她不屑道:“凉州卫这等苦寒之地,一不小心就会丢了性命。我听程鲤素说想要建功立业,何必走这么一条路。在这里拼了性命,也没升半个官儿,太可怜了!” 禾晏心道,是啊,太可怜了。 “我宋家就不一样了,”宋陶陶煞有介事道:“我爹在京城虽说不上呼风唤雨,帮衬一把还是可以的。在我宋家,比在凉州有前途多了。至于军籍册一事,也不必担心,只要我告诉我爹,他会有办法放自由身。” 禾晏:“……不了不了,我在凉州也挺好的。” 宋陶陶目光如刀:“该不会是舍不得那个叫应香的侍女吧?” 小丫头年纪不大,心眼倒不少。禾晏哭笑不得:“非是如此,这是我在凉州卫身份特殊。宋姑娘想要我的话,可以直接去找肖都督,若是肖都督肯放人,我当然跟着宋姑娘回京。” 肖珏会轻易放人吗?当然不会,凉州卫又不是京官女婿备用军团,一旦开了她这个头,凉州卫的其他新兵会怎么想?拼死累活不如讨好千金小姐,这样下去凉州卫都不用敌军来打,军心一散,过两年自己都没了。 肖珏才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搬出肖珏对小姑娘来说还是很有震撼力的,宋陶陶顿时偃旗息鼓,不再提带着禾晏一起回京的事了。 她走到屋里,楚昭正在喂鸟。 禾晏觉得,楚子兰这个人很有意思,他成日不是种花就是写字,不是写字就是喂鸟。过的日子仿佛是京城中六七十岁的老人家的生活。但在凉州卫一呆就是两个月,既是这般悠闲,去京城悠闲不是更好?何必来这里受苦,连炭分的都不多。 不过纵然如此,禾晏还是愿意经常往楚子兰的屋里跑,原因无他,楚昭是个极有耐心的人,反正禾晏也不能去演武场日训,听楚昭说京城中的“趣事”也不错。她前生一直在外打仗,等回到朔京,禾如非又代替了她,对于朔京官场中事,其实了解的不是很多,同僚更是毫不认识。从前还好,但和肖珏办过几件事后,禾晏深知,真要重新开始,各方势力格局是一定要知道的。 至少大体的什么太子一派、徐相一党、肖珏一支也清楚。 禾晏从楚昭这里知道了许多,投桃报李,她也不好意思对楚昭报以太大的敌意,况且这人确实一开始就没怎么对付过她。 今日是楚昭令应香过来,找禾晏说事的。 “楚兄。”她道。 楚昭将最后一点鸟食放进食盅,鸟儿扑棱了一下翅膀,发出清脆的叫声。这样冷的天,实在不适合养鸟,是以楚昭的那点炭,全都放在鸟笼附近了。 他对鸟也是如此体贴温柔。 “来了。”楚昭笑着走到水盆边净手。 “楚兄今日让应香来找我,可是有什么要事?”禾晏试探的问。一般来说,都是禾晏主动去找楚昭说话,楚昭难得主动一次,怕是有什么正事。 “也没什么,”楚昭笑着请禾晏坐下,“我可能再过几日,就要回京了。临走之时,打算与禾兄辞行。” 禾晏一怔:“要回去了?” “不错,”楚昭笑笑,“在凉州已经呆了两个月,路途遥远,等回去都已经是春日。”他道:“这两个月在凉州,承蒙禾兄照顾,过的很有趣,禾兄有心了。” “哪里哪里,”禾晏连忙道:“哪是我照顾,是照顾我差不多。” “接我的人大概就这几日到,”楚昭笑道:“我想这几日都没下雪,不如在白月山上设一亭宴,与禾兄喝辞别酒可好?” “都督不许我们私自上山。”禾晏犯难,“而且楚兄也知道,我酒量不好,若是喝醉了,难免又惹出什么麻烦。” 楚昭闻言,笑着摇了摇头:“无碍,我们不上山,白月山山脚下有一处凉亭,从凉亭俯瞰就是五鹿河,亦可看最佳月色。就在山脚即可,至于酒,就算禾兄想喝,我也是没有的了。就以茶代酒,心意到了就好。” 既都说到这个份儿上,禾晏也没什么可推辞得了,便爽快答道:“当然好了,楚兄要走,我自然应该相陪。不知楚兄所说的亭宴是在何时?我当好好准备准备。” “今夜就可。”楚昭笑了,“省的夜里下雪,明日便无好月色。” 禾晏道:“今夜就今夜!今夜我定要与楚兄彻夜高谈!” 她想,楚昭就要走了,日后谁能给她解释京城众位大人错综复杂的关系?不如趁着今夜尽可能的多套话,免得日后再难找到这样的机会。 楚昭笑了:“禾兄爽快。” “对了,”禾晏想到了什么,“楚兄怎么突然要回去?之前不是说,要待到春日天气暖和一点才走?现在出发,恐怕路程寒冷。” “情非得已。”楚昭有些无奈的笑道:“是我的同僚,翰林学士许大人要娶妻,我得赶回朔京赴喜宴。” 禾晏正捂着桌上的茶杯暖手,闻言一愣,只觉得手心一凉,一颗心渐渐下沉,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 她僵硬的扯了扯嘴角,问:“许大人?哪个许大人?” “叫许之恒,太子太傅的长子,”楚昭奇道:“我没有与说过他吗?此人博学多才,饱读诗书,很是出色。” 冒着热气的茶水倏然冻结成冰。 禾晏的手指微微蜷缩:“许之恒……” …… 禾晏是如何回到屋子的,自己也不清楚。接下来楚昭说了什么,她也记不得了。只记得自己竭力不要让情绪泄露出一丝一毫。免得被人发出破绽。 等回到屋里,她险些有些站不稳,还是扶着床头慢慢的在塌上坐了下来。 脑中响起方才楚昭说的话。 “许大爷之前是有过一房妻室的,他的大舅哥便是当今的飞鸿将军禾如非。禾如非的堂妹,禾家的小姐嫁给了许之恒半年,便因病双目失明。不过许大爷并未因此嫌弃发妻,遍寻名医,体贴的很。” 禾晏问:“体贴……的很?” “不错,当时许家夫人希望许大爷纳妾,或是再为他寻一位平妻,被许大爷断然拒绝。可惜的是,许大奶奶到底福薄,今年春日,独自在府中时,下人不察,不慎跌入池塘溺死了。” “许大奶奶过世差不多一年,许大爷原本告知亲友,日后不会再娶。可他如今年纪轻轻,许家焉能让他做一辈子鳏夫。他倒是深情,连亡妻的娘家也看不过去,从禾家再挑了一位小姐与他订了亲,是二房所出,比原先的禾大奶奶年幼三岁,今年才十七。” 禾家二房所出,今年才十七……禾晏闭了闭眼,那就是她的亲妹妹。 禾家早已打好算盘,或许正是同许之恒商量的结果。禾晏必须要死,可禾晏一死,禾家与许家的姻亲关系就此消散,这是两家都不愿意看到的结果。不如一人换一人,用禾晏的死,换来一位新的禾大奶奶。 她扶住头,只觉得脑袋像是要炸开。 陡然间,有人的声音响起:“大哥?怎么了?” 禾晏抬头一看,竟是程鲤素。 她问:“怎么来了?” 小少年道:“我刚才在外面敲了半天门,无人应,我还以为不在,给送点零嘴吃。”他关切的上前,“大哥,脸色看起来很差,是不是伤口疼?要不要我帮叫林叔叔?” 禾晏摆手,勉强笑道:“不必了,我就是昨日没睡好,有些犯困。” 程鲤素心大,不疑有他,点点头:“好吧。”又想起了什么,撇嘴道:“大哥,这几日好似都很忙似的,再过不了多久我就要回朔京了,再见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我前些日子跟着马教头学了一手杖头木偶戏,晚上耍给看怎么样?” 禾晏此刻满心满脑子都是方才楚昭的话,哪里有心思接程鲤素的茬,况且她还记得之前与楚昭的约定,便摇头道:“今夜不行,我与楚四公子已经约好,去白月山脚看月亮。” “两个大男人看什么月亮!”程鲤素不满道:“再说月亮哪里有木偶戏好看,不是日日都能看到?有甚稀奇?” 他这么一吵闹,倒将禾晏的心思拽了一点点回来,她耐着性子解释:“也不是全为了看月亮,只是楚四公子过几日就要离开凉州卫了,所以临行之前,想与我喝酒而已。” “与楚四公子关系好是好事,也可别忘了我呀。”程鲤素并不知肖珏与楚昭之间的暗流,于他而言,楚昭只是一个从朔京来的,带着皇帝赏赐的长得不错的好脾气叔叔。他道:“毕竟我认识比他认识要早得多,于情于理,都该与我更熟稔一些。大哥,可不能抛下我!” 小屁孩,这种事也要争风吃醋,禾晏只好哄道:“知道了,今日陪他喝酒,明日就看耍木偶戏,如何?” 程鲤素这才满意,笑嘻嘻道:“这还差不多!” 晌午用过午饭后,士兵们纷纷寻暖和的地方暂时小憩一会儿。 肖珏正在演武场与副总兵说话,吩咐下去接下来一个月的日训内容,林双鹤走过来,远远地对他拿扇子往前支了支,示意他借一步说话。 肖珏将事情交代完,往林双鹤那头走,边走边不耐道:“不是去医馆帮忙去了?” 林双鹤成日无所事事,近来天气寒冷,沈暮雪拿大锅煮用来驱寒暖胃的汤药,分发给众人。因人手不够,林双鹤自告奋勇去帮忙,他一生讲究公子做派,嫌凉州卫的兵士不洗澡邋遢有异味,帮了两日就死也不干了。 “我本来打算去的,结果半路上遇到人。有客人来凉州卫了。”他道。 肖珏:“何人?” 林双鹤的脸上就显出一点意味深长的笑容来:“徐娉婷……的贴身侍女。” …… 屋子里,年轻的侍女笑盈盈的站在门前,令小厮将箱子在屋中一一打开,道:“这都是小姐亲自挑选,送给四公子的礼物。” 当今丞相徐敬甫权势滔天,朝廷里一半的官员都曾是他的学生,活了大半辈子,名声极好,皇帝也信任,若说有什么遗憾的事,便是膝下无子。后来寻了一位名医亲自诊治,到了五十多岁的时候,妻子老蚌含珠,终于生下一名女儿,就是徐娉婷。 临老了才得了这么一位掌上明珠,徐家几乎是对徐娉婷百依百顺,只怕公主都不及她娇宠。徐娉婷今年十七,生的也是千娇百媚的小美人一位,只是性子格外霸道跋扈,教人难以抵挡。 楚昭是徐敬甫最得意的学生,常去徐家吃饭,一来二去,也就与徐娉婷熟识了。 “墨苔妹妹舟车劳顿,”应香笑着递过一杯茶,道:“喝点茶暖暖身子。” 墨苔瞥一眼应香,皮笑肉不笑道:“罢了,奴婢喝不惯凉州卫的粗茶。” 应香也不恼,面上仍挂着笑容,又将茶端走了。墨苔瞧着应香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轻蔑,心中骂了一声狐媚子。 这样的狐媚子,日日跟在楚四公子身边,焉知会不会将勾引人的手段用在自家主子身上。徐大小姐虽然也年轻貌美,但于承欢讨好一事上,断然比不过这贱人。徐娉婷不是没有想过将应香从楚昭身边赶走,可惜的是,一向温和的楚昭断然拒绝,最后还是徐相亲自出面,将此事揭过。 不就是一个奴才,用得着这般呵护着?墨苔心中不满,却不能对楚昭发泄。 她四处打量了一下楚昭的屋子,片刻后才摇头道:“四公子所住的地方,实在是太寒酸了。奴婢在这里呆了半刻,便觉得手脚冰凉,这里连炭火都没有,看来这两个月来,四公子受苦了。” “无碍,”楚昭温声答道:“这里的新兵都是如此。” “他们怎么能和您相比?”墨苔道:“您可不能将自己与那低贱人混为一谈。” 楚昭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再抬起头来,又是一副温和的模样,他问:“墨苔姑娘来此,可是有事?” “没什么事,”墨苔笑道:“就是小姐许久不见四公子,有些想念了。听闻凉州冬日极冷,便令奴婢带着车队来给四公子送些御寒的衣物。” 她弯腰,从箱子里取出一件裘衣,捧着走到楚昭面前,道:“这是小姐亲自令人去客商手中收的,穿着可御寒。四公子要不要试一下?” 裘衣毛皮顺滑光洁,柔软轻巧,一看便价值不菲。 楚昭站起身,将裘衣披在身上,笑着道谢:“很暖和,替我谢谢大小姐。” 墨苔掩嘴一笑:“这事奴婢可不能代替,要道谢的话,四公子还是亲自跟大小姐说罢。”她似是想起了什么,问楚昭:“四公子打算何时回朔京?” “就是这两日了。” “奴婢瞧着凉州实在不是人呆的地方,若是大小姐在此,一定会心疼四公子。不如就明天启程如何?早些出发,早些回到朔京,也能早些见到大小姐。”她微微一笑,“奴婢走之前,老爷还同大小姐说起四公子呢。” 她虽是探寻的话,语气却是不容置疑,笑谈间已经将决定做下。不容楚昭反驳。 楚昭顿了一刻,抬起头来,笑道:“好,明日就启程,我也想念先生了。” “那真是太好了。”墨苔的脸上,顿时绽开一朵花,催促小厮将箱子里的东西一一拿出来。 “这箱子里都是御寒的衣物,奴婢先替您拿出来,等布置好,再帮收拾明日出发用的行礼。”她道:“还望四公子不要怪奴婢多事。” “怎么会?”楚昭笑道:“我感谢都还来不及。” 应香站在帘子后,望着屋里颐气指使的墨苔,目光垂了下来,静静立了片刻,走开了。 …… 冬日的傍晚,天很早就黑了。屋子里亮起了灯火。 林双鹤仰躺在塌上,吐出嘴里的瓜子皮,道:“徐娉婷的侍女怎么回事,从白天说到黑夜,都不放楚昭离开?不知道的以为她才是徐大小姐,这宣告所有物的表现,也太明显了吧。我现在,都觉得楚子兰有些可怜了。” 肖珏正坐在桌前看军文,闻言道:“可怜的话,可以去将他解救出来。” “那还是算了,”林双鹤坐起身来,双手枕在脑后,“这能怪谁呢?还不是怪楚子兰自己。谁叫他长得好看,性情又温柔,这样的男子,本在京城中就是人人争抢的对象,他还自己上赶着讨好徐敬甫,被徐大小姐看上,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肖珏哂笑:“真能做成徐家的女婿,那是他的本事。” “也是,”林双鹤对肖珏的话深以为然:“他原本在石晋伯府上就遭人排挤欺负,后来若不是因为徐敬甫的关系,怎么能记在嫡母名下?倘若真娶了徐家的大小姐,”林双鹤道:“石晋伯府上,日后就都是楚子兰做主了嘛!” 世人皆说女子趋炎附势,找个好夫家便能背靠大树好乘凉,焉知男子又有何不同?真有利益横于面前时,所有的选择不过是为了过得更好。所谓的喜不喜欢、甘不甘愿、真不真心,都不重要了。 也不知是徐娉婷的悲哀还是楚子兰的悲哀。 “我看那侍女说照顾是假的,监视他是真的。”林双鹤摊了摊手,“楚子兰今夜都别想睡觉了。” “楚子兰?”程鲤素的脑袋从窗口探进来,“他怎么了,他今晚不是和我大哥去看月亮了吗?” “什么看月亮?”林双鹤问。 “就是去白月山脚看月亮啊,我原本想找我大哥看我新学的木偶戏,我大哥说今夜和楚四公子去看月亮,只能改到明日。”程鲤素看了看林双鹤,又看了看肖珏,“舅舅,们刚才说的,什么意思啊?” 肖珏把他的头按回窗外,关窗道:“回去睡觉。” 程鲤素在外头砸窗未果,半晌只得走了。 他走后,林双鹤摸着下巴,问:“我禾妹妹今晚和楚子兰约了去看月亮?他们发展的这样快了?” 肖珏继续看军文,懒得理他。 “不行,”林双鹤从塌上爬起来,“我得去看看。” 他直接走到两间房的中门处,拍门道:“禾兄?禾兄!禾兄在吗?在就说一声。” 他将耳朵附在另一头,门里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声音。 林双鹤又拍了几下,仍然没有应答。他后退两步,自言自语道:“我禾妹妹该不会还不知道徐娉婷的人来了,自己去看月亮了吧?” “怀瑾!”他大喊一声。 肖珏被他一句话震得耳朵生疼,不耐烦道:“干什么?” “我禾妹妹可能一个人去看月亮了,”林双鹤走到他跟前,“去找一下。” “不去。”肖珏漠然开口:“要去去。” “我倒是想去,白月山这么大,我又不识路,万一像之前日达木子那件事一样,山上有歹人怎么办?有武功能抵挡一二,我去就只能躺平任杀,出人命了后不后悔?” 肖珏:“不后悔。” “这人怎么这样?”林双鹤干脆一屁股坐到他桌上,把军文挡住了,他苦口婆心的劝道:“看看我禾妹妹,多可怜啊。楚昭不知道她是女子,对所有人都温柔。但禾妹妹还是头一次遇到这样温柔的人,女儿家心思细腻,自然容易被打动。可她的身份不能暴露,就只能把这份爱藏在心底。心上人约她看月亮,她定然很欢喜,可是不知道她这个心上人早就是别人认定的女婿,她现在一个人在山上,肯定很冷很难过。就不能去看一眼她吗?安慰安慰她?” 肖珏对他的想法匪夷所思:“她喜欢楚子兰,碰了壁,我去安慰?什么道理?” “现在正是的好时机啊!”林双鹤鼓励他:“现在就是趁虚而入最好的机会!” 肖珏冷笑:“那我就更不会去了。” “好好好,”林双鹤道:“咱们且不说感情的事。她是的兵,是她的上司,禾妹妹前段时间还帮保全了凉州卫,总该关心一下下属。” “我是她上司,不是她爹。”肖珏凉凉道:“况且她有腿,等不到人自然会回来。” 林双鹤沉默片刻,问他:“觉得她是那种等不到就放弃的人吗?” 肖珏持笔的手一顿。 眼前浮现起演武场上,少年背着沙袋负重行跑的画面来。 禾晏并不是一个轻言放弃的人,有的时候她很机灵狡猾,但有的时候,她固执又坚持。很难说清楚这究竟是执着还是愚蠢,但林双鹤说的没错,以她的性子,十有八九,可能就在山上等一夜。 有病。 见肖珏态度有所松动,林双鹤立刻添油加醋,“想想,她才十六岁,一个小姑娘,能在凉州卫走到如今这一步已经很不容易了。再被楚子兰这么一打击,太可怜了。就当做好事,上山去,把她带回来。她心里感激,日后为卖命都要真诚些。” 见肖珏没有动弹,林双鹤加上最后一把火:“肖夫人在世的时候,最仁慈心软,如果是她看到禾妹妹,肯定要帮忙的。” “闭嘴。”肖珏忍无可忍,抓起一旁的大氅,站起身往门外走,道:“我去。” 林双鹤看着他的背影,满意极了:“这才是真男儿。” …… 白月山山脚下,有一块巨石,巨石平整延展,看上去像是一处石台。顺着石台一直往下走,走到尽头,可听到水浪的声音。 俯首,脚下是壮阔河流,仰头,明月千里,照遍山川大江。 禾晏在石头的尽头坐了下来,水声哗哗,一下又一下的拍打远处的礁石。像是隔着遥远时空传来的沉沉古音,旷远悠长。 和楚昭约好戌时见,现在也不知是什么时候了,仍然没影。她倒是找到了楚昭说的亭子,不过亭里也并未摆好酒菜点心,不清楚究竟是什么情况。 或许她应该下去找找楚昭,但走到这里,一旦坐下来,便再也不想起来了。 四林皆雪,白茫茫覆住一片山头,月光洒满整面江河,清疏畅快。 这是极美的月色,也是极美的雪色,禾晏觉出疲惫,抱膝坐着,看着江河的尽头。 她喜欢夜晚更甚于白日,喜欢月亮,更甚于太阳。只因为在做“禾如非”的那些年,面具不离身,可那面具闷热厚重,少年顽皮,总在夜深人静,偷偷取下一炷香时间。 无人看得见面具下的真实容颜,除了窗外的月亮。 她伸出手,试图抓住挂在遥远山河的月光,月光温柔的落在她手上,仿佛会为她永远停留。 “在做什么?”有人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禾晏回头,见狐裘锦衣的年轻男子自夜色深处走来,个子极高,透出冷冽的俊美。 是肖珏。 禾晏一怔,下意识的往他身后看去,肖珏见她如此,嗤道:“楚子兰不来了。” “为何?”禾晏问。 肖珏看她一眼:“京城中来人,有事走不开,让我来说一声。” 禾晏点头,复又惊奇地看着他:“都督竟会为楚四公子传话?” 肖珏与楚昭可是水火不容,楚昭让肖珏来传话这事已经不可思议了,肖珏居然真就听了他的话来这里找她,更是令人震撼。 “还能关心这个,看来并没有很伤心。”他说着,在巨石的另一头坐了下来。 冬日的夜风吹来,吹得人冷极,禾晏问:“我为何要伤心?”话音刚落,便“阿嚏”一声,打了个喷嚏。 凉州卫的劲装,冬日虽是棉衣,可夜里出来吹风,也实在冷的够呛。她恹恹的坐着,脸都冻的苍白,如青色的玉,带着一种易碎的通透。 肖珏默了一刻,下一刻,站起身来。 禾晏正要抬头,兜头一件狐裘罩了下来,将她罩的眼前一黑,待从狐裘里钻出来时,肖珏已经回到了原先的位置坐下了。 裘衣微暖,霎时间将风雪抵在外面,禾晏愣了许久,才道:“谢谢。” 肖珏侧头来,看了她一眼。 年轻女孩子头发束起,穿着他的黑色裘衣,肩膀极窄,看起来很单薄,原先她成日热热闹闹,叽叽喳喳,只觉得吵闹令人头疼,但当她安静的时候,就好像变成了另一个人。 让人觉得不舒服。 肖珏垂着眼睛看她,片刻后,弯了弯唇角,“苦大仇深的样子,实在很难看。”顿了顿,又道:“舍不得楚子兰?” “什么?”禾晏莫名。 “快死的时候都没看这样丧气过,”他懒洋洋的开口,“看来是很喜欢了。” 禾晏有些不明白他说的话。 “还没走就这样要死要活,等明日他走了,怎么办?”肖珏望着远处的江河。 “明日?”禾晏一惊,“这么快?” 她记得楚昭跟她说是这几日,却也没有说是明日。 肖珏似笑非笑的看了她一眼:“急了?” “没有,”禾晏道:“我只是有些意外……”又想起了什么,黯然开口:“也是,他要赶上许……许大爷的喜宴,是得尽早出发。” 禾晏问肖珏:“都督认识京城许家的大少爷吗?” 肖珏:“听过。” “许之恒要成亲了,楚四公子匆忙赶回去,就是为了赶上他的喜宴。”禾晏嗓音干涩。 “成亲的是许之恒,又不是楚子兰,”肖珏拧眉,“看看现在没出息的样子,还想进九旗营?” 禾晏勉强笑了笑,正要说话,肖珏挥袖,一个东西丢进了她怀里。 禾晏低头一看,是一串糖葫芦,在外头放的有些久了,冷的跟冰块一样,在一片雪白中,红彤彤的兀自鲜艳。 “这……哪来的?” “宋陶陶的。”肖珏道:“顺手拿了一串。” 他并不懂得如何哄小姑娘,走的时候问了一下林双鹤,林双鹤回答他道:“若是别人,将伤心的姑娘哄好,当然要费好一番周折,带她看灯看花看星星,买玉买珠买金钗,但就不一样了,只要坐在那里,用的脸,就可以了。” 肖珏无言以对,最后从沈暮雪房间过的时候,见靠窗的门口放着宋陶陶托人买的糖葫芦,就随手拿了一串。 上次见她吃这东西的时候,很开心的模样。 禾晏将糖葫芦拿起来,拨开上头的米糕纸,舔了一下,糖葫芦冰冰凉凉的,一点点甜顺着舌尖漫过来,甜的人心里发涩。 脑海里忽然想起了之前同楚昭说的话来。 她问楚昭:“新的许大奶奶叫什么名字?” 楚昭回答:“叫禾心影,是禾家二房的二小姐,与先前的禾大奶奶是堂姐妹,我曾见过一次,性情天真温柔,说起来,也能算许大爷的良配。” “禾心影……”禾晏喃喃道:“可知,先前的许大奶奶叫什么?” 楚昭愣住了,迟疑了一下,摇头道:“先前的许大奶奶深居简出,从前又不在朔京,我从未见过,也不知她叫什么名字。” 连名字都没有留下。 世人记得飞鸿将军,记得禾如非,记得许之恒,甚至记得许之恒新娶的娇妻,可禾晏却没人记得。 她以为过了这么久,亦知道许之恒的真实嘴脸,早已不会觉得心痛。但听到他要娶妻的那一刻,竟还是异样的疼。仿佛多年以前的执着与信任,一夕之间尽数崩塌,连谎言都不屑于留下。 留下的只有她的蠢和不甘心。 她抬起头来看向月亮,月光温柔的漫过荒山大江,漫过雪丛四林,漫过她荒凉孤单的岁月,漫过她面具下的眼睛。 月亮知道她的秘密,但月亮不会说话。 “知道,”她开口,声音轻轻的:“许之恒新娶的妻子叫什么名字吗?” 肖珏懒洋洋道:“我怎么会知道。” 禾晏自嘲的笑了笑,又问:“那知道,之前的许大奶奶叫什么名字吗?” 河浪汹涌的拍打礁石,仿佛岁月隔着久远的过去呼啸而来。 他淡淡的看了禾晏一眼,眉眼在月光下俊美的不可思议,那双秋水一样的眸子浮起一丝讥诮,淡声道:“怎么,名字一样,就想当许大奶奶?” 禾晏一怔。 “知道……知道她叫……”她的心怦怦狂跳起来。 “禾晏。” 浪花落在礁石上,被打碎成细细的水珠,汇入江海,无法分出每一株浪来自何处。 可是…… 禾晏这个名字,被记住了。 禾晏猛地抬头,看向他。 “认识……不,见过许大奶奶吗?” 她在心里说,不可能的。她与肖珏同窗不过一年,便各奔东西。再回朔京,她成了禾大小姐,不再是“禾如非”,极快的定亲嫁人,连门都没出几次,更勿用提外男。等嫁入许家,新婚不久瞎了眼睛,成日待在府中,几乎要与世隔绝。 肖珏怎么会见过她? 除非…… “见过。” 年轻男人坐的慵懒,眉眼间丰姿夺人,山川风月,不及他眸中明光闪烁。 一瞬间,他的嗓音,和某个夜里的嗓音重合了。 亦是这样的夜晚,这样的山色,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她的世界灰暗无光,与绝境只差一丝一毫。 肖珏道:“她欠我一颗糖。” 庆元六十二年的中秋,是大魏最冷的一个中秋。 从早上开始就一直下雨,黑云沉沉,看势头,是要下整整一日也不停歇。 莲雪山乱峰森罗,争奇并起。因下着雨,雾气四合,山路难行。 马车在山径上慢慢驶过。 纵然是这样难走的山路,莲雪山也常年热闹有加,是因为山上有一处灵寺,名曰玉华。玉华寺香火极旺,据说在此拜佛的人,都能心想事成。这话有些言过其实,但玉华寺存在至今,亦有百年,是真正的古寺。朔京的达官贵人们,逢年过节,都愿意来此祈福诵经,以求家人安康和乐,万事胜意。 马车帘子被人掀开,肖家大少夫人白容微瞧了车外一眼,轻声道:“快了,再过不到一炷香,就到玉华寺了。” “饿了吗?”在她身侧,肖璟温声问道。 白容微摇头,看了看身后跟着的那辆马车,有些担忧:“怀瑾……” 肖璟轻轻叹息一声,没有说话。 肖家人都知道,肖二公子不喜欢中秋,甚至是讨厌。 当年肖仲武战死沙场,再过不了多久就是中秋。倘若他当时还活着,本该回来和家人一同度过中秋家宴。可惜的是,还没等到中秋来临,他就死在鸣水一战中,肖家的中秋家宴,筹备到一半,戛然而止。 再也没有继续。 自肖家夫妇去世后,每年的中秋,肖珏都不在朔京,今年是自他接过南府兵后,第一次在朔京过中秋。而肖家也遵循肖夫人在世时候的规矩,中秋节上莲雪山的玉华寺烧香祈福。 只是未料到今日竟然天气如此糟糕,不仅没有日头,雨还下个不停。 果如白容微所言,不到一柱香的功夫,已经看到了玉华寺的寺门。一位僧人正披着斗笠将地上的落叶清扫干净,见肖家的马车到了,便放下手中的扫帚,将他们迎入寺中。 因着今日下雨,山路难走,往年这个时候,玉华寺早已热闹起来,今日却是除了肖家的马车以外,只剩一辆马车在山门外停着,不知是哪家的夫人小姐。 肖珏随着他们往里走。 天色黑沉,虽是下午,瞧着仿佛已经是傍晚,几人随着寺庙里的僧人先用过斋菜,再去佛堂里烧香祈福。 白容微与肖璟先进去,轮到肖珏时,那位青衣僧人伸手拦住他,道:“这位施主,不可进去。” 前面的白容微和肖璟转过身,白容微问:“为何?这是我弟弟,我们是一道上山祈福的。” 青衣僧人双手合十,对着她行了一礼,转向肖珏,低头敛目道:“施主杀孽太重,佛堂清静之地,不渡心染血腥之人。” 几人一怔。 杀孽太重。 虢城长谷一战,六万人尽数淹死,可不就是杀孽太重?这些年死在他手中的南蛮人数不胜数,的确心染血腥。 “师父,”白容微急了,“佛普渡众生,怎可分高低贵贱?” “他虽双手沾满血腥,也挽救了不少人的性命。”肖璟蹙眉:“师父这话,未免太过片面。” 青衣僧人垂眸不语。 “请师父宽容些,”白容微央求道:“我们肖家愿意再添香火银钱,只要能让我弟弟也进佛堂一拜。” “不必了。”有人的嗓音打断她的话。 锦袍青年抬眸,目光落在佛堂里,佛堂里,金身佛像盘腿而坐,有凶神恶煞的怒目金刚,亦有神态安详的大日如来。自上而下,自远而近,悲悯的俯视着他。 梵音袅袅,苦海无边,佛无可渡。 他早该料到这个结局。 “他渡不了我。”肖珏扬起嘴角,“我也不想回头。” 就这样沉沦,也未尝不可。 他转身往外走:“我在外面等们。” 身后传来白容微和肖璟的呼喊,他有些不耐的皱起眉,转身将一切抛之脑后。 他并不知道,在他走后,青衣僧人念了一声佛号,低声道:“未必无缘。” …… 因下着雨,下山的路比上山的路更滑,天色昏暗,祈福过后再下山,恐有不妥。今夜只能宿在玉华寺。 中秋夜外宿,也是一件无可奈何的事。僧人为白容微几人安排好屋子就退了出去,白容微叹了口气,桌上放着玉华寺里特做的月团,她对肖璟道:“去将怀瑾叫来,就在这里勉强过中秋宴吧。” 肖璟去隔壁屋子敲门,半晌无人应答,推门进去,屋子里空空如也。 肖珏不在屋里。 他看向寺庙的院落,雨水将石板冲洗的干干净净,下着雨,肖珏这是去了哪里? 玉华寺寺庙后院,有一棵古树,玉华寺建寺来就已经在此,不知活了几百年。古木有灵,枝繁叶茂,来上香的信徒称之为“仙人树”。仙人树上挂满红绸丝带,有祈求金榜题目的,亦有祈求花好月圆。红线将树枝覆了满满一层,下雨的时候,外无遮挡,挂着的心愿布条被打湿,贴在枝木上,仿佛披了一层红色的纱绸。 持伞的青年停下脚步。 地上掉了一片红布,上头还缀着黄色的缨子,大概是雨水太大,将这只红绸吹落下来。 肖珏顿了顿,弯腰将红绸捡了起来。 每一条红绸上,都写着挂绸之人的心愿,他低头看去,左边的已经被雨淋湿,墨迹氤氲看不出原本的模样,右边还剩一个看得清的,字迹歪歪扭扭,如同三岁小儿拿笔乱涂,写着一个“看”。 看? 看什么?古里古怪的,他个子高,随手将这只古怪的红绸重新系在树上,特意寻了一个树叶最繁茂的里面,这样一来,不太容易被雨打湿。 做好这一切,他将放在一边的伞重新举起。腰间的香囊因方才的动作露了出来,他怔住。 香囊已经很陈旧了,暗青色的袋子,上头用金线绣着黑色巨蟒,威风灵活,精致华丽,但约是时间过得太久,针脚已经被磨得模糊,巨蟒的图案也不如从前真切。里头瘪瘪的,像是什么都没装。 他的指尖抚过香囊,眼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 贤昌馆的少年们都知道,肖珏少时起便有一香囊不离身,如林双鹤这样顽皮些的,一直好奇这里头究竟装的是什么宝贝,后来得了机会抢走打开一看,竟是满满一袋子桂花糖。 当时肖二公子便受了好一番嘲笑,这般喜欢吃甜的,连进学也要随身携带。 殊不知,这是肖夫人在世时,亲手为他做的。 肖夫人死后,他仍然带着这只香囊,但里面却再无鼓鼓囊囊的糖果,唯有一颗……陈旧的、发黑的、已经不能吃的桂花糖。 肖珏十五岁下山,进了贤昌馆,他早年间在山上,该学的都已经学了,因此先生教的功课,只消看一遍也能过目不忘。成日在课间睡觉,常常轻轻松松得第一。先生喜欢,同窗羡慕,看在外人眼里,简直是上辈子不知积了多少德这辈子才能投胎如此。 但肖仲武待他极严厉。 他生来懒倦,原先在山上时,除了先生,无人管束,肖仲武也看不见。待下了山,同窗时常邀他今日酒会,明日梨园,都是十四五岁的少年郎,也没有不去的道理。虽然大部分的时间,他只是懒洋洋的坐在一边看着,或者干脆睡觉,但看在肖仲武眼中,却觉得此子甘于堕落,游手好闲。 肖仲武斥责他,请家法,没收他的月银,罚他抄书练武。 他一一照做,但少年人,桀骜不驯刻在骨子里,哪里又真的服气。他越是从容淡定的认罚,肖仲武越是气不打一处来,再后来,他就与肖仲武吵了一架。 肖珏扬眉:“要我做的,我都做了。既然只看结果,现在结果已经有了。父亲,又在别扭什么?” 少年嘴角的笑容讥诮,一瞬间,肖仲武握着鞭子的手,再也抽不下去,肖珏轻笑一声,转身离开。 那是他最后一次看见活着的肖仲武。 肖仲武第二日带兵去了南蛮,不久,鸣水一战身死,死状惨烈。 棺椁运回京城,消息传来的时候,肖夫人正在厨房里为肖珏做桂花糖。得到消息,一盘子桂花糖尽数打翻,落在地上,沾了满地灰尘。 侥幸活命的亲信跪在肖夫人面前,哭着道:“原本是打算提前两日过鸣水,可将军说,鸣水附近的阜关盛产铁器,想为二少爷打一把剑,临行时与二少爷争执,伤了二少爷的心,希望这把剑能让二少爷明白他的苦心。没想到……没想到……” 屋子里响起肖夫人撕心裂肺的痛哭。 她扑上去,胡乱的打在肖珏身上,哭着骂道:“为什么要与他置气?为什么!如果不是与他置气,他不会在鸣水多停留,不会身中埋伏,也不会死!” 他忍着这可怕的指责,任由女人的软绵绵的拳头落在他身上,一言不发。 怎么可能呢?他的父亲,那个刚毅严厉的,挥起鞭子来半点情面都不留。将稚儿留在陌生的山上,一年到头也不过来一次的男人,怎么会死?他冷漠无情,心怀大义,怎么可能死? 可怕的控诉还在继续。 “是害死了他!是害死了爹!” 他忍无可忍,一把将母亲推开:“我没有!不是我!” 女人被他推开,呆呆的看着他,受不了她如此绝望的神情,肖珏转身跑了出去。 他并不知道自己应该去什么地方,也不知道自己要去找谁诉说。他下山回到朔京,也不过一年而已。一年的时间,他甚至还没认全肖府上下的人,甚至还没学会如何与他的亲人自然而然的相处。 就……已经如此了。 人在痛极的时候,是不会流眼泪的,他眼下还不觉得痛,只是懵。就像是听了一个不可能是真的的笑话,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他只是觉得脚步沉重,不敢上前,无法去面对他的母亲绝望凄厉的眼神。 很多年后,肖珏都在想,如果当时的他不那么胆怯,上前一步,回到屋里,是不是后来的所有事都不会发生。 但没有如果。 他回去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肖璟和白容微已经回来,两人眼眶红肿,像是哭过,一向文弱有礼的肖璟冲上来揍了他一拳,揪着他的领子,红着眼睛吼他:“去哪了?为什么不在府上,为什么不陪在母亲身边!” 他忽的生出一阵厌恶和自嘲,扯了一下嘴角:“我都是儿子,问我,怎么不问问自己?” “!” “怀瑾,”白容微抽泣道:“母亲没了。” 他的笑僵住。 “母亲……没了。”肖璟松开手,后退两步,捂脸哽咽起来。 肖夫人一生,柔弱的如一朵未曾经历风雨的花。肖仲武活着的时候,她对肖仲武诸多不满,隔三差五的吵架,仿佛一对怨偶。肖仲武死去,这朵花便倏而枯萎,没了养分,跟着一道去了。 她走的如此决绝,甚至没有想过被她丢下的两个儿子日后留在朔京该怎么办?肖家该怎么办,她的人生在失去肖仲武的那一刻,再也没了意义,所以她用了一方洁白绢帛,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她死之前对肖珏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是害死了他,是害死了爹! 这句话将成为一个永恒的噩梦,在肖珏数年后的人生里,常常令他从深夜里惊醒,辗转难眠。 他永远也无法摆脱。 肖仲武和肖夫人合葬在一起,前些日子为了准备中秋宴的灯笼与画布全部摘下,换成雪白的灯笼。 墙倒众人推,肖仲武的死,带给肖家的打击远不止于此。肖璟在朝堂中受了多少明枪暗箭,肖珏在背后就要承受同样的负担。南府兵如何,肖家如何,鸣水一战莫须有的罪责如何。 他仍旧没有流一滴泪,木然的做事,密集的安排。他能睡着的时候越来越短,回府的日子也越来越晚。 那天晚上很晚了,肖珏回到府上。肖仲武死后,府上下人遣散了许多,除了他的贴身侍卫,他不需要小厮,觉出饿来,才发现整整一日都没吃东西。 太晚了,不必去麻烦白容微,肖珏便自己走到厨房,看可有白日里剩下的饭菜对付一下。 灶台冷冰冰的,厨房里也没什么饭菜,这些日子众人都很忙碌,哪有心思吃东西。他找到了两个馒头,一碗酱菜。 灯火微弱的就像是要熄灭了,厨房里没有凳子,少年倦极,随意找了个靠墙的角落坐下,端起碗来,突然间,瞥见将长桌的尽头,墙壁的拐角,躺着一枚桂花糖。 肖仲武战死的噩耗传来时,肖夫人正在为肖珏做桂花糖,乍闻此信,一盘桂花糖尽数打翻,后来被小厮打扫,全部都没了。 这里却还有一颗漏网之鱼,静静的躺在角落,覆满灰尘。 他爬过去,小心翼翼的将桂花糖捡起,拂去上头的灰尘。糖果里隐隐传来桂花的香气,一如既往的甜腻。 肖夫人总是把桂花糖做的很甜,甜的齁人,他原本不吃甜。 但这是他在人间,得到的最后一颗糖了。 香囊里还有剩下的糖纸,他将那颗糖包好,重新放进香囊。端起碗来,拿起馒头。 肖二公子从来金尊玉贵,讲究爱洁,如今却不顾斯文,坐地吃饭。他的衣服已经两日未换,肚子也是粒米未进,再不见当年锦衣狐裘的丽色风姿。 少年靠墙仰头坐着,慢慢咬着馒头,吃着吃着,自嘲的一笑,秋水般的长眸里,似有明光一点,如长夜里的星光余烬。 飞快的消失了。 …… 时光飞逝,没有留下半分痕迹,过去的事,似乎已经是上辈子的回忆。那些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最后变成唇边一抹满不在乎的微笑。 并不是什么不能过去的坎。 他怔然的看着手中的香囊,不知道在想什么,片刻后,松手,继续往前走。 “少爷。”飞奴从身后走来。他接过伞,替肖珏撑着,询问道:“现在要回寺里吗?” “走走吧。”肖珏道:“透透气。” 最后一丝光散去,莲雪山彻底陷入黑暗。浓雾弥漫,如山间幻境。这样的夜,几乎不会有人走。 雨水顺着伞檐落下,并不大,却绵绵密密,如铺了一层冰凉薄纱,将山间裹住。 “这雨不知道下到何时能停。”飞奴喃喃。 中秋之夜大多晴朗,如此夜的实在罕见。肖珏抬头望去,黑夜沉沉,看不到头。 他道:“今夜没有月亮。” 没有月亮,不照人圆。 山林路泥泞不堪,除了雨声,什么都听不到。越往边上走,越是树木繁茂,看不清楚人的影子。前方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飞奴一顿,提醒道:“少爷。” 肖珏摇头,示意自己听到了。 这么晚了,还在下雨,谁会在这里? 飞奴将手中的灯笼往前探了一探,雨水深深,有个人影站在树下,起先只能看见是一个模糊的影子,大概是个女子,不知道在捣鼓什么。往前走了两步再看,便见那女子站在一块石头上,双手扯着一条长长的东西,往下拽了拽。 绑在树上的,是一条白帛。 这是一个寻死的女人。 .630shu.co,最快更新重生之女将星最新章节! 禾晏过去从不觉得,人生会有这样难的时候,难到往前多一步,都无法迈出。 她已经很久没看过月亮了。 失明后到现在,她浑浑噩噩的过日子,许之恒安慰她,会永远陪在她身边,禾晏也笑着说好,可纵然表现的再平静,心中也是茫然而恐惧的。她一生,面对过很多困境,大多时候不过是凭着一股气站起来,跟自己说,跨过这一步就好了。不知不觉,再回头看时,就已经跨过了许多步。 唯有这一步,她跨不过去,也不知如何跨过。 不再是飞鸿将军,成为许大奶奶的禾晏,也只是一个普通的女人。一个普通女人陡然失明,虽然丈夫仍然待她好,但这种好像是水中花,带着一种虚幻的敷衍。她感受不到。 七夕的时候,她在府中坐到深夜,也没等到许之恒回来。原以为是因为朝中有事,第二日才知,头一天许之恒陪着贺宛如逛庙会去了。她摸索着在屋里的窗下坐好,静静听着外头丫鬟的闲谈。 “昨日大爷与夫人吵架,吵得老爷都知道了。主子心情不好,咱们这些做下人的反倒倒了霉,还不都是因为东院那位。” “要我说,大爷也实在太心软了些。东院这位如今是个瞎子,咱们许家的大奶奶怎么能是一个瞎子?没得惹人笑话。夫人这几日连外头的宴约都推了,就是不想旁人问起。” 有小丫鬟看不过替她说话:“大奶奶又不是生来就瞎的,突然这样,已经很可怜了。” “可怜?她有什么可怜的?她就算瞎了,也能日日呆在府里被人服侍,至少衣食不缺,和那宠物有什么不一样。可怜的是大爷,年纪轻轻的,就要和这瞎子捆着过一辈子。咱们大爷才学无双,什么样的女子找不到?偏要找这样的?” “对!大爷才可怜!” 诸如此类的话像是带着尖锐的钩子,一句一句往她心里钻,钻的她鲜血淋漓。 夜里她坐在屋里,等许之恒回来,对他道:“我们和离吧。” 许之恒一怔,温声问道:“怎么说这样的话?” “或者休了我也行。”她并不喜欢绕弯子,实话实话,“如今我已经看不见,没必要拖累。” “我是夫妻,”许之恒握着她的手,道:“不要再提这些了,早些歇息。” 他将话头岔开,但并没有否认禾晏“拖累”一词。 禾晏的一颗心渐渐沉下去。 之后的每一天,她每日过着衣来张口饭来伸手的日子,时常听到府中下人暗地里的奚落。徐夫人与她说话亦是夹枪带棒,话里话外都是禾晏拖累了许家人。 许之恒仍旧待她温柔,但除了温柔,也没有别的了。 禾晏觉得很疲惫。 她像是走在一条漆黑的夜路上,路上没有旁的行人。她看不到前面的光,身后也并无可退的地方,不知什么时候才会走到尽头,结束这样折磨人的生活。 中秋夜的前几日,她对许之恒道:“我知道莲雪山上的玉华寺,寺里有棵仙人树特别灵,中秋的时候,我们能不能上山区,我想在树上挂绸许愿,也许我的眼睛还能治好。” 自失明至此,她几乎从不对许之恒提要求,许之恒愕然片刻,终是答应了。他道:“好。” 许是人在倒霉的时候,喝凉水都塞牙。往年里的中秋俱是晴朗,偏偏到了今年,连日下雨。马车走到山上时,天色阴沉的不像话,当天下午是不可能下山的了。或许还得在山上停留一晚。 许之恒扶着她去庙里起伏,有个僧人往她手里塞了一张红绸,告诉她寺庙后仙人树所在的位置。禾晏摩挲着红绸对那人道谢。 僧人合掌,慈声道:“假使百千劫,所作业不亡,因缘会遇时,果报还自受。” 她并不懂佛经,待还要再问,对方已经走远。 下着雨,许之恒陪着禾晏去了仙人树旁。 仙人树旁有石桌石凳,为的就是寻常来挂红绸的香客写字。许之恒替她铺好红绸,将笔塞到她手里,道:“写吧。” 禾晏凭着感觉,慢慢的写:希望还能看得见月亮。 不必想,也知道字迹肯定歪歪扭扭,惨不忍睹。 写完字后,她将红绸珍重的交到许之恒手中,许之恒替她挂上仙人树。禾晏什么都看不见,因此,也就没有看到,她的丈夫站起身,随手将红绸挂到肘边的一根树枝上,他甚至懒得伸手将红绸系好,只随意搭着。树上并无遮雨的地方,不过片刻,红绸就被雨水打湿,上头的字迹很快氤氲成一团模糊的墨渍,再难看清究竟写的是什么。 “走吧。”许之恒过来扶着禾晏离开。 “轰隆”一声,一道细碎的惊雷响起,忽而刮起一阵凉风,吹得树枝沙沙作响,那只没有被系好的红绸被风吹落,砸在积水的小坑里,溅满泥泞。 禾晏似有所觉,担忧的问:“风这么大,不会将绸子吹走吧?” “怎会?”许之恒笑着宽慰:“系的很紧。”说罢,仿佛没有看到一般,抬脚从红绸上迈过了。 …… 雨没有要停的痕迹,今夜不得不在山中留宿。 许之恒去找玉华寺的大师论经去了,已经是傍晚,屋子里点着灯,禾晏静静的坐着。 原本这时候,她早该上塌休息——一个瞎子,除了睡觉吃饭,也没什么可做的。可今夜雨声稀疏,她睡不着,亦不知眼下是几时,叫了两声侍女的名字无人应答,便扶着墙慢慢的往外走,打算叫个人来。 才走到门口,就听见两个侍女在说话。 “刚才好像听见大奶奶在叫人?” “有吗?叫便叫,别管,这么晚了,叫人做什么。都已经是个瞎子了还折腾,真当自己是大奶奶了。” 禾晏听得一怔。 这两个侍女并非她的贴身侍女,是许之恒屋里的,平日里性情最是温柔和婉,又因许之恒的关系,从来待她尊敬恭谨,竟不知私下里是这般说她。 “今日若不是她要上山,咱们也不必在这里过中秋,外面还下着雨,真晦气。大爷就是心肠太好了,带着这么个拖油瓶也不恼。” “又不是不知道大爷的性子,表面上是不恼,心里总有芥蒂。咱们许家现在都成京城里笑话了。大爷素来心高气傲,想来心里也难受的很。我若是她,便一根绳子上了吊,省的拖累别人。” “嘘!这话也是能胡说的!” 说话的侍女不以为然,“本来就是,跟个动物一样,每日等着人来喂,吃饱了就睡,永远被人服侍着。既不能出府,也看不到,日子过的没滋没味,一两年还好,一辈子都要如此,活着还有什么意思?还不如早死早解脱,许下半辈子投个好胎,就能看得到了。” “别说了,外面有热水,咱们先去取点热水来吧。” 脚步声渐渐远去了。 禾晏背对着门,慢慢的滑坐下来。 是啊,一年两年便也罢了,一辈子都要如此,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主子屋里的丫鬟,主子高看谁,便不敢践踏谁。这两人既能如此若无其事的谈论她,便可知,许之恒在屋里,并非如在她眼前那般无怨无悔。 不过这世上,又有几人能做到无怨无悔。 禾晏不知道屋里有没有亮灯,于她来说,都是一样黑暗。忽然就生出一股万念俱灰的感觉。幼时练武,少时进学,后来上战场,争军功,一辈子都在为他人做嫁衣。好不容易摘下面具,以为一切都能重头开始,却又在此时陷入黑暗,并且将一辈子都困在一方四角的宅子,走一步也要人跟着。 人的绝望,并不是一朝一夕累积的。那些平日生活中的小事,蚕食鲸吞人的热情,热情一点点被消耗殆尽,失望和沉重一层层压上来,最后一根稻草轻飘飘落下,哗啦一声,希望沉入水底。 绝望铺天盖地。 她摸索着,慢慢的站起来。 屋子里有衣裳剩下来的腰带,她胡乱的抓起外裳披上,拿起失明时候用的竹竿,颤巍巍的出了门。 山寺里人本就稀少,又因外面天黑下雨,僧人早就进了佛堂。她一路胡乱的走,竟没撞上旁人。 多亏少年从军时,勉强养成对路途记忆力惊人的习惯。她还记得上山时候许之恒对她说过,寺庙不远处的山涧,有一处密林。悬流飞瀑,如珠玉落盘,壮丽奇美。 有山有水有树,算不错了,可惜的是今夜下雨,没有她喜欢的月亮。 一个瞎子出门,总归是不方便的,尤其是在泥泞的山路里。她不知道自己摔了多少跤,被石头绊倒多少次。只觉得浑身上下衣服湿淋淋的,发髻也散乱了。到最后,气喘吁吁,已经不知道自己走在哪里。 她摔倒在一棵树前,脑袋磕在了树干上。禾晏伸手摸索过去,这棵树很大,应当是上了年纪的老树。 有瀑布的密林,大约是找不到了,就在这里也行。她向来对于外物并不怎么在意,费了好半天的劲儿,才搬到了一块石头。 精疲力竭,禾晏在石头上坐了下来。 雨下的小了些,绵绵密密的打在人身上。年轻女子仰头看向天空,仿佛能看见月亮似的。只有雨水顺着脸颊滑下来,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水。 “莫作江上舟,莫作江上月。” “舟载人别离,月照人离别。” 对于这个人间,她并没有什么好留的地方。唯一的不舍,就是今夜没有月亮。 禾晏慢慢的站起身来,摸到手边的布帛,布帛被系的紧紧地,她往下拉了拉,很稳,应当不会断开。 一脚踢开了石头。 …… 被拧成绳子的布帛应声而断。 禾晏猝不及防,摔倒在了地上。 满地的泥泞溅在她身上,她怔然片刻,突然明白,这根布帛断掉了。 竟然断掉了? 一瞬间,她的心中,难以抑制莫名的委屈和酸楚,哽咽了一刻,接着小声抽泣,再然后,趴在地上放声大哭起来。 禾晏很少掉眼泪。 一个将军,掉眼泪是很影响士气的行为,战场上,她永远要保持自己自信满满精神奕奕的模样,好似没有任何人和事能影响到她的判断。等不做将军时,再想要掉眼泪,便自己都觉得自己矫情。 可人总有脆弱的时候,被冷落的时候可以忍住,失明的时候可以忍住,听到侍女嘲讽奚落的时候可以忍住,被婆母暗示成为拖油瓶的时候可以忍住。 但如果连寻死都不成,连布帛都要断掉,她就会忍不住了。 眼泪滚烫,大滴大滴的顺着脸颊没入身下的泥土,分不清哪是雨哪是泪。 她哭的撕心裂肺,陡然间,听得一个陌生的声音响起。 是个男子的声音,风雨里,嗓音低沉悦耳,带着几分不耐烦,问:“哭什么?” 禾晏的哭声戛然而止。 肖珏看着眼前的女人。 这是个寻死的女人,浑身上下都写着狼狈。穿着白色的里衣,却拿了件红色的外裳,外裳连腰带都系反了,许是路上摔了不少,衣裳都磕破了几条口子。她的脸上亦是脏污不堪,跟花猫似的,到处是泥。 肖珏自来爱洁,只觉得这一幕十分刺眼,终是忍不住掏出一方白帕,递过去。 那女人却没有接,做出一个防御的姿势,问:“是谁?” 他意外一瞬,注意到对方的目光有些游离,思忖片刻,收起帕子,蹲下身问:“看不见?” 女人愣了一下,凶巴巴的回答:“对!我是个瞎子!” 说的趾高气昂。 飞奴站在他身后,就要上前,肖珏对他轻轻摇头。 禾晏警惕的握着拳。 不过是想要静悄悄的上个吊,现在好么,布帛断掉了,还被陌生人看到了窘迫的情状。为何老天爷待她总是这般出人意料? 肖珏淡淡的看了她一眼,弯腰捡起地上的飞刀,方才,就是他用这个擦断了树上的布帛。 “想干什么?”禾晏问。 肖珏:“路过。” 他实在不是一个爱多管闲事的好心人。 做到此步,已经仁至义尽。肖珏站起身,转身就走,走了几步,飞奴凑近,低声道:“今日玉华寺只有翰林学士许之恒和他的夫人,此女应当是前段日子眼盲的许大奶奶,禾晏。” 禾晏?他挑了挑眉,禾如非的妹妹? 肖珏转身去看。 女人已经摸索着找到了断成两截的布帛,布帛并不长,但断成两截,倒也还能用。她先是用一半的布帛在自己脖颈上比划了两下,确定了还能用,便颤巍巍的用这布帛打个结。 她居然还想再次上吊。 肖珏有些匪夷所思,过后就有些想笑。 这种执着到近乎愚蠢的劲头,和她那个堂兄实在很像。 大多人寻死,不过是一时意气,仗着一口气上吊投湖跳断崖,至于真到了那一刻,一大半的人内心都会后悔,只是后悔已经晚了。 这女人既然已经尝过濒死的滋味,当不会再次寻死,没料到如此执着,绳子断了也要继续。 他本该不管的,没人会拦得住一个一心想死的人。 但肖珏脑中,忽然浮现起许多年前,亦是这样一个中秋夜,少年忐忑的回府,等来的却是母亲冰冷的尸体。 眼前的一幕似乎和过去重合了,有一瞬间,他分不清这是今夕何夕。 飞奴在背后,不解的看着他。 肖珏深吸一口气,终于妥协,走过去到那女人身边,问:“为什么寻死?” 禾晏吓了一跳。 她分明已经听到了对方离开的脚步,怎么会突然折返?她一生都在委曲求,被人摆布,如今临到头了,再也不愿为旁人着想,这人多管闲事已经令她不悦,便一腔怒火发在对方身上。 她几乎是吼着回去的:“要管!” 年轻男人一把攥住她的手臂,将她从地上拖起来。 禾晏震惊,挣扎了两下,可她原本就磕磕绊绊没了力气,又看不见,竟一时被拽着走,走了两步,被人丢下,一屁股坐在地上。 地上软软的,是一块草地。 那人似乎就站在她身边,弯腰对着她,声音冷淡:“为什么寻死?” 禾晏心中也憋着一肚子气,高声道:“我都说了要管!今天没有月亮,所以我寻死!上山路上太滑,所以我寻死!我绑根绳子都要断,所以我寻死!在这里遇到这样多管闲事的人,所以我寻死!可以了吗!” 她凶巴巴的大喊,眼泪却滚滚而下,本是气势汹汹的老虎,看起来更像一只被打湿的,无处可去的野猫。 飞奴紧张的站在肖珏身后。 肖二公子愿意耐着性子来管这种闲事,已经很罕见了,这女人还如此凶悍,更是罕见中的罕见。 禾晏吼完后,突然感觉到有什么在自己脸上擦拭。柔软的,绵密如春日扯下来的云朵。 漠然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包容的温暖的安慰声响起。 “若真心要强,瞎了又何妨,就算瞎了,也能做瞎子里最不同的那一个。” 她的暴怒戛然而止。 所有的狼狈和软弱无所遁形,尽数暴露于人前。 “没什么,虽然看不见,但还能听得见,有陪着我,没事的。”她笑着对许之恒这样说。 怎么可能没事? 怎么可能没关系? 她在夜里一遍遍拿手指描摹过自己的眼睛,祈求上天怜惜第二日就可重见光明。那些辗转反侧的夜,咬着牙跟自己说没关系的夜,装作若无其事无法自处的夜,他们都不知道。 他们什么都不明白。 一个路过的陌生人却明白。 不能哭,不能被人看见软弱,不能抱怨,不能发脾气。时间太久了,久到这些情绪如蚕吐丝,一层层将她绕成一个坚固的茧。她独自坐在茧里,与外界隔绝。 茧外的禾晏,温和、乐观、永远微笑着替别人着想。茧里的禾晏,痛苦、委屈、将求救的呼号尽数压抑。 这么多年,从“禾如非”到“禾晏”,她的面具,其实一直都没有摘下来过。 直到今夜,有一个路过的陌生人,看穿了一切,将她的面具揭下,发现了她的眼泪。 她的所有防备和警惕瞬间泄气,慢慢的低下头,眼泪更大颗的砸下来。 原本以为说完这句话,禾晏不会再哭了,没料到她竟哭的更大声。雨没有要停的痕迹,身下的草地已经被雨水淋湿。 肖珏勾了勾手指,飞奴上前,他接过飞奴手中的伞,撑在禾晏头上。 禾晏仍然没有停下来。 他从未见过有这么凶巴巴、脾气坏,还特别能哭的女人,难以想象禾如非那个傻开心的性子,竟会有如此截然不同的妹妹。 肖珏被哭的发懵,忍无可忍,终是开口道:“不要哭了。” “我为什么不能哭,”她如不识好歹的野猫,对着喂食的人亮出爪子,嗓子都已经哑了,还要争辩:“我不仅哭,我还要寻死,我都已经这样了,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呜呜呜呜呜……” 肖珏:“……” 他从未哄过女子,第一次哄女子就是这样的结果?如此油盐不进? “到底要怎样才不会哭?”他忍着怒意,“才不会继续上吊。” 禾晏抽抽噎噎的哭,她到这里,其实已经没有要寻死的念头了。人有时候不过就是在那个关头卡着,过去了就是过去了,过不去就是过不起。这路人出来的莫名其妙,那一句话也并无多温暖,可是…… 可是,她不想死了。 她道:“如果能在现在给我一颗糖,我就不寻死了。” 幼时喜爱吃甜的东西,可过了五岁后,禾大夫人对她的一切都看管的很严。怕露陷,如姑娘一般嗜甜的习惯也要改掉,再后来,投了军,军中没有甜甜的糖果,只有粗粝的干饼。等嫁了人后,有一次禾晏见贺宛如生病,许之恒去看她,特意给她带了一小盒蜜饯。 贺宛如喝一口药,许之恒就往她嘴里塞一颗蜜饯。禾晏从窗前路过的时候瞧见,一瞬间,心中浮起酸意,不知道是羡慕许之恒对贺宛如这般好,还是羡慕贺宛如吃一点点苦,便能得到许多甜。 禾晏不曾任性过,可今夜不知为何,偏像是要在这陌生人身上,将自己的任性发挥到极致。 青年微微一怔,侧头看去身边人。 女人的脸被帕子胡乱擦了几下,面颊仍带泥泞,一双眼睛微微红肿,却亮的出奇,倔强的神情似曾相识。 竟很像某个笨拙的少年。 他沉默片刻,修长的指尖去解腰间的香囊。 飞奴一惊。 暗青色的袋子被握在手上,他将袋子的底部捏住,一颗裹着糖纸的桂花糖被倒了出来。 隔得太久,糖纸已经与糖黏在了一起,黑黑的看不出来原本的模样。肖夫人死去后,肖珏将最后一颗桂花糖随身携带,这些年,这颗糖陪他度过很多艰难岁月。撑不下去的时候,看看这颗糖,似乎就能尝到人间的一点甜。 这是他人生中仅有的一点甜,现在,他要把它送给一个大哭不止的,要寻死的女人。他想,他的人生,已经不需要糖了,那就这样吧。 禾晏感到有个什么东西塞到自己手里。 她下意识的攥紧,就想剥开。 “不能吃。”男子的声音在身边响起。 “什么?”她道:“是不是在骗我?随便找块石头跟我说是糖?” 禾晏听见对方的声音,带着一点淡淡的怅然,“这颗糖,世上只剩最后一颗。很甜,但不能吃。” “是不是有病?”禾晏从不知自己是这样得寸进尺的人,她想这人一定脾气很好,心肠很软,才能容忍自己这般一而再再而三的胡闹,她道:“很甜又不能吃,世上只有一颗,这是陛下御赐的不成?” 她没有看到,坐在她身边的俊美青年,低头淡然一笑,道:“比御赐的还要珍贵。” 禾晏趁着对方不注意,飞快的扯开糖纸,塞进了嘴巴。 “……”他愕然。 “我已经吃了,咽下去了!”禾晏耍无赖。 对方没有回答。 这是她人生中收到的第一颗糖,糖的味道很古怪,混着她的眼泪,好苦,她想,那就这样吧。 “雨是不是停了?”她没有感到雨丝飘落在身上,伸手胡乱抓了抓,询问身边人。 身侧的青年一直单膝跪地,为她撑着伞,伞面不大,他大半个身子已经淋湿,棱角分明的侧脸,睫毛沾了细密的水珠,将眸光氤氲出一层浅淡的温柔。 “停了。” “天上有没有月亮?” 天色沉沉,一丝星斗也无,哪里来的月亮? 他答:“有。” “外面……是什么样的?” “明月如霜,好风如水,清景无限。” 禾晏露出了今夜第一个微笑,“真好。” 她听见身侧的人问:“不想死了?” “不想了。” “不想死就回家吧。”他道,一把将禾晏拉了起来。禾晏下意识的要抓住他的手,那只骨节分明的,修长的手已经极快的松开。 肖珏走到飞奴身前,低声吩咐:“人送到大嫂房里,让大嫂送回去,我是男子,不便出面。” 飞奴应下。 要走时,忽然又加了一句:“警告许之恒,叫他别做的太过分。” 这是要为禾晏出头的意思了。 飞奴过来,要扶着禾晏,禾晏似有所觉对方要离开,伸手探向那人的方向,她道:“……谢谢,是谁啊?” 他没有说话,禾晏只来得及抓住一片袖子的一角,从她手中滑过去了,冰凉而柔软,像月光一样。 明明什么都看不见,但她恍惚看见了光,温暖又凉薄,炽热而明亮,没有半分责备,耐心的、包容的、一眼看穿了她所有的秘密,又将她温柔包裹。 她到最后也不知道对方究竟是谁。 那是禾晏度过的,最糟糕的一个中秋,满身泥泞,蓬头垢面,与绝境只差一丝一毫,庆幸的是,月亮一直在她身边。 那天晚上没有月亮,但那天晚上的月色真美,那点纤薄而柔软的光,一直温暖了她许多年。 江河以上,月光千里,冷透人的衣袂。莹白的光从林间树枝缝隙漏下,如未来得及化开的残雪。 禾晏侧头,看向对面的人。 年轻男人眼眸如秋水,无需增色也动人。他侧脸轮廓棱角分明,英气而慵懒,唇边勾着的浅淡笑意,刹那间让她回到了当年山寺的那个夜晚。 就是啊,她脑中有些发懵,又很茫然。 她到最后也不知道对方是谁。 只记得自己被人送到了山寺里的某个房间,一个声音温柔的女子照顾了她,将她梳洗干净,送回了许之恒面前。 许之恒问她究竟是怎么回事,禾晏只答想出去走走不慎迷路了。他并没有多说什么,至于送她回来的那个女人,许之恒也没再提起过。因此,她也就更不知道遇到的那个陌生男人究竟是谁。 但对方说的那一句“若真心要强,瞎了又何妨,就算瞎了,也能做瞎子里最不同的那一个”,一直记在她脑中,一个字都不曾忘怀。 她后来尝试着听音辨形,不用眼睛也能生活。这个过程很艰难,但每当想放弃的时候,就会想到那天山寺后的月亮。 月色很美,就这么放弃,未免可惜。 也不是没想过那一日发生的所有,静下心来回忆,有些事情,未必就不是故意的。侍女在门口的谈话,何以这般巧合就被她听见?一个人跌跌撞撞的往山里走,许家下人竟无一人发现?等被送还回来时,许之恒轻易相信她说的话,没有追究。 不过是希望她自个儿解脱罢了。 她并不是富贵人家院子里豢养的雪白小猫,被夫人小姐抱在怀里,拿线团逗逗便开心起来,温顺而柔弱。她是从黑夜的巷子里走出来的野猫,脏且顽强,即便瞎了眼睛,也可以坐在墙上捕猎。 他们希望她死,她就偏偏不要死。毕竟这世上,还有人送过她一颗糖,也教她尝过人间的甜。 禾晏一直以为,那一夜的陌生路人,许是一位心肠很好的公子,或是耐心十足的少爷,但竟没想到,是肖珏。 怎么会是他呢? 她轻轻开口:“许大奶奶……是个什么样的人?” 肖珏笑了一下,懒洋洋道:“很凶,爱哭,脾气很坏的女人。” 禾晏也跟着笑了,眼睛却有些潮湿。她道:“背后这么说人,许大奶奶知道吗?” 她一生中,最恶劣的一面,都留给那一夜的肖珏了。而肖珏一生中最温柔的一面,大概也留给了那一夜的她。 他并不知道,自己当时的停留,成为了绝望中的禾晏唯一的救赎。 月亮孤独又冷漠,悬挂在天上,但没有人知道,他曾把月光,那么温柔的照在一个人身上。 “她没有机会知道了。”肖珏淡道。 因为许大奶奶死了。 “也许她知道。”禾晏低头笑笑,忽而看向天边,感慨道:“月色真美啊。” 肖珏双手撑在身侧,跟着抬头,没有看她,“不是说要和楚子兰喝酒吗?没带酒?” 禾晏朗声道:“山川湖海一杯酒!”她将双手虚握,月光落在手中,仿佛盈满整整一杯,扬手对着长空一敬:“敬月亮!” 青年冷眼旁观,嗤道:“有病。” 那姑娘却又转过身来,郑重其事的对他扬起手中的“杯盏”:“也敬!” 不再如方才疲惫晦暗的眼神,此刻的禾晏,双眼明亮,笑容灿然,瞧着他的目光里,竟还有一丝感激。 感激? 他挑眉,哼笑一声,没有去应她傻乎乎的动作,“谄媚。” 禾晏盯着肖珏的眼睛,心中默然道。 真的……很谢谢。 …… 那天晚上,禾晏与肖珏坐了很晚。到最后,实在是因为山上太冷,她才和肖珏下了山。 待回去已经是半夜,第二日便起得晚了些。等用过午饭,本想去找楚昭说说昨晚的事,一去才发现已经人走楼空。 “找楚子兰吗?”林双鹤从旁经过,见状就道:“今日一早,楚子兰已经跟朔京来的人回京了。” “今早?”禾晏一愣,“他没告诉我是今早。” “来人比较匆忙,”林双鹤展开扇子摇了摇,“禾兄,聚散都是缘,他迟早都是要回到朔京的,也不必过于强求。” 禾晏莫名其妙,她过于强求什么了?不过是觉得临走之前连告别都不曾与楚昭说,有几分遗憾而已。毕竟楚四公子在凉州的这些日子,每日都与她认真梳理朔京官场中的关系。 不过人既然已经走了,再说这些,也没有意义。 楚昭走了不久后,宋陶陶和程鲤素也出发回朔京了。护送他们回京的是肖珏安排的人,小姑娘临走时眼泪汪汪的拉着禾晏的衣角:“禾大哥,一定要回来看我……” “看做什么?是姑娘,我大哥一个大男人怎么能来看。”程鲤素一把将她拉开,换成自己,笑呵呵的对禾晏道:“大哥,看我看我,来我们府中做客,我请吃遍朔京酒楼。” 宋陶陶:“程鲤素!” “知道了知道了,回去就解除婚约。”程鲤素掏了掏耳朵,小声嘟囔,“母夜叉,鬼才愿意娶。” 俩小孩打打闹闹,这一路上看来不会寂寞了。 禾晏送他们上了马车,一时间竟有几分失落。平日里觉得他们闹腾调皮,可真到了离开的时候,便感到十分舍不得。 她做“禾如非”的时候,因着身份的关系,不可与府中兄弟姐妹走得过近,程鲤素和宋陶陶就如寻常人家屋里的弟弟妹妹,与禾云生一样,从某种方面来说,弥补了她对于家人的幻想。 王霸和江蛟走过来,江蛟道:“禾兄。” 误会解开了后,江蛟总算相信禾晏没有夺人妻室,态度稍有好转,他道:“家中来人送了些东西过来,我挑了几样吃的用的,等下过去给我拿。” 王霸酸溜溜道:“武馆家少东家就是好,都过来从军了还有人送东西。” “不是山匪当家的吗?”禾晏奇道:“手下怎么没给送东西?” “没钱!穷!匪窝解散了不行啊!”王霸恼羞成怒,“问我干什么?不也没收到吗!” “……我就问问,别激动。”禾晏心想,她能和王霸一样吗?她现在是隐姓埋名过日子,要是禾家还给这头送东西,是嫌她死的不够快,还是官府的通缉令写不出? “不过……江兄,家人为什么要突然给送东西?”禾晏问。 江蛟无奈道:“禾兄,是不是忘了,马上新年了。” 新年? 禾晏一怔,她这些日子过的太安逸,竟真的差点忘记,过不了几天,就是新年。 新的一年将要来临了。 是属于“禾晏”的,新的一年。 她忽的高兴起来,看的江蛟和王霸都是一怔,王霸狐疑的问:“这么高兴做什么,是不是肖都督又背着我们给什么好东西了?” 禾晏一本正经的回答:“对啊!好酒好菜好前程,羡慕不羡慕,嫉妒不嫉妒?” 说罢,转身就走,王霸愣了片刻,追上去道:“喂,给我说清楚!到底给了什么!别跑!” …… 凉州卫的这个新年,过的还不错。肖珏这个指挥使对手下的新兵还是一视同仁,无论是南府兵还是凉州卫新兵,都饱饱的吃了一顿年夜饭。有菜有肉有好酒,十分热闹,喜意将边关的苦寒也冲淡几分。 但这年照过,训练照训。年关一过,禾晏身上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跟着一起训练。她虽想进九旗营,可南府兵那头的日训量,到底不是刚刚大病初愈的禾晏能负担得起的,便也只能跟着凉州卫这头一起辛苦。 日子这样平静的过着,直到有一日,飞奴接到了一封来自楼郡的信。 屋中,飞奴正对肖珏说话。 “少爷,鸾影的意思,都督若是寻着合适的人一同前行,准备好的话,最好就趁着这几日出发。济阳离凉州不近,如今出发,等到了都是春日了,能赶得上蒙稷王女的生辰,王女生辰那一日,柴安喜或许会出现。” 肖珏抬眼:“乔涣青?” “此子是济阳王女手下大将崔越之的侄子,”飞奴道:“幼时被崔家仇家带走,后侥幸得人所救,流落中原,被一富商收养。富商无子,乔涣青便承了他万贯家财。去年娶妻,不知道为何被崔越之查到下落。崔越之如今没有别的家人,便写信请他前来一同参加王女寿辰宴。不过乔涣青十分胆小,还未到达济阳,路过楼郡时,被山匪所劫,受了点轻伤,又听闻去济阳路上多有歹人,死活不肯再往前去了。” 肖珏眸光微动,笑了一下没出声。 不必说,“歹人”定然是鸾影的手笔。不过将乔涣青吓了这么一吓,这人便不敢再去济阳,未免也太怂了一点。 “鸾影派去的人与崔越之说好,代替乔涣青前去济阳赴宴,不过乔涣青得付千两黄金作为酬劳。乔涣青与家人失散多年,崔越之十几年都没见过这个侄子,所以如今乔涣青长什么样,没有人知道。此人身份合适,时间合适,鸾影也将通行令和证明身份的玉牌送过来了,少爷,应当不会有差。” 一个与藩王亲信失散多年的侄子,这个身份,可以说是十分便利了,可是…… “说的轻巧,”赤乌忍不住开口,“可鸾影已经说了,崔越之帖子上邀请的是乔涣青夫妇,还带着他刚娶的娇妻。都督是没什么,可上哪去寻一个女子来与都督冒充夫妇,总不能说,走到半路夫人不见了吧!” 飞奴木着一张脸,但也知赤乌说的有道理。南府兵、九旗营里最不缺的就是男子,但凡有什么要用人的地方,身手矫捷的、头脑灵活的、长得俊俏的、手段奇诡的应有尽有,就是没有女子,鸾影倒是唯一的女子,可鸾影……儿子都十二了,哪里能作“乔涣青”的娇妻! 肖珏蹙眉,俊俏的脸上第一次也显出有些为难的神色来。 “可以去寻个武功高强的死士……”飞奴提醒。 “那怎么可以!”赤乌想也不想的拒绝,“不是认识许久的,谁知道是好是歹,要是暗中加害少爷,我担得起这个罪责吗?” 赤乌心直口快,飞奴无话可说,只道:“那可有人选?” “我?”赤乌使劲儿想了想,肃然开口,“且不说南府兵,就连咱们肖府上下,都不曾认识几个会武的姑娘。夫人在世的时候,不喜老爷舞刀弄棍,就连收进来的侍女,也是只会写诗花花侍弄花草,这样的女子,我没见过几个。” “找姑娘?”有人在窗外不紧不慢的轻摇折扇,风度翩翩道:“这个我知道啊,放着我不问去问这两个大老粗,肖怀瑾是不是暴殄天物?他们两个见过姑娘吗?就问他们这么难的问题,不如问问我,本公子来为解惑。” 肖珏瞥他一眼,淡淡开口:“谁放他进来的?” 赤乌:“不是我!” 飞奴:“并非我。” “还需要放吗?”林双鹤自我感觉非常不错,“凉州卫的人都知我是多年挚友,我又是能妙手回春的白衣圣手,当然对我尊敬有加,凉州卫的每一个地方,我都畅通无阻。” “把他扔出去。” 飞奴:“……” “哎,肖怀瑾,这什么狗脾气?”林双鹤一边说,一边自然的从大门走进来,挥了挥手,示意飞奴和赤乌离开:“让我来解决们少爷的疑难杂症。” 飞奴和赤乌退了出去,林双鹤将门关好,又将窗子关好,肖珏冷眼旁观他的动作,林双鹤在他面前的椅子上坐下来,问:“找姑娘啊?” 肖珏一脚踢过去。 林双鹤弹了起来,“说话就说话,别老动手动脚,刚才我可没偷听们说话,就听了半截,没头没脑的,什么身手好的姑娘,找身手好的姑娘做什么?女护卫?” 肖珏盯着他,突然笑了,他懒洋洋勾着嘴角,不紧不慢道:“找个‘妻子’。” 林双鹤:“?” 半晌后,他突然回过神来,意识到了肖珏说的是什么意思,“要娶妻了?不能够吧!” “不对啊,成天说这个盲婚那个哑嫁的,要娶妻也当是自己找的,怎么跟找挑菜似的让飞奴他们找好了给挑,肖怀瑾,胡说八道呢吧?” 肖珏:“我说是给我找妻子了?” 林双鹤:“还给别人找!自己都没下落!” 肖珏不耐烦道:“假的,演戏懂不懂?” “啥?”林双鹤一愣,慢慢的回过味来,他看了肖珏半晌,看的肖珏面露不悦之色,才凑近道:“是不是要像上次去凉州卫里对付孙祥福那次一样,找个人假扮妻子去做什么事。”上次的事,林双鹤终是从宋陶陶嘴里套出了实情。小姑娘哪里是这种人精的对手,三五句就被林双鹤知道了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还不算笨。” “那眼前不就有个人吗?”林双鹤想也不想,立刻道:“当然找我禾妹妹啊!是不是忘了,我禾妹妹也是个女的,而且身手相当不错,有勇有谋,不矫情,特可爱!能扮的了外甥,当然也能演的成夫人。” 肖珏:“不行。” “怎么不行了?”林双鹤不满,“人家能叫一声爹,叫一声夫人委屈了吗?” 肖珏捧茶喝了一口,漠然的看着他:“是收了禾晏的银子来替她说话?” “我这么有钱,收别人的银子做什么,倒是,”林双鹤凑近他,“为什么这么抗拒?肖怀瑾啊肖怀瑾,是不是忘了,找的是假夫人,这个时候就别拿出挑剔真妻子的条件了。再或者……”他站直身,翩翩摇扇,以一种指点江山的神秘语气道:“是怕自己爱上她?” “咳咳咳。”肖珏呛住了。 他面无表情道:“可以滚了。” “滚就滚,”林双鹤道:“别怪我没提醒,禾晏是能想到的最好的人选了。虽然我不知道到底是要去做什么,可但凡做什么,都很危险。这种险境,寻常姑娘肯定招架不住,能招架得住的,又信不过。禾晏好歹也与并肩作战了几回,对她也颇有了解。论忠心……”他目光落在肖珏身上,似有几分玩味,“难道要带沈暮雪去?我想她倒是很乐意同一道前往,不过,我怕沈大人知道了,会忍不住冲到凉州来剁了的腿。” “我啊,见过的姑娘比练过的兵还多。我看禾妹妹如今也不喜欢,一个不喜欢的女子与扮夫妻,那是最不会生出事端的了。换了沈暮雪?那才会出大事。最重要的是,禾妹妹一直做男子打扮,除了,没人知道她长什么样,就好像从天而降一个人,要真暴露了,也好隐瞒身份。” 肖珏平静的看着手中茶盏,不知道林双鹤的话是听进去了,还是没听进去。 “女儿家的心思最难猜了,如禾妹妹这样简单明了,有什么都写在脸上,要么就直接说出来的姑娘,才适合做事。” “不如说她是白痴。 林双鹤噎了一噎,气道:“该说的我都说了,看在我们是兄弟的份上我才说这么多的,好好想想吧!想好了再挑人!”说罢,抓着扇子出去了。 等他走后,肖珏将茶盏放回桌上,极浅的叹了口气。 …… 夜深了,禾晏梳洗过后,坐在镜前。 新年军中吃的太好,看铜镜里的自己,似乎略圆润了一点。好在禾大小姐本就生得纤细羸弱,稍长点肉,非但不会过分丰腴,反而少了几分饥瘦,多了一点娇态。还挺像哪户人家里金贵养着的小姑娘。 只是这娇态在军营里,实在是很不合时宜。禾晏冲着镜子里的自己挥了挥拳,做了个凶神恶煞的表情,自觉威风不减,才放下心来。又走到塌前爬上去。 塌上冷的跟块冰似的,军中炭不足,虽是过了年关天气稍微回暖了一点,但这样的夜里,还是有些冷。 须得用身体将身下的褥子捂热。 才稍微有点热意,忽然听得外头有人敲门,禾晏愣了一下,心中暗暗骂了一声,谁啊这是,大半夜的,好容易才将被窝暖好,这一出去,又得冷飕飕的。敲门声还在继续,禾晏纵然是想当没听到也不可能,只得披着外裳又去开门,一开门,林双鹤站在门外。 这人真的,这么冷的天,穿一件薄薄的白衫,纵然是加了棉,也必然不会很厚,否则做不出如此飘逸之态。他甚至还扇扇子,禾晏忍不住将他的扇子攥住:“林大夫,能不能别扇了,真的好冷。” 林双鹤动作一停,微笑道:“好的。” “这么晚来找我,可是有什么事?” 林双鹤:“禾兄,我们进屋说可好。” “我是没问题,”禾晏回答,“不过林兄不是说,孤男寡女……” 话没说完,就见那年轻人自顾自的越过她身子进去,边跺脚道:“冷死我了!” 禾晏:“……” 她将门掩上,转过身,林双鹤絮叨的还在讲:“这屋里怎么也不生个炭盆,太冷了吧。” “炭用完了,”禾晏耐着性子道:“既然很冷,林大夫可不可以直接说到底是何事?” “我想了想,这件事情一定要跟说……” “笃笃笃”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话,二人一道看向屋里的中门,敲门声正是从里传出来的。 禾晏一愣,中门敲门,就是肖珏了?肖珏半夜敲门是什么意思?她看向林双鹤,林双鹤也是一脸狐疑。禾晏便走过去,犹豫了一下,直接将锁打开。 肖二公子神情淡定优雅,目光在林双鹤身上掠过一瞬,很快回到禾晏身上,不知道是不是禾晏的错觉,总觉得他的表情有些奇怪。 “都督……什么事?” “禾大小姐。”他上前一步,微微俯身,视线平视着自己,年轻男子容颜俊美,秋水般的长眸盛满月光,这般近的距离,可以看清他长而微翘的睫毛,声音亦是低低带着磁性,听的人脸热心动。 “喜欢我吗?” ------题外话------ 晏晏:!!!这谁顶得住鸭!! 假扮夫妻这种古早玛丽苏梗真的很土味哈,但是我莫名喜欢这种土味梗(捂脸) .630shu.co,最快更新重生之女将星最新章节! “喜欢我吗?”他的声音仿佛有勾魂的能力,将禾晏定在原地,半分也不能动弹,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肖珏微微蹙眉:“禾晏?” “我……”禾晏下意识的蜷起手指,指尖掐进掌心。 这人寻常懒倦时候不觉得,欺身逼近时,便连气息也变得格外危险。他挑眉,弯了弯唇角,近乎蛊惑般的再次问:“喜欢我吗?” “不……不喜欢。”禾晏下意识的蜷缩起手指,指尖掐进掌心,刺痛令她头脑清醒了一瞬,才不至于昏了头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 再看一边的林双鹤,也早已目瞪口呆。 闻言,肖珏并没有生气,反而像是微微松了口气,站直身子,扬眉道:“很好,就是了。” “我?”方才暧昧的气息一扫而光,禾晏得了空隙后退一步,闻言忍不住看向他,“什么是我?” “乔夫人。” “乔……夫人?”禾晏一头雾水。 倒是那头的林双鹤,像是忽然明白了过来,走过来道:“终于肯听我说的,觉得我禾妹妹才是最佳人选,是不是?” 禾晏听的更不明白了。 “此事说来话长。” “那就慢慢说。”禾晏去给他们搬凳子。 肖珏瞥她一眼,侧过头去,淡淡提醒:“先把衣服穿好。” 禾晏低头一看,林双鹤敲门的时候,她随便披了件衣裳,也没好好穿,这会儿弯腰搬凳子,衣裳滑落肩头。 林双鹤道:“我什么都没看见!” 禾晏就觉得肖珏有些小题大做了,这里头又不是没穿中衣,该捂的都捂严实了,肖二公子未免也太过君子。但既然人都说了,她也就整理一下。 等整理好了,才听得肖珏将事情挑重要的与她说了一遍。 “都督的意思是,要我与扮作夫妇,出发去济阳?”禾晏一拍桌子:“这怎么可以!这是毁我清誉的事!” 扮外甥,也无非是叫肖珏一声舅舅,扮夫妻,那可是要叫肖珏夫君的!想想自己叫肖珏夫君的模样,禾晏无论如何,都无法直视。 “毁清誉?”肖珏漂亮的眸子一眯,微微冷笑:“还委屈上了是吗?” 禾晏:“……” 这话倒也是,这事说出去,以旁人的眼光来看,被毁清誉的,大概是肖珏。 可是……他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岂不是很没面子? 难得肖珏有求于自己,禾晏昂高了脑袋,正准备坐地起价,好好勒索一番,就听见这人轻描淡写的开口:“这件事做成,可以进南府兵。” 禾晏:“成交!” “我说,”林双鹤有些头疼,“禾妹妹,是姑娘家,该矜持一点。” “那恐怕高看她了,”肖珏嘲道:“她怎么可能有那种东西。” “矜持在这种事情上不值一提。”禾晏笑嘻嘻道:“都督,放心,我绝对能扮演一个好夫人,为争面子,让旁人对艳羡有加,夸赞几辈子才能修得的好福气。” 肖珏忍了忍,平静道:“乔涣青的夫人是大魏有名的才女。” 禾晏的自夸戛然而止。 “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他看了禾晏一眼,似有几分怜悯,“乖巧懂事善解人意,这十六个字,请问哪个字与沾的上边?” “人样。”禾晏老实的答。 “噗。”林双鹤忍不住笑出声,笑了一半大概又觉得这样不太好,便道:“胡说八道,肖怀瑾又在乱说了,禾妹妹怎么就不乖巧懂事善解人意了,至于琴棋书画……”他看向禾晏,“会吗?” 禾晏:“不太会。” 肖珏嗤笑一声。 林双鹤立马道:“那也没关系,我会!跟着我,不是还要等几日再出发吗,出发前,我保管教会,不敢说十分擅长,骗骗那群大老粗是肯定没问题了。肖怀瑾,把禾妹妹交个我,不出五日,还给一个不一样的窈窕淑女。” “又矮又蠢又无才艺特长,那还真是辛苦了。”肖珏漫不经心开口,站起身来,走到禾晏身边,目光直直盯着她。 禾晏被他看的发毛,这人又微微靠近,歪头凑近,弯唇轻笑,“不过也说不准,毕竟我们禾大小姐最擅长骗人了。” 禾晏:“……” 肖珏总能把夸人夸出一种贬义。 “让旁人对我艳羡有加的好夫人,我就……”他眸光深深,笑意浅淡,“拭目以待了。” 他离开了。 中门被关上,那头传来上锁的声音,禾晏松了口气,坐在榻上。林双鹤也站起身,笑道:“不早了,那我也先走一步,禾妹妹,明日我再来找,咱们先熟悉一下琴棋书画。” 禾晏点头。林双鹤欲言又止,禾晏问:“林大夫还有什么事?” 他神情复杂的看了禾晏一眼,道:“没什么。”摇着扇子出了门。 待身后的门关上,林双鹤吁了口气,按了按胸口。 他与肖珏夸下海口,说禾晏不喜欢肖珏,共处起来才最自在,这话不假,毕竟先前与禾晏交谈中,也察觉不到一丝一毫对肖珏的青睐。可是方才,肖珏欺身逼近禾晏的时候,林双鹤分明看到了禾晏的紧张和无措。 好像有点不对啊! 这也不像是对肖珏完无意的模样啊! 怎么回事?林双鹤心急如焚,要是禾晏其实是喜欢肖珏的,这一路同行,岂不是要惹麻烦? 不不不,一定只是因为肖珏生的太好,女子看见他的容貌,一瞬间为美色所惑的动摇。多看几次就没感觉了,他安慰自己,一定是这样。 屋里,禾晏坐在榻上。 肖珏居然让自己和她扮夫妻去济阳,这也太不可思议了一些。且不提她如何,光是肖珏与人扮夫妇这一条,说出去也会令人怀疑自己的耳朵。 如今知道了当年九旗营的来由,禾晏便也不抱希望自己真能进得去九旗营了,能进九旗营的人,是肖珏过命的兄弟,是在当时冒着赴死的决心站出来的英雄。这和能力五关,想来九旗营未来,也不会再轻易招人。能进南府兵也不错,在大魏说起来,南府兵也是赫赫威名。 不过,禾晏一口爽快答应肖珏的提议,纵然没有这些条件,她最后也会做出让步,只因为肖珏提出的那个地方,济阳。 禾晏的师父,前生从军时,漠县一战时,将她从死人堆里救出来的那个路人,也是后来教会了她排兵布阵,刀剑弓马的奇人,叫柳不忘。 当年分别之时,她曾问过柳不忘:“师父,若有一日我想去找,应该去什么地方?” “有缘自会相逢,”柳不忘微笑道:“但若有要事执意寻我,就去济阳城外。我终会到达此处。” 她记在心中。 如今那个“禾如非”已经死了,阴差阳错的,却得了这么个奇奇怪怪的任务,但若真的到了济阳,或许能见得着柳不忘。前生知道她身份的,除了禾家人,也就只有柳不忘了。 她很想见见师父。 “济阳……”禾晏微微叹了口气,心中竟有些踟蹰起来。 不知道能不能见到他,也不知道见到了……柳不忘还能否认得出自己。 十分忐忑。 …… 第二日一早,禾晏早起用过饭,就要跟着一道去演武场日训,才走到门口,就被院子外的人一把拉住:“禾兄!” 回头一看,正是林双鹤。 禾晏问:“林兄,怎么在这里?” 瞧他的样子,应当是早就到了。林双鹤摇摇扇子,“我在这里等。”他上下打量了一下禾晏的黑色劲装,问:“这是要去作何?” “演武场日训啊!早上还没行跑。林大夫,我晚些跟说,再不去要晚了。” “哎,”林双鹤挡在她面前,“若说的是日训的话,暂且可以不去。我让怀瑾与沈总教头打过招呼,这几日,都不必去。” 禾晏:“为什么?” “是不是忘了,再过几日要去济阳了。”林双鹤笑道:“事情也分轻重缓急,演武场就在这里,等从济阳回来,想怎么练就怎么练。但现在留给的时间不多了,当然要抓紧时间做眼前的事。” 禾晏莫名其妙:“眼前什么事?” “看。”林双鹤指给禾晏看。 院子里的石桌上,眼下摆着一架琴,一方棋,几张纸,笔墨砚台,凉州卫本就都是男儿练武之地,乍然间见到这些风雅之物,一瞬间,禾晏还以为楚昭又回来了。 “既要扮乔涣青的‘妻子’,琴棋书画都要懂一点。蒙稷王在世的时候,就极佩服文人墨客,藩王属地济阳城内,百姓崇拜才华横溢之人。恰好乔涣青的妻子,温玉燕又是有名的才女。禾……禾兄,”林双鹤道:“生的极好,身手也是让人放心,可不能在这上面出什么岔子。来,写个字我看看。” 禾晏:“……” 有那么一瞬间,禾晏觉得自己又回到了朔京的贤昌馆,与同为倒数第一的林双鹤马上就要坐下来互相颂背了。 林双鹤丝毫不觉自己说的话给人带来了怎样回忆的噩梦,还在催促:“来,禾兄,写个字,让为兄来看看写的如何。” 这人成天无所事事,禾晏懒得和他争辩,当即提起笔来写了个字。 “烦”! 这个字,写的龙飞凤舞,潦草不堪,林双鹤见状,摇扇子的动作一顿,大约怕伤害到禾晏,说的亦是比较温和:“禾兄写字,颇有气概,就是太有气概了些,不觉得……女子写字,当柔和一些么?” 禾晏觉得他这话说的很有问题,当即反问:“谁说女子写字就要柔和了?照林大夫这么说,男子就不能写簪花小楷了么?” “是是是,”林双鹤道:“可就算不柔和,也不能这么潦草吧!” 禾晏无言以对。 林双鹤便道:“没事没事,要不画个画,就画个寒梅映雪图,糊弄那些济阳人,应当是绰绰有余。” 禾晏将纸摊开,抬手画了三朵花,几点麻点似的雪。 林双鹤看着看着,狐疑的问:“禾兄,这画的是煎烧饼不小心将芝麻煎飞了?” 禾晏:“……我只会画地图。” 接二连三如此,林双鹤开始慌了,他说:“那棋呢?棋会不会?” “我棋品很差,酷爱悔棋。只怕登不得台,否则控制不住自己,让人看了笑话就不好了。” “琴呢!琴总会吧!”林双鹤眼里有些绝望,“如今府中有姑娘的,五岁起就要开始学琴了。” 禾晏两手一摊:“乐器一窍不通。” 两个人面面相觑,气氛尴尬而寂静。 禾晏很不自在,也很委屈,她从小都是被当男孩子养,学什么琴棋书画。后来去了贤昌馆,又于学科上不太灵光,就连最后天上掉馅饼,得了名师指点,有了柳不忘将一身本领倾囊相授,但也都是关于上战场保命的功夫。琴棋书画,既不能在沙场上让自己少流一点血,也不能在战役中帮着多添几场胜仗,与她来说,实在是太奢侈了。没有那个条件,更没有那个时间。 当然最最重要的是,没有那个天赋。 委屈的不止是禾晏,林双鹤也很委屈。他在朔京见过那么多贵女,每个人才艺擅长没有五样也有三样。琴棋书画这是人人都会的,禾晏居然连样子都做不出来? 林双鹤突然怀疑自己,跟肖珏提议让禾晏去扮演温玉燕究竟是不是做错了? “林大夫?”禾晏见他一直不说话,怕林双鹤是被自己的无才也吓到了,关切的问道。 林双鹤回过神,勉强笑道:“没事,我在想事情。” 烂成这样,都不用说显得有多精妙了,只能说将最普通的学会,到时候做做样子就好。凉州卫倒是有个现成的女先生沈暮雪,才情出众,只是若是让沈暮雪知道禾晏是女子,还被肖珏点名要扮夫妻,只怕出岔子。 虽然林双鹤对沈暮雪也没什么,可让任何一个姑娘伤心,都是他不愿看到的。 罢了,他不下地狱,谁下地狱?林双鹤看向禾晏,内心在滴血,面上却咬牙笑道:“禾兄不必惊慌,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有志者事竟成,水滴石穿,既然不会,就让为兄来教,咱们从头学起,定也能教人刮目相看!” 禾晏见这人莫名激动起来,轻咳一声:“那个……林大夫,会吗?” 没记错的话,林双鹤是当年与她同为倒数第一的,有什么资格和能力教别人? 林双鹤一把展开折扇,傲然道:“本公子别的不会,诗情画意最会了。看我的。” …… 夜深了,隔壁的屋子里传来尖锐的琴声。 飞奴正帮着肖珏收拾桌上的公文,闻声手一抖,军文散的乱七八糟。他再抬眼去看肖珏,肖珏伸手扶额,一副难以忍受的模样。 飞奴就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这禾晏在演武场上大放异彩,无所不通,没想到竟在琴棋书画一事上如此迟钝,这琴,换了朔京城里任何一户学过琴的姑娘,哪怕是五岁,也弹得比这好得多。 三日了,整整三日了,再过两日就要启程,可禾晏的琴声就在一墙之隔,没见半分进步,仿佛还因为人越来越没耐心,越发的难听起来。 赤乌是个性急的,好几次偷偷拉着飞奴在暗处道:“不会弹就别弹了!少爷这是疯了不成,找个男子扮夫人就罢了,还找个什么都不会的,这不是让人揪破绽呢!就算再怎么缺人也不至于如此!” 他尚且不知禾晏女子身份,飞奴也不好多嘴,只道:“少说话,多做事。” 不过今夜如此,飞奴心中也泛起嘀咕,禾晏这般驽钝,真能当得起如此重任? 悬。 隔壁屋里,林双鹤摆了摆手,有气无力道:“禾妹妹,够了,够了,可以不弹了。” 禾晏住手,看向他,谦虚请教:“林兄,我今日可比昨日有进步?” 林双鹤噎了一噎,无言以对。 他虽在琴棋书画一向上,算不得多出众,但好歹也是京城中的翩翩公子,这些场面绝活还是会一二的。本以为有自己教导,不说三日内能练的特别好,至少能做做样子。 不过看禾晏如今的模样,才知道原是自己托大了。 他就没见过如此油盐不进的女子!三日下来,非但没有长进,一次比一次弹得刺耳,林双鹤如今才知道,世上原来会有人将琴弹出这样的声音?都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好歹肖珏也是文武双绝,风雅无双,禾晏与肖珏呆了这么久,怎么一点雅意都没沾上一点? 偏偏这姑娘还一副非常努力的模样,看她如此勤奋,连苛责的话都说不出。令林双鹤想起年少进学时的一位同窗,亦是如此,头悬梁锥刺股,依旧次次倒数。 惨不忍睹。 罢了罢了,孺子不可教也,林双鹤站起身,微笑道:“可以,很不错,禾妹妹,果然颇有天分,只要稍加勤练,定能一鸣惊人。这几日便练着,等到了济阳,再让怀瑾亲自给指点一二,我看,也就能出师了。” 禾晏:“果真?” 林双鹤:“真的不能再真了。”他想,禾晏实在太难办了,他还是早些知难而退为妙,这等复杂的教导,还是留给肖珏自个儿解决,反正禾晏是他的人,是他的“夫人”,这本也是肖珏分内之事。 想到此处,没了负担,顿觉一阵轻松,林双鹤笑道:“那剩下两日我也就不来了。禾妹妹,多练,多练。” 他无债一身轻,翩然离开了。 禾晏尚且将信将疑,她听着分明很难听,林双鹤却这么说,有这么好? 风雅人的兴趣,果真与常人不同。 …… 剩下的两日,禾晏除了练琴外,还寻了个空与洪山他们告别。 济阳不比凉州城,来去加上办事,只怕小半年都在外,回不来凉州卫。有这么长时间见不到昔日伙伴,还怪想念的。 “又和肖都督去办事?”洪山凑近道:“阿禾,是不是要升了?” “生了?什么生了?”小麦正在烤捡来的鸟蛋,鸟蛋刚从火里扒出来,烫的很,他在手心里左右倒腾了两下,“谁要生孩子了?” 石头轻轻敲了一下他脑袋,看向禾晏:“一路多保重。” 禾晏笑笑,“当然。还没恭喜们,进前锋营了。” 年关过后,新兵里又挑了一部分去前锋营,石头、江蛟、王霸和黄雄赫然在列。小麦年纪小,训练的尚不太出色,洪山一直都各项平平,好在他们二人也并不在意如此,做个普通兵士已经满足。 “进前锋营哪有滋润哪。”王霸逮着机会就要酸禾晏一下,“隔三差五就能和肖都督一起外出,既不必日训,又能在上司面前卖个好,神仙都没好过。” “王兄,此话不对,禾兄与都督外出,定然不会像我们想的那般轻松。指不定有什么危险,”江蛟看向禾晏:“万事务必小心。” 禾晏伸了个懒腰:“我一向很小心。” 黄雄见状,捻了一下脖子上的佛珠,就道:“既然心心念念升迁,这次就正是好机会。肖都督愿意带上,必然是看中身上某样东西。若能抓住这个机会,挣上军功,离想要的就能更进一步,也能更快做成想做的事。” 禾晏心道,肖珏愿意带上她,确实是看中了她身上某样东西,那就是看中了她是个女的,没想到吧! “好说好说。”她挥了挥手,“诸位放心,我们都是一起在白月山上争过旗,大通铺上睡过觉的兄弟。但凡有我一口吃的,就有各位一口汤喝。我若真能升迁,定然不会忘记同袍。只是我也相信,就算没有我,各位也能在凉州打出自己的一片天。” “说得好!”黄雄道:“不靠人靠己,俱是好汉。” 禾晏微微一笑,看向凉州卫旷远的天空。 远山白雪皑皑,终会渐渐消融,冬日已经过去,春日好景不久就临。济阳与凉州又有不同,山高水远,谁知道未来又会发生什么事。 她拍了拍手,站起身来。 未来从不是靠想就想的出的,不过是,埋着头,一直不断地往前走就是了。 第三卷完 ------题外话------ 第三卷完了,写得好无聊啊,我可以拥有一个长评吗(疯狂暗示) .630shu.co,最快更新重生之女将星最新章节! 从凉州出发,到济阳城,快马加鞭,也要近一月。 过了年开春走,一路往南,越往济阳走,天气越暖,等走到快到时,路边的野花都开了不少,来往燕子衔泥已经开始筑巢,春天是真的到了。 济阳城外,赤乌赶着马车过来,道:“少爷,这附近能买到的最好的马车,也就是这辆了。” 马车看起来已经很华丽了,四面以孔雀绿色的精细丝绸装裹,里头的白纱微微拂动,就算坐进去,也是极宽敞舒适。一连多日骑马,禾晏都觉得累,如今能舒服一把,禾晏已经很满意了。偏偏林双鹤还百般挑剔,“就这样的?这样的在朔京我看都不会看一眼。这木材也太次了些,我不是说了挑最贵的吗?” 赤乌:“这已经是最贵的了。” 禾晏看了看林双鹤,心中叹了口气,这么多年,这位少爷讲究享乐的行事作风还是一点没变。她就搞不清楚了,肖珏去济阳办事,为何要带上林双鹤?这不是给自己拖后腿吗? 想不明白的不止禾晏,林双鹤自己也费解,临走之前百般确认:“确定没说错,去济阳要带着我?” 肖珏:“确定。” “为何?” “因为同行需要一位管家。” “管、管家?”林双鹤怒了,“见过有我这般风姿的管家?” 肖珏打量了他一下,“现在见过了。” 话虽这样说,林双鹤自己也挺想跟肖珏出来见见世面。他还从未去过济阳,听闻济阳的姑娘个个都长得美,若是此生不见一次,岂不可惜? 因此也就嘴上抱怨几句,便欣然答应同行。 之前一路赶路,便也没在意其他,但如今快到济阳城,便得好好乔装打扮一番,毕竟在这里,他们不再是肖怀瑾与禾晏,而是湖州富商公子乔涣青与他新娶的娇妻温玉燕,以及二位的护卫赤乌飞奴,管家林双鹤。 飞奴将通信令拿了出来,望着远处的济阳城门,道:“少爷,咱们进了城,找了客栈安顿下来,还须得买两位丫鬟。” 总不能富商少爷和少奶奶出行,连丫鬟也不带,衣食起居都要自己动手,这话说出去别说崔越之了,是个人都不信。 “买丫鬟?”林双鹤道:“我也去,我会挑姑娘!” 肖珏懒得理会他,只吩咐飞奴道:“找年纪小的,等济阳事情办完,就让她们回家去。” 飞奴应下。 赤乌和飞奴在外赶车,马车放慢了步子,慢慢悠悠的晃到了济阳城门。飞奴将通行令拿给守城门的护卫,守城的护卫仔细瞧了一下行令上的黑字,态度骤然恭敬:“原是崔中骑的家人,请进。” 林双鹤就问:“崔越之在济阳身份很高么?” “听闻是和蒙稷王女一同长大的,既忠心又厉害,很得王女信任。”禾晏答道。 林双鹤奇道:“怎么知道?” 禾晏也:“听人说的。” 肖珏瞥她一眼,没有说话。 禾晏没去过济阳,但却对济阳的人和事,听过一些。只因为她的师父柳不忘就是来自济阳城外,曾与她谈过许多济阳的轶事,听得多了,便也对济阳生出向往。 只是藩王属地往来麻烦,没料到如今竟能乘着肖珏的风,顺带过来瞧一瞧柳不忘嘴里的水城,着实新鲜。 济阳城市崇丽,万户相连,商贸繁华。城外连着有运河,商船云集,济阳盛产的绸缎和茶叶顺着渔阳河直达扬州,直可谓“万斛之舟行若风”。城内又有大大小小的河流,随处可见桥下有小舟行过,船头摆满瓜果小物,这便是济阳的水市。 中原来的人哪里见过这等光景,禾晏趴在马车上往外看,啧啧称奇。 林双鹤感叹道:“这济阳果如游者所言不假,真是个神仙般的地方,难怪易出难进,我要是来了这,我也不愿意走。瞧瞧这边的姑娘,生的多水灵,和朔京里的就是不一样。” 禾晏:“……”她心道,在朔京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她又转头去看肖珏,肖珏坐在马车里,他似对马车外的繁华并无多少兴趣,懒洋洋坐着,眸光平淡,丝毫不见惊喜。 “都督,我们现在先去找客栈吗?”她问。 “什么都督,”林双鹤立刻道:“都到了济阳了,可不能叫都督,免得露陷。” 禾晏:“那我叫什么?” “当然是叫夫君了!” “夫君”两个字一出来,禾晏和肖珏都震了一震,肖珏脸上神情更是难以言喻,十分精彩,忍了忍,半晌拂袖道:“现在不必叫。” 以后叫也怪不自在的好吗?禾晏心中痛苦万分,这趟差事看着不赖,没想到执行起来如此艰难,竟要连人的羞耻心也一并抛却,难怪交换条件是进南府兵。 肖珏道:“先找客栈安顿下来。” 济阳物资丰厚,繁华富庶,找客栈并不用多挑,瞧着都还不错。赤乌挑了一个离城中心最近的地方,方便熟悉城内。 几人先将马车上重一点的东西放下。飞奴走过来:“少爷,属下刚刚打听过,在这附近有户饭馆,饭馆的老板娘会帮忙给大户人家买卖丫鬟,倘若今日住在此地,可以现在就去找老板娘帮忙相看。” 肖珏点头。 禾晏迟疑了一下,道:“我就不去了吧。” 几人动作一顿,林双鹤问:“禾……少夫人,是有什么事?” 禾晏其实也没别的什么事,只是见不得旁人卖儿卖女,哪怕知道有些孩子进了大户人家做丫鬟未必就过的不好,只是心中到底不太舒服。当年随军的时候,饱受羌人骚扰的战乱之地,百姓更是卖儿卖女成风。若是儿子还好些,至多是卖给别人做长工,卖女儿的更多,禾晏就见过,十三四岁的姑娘,卖给六十岁的老头做妾,只需要一块烧饼。 人命就是如此低贱。 她实在不喜欢看人被当做货物一般挑挑选选。 “我……我如今不是女子身份吗?”她随便胡诌了个理由,“总不能穿着这身衣服到处跑,看着也不像温玉燕,我想着,这附近有什么成衣店,我去买两件女子穿的衣裳。有首饰的话也顺带买一些,等咱们见了崔越之,才不至于露陷。” 她为了方便赶路,仍是借的程鲤素的衣裳穿。眼下到了济阳,再做男子装扮就不合适了。 林双鹤一听,觉得她说的也颇有道理,就道:“那也行。” “赤乌,跟着她。”肖珏道:“有事发信号。” 赤乌应下。 肖珏复又看向禾晏:“就在附近,不要走远,济阳不比凉州,谨慎为上。” 禾晏点头:“行。” “那咱们就分头行动,”林双鹤摇摇扇子,“少夫人,记得多买几件漂亮的衣裳,介时好让他们看看咱们中原的姑娘是如何美貌动人。” 肖珏:“闭嘴。” 他们三人先下了客栈的楼,离开了,留下禾晏与赤乌二人。 赤乌心道,林双鹤这话说的不对,禾晏又不是女子,再如何打扮,也不能美貌动人,有什么意义? 他刚想到这一点,便见禾晏对着镜子,拔下脑袋上的发簪,霎时间,一头青丝垂落于肩。 “……” 禾晏转过头:“我一个男子,去成衣店买女子的衣服,未免引人注意。先将头发散下来,怎么样,”她问赤乌,“我现在看起来如何?” 赤乌:“……还、还行吧。”他心里嘀咕着,原先怎么没发现禾晏居然男生女相,还以为他扮女子定然会让人难以直视,眼下这家伙把头发散下来……还真像个女的。 难怪少爷会选他同行了。 “走吧。”赤乌道:“趁天还亮,先去附近转一转。” 二人一同出了门。 济阳城本就比凉州更往南,天气暖和的多,如今又是春日,太阳微微冒出头,晒的人浑身暖洋洋的,柳树冒出茸茸青色,春色无边。 四处都是小贩的叫卖声,济阳人原是靠打渔为生,民风热烈开放,人人热情好客。路过卖瓜果商贩的时候,见禾晏多看几眼,便非要塞几颗到禾晏怀里,道:“姑娘拿好,不要钱,送尝尝!” 赤乌:“……” 竟然就被人叫姑娘了?这伪装的也太好了吧! 禾晏笑盈盈的接下,递给赤乌几个,道:“济阳城里还真是不错。” 难怪当年柳不忘提起济阳,语气都是怀念之意。想到柳不忘,禾晏心中又有些担忧,她如今与肖珏呆在一处,如何才能找个合适的理由去城外寻柳不忘的踪迹?况且当时柳不忘说的含糊,如今看来,济阳城这么大,要找人,着实不易。 正想着,赤乌已经询问旁边一个卖泥人的摊主:“小哥,劳驾问问,这附近可有卖成衣的店铺?” 摊主闻言,笑道:“听兄弟口音,不是济阳人吧?这就问对了,”他往前指了一个方向:“济阳的绣罗坊,最大的成衣店,里头有最好最多的衣裳。想买衣裳,找里去准没错!” 赤乌谢过摊主,与禾晏往摊主指的方向走去。 禾晏有些紧张。 赤乌问:“怎么了?” “买女子穿的衣裳,有些不自在而已。”禾晏道。 赤乌点头:“是挺不自在的。” 禾晏前世今生,都是做男子的时间比做女子的时间多。但纵然是做女子,关于穿衣打扮一事上,也不太在意。府中给准备什么就穿什么,真要自己去挑,还挑不出来。心道莫要闹了笑话,挑了什么不适合自己的才好。 但再如何怕,也是要过这一遭的,绣罗坊离这里并不远,不多时,便到了。 泥人摊主说的不错,绣罗坊看起来很大,一共五层,看起来像是一处楼阁。站在门口的两个青衣伙计见他们前来,便笑着上前迎客,其中一个道:“客官,第一次来绣罗坊吗?” 禾晏点头:“不错,我们想买几件衣裳。” “请问是您还是这位公子要挑衣裳?”伙计指了指楼上:“咱们绣罗坊,第一层是男子衣裳,第二层是幼童衣裳,剩下三层都是女子衣裳。”顿了顿,又道:“越往上走,衣裳也就越贵。”他笑着搓了搓手,“您看……” “我们就去第三层吧。”禾晏当机立断。 “好嘞!”伙计笑眯眯的回答,“两位请随我来。” 这里头果真很大,每一层都铺了精细的地毯,修缮的也极为美丽,同朔京的风雅不同,济阳的布置,更繁丽热烈,如同他们人一般。墙上画着壁画,似乎是众人俱在一起游乐。长长一卷,水上坊市热闹无比,人人摩肩接踵,极为有趣。 见禾晏一眨不眨的盯着壁画瞧,那伙计便笑道:“这是咱们济阳的水神节,咱们济阳是靠水吃饭,年年三月都要祭水神。两位看着不是本地人,若是呆的日子够长,恰好可以来一道看看水神节,可热闹了!” “三月?”禾晏问。 “对啊,就在本月,水神节可好玩了!姑娘,若去了,保管不亏!” 这里的人自来热情,禾晏也没说什么,心里却对他嘴里的水神节起了几分好奇。 到了第三层,伙计便停下脚步,道:“这里就是了,姑娘,您先看。” 禾晏点头,赤乌有些不自在,这一层是女子穿的衣裳,他一个男子留在此地,不太像样,便对禾晏道:“我在楼下等,挑好了,支人跟我说一声就行。” 禾晏道:“行。” 赤乌走了,伙计继续领着禾晏看,边看边为禾晏解释:“这间樱桃红古香缎月华裙,前段日子卖的最好,春日到了,大家都喜欢穿红色的,踏青的时候看起来最显眼。若要吸引情郎的目光,这个最好不过。” “这件藕色刻丝牡丹素玉裙也不错,再配把团扇,就跟画上的仙女似的。清雅出尘,高洁飘逸,妙的很!” “您看看这个,这条彩绣蝶纹裙,上面一百只蝴蝶,是咱们的绣女一针一线缝上去的,想想,穿着这样的裙子在花丛中,定能吸引到不少蝴蝶,真假蝴蝶一起绕着,多招人喜欢啊!” 禾晏:“……” 绣罗坊的伙计,口才未免也太好了,禾晏被他说得都心动不已,只觉得这墙上挂着的每一件成衣都独一无二,精妙绝伦,纵然是再平凡的女子,穿上也能明艳动人。这层眼下就只有她一人呢,这要是多来几个人过来看衣裳,这伙计还忙得过来? 好在她也是有点分辨力的,倒也不至于部相信,只是将第三层部看完,难免觉得头晕眼花。实在是太多了,竟不知道该选哪个。 禾晏想了想,看向这名伙计:“小哥,我平日里很少自己挑衣裳,所以一时间,也不知道该选哪件。要不您替我找找,有没有那种穿着不出错,也不挑人,又不至于在宴席上失礼的衣裳?” 那伙计也是个精明人,听禾晏如此说,也晓得禾晏是不会挑衣裳了,便笑道:“好说。姑娘,我瞧着您皮肤白,又与咱们济阳女子不同,这般出挑的容貌,若是只选不出错的衣裳,埋没了您的美丽岂不可惜?要不……”他走到一件衣裳面前,拈起衣裳的一角给禾晏看:“您瞧瞧这件?” “这件天香娟玉裙十分轻薄,摸着也很细腻,颜色又是水蓝色,很衬您的肤色。样式简单又大方,可您若穿着去赴宴,是决计不会失礼的。这件裙子只有一条了,您要是喜欢,不如就选这一条?” 禾晏走到这条裙子面前,这裙子比起方才那几条,看起来的确简单多了,没那么多花里胡哨的,摸着也很舒服。禾晏便笑了,道:“那就这……” “这条裙子我要了。”斜刺里伸出一只手,将禾晏手里的裙子一把夺了过去。 禾晏回头一看,便见面前站着一个黄裙的年轻女子,生的杏脸桃腮,颜如芙蓉。只是肤色略黑了些,身段倒是极好,个子也挺高,一双眼睛看也不看禾晏,仿佛眼前没禾晏这个人。 她身后还跟着两个绿衣丫鬟,一人就道:“还愣着干嘛,见了我们小姐怎么不打招呼?” 那伙计一怔,忙弯腰行礼道:“颜大小姐。” 叫颜大小姐的女子哼了一声算作应答。 那伙计又转过头来,擦了把汗,对禾晏道:“姑娘,要不……您再选一件?” 纵然是傻子,也该明白了发生了什么事。无论什么地方什么时候,都少不了这种仗着家世横行无惧的人。伙计也是无辜,禾晏并不想为难他,况且只是一件衣服,便笑道:“无事,我再选一件就好。” “对不住,”那伙计背过身子,低声道:“颜大小姐平日里都不来我们成衣店的,纵然是来也不会到第三层,今日不知是怎么回事……” “无事。”禾晏给了他一个让他安心的眼神,“不必解释,我明白。” “多谢,多谢。” 伙计便走到颜大小姐身边,笑道:“颜大小姐,可需要小的为挑选衣裳?” “是什么东西,还为我挑选?”颜大小姐不屑道:“去给旁人挑吧,本小姐不需要来指点。” 那伙计讷讷的退到一边,又回到禾晏身前。比起伺候那位尖酸刻薄的颜大小姐,这位显然要温和好说话的多,他便笑道:“姑娘且看看这个?这件苏绣琵琶裙是掐腰的,袖子也极宽大,穿起来犹如走在云雾里,也极美。颜色也是梨花白,姑娘穿着,定是冰肌玉骨,幽韵撩人。” 禾晏听得失笑,这伙计卖衣裳就卖衣裳,怎生夸人的话张口就来。听得让人怪不好意思的。禾晏看了看这件衣裳,觉得也还不错,就道:“那就这件好了。” 话音刚落,颜大小姐身边的丫鬟便伸手将禾晏指着的这件衣裙给扯了过来,道:“这件我们大小姐也要了。” 又来? 禾晏微微蹙眉,一次若说是巧合,两次就有些故意了。可她从未见过这女子,为何频频针对她? 她转身,面对着对方,客客气气的问:“请问,这位小姐,我可有地方得罪了?” “没有啊。”颜大小姐看向她,扬眉道:“我不过是挑件衣裳而已,何来得罪一说?” “一两件自然没什么,”禾晏微笑,“但该不会等下我挑什么,就选什么吧?” 颜大小姐抿嘴,倨傲的道:“看来也不笨。” “我不明白,姑娘为何如此?” “凡事都要问为什么,很好,可本小姐又不是的先生,凭什么为解惑。我今日在这里,就算将这第三层所有的衣裳都买下来,那也是我的本事。若不服气,也买就是了。这么多衣裳,总有一件我不要的。不过……”她上下打量了一下禾晏,语气不无轻蔑,“瞧这样,也不像是能买得起多少的。” 禾晏穿的程鲤素的衣裳,本来料子不差,可连日来赶路,到底风尘仆仆,她又是从客栈而来,衣裳都没来得及换,看在旁人眼中,自然灰头土脸,一脸穷酸。 她这是什么运道,就连出来买件能穿的衣裳,都能遇到如此骄纵的大小姐。禾晏与男子打交道,自来简单粗暴,就算再不服气,至多打一架就是。可女子又不同,她总不能当街殴打姑娘。 “绣罗坊并非姑娘家所开,”禾晏耐着性子道:“我不过是想买件衣裳而已,还请姑娘不要寻衅滋事。” 不说这话还好,一说此话,这女子就如踩了尾巴的猫,身毛都炸了起来,她美目一横,声音也比方才尖锐了一些,道:“寻衅滋事?竟说我寻衅滋事?哪里来的乡巴佬?不认识本小姐就罢了,还满口污言秽语!想买衣服?看这寒酸样,买得起吗!” 禾晏:“我……” “少夫人!”一个声音插了进来。 禾晏回头一看,不知什么时候,肖珏和林双鹤竟寻到这里来了,赤乌和飞奴在后,还有两个梳着双寰髻的粉衣小姑娘,怯生生的站在一边。 肖珏走上前来,济阳女子美艳泼辣,男子阳刚威武,像他这样俊美优雅,风姿英气的青年,实在凤毛麟角。 颜大小姐看的眼睛发直。 肖珏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勾了勾唇,凑近禾晏耳边,声音很低,却能恰好让周围的人都听见。 “何事惊慌,夫人?” ------题外话------ 晏晏的宅斗技能都点在舅舅身上了,舅舅好惨,还要自己宅斗[捂脸] .630shu.co,最快更新重生之女将星最新章节! 年轻男子身姿欣长,如松挺拔,暗蓝衣袍穿在他身上,又贵气又优雅,他瞳如漆黑夜色,泛着深深浅浅的冷意,嘴角却勾着,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讥诮。 那一句“夫人”低醇如酒,听得在场的人都醉了。 禾晏亦是如此,只觉得被他呼吸拂过的地方瞬间僵硬,一时间无话可说。 颜大小姐咬唇看向肖珏,心中半是惊艳半是妒忌。这样冠绝四方的美男子,竟然已经娶妻,娶的还是他身边那个乡巴佬?凭什么! 见禾晏不语,肖珏挑眉,将声音放的更和缓了一些,“她欺负了?” 禾晏吓得一个激灵回过神来,正要开口,颜大小姐先她一步说了话,她道:“这位公子,小女子可没有欺负人。不过是与这位……姑娘看中了同一件衣裳而已。” 颜大小姐与肖珏说话的时候,便不如方才那般咄咄逼人了,温柔的像是换了一个人,一双眼睛更是舍不得从肖珏身上挪开。 “可我刚才分明听到了,在说我们少夫人没钱!”林双鹤唯恐天下不乱,摇了摇扇子,道:“连我这个管家都听不下去了。” 管家?一边不敢吱声的青衣伙计心中暗暗咋舌,他还以为是哪家公子,不曾想是个管家。不得了不得了,这一行人容貌气度皆是不凡,该不会是哪个大人物到济阳了?也不知方才有没有得罪到人家? 肖珏侧首问禾晏:“可有选中的?” 禾晏摇了摇头。 颜大小姐便将方才禾晏瞧中的、被她攥在手中的那条水蓝色裙子递过来,微笑道:“姑娘若真心喜欢这条裙子,小女子愿意割爱。” 禾晏:“……” 肖珏的脸这么有用呢?这态度变得,前后根本就不是一个人。长得好看真占便宜,禾晏心里酸溜溜的想。 肖珏只淡淡看了她一眼,没有伸手去接,对那站着的青衣伙计道:“楼上是什么?” “回公子的话,”小伙计便擦汗边回道:“咱们绣罗坊一共五层,第三层到第五层都是女子成衣,第五层的衣裳是最贵重的,专为贵人所做,价钱……也更高一些。” “拿们秀坊的镇店之宝出来。” 颜大小姐的脸色僵住了。 禾晏也惊了一惊,扯了扯肖珏的袖子,小声道:“不用,我随便穿穿就行了……” 家里什么条件啊就敢选最贵的了,禾晏觉得十分不妥。 肖珏神情平静:“闭嘴。” 绣罗坊的伙计是个人才,只道了一声:“请稍等。”马上上楼去了,不多时,抱着一个裹着软缎的小箱子下来,将箱子放到屋中的圆桌上。 他打开锁,箱子开了,从里头小心翼翼的捧了一件薄薄的淡白色绫绣裙,这裙子花样并不复杂,不如方才的花哨,但阳光从窗外透过来,照在衣料上,原本素白的颜色,竟折射出彩虹般的色彩,若隐若现,如人鱼鳞片,泛着淡淡蓝紫金粉。既薄而软,不似人间凡物。 “这是鲛绡纱织成的衣物,别说绣罗坊,我敢说,济阳、大魏仅有这么一件。这鲛绡纱是从一位海商手里花重金买来的,其他的料子都做给了王女殿下,剩下最后一点做成了这一件‘泪绡’,只因在阳光下,衣裙会发出鲛人眼泪的色泽。客官,这就是咱们店里的镇店之宝了。” 肖珏目光扫过伙计手中的衣物,道:“勉强。” 禾晏就觉得,整这么多花里胡哨的说辞做什么呢,还不就是件衣服。什么鲛绡纱,说的跟这世上真有鲛人似的,不过是寻个噱头,怎生还有人相信。 “多少钱?”林双鹤问。 小伙计伸出一根手指:“一百金。” “一百金?”禾晏惊讶,“怎么不去抢!” 一件衣服卖一百金,这也太奢侈了!她前生做贵公子、贵夫人的时候都没这么奢侈。 伙计笑道:“夫人莫要小看这件衣裳,除了看起来好看之外,它还是件宝贝,可用作防身,刀枪不入水火不浸。一件衣裳一百金是贵了些,可一件宝贝一百金,已经是很便宜的了。” “没必要,”赤乌小声对一边的飞奴道:“能穿得起这件衣服的贵夫人,难道没事就上刀山火海吗?真的没必要。” “就这件。”肖珏淡道:“另外挑几件,第五层的就行,一并带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