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一日的早晨,所有人起床后立即开始洗漱。 今天并不需要出操,按照计划,这是前往集团军教导大队的日子。 一个半月的紧张训练,庄严之前买的鞋子已经部跑秃了鞋底,但这次他们不需要担心其他,因为队里直接配发作战靴。 从昨晚开始,整个尖子集训队里无论是哪个分队的队员都经历了一个不眠之夜。 集团军尖子比武,这意味着几个师的尖子十几万人中挑出来的最顶尖的佼佼者,最优秀的士兵,最牛逼的尖子将会汇聚一堂。 你是骡子是马,很快就会在比武场上见分晓。 尤其是昨晚,尖子集训队举行了统一的会餐,大队长温志兴一个中队一个中队的饭堂轮着给每一个分队的队员打气。 温志兴讲话永远抓住了每一个士兵的心理,他的讲话只有一个中心,归纳起来就一句——军旅生涯中能够证明自己价值的机会并不多,能够扭转你军旅生涯的机会也不多,集团军比武不是每年都办,所以大家必须抓住机会,你不想考军校,那么你总想自己的档案里多一份荣誉;你想考军校,有本事就拿下前三,至少是个三等功,如果拿到第一,可以向师里提交申报二等功。 二等功,听了就让人心里发热。 拿到二等功,等同拿到了进入军官行列的入门票。 背着背囊,拿上自己射机枪走出排房,整个大队到处人声鼎沸,和来的时候一样,所有人都在登车。 庄严突然有种要上战场的感觉。 即便当了一年半的兵,此刻他仍然按捺不住自己内心的激动。 每一个兵都换上了自己最新的迷彩服,套上作战背心,背上迷彩背囊,戴上钢盔,副武装严阵以待。 射击尖子集训队部挤在一个车里,从师教导队去集团军教导队,大约有六十公里的路程,并不算远。 上登车,还没开,大门口又驶入了长长的车队。 新来的车队在篮球场的水泥路旁停下,从车上跳下一个个同样背着装具的士兵。 “这些是什么人?”庄严好奇地问。 张大炮看了一眼说:“预提班长学员,和你们当年一样。” 庄严坐在车厢里最靠后的位置,挨着挡板,看着那些立即接手了尖子集训队营房的新一年预提班长们。 这些兵令庄严想起了当年的自己,想起了老七。 不知道现在老七在陆院里过得怎样。 突然,新车队跳下车的士兵人群里,庄严看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 “方大宝!韩小北!” 他激动地站了起来,朝自己的两个兵挥手。 没想到居然是他们! “队长,我能下去一会儿吗?”他问张大炮。 张大炮看了看表,一摆手:“去吧,十分钟后开车,自己看着点,不然车走了你自己跑步去军教导队。” “是!” 庄严放下背包,跳下了车。 看到庄严,韩小北和方大宝俩人冲了上来。 “班长!” 韩小北最激动,直接扑上来。 庄严一把抓住他的肩膀,左右看看,然后在他胸脯上擂了一拳,说:“不错!结实了!” 韩小北再也不是那个韩豆芽了,一个半月没见,比之前又解释多了。 庄严翻过他的手掌,户口上有厚厚的尖子,手掌上也有。 “嗯,看这茧子,火候差不多了。” 方大宝问:“班长,你要去军里了?” 庄严点头道:“对,我只有几分钟时间,跟你们道个别,你们在这里要待到12月,预提班长集训可不是开玩笑的,记住,无论什么情况都给我撑下去,熬下去!这里不相信眼泪,更鄙视懦夫!要是你们俩谁要是被淘汰了,往后去哪都别说是咱们三班的兵!” “班长,你放一万个心!”韩小北说:“你是不知道,你走之后,我们三班猛地很!现在在八连,咱们三班已经是先进班了,流动红旗一直就挂在那里没动过!” 看着自己的兵如此争气,庄严有种莫名的成就感。 和自己当尖子出成绩不同,这些兵是自己带出的,是自己培养出来,就像你栽一棵树,一勺水一把土地培养,看着它茁壮成长最后成了参天大树,那种成就感简直是无法替代的。 班长是军中之母,指的就是这种成就感和责任感。 “时间差不多了,我得走了。”庄严上前和两人用力拥抱了一下,转身跑到车边,拉住其他队员伸出的手,跃上了车厢。 方大宝和韩小北在车下朝庄严敬礼,齐声大喊:“班长加油!” 车子开动,缓缓前进。 庄严靠在车厢板上,朝着方大宝和韩小北大喊:“你们也是!争取当个优秀学员,回去当个好班长!” “知道了!绝对不丢班长您的脸!”韩小北喊着喊着,眼眶又红了。 追着卡车跑了一阵,到了大队门口被哨兵拦住才停住。 庄严望着渐渐远去的教导队大门,这个熟悉的大门,自己曾经好几次来,又好几次离去。 每次进来,每次离开,都有一种别样的感觉。 在这个大门里,走出一批批1师的骨干,每年都有无数优秀的士兵进入这里,然后接受地狱式的集训,经过千锤百炼成为基层部队的精兵强将。 中国人民解放军的钢铁长城,就是有这些一个个看似并不起眼的大头兵们组成的,如同长城上的一块块砖石。 终于看不见教导队了,庄严这才坐下。 张大炮看着庄严,忽然说:“看起来,你还是个不错的班长。” 庄严被张大炮突如其来的夸奖弄得有些不好意思,笑道:“还行。” 张大炮说:“看一个班长成不成功,就看手下的兵是怎么对待他,有些骨干当了三年的班长,走的时候连个送行的都没有;有些班长退伍离开,兵们追出大门哭得稀里哗啦。当兵就像做人一样,你对别人诚心,别人自然对你掏心窝子。庄严,你也算没白当一回兵了,有了这些兵留给你的回忆,足够你一辈子回味和自豪。” 说完,张大炮站了起来朝着车厢里的人喊道:“今天坐在车厢里的都是我们1师的尖子,而且大部分都是班长,但是你们有没有想过,能当上尖子,应该谢谢谁!?” “谢谢我们的老班长!”大家伙异口同声地回答。 张大炮说:“好!现在离到达军教导队还有一段时间,我们来唱唱歌,唱什么歌?” 庄严说:“队长,我想我的老班长了,我想唱一首《我的老班长》。” “行!”张大炮说:“这次去军里比赛,一定要赢,别丢自己老班长的脸!” “绝不丢脸!” “来!我的老班长,预备——起!” 车厢里,立即回荡起了充满了思念和温情的歌声…… 我的老班长,你现在过得怎么样? 我的老班长,你还会不会想起我, 好久没有收到你的信,我时常还会想念你, 你说你喜欢听我弹吉他,唱着我们军营的歌。 我的老班长,我一直记得你的话, 我的老班长,谢谢你给我了坚强, 天黑我已不会再害怕,再苦也不会掉眼泪, 我已经练成真正的男子汉,如今也当上班长啦。 这些年你的家乡变样了吗? 这些年你的愿望实现了吗? 是不是你离开了自己的家,是否去了南方开创新的理想? 这些年班长你成家了吗? 嫂子她长得是什么模样? 能不能寄我一张你俩的结婚相? 让我祝福你们夫妻恩爱久长…… 军教导队果然高大上,虽然1师的教导队的基础设施已经不错,可是军教导队更像是一个军校的模式,里面的场地和设施更大。 军教导队的重点不在于训练预提班长,而是训练军官。 每年集团军下属的师级单位的优秀士兵直接提干,部会被送到这里来,参加为期一年的集训,在这里获得毕业证之后才能回到原部队挂红牌当军官。 除了训练军官之类,军教导队还训练一些特殊专业的骨干。 例如侦察兵集训,又例如一些专业技术兵种的集训。 如果说师教导队是个选拔基层优秀士兵的地方,那么这里就是更多样化、更专业化的集训单位。 所以,这是个藏龙卧虎的地方。 张大炮当然对这里不会陌生,下车就看到几个老熟人,上去聊得唾沫星子四溅。 很快,一个上尉手里拿着名单走过来,看了看正在集合的1师尖子队,大声问道:“哪个部队的?” “老单!” 温志兴从队伍后头绕过来,上去和上尉相互敬礼握手。 上尉叫单胜利,是军教导队的教员,温志兴是1师教导队大队长,俩人有过交集,所以彼此认识。 “老温,这就是你们师今年的尖子?”单胜利一边说,一边指着远处说道:“现在我们这里的房子不够用,只剩下三个营房,你们暂时住在1号楼好了。” 1号楼? 听名字好像很牛,其实温志兴却很清楚,这栋楼其实是最早建的营房,所以楼龄最大,反倒是那么多营房里最差的。 但既然这么安排,也只能服从。 他回头让戴德汉带队过去,自己和单胜利走在一起。 “你们这边还没开训啊?”温志兴问。 单胜利说:“你们一走,马上开训,今年有些变化,本来计划在8号举行比武,看来要提早了,后天马上举行。” 温志兴一愣,说:“怎么提早那么多?” 单胜利道:“这不是今年到处都在改编嘛!尤其你们师,这摩托化一改机械化,干部缺口多大?骨干缺口多大?咱们军教导队今年的干部训练大队也要进行改革了,就是为了适应新的作战模式,所以时间很紧,几个师和军直的尖子挤在这里,足足六百多号人,大队都满了,让你们早点比赛早点走,腾出来地方迎接军官集训队。” “比武的科目设置呢?”温志兴问:“我还没有拿到。” 单胜利说:“马上发,你放心,晚饭之前,一定发到你们的手里。” 温志兴道:“行,那么我们尖子队的训练场地呢?” “你们1师的和2师的合用2号训练场,那个场新,设施多,3师的自己使用南边老的1号场。”单胜利说:“不过靶场咱们只有一个,按照军首长的意思,后天就要比武,那么每个师和军直单位各用半天。” 庄严跟在队伍中,一路浩浩荡荡到了4号楼。 4号楼一看就是那种很旧的楼房,外墙不是石米粒,是那种发黄的水泥墙,楼顶的屋檐一看就知道是预制板做的,不是框架式结构。 不过,这里的楼房和教导队一样,都是三层,每个楼房有四个排房和会议室、武器库、主官办公室之类的功能性房间。 楼虽然旧了点,比师教导队的营房甚至更小,这令庄严倒是有些意外。 但麻雀虽小五脏俱,该有的都有。 1师这次除了中途因伤退出和淘汰的尖子之外,一共有各类别共191个人达到这里。 191人住一个本该是中队使用的营房,当然显得有些拥挤。 张大炮很赶了过来,笑嘻嘻地跑到温志兴身边,问:“大队长同志,我们射击尖子队的安排在哪个房间?” “现在我头都大了。”温志兴说:“这次2师、3师来的人加起来都四百多了,所以房间安排很紧张,这个1号楼是所有的营房里最小的,我们人也最少,所以给了我们,怕是不够用。” 和师教导队其实一样,每座营房都是根据一个中队配置的,按照四个区队的标准,也就是百多人的设计。 1师这次来了191人,是三个步兵师里来的最少的,所以军直教导大队决定让温志兴带着1师的尖子队使用建筑年份最老的1号楼。 这个1号楼建于七十年代末,其余的楼都比它建得迟,所以面积上也是最小的,顶多能住个一百四五十人的样子。 “我看这样,你看他有个会议室,要不这样,会议室我们也用不上,干脆就让我的射击尖子队去住,反正我们人也不多。” “会议室没床。” “没床有啥关系?”张大炮说:“当兵的天当被地当床,我们打地铺就是了。” 温志兴想想也觉得没其他更好的办法,于是只能点头说:“好,今晚比赛的安排表就要下来了,到时候我找你们几个分队长临时碰头开个小会,你们回去再将比武事宜传达下去。对了,还有个事……” 他说:“比武时间临时提早了,说是大后天就早上开始比武,争取一天之内比完。所以,你们只有半天的使用时间。” “半天就半天吧,不过我有个想法,大队长,你一定要帮忙。”张大炮说。 温志兴眉头微皱,张大炮历来鬼点子多,这个代理营长忽然对自己那么客气,一扫之前见到自己就话中带刺的做派,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于是小心问道:“你张大炮还有事要求我办?” 张大炮说:“你别用那种看阶级敌人的眼神看着我,我这是为了咱们师好。在直属队里,我跟你怎么不对付是一回事,来这里咱们就是一条船上的好战友,得相互扶持相互帮助。” 温志兴被张大炮的大条道理砸得有些懵圈,一时之间竟觉得是自己太小鸡肚肠了,反倒羞愧起来。 “你说,你说,能办到我一定办。” 张大炮说:“我别的不需要,我就要你将我使用靶场的时间推到最后一天下午。我知道这里的大队长是你的老排长,跟你关系匪浅,你一定能办到,对吗?” “最后一天下午?”温志兴先是一愣,旋即恍然大悟,点头道:“行,包在我身上。” 庄严在三楼的会议室里铺好了席子和被铺,和严肃等其他队员一起跑到走廊的围栏边朝远处看。 “我还以为军教导队会比我们师教导队好多少呢,没想到这房子居然那么旧。” 张圯怡说:“我刚才好想听到那个教员说,比武时间提早了,不在8日举行,大后天就搞起。” “什么?提早了六天!?你确定没开国际玩笑?”胡大海问。 庄严说:“既来之则安之,别的师也没比我们来得早。他们都不怕,我们怕啥!” 张圯怡双手的手指交叉在一起,使劲一绞,关节发出噼啪声,说:“就是,2师3师又不是三头六臂,管他呢!反正今年我是一定要拿到名次!这是提干的好机会!” “唉——” 龙政华突然叹气道:“你们这些新兵蛋啊,想得太天真了!” 众人目光齐刷刷投向龙政华。 耿大年问:“老龙,你说这话啥意思嘛!” 肖金贵也忍不住了,龙政华毕竟是射击尖子队里唯一的第三年兵,也是唯一参加过一次集团军射击尖子竞赛的兵。 他居然说出这种话,大家伙免不了有些心里发虚。 龙政华想了想,瞥了下嘴,还是决定说清楚:“我本来还不打算说的,毕竟这时候说,好像不对……” 说到这,又停口不往下说了,似乎有些为难。 庄严说:“老龙你特么少来卖关子了,有话说,有屁放,是男人不是?” 龙政华道:“这么跟你们说吧,我们师今年不光遇到军改,还遇到改编升级,留下的老兵都是有个人前程问题需要处理的,所以这会儿基本都在连队里考军校或者等着团里给上面打报告申请提干,是不会来参加比武的。” “你看看咱们队里,除了我这个不考军校啥都不图的三年兵,还有老兵吗?不都是你们这帮半老不老的新兵蛋子当主力?不过你们可得想清楚了,人家2师、3师都没改编升级任务,人家的老兵资源相对我们来说还是丰富很多的,你刚才注意看了没有?他们的老兵比例比我们要大多了。” 龙政华这么一说,大家这才想起刚才在大操场附近下车的时候,周围其他师的车队过来,从下车的士兵身上的军衔上看,的确人家的中士老兵有不少。 可1师这头的射击尖子集训队里,就龙政华一颗老兵独苗苗。 “我操!”耿大年第一个惊叫起来:“老龙好像说的没错,如果他们都是老兵,我们都是第二年兵,怎么搞?搞个屁!” 张圯怡等了耿大年一眼:“老兵了不起啊!?当多一年兵多长一双眼睛还是多长一条腿?不就是老兵嘛!怕啥!?” 龙政华嘿嘿一笑,懒得理张圯怡,自己拿烟点火自个在那抽着,也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觉得有些意犹未尽,又道:“自信倒是挺好的,不过我可告诉你,我刚才看到2师的高晓阳了,我觉得你们能打赢他再说。” “高晓阳?” 几个上等兵有些迷糊地相互交换了一下眼神。 至少,没人知道这个名字。 龙政华脸上立即溢满了老兵式的得意,说:“怎么?没听过高晓阳?要不要我给你们普及一下?” 顶点 () “快说快说!”所有人都等不及了,一个劲催促龙政华,让他别卖关子了。 “高晓阳是2师最厉害的神枪手。”龙政华说:“我去军里参加比武那次就遇上了他,当时前三名里,他是唯一一个第二年度兵,其他都是三年兵或者超期服役老兵。” 庄严问:“他是第几名?” “第二。”龙政华说:“第一名是我们师超期服役的老兵,庄严,之前你在师里和他们曾经一起打过400米距离半身靶。” 庄严想不起那些老兵里到底哪个是龙政华口中说的第一名。 但是有一点,对于一个第二年兵来说,能够在集团军射击比武里力压群雄夺得第二,已经难能可贵。 “高晓阳那小子很狂,当年他觉得自己本可以拿第一,只不过是急躁了一些,在搜索射击的时候换弹匣时出现了小失误,在时间上输掉了比赛,否则他觉得自己本该是第一。所以,当时比完赛,那小子就放话说今年的比武他一定要拿第一。所以今年他虽然是第三年,也来了,估计是军校都不考了。” 张圯怡说:“拿到第一,就有机会报二等功,一年集训出来红牌,比去军校都淡定。” “不过……”胡大海在一旁忍不住道:“如果他去年就拿了第二,今年老兵都退光了,好像是没谁能压住他了。” “唉……”龙政华说:“我是不行了,其实这几年练下来,我自己也清楚,自己的水平到了极限了,这次集训,你们进步都很大,我就没多少进步,看来今年,高晓阳是稳拿第一了。” 庄严说:“老龙,你也别没打先输啊,咱们1师江山代有人才出,老兵虽然退了,不还有咱们吗?” 龙政华眼睛一亮,看着庄严说:“也是,咱们队里今年倒也有几个很不错的苗子,庄严你也是一个,我倒把这个给忘了。不过我提醒你,高晓阳是第三年兵,他经验丰富,也参加过不少的比武,稳定性上你未必如他,要赢他,你得在自己的稳定性上下功夫。” “比赛规则好像还没宣布,不知道今年集团军神枪手是考核标准是怎样。”肖金贵说。 龙政华道:“别想了,我跟你说,别看咱们现在这里睡得挤,很快就宽松了。考核一般是两天,头一天给你刷掉一批,第二天再进入最后的决赛,决定名次,能进第二天的,才有资格拿到集团军神枪手称号。” “淘汰制?”张圯怡问。 龙政华说:“不然你以为几个师加上军直,六百多号人,人人都能拿到神枪手称号?” 所有人沉默了。 听起来,这是一场残酷的竞争赛。 远处忽然传来枪声。 大家伙的目光同时转向枪声传来的地方。 龙政华颇为惊讶道:“是靶场,这不是刚来吗?就有人开始训练了?真够勤快的。” “艹!是哪个部队嘛!这不还有八天时间才开始比赛嘛!”耿大年不以为然说:“这么早就开始训练,这是铁了心要拿冠军嘛!” “集合集合!” 张大炮忽然出现在走廊上,冲着大家大喊:“马上拿枪,下去集合!” 走廊上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97式作战靴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响彻了整栋营房。 很快,队员们在楼下的草坪上集合完毕。 张大炮一开口就说:“是我的错!” 大家一愣。 著名的张大炮居然还没说话就先自刮一耳光,这是咋地啦? “有个紧急的变动。我们没有八天准备时间了,由于集团军训练计划的变动,比武决定在大后天举行,为期一天,如有突然状况,最多延迟到两天结束。由于我们射击科目的特殊性,靶场只有一个,所以在未开赛的两天里,我们每个单位只有半天的时间熟悉场地。本来我们安排在最后一天的下午进行场地熟悉,可是今天下午和晚上靶场却是空着的,现在其他单位的人都去了那边进行实弹训练,我们现在马上要赶过去,至少能打上一组也是好事!对于比赛场地,越熟悉越好!” 说完,一挥手:“向右转,目标,靶场,齐步走!” 1师的20名射击尖子队员跟着张大炮,一路朝靶场前进。 经过训练场,庄严看到各单位的其他项目的尖子都在每一处能够利用的场地上展开了训练。 比武计划有变,现在是分秒必争,谁都想在这次比赛中拔得头筹,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整个军里训练最顶尖的一批士兵。 庄严突然感觉自己的汗毛开始因为激动而倒竖起来,每次和高手们在一起,他就有一种好战的亢奋感,和优秀的士兵在一起比武,这不光是荣幸,也是一种难得的自豪。 你的对手越强大,证明你自己越强大! 干! 就是干! 一定要打入最后的决赛圈,一定要进入前三! 那个高晓阳,听起来是个不错的对手! 庄严现在恨不得马上见到这位传说中的神枪手,至少先看看,对方到底是什么水准! 到了靶场,前面600米的靶位上已经为了黑压压一群人。 军教导队的靶场有三十个靶位,但是600米的靶位只有十个。因为靶场的纵向距离不够,因此是拉了个斜角,从西南角朝东北角射击,刚好六百米。 所有单位过来这里参加比武的射击尖子统共也不过七十二人,现在午饭都还没开始,有足够的时间让大家伙练练手。 枪声听起来是85狙,片刻后,周围的人群响起了掌声。 “好!” “牛逼!” “太牛逼了!” 庄严注意到,大多数人都围在其中一个靶位后面几米外,似乎都在关注同一个射手的成绩。 龙政华伸长脖子张望了一下,忽然说:“瞧!那小子就是高晓阳!” ps:今天八一节,也是每月1号,月票落到第六名了……所以不甘落后求月票,看看能不能追上去,求月票求月票求月票!重要事情说三次。 上月第三名,为了感谢各位支持,订群里有抽奖活动,舵主以上是正版的87式和65式军用水壶,订读者抽奖奖品是定制的《我们的特种岁月》2019八一纪念保温杯,没有入群的同志们抓紧时间了,今晚抽奖,别错过。 对于高晓阳来说,这是他最后一次的机会。 如果从心理学角度来分析高晓阳,他绝对是一个固执到已经产生了偏执的人。 当兵第一年,在2师633团的一营一连里,高晓阳就是那种冒尖儿的兵。 什么叫冒尖儿的兵? 说白了就是样样在行样样行。 这种兵不夸张地说那就是人见人爱,车见车载,干部见了笑开怀那种。 不过,人总不可能完美。 高晓阳就是这样的几近完美但缺略带一丝遗憾的兵。 他固执,固执的程度有时候令人抓狂,甚至有人觉得这人都有些不正常的程度。 第一年兵的时候,其实射击科目是高晓阳最弱的一项,其他科目他都达到了尖子水平,偏偏就是射击科目没有达到。 他当兵的第一年,团里组织考核,高晓阳拿了四百米障碍和投弹还有五公里越野的第一名,但射击科目却输给了四连的一个老兵,只拿了个第二。 按理说,第一年兵输给老兵这不丢脸。 好歹人家在训练场上撒了三年的血汗,你一新兵蛋子到顶了也就练了一年不到,能拿前三那都是奇迹了。 可高晓阳却不。 从此就跟射击这个科目卯上了。 到了那年底,师里举办比武竞赛。 高晓阳觉得自己的机会来了,自从那次团里的比武失败之后,他一直发愤图强,死杠射击科目。 结果到了师里比赛的时候,也许是状态不佳还是运气不好,高晓阳还是第二。 当兵第二年,高晓阳当上了班长。此时,射击科目成了他心中一个结。 他将大量的时间耗费在射击练习上,这令一连的连长都觉得有些过火了,把他叫到连队办公室里好生劝了一番。 高晓阳没听。 他要拿第一。 这年,机会悄然而至。 这次是集团军突然组织的一次射击单科目的比武,也就是龙政华参加的那一次。 高晓阳经过两个月的苦练准备,结果在集团军比武上还是折戟沉沙,他遇到了1师的一个高手,最后定输赢的远距离速射项目以2环之差败北,结果名次依旧是第二。 这个第二,简直就是一个魔咒,始终萦绕在高晓阳的心头上,无时不刻不在压迫着他的心脏,让他简直有些要发疯的感觉。 不拿一次第一,他觉得自己永远不会获得安宁。 第三年,由于遇到军改,很多老兵都退伍了,本来这是高晓阳最后一次的考学机会——从前当兵三年制,考学都是从第三年开始,顶多让你考到第五年,之后要么转志愿兵,要么退伍。 像曾建这种特例毕竟在军都是少数。 按照新的兵役法,义务兵变成两年制,第二年优秀士兵是可以考学的,然后两年后签订士官合同,士官第一年,其实也就是原来的义务兵第三年,这也是可以考学的。 但是像高晓阳这种兵,由于属于青黄不接的关节上,因此他不可能转士官,唯一留在军队里的办法就是考学或者提干。 以高晓阳这样的优秀士兵,考学是比较容易的,连队甚至为他打了报告,申请半报送。 半报送就是要求的分数极低,只要不是学习差到惨不忍睹的地步,百分百可以考上。 令人没想到的是,当集团军要举行大比武的消息传来,高晓阳找到了连长,毅然决然要求连长撤回自己的半报送报告,说要去集团军参加比武,用实力提干。 他这一出神操作,立马将一连长气得差点儿翻白眼。 要知道,一个半报送的指标就连他这个连长都不是说要就能要到的,这是要训练极其优异,在部队里模范表率作用凸出,还要上级肯定,才能得到。 高晓阳居然说不要就不要,一连长差点把指头都戳在了他的鼻梁上,骂他是“扶不上墙的烂泥”! 烂泥就烂泥吧! 高晓阳跟自己都卯上了,何况是连长? 他是吃了秤砣铁了心,非得拿一次大比武的射击冠军,这才能让自己走出心理上是死胡同。 何况,这次是集团军正式的军事大比武,不是之前那年临时组织的单项射击科目比武。 含金量上说,这次要高太多了! 他对自己连长说,“我高晓阳就是要凭实力拿第一,立二等功提干,这才是我的追求!连长,你就给我一次机会吧!” 你说,遇到这样的兵,一连长还能咋办? 你说高晓阳没志气? 说他没斗志? 说他没上进心? 这小子啥都不缺,他是多了,多了一份固执,固执到令自己都陷入了死胡同里。 当兵当了两年半,还有半年服役期满,足足两年半的时间里,除了前半年,高晓阳花在射击上的时间比其他科目都多。 他就喜欢射击科目,就喜欢摸枪的感觉。 当枪身上那种冰冷的感觉传来,手指搭在扳机上,高晓阳觉得如同水里畅游的鱼儿和天上的翱翔的老鹰一样自在。 掌声在身后响起,高晓阳却似乎听不见,他的目光部集中在六百米之外的靶子上。 今年他信心满满,刚才下车的时候,他看了看,很多都是第二年兵,第三年兵的比例极小,而且第三年兵几乎都是老面孔,去年就在这里见过,都是自己的手下败将。 脑海里,那个冠军的奖牌仿佛已经在向自己招手。 梦,总算可以圆了。 手里的85式狙击步枪那熟悉的手感让他觉得和自己的身体几乎融为一体。 这支枪,是他精心挑选的。 2师尖子集训队对高晓阳尤其关照,部枪,由他首先挑选。 狙击枪、轻机枪还有自动步枪,都是如此。 今年无论比赛任何项目,高晓阳都觉得自己有十足的把握能夺魁,再也没人能拦住自己夺冠的道路。 今天天气很好,几乎没什么风。 军教导队的射击场就是好用,这里附近地势平坦,周围没有什么山,附近都是地方老百姓的果园和稻田,射手对周围的环境十分敏感,地势复杂会引起气流回旋,形成难以估算的横风,影响远距离射击的弹道。 呯—— 他再次轻轻压下扳机。 距离太远,他甚至无法看到靶子后面的泥土到底没有没有溅起。 不过他知道,如果击中目标,身后的观众们会鼓起掌来,他们部带着望远镜。 顶点 张大炮放下了手里的单目望远镜,摸了摸下巴,没说话。 身边,几个来自不同部队的尖子们都在窃窃私语。 “神了,这家伙。” “对,600米胸环靶,两发两中,这家伙好猛!” 庄严站在人群中,心里暗暗吃惊。 之前集训队的时候,所有尖子都是使用85狙击步枪射击600米的半人靶,即便这样,要保持发发上靶也很难做到。 毕竟85狙击步枪从某种意义上讲不算是一支合格的狙击步枪,只能算是一支精确狙击步枪,理论上的杀伤范围虽然标注了1300米,开始实际上能打到600米已经达到了极限。 每个射击尖子在参加集训队的时候除了要训练实弹射击、体能之外,还有一项十分重要,那就是射击理论。 如果一个射手只是靠感觉,而没有理论支撑,那么训练起来事倍功半。 关于步兵的神枪手,集训期间需要背至少几十张的射击参数表,这就是理论的其中一部分。 这些射击参数表,从枪械的本身出厂诸元到子弹的诸元,再到各种距离上的射击偏差参数、弹道高差、弹头初速和末速、危险界系数、散布密集界参数、落点动能还有瞄准角、落角、对各种目标射击的命中率参数等等(不详细说这个了,会让人觉得水,带过吧,当年背死人……) 每一种参数还配套了相应的计算公式。 就以散布密集界计算公式可以求得,85式狙击步枪在600米距离上的高低散布为0.46米,方向散布数值为0.46米。 当然,这只是在极短理想的条件下进行射击的偏差,还没计算射手本身瞄准和击发、修风等等细微原因的影响。 也就是说,如果正常情况下,在瞄准、击发、修风都已经达到百分百完美(实际射击中极难达到),这支狙击步枪的散布仍旧达到了将近半米。 半身靶的宽度是50CM,高度是100CM,在极端完美的射击状态下,只要左右方向修正不出错,顶尖射手上靶还是可以做到的。 可是,胸环靶只有50CM X 50CM的面积,也就是说,只要射手出现一丝丝——哪怕是一丝丝的失误,子弹就会脱靶。 这就是为什么300米距离上射击头靶的难度会比在600米射击半身靶的难度要大的原因。 因为头靶小啊,动不动子弹就飞了! 现在的高晓阳,居然在600米距离上用85式狙击步枪射击胸环靶,这简直就是在挑战这支枪的极限! 但他居然做到了,两发两中! 这就太吓人了。 “我艹,今年完蛋了,我们师要拿第一恐怕难了……”一个不知道是哪个师的尖子和同伴在议论,发出了绝望的感慨。 另一个尖子也说:“是啊,如果打到最后,进行对抗赛的时候,这样的精度谁能打到?碰碰运气也许几枪里有一枪能搞到。” “完了……” 发表感慨的尖子,都感到了绝望。 张大炮放下手,朝旁边看了看,不远处,一个上尉绞着手,微微笑着,目光不断扫过场中的每一个人。 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走到上尉身边,说:“老陈,玩得一手好心理战啊你!” 上尉叫陈晓博,是2师射击尖子队的队长,张大炮在集团军射击教员集训中见过他,有过交流。 陈晓博先是微微一怔,然后表情恢复自然,说:“哟!是老张啊,你都少校了啊?啥时候提的?” 他并没有正面回答张大炮的提问,而是引开了话题。 张大炮说:“刚提的,侦察连改营了,我是水涨船高。” 陈晓博笑道:“恭喜恭喜!找个时间,我们坐坐?” 张大炮粗中有细,哪会就这么上当,说:“老陈,少绕弯子了,刚来这里就带着最厉害的尖子出来吓唬人。” 他看看周围,回过头又道:“你看看,多好的效果,打的就是心理战,中招的兵怕是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回事,心头先压上了一块大石,没打就输了你们2师三分。” 陈晓博哈哈大笑:“老张啊,你还真不愧搞侦察出身的,整天想着这些阴谋论。” 他手一伸,搭住了张大炮的肩膀。 “我可真没这想法,我是看着军里比武的时间安排改了,这不急着让我的兵来熟悉下场地嘛!” 张大炮说:“熟悉场地也没人用胸环靶来打600米超远射的啊。” 陈晓博摸了摸嘴,看看左右,低声道:“你不知道今年的难度提高了吗?” 这回轮到张大炮吃惊了,说:“比赛规则不是没公布嘛,你怎么知道规则?今年不打半身靶,打胸环靶?” 陈晓博说:“得得得,你这是套我话呢,我可没这么说过,我只是猜的,乱猜!” 说完,又道:“行,我就不跟你多说了,我还要指导指导我的兵去呢,你们队的来了吗?要不要切磋一下?” 然后笑眯眯的地看着张大炮,又抬头朝庄严他们这头看了一眼。 “哟!你们人少呐,来了多少人?” 张大炮说:“二十个。” 陈晓博说:“我这边来了二十五个。1师往年尖子众多,今年咋了?挑不出尖子来了?我看着都是两年兵多。” 张大炮道:“兵贵精不贵多,这又不是去鱼塘里抓鱼,人越多越好。” 陈晓博没再说话,点了点头,意味深长地“嗯”了一声,朝自己的队员走去。 张大炮回到自己的队员身边,心里一直在想着这陈晓博的话要不要信。 庄严忍不住问:“队长,那是谁?” 张大炮道:“2师的,射击集训队的队长。” 庄严说:“那个在打枪的高晓阳就是他们集训队的?挺牛的啊!” 张大炮说:“嗯,这人训练有一手,就是人很滑头。对了……” 他抬起头扫了一圈所有人,问:“你们觉得有没有把握拿第一?”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张圯怡首先说了:“我觉得没问题,那个高晓阳是很厉害,不过到了场上谁知道会咋样,他就不会失误?再牛逼也是人对吧?” 张大炮乐了,指着张圯怡对其他人说:“对,就是要有点这个敢拼敢想的心态,我告诉你们,他们的队长让高晓阳在这里打胸环靶,我估计是给所有来参赛的人下马威,如果你们自己心里觉得赢不了,首先在心态上就输了。” 想了想道:“对了,人家邀请我们去试试枪,谁愿意上场试试?” 顶点 () 有试枪的机会,本来谁都愿意上去试试。 在陌生的场地射击,如果是比赛,条件允许,尽量要现场实弹试射。 不过,这种情况下,不少人的心里都打气了鼓。 道理很简单,如果600米外树的是一个半身靶,兴许现在大部分人会毫不犹豫上阵。 可是现在那里竖起来的是个胸环靶,情况截然不同了。 600米看一个半身靶,已经超出了85狙击枪4倍镜的性能极限,说白了,你在镜子里看到的半身靶只不过和一只长形的小虫差不多。 如果是胸环靶…… 可以想象,那就是一只七星瓢虫大小,用85式狙击步枪瞄镜里的分划板上的小箭头去套,几乎都遮住了。 在这种情况下,拿着这支本来就是仿制svd又没专用弹,还没有新式瞄镜的狙击步枪进行精准射击,只能说大部分完要仰仗射手本身的超凡射击能力。 站在现场的这些尖子们倒是不说绝对打不中,而是不知道自己需要几枪才能打中,要保障两枪上…… 没谁有完地把握。 现在几个师和军直属队的尖子都在,人数众多众目睽睽之下,如果连打几枪都不中…… 那就不是光是丢自己的脸那么简单,就连自己所在的野战师的脸面也丢了。 张圯怡举手说:“我!” 张大炮指指他道:“去,还有个靶位空着。” 张圯怡从彭强手里接过两发子弹,压进了弹匣,拿着狙击枪就上去了,趴在靶位上,架好枪,然后慢慢开始调整下姿势,然后将弹匣装好,开保险拉枪栓送子弹上膛。 又有人上去和高晓阳比试,而且是之前还没出现的1师尖子,大家都有了新的期待。 至少,如果1师的兵也能打出这种成绩,那么对于所有人来说都是一种无形的鼓舞,因为之前3师有两个尖子上去,每个都是五发弹,而且都只上了两枚。 高晓阳将最后一发弹射出。 很快,人群再次惊呼起来。 “又中了!” “我艹!神了!” “太猛了……这是第几发了?” “第5发了……” 张圯怡趴在靶位上,瞄镜里的尖头轻轻沾上了胸环靶,查看了一下,确认了瞄镜清晰没有受到灰尘和雾气的沾染,然后开始通过手轮调整高低和左右方向。 做好一切之后,他吸了口气,开始慢慢将心率放低。 瞄镜里此刻是一种颇为魔幻的境况就如同你拿一根针去沾飘在水面上的小虫子,你必须保持手一点都不抖,否则轻轻碰一下,小虫子就会微微荡开…… 分划板上的小箭头,如同一个跳动的精灵,又像个调皮的孩子,怎么都不肯合作。 确认大致瞄准后,张圯怡又做了一次缓缓的深呼吸,然后开始屏住气息…… 小箭头终于开始稳定下来…… “沉住气……沉住气……” 庄严站在队伍种,手心里出了些汗,默默念叨着。 成败往往就在击发的一瞬间。 呼吸、瞄准、屏气、击发…… 这是一个连锁的整体过程,只要有一个地方出错,子弹就会飞得无影无踪。 第一发弹射出。 所有人立即抬起手里的单目镜,朝远处望去。 “中了!”耿大年第一个欢呼起来! “老张威猛!” “牛逼!” 1师的尖子们开始欢呼。 2师的人脸上有些不屑,不就是打中一发吗?犯得着比中了体育彩票特等奖还开心? 张大炮转头对众人说:“别吵!好好看!” 话音未落,趴在张圯怡身旁的高晓阳击发了弹匣里的最后一颗子弹。 众望所归! 大家再次抬起手里的望远镜。 “好!” 第一个叫起来的是2师的射击集训队队长上尉陈晓博,他挥起拳头,在空中用力得挥舞了一下。 “太好了!” 高晓阳从地上爬起来,拿起自己的枪验了一下,看了一眼身边还在神贯注瞄准的张圯怡,也不吭声,直接下了射击地线,回到自己的队伍里。 现在,台上就剩张圯怡一个人了。 陈晓博走到张大炮身边,说:“老张,兵带的不错啊。” 这话,是说刚才张圯怡上的那一发弹。 张大炮这次反常地没有顺带吹嘘下自己,而是看了陈晓博一眼,转头继续盯着远处的靶子。 这种时候已经不是吹牛逼的时候了,是比拼实力的时候。 尖子比武,一切都是靠实力说了算。 张圯怡第二发弹射出。 “我艹!” “中了!” “老张厉害!” 1师尖子队这边的立马起哄了。 张大炮还是没吭声。 5发弹,才打了两发,实在算不上什么。 不过,张圯怡的表现倒是令他满意的。 张圯怡是第二年兵,能达到这样的水准,至少说明了他的潜力巨大。 陈晓博也不吭声了,可能是没想到张圯怡居然能连中两员。 第三声枪响刚起,张大炮的眉头就是一皱。 很多人都一直拿着望远镜看着靶子,但是庄严留意到,张大炮其实一直都在盯着张圯怡,留意着他的每一个小动作。 张大炮微微地叹了口气。 “跑靶了……” 很快,看到了远处报靶的信息后,1师射击队的人都傻了。 脱靶…… 张圯怡的额头渗出汗来。 第四枪…… 脱靶…… 第五枪…… 还是脱靶…… 张大炮一双厚厚的大嘴唇死死抿在一起,忽然,他转头看着庄严,问:“你刚才为什么不像他们一样看靶子?” 其实张大炮一直都注意到,当所有人看靶子的时候,只有自己、陈晓博和庄严三人在盯着张圯怡看。 这就显得庄严有些与众不同。 陈晓博似乎也注意到了,看了看张大炮,又看看庄严,仔细打量了一番说:“上等兵……第二年?” 庄严点点头:“报告上尉同志,你说得没错,我是第二年兵。” 陈晓博说:“你还没回答你队长的问题,为什么不看靶子?” 庄严觉得陈晓博是在套话,毕竟是2师的队长,他目光投向张大炮,后者扬扬下巴,说:“你就说好了,允许你现在发言。” 庄严说:“因为……” “因为什么?”陈晓博饶有兴致地问道。 庄严挠挠头笑道:“靶子是死物,它又不会动,盯着它看无非就是看个结果;而射手本人是活的,他的操作才是决定命中与否的关健。一个是因,一个是果。” 这番言论,顿时让陈晓博和张大炮都大吃一惊。 当然,两人的惊讶的角度完不同。 张大炮是惊喜,陈晓博是震惊。 前者惊喜是因为庄严不但射击上有天赋,而且非常有脑子。 本来盯着射手是因为可以观察射手的每一个射击步骤,学习之余还能发现在击发中产生的错误,吸取教训。 而子弹一旦击发出去,对面的靶子是死物,当子弹出膛的一刹那,其实狙击就已经完成。 但庄严通过“因果”关系进行分析,倒是有了点儿哲学和禅学的味道。 一个当了一年半的士兵,竟然能说出这番理论,张大炮怎么不如获至宝?怎能不喜出望外? 对于陈晓博来说,事情的角度完不同了。 作为2师的尖子射击队队长,本来手里有高晓阳这张王牌,已经觉得自己吃定了今年集团军比武射击项目的冠军。 故意安排高晓阳在所有的参赛选手面前露一手,一来是试探对手的深浅,二来是给兄弟部队的对手施加压力,造成心理上的负担。 本来一切都顺顺利利,效果也令人满意。 没想到1师张大炮的手下居然有这么一个士兵,还只是一个上等兵。 这怎么不令他感到惊讶? 即便自己知道理论,可也从没在“因果”这方面去阐述狙击过程,这个兵…… 前途无量! 他的心顿时一沉。 面前这个面带笑容的上等兵,一定会是2师夺冠路上的拦路虎。 “你是怎么想到这番理论的?”陈晓博并不死心,他看了一眼张大炮,将目光又移回到庄严的脸上,“该不是你们队长教你的吧?” 庄严摇头:“不,是我刚才忽然想到的。” 陈晓博对张大炮说:“老张,你手下有高手啊。” 张大炮这回不谦虚了,说:“是啊,你不会以为我们1师没人了吧?” 陈晓博只能微微地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等陈晓博走开,张大炮这才对庄严说:“不错,庄严,我真的对你有些刮目相看的意思了。” 庄严没吭声,只笑。 “笑什么笑?”张大炮说:“张圯怡刚才有什么问题,看出来没有?” “瞄准时间过长,也许想绝对瞄准到最佳位置,反而憋气过长,错过了击发的最好时机。”庄严说。 “多那么多没用。”张大炮指指靶位道:“有种上去打五发,我想看看你打胸环靶能打上不。” 庄严说:“队长,你考我啊?你是知道我的实力的。” 张大炮说:“这不是半身靶,是胸环靶。” 庄严说:“对我来说,好像没什么大分别。” 张大炮低头凑近庄严,低声道:“去,打五发,记住,一定要打好。张圯怡脱靶,现在所有人士气都很低落。你以为陈晓博为什么让高晓阳当着这么多人面打胸环靶?就是给大家施压压力。没人能打到高晓阳的水平,那么大家输了这场心理战。” 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抬头朝2师的方向望了一眼。 又道:“相信我,我了解陈晓博。你如果能打出五发中,那么不但可以挽回我们的士气,还会对高晓阳造成压力。我了解过高晓阳,他是个千年老二,参加多次比武,次次第二,这回军校都不考跑来这里比赛,恐怕是铁了心要拿第一,他越是这样,越容易急躁,你打中五发,他肯定心乱,心一乱,之后比赛肯定看到你都心里发毛。” 庄严咧嘴笑道:“队长,你也玩这手?” 张大炮道:“来而不往非礼也,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不算丢人。” “快去!快开饭了,趁还有时间,露一手,给咱们1师长长脸!今年咱们师改编,老兵退的多,早就有传言说我们这次比武要垫底,我就不信这邪!”张大炮说:“别的队我不管,也管不着,我射击队嘛,铁定要拿第一的。” “行!” 庄严觉得自己队长说得没错。 为了士气也好,为了1师的荣誉也好,自己也该上去。 其实就算张大炮不找上庄严,庄严自己也打算上去试试。 这可是很有诱惑力的一个挑战。 之前集训的时候没打胸环靶,这回可以尝试一下,看看自己的水平到底去到什么程度。 俩人回到彭强身边,张大炮说:“彭强,拿五发A+弹给我。” “A+?”彭强有些惊讶。 “嗯。”张大炮说:“马上。” 彭强打开弹药箱——这个弹药箱是早已经开过的,里面的子弹也是散装,但是分为两个马口铁盒装起来,在铁盒里堆满了簇新的7.62MMX54MM子弹,用布袋装了起来。 张大炮从其中一个布袋里取出五发弹,放在手里看了看,说:“为了你们这次比赛,我让彭强他们公勤班的人挑了三箱这种弹,说实话,真是够折腾的,确保每一发弹的重量偏差在0.01克之内,师里弹药库的管理员都说我疯了。” “别人的SVD狙击步枪是有专用弹的,我们没有,本来听说国外有手装子弹,我也想弄一台机器,可是师里又没批,也只能用这个本办法了。” 张大炮的意思庄严也明白。 子弹的许多微小细节,例如装药多寡,弹头轻重,子弹材质,甚至弹身保养(尽量避免划痕),都会影响到精度。 抛开无法测量的装药量,用称重法挑选重量相等的子弹是最好的选择。 一颗85式狙击步枪使用的子弹弹头重量是9.6克,如果子弹总重相同,至少弹头偏差不会太大。 庄严把子弹压进弹匣里,拿着自己的枪和弹匣走向了靶位。 本来在张圯怡之后,靶位上已经没人了。 因为刚才几个单位派出的尖子没有一个能打出高晓阳极其恐怖的稳定性。 最高的一位是军直侦察营的,只打到了4发上靶的成绩。 现在,没人敢在军面子面前上场,担心丢脸丢大发去了。 庄严上场,立即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哪个师的?” “好像是2师的……” “刚才那个不也是2师的吗?” “2师今年来的基本都是二年新兵,搞卵,输定!” 几百个尖子这里一撮那里一撮,都在低声议论,可目光都落在庄严的身上。 要说看到庄严上场,最有兴趣,也最有压力的反倒是陈晓博。 当所有人都在议论庄严可能也只是上去走过场的时候,甚至高晓阳都和几个自己战友也在谈论种对庄严不屑一顾。 “高晓阳,注意看。”陈晓博说。 高晓阳愣了一下,问:“队长,看什么?” “看那里。”陈晓博指指庄严,说:“看看那个兵,我在想,也许他会是你这次来军里比武遇到的最强大的对手。” “最强大?”高晓阳眉头微微一皱,似乎意识到事情并不寻常。 “队长,这个是1师尖子队兵,有什么特别吗?”他离开自己的战友,走到陈晓博身边问道。 陈晓博说:“你先看,我还不肯定,不过有种预感,这可能是今天第二个能五发五中的人。” 他的话让高晓阳有些惊讶。 陈晓博不是那么容易夸奖一个人的,如果他开口夸奖,一定有十足的把握。 目光投向庄严,高晓阳并没有感觉这个上等兵有什么过人之处。 难道是队长太敏感了? 庄严趴在地上,仔细检查了弹匣,又空拉了几下枪击试试手感。 然后,装好弹匣,推子弹上膛。 没有多少时间,枪响了。 呯—— 第一发弹出膛过后几秒,1师的兵首先叫了起来。 “中了中了!” “很准啊!” “在靶心位置!” 高晓阳赶紧取出单目望远镜一看。 靶杆顶部的红板放置在胸环靶的左胸位置。 和步枪一练习报靶不同,这种报靶模式直接放在弹着点上,提供给射手用单目望远镜观察。 “也许是运气……” 高晓阳安慰自己,那家伙怎么可能打那么准。 600米胸环靶,刚才报靶员标定的弹着点几乎就在靶心,如果按照一练习的计算方法,应该在八环靠近九环的位置。 这是一个相当惊人的精度。 陈晓博没说话,默默看着,默默地不断摸着自己的下巴。 半路杀出个程咬金。 这是他浮现在脑海里的第一个念头。 本来以为今年的冠军如同探囊取物般简单,没想到之前最不被看好的1师居然出现这么个高手。 还是个上等兵…… 张大炮倒是挺高兴的,陈晓博没找他,他反倒贴了过来。 “老陈,怎样?” 他笑道:“600米这个精度,算是一流水准了吧,当年你我当两年兵的时候,怕是也没这水平。” 陈晓博说:“江山代有才人出嘛,长江后浪推前浪,我们这些前浪,是要死在沙滩上了。” 又道:“不过才第一枪。打这种距离,一枪上靶倒也不新奇,很多运气好的也能瞎猫碰上死耗子,看接下来的几枪吧,现在又不是一练习射击,不求精度,只求上靶。” 张大炮最看不得就是陈晓博这种傲劲,说句别人好都不行,于是道:“行行行,咱们就骑驴看唱本,继续走着瞧。” 俩人谈话间,第二枪响了。 众人纷纷拿起望远镜朝远处看。 依旧是精度极高的一枪。 根据红色的小圆盘所在的位置,还是八九环位置。 “庄严!能不能搞个靶心给别的兄弟部队战友们看看?”张大炮起哄了。 他清楚庄严的性格。 别人是压力越大,越紧张。 庄严有些不同。 他是压力越大,好胜心越强,反倒是越稳定。 张大炮的话,无疑将庄严竖成了靶子。 这特么是在开国际玩笑呢! 庄严实在心里没底。 上靶倒是好说,可是你说要打中靶心正中? 想都别想。 谁敢拍胸脯打这种包票? 要知道,600米距离不短,即便你修风修得再精准,即便你瞄得再好,即便你手和你的身体在瞄准和击发过程中无懈可击,但是你永远无法克服一件事——那就是你手里的这支枪和膛里的子弹。 刚才那两枪是右八环位置,说实话,庄严也是差不多差不多地蒙出来的。 说实话只是个凑巧,两颗子弹居然打在同一个地方。 对于射手来说,这是一件好事。 这说明了你的瞄准点一致性极好,只要你能够修正自己细微的瞄准偏差,子弹会都打在一个地方上。 其实当射击教官最怕就是遇上那种打得天女散花一样的射手,很难纠正不说,至少这个射手本身就有很大的问题。 所有人都在议论庄严。 庄严现如今是骑虎难下,张大炮直接就把自己架在火上烤了,商量的机会都没给。 狗日的张大炮! 这家伙真是先把牛逼吹上天,也不管将来会不会吹破! 但是,庄严除了在心里骂骂咧咧两句,倒也没有多大的怨气,更没觉得有啥太大压力。 原因很简单,自己本来就很喜欢挑战自己的极限,即便张大炮不怂恿自己,自己也会尽力做到最好。 其实在几秒钟之后,庄严就已经在考虑另一个问题,如果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还能五发五中,甚至打中一次靶心十环,那是一件多么牛逼的事情? 这个牛,可以吹一辈子了吧!? 想想就挺美的,庄严就喜欢这种快感,这种由胜利的喜悦所带来的快感。 尤其是,这涉及到提升自己1师士气的问题。 即便打不中十环也没问题啊,反正只要五发都上靶即可,在场的都是行家,十环的难度,大家心里都清楚,自己做不到,在场恐怕除了那些队长之外,也没人能做到。 这么一想,人顿时就轻松下来。 于是,开始吸气,然后慢慢放缓呼吸,最后开始停止呼吸,只向外慢慢泄气…… 手指轻轻压在扳机上,当经过修正的瞄准镜种的分化板中的尖头套住靶子,他轻轻压下扳机。 呯—— 从周围人的欢呼声来看,似乎没中靶心。 张大炮摇了摇头,看起来不满意。 庄严心里总觉得刚才似乎就差那么一点点,一点点,却又一时说不清是哪一点点。 再次瞄准后,庄严心里在琢磨一件事——右八环到底是不是可以修正? 忽然,他发现是自己多虑了。 8到10环之间的距离只有10厘米,每一环之间都相间5厘米,那么要在600米距离上修正偏右的10厘米? 可能吗? 不可能! 庄严明白了,自己现在需要做好的只有一件事,其他都是多余的。 之前的这一枪,虽然上靶了,不过只是一个左下六环。 如果再偏几厘米,自己这第三枪就会脱靶。 这让庄严惊出一身冷汗。 第四枪的时候,他按照第一二枪的瞄准境况和感觉进行了一次射击。 果然,还是右八,不过偏下一点。 当那支85式狙击步枪的枪膛里只剩下一枚子弹的时候,庄严终于想明白了一个事实。 要保证打10环? 想得美! 去他娘的修正,这已经超出了这支枪的正常的极限范围,不是自己应该考虑的因素了。 之前打出的四枪,三枪右八,一枪左下六,那枪左下六居然还是自己刻意进行了略微修正后的射击结果。 真是修还不如不修,越修正越垃圾。 自己头三枪的瞄准点毫无问题,可能是因为射击场地的温度或者风向、湿度等等乱七八糟的细微因素影响,所以才让自己的子弹跑到了右八去。 600米只偏了10CM打中了8环的区域,这已经烧高香坟冒烟的运气了,自己居然妄想着去修正? 那只能是自寻死路,至少现在自己还没这本事没这尿水。 而最后自己故意进行了一点修正的第三枪反倒差点脱了靶,这就反证了一件事——打在8环区域内的三枪毫无毛病,不需要修正。 想通了,就不瞄枪了。 自己做好瞄准击发的一切,做好射击过程中的那个“因”,至于子弹飞出去中不中10环,只能交给天。 他闭了闭眼,稳定了一下气息,然后睁开眼,透过瞄镜望向远处的胸环靶。 当箭头指向目标,他轻轻压下扳机。 场静悄悄的,在火热的日头下,庄严感觉自己的背上都是汗,额头上也有汗珠从小帽边缘里渗出,顺着脸颊滑落。 “十环!” 1师尖子队的肖金贵第一个惊叫起来。 接着其他人就像看到一个在自己面前开出彩票特等奖的人一样开始尖叫。 “我艹!神了!” “麻痹我没看错吧!真的是10!” “这是人吗!?” 在一大堆的惊呼声中,庄严起身,验枪,关保险,背好枪,从射击地线上下来。 不用看了。 看都多余。 就是10环,没跑的了! 他觉得自己要装逼装到彻底,如果回头看一眼,自己就输了。 要的就是这种味道,要的就是这种风格,要的就是这种气势——尼玛老子打了,打中了,可是不入老子的眼,我就是牛逼,我下次还能打10环,10环没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个破10环么!? “队长,咱们回去吃饭吧?”走到张大炮的身边,庄严憋着一肚子的笑。 说完,就朝着营房方向走了。 平日里在1师装惯了逼的侦察营长张大炮,这回反倒愣在了原地。 好一阵,他才回过神来,朝着庄严远去的方向看了一眼,自言自语道:“嘿!这应该是我的台词吧!?” 庄严背着那支长长的85狙击枪,不紧不慢地在靶场通往营房的水泥路上走着,就像一个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的侠客,颇有点儿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爷离开了江湖,江湖还有爷的传说那种感觉。 张大炮忽然笑了。 一种由衷的喜悦涌上心头。 仿佛之前那个10环是他亲自上阵打出来的。 优秀的人往往会认为和另一个优秀的人在一起创造历史,那才是最值得回味的,而且是最值得怀念的。 优秀的士兵也是同样。 你是个优秀的士兵,我也是,我们一起走过的那段岁月,兄弟,我会记在心底,永世不忘。 很荣幸…… 能和你一起服役。 “走啦走啦!1师尖子队的,回去吃饭!回去吃饭啦!中午我请喝汽水,解解暑!” 1师的射击队尖子们闹哄哄地拿着枪,抬着子弹离开了靶场。 最后,靶场里其他单位的人也陆续离开。 只剩下了2师的兵。 陈晓博站在原地,直到看不见庄严的背影这才转身对自己的兵们说:“我们也走了,回去吃饭!” 大家开始撤离,只有高晓阳原地不动。 陈晓博走了几步,回过头看着他,又返身回去。 “怎么了?” 高晓阳的脸色不大好,摇着头说:“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陈晓博说:“晓阳,我跟你说过了,那个庄严会是你最强劲的对手,要小心。” 高晓阳说:“队长,那枪……” “嗯?”陈晓博似乎没听清。 “我打不出那枪……”高晓阳说。 陈晓博安慰道:“嗨!没事,你以为庄严枪枪都能打中?不一定,我敢保证,最后一枪他也是靠蒙的,你没看见?他有一枪差点脱靶了。” 陈晓博的安慰,让高晓阳似乎好过了一些。 不过,心头的阴影已经存在,如同缓缓从天际边移动过来的黑云,很快将心头笼罩住,一片灰暗。 一枪成名。 庄严早上这一枪让他在尖子队里彻底成了大红人。 不少别的项目的尖子都过来射击队的排房里恭喜庄严,顺便听听别人替庄严吹牛逼,说当时如何如何牛逼,如何如何威猛,如何如何让别的师尖子目瞪口呆。 徐兴国没来。 庄严也没看到徐兴国。 虽然一个连队,可是徐兴国的小脾气庄严清楚。 这家伙,怕是现在憋着一股劲,不拿个障碍赛的冠军,他是不会有脸出现在自己面前了。 接下来的两天,前一天半都不是1师射击队的训练时间,所以大家都很闲。 张大炮也不安排太多训练,早上起来跑个五公里活动下,也不需要卡时间要求达到多少分多少秒。 白天都是进行一些据枪稳定性的训练,也不往死里训练了。 毕竟快要比赛,这两天训伤了,得不偿失。 训练之余,时间很多,不管哪个单位的射击集训队,最大的消遣就是统一组织去靶场,看别的兄弟单位尖子训练。 毕竟,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也没有规定说不准看别人训练,比武本来就是交流为目的,所以还是很开放式的。 到军教导队的第一天晚上,比赛的规则终于下发了。 比武的规则出来了。 正式比武第一天上午是淘汰赛。 因为今年的比武时间紧迫,所以反倒影响了难度。 时间紧,很多以前分开的项目干脆放到了一起。 淘汰赛简单粗暴而且直接——600米85式狙击枪射击胸环靶,3发弹;400米卧姿进行3发单发射击,目标半身靶;300米81式轻机枪点射3次9发,目标射孔靶;然后是200米步枪点射2次,6发弹,目标匍匐靶;150米跪姿射击两组点射共6发弹,目标侧身跑步靶;100-80米戴防毒面具进行搜索短停顿射击两次,子弹6发;50米-30米戴防毒面具进行抵近射击2次,每次3发弹。 射击部不计算环数,只计算上靶数,优先计算上靶数,然后再根据时间定输赢。 上午的射击要从参赛的84名尖子里淘汰掉54人,留下最后30人进入下午的半决赛。 被选出的30人进行半决赛选出前10名参加最后的冠军角逐,最终选出3人作为冠亚季军。 进入前三十的人都能获得集团军神枪手称号。 这就意味着,一个早上将会淘汰掉大部分的射击尖子。 这次比武可以说是残酷无情,以往比武时间宽裕,这次时间紧迫,所以军里负责比武事宜的参谋们干脆快刀斩乱麻,争取最快时间决出胜负。 规则一出,大家顿时感到了巨大的压力。 第一是体力。你要从600米开始不断射击加奔跑,完成在不同的距离上对不同的目标射击,一直到30米距离完成。 虽然跑个六百米对于尖子集训队这些天天跑十公里的疯子来说算不上什么,但是让你跑完立马射击,这就对士兵射击稳定性有着极高的要求。 第二是轻机枪射击。这次要求在三百米距离上对射孔靶进行三次点射,每次发射3发子弹。射孔靶是模拟敌人地堡的射孔进行设计的,这玩意虽然宽度有50CM,可是高度只有25CM。 所以,着弹面极小,很容易就会就会脱靶,尤其要注意高低控制。 第三是戴防毒面具射击。而且指定规则的参谋们选择了最毒辣的方式——在进入最后100米的距离内开始戴上防毒面具,一直打到最后的30米。 戴防毒面具射击本身是一个独立的射击科目,对于防毒面具,士兵们本身就有一种天然的抗拒和嫌弃,这玩意戴起来白白POSE拍拍照看起来还是挺威武霸气的,可是一旦你训练中使用到这个东西,你会感觉痛不欲生…… 防毒面具多少会造成呼吸困难和视界受限、瞄准不便,如果处理不好,呼吸的时候还会在镜片上造成雾气影响你的精度。 尤其是在要求准确和稳定的情况下,跑了几百米后戴上这个东西,还要求你打中各种靶子,可就不是一件舒服的事情。 不过没得选。 既然都是号称各师单位里的射击尖子,当然也是经过各种严格挑选的,戴防毒面具射击也不是没训练过,自己要戴,别人也要戴,大家拼的就是实力。 从规则宣布开始,每天晚上都要进行连续三个小时的脱戴防毒面具训练,力求达到最快的速度。 从第二天早上开始,靶场方向的枪声响成一片,始终没停过。 第一天上午是军直单位包场,然后下午是3师,第二天早上2师,下午1师。 每个人心里都有一种说不出的紧张和压力,每天,射击尖子队的人最喜欢做的事就是在简单的训练过后,跑到靶场去看别的兄弟部队打实弹射击。 实弹射击都按照了军里下发的比武规则进行设置,大家都想赶在正式比武的那天到来前尽量熟悉整个比赛流程。 闲极无聊的看客们一来是想看看别的单位到底什么水平,二来嘛,别人打不好的时候会起哄。 这几乎就是一种默许的做法,因为每个单位占据半天射击场,所以谁都会有机会让人围观,让人起哄。 这么做,无非是故意给对方施加压力。 时间过得飞快。 转眼间,集团军尖子比武终于如期到来。 …… 韩自诩坐在吉普车上,他看了看表,时间已经是早晨10点。 有点儿晚,不过还来得及。 “小何,开快点。” 他忍不住催促司机。 …… 五天前,韩自诩完成了军区射击队的带训任务,回到了“红箭”大队。 回到队里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办公室见了大队长张辉。 “大队长,我想到一个补充我们今年兵源缺口的办法了。” 张辉抬起头,看到是韩自诩,将桌上的文件合上推到一边,说:“韩自诩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张辉今年四十二岁,又黑又壮,不过他觉得自己还是三十二岁。 去年,张辉本来已经可以提拔,也可以调动到别的单位,换一个舒服的地方。 可是张辉觉得自己是属于这里的,所以向军区首长打了报告,要求留在“红箭”大队继续担任大队长。 韩自诩是他十分欣赏的一个年轻军官,所以一直留在队部作为参谋军官使用。 “刚回来。”韩自诩左右看看,直接绕到水机旁,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仰头灌了下去。 “大队长,我说我找到补充咱们兵员的办法了。” “我最近也在想这个问题,首长说了,给我再从军区直属队的新兵里补充一些。”张辉说。 韩自诩摇头道:“不不不,大队长,我说的可不是从那些军区直属队里补充新兵,那些兵说难听的我们能挑的早挑了,没几个适合的了。” “你的意思是直招?”张辉说:“我们已经进行直招了,今年的直招名额有限,我打算多招点技术人才,时代在进步啊,我们总不能老是停留在一根绳子一把匕首一支枪的年代了,今年军区给我们配发了一批新型的技术侦查装备,必须要懂玩这些的内行技术人材才可以吃透。” “得!”韩自诩再张辉面前坐下,说:“大队长,我说的不是直招,是内招。” “内招?”张辉说:“这还用你说?我刚才不是说了嘛,具区直属单位会给我们补充一批新兵,到时候你也跟着去挑挑。” “不,我要的不是那些什么都不懂的新兵蛋,尤其是我之前跟你说过,组建大队直属的专门的狙击分队这事,我需要人才,不是一般的人才,是出类拔萃的那种。”韩自诩说。 张辉说:“哟!我们大队的那么多兵,你那个什么狙击队要多少人?还逃不出这十来个?” “我要的是那种最有天赋最顶尖的神枪手士兵。”韩自诩摇头道:“老兵退伍走了,新兵跟不上,大队长你还别说,咱们遇上军改,这次真的是青黄不接了。我观察了咱们大队所有兵的射击训练水平,查了他们的训练档案和以往的历史成绩,你还别说,我只挑出了9个人,还差3个。” 张辉问:“那你说,你打算上哪找这3个你认为是最有天赋最顶尖的士兵?” 韩自诩道:“我这次去军区射击队看了看,不过没什么合适的,在特招的运动生的确是很有天赋,但是他们不是兵,要锻炼出来用的时间太长,还不一定能在其他科目上达标。” “军区射击队你都看不上?”张辉呵呵笑道:“我说韩自诩啊,你这个人就是眼高于顶,军区直属你看不上,特招的射击队员你说不行,咱们大队的这些兵,你又说挑不够人数,知道的还明白你只是要组建一个专业的狙击队,不知道的以为你是在挑选超人了。” 韩自诩说:“我要的就是士兵里的超人!大队长,实话跟你说吧,我在这里也有三年多了,这三年多来我都把咱们大队的狙击水平研究透了。今天你如果不生气,我就直说了。” “你说,你说。”张辉拿起茶缸,吹了吹上面的茶叶子:“我不生气,我这个当大队长的连这点容人之量都没有?你韩自诩也忒小看我了。” 韩自诩道:“那我就直说了。” 他想了想,在脑子里组织了一下语言,说:“别看我们挂着特种大队的牌子,实际上,咱们现在训练的这套和八十年代末两山轮战时期侦察大队的那一套……” “等等。”张辉打断韩自诩:“我说你个韩参谋,你这么说话就不对了,侦察大队本来就是我们的前身,这是事实嘛!” 韩自诩一脸无奈,只能说:“行,我错了,就是事实。可是我们不能停留在那个时代。你也知道,我在陆院的时候是研究狙击方向的,我来这里发现咱们大队的狙击理念还十分落后,不光是装备跟不上,人员的战术意识也跟不上,如果硬要和外军特种部队的专业狙击手比起来,我们还是小学水平……” “有你这么说的吗?”张辉不高兴了。 韩自诩只能又认错:“行,大队长,是我的表述不正确。我只是说,我们的狙击理念有些落后了,不专业。你看,我们大队好歹也是号称特种部队,可是没有专业的狙击队伍,队里的所谓狙击手还拿着85式和88式练着对600米内的目标控制,这只能叫精确步枪手,不能算是专业狙击手……” 张辉说:“得了,我再听下去,咱们大队都成垃圾收容所了,行,你说的我都觉得有很大部分是事实,你那个狙击队的事,我也跟军区首长反映过,他们也同意你的设想,也想让你这个陆院专业的射击人材试试到底能高处什么名堂来。至于装备和钱,你放心,我会给你争取,但是你先说说,你哪找人。” 韩自诩听说大队长张辉已经和军区首长反应过,并且得到了支持,顿时笑逐颜开,说:“人我已经找到了,包括我们目前缺编的兵源,我觉得也可以一起解决掉。” “哪找?” “各个野战军,那是个很好的资源。尤其A集团军,他们最近在进行尖子比武,都是他们集团军的精锐士兵,我那天在1师的射击场看到一个兵,特别喜欢,太符合我的要求了。”韩自诩说,“我可以下去各个集团军里挑一批人回来,然后我们进行遴选,精中选精,问题这不解决了吗?” “这……”张辉慢慢地摇了摇头道:“恐怕不行……” 韩自诩不解道:“为什么不行?” 张辉说:“你这招我们早用过了。” 韩自诩说:“用过怎么啦,用过不能用了?” 张辉笑道:“小韩,你还是年轻啊。举个例子,如果你是a集团军的军长,特种大队要人就来你的部队里,见好的就拉走,你心里愿意?” 说着,他站了起来,走到窗边,凝神看着窗外,心里似有万千感慨。 韩自诩看到大队长这副模样,自然也是不敢再多嘴,只等着张辉继续往下说。 过了一阵,张辉总算开口了。 “前些年,我们不是没搞过这样的选拔,你知道多少军长和师长朝军区里告状吗?小韩啊,你别以为你在军区里当兵,还就真不把人家下面野战军的军长不当首长看呐。那些野战部队里的军长,很多都是当年战场上走下来响当当的人物。” “再说了,虽说咱们军人就像砖,哪里需要哪里搬。可自己培养出来的好兵,都是基层连队里的香饽饽,一转眼你来个空手套白狼,摘桃子摘走了,谁愿意?” 韩自诩说:“可是……这也是军队建设需要啊,咱们这会儿不是遇到军改了嘛!而且,大队长,新的兵役法实施之后,实行的就是士官制了,我们这两年兵源的素质将会影响到往后五年甚至十年的大队建设。兵好,签下来,或者提干,都是长期的。现在是特殊时期,我们也是要采用特殊办法才行。” 张辉叹了口气,说:“你说得有你的道理,你先回去,容我想想。毕竟这不是挑十个八个的问题,现在大队缺了四十多人,你想想,这是要涉及咱们军区好几个野战军的问题,弄不好要出篓子挨骂的。” 从张辉的办公室里出来,韩自诩只能等。 这一等,等了足足四天。 直到第四天,到了九点正,张辉忽然派人到训练场上喊韩自诩去大队部门口,说是有十万火急的事。 韩自诩隐约觉得这里面有戏! 于是穿着一身汗津津的迷彩服马上赶往大队部门口。 远远看到张辉站在自己的那台迷彩越野车旁,上去敬礼响亮地喊了声:“报告!” “小韩啊!”张辉穿着常服,戴着大檐帽,韩自诩站在车旁还能感受到引擎盖上散发出的热气。 显然,车子刚去了别处,刚回来。 而且穿着正儿八经的常服,很显然是去了某些地方办事,因为平常张辉都在大队里都喜欢穿迷彩服,首长来检查也不换。 换了常服,代表去了比较严肃的地方。 “a集团军的比武是今天吗?”张辉问。 韩自诩立即回答:“是!就是今天。” 张辉“噢”了一声,点了点头,转身从司机手里接过一个老旧的黑皮包,在里面拿出一份文件递给韩自诩。 “去吧,你要的征调令。” 韩自诩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幸福实在来的太突然了。 他接过文件,打开细看。 是g军区司令部发出的,里面有几份命令,是给几个军区下属集团军的,无非就是说特种大队韩自诩参谋根据军区要求选调人员补充“红箭”大队兵源,要求各集团军力配合。 “大队长!你是怎么弄到手的!?”韩自诩有些兴奋过度了,语无伦次了,“谢谢大队长,我太爱你了!” “什么鬼话!?”张辉一脸嫌弃道:“我一大老爷们,你爱什么爱?这文件,当然是从军区首长那里得来的,难道我去大街上捡来的?” “对对对!”韩自诩没想到自己的建议居然被张辉放在了欣赏,这才短短几天,怕是自己那天刚和大队长谈完话,他就去落实了。 “你是我最敬爱的大队长同志!” 韩自诩再次立正,行了个标准的军礼。 张辉不耐烦地冲韩自诩摆了摆手,说:“去吧去吧,别在这里瞎激动了。再不去,人家a集团军的比武就完事了,到时候知道你是过来挖人的,好兵你信不信马上都批探家部让他们集体消失?” 韩自诩一拍脑门,大声道:“对,还是大队长高明!” 说完,下意识要朝自己的宿舍跑,想换一身衣服。 刚跑了两步,忽然觉得事不宜迟,还是分秒必争的好,于是马上又调头朝反方向跑。 “我说小韩你这个眉头苍蝇!你还要跑几个地方呢,这几天估计都得在路上了,我让小何开车送你过去。”张辉说。 “对了,大队长,我要求带三个人一起去。”韩自诩道。 “谁?” “孙鸿渐、章志昂、罗平安。” “行,去吧!早去早回。” “是!” …… 车子经过一条缓速带,颠簸了一下,韩自诩从回忆中回到现实里。 坐在副驾驶上,他朝窗外望去,军用吉普已经驶下了高速,从匝道上进入收费站。 军车有专用通道,司机小何开入快速通道,栏杆立即升起,他向收费站微笑地点点头,以示感谢。 离开高速路进入了国道,韩自诩再看看表,已经十点二十分了。 以小何的车速,应该半小时左右能去到军教导队的位置。 a集团军的尖子比武应该还能赶得及看上半场最后的收尾阶段。 张大炮今天一大早起来的时候觉得右眼皮狂跳,跳得他有些郁闷。 作为军人,他本来不信这套。不过现在毕竟是自己带队过来比武,不由得不担心,生怕出什么乱子。 不过仔细检查了一切,又去挨个问了每一个队员,都说信心十足斗志旺盛,看不出谁有啥毛病的。 这是咋了? 他一直没弄明白。 早上的初赛,1师打得还算顺利。 到十点的时候,第一轮的初赛已经打完。 按照比赛规则,第一轮会选出三十名进入下一轮的半决赛,然后在三十人里再选出十个尖子进入下午的决赛。 张大炮自己带来的20名队员里,居然有8人进入了第二轮半决赛。 至少这是个不错的成绩了。 在他的预估里,第一轮能胜出七名队员,按照比例就已经是完成任务了。 现在居然还多了一个,简直是超出预期。 看来,自己眼皮子跳不过是偶然的身体自然现象,跟什么民间迷信说法站不上边。 不过,当张大炮看到那辆挂着军区牌照的迷彩吉普车驶入集团军教导队大门的时候,那种不祥的预感就像飞过头顶的乌鸦投下的白屎,生生砸在了脑袋上。 “狗日的!还真的来了!”他在心里骂骂咧咧。 不过张大炮也没辙,纵然他猜到了车里的是韩自诩,也拿他没办法。 现在已经骑虎难下,比武进行了一段,总不能现在来个大变活人,把自己的队员都变走。 更何况了,韩自诩这次是有备而来,早不到晚不到,比武这天凑巧就到了。 “老奸巨猾!” 他忍不住又骂了一声,仿佛看到了一只闯入了院子,在鸡窝旁闲逛的黄鼠狼一样恶心。 “张营长!” 真是最烦什么就来什么。 张大炮想避开韩自诩,可韩自诩却自己找上门来。 “哟!我们军区里的大参谋来了!”张大炮不冷不热地明知故问:“今天来军教导队,有什么贵干啊?是不是又来指导什么射击队的工作啊?” “没那事。”韩自诩一眼看穿了张大炮心里都不乐意,可他偏偏就想气气这个侦察营长,说:“我过来是有任务在身的。” 说着,别着手,目光在靶场上的尖子身上来来回回看了又看,就像在看自家鱼塘里的鱼一样表情。 张大炮就差没当场骂娘了,说:“韩参谋,做人要厚道呐……” 话中有话,而且话中带刺。 韩自诩说:“张营长,明说了,我来给我们大队挑兵的,你也不用这么跟我说这些酸溜溜的话,咱们都是职业军人,有事明说,我是看上你们这里的尖子了,而且……” 说到这里,故意停住了话头,开始吊胃口。 张大炮果然忍不住了,问:“而且什么?” 韩自诩说:“我手里有军区批出来的征调令,整个军区所有的野战军士兵,只要我看上了,就可以马上带走。” “你拿到调令了?”张大炮一肚子气,却又发作不出来。 这不光是闯入自家院子里盯着鸡窝心怀不轨的黄鼠狼了,这简直就是拿着圣旨,上面写着“奉旨偷鸡”的黄鼠狼了…… 见过恶心的,没见过这么恶心的…… 军令如山倒,军人从来都是以服从命令为天职的。 “当然,不然我敢下来这里?不怕你张大营长让兵给我扛起来扔鱼塘里去?”韩自诩笑得满面春风。 张大炮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庄严!” 韩自诩再人群里找到了庄严,向他打招呼。 庄严看到韩自诩,先愣了一下,旋即敬礼,大声道:“韩参谋好!” 韩自诩说:“早上怎样?打的成绩如何?” 庄严不以为然说:“没难度,进入了前三十,等复赛呢。” 韩自诩重重地点了点头:“嗯,不错!我没看走眼。” 庄严忽然看到韩自诩的手臂上有个闪电霹雳的臂章,于是多看了两眼。 “看啥?”韩自诩故意将左臂递到庄严跟前说:“是不是觉得挺好看?” 庄严说:“是不错,我们1师也有,是个狮子头。” 韩自诩问:“说,你想不想也要一个我这样的闪电霹雳臂章?” 庄严的眼睛开始放光了,说实话,哪个臂章真好看,他打心眼里喜欢,尤其是利剑和闪电,就是拼音“特种”二字的字母简写。 “嘿嘿,喜欢是喜欢,不过我又不是你们大队的。” 庄严故意装疯卖傻。 韩自诩说:“咱不扯犊子,明跟你说了,我们红箭大队目前再招募队员,我觉得你还行,可以来试试。” “只是还行啊?”庄严说。 韩自诩求贤若渴,只好对一个上等兵拍起马屁来:“这么说,不止还行,是很行。” 庄严有些犹豫,他想答应,又似乎有些什么东西让自己没法马上答应。 如果这次去“红箭”大队,可不是之前去教导大队那么简单了,这可是独立的特种部队,很牛逼的存在。 那样,自己也许永远没机会再回1师了。 如果连长知道了…… 那不得气得砸墙了? 骄阳似火,庄严感觉自己的迷彩服被烤得滚烫滚烫的,战术背心捂住了上半身,里面的汗水又浸透了衣服,黏糊糊地十分难受。 他用手蹭了蹭脸,尽量将汗水擦去,待会儿最要注意的就是这些该死的汗,如果渗入眼中,会严重影响自己的射击精度。 这已经是最后的决赛了。 这一轮,只剩下十人。 1师的射击队里,只有自己和张圯怡、严肃进入最后的对抗赛。 淘汰赛永远是残酷的,早上到现在,两轮筛选下来,绝大部分的尖子都被挡在了最后决赛的圈外。 能进入最后的十名士兵,可以说代表着a集团军士兵射击的最高水平。 庄严庆幸自己能够顺利过关。 这让他想起了新兵时代,班长每次跑步都说要抓最后几名,然后你就得拼命跑,让自己跑在前面。 现在,自己已经躲过了两次被淘汰的命运。 射击场内,所有参赛的士兵都集中在一起,按照单位分成纵队,坐在草皮上。 无论是被淘汰还是没被淘汰的兵都再那。 即便自己被淘汰了,仍旧想看到最后的结果。 这是几个步兵师和军直单位之间的竞争。 荣誉花落谁家,就看这最后十人的比赛了。 高晓阳朝着庄严的方向望去,心里说不出的竟然有些紧张。 自己这是怎么了? 三年兵了,居然对一个两年兵感到莫大的威胁。 还真如自己的队长陈晓博说的那样。 这个上等兵,果然一路过关斩将杀进了决赛圈。 由于场地限制,每次只能同时2人进行对抗。 偏偏自己和庄严是排在了一组。 难道这就是命? 昨天下午,高晓阳一整个下午都待在了射击场,静静地观摩着1师集训队进行实弹射击熟悉场地。 看完之后,他不得不承认一个残酷的现实——队长说得没错,庄严是1师尖子队里训练水平最高的士兵,绝对是自己夺冠路上的拦路虎。 在所有人眼中,都默认了今年的尖子会在庄严和高晓阳之间产生。 俩人都是夺冠大热门。 高晓阳的手心里,慢慢渗出了汗。 那头,庄严的感觉完不同。 他只是觉得热,心里一直在骂着这狗日的天气,一整天从上午晒到下午,庄严仿佛觉得自己要熟透了,都散发出烤肉的香味来。 不过还好,今天风倒是没什么。 军教导队最喜人的地方就是它所处的位置,不是台风季节一般没什么风。 如果在凉爽点就好了,庄严想。 哔—— 哨声响起,庄严朝十米外的射击靶位扑去。 那里放置着一支5式狙击步枪,横着斜靠在靶位上。 趴下、装弹、开保险,调整手轮参数、送子弹上膛…… 抢时间! 不但要时间,而且要准! 准!准!准! 庄严的注意力现在部聚焦在瞄镜中,分化板上,小箭头落在了目标的中央。 呯—— 第一发出膛。 庄严迅速进行调整修正,他没兴趣看接过,因为没时间看。 子弹出膛后,射手需要做的一切都完成了,中不中,完已经没有任何改变的可能。 呯—— 第二发出膛! 两颗子弹之间相隔的时间很短,庄严再次击发的速度极快! 射击地线后方,每次响枪,所有人立马就会将目光从射手身上转到靶子上,部整齐划一地取出自己的单目镜朝远方的靶子望去。 “红箭”特种大队的射击教员、少尉孙鸿渐说:“那个2师的兵输了。” 这话一出,韩自诩立马感到不妙。 因为,不光是2师的射击尖子队队长陈晓博站在自己的身边,更重要的是,张大炮也在。 “哎呀!果然是行家看门道,这位是……”张大炮笑逐颜开,问韩自诩:“介绍一下?韩参谋。” 韩自诩心里一万分不愿意,但又不能不介绍,只能说:“孙鸿渐,我们大队的射击教员。” “瞧!我可没说错,射击教员……行家嘛!”张大炮乐得嘴巴都合不拢了。 韩自诩很想张大炮闭嘴,因为他乐呵就算了,可没顾及陈晓博也在。 “我说,张营长今天不恨我了?” 张大炮脸色一沉,面部肌肉忽然僵住了。 没错! 这家伙是来捞鱼的! 干嘛跟他那么客气? 于是马上闭嘴,脸上笑容消失了,继续看比赛。 不过,韩自诩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要知道,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两枪开出,作为顶级射手的孙鸿渐,当然一眼看出了其中的奥妙。 不过,作为稍微的孙鸿渐却忘了一点,当众说这个事——尤其是再两个师的两个队长之间说这个事,简直等同当场打脸。 倒不是陈晓博看不出门道,而是他的屁股决定了他的脑袋,作为2师的射击队领队,自己队里最牛逼的尖子居然刚开始就被人说“输了”,这让他如何能服气? “特种大队的人果然够特种的,这还有好几组弹没打,一共才开了两枪就判断出别人的输赢了?”陈晓博没好气道。 孙鸿渐血气方刚,而且自己刚才那句话完出自真心,是从技术角度去分析,被陈晓博这么不冷不热地嘲讽了一句,也忍不住了,说:“我说错了吗?如果没意外,1师的那个庄严的确会赢。” 陈晓博冷冷道:“你倒是说说你的理由看看!” 孙鸿渐说:“势!就输在一个势上!一个顶尖的射手,要的就是冷静沉着自信。你们2师那个兵太紧张了,输在心理上,刚才击发的第一枪,已经存在忧郁的现象了,瞒得过别人,瞒不过我,枪声不会骗人,子弹不会骗人。” 韩自诩哭笑不得,暗暗用胳膊肘碰了碰孙鸿渐,示意他闭嘴。 果然,陈晓博不乐意了,哼了一声说:“我以为特种大队有什么了不起呢!我们是搞军事指挥的,一场仗不到最后,谁也不敢说输赢!你这种刚开始就下定论的人,我真是头一次见,向你们韩参谋学学吧!我看你是刚毕业的对吧?” 陈晓博是上尉副营级,明年就够条件提拔正营了,而且是2师教导大队的副大队长,也是个厉害角色,当然不会服输了。 孙鸿渐道:“我说上尉同志,你怎么这么说话呢?咱们不是排资论辈,咱们是谈论技巧和技术。” 陈晓博说:“我说错了吗?这不是刚开始吗?” 呯—— 庄严的第三枪出膛,第一个从600米射击点上跃出。 孙鸿渐说:“瞧!你们2师的慢了,我没说错吧!” —————————————————————————— ps:求月票!!!!求月票!!!!!!各位书友,各位老板,有月票给点,赏点! () 高晓阳的班长是个射击尖子。 当年高晓阳在射击方面的天赋初绽锋芒的时候,他的那位参加过军里比武的老班长经常在训练间隙闲聊的时候将自己当年比赛的经历当做谈资吹嘘。 他说,比赛里最可怕就是你和真正的高手打对抗。 每当说到这里,班长就会眉飞色舞,抽着烟,半合双眼,仿佛时空穿梭回到曾经的辉煌岁月里,半真半假半夸张地说:“你们啊……是真没试过当高手站在你身边的那种感觉啊……” 高晓阳一直觉得班长那是在吹牛皮。 什么高手站在身边的感觉? 这又不是武侠小说世界,难道还像那些书里说的什么走近之后能感受到内力形成的气场? 扯淡! 高晓阳从来就不是一个绝对信奉权威的兵。 他敢挑战别人,甚至老兵。 第一年的时候,当自己还是列兵的时候,没人会想到自己会在师比武上脱颖而出。 第二年,也没人想到自己会在集团军比武里力压群雄最后夺得第二名。 那些比赛里,哪一次不是和牛逼哄哄的老兵们对阵的? 可是哪一次都没感受到什么鸟气场。 所以,他觉得老班长是在哄骗自己,他是在新兵蛋子的面前吹嘘罢了。 老兵的嘴,大海的水。 老话说得没错,老兵就喜欢咋咋呼呼神神叨叨然后将新兵们吓唬得一愣一愣的,从而彰显自己的权威。 不过,这一次的高晓阳却忽然感觉,自己的老班长没骗自己…… 他真的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 虽然他不曾朝庄严方向看上一眼,哪怕是一眼,都没有。 不过他确能感受到庄严的那种气势。 如同巨浪席卷而来,如同摧枯拉朽,势不可挡。 庄严已经跑到了400米射击点上。 最后的几米,他迅速将背上的81-1自动步枪解下,然后迅速卧倒,几乎就在卧倒的同时,将新的弹匣撞击卡笋,瞬间换上,然后开打开保险熟练地将子弹送上膛。 仅仅不到三秒,第一发弹打出。 神一般的速度! 射击地线后的观众爆发出低沉的议论声。 每一个人都觉得这简直不可思议。 之前最快的一个选手也用了五秒时间才开枪。 毕竟刚刚跑了200米,要射击400米距离上的半身靶,用的只是81-1式自动步枪的机械瞄具,修风、瞄准、纠错,这都是需要时间的,怎么可能那么快? 其实,无论旁人怎么看,庄严现在已经完没有任何的感觉。 他也不知道自己第一发射出的时间到底是多少。 没有时间去计算这些。 现在,他已经就一个无人的世界。 在这个世界里,只有目标,只有那些自己要击中的目标。 庄严在享受着这个过程,每次扣动扳机,都有一种莫名的爽感! “看!我说得没错吧!”孙鸿渐再次毫不留情地指向了赛场,“很显然是庄严略胜一筹了!” 这次,陈晓博没有立即反驳孙鸿渐。 因为他也看出了端倪。 对于高晓阳来说,当第一天在所有人的面前示范600米狙击胸环靶之后,其实陈晓博自己就已经犯下了一个错误。 本以为可以对兄弟部队的参赛人员造成心理压力,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冒出了个1师的庄严来。 这就是如同养蛊,养好了为你所用,养崩了直接反噬。 高晓阳一开始就被扣上了“准冠军”的大帽子,对于他自己来说,这次比武不容有失,一定要赢。 求胜心切太甚,反倒为其所害。 反观庄严,只是个第二年兵,倒是没了那种必须夺冠的压力,即便是庄严自己,在来之前觉得自己拿到前十已经是完成任务了。 即便拿到前三的任何一个名次,对于庄严来说都只是锦上添花。 所以,一个毫无压力的初生牛犊上等兵,一个盛名之下负累重重的中士老兵。 两人的心态完不在一个水平线上。 三发很快打光,庄严关好保险,继续冲击了一百米。 到达了300米处,他熟练地卧倒,然后将装着实弹的弹鼓装在81-1式轻机枪上。 对面的靶子已经弹了出来。 庄严瞄准狭长的射孔靶,开始点射。 哒哒哒 第一组点射过后,射孔靶后面的黄土飞溅起来。 观众们再一次惊叫。 “上了!又是上!” 庄严据紧了枪,视线里除了准星缺口就是那个射孔靶。 仿佛那个靶子就是一个敌人的地堡,必须马上消灭和压制对方,才能让自己的战友完成冲击。 哒哒哒 哒哒哒 剩下的两次点射结束,庄严关掉保险爬起来,拿着81-1式自动步枪继续猛冲。 呼吸开始变得有些急促。 一路跑过来,心脏开始怦怦直跳,不断泵血。 200米,人形匍匐靶,射击姿势:跪姿。 庄严在射击点前单膝跪倒,几乎在跪倒的同时,进行了一个快速更换弹匣的程序。 咔 随着两声清脆的弹匣撞击声,新弹匣已经装在枪上,立即拉动枪栓送子弹上膛。 匍匐靶在远处开始做匀速的运动。 靶子刚走了五米,子弹已经到了。 两组连续的点射,在靶子上留下六个黑色的印记。 靶子倒地的时候,庄严已经起身继续跑。 “完美!完美!” 远处,张大炮再也抑制不住兴奋。 在他看来,庄严今天的发挥实在太理想了!完超出自己的期望! 韩自诩看得不住地点头,旁边的士官章志昂忽然说:“韩参谋,这个兵你是看中了吧?这小子控枪很有天分,稳定性超高。” 韩自诩没有回答,毕竟张大炮就在边上,无论最后决定要带走庄严与否,他都不想和这位营长当场互怼起来。 不过,心里倒是明镜似的,没错,这个兵,要定了! 这一行人了,只有陈晓博沉默不语,脸色越来越难看。 高晓阳明显已经落后庄严一组弹药。 接下来还有三组射击,扳回局势的机会越来越少。 150米的侧身跑步靶,庄严依旧手到擒来,枪起靶穿,两个点射打得行云流水。 孙鸿渐忍不住笑了笑,说:“我艹!这小子打嗨了啊!” 韩自诩点头道:“嗯,庄严已经完进入无我的状态下了,现在他的整个世界里,只有他,除此之外就是他的目标了,没别的了。” 几个人正议论的时候,庄严已经进入了100米射击范围。 远远望去,他站在射击线前,一手从袋子里拽出了防毒面具。 整个射击最容易出错的关健地方到了戴防毒面具射击。 求月票!!!求月票!!!!! 庄严吸了口气,然后迅速将防毒面具套在自己的脑袋上,并且整理好扣带。 其实,这几天所有的人都在不断反复进行脱戴防毒面具的训练,力求在最短的时间里完成动作。 庄严戴防毒面具并没有遇到什么意外,一切都十分顺利。 老天保佑! 不过,这只是刚刚开始—— 戴不是问题,戴上去开枪,并且要求快速击中目标,这才是问题的关健。 这里有几个微小的细节,庄严必须万分谨慎。 首先戴着这个如同猪头套一样的玩意开枪,尤其是进行搜索射击、短停顿射击时候,得千万小心不能将自己的脸凑得太前。 因为平常不戴防毒面具进行训练的时候,士兵都习惯了将脸贴在枪托上进行射击,戴了防毒面具,脸上就多了一层东西,如果太靠前,在射击的时候,防毒面具上的镜片就很容易会因为后坐力的原因,挨在机匣盖的最后端撞击导致镜片碎裂。 一旦碎裂,基本等同丧失胜利的机会,因为没人可以戴着碎裂的镜片进行快速精度瞄准。 还有就是射击之前,一定要安装保明片,又或者在镜片上涂抹专用的保明膏,否则只要你呼吸,镜片就会产生水雾。 戴好了防毒面具,庄严据着枪开始前进。 走前十米,靶子弹起。 庄严迅速瞄准,击发。 中靶! 继续搜索前进,前方继续弹起靶子。 呯呯呯—— 点射中! 上靶! 观众区那边终于忍不住了,不少人开始鼓掌。 高晓阳已经足足落后庄严一组多子弹,庄严走到八十米击发第二组3发连射的时候,他刚刚在100米的位置上戴好面具开始前进。 “怎么可能……” 陈晓博虽然一开始预料到情况不妙,但没想到会落后那么多。高晓阳的表现实在令人叹息。 不光没有胜出,而且陈晓博觉得他连最顶峰的状态都没有发挥出来。 如果高晓阳能够发挥出个人的最佳状态,陈晓博觉得应该可以和庄严一搏。 没想到,高晓阳还是输了。 输在了心理关口上。 他开始后悔了,第一天就不该让高晓阳上场表演,现在偷鸡不成蚀把米,自己被自己反噬了。 所以,高晓阳根本不是输给了庄严,实际上,他是输给了自己。 当庄严最后一组点射打完,跟随计时的军官卡下了秒表。 庄严验枪,关上保险,把枪拿在手里,没敢肩在枪上——枪管打了那么多发子弹,整烫着呢! 重新回到射击地线后的休息区,张大炮第一个上来,朝庄严的胸脯上重重来了一拳:“不错!你小子今天打得不错!” 韩自诩走上前来,说:“庄严,你还是准备一下吧,现在我可以告诉你,你被选中进入‘红箭’特种大队候选训练营,恭喜你。” 说完,伸出了手。 庄严愣了。 张大炮的脸黑了。 “这个……”庄严多少还有些如坠梦中,看了看张大炮,又看看韩自诩,说:“是不是有点儿快了?” 韩自诩说:“不快,你的条件足够了,庄严,你应该感到自豪,我这次来挑选不止一个人,可你是我第一个确定的。” “我反对。”张大炮说:“我说韩参谋,你们整个军区都能挑人,为啥非得来我的锅里抢肉?今年我的侦察连升级,成了营,庄严是我先看中的,也是我一手一脚训练出来的,哦,你们特大倒是鸡贼了,等人家的桃子熟了,你就来果园里摘?没你们这么做事的!” “反对无效。”韩自诩说:“张营长,我们是风军区命令行事,有意见你可以提,可以向你们师,向你们军提,让你们首长向军区反应,但是,我是拿着命令来到A集团军的,你必须服从命令。” “行!你厉害!” 胜利带来的喜悦顿时被冲刷得一干二净。 张大炮再也不愿意和韩自诩站在一起,他觉得现在自己要做的就是马上找一台电话,打回师里,要求师首长出面阻止这种他认为“无耻至极”的行径。 张大炮刚走,庄严就苦笑道:“韩参谋,倒不是我对特大没兴趣,是我觉得咱们师培养我也不容易,就这么跟着你们走……好像做人上显得不地道……” 孙鸿渐说:“哟呵!看不出你小子还有情有义咧!我本来还没觉得你怎么好,你这一说,我倒有点儿欣赏你了,我们特种部队的队员,要求的就是不放弃任何一个兄弟,有情义的人,我们最喜欢了。” 庄严傻了,半晌才“啊?”了一声,说:“领导,你们这不是没理由找理由嘛……” 他这么一说,倒成了优点了,挺无语的。 孙鸿渐笑了,说:“啧啧啧,我还真是奇了。” 他看了一眼韩自诩,说:“韩参谋,这人还真是个奇葩。” 庄严说:“我不奇葩,我正常得很。” 孙鸿渐说:“说你奇葩也不是损你,我们大队奇葩多了去了。何况了,人家听说咱们‘红箭’招人,挤破头都要去,你小子还挺牛的啊,韩参谋都亲自邀请,你还断着个架子?该不是要我们八抬大轿把你抬去大队才行吧?” “老实跟你说了,我们就缺四十一个人,其他途径解决二十一个人,实际在你们这些军里师里招募就二十个,让你进候选训练营,还不是一定就要你,你以为进‘红箭’是那么简单的啊?各种测试各种考核等着你,你不是精英中的精英,你还进不了咱们大队的门,你牛什么牛啊!” 孙鸿渐这么一说,轮到庄严不服了。 他最不喜欢别人小看自己。 于是道:“噫!我说少尉同志,我本来还不想去,你这么一说,我兴致倒是来了我,我说,能不能到时候我通过了你们的考核后,我不去行不行?” “你当我们训练营是什么东西啊?”孙鸿渐觉得又惊讶又想笑,见过狂的,倒是很没见过这么狂的。 庄严这种人,说话一套套的,听起来也客气,不是“领导”就是“少尉同志”,可话里的每一个字都透着那种傲气。 娘滴! 这小子是没见识过“红箭”大队的厉害吧! 他说:“你以为训练营是过家家,想进就进,想走就走?” 他渗出左臂,拍拍那个利剑闪电臂章,说:“这个臂章,是中国人民解放军最牛气的士兵才有资格佩戴,你有吗?你行吗?” —————————————————————————————————— PS:三更了!可以求月票了吧? () 庄严坐在1号营房的一楼楼梯下擦枪。 严肃过来,在他的身旁坐下,也铺开一张雨布,两人默默地擦着,谁也不说话。 庄严擦完85狙,又开始擦自己的那支81-1式自动步枪。 严肃这时候终于开口了:“你不去看最后比赛结果了?” “不看。”庄严说:“有什么好看的?” 严肃说:“看不出来,你还真够淡定的,就不怕有人后面比你打得好?” 庄严还是自顾自地擦着枪,仿佛比赛跟自己一点关系都没有,说:“看又能怎样?不看又怎样?我们都看了两天了,看够了。何况,我自己的比赛打完了,结局已定,难道我去靶场那边看看,看到别人比我打得好,我还能要求军里的领导给我多打一次?” 严肃愣了一下,忍不住说:“庄严,你这人可真有意思。” 庄严说:“一点意思都没,我烦着呢。” 严肃忽然道:“是‘红箭’大队选招的事?” “你知道了?”庄严问:“他们找你没有?” 严肃摇头:“还没有,不过我估计也快了,这次是大面积选拔,所以这里的尖子成员几乎都有机会,不光是我们部队,别的部队,例如b集团军也会被调选。” 庄严嘶地倒吸了口气,说:“严肃,你小子怎么好像什么都很清楚似的?说说,又有什么内幕消息?” 严肃说:“没什么内幕消息,不过我是提醒你一下,你确定你要去参加‘红箭’大队的选拔?” 说起这事,庄严就挠了头。 现在,自己心里还没个主意。 说实话,他是真喜欢去特种部队。 特种部队啊,是个兵都喜欢。 可一想到老连长张建兴,自己总有些过不去那道坎。 看到庄严没说话,严肃又道:“我可提醒你,如果你去‘红箭’大队,将会面临什么你知道吗?” 庄严问:“我还没想过其他的,我只是觉得有些对不住连长。” 严肃说:“我还真看不出来,你居然还那么单纯啊?你想想,这次比武,射击项目上你现在估计已经稳拿第一了,刚才我看了下,后面的人都没你的时间快,就连本来和你一样呼声最高的高晓阳也失手了,刚才下场的时候,他眼睛都红了。” “这跟我有啥关系?”庄严说:“我又没法让他,这比赛一开打,我眼里就只有目标了。” “高晓阳是跟你没什么关系,不过你想过没有,你如果拿了第一,回到1师,很可能张营长会把你调去侦察营,你同样是半个特种兵,更重要的是,咱们师里你会很受重用。”严肃说:“集团军射击比武第一,光是这个名头你知道能为你带来多少的荣誉和前程吗?二等功我估计是很有戏,入党、当班长那是水到渠成,明年就是第三年了,军校估计也能报送,这些可都是唾手可得的。” 庄严木无表情地看着严肃,听他把话说完了,这才蹦出了一句让人大跌眼睛的话:“可是……这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啊?”严肃没听明白庄严的意思,又问:“你说什么?” 庄严忽然哈哈大笑起来,说:“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呢?你我都是一个新兵连里出来的,你老严不会不知道我是从没想过考军校的吧?” 严肃旋即想起来,庄严这家伙从新兵开始还真的从没说过自己要考军校,反而强调自己从来没考虑过军校的事情。 他忽然觉得庄严其实真的听奇葩的。 于是皱着眉头问:“不考军校的兵我也不是没见过,不过,既然不考军校,你拼了命进了教导队,还留队当了半年教练班长,最后又进尖子集训队过来比武,图什么啊?” 庄严用手指抠着下巴,想了半天,忽然说:“我也不知道,跟你说实话,我争取去教导队,是因为我不服二班长牛大力说我只能去炊事班养猪,我当教练班长,其实也不是我的愿意,当初我不说了嘛,是周湖平队长硬要把我留下来,还有就是尖子集训队了,你说我想不想要军功章和尖子奖章这些,我可以跟你说,我想要,那是因为我这次探家的时候,我爹跟我说他有八枚军功章,跟我打赌,看我能不能拿得比他说。反正这集团军比武是现成的,我也符合条件,干脆就来了,见识见识,顺道拿个奖牌什么的,更好对吧?” 严肃这回确实被庄严的想法震动了。 虽然俩人一直在同一个新兵连里集训出来,而且下连队又在一起,教导队也在同一个区队,但到了今天,他才知道庄严之前说的一切都不是在开玩笑,这小子是真没想过要在部队里当什么军官,他只是一个遵从内心的人能争取的争取,能实现的实现,能证明自己的证明自己,一切都是随机,不像自己有一个完整的奋斗计划。 “庄严,你是个很纯粹的军人。”严肃说:“我本来是来劝你要为自己的前程着想一下,不过现在看来真的没这个必要了,你小子就是纯粹想当一回兵的,和老徐不同。” 提到徐兴国,庄严忽然来了兴致,问严肃道:“对了,老徐今天要参加两场比赛,他报了两项,不知道怎样了。” 严肃说:“他跟你情况完不同。他达到尖子水平的项目比你我都多,可是都没到最顶尖的,你可以拿集团军射击第一,他我看拿不到第一。其实有时候吧……我也挺理解老徐的……” “我倒是理解他,他不理解我呗!”提起徐兴国,庄严忍不住有些来气:“我压根儿没想过和他争什么,可是他总觉得我是在和他抢,这家伙有毛病!” 严肃说:“我说了,你是不理解老徐。就拿这次来说,你知道他为啥报两个尖子项目吗?其实他的压力也挺大的。” 庄严的好奇心被勾起来了,对于徐兴国,自己的确没有严肃的了解多。 于是便问:“那你说说看,他是什么想法?” ps:求月票!!!!求月票!!! 严肃说:“他之所以要报两项比武项目,你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吗?” 庄严摇头,自己的确没有研究过这些事,更没兴趣去了解徐兴国,因为那家伙显得有些不可理喻。 虽然两人同属一个排里的班长,只是徐兴国从来都是他最熟悉的陌生人,招呼都不会打。 严肃说:“庄严,你也许不知道,在咱们师里有个老规矩,如果一个兵能同时拿到两项军事科目的集团军比武前三,可以作为特别优秀的训练骨干对待,给予报送二等功。” “噢!” 庄严顿时明白了。 原来还是因为二等功的事。 说到底,徐兴国还是一门心思想当个军官,想提干。 二等功嘛,就等同一张期票,迟早能兑现军官证。 他冷冷道:“我以为什么新鲜事呢,他来当兵就是为了当军官,从新兵连开始就这样,一直就没变过,这有啥新奇的。” 严肃叹气道:“所以说,其实徐兴国活得比你要压力大多了。你不需要考虑军校和提干的事,可是对他来说,那可是头等大事。” “那就怪我咯?”庄严说:“对不起,压力是他自找的,我可没拿枪逼着他一定要考军校或者提干。嘿,我就不明白了,他对谁都挺好,对你也有说有笑的,可是对我特么就像吃错药一样,动不动就跟我翻脸,还特么跟我动手,好像我偷偷挖了他们家祖坟似的。” 严肃忍不住笑了,说:“那是他看得起你,对你敏感,那是因为你优秀,你是在八连最可能影响到他的人,在教导队也是,反正周湖平让他当了通讯员,却没让他留队,而是选了你留队,这事就是跳下黄河你也洗不清,难免他会胡思乱想。” 庄严说:“狗屁!他应该好好谢谢我。你自己想想,当初要不是选了我,而是留了他,到最后师里统一冻结调动,他还不是会像我一样灰溜溜回到八连去?他还能作为连队最优秀的骨干来培养?我这不是抢了他什么东西,我这是替他挡了一煞。如果不是我,我估计宣布退回原连队的那天,这家伙能跑到飞云山上跳崖去!” 庄严的一番骂,倒也不是没有道理。 严肃细细琢磨了一下,还真是那么一回事。 也就是庄严这种混不吝什么都无所谓的货被人退回去还乐呵呵的,换徐兴国,兴许还真的接受不了这种事实。 “枪擦完了,咱们去比武场看看老徐比武,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嘛!”严肃说,“刚才来之前,我去看了老徐的障碍比武。” 庄严微微一愣,然后问:“怎样?进了前三吗?” “一分二十七秒一二,有希望。”严肃说。 庄严觉得这个成绩还这不错,至少比自己最好的记录一分三十三秒多要里还不少了。 虽然和徐兴国有点小矛盾,可是庄严觉得俩人之间并没有什么原则上的冲突。 看看就看看,好歹一个连队出来的战友,去给他鼓鼓劲也是要的。 由于射击项目的比赛人数少,是最先比完的项目,不过障碍之类的比赛由于人多,因此至今还在进行。 “行,去看看咱们老徐同志能不能拿到两个前三。” 俩人背着枪,朝着障碍场方向走去。 刚到投弹场边,远远看到戴德汉和徐兴国站在一起,俩人不知道在说着什么。 徐兴国看起来十分激动,双手不断挥动,声音也很大。 “军里的参谋根本没看清楚!他们看个屁!3师那个明明手碰杆了!他们瞎了啊!” “这不是你说了算!是他们说了算!”戴德汉说:“你这么找比武裁判争辩是没用的,还会被人说成输不起!现在,只有你一个人看到他扶杆,就连在转杆处的举旗兵都没看到,不是你一个人能说了算的!” “我不服!” “不服你也要服!”戴德汉怒目圆瞪,吼道:“当兵和做人一样,永远会有委屈,也许你说的是对的,可是你无法证明自己!你现在还有机会,投弹科目你能够拿到第一名,同样可以拿二等功!你现在在这里和我闹没有一点用!懂吗!” 徐兴国勾着脑袋,低着头,不吭声,一双眼睛血红血红的。 “你现在还有的选择,否则待会儿你还不上场,等同你放弃比赛资格!”戴德汉抬起手,看了看表,再望向投弹场,之后回头看了一眼徐兴国:“士兵,你现在还可以选!你说,你选什么!?是上场,还是弃赛?!” 徐兴国忽然转身,怒气冲冲朝着投弹场走去。 庄严和严肃小心翼翼地凑过去,看了看徐兴国,又看了看戴德汉。 最后,庄严小声问:“老排……这是怎么了?” 戴德汉突然飞起一脚,直接踢在旁边的一棵小树上,把树给拦腰踢断…… 庄严和严肃俩人吓了一跳,都不敢吭声了。 戴德汉发火,大家不是没有看过,新兵时候就见识过,一旦老戴发火,天皇老子来了都拦不住。 “老排……别把自己给气着了。”庄严一边观察着戴德汉的脸色,一变小心地说道:“出啥事了?” 戴德汉总算拧过头来,看了庄严一眼,说:“听说你枪打得不错?” 庄严赶紧点头:“对,还行,不过结果还没最后出来,还不敢吹牛。” 戴德汉看到自己的兵拿到不错的成绩,心情似乎好了一些,长吐了一口憋在心里的闷气,说:“我知道你的成绩了,我估计你拿第一不是什么大问题。” 又看看严肃说:“你的成绩也不错,估计有很大几率进前三。咱们八连今年可真是出人才呐……可惜……美中不足,不然就满门红了。” 严肃似乎嗅出了点端倪,问:“是不是徐兴国他失误了?” 提起徐兴国,戴德汉的气又上来了,一脚将地上一颗石子踢出老远,落到训练场的水沟里去了。 两个兵又吓了一跳。 良久,戴德汉才说:“失误倒没有失误,不过出意外了……这次,徐兴国怕是进不了前三了。” —————————————————— PS:还是要厚着脸皮求月票啊,每天风雨无阻三更,你们怎么人忍心还不给票我撒…… “咋回事?”严肃大感意外,“刚才我看他跑得不错,才一分二十七秒多点。” 这个成绩,已经算是非常厉害的成绩。 要知道,在A集团军的标准里,一分三十二秒就可以达到尖子水平。 而徐兴国的成绩整整少了五秒。 别小看这五秒,要从四百米障碍里挤出这五秒时间,每一个跑过这种折磨人项目的老兵都明白其中的难度。 “一句话,倒霉呗!”戴德汉看起来也是满腔怒气,说:“和他一起跑的是2师的一个高手,人家比他快了零点二秒,刚好占上了第三名,徐兴国只能拿第四。” 庄严心想,即便是这样,徐兴国为什么之前和戴德汉吵得那么里还? 仅仅是因为跑不进前三? 于是硬着头皮问道:“刚才……” 戴德汉粗声粗气道:“徐兴国跟我说,和他一起跑的那个2师的尖子在第一百米转弯的时候有轻微的扶杆动作,他跑完之后提出抗议,不过监考的参谋和折返点的旗手都没看到,估计是动作很轻微……这小子不服气,硬要去投诉……” 庄严和严肃都愣住了。 其实大家都不是新兵,考核也好,比武也好,发生这种事在所难免。 反正都是人工监考,是人总会出错,一整天比武下来,别说尖子们了,监考的参谋和那些从军直单位里抽调过来担任边界旗手、障碍折返点旗手这种监考员同样会人倦马乏。 所以,偶尔看漏眼也不是什么值得惊讶的事情。 别说军旅生涯,人生也是如此,同样充斥着各种小意外。 你永远不会知道你会遇到什么,即便在相对公正的军队比武中,仍然难以避免这样的事情发生。 也许一次考核对于监考参谋来说并没有什么了不起,因为他们每年都要去各种单位进行各种监考和把关。 但对于一个士兵来说,兴许就是改变人生的一次机会。 就如同高考,虽然人生不止上大学这华山一条路,但你不能否认考上和没考上两种情况下,人生的道路会走向不同的方向。 这样就不难理解徐兴国之前为什么会和戴德汉吵架了。 戴德汉是庄严等几个人的新兵连排长,下连队还是他们的排长,可以说是老上级了。 一般情况下,即便像庄严这种平时略带屌气的兵也不敢招惹戴德汉,更别说是徐兴国这种模范士兵了。 当然是急了眼,这才发作起来。 “我跟他说了,投诉没用!这里又没人能够证明人家2师的兵手扶了杆子,越是这么纠缠下去,别人会以为是我们输不起所以才胡搅蛮缠!” 戴德汉摇头叹气道:“我知道那小子想要二等功,可是二等功那么好立的?付出努力之外,还需要运气!这就是命!” 说完,一跺脚,朝投弹场方向走去。 庄严和严肃俩人交换了一下眼神,赶紧跟了上去。 投弹场和障碍场的距离并不远,走过大约一百多米的水泥路就到了。 今天军教导队的训练场一整天都如火如荼,到处都是军事项目的比赛。 来到场边,庄严发现射击队不少尖子已经来到了投弹场边。 射击那边的项目已经比赛完毕,虽然成绩都已经出来了,胜负大家已经心中有数,可是为表重视,还是要经过一晚上的整理,然后明天举行颁奖大会,据说由副局长亲自过来宣布接过并办法奖牌和证书。 这些射击尖子们都无所事事,于是跑到别的场地上看看别人的比赛,顺道给自己的部队和认识的战友叫叫好,加加油。 庄严问站在场边的张圯怡:“咋样?我们1师的投弹尖子今年怎样?” 张圯怡笑道:“反正没我们射击项目的好,我刚才来的时候听它们别的师说了,说我们1师今天射击最牛逼,其他就马马虎虎了。” 庄严说:“老张,你这次成绩排第几?” 张圯怡摆摆手,半谦虚半牛逼地说:“不行不行,还没你老哥厉害,你都第一了,我才第四,对了……” 他伸头看了一眼严肃:“严肃,你成绩我们算过了,排第三,今年咱们1师在射击项目上是大丰收了,前五名三个是我们的人。” 庄严心想,自己如果是第一,张圯怡第四,严肃第三,第五和第二是谁? 他首先想到的是高晓阳。 高晓阳肯定是第二了。 虽然自己并没有看他的成绩,甚至自己的成绩都不看就已经离开了,不过按照正常的实力预测,结果应该如此。 “对了,张圯怡,第二是高晓阳对吧?”他问。 张圯怡嘻嘻一笑,大摇其头,说:“不对,高晓阳连我都不如,前十名里,他排到了第九。” “啊!?”庄严和严肃这两个之前没看完整个射击比武的人立即惊叫起来。 “第九!?” 庄严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结果。 张圯怡说:“是啊,他的成绩还排在我的后面,本来时间上他比我快,可是他在100米短停顿射击的时候失手了,有一发子弹没在靶上。第二的是3师的一个兵。” 庄严彻底无语了。 人生就是这么奇怪,意外永远会在你不知道的时候发生。 回想两天前,高晓阳在军射击尖子面前那是多么的不可一世,是多么的威风八面。 可这最后的关头,竟然一枪之失,不光和冠军失之交臂,更是在最后的决赛里差点垫底…… 也许,和徐兴国的遭遇也是一样。 人,总也要讲点运气的。 如果说高晓阳的倒霉是因为遇上了自己,那么徐兴国呢? “咦?那个不是你们八连的兵吗?”张圯怡忽然指着投弹场,侧过头看着庄严,大声说道:“是你们连队对吧?” 庄严顺着张圯怡指向的位置望去,果然看到其中一个投弹场的投掷线前,徐兴国正在活动着手臂,弯腰开始在箱子里挑选手榴弹。 虽然隔着很远,不过庄严仍旧能够看到徐兴国整个人的状态并不是很好。 人如果自信十足,兴高采烈,走路的步子都是轻盈的,如同脚不沾地一样。 反之,每走一步都如履薄冰,战战兢兢,从上就完能看出来。 “老徐加油!” 庄严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朝场中吼了一嗓子。 徐兴国听见了,挑选手榴弹的手突然微微停顿了一下。 他并没有做出任何回应,两秒钟后,又开始继续挑选手榴弹。 成败在此一举。 徐兴国心里太清楚,手里的这三颗67式木柄手榴弹,对自己来说意味着什么。 —————————————————————————————————— 第三更了!求月票不过分了吧!给点月票吧,各位读者老爷们! 黄昏将至,炙烤了一整天的训练场上冒着腾腾热气。 徐兴国握着手榴弹木柄的手心里微微有些出汗的感觉,他不得不将67式木柄手榴弹交到左手,把右手放在迷彩服上用力地蹭了蹭。 如果要拿到投弹项目的前三,他必须投出91米。 之前已经有三人投掷到了90米以上。 其中最低的一个是90.6米。 只要投到91米,他就能跻身前三。 手榴弹远投是一个很简单的项目,所以也是报名人数最多的一个项目。 这个项目和射击类略微不同。 如果说射击类的科目是需要七分天赋三分努力,那么投弹就是需要七分努力三分天赋。 没有任何的诀窍,只有一句话——多练、苦练、往死里练! 如同这次尖子比武,在之前的一个半月集训里,有人为了练习正确的投弹姿势,挥断了四条背包带,平均大约十天断一条。 每天尖子集训队要求自己投掷的教练弹至少达到500枚,将背包带绑在树干上练习挥臂转体动作至少两个小时。 这是什么概念? 就算按照每分钟你投掷一枚手榴弹的速度计算,每天就要至少在投掷场上不停投掷8个小时。 而作为报了两个项目的徐兴国来说,光是投弹每天就要占用10个小时,还要练习四百米障碍。 怎么安排时间? 白天不够用,那就加上晚上。 反正尖子集训队从来不反对你自己给自己加训,越多越好。 这本来就是一个训练尖子的地方,到这里来的人,训练成绩早已经抛离了普通的连队战士,他们需要做的是怎么想尽办法让自己成为整个集团军里最优秀的那一群人。 和新兵连、教导队不同,那些地方有班长督促着你,拿着皮带再身后追着你让你跑,让你练,以免将来发生战争的时候你到了战场上一枪没开就领了盒饭。 尖子队除了日常规定的时间表外,其余完靠自觉。 也许有人问,会不会有人不自觉或者偷懒不想辛苦训练? 我艹! 你傻啊!? 来尖子集训队不努力不拼命,难道你来这里当卧底啊!?来度假啊!? 进入尖子集训队后的两个礼拜内,即便受过高强度训练的徐兴国,即便是这个在家就已经是体校生的猛人,手臂还是不可遏止地呼呼地肿了一圈。 那种久违的、在教导队里才试过的感觉终于回来了。 早上参加四百米障碍队的训练,早上参加投弹训练,中午练习两个小时的挥臂,下午投两个小时的弹,然后去跑一个小时的障碍,晚上继续背着沙袋和绑腿去冲山头练爆发力,回来上床熄灯之前再做500个俯卧撑加强臂力。 没人比他自己更明白自己付出了多少汗水。 拿着手榴弹,徐兴国深深吸了口气,朝着投掷线猛冲出去,目光盯着远处—— 远方的扇形投弹区旁站着一个手里拿着小红旗的报弹员。 他所站的位置刚好是80米,超过他,就超过80米。 只要弹体落地,报弹员小红旗举起,就正名投弹有效。 投掷线前三米,徐兴国开始向后引弹、侧身、拧腰、送胯、转体挥臂、扣腕…… 手榴弹脱手的一刻,他甚至能听到手榴弹在空中旋转划破空气的嗖嗖声。 远处的庄严和严肃还有张圯怡,目光齐刷刷落在了空中那颗小黑点上。 一道漂亮的弧线划过天空,在已经有些发黄的阳光中,黝黑的生铁弹体由于旋转速度太快,变成了一团黑色的暗影。 噗—— 飞行了片刻,手榴弹越过了报弹员的头顶,远远落在了有效投掷区的石灰线内。 投掷场早上已经画好了线,最高是一百米,每隔半米一个刻度。 报弹员跑到弹着点处,仔细查看了落点。 然后站起来,红旗举起。 “有效!87.4米!” “妈的!” 徐兴国右拳狠狠砸在了左手掌上。 87.4米,距离最低进入前三的91米还相差三米多的距离。 仅仅是3.6米而已! 加油!加油! 他在心中不断为自己鼓劲。 不就是3.6米吗? 红军前辈二万五千里长征都走过来了,我就差这3.6米,算啥!? 拿着第二颗手榴弹,他稳了稳自己的情绪。 91米! 只要91米! 自己就能进入前三。 到了90米以上,已经是相当大的一个难度了。 按照尖子水平,70以上即可达标。 80米在师尖子比武里也不鲜见。 但是90米…… 这就是一道难以逾越的坎,不是每一个尖子都能做到的。 如果成绩进入91米之上,那么意味着这个第三名有极大的几率回落到自己的口袋里去。 “啊——” 他大吼一声,猛地冲出去。 同样重复着之前投弹的动作——这个动作已经数以万计地重复过,闭着眼睛他都能做得天衣无缝。 嗖—— 手榴弹再次划过投弹场的上空,急速旋转着落向远方。 徐兴国站在投掷线上,心随着那颗教练弹一起飞了起来,悬在了空中…… 噗—— 手榴弹落地。 过了片刻,报弹员的红旗举起,示意投弹有效,没有飞出投掷区。 “89.7米!” 随着喊声传来,徐兴国感觉自己的头皮炸了一下。 89.7米,和目前第三名的90.6仅仅只差了0.9米! 0.9米而已! 这人往前一躺,伸出手都能超过这个距离,即便是齐步走的步幅也有0.75米每步,这仅仅是一步多点点! 一步之遥! “我——” 庄严感觉是真的可惜,一脚踢在旁边的树干上。 “差点到90了!” 从弹箱里再次挑选了一颗手榴弹。 一颗感觉上会“轻”一点的手榴弹——其实大部分手榴弹偏差并不多。 徐兴国回到了投掷线数米之外。 他看着远方,报弹员依旧站在老位置上,地上的投掷白线如果一条蜈蚣似的延伸向远方。 阳光开始慢慢暗了些,投掷场上有风吹过,卷起了一股尘土,在空气中百无聊赖地舞动着…… “杀!” 这一次,徐兴国拼命吼出了一个“杀”字,人就像一辆踩了地板油的跑车似的冲了出去! —————————————————————————————————— PS:继续更新了,向各位读者们求月票!求月票!! 本书读者虽然不多,但是一直以来跟读都很不错,可见大家还是很喜欢这本书的,希望外站看盗版的书友能支持下,没有订阅,作者坚持不下去的。 但是这一次,报弹员手里的旗子却没有以最快的速度举起来,他反倒是朝前跑了几步,到了弹着点的位置,仔细地看来看去,似乎出了点什么问题。 “怎么还没举旗?”张圯怡忍不住说:“是不是过了有效区了?” “不可能!过了80米就没有有效区这一说了,落到哪都是有效去区。”庄严摇着头,很快否定了张圯怡的说法。 虽然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那颗手榴弹应该飞过了90米线。 很显然,是报弹员也遇到了难题。 很快,在投掷线旁监考的一名中尉军官朝报弹员所在的位置跑去。 戴德汉绞着双手,在距离投掷线不远的地方不断来回踱步。 以自己的经验看,应该是弹着点的位置产生了一些模糊的疑问,需要监考军官去鉴定。 这不是一个好的信号。 这意味着,也许徐兴国的成绩和前面三名十分接近,可是又不能十分确定,这说明徐兴国投出的第三枚弹和之前排在前三的几个尖子的弹着点十分相近,而且不是一般的相近。 监考军官蹲在地上看了足足半分钟,这才站了起来,和报弹员说了句什么。 报弹员举起了红旗,报出了成绩:“有效!90.5米!” “艹!” 几乎就在报弹员喊出成绩的一瞬间,周围炸了。 之前成绩最后的三个人,成绩最低的一个是90.6米,也就是说,徐兴国这一投仅仅以0.1米的距离败北! 难怪报弹员会如此谨慎,能投到90米以上的人不多,所以手榴弹砸在黄泥地上都会留下一颗小坑,估计是徐兴国的弹坑距离别人的实在太近,两个坑几乎是挨着的,才会发生这种情况。 因为涉及到90米以上的距离,都是可能进入前三的成绩,因此报弹员自己也必须小心谨慎,干脆把军官叫过去,让军官自己定夺。 徐兴国木然地站在原地,久久没有挪动过自己的脚步。 当那名监考军官回到投掷线旁,喊了下一个尖子的名字,徐兴国这才如梦初醒。 他走到军官身边,似乎在说着什么。 没人能听清。 其实,庄严不用过去听,都能猜到大致的内容。 徐兴国失败了。 可是败得如此的不甘心。 也许他自己都不敢相信会发生这种事。 仅仅是0.1米,10CM,连一个手掌的距离都没有。 那是一种怎样的无奈? 军官似乎也十分理解徐兴国,他甚至转头示意下一名准备投弹的尖子先等等,然后带着徐兴国一路走到90米外,走到了徐兴国那最后一颗手榴弹落下的地方,指着地面上的那个坑。 “喏,你自己看吧。”他甚至拿出了皮尺,递给徐兴国,说:“像你这种成绩,我们会很慎重对待的,不然我们向你们部队也无法交代,你自己量量,这个坑是你的,那个坑是之前2师的兵砸出来的,你看看,是不是差了0.1米。” 徐兴国用微微发抖的手接过那卷皮尺,目光从自己的弹坑移动到别人的弹坑上。 一个90.6米,一个90.5米,如果不是仔细分别,乍一看去还真像是在同一个距离线上。 而且,负责监考的中尉说得没错。 那个略带新鲜泥土的坑应该就是自己之前砸出来的,而别人2师的尖子投出来的坑由于时间比较长,砸翻上来的土已经十分干燥,少了点新鲜的感觉。 他想用皮尺去量,可是眼睛却明明告诉自己,的确是自己弹着点少了一点距离。 不过,他还是选择了丈量。 都说不到黄河心不死。 徐兴国现如今的心态已经接近了崩溃。 现在,他已经不是在丈量着物理上的距离,而是在量度着通往自己命运的台阶。 仅仅就差那么一步,那个似乎曾经唾手可得而且梦寐以求的军官梦,忽然长了翅膀,从本来已经攥紧的手里如同幽灵一样钻了出去,展翅远飞,再也不回头了…… 他浑浑噩噩地离开了赛场,消失在比武场的一角。 比赛过后,没人知道徐兴国去了哪。 知道吹哨集合吃饭的时候,徐兴国才红着眼,不知道从那钻了出来,站在了集合的队列中。 那天晚上,军教导队为几个师级单位送来比武的尖子们加了餐。 这些都是A集团军的精英,军首长有交代,用最好的伙食招待,八菜一汤,白饭随便装。 这是一个欢乐的夜晚, 这也是一个悲伤的夜晚。 人生就是这样,现实总是无情。 即便是军人,即便是部队,同样也无法避免这种哲学上的宿命。 已经确定过了成绩进入前三的士兵,这是属于它们的喜庆之夜,虽然军教导队有严格的规定,这天晚上只加菜不配啤酒,可是不少人还是去买了饮料,以可乐代酒,干得天摇地动。 有人是默默无语的。 例如徐兴国,也例如高晓阳。 射击队饭桌上,张大炮自掏腰包买了十瓶家庭装可乐,放在桌上随便喝。 障碍尖子队的桌上,徐兴国落寞地坐在一角,戴德汉不停地安慰着他。 “成绩已经很不错了。你看看,障碍是第四,投弹也是第四,就差一点点。”戴德汉说:“行,都是我这个队长没当好,没有把你培养好,我有责任。” “没你的事,排长。”徐兴国勾着头,手里拿着筷子,翻来覆去地看。 戴德汉说:“你也别想太多了,反正明年我们就要走了,回到连队,在八连你也是顶呱呱的骨干,将来还是大有希望的。” 徐兴国忽然抬起头,眼角闪着雷光看着戴德汉,看了好一阵才说:“排长,我很多事情都知道了,你别再骗我了。” “我骗你干什么?像你这样的兵,去哪都是连队主官的宝贝,你难道还担心自己会没有机会上军校?”戴德汉说:“你说,我干嘛骗你?” 徐兴国嘶地吸了口气,把鼻腔里那点儿稀拉的鼻涕吸回去,然后说:“排长,昨天晚上我刚好遇到老家在军里的一个老乡,他是在军机关里工作,是他告诉我说咱们团也许要大范围改编,现在正和某装甲旅的其中一单位搞合并,有很大的变动,这事,团里都已经知道了,而且已经在开展工作了。是吗?” 戴德汉的脸色微微一变,说:“你是怎么知道的?” —————————————————————————————————— 第二更第二更了,求月票求月票! 徐兴国继续说:“我还知道,连长和指导员都要调走了,因为我们部队要改机械化,未来以机械化和装甲化为主,以前学摩步专业的军官都不适合继续留在部队,除了少部分留任之外,其余都调到别的部队去……” 戴德汉没想到徐兴国居然知道那么多,而且知道得那么清楚,他忍不住道:“别瞎说,现在事情还没定。” “不。”徐兴国说:“排长,我不傻,昨天我听了老乡的话,还不敢相信,所以昨晚我去打了个电话回连队,通讯员说,指导员和连长是要调走了,东西都开始收拾了,只等调职命令下来。” 戴德汉哑口无言了。 其实在所有人刚进入师教导队尖子集训后半个月,273团要和某装甲旅的一部分合并,这个消息早已经传到了他的耳朵里,包括连长和指导员要调职一事,他也知道了。 三年形成战斗力,除了大量招收装甲学院毕业生之外,合并是一条快速升级的捷径。 军区里估计早已考虑到这个问题,除了273,272和271同样也面临一样的问题。 张建兴是步兵专业,不是装甲兵专业,而且在连职岗位上时间也比较长了,已经可以提副营级。 但是遇到这种时候,提上去当个副营长,更不利于整个部队的升级。 转岗、调职,这似乎是最好的选择。 甚至有一部分年龄偏大的军官会直接转到地方武装部工作。 这就是改革。 就像九十年代吐火如荼却又令无数人心碎和疼痛的国企改革,军队的改革同样会遭遇阵痛,没人能够在这其中独善其身。 当初为了稳定军心,戴德汉一直没将这个消息公布,毕竟改编的事情一日没有经过团首长宣布,作为军官,他也必须保密。 说是保密,但春江水暖鸭先知,在部队里当兵,各种老乡关系,风声不可能一点都不被透露出来。 何况木已成舟,八连面临合并也是一个既成事实,知道了,也没法子改变,终须是要去面对的。 “好吧,我承认你说的是事实。”戴德汉说,“可是这跟你没关系,你还是骨干。” “排长,我一直把你当兄长,你也一直很了解我的为人,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我也希望你别再骗我了……” 徐兴国绝望地摇摇头:“你知道为什么我拼命都要拿到前三吗?因为前三能拿二等功。可是如果我拿不到前三,我顶多就是个三等功,三等功对于提干有用吗?也许有,可是不像二等功那样是硬性条件,完看连长是不是给我报送,就算连长报了,没有二等功,上面批不批保送?” 戴德汉有些生气,说:“徐兴国,你来当兵,难道只想着提干?” “是!”徐兴国毫不忌讳,马上回答了戴德汉:“排长,我一点不回避我的目的,我就是想在部队长期干下去,我有错吗?难道我不努力吗?我不值得部队给我一个军官的名额吗?在你带过的兵里,你摸着良心说,有见过我这么努力这么拼命的吗?” 戴德汉被一连串的质问弄得有些词穷。 没错,徐兴国的确没有任何问题。 他带的兵里,徐兴国是最勤奋,最努力,最拼命的。 如果说自己是个首长,也很乐意将这种兵留在部队当个军官,比谁都好用。 可是,规定就是规定,有些事情是事实,不是一个排长能改变的。 “那你明年可以争取一下……”戴德汉说。 徐兴国道:“明年我是考军校还是继续去军区参加比武?明年比武还有吗?即便有,我来这里谁敢说我不会像高晓阳一样,被庄严这种黑马截胡?谁敢担保明年其他师不会出现庄严这种人?” 戴德汉说:“天无绝人之路,你自己要对自己有信心。。” “我明白有信心未必赢,但是没信心一定输的道理。可是信心它不能当饭吃……”徐兴国凄然一笑,说道:“排长,你跟庄严这么说,他也许没问题,跟严肃这么说,也没问题;唯独跟我不能这么说。庄严家庭条件好,他输得起,严肃我看像是部队子弟,他也输得起,我输不起,我要是输了,我就得三年服役期满后就得打背包回家,或者签个士官继续等着虚无缥缈的提干机会……排长,我真的不愿意这样,我真的也输不起……” 戴德汉说:“那你打算怎么办?” 徐兴国说:“我已经有了自己的想法了……” 戴德汉忽然想起一件事,问:“你要去特种大队?” 徐兴国刚想说什么,饭堂的门口忽然走进几个人。 所有人的目光部落在了来人身上。 利剑闪电臂章。 是“红箭”大队的韩自诩和他的手下。 他们走到军教导队领导的那一桌,然后在大队长的耳朵旁低声说了几句话,递给大队长一张纸,之后转身离开。 “我靠,红箭的人来了。”张圯怡说,“是来挖人了!” 严肃用手肘戳了戳庄严:“如果你被选中,去不去?” 庄严一脸的为难,说:“我先想想。” 严肃说:“估计没什么时间让你考虑了。” 庄严问:“你小子去不去?” “去!”严肃的目光从未如此坚定:“特种大队,为什么不去?那是最锤炼人的地方了,就像你打游戏,是不是也想通最后一关?” 庄严点头说:“那倒是。” 严肃说:“特种部队,和最后一关差不多,是普通士兵最应该去的地方,有机会,当然要抓住,你以为红箭大队是经常向外招人的吗?” 俩人正聊着,军教导队的大队长从饭桌上站了起来,走到了所有人面前。 “大家静一静,我现在有一件事宣布。” 饭堂很快静了下来。 大队长摊开那张白纸,说:“待会儿我点到名的士兵,请吃完饭后到大队部门口集合。下面,我开始点名……” ———————————————————————— 第三更了!求月票!!!!求月票!接下来越来越好看了!要去特大了。 各位也不要骂我断章了,不是故意的……真的不是…… () “马青虎……” “到!” “申丰源……” “到!” “殷**……” “到!” 军教导队的大队长每念到一个人的名字,下面的兵就在小声议论,并且抬起头到处找,想看看到底是哪一位幸运儿。 “庄严……” 听到自己的名字,庄严下意识只能站起来喊了声:“到!” 重新坐回位置上,严肃说:“恭喜了,老庄。” 庄严心里暂时还拿不定主意,毕竟他不像徐兴国那样已经知道了八连要面临大换血的情况,连长指导员都要换了。 “恭喜啥,我这不还在犹豫嘛,严肃,回去见到连长指导员,咱们怎么说?” 严肃刚想说点什么,听到前面在喊自己的名字。 “严肃……” “到!” 庄严细细听着,发现点到名字的基本都是比武前十名的尖子。 “他们还真会挑人,是前十的。”庄严说。 严肃道:“那是当然,要么不挑,要挑当然挑最好的了。不过还好,好像没点到老徐的名字,不然我们连三个都挑中,连长要撞墙呢。” 庄严说:“得了,点到他,他也不会去,留在连队他就是一枝独秀,提干容易。” “特大提干也不难。”严肃说:“比武多,也有出国比武的机会,立功更容易。” 俩人正嘀咕着,突然听到大队长念到了徐兴国的名字。 “徐兴国……” “到!” 听到徐兴国被点名,俩人愣了。 庄严耸耸肩说:“行,这下子齐活了,连长真要撞墙了。” 吃完了饭,被点到名字的人部到了大队部门前集合,庄严和严肃、徐兴国三人赶到的时候,那里已经站了不少人。 “集合了!” 很快,韩自诩从大队部里走了出来,对着所有人说:“成五路纵队,向前对齐!” 大家按照高矮顺序,很快拍好了队。 韩自诩拿着名册,一个个开始点名。 点完后,收起名册捏在手里,看着所有人说:“我想你们也应该大概猜到因为什么把你们找来。咱们开门见山吧!我叫韩自诩,是‘红箭’特种大队的参谋,你们可以叫我韩参谋。你们都是a集团军最优秀的一批士兵,这次把你们集中起来,是因为我们特种大队这边还有些空缺,想招募一些优秀的战士。注意,是优秀的战士。你们能被叫到这里来,说明你们是优秀的。” “但是,特种部队和你们所在的野战部队有些不同,你们的优秀在我们那里也许还不够优秀。这次,是给你们一个进入特种大队的机会,你们可以参加训练选拔,通过的人可以加入我们的大队,成为其中的一员。” “不过有两点我必须在这里说清楚第一,这次参加选训必须是完出于自愿,特种大队会很苦,涉及的科目要比你们现在学的步兵科目多出不少,很多训练甚至会有生命危险,因此我们只招募自愿者。” 他停下话头,左右看看,目光掠过每个人。 “现在,如果不是自愿的,或者不想去参加我们特种大队选训的,请出列。” 五十个人里,真的还零零单单地走出了三四个人。 庄严心想,徐兴国肯定也会选择放弃。 因为他回去老连队比去一个陌生的特种大队要更容易提干。 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徐兴国身上,看了半天,庄严居然没发现徐兴国想要离开队列的意思。 他忍不住低声对旁边的严肃道:“老徐也想去特种大队?” 严肃看起来也很吃惊,毕竟这完不符合徐兴国的目标。 “不知道,待会我去问问他。” “好了,你们这几个兵会有人和你们做好登记,现在可以先回去了。”韩自诩对走出队列的四个人说。 四个兵走后,韩自诩又道:“还有第二点。这次我们只在野战部队招收二十个士兵,主要招收对象是你们这种军事尖子,还有侦察部队的侦察能手,并且我告诉你们,即便你们现在是集团军里的尖子,本来已经是万里挑一的厉害角色,但在选训营阶段仍然要面临淘汰。而且淘汰的比率会相当高,所以必须做好心理准备。我相信,这将会是一次你军旅生涯中难忘的挑战,即便没有成功,也会给你留下美好的回忆。” “选训的时间定于7月15日,到时候,会有人通知你们到什么地方集合,也会有专车将你们接送到指定的营地。今天是7月4日,也就是说,你们有10天的时间回到原连队收拾好东西,做好一切的准备。” 说完,一挥手,十分干脆地结束了讲话:“解散!” “就这样了?” 站在原地,看着韩自诩走进大队部的背影,庄严觉得这回被挑中作为选训苗子还没当年去教导队在营部门前集合的时候那个师部来的参谋说得更激动人心。 这次仿佛就是发放一个口头通知,通知完了就行了。 严肃说:“就这样了,我们走吧。” 忽然转头,却找不到徐兴国了。 “老徐又不见了,我还打算找他问问到底怎么回事了。”严肃说。 第二天一大早,所有人开始吃完早饭,都拿着小板凳到大操场上集合。 九点半,何副军长到了。 一切都是按照程序走,首长发言,对在场的比武尖子们进行一番祝贺,然后就到了颁奖仪式。 广播里开始播放着熟悉的《运动员进行曲》,集团军教导大队大队长按照不同项目的获奖名单一个个念名字,念到的就上台站在那里等着副军长亲自颁奖。 “庄严,恭喜啊!” “老庄,你可是咱们这次比武的射击项目第一了!” “咱们1师这次挣脸了,前三有两个是咱们的人。” 射击队的区域里,大家都在议论纷纷。 庄严朝徐兴国的方向望了一眼,他脸上毫无喜色,完没有任何表情。 两项第四,仅仅一步之遥。 对于徐兴国来说,这真的是一次重击。 “庄严……” “严肃……” “到你们了,赶紧上去!”张大炮站起来,朝着俩人手一指,“快点!” 庄严和严肃一边站起来,一边整理了一下常服上的领带和领花,正了正大檐帽,快步走到台上。 庄严是这次比赛的第一名,所以排在第一的位置上。 何副军长走到他的跟前,打量了一下庄严,回头对教导大队的队长说:“这小伙子,精神!” “谢谢首长夸奖!”庄严喜滋滋地挺直了腰。 何副军长从一名参谋的手里拿过证书和奖章,先把奖章挂在庄严的脖子上,再把证书递给他。 证书上,写着庄严同志参xxxx年度集团军比武,获得射击科目第一名的字样,上面盖着集团军的章。 何副军长说:“士兵,今天你要记住,每个人军旅生涯就如同射出的子弹,有一个弹道上的最高值,我希望这个冠军不是你军旅生涯中的最高值!” 这句话显然是在激励庄严再创辉煌。 “是!保证不让首长失望!”庄严立即敬礼。 何副军长还了礼,又继续给别的士兵颁奖。 那天早上,庄严的心脏一直在怦怦狂跳,只是令人激动的时刻。 当兵当了快两年,这是他登上的最高点。 自己的履历里,又多了一份荣誉。 已经三枚奖章和军功章了,只可惜如果去特种大队,也许本来应该到手的二等功就没了。 这一点,让庄严觉得十分惋惜。 这一点点惋惜,算是庄严在集团军比武种唯一的遗憾了。 但是,特种部队他是肯定要去看看的。 毕竟,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接触到那支神秘的部队。 他决定要将老迷糊留给自己的沙绑腿之类的都带到特种大队去,老迷糊在天之灵,一定能看到自己帮他完成了愿望。 颁奖大会结束后,大队里安排了散伙宴,吃完饭后,所有的尖子坐着自己部队过来的车,开始返回原部队。 由于八连的位置比较特殊,所以在几个小时候,前往273团的车里最后剩下的只剩下了八连的人戴德汉、庄严、严肃和徐兴国。 “老徐,你这次怎么决定去参加特种大队的选训?”严肃终于找到了机会询问徐兴国,说:“你不留在连队考军校了?” 徐兴国摇摇头,没说话。 戴德汉看了一眼徐兴国,也没说话。 俩人的表情让庄严起了些疑心,但徐兴国的事,他也不好问。 按理说,徐兴国是不喜欢和自己待在同一个部队的,自己这次去参加选训,对于徐兴国来说不是更好吗? 将来八连就是他徐兴国的天下了,少了自己和严肃,什么荣誉什么指标不都是他的? 严肃看不懂徐兴国闷声不吭到底是什么原因,只好再次追问:“老徐,我知道你一直想考军校,留在八连你的机会大很多……” “这个不需要你们提醒。”徐兴国说:“待会儿,回到八连,你们就知道了。” 严肃和庄严俩人顿时愕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知道徐兴国在说什么。 不过,当卡车开进八连,下车的一刹那,庄严顿时大吃一惊。 因为所有的平方门口都堆满了各种床架,还有炊事班的一些炊具什么也被放置到了门口的几棵大松树下,连部门口,不少的档案柜被搬了出来,文书和通讯员正蹲在地上整理着这些文件。 “班长,你们回来了?!” 三班的赵富贵和副班长左晓恒走出房门,一眼就看到了庄严等人,小跑了过来。 庄严指着周围一团乱糟糟的各种杂物,问:“你们这是咋了?” 左晓恒说:“你不知道吧?我们要搬家了。团部的新营房做好了,明天就搬过去。” 赵富贵抢着道:“班长,你们走了快两个月,连里发生不少事呢!” 庄严和严肃面面相觑。 反倒是徐兴国和戴德汉俩人默默无语,拿着自己的东西回了房间。 “给我说说,都发生什么事了?”庄严问。 求月票!!!!!三千多字的大章。 .630shu.co,最快更新特种岁月最新章节! 赵富贵说:“尹班长上军校去了,这是第一件大喜事,他把地址给我,让我转交给,待会儿我回排房拿给。还有就是我们要搬家了,新营房在团部那边。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我们要和装甲旅的部分单位合并,连长和指导员都要调走了。” “调走!?”庄严大吃一惊。 如果指导员和连长走了,徐兴国留在八连将会面对新的主官,加上别的部队合并进来的兵,他将会面临从头开始的局面。 他隐约觉得,徐兴国之所以愿意选择参加特种大队的选训,兴许就和这件事有关。 “对,连长已经调走了,去地方武装部,指导员暂时还没有走,估计等搬到新营房稳定下来之后再走,到时候新的主官就会到位。”赵富贵说。 几人站在篮球场上聊了一阵,最后还是回了排房。 很快,指导员派通讯员过来,把三人都叫了过去。 “听说这次们在集团军比武上表现得非常不错,庄严和严肃都进入了前三?”指导员蔡朝林看着面前这三个自己连队最优秀的士兵,感慨道:“我刚才跟炊事班说了,今晚好好加菜,一来是庆祝们取得了好成绩,二来是我们要搬家了,离开N镇从此都不会回来了……” 他忽然站起来,走到门口,朝外望去,看了好一阵才说:“咱们连在这里也有好几年了,忽然要走,还真的舍不得。” 忽然回到徐兴国身旁,伸出手拍拍他的肩膀说:“我听说拿了两个第四,不过别灰心,是个好兵,努力一下将来肯定可以获得更好的名次。” 徐兴国眼眶又红了。 蔡朝林想了想又道:“咱们八连真是出人才啊……一个第一,一个第三,两个第四,这次不光是在团里师里,在集团军里都露脸了。” 庄严心里暗自嘀咕,指导员到底知不知道除了自己这仨除了给八连长脸之外,都被“红箭”大队挑中,准备去参加特种部队选训了。 “怎么?”蔡朝林扫了一下所有人,说:“怎么看上去没有一点儿喜悦的感觉?” 庄严偷偷瞄了一眼严肃。 严肃立正站在那里,眼观鼻,鼻观心,一副老僧入定的模样。 “指导员,有个事……我想汇报一下……”庄严觉得丑媳妇终须见家翁,去参加选训的事,瞒也瞒不住,干脆直说算了。 蔡朝林说:“什么事?” 庄严舔了舔嘴唇,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 “指导员,我……还有严肃和徐兴国,都被选中去参加军区‘红箭’大队的选训,如果能熬过关……据说可以进他们的大队……” 蔡朝林倒是一点惊讶都没有,摆摆手道:“这事我知道了,团里给我打电话了,昨晚就通知我了。” 话越往下说,语调越沉。 “算了,人往高处走。”蔡朝林勉强地笑了笑说:“咱们八连将来都不知道会变成怎样,我这个指导员也不知道还能当多久,有些事,我也看开了,要是换了连长还在,估计得跳脚了……” “们也不要有什么思想负担了,能去军区特种大队本身就是一件很光荣的事,我没有什么不高兴的,如果们三个都能通过选训,我们连等于培养出了三个特种兵,这在其他连队是想都不敢想的事。们回去收拾下吧,明天就要搬家了,今晚咱们连队加餐,好好吃一顿。” 从指导员的办公室里出来,庄严算是明白了徐兴国的想法了。 去特种大队,也许是他一个最好的选择。 但同时也是徐兴国一次破釜沉舟的背水一战,特种大队的确更容易获得立功的机会和提干的机会,只不过竞争却会变得更大。 这一天,无论对于庄严还是严肃,又或者是徐兴国来说都是极其难忘一天。 新兵连的日子仿佛就在昨天,可切眨眼之间时间就悄然无声地过去了,一切都变得不同了。 当年青涩莽撞的新兵蛋子成了老兵,当了班长,成了尖子。 陈清明那批老兵退伍了,牛大力成了最老的兵,尹显聪终于上了军校圆了梦,朱德康离开了山坡上的小平房,背着背包摘下领花肩章成了茫茫人海中的普通老百姓,张建兴连长在部队升级改编的大潮中离开了野战部队转到了地方武装部,1师升级了,273团改编了,这个唯一独立驻扎在N镇上的部队也要搬走了。 八连还是那个八连,八连却又不是那个八连了。 庄严忽然又想起了那句话——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 军队永远都在,只要国家在,就肯定有军队在。 不变的是军队,变的是里面的人。 那天晚上,八连举行了一次无比丰盛的加餐。 有肉有酒,有可乐有雪碧。 N镇的书记镇长都来了,武装部长也来了,共建单位水上派出所的领导班子也来了。 陈旧的平房饭堂里灯火通明,指导员蔡朝林带着一种悲壮的色彩站到了连官兵的面前,说起了祝酒词。 那天晚上的蔡朝林一改平常不苟言笑的风格,人变得有些激动,一张脸红通通地,举着酒杯慷慨激昂说了一大通,大部分内容都是在回忆八连从第一天入驻N镇,和当地政府、老百姓还有共建单位水上派出所之间的各种美好回忆。 从帮助水上派出所搬运和清点扣押的ZS物品说到帮助镇政府修通通往水库的那条应急通道,又从镇政府对八连的关照说到水上派出所赞助的电视机和录像机丰富官兵的文娱生活等等。 说到最后,竟然双眼中闪动着泪光,看着饭堂里站着的一百多号官兵,蔡朝林举起了杯子。 “来!我的兄弟们!干了这杯酒,我们不可能当一辈子的兵,但是我们却是一辈子的战友!” 这句话,瞬间让不少人的眼眶湿润了。 其实大家都知道,指导员蔡朝林并非因为八连要搬走而如此激动伤心,搬个地方而已,这里到团部也不过是几十公里的路程,开两个小时的车就到。 他伤心的是自己即将离开这个连队,很显然,这次的273团的改编幅度很大,连长张建兴走了,蔡朝林也知道自己要更换岗位。 他这是舍不得八连。 “一!二!三!干!”蔡朝林高喊着,举起酒杯。 “干!干!干!” 下面的一百多号官兵,端着自己的饭盆,装满了啤酒,狠狠地碰在了一起,酒花伴随着泪花四溅。 第二天一大早,团部派来的车辆早早开进了八连。 领队的管理员下车去连部找到蔡朝林,想催促他马上将家当搬上车。 蔡朝林穿着87式常服,扎着武装带,头上端端正正戴着大檐帽,把走进来的管理员下了一跳。 “老陈,我要组织最后一次出操,先等等。” 管理员一愣,旋即点了点头,再也没说什么。 蔡朝林拿着连的花名册,出来吹了集合哨,等所有人集合完毕,值班排长戴德汉跑步到他面前五米之外,敬礼,报告:“指导员同志,步兵三营八连早操集合完毕,应到121人,实到116人,请指示!值班排长戴德汉。” 蔡朝林回了礼,说:“入列。” 来到队伍前,蔡朝林看了几次自己面前的部队,然后打开了花名册,说:“现在,我们在N镇进行最后一次点名。” “一排,戴德汉!” “到!” “徐兴国!” “到!” “庄严!” “到!” …… 整个操场上静悄悄地,只有蔡朝林的声音在回荡。 那些团部的汽车兵们都下了车,站在驾驶室旁,远远看着这个步兵连进行撤离之前最后的一次连点名。 连队外的公路上,偶尔有骑着摩托车的本地老百姓穿梭而过,都忍不住扭头朝连队里张望。 平常的这个时候,这个驻军连队的兵早就背着枪背着背包在马路上像野狗一样跑得气喘吁吁了,那几乎都是本地的一道固定的风景线。 今天是怎么了? 他们不出操了? ———————————————————————————— 求月票,求月票!!!!! () 两个小时后,车队离开n镇营区向团里出发。 十几辆车沿着狭小的两车道镇公路缓缓驶向过道入口,庄严坐在车厢后头,看着八连圆形拱门上的“海防前哨”四个大字逐渐隐没在树冠背后,心里一阵空落落的,在那一刻,仿佛失去了点什么似的。 团部所在的l镇相比起n镇来说显得十分繁华,这里已经是著名的工业区了,外来人口众多,街面热闹非凡,人流攘来熙往。 庄严看着l镇上的车水马龙的繁华景象,却一点喜欢的感觉都没有。 当兵一年多快两年,庄严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僻静的营区里渡过的,如n镇,又如师教导队。 他突然发现,自己已经喜欢上安静了。 n镇那种地处偏僻的营区从来都是安安静静,小镇没有太多的人流,早上起来沿着海边的公路跑武装越野指挥偶尔遇到几个游客或者当地的老百姓开着摩托车嗖嗖地擦身而过。 他喜欢那里的空气,喜欢那里的宁静,喜欢那里有些与世无争的纯净。 l镇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车,各种卡车、轿车挤在一起,军车车队都被堵塞了两次,不得不放慢车速,龟速缓行。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儿汽车排放出来的汽油味,街道两旁都是行色匆匆的人,心急的司机被堵在路上,忍不住狂按喇叭。 新营区的营方规划要比n镇好,有点儿师部教导队的味道,营房都是整齐划一,一栋接着一栋排列,训练场也是统一的,一个营用一个大训练场,不过说到用地,就没那么富余了,和教导队还有n镇都不在一个档次上。 搬新家,要做的事情还真不少。 接下来的三天里,每天除了出早操之外,八连都在整理自己的新营房搞卫生、装新的储物柜、搭床架、平整草坪和营房前的泥地、种树、栽九里香、洗厕所…… 日子每天都轻松愉快,和之前尖子集训队的训练强度相比,简直就是天堂里的度假村。 韩小北和方大宝这对活宝去了教导队,人要年底才毕业回来。 庄严最近终于有空了,他开始不断写信。 自己要离开八连了,虽然暂时不知道将来的地址,不过还是给韩小北和方大宝两人分别去了信,告诉他们自己也许要去特种大队参加选训,如果“不幸”选上,大家往后也许很难再见面,请保持联系云云。 其次就是给父母亲写信。 庄严现在每月保持两封信寄回家里,之前在师教导队参加尖子集训的时候给父亲写过一封信。 庄振国的回信永远简单,就几句话,好好干,用成绩来说事,别在信上吹,没用! 庄严看了回信就忍不住苦笑。 这个爹,那种性子是万年不变。 他也忽然感慨,人家都说当兵的人容易当傻了,自己从前也是这么去评价父亲庄振国的,可现在却觉得父亲越来越可爱,并不想从前那样对他的行为嗤之以鼻并且看不上眼了。 兴许这就是所谓的理解万岁。 从前自己没当兵,理解不了那些当兵的,现在自己当兵了,回头看看当年的父亲,一如现在的自己。 这,还有什么好鄙夷的呢? 是啊,父子父子,中国式的父子,不都是这样? 年轻叛逆的时候,各种看不起自己的父辈,到了自己当父亲了,忽然明白所谓的“父亲”二字背后的含义,忽然理解了当年自己父亲为什么如此**横蛮,忽然之间,什么都理解了…… 就像那首歌里唱的,长大后,我就成了你…… 庄振国信了最让庄严开心的是关于他病情的进展做了化疗,吃了不少进口的药,病情似乎有些好转,他自己也看开了,说趁自己还有口气,先把欠老婆的账给还了,要陪老婆去游遍祖国的大好河山,去各地找找战友云云。 至于庄严,庄振国也说了,你小子没资格让我夸你,记住,你拿到超过八枚军功章和奖章,再跟老子说话! 瞧! 就是这么牛的一个老兵,咋地? 庄严在这次的信中告诉了庄振国,自己已经拿到了集团军比武第一名,又多了一枚奖章和证书,只是最为难的地方在于,已经被军区特种大队相中,如果去参加选训,就要放弃一枚二等功章,因为特种大队可不会为自己报功。 但是如果留下,好像又会错过这次加入特种部队的机会,所以心里还是有些彷徨的。 二等功,说不心疼那肯定是骗人的。 这直接就是一张跨入军官俱乐部的入门证。 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东西。 远的不说吧,就说徐兴国,能给他个二等功他能几天几夜乐得睡不着觉。 说起徐兴国,这几天,这位一排二班长沉默寡言,话也不多说了。 班里的兵都知道他要去参加特种大队的选训,也有兵半拍马屁想让他发表下感受,不过被徐兴国双眼一瞪,吓得赶紧闭嘴不敢再提。 由于都要去特种大队的选训营,因此庄严和严肃倒是经常闲暇时聚在一起,讨论着将会面对怎样的魔鬼训练,但徐兴国从不参与俩人之间的讨论,只是冷眼旁观,仿佛这事跟自己一点关系都没有。 到了14日晚上,团里忽然来了通知,说让三个去特种大队选训的士兵准备好自己的东西,将所有的行李都带上这意味着,这一去,兴许就再也不回来了。 那晚,庄严罕见地又失眠了。 和当年第一天来到部队的那个夜晚一样,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后来干脆拿起手电起来一个个查铺,查完铺,走出排房想透口气。 连队的值班岗看到庄严,笑着轻声打招呼:“三班长,睡不着?” 庄严点点头,嗯了一声,自己坐在连队营房的台阶上,抬头看着夜空。 天气晴朗,繁星点点。 他突然想起自己那两位已经在陆院里读书的老班长,老七和尹显聪,不知道他们到陆院的第一天,或者去陆院之前的那天晚上,是不是和自己一样失眠。 求月票!!!求月票!!!求订阅!!!成绩一直不温不火,有点急了。 天下无不散之筵席。 分别的一天,终于还是到来了。 那天,庄严起了个大早,轻手轻脚地提了自己的背囊和行李出来,站在草坪上等着车来接。 据说是要到师部教导大队集合,然后由军区里派车统一接走。 草坪是新铺上去的,散发着浓郁的土腥味,边缘用碎砖头一块块围起来,整整齐齐码成了四方形。 部队做什么都是一板一眼,整齐划一。 “走了,去营部集合了。”严肃看了看手上的电子表,说:“还有十分钟。” “老徐呢?”庄严问。 “我到了。” 徐兴国幽灵一样忽然从背后冒出来,把庄严吓了一跳,忍不住说:“我艹,你小子走路没声啊?” 徐兴国不再说话,背着背囊拿着东西往前走。 严肃朝庄严笑笑,似乎在说老徐就这样,你别放心上。 俩人拿起东西,跟在徐兴国后头,去了营部。 这次273团一共被选上了16个尖子,其中三营有5个,八连却有3个。 其实,八连算是人才辈出了。 只可惜遇到了军改,1师要改编成两栖机械化部队,否则张建兴这种摩步专业出身的连长很有可能会在这个舞台上创造更大的辉煌。 但现在一切都只能是假设。 就像当初几乎要被退役的尹显聪,这支部队里的每一个人,无论是军官还是士兵,在部队改革升级的大潮中都难以独善其身。 时也命也! 三营部,5个兵都到齐了。 副营长点了名,亲自带队,将5人带到了团部。 从前从八连去团部要坐车两个小时,现在走路二十分钟不到就完事。 团部的门口,魏雪峰团长在,还有不少其他营的候选人员都在。 他认出了庄严,上来上下打量了一番这个出色的上等兵。 “小子,我对你印象深刻。”他说,“你就三营八连那个射击尖子,叫庄严的对吗?” 庄严立正道:“报告团长!你说得一点都没错!” 魏雪峰长叹一口气说:“可惜啊!我留不住你!说起来我是一肚子气的,凭什么我的好兵都要让别人挑走!” 说完,也许觉得作为一团之长,说这种话会显得小家子气,目光扫过面前的这十几个士兵,话锋一转说:“行!无论如何,祝你们在新的部队里再创佳绩,无论去到哪,别忘了,你还是我们273团走出去的兵!别让人看扁了我们团!” “是!” 所有士兵立正,用最大的声音回答了自己的团长。 魏雪峰一摆手说:“其实我也不用太心疼,你们别以为自己去了选训就一定能上,以我对特种大队的了解,他们淘汰率很高的,你们当中不少人会被退回来,这一点我是不怀疑的。” 值班的参谋上前,低声再魏雪峰耳边说了句话。 魏雪峰说:“时间宝贵,你们今天要赶很远的路,上车吧!” 大家伙哗啦啦地上了卡车。 一共16个人,把背囊和行李堆在靠驾驶室的一头,大家分作两列面对面席地而坐。 车子沿着273团营区里的水泥路慢慢朝大门口开去,天已经蒙蒙亮了。 嘟嘟嘟—— 司机忽然按响了喇叭。 车厢里的人顿时有所惊觉,纷纷站了起来。 车外的公路两侧,不少连队的人都过来了。 有人挥手高喊着:“班长再见!” 有人喊着某人的名字,说别丢脸,好好干! 人群丛中,一条红色的横幅突然展开,上面写着——送别战友,再创辉煌! 横幅下,指导员蔡朝林带着八连那帮子兵,一个个都站在路边。 庄严记得三人起床的时候,连队的其他人还没起来,现在居然已经在大门口附近了。 这说明,这些事早已经有所准备,连队只是瞒着自己三人而已。 庄严和严肃、徐兴国三人挤在车厢后头,周围都是人,好不容易伸出脑袋,朝着自己连队的战友们敬礼。 三班的几个兵在副班长左晓恒的带领下举高双手,又跳又叫:“班长别忘了我们啊!” “班长!加油啊!” “班长,你是最棒的!” 庄严觉得自己当了一年多的兵,可特么的该死的眼窝子还是那么浅,眼泪又不争气地开始流淌。 这个部队,给了自己太多的感动。 自己是从273团成长起来的,就像婴儿哇哇坠地,然后在这里学会了走路,学会了奔跑…… 他有种预感,也许自己这辈子再没机会重回这里当兵了,也许这是他最后一次以273团三营八连班长的身份出现在这里了。 他始终保持敬礼,仿佛用这种军人最崇高的致敬方式也不足以表达自己对这支英雄部队的感情。 他仔仔细细盯着每一个人的面孔,瞧了个仔细,似乎要将每一个人的模样都牢牢地烙印在心底。 指导员老蔡、副班长左晓恒、狗日的赵富贵、从前吊儿郎当的吴向上…… 车子终于离开了大门,门岗的士兵唰地来了个持枪礼。 庄严重新坐回车厢,突然听见在车厢的昏暗角落里,有人压抑地哭了起来。 L镇清晨没有多少车,也不拥堵,卡车很快出了镇子,沿着国道一路向北。 车厢里的悲伤情绪许久之后才被灌进来的风吹淡了。 大家开始相互介绍自己,有烟的在发烟,当兵的聚拢在一起,当然就是吹牛逼。 这次的讨论中心,就是那支神秘的军区特种大队。 特种部队——这个名词在当兵的心目中是神圣的,如同信徒眼中的圣地,这辈子如果有机会有条件就一定要去那里朝圣一番。 “我听说,那里的人都很牛逼,都是万里挑一的尖子。” “吹牛!我估计就比我们特务连武侦排强一点点而已。” “少吹你们特务连了,要吹也吹师里的侦察连嘛!” “侦察连怎么了?去年教导队集训,我们还跟他们打过架,没什么了不起的!” “我估摸着,不就是多学几样东西嘛,搞不好就跟预提班长集训一样!” “其他我不说,我就喜欢他们那个臂章!戴在手臂上,那一个叫牛!” “不就是个破臂章嘛!有啥了不起?!” “庄严,上次在师里尖子集训的时候,听说你跟他们大队的兵过过招?怎样?” 有人终于想起了庄严之前和特种大队的兵比试过射击科目。 庄严一摆手道:“咳,也没啥,说真的,要比射击,我真不怕跟他们比。上次要不是我对那把新枪不熟悉,搞不好都赢了他。” “有那么差吗?”问问题的那位不相信道:“你能搞赢人家特种大队的?” 庄严说:“我又没吹牛,特种大队也是人嘛,没可能三头六臂,对不对?” 有人附和庄严道:“就是,咱们都是野战部队的尖子,啥训练没试过?再苦再累也能熬过去,大家伙都别自己吓自己了,去到那里,兄弟们要相互鼓励相互帮助,咱们可是代表着1师呢,不能丢咱们老部队的脸!” “我听说,这次从两个集团军还有军区的直属单位都抽了不少人过去选训营,我估摸着怎么都差不多有两百号人参加,如果按照上次哪个韩参谋说的,只要20个人,淘汰率那不是达到了90%?” 这话令所有人都沉默了。 的确,按照这个淘汰率,这台车上的十几号人到底有几个人能留下? “管他呢!反正能留就留,留不下,咱回连队照样响当当!” 早上九点半,车子到了师部。 在教导队下了车,搬下行李,等了没多久,军区的车就到了。 庄严站在车旁,看到了不少熟悉的面孔,大部分都是尖子集训队的,也有不是尖子集训队里的人。 因为,他看到了一个令人印象深刻的家伙。 那就是自己在教导队和海训时候认识的“老朋友”——侦察营的李勇! 靠! 这小子也来了! 随车的1师参谋将人部交给了“红箭”大队过来的韩自诩和孙鸿渐。 韩自诩对庄严是特别有兴趣,看到他就上来打趣道:“怎样,我说过我们迟早会再见面的,这回印证了吧?” 庄严还真不知道怎么回答面前这个韩参谋,于是问:“韩参谋,从这里去你们的选训营,还要多远?” “不该问的别问!”韩自诩用笔敲了一下庄严的帽子,“当兵得记住这条,去到你就知道了,等你正式加入我们大队,你会知道更多以前不知道的东西。” 这话说得云里雾里,把庄严说得一愣一愣的。 韩自诩登记了所有人员,然后集合点了名,一挥手,大家伙又上了军区来的卡车。 这回,车子继续向北走。 开始还能看到城镇,到了后来,发现周围山越来越多,景物越来越荒芜。 “看来是把我们拉到大山里去咯!”有人忍不住说话了。 听说进了大山,大家伙的心又悬了起来。 因为当兵的都知道,越是训得狠的部队,越是不会在热闹的太热闹的地方。 往大山里走,就跟教导队一个鸟样,那是要将人拉到一个荒无人烟的地方,让你心无旁骛地训练。 何况,越是山多的地方,越容易获得更大的训练场地,教官折腾你的手段会越多。 很快,国道也不见了,只有黄土路和远山。 车上的人起初都吹得起劲,这会越来越沉默,到最后,只顾着静静朝车厢外看,一句屁话都说不出来了。 也不知道走了多远的土路,车子终于拐进了一条岔道,车速开始放缓。 有人忍不住道:“不是说特种大队在G市市郊吗?怎么这里……这可不像G市哦。” 没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所有人都有种预感,不妙不妙,大事不妙。 车队在一扇大铁门前停下,营门的两侧都是水泥柱子,上方横梁上只有一个红色的、斑斓的八一军徽。 这个营区门口没有任何的标牌,和1师的正规而肃穆风格的大门不同,没有什么解放军XXXXX部队的对外番号简称,韩参谋从头车的副驾驶上跳下,朝门岗走去。 车上的兵们都忍不住了,纷纷扒着车厢的柱子,伸头朝门口方向张望。 庄严也不例外。 他看到韩自诩走到营门的值班岗旁,和一个穿着迷彩服,脚蹬作战靴的军官敬礼、握手,在说着什么。 庄严注意到,这里的门岗除了一个军官,还有两个荷枪实弹的士兵,手里都持着95式。 之所以说是持着,是因为这两个兵和1师之类的部队门岗哨兵完不同。 他们身上穿着的不是常服,更不是像1师大门口的哨兵那样戴着大檐帽、挎着武装带、套着白手套,胸挎着自动步枪,这俩哨兵穿的是迷彩服,而且显得还有些破旧,头上也没戴大檐帽,戴的是一种圆形的迷彩奔尼帽。 最关键的手里最新式的95式自动步枪,不是枪口向上那种挎枪,而是将枪带调松,然后一手抓护木,一手抓枪把,手指放在扳机护圈旁边,枪口自然下垂向着左下方,人也不是像1师大门岗哨兵那样站得笔直笔直的,而是在小范围内不断地走动,就像一只在自己领地里伺机捕食的猛兽。 哨兵偶尔朝卡车方向扫来一眼,目光中是充满着警惕的精光,仿佛随时会面对敌人袭击似的。 “操!好帅啊!” “那个什么帽子!?” “那叫奔尼帽,特种部队的专利!” “尼玛,我怎么说都要搞一顶,就算淘汰,我也要问他们要一顶这种帽子,太几把帅了!” “你看他们的枪,换95了。” “要是我们不来,咱们师今年底之前也要换了。” 庄严默默看着这一切,回头对严肃道:“严肃,我觉得这鬼地方不好过哦!” 严肃说:“军区特种大队是精锐,庄严,别怕,体能咱们能熬过去,但是很多科目那就是要天赋了。” 庄严问:“什么科目?” 严肃一下子不知道怎么可以向庄严解释清楚特种部队的训练科目,只能苦笑道:“很多科目……” 韩自诩和军官办完了手续,大门很快被两个哨兵推开。 车子缓缓朝里走,经过门岗的时候,庄严看到那两个戴着奔尼帽的哨兵正朝车上看,脸上露出一种意味深长的笑容,令他心里不禁开始发毛。 大铁门身后轰然关上,车子沿着营区的路在兜着弯走,庄严这才看清了这个营区。 各种叫不上名字的障碍和各种奇奇怪怪的大坑,好像还有些铁圈之类的玩意竖在场地上。 大家都睁大了眼珠子,看着这里新鲜又令人感觉有些恐惧的一切。 突然,前面传来了吼声。 “跑快点!你们这帮垃圾!像你们这么跑,蜗牛都比你们快了!” 吼声很大,庄严从车边伸出头,看到路边出现了一个个穿着迷彩服,浑身沾满了灰黑色泥浆的兵,看起来就像个泥人。 这些泥人一个个背着自动步枪,然后肩膀上居然抗着一根一米多长的圆木! 那玩意,看起来至少有百斤以上。 一个军官跟在这些人的身旁,不断朝他们吼叫着。 “我日!扛这玩意跑步?” “那玩意有多少斤?” “少说百斤。” “我艹!你那边!” 有人又惊叫了起来。 所有人顺着那人指向的方向望去,看到再训练场的草地上,有人在翻着一个跟自己差不多高的轮胎。 那种巨大的轮胎,至少是某种推土机或者装载机用的大轮胎,一个都近两百斤。 “吊毛了,要完犊子了!” 正说着,车队嘎地停了下来。 “下车了!下车了!都给我赶紧下车!”韩自诩的声音从车边传来,他经过每一辆车,用拳头砸着车厢板,“动作快点!” 庄严好像忽然穿梭回到了新兵连,赶紧拿起背囊跳下了车。 刚落地,抬头就看到面前的老式三层营房,然后,他看到了其中一面墙上刷着几个猩红的大字—— “在这里,最舒服的永远是昨天!” 我靠! 庄严在心底里暗暗骂了一声。 他知道,这回大事不妙了。 ———————————————————————————— 终于进入新的军旅篇章了,兄弟们,跟着七官的笔,一起去感受一下PLA最精锐的特种大队生活吧! PS:求月票!求月票!大家有书单的也给我加上,帮我推推书,让我多几个订阅,月底我家小公举要出生了,要稿费买奶粉……呜呜呜…… 韩自诩站在车下,身旁多了几个穿着迷彩服戴着奔尼帽的班长,还有那个叫孙鸿渐的少尉。 其中一个班长,庄严见过,曾经来过1师教导队,叫罗平安。 “先把行李拿下车,然后有班长会带着你们去指定的排房,人还没到齐,所以你们可以好好休息一下。” 说到“好好休息”四个字的时候,韩自诩加重了语气,似乎在特别强调。 庄严提着自己的东西,刚下车,罗平安就上来,一手拿着他的桶,说了声:“跟我走。” “哎哟,班长,别客气,我自己来。”庄严颇有些受宠若惊的感觉。 不过,在所有的选巡队员里,他是为数不多事前就和“红箭”大队里的人有过直接接触的,并且还算熟络的。 “客气啥!”罗平安头也没回,一路往前走,一路说:“将来搞不好咱们就是一个锅里勺饭吃的战友,这不是小事嘛!” 这话说得庄严心中咯噔一下。 啥意思? 这是说现在就选中自己了? 没那么扯淡吧! 跟在罗平安身后一路胡思乱想进了排房。 到了房间里,庄严忽然觉得,G军区的所有排房是不是都是一家承建的,不光是外观,里面的格局也是差不多。 反正军队的排房就那个鸟样,没啥变化——一个大排房,一边是整齐码好的储物柜,然后里面有个小包房,都这样,没新意。 “庄严,我跟韩队长说了,你这次就在我的班里,我来带你。” 说完,桶一放,说:“都是老兵了,剩下的事我就不安排了,你自己拾掇下,把内务搞好。” 然后走到储物柜旁,大声对排房里其他选训兵说:“这次你们1师一共来了62人,为别拆分为选训队的一排和二排,我们排是一排,分3个班,一共32人。我是一班长罗平安,你们可以叫我罗班长,也可以叫我班长,在这里,你们只有四个字——服从命令!不要试图跟我顶嘴,不要啰几把嗦跟我提条件,选训兵是没有资格提条件的,你唯一的权利就是你可以申请主动退出选训,一切都是自愿,没人强迫你们!” 手在储物柜上轻轻地拍着,说:“下面,我开始点名,点到名字的上来认领自己的储物柜。” 他一边说,一边从迷彩服的外口袋里取出一份名单,开始逐个念着每一个选训兵的名字。 “一班,刘原!” “到!” “这个储物柜是你的!” “一班,李紫川!” “到!” “这个是你的!” “一班,岳鹏!” “到!” “这个是你的!” “记住了,除了衣服和书本还有笔记本、钢笔、墨水、背包带、腰带,其余任何条令规定之外的东西都不能放进你的储物箱,你们都是老兵,不用我来提醒你们应该怎么去放置你们的衣服和物品,我要说的是,这里是特总大队的选训队,不是新兵连,班长没有任何义务去从头教你们这些已经是上等兵的人怎么整理内务,做不好只有一个后果,那就是罚!” 罗平安说:“在这里,不要要求我对你们仁慈,这里是地狱,仁慈是属于天堂的。要仁慈要舒服,别来我们特种部队,去后勤,去二线部队,那里保证你会舒服多了!记住,珍惜这个机会,我们大队从前选训从来极少会从二年兵里挑过人,你们今年算是赶上好年份了,要不是军改,你们根本就没机会!” 所有选训兵都站直了,听着罗平安训完话,心里顿时七上八下有些惴惴不安。 分完了柜子,罗平安走了。 大家一变整理内务,一边悄声议论着。 有人担心,有人无所谓,有人淡定,有人惊慌。 担心的人愁的是这里的选训到底会强到什么程度,无所谓的人觉得反正只是选训,真受不了就退出,这又不是当新兵做逃兵,没有什么大不了的,顶多就是丢了点脸。 正议论着,一班长罗平安又回到了,手里拿了一叠纸。 所有人立马噤声,装模作样继续整理内务。 “都把内务卫生停一下,都过来,每人到我这里领取一份志愿书。” 志愿书? 庄严从床铺里抽出身,侧头看了一眼旁边的严肃,低声笑道:“不会是说我们都是优秀士兵,给咱们安排入党什么的吧?” 严肃被庄严忍不住逗笑了,小声道:“现在是大白天,别做梦了,你想会有这么美的好事?” 庄严嘀咕道:“我是倒霉啊,被调来调去,党都入不成。” 严肃说:“都一样,我和老徐交了申请书,如果不是来这里,估计也应该快入党了。” 说归说,还是要去拿那份志愿书的。 等拿到手,庄严扫了一眼里面的内容,立马傻了。 “都看一次内容,详细点看,然后签字。”罗平安说:“这只是一份志愿书,不要多想,没有太复杂的事情,签了名,就交到我的手里,大家都带了笔吧?没笔我这里有。” 说完,直接朝门口走去,一边走一边说:“我在门口坐着,签完字拿给我。” 也不知道是故意为之还是无意为之。 总之罗平安所作的一切,仿佛都是故意在给所有人考虑的时间。 那份《志愿书》上内容其实也挺简单,就是说自己自愿参加XXXXX部队的选训,选训期内遵守条令,服从管理,不畏艰辛,绝不退后云云。 “这是啥意思?”庄严坐在自己的小板凳上,手里捏着钢笔,看着旁边的严肃,又看看其他的战友。 “你们谁以前签过这玩意没?” 所有人都摇头。 一班的选训兵,来自1师271团的岳鹏忍不住说:“什么鬼志愿书哦,我看这像是生死状!” 他的话,立即引来了无数的赞同声。 “对对对,我看就像!” “妈耶!这不是说明我们往后的选训过程有生命危险?” “管那么多干嘛?什么没危险?你在马路上走都可能被车撞死!男人嘛!死了就蛋朝天而已!怕卵!” 众人哈哈大笑。 不少人也没当回事,来都来了,签不签都一样,总不能看到一份《志愿书》就立马当怂逼,申请退出选训对吧? 那丢人都丢到姥姥家去了,野战军士兵也是骄傲的,尤其是尖子。 “签了!奶奶个熊!” “我也签了!” 庄严笑嘻嘻地拿着钢笔在后面签上自己的名字,转头对严肃说:“严肃,瞧瞧!我这名字,写得够龙飞凤舞的吧!” 他的嘚瑟劲让严肃忍不住又笑了,啐道:“我说庄严,你离开班长位置之后就立马变成了没心没肺的逗比了,我真想不通,三班在你手里怎么就能训得那么牛了!” “我这人的优点就是,在哪个岗位上就扮演好哪个岗位的角色,我现在可不是班长了,跟你一样,咱们都成了兵了,从头开始。” 说完,庄严拿着那份《志愿书》起身朝外走,出了门口果然看到罗平安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台阶旁。 把《志愿书》交给罗平安,庄严忍不住打探道:“班长,这是不是生死状?是不是说咱们往后的训练很恐怖?” 罗平安说:“你是老兵了,这点还需要问我?你不是参加过教导队集训吗?” “对呀,我是班长呢。”庄严故作叹息道:“可惜现在啥都不是了。” 罗平安道:“放心,你们这批兵,就不是招来当普通兵的,否则也不招你们这些二年兵,如果练好了,你们将来肯定也是我们大队的班长。” 顿了顿又道:“怎么?怕了?” “为什么怕?”庄严笑道:“我参加的集训多了去了,预提班长集训、尖子集训,当这一年半的兵,就没轻松过。” 他忍不住吹了句牛逼,说:“我当兵就是来吃苦的,我爸当年打过仗,我跟他打赌,他有八枚军功章,我当兵超过他才可以退伍。” “好!”罗平安眼睛一亮,说:“我就喜欢你这种一直保持着状态而且又信心满满的兵,你放心,我一定让你开眼界,满足你吃苦的要求!不过,如果你想拿够八枚军功章,怕不是要当职业军人了?” “职业军人?”庄严愣了下,他倒是真没想过这事,之前考不考军校、留不留部队的问题也不是没想过,只是还没有给自己一个结论。 “暂时还没想过。” 罗平安忽然不笑了,正色道:“庄严,当你真的爱上这个部队,你就会选择留下了。” “爱上?”庄严笑了,说:“班长怎么说得像谈恋爱似的。” “有什么好笑的吗?”罗平安说:“当兵的,和你的枪谈恋爱,和你这身军装谈恋爱,然后和你的部队生活谈恋爱,这不就是和部队谈恋爱了吗?等你发现你自己离不开部队了,那时候你就知道自己是爱上这个部队了。” 庄严懵懵懂懂地回到排房,听完罗平安的一番“恋爱观”,他脑子里有些浆糊。 谈恋爱? 和部队谈恋爱? 新鲜! 突然,外面响起了集合哨声。 哔哔哔—— ———————————————————————————— 求月票!!!!!!求月票!!! 顺带推朋友一本书,《大国工程》,作者:和光万物,写实向,工程类,书名一看就知道是啥内容了,喜欢看工程的书友可以看看去! 顶点 正当所有人以为这是要开启地狱模式选训阶段的时候,跑出门外的所有人只看到了神色悠闲的韩自诩。 “你们看起来脸色不对啊。” 看着一、二排所有人脸上略带的那点儿小紧张,韩自诩笑了:“怎么?以为这么快就开始要进行什么终极测试了?”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逗比参谋的话。 反正这种话,怎么答都错,怎么答都是坑。 都是当班长的人,都带过兵,谁比谁蠢? 不说话,无招胜有招,这是最好的。 反正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这几十个尖子兼老兵,其实早想通了。 怕就不来,来就不怕。 特种大队有人不是吃人大队,你还能煮了我不成? 大家都这么想,心情就放松了。 一个个不说话,站得笔直,只等着韩自诩同志发话。 “集合大家是有几个事情要说说。第一,这次参加选训的一共202人,来自咱们军区各个部队,都是士兵中的佼佼者——至少对于你们野战部队来说,是这样。” 这话傲气十足,让站在队伍里的庄严心底里顿时有些不服气了。 野战军咋了? 野战军就不行啦? 小瞧人! 上次你们那个什么鬼特种大队的同年兵,不是照样输给我了? 吓唬谁? 庄严肚子里暗自嘀咕,嘴上装作没事人。 “202人分为9个班,每班10-12人之间。你们都是老兵了,所以管理上也就不需要那么多人管理,所以每个班一个班长,不设置排长,由我这个选巡队的队长统一管理,反正你们是来选训的,人会越来越少,我们大队人手紧张,就不浪费了。” 啧啧啧! 庄严心中又不乐意了。 总觉得韩自诩这人真的狂到没边了。 从前觉得张大炮已经够牛逼哄哄的,没想面前这个韩自诩有过之而无不及。 “下面,我来介绍一下选巡队的另外两个副队长。” 他侧身看看自己左侧。 “这位是孙鸿渐少尉,也是我们‘红箭’大队的训练教员,现在担任我的副手,也就是这支选训队的副队长。” 孙鸿渐敬了个礼,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变化,冷冰冰的。 “还有这位。” 韩自诩侧身指指右侧一个挂着一个箭头军衔的志愿兵。 “章志昂,我们‘红箭’大队的老兵,侦察能手,他可是参加过不少特种兵比武的,经验丰富,绝对是你们的良师益友。” 章志昂向前一步,敬了礼,脸上露出和蔼的笑容。 庄严心想,咦,这个老兵看起来倒是慈眉善目,应该好相处,不像孙鸿渐一样,整天板着一副扑克脸,也不像韩自诩,句句戳心窝子,牛逼哄哄到没边了。 “由于其他部队的选训人员尚未到齐,所以今天也不会开始训练,你们先休息下,可以在营区里逛逛,但是有一点,不准走出营区半步!记住我的话!没有我的批准,不许离开半步!我告诉你,这里的哨兵不会像你们从前部队的哨兵一样客气,他们的枪里完装上了实弹,可不像你们的哨兵,实弹弹匣是放在弹带里,懂吗?” 听说实弹是直接上枪的,这倒让所有人有些意外。 虽然明知道这里的哨兵也不会真的把自己给突突了,不过想想你被一支真的装填了实弹的自动步枪对准脑袋,那种滋味…… 至少脊梁骨都会凉一下吧? “你们都是老兵,都是野战军里的尖子,有些甚至是集团军比武的前三,我相信在某些科目上,你甚至会比我们特种大队的有些同年兵更厉害。但是别忘了,你们学的只是很单纯的步兵专业,而我们特种作战专业比起你们里面有些侦察兵出身的兵学得更复杂,更多!所以,在这里别骄傲,不然你会发现自己十分愚蠢!这就是我作为一个特战老兵给你们这些菜鸟们的忠告!记住,在这里,无论你以前在原部队多么牛逼,到了这里,只有一个称呼,就是菜鸟!听到没有!?” “听到了!” 大家只好大声回答。 “一群娘们,我挑的是野战军尖子,不是野战医院的女兵!大声点,听到没有!?” “听到了!!” 庄严只好又扯起嗓子,跟着大家伙拼命吼了一句。 “好!”韩自诩露出满意的笑容,一挥手:“集合去吃饭!” 已经中午,小伙子们当然早就饿得肚子咕咕叫了。 “立正,向右转,起步——” “报告——” 老兵章志昂刚打算下口令带队离开,有人在队伍里喊报告了。 “说。” “报告副队长,没拿饭盆……” 章志昂说:“这里不需要饭盆。” 不需要饭盆? 拿什么吃? 这个疑问,一直伴随着庄严来到饭堂前。 庄严本以为和自己的原部队一样,每个连队有自己的独立的饭堂,但是这个营区似乎完不同。 这里是一个大饭堂!一溜过去,一层建筑,水泥材质,又长又大! 大到什么程度? 按照庄严的估计,这里至少可以同志容纳一个营的人同时开饭。 在饭堂前,韩自诩也不啰嗦了,直接一挥手,说:“开饭!” 一个班一个纵队,一个纵队跟着一个纵队,整整齐齐走进饭堂里。 里面已经有人了。 一看,就是那些之前坐在卡车上看到抗着圆木跑步,或者在训练场上推轮胎的那些人。 这些兵的手臂上没有佩戴臂章,和庄严他们唯一不同的就是头上的奔尼帽。 庄严发现,这些人每人朝自己这些选训队的人多看一眼,哪怕一样都没有! 每个人身上都脏兮兮泥呼呼的,却没人介意,面前放着装满饭菜的托盘,一手筷子一手汤碗,狼吞虎咽风卷残云,仿佛关在监狱里饿了八百年似的。 “我艹!” 庄严对严肃说:“比当年我们在教导队还饿啊?” “你们还坐在这里干嘛?”韩自诩忽然走到所有人的桌旁,手里捧着个不锈钢托子,里面都是饭菜。 “这里是自助形式,自己拿着个托盘自己去选食物,不会像你们老部队一样分饭分菜,自己能吃多少拿多少。” “啊?!” 众人面面相觑。 三秒后,所有人几乎同时起身,冲向了那些放置食物的窗口。 这里的饭菜部和庄严高中食堂的时候有些相似,一溜摆在长长的石材桌子上,一道菜接着一道菜摆过去,吃光了立即有炊事班的人补充。 很快,庄严手捧着一大托肉和鱼回到自己的桌旁。 “庄严,这里还有豆浆!” 旁边的张圯怡忍不住说:“他娘的特种部队伙食也太好了吧!我刚才看了看,尼玛有八个菜一个汤!清炖排骨、黄闷鸡块、糖醋鲤鱼、青椒火腿、清炒西蓝花……” 他看着自己面前的托盘,一个个点着自己放在盘子上的菜。 “太好吃了!”庄严吃了块排骨,味道很不错,赞道:“这里的伙食,太美妙了!” 严肃回到桌旁坐下,说:“你们啊,别太得意了。有个道理在部队里是放诸四海皆准的。” “啥道理?” “就是吃得越好,搞得越惨。你们想想,连队、教导队、尖子集训队和这里,是不是伙食一个比一个好?” 庄严愣了一下,想想,没错,这特么就是一级一级往上,层层加码的! 严肃叹了口气,勺了口饭,又道:“特种部队是四类灶,随你吃,但是训练也是往死里造,反正,现在趁自己还能吃得下,能吃多少是多少,别像……” 话没说完,就听见隔壁传来“呕”的一声…… 众人转头,看到一个戴着奔尼帽、浑身泥浆的兵突然开始吐……吐了一地…… “我艹!” 庄严忍不住在心底里惊叫一声。 —————————————————————————————————— 求月票!!求月票! PS:推荐一部大神级作者的侦破谍战题材《老胡同》,作者是隐为者。三十万字今天上架,带你走入即将迎来烽烟四起的1936年。 这顿饭的饭菜虽然挺可口,不过庄严却在好几声“哇哇”的呕吐声中闹得自己翻江倒海。 那些戴着奔尼帽的兵却一点都没有任何不良反应,旁边的人吐了,伸手帮忙捶几下背,转过头继续吃。 吐的人会用最快的速度跑到饭堂的角落里取来扫帚和垃圾铲,用最快的速度将自己吐出来的东西扫走,然后回来继续狼吞虎咽…… 庄严当然看出来这是因为经过了剧烈运动之后进食导致的生理反应。 可见这个营区里的训练强度绝对不低。 可一直没弄明白,这到底是个什么营区。 正吃着饭,章志昂又带着二十来个并走进饭堂。 大家一看,和自己一样,都是选训兵,因为不戴奔尼帽,戴的是迷彩小帽。 坐下来相互介绍了,这才知道这批人来自于A集团军军直单位,不少是侦察大队的,也有工兵专业的。 又聊起这个奇怪的营区,侦察大队的兵说,特种大队的驻地以前也听过,但不在这里,这里不是他们的正规对外驻地。 作为军直侦察大队的人,这些兵对军区的事比庄严这些步兵师里的人要清楚。 看到大家没听明白,军直侦察大队的侦察兵们开始免费为所有人科普。 在他们看来,这只是特种大队的一个训练营,就像军直的侦察大队,也会经常拉到一些固定的偏僻地区深山里的营区,进行一些短期的集训。 这些营区都是固定的,每年某个时段进行特定的训练项目就会过来这里。 这样做有个好处,一来是足够封闭,令人心无旁骛参加训练;二来如果在正式驻地里集训,难免会和那些原大队的老兵油子们混在一起,不利于新菜鸟们的提高。 还有一种可能,就是场地问题,没什么比在这种荒郊野外更适合进行封闭式高强度集训了,至少让菜鸟们都有一个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感觉,从而在心理上就别无选择,只能拼死熬过训练期。 午饭过后,所有人回到排房里无所事事。 人依旧没到齐,毕竟有些集团军和步兵师的驻地是在别的省份,路途远着呢。 可谁都坐不住了。 没人能坐得住,都有一种被人悬上空中脚踩不着地的感觉。 于是都跑到门外,三三两两坐在大树下朝训练场上偷窥。 看了一阵,庄严发现了一件事。 “好像都是新兵。” 张圯怡说:“对,看到的都是列兵,没有老兵。” 岳鹏奇道:“难道这里是新兵训练营?” 来自集团军侦察大队的上等兵郑应伟说:“是训练营,但只是特大自己的训练营。” 他开始卖弄自己知道的一些内情:“军区每年招兵后都会进行新兵集训,集训完了挑选一些表现优秀的‘政治条件兵’和‘身体条件兵’到特大,然后他们自己再组织为期半年的集训,在这个过程中,也会淘汰一部分达不到要求的新兵,剩下的会在集训合格之后分配到他们大队的各个营连。” 庄严说:“你的意思是,我们之所以被选中,是因为今年他们的新兵淘汰人数太多了,有缺口?” 郑应伟说:“是,但也不是。” 这句模棱两可的话让庄严有些摸不着头脑,于是问:“我说老郑,你这话啥意思嘛!” 郑应伟说:“我觉得吧,对于我们来说,这是件好事,也不是一件好事。” 说到这,又停住没往下说。 旁边的张圯怡忍不住了,不满道:“我说你说话咋就不能一次说完,非得说一段,揣着一段?” 郑应伟呵呵的笑,笑完了说:“一般来讲,如果特大这边新兵被淘汰,按理说他们会继续从军区的新兵里补充,就算到野战部队招募,也不会选中我们这些第二年兵。” 他抬头朝排成一列的所有选训兵看了一眼,说:“你看看,我们这里有第一年兵吗?没有吧?” 庄严说:“的确没有,至少目前我是没看到。” 郑应伟说:“这就对了嘛,我们这些人选上来不是当做普通士兵培养的,我相信如果能熬过去,进了特大,咱们这些人肯定是作为骨干培养。从前他们很少这样招兵,要的都是第一年兵多,估计是这次军改导致老兵欠缺才会这么做。” “有道理!”张圯怡说:“我怎么听你这么一说,心里美滋滋的?” 岳鹏说:“得了,别美滋滋的了,你以为特种大队的骨干好当?你也不想想,咱们下面的野战部队要当班长必须去教导队参加预提班长集训,你觉得那会儿日子美滋滋吗?” 张圯怡怔住了。 庄严一拍大腿,站了起来,说:“行了行了,讨论这些也没用,既来之则安之,怕啥?我可是来长见识的,我就像看看,这些军区特种大队的人是不是都三头六臂,有那么厉害吗?” “又有人来了。” 庄严正说着,严肃朝大门口处一指。 所有人朝门口看去,果然看到又有车队开了进来。 “是不是其他集团军的兵到了?” “我看是。” “估计今天人就要到齐了,兄弟们,抓住咱们最后美好的时光吧,能睡就睡,能吃就吃,估计到了明天,就没那么舒服喽!” 大家猜得都没错。 的确是别的部队选训兵到了。 这下子,人员都齐活了。 到了下午黄昏的时候,来了三辆卡车,韩自诩挑了庄严所在的一班和另外一个班去卸货。 从车上卸下来的都是一个个绿色的塑料大盒子,还有携行具和背囊、战术小包、02式防弹头盔等等。 等搬完,选训队的文书开始逐个打开箱子进行检查。 庄严一看,箱子里整整齐齐码的都是崭新的95式自动步枪,每个塑料大箱子里面又五支。 文书王凯花费了不少时间登记了枪号和数量,包括每支95式原始配备的5个弹匣、瞄准镜等等配件进行了登记。 庄严在一旁看到这枪,顿时眼热。 上次和韩自诩手下的那个叫姜诚的兵曾经使用过这款枪进行过对抗,庄严对这枪的印象不错,手感轻,后坐力低,弹着点散布小,总体来说精度不错。 他上前蹲在王凯身旁,垂涎三尺地看着那些新枪。 王凯似乎注意到身边这个哈喇子都要流出来的上等兵,于是故意逗庄严说:“怎样?你们野战部队还没这枪吧?” “还没配发,不过我们部队说是年底要换了。”庄严如是说。 王凯得意道:“那就是没配发呗!你肯定也没玩过这枪是吧?无托设计、多处零件采用工程塑料,那可不是你用的老81能比的。” 庄严看出了王凯是在故意显摆,于是道:“没啥了不起的,我玩过这枪,就那样。” 王凯眼睛一瞥,说:“哟呵,口气不小啊,你不是说你们部队还没配发吗?” 庄严说:“是没配发,不过你们特种大队的人去过我们师的教导队,就是韩队长和那个罗班长,当时我在那里参加尖子集训,和你们大队一个叫做姜诚的兵比枪,他们说为了公平,就给了一支枪让我练了三天。” 一边说,一边拿起箱子里的一支95式,熟练地开保险,卸弹匣,验了下枪,手法娴熟。 “上次你们大队的那个兵,还输给我了。” “姜诚?”王凯的口气似乎十分吃惊,“他是狙击手苗子,你能赢他?” 庄严把枪放回箱子里,不屑道:“有啥大不了的嘛,我是赢了。” 说完,起身走开。 王凯盯着庄严的背影,过了好一阵,忽然才自言自语道:“嘿!这小子吹牛都没谱了!” 点验完毕,韩自诩集合了所有参加选训的几百号人,然后一个个开始发枪。 “记住你们的枪好,不要弄错了,如果幸运,这支枪会一直陪伴你走进特种大队,如果你不争气,也就只能和它相处一个月而已。” 韩自诩站在队伍前,指着身边堆积如小山的装备,说:“现在每人领取武器和装备,枪入库保存,背囊和战术包由排统一保管,携行具统一放置在排房里指定位置,因为接下来的一个月里,每天你们都要用到它!” 拿了枪,取了装备,把枪统一送到三楼的枪库里进行保管,下来吃饭。 晚上,依旧无所事事。 特大的新兵连依旧在进行夜间训练,一刻没闲着,选训队的人却都在营房的楼上或者楼下看热闹。 这么舒舒服服的一天让庄严都产生了一点错觉,预想中的艰苦还没到来。本以为报到之后立马就会被整得七荤八素,没想到晃悠了一天好吃好喝没半点事做,有种憋足了劲挥拳却抡空差点闪了腰的感觉。 到了九点半,准时熄灯上床,一觉睡到起床号响起,庄严猛地从床上跳了起来,冲去拿自己的战术携行具和头盔。 黑乎乎的排房里,罗平安的声音传来:“不用拿任何装具,部出来集合。” 不用拿装具? 徒手体能训练? 庄严穿好衣服,跑出排房和所有人一起集队。 他注意到,韩自诩和两个副队长手里没有秒表。 只要是体能训练,教员也好,队长也好,班长也好,手里都会有秒表。 难道不是训练? “今天早上不训练,大家准备一下,待会儿有车来接我们,现在先放松放松,自由活动直至车队到达。” 车队? 庄严有些莫名其妙。 又要去哪? 这个韩自诩,葫芦里埋的什么药。 ———————————————————————————————— 求月票!!! PS:今天又采用了不少新名字,需要龙套的读者请到起点APP讨论区的置顶龙套贴里留言,只要说出名字即可,名字必须端正、符合本书风格,别太中二。另外,龙套采用的都是订读者提供的名字,讨论区可以看到粉丝头衔,非订的不考虑。 () 二十分钟后,车队果然来了。 稀里糊涂地上了车,所有稀里糊涂的选训兵就像装在火车后的猪崽一样,一路晃晃荡荡被拉到几十公里之外。 下了车,发现居然是个野战医院。 “在这里稍等一下,大家原地自由活动,待会儿开始体检!” 韩自诩在医院的大院子里集合好部队,让所有人原地待命,自己拿着人员名册,带着两个副队长进了医院。 “体检!?”庄严这才明白,为什么一大早把大家集合起来,水都没喝上一口就拉到这里。 这根本不用多想,抽血检验呗! “咱们还用体检!?”有人觉得这么做是多余的,“咱们当兵来的时候不是体检过了嘛!我还是潜艇兵体质呢。” “就是就是,多此一举,咱们都是尖子,身体能不及格吗?” 过了一阵,来了一辆涂着绿色油漆刷着红色十字的医疗车,从车里下来四五个军医,手里提着箱子之类的东西又进了楼里。 几百号选训兵坐在大院的草地上,看着人来人往,一股子紧张的气氛。 韩自诩不久后从楼里出来,身后的孙鸿渐和章志昂俩人手里一人托着一叠厚厚的体检表。 “从一班开始,一人一张体检表,拿在手里,然后开始按照表格上顺序一个科室一个科室一个项目一个项目给我检查过去!” 大家上前,领表,拿着表格开始按照顺序排队走进医院大楼。 和新兵来时候体检一样,不过似乎更仔细。 体重、身高、视力、色盲、血压、心率等等,一路检查过去。 有个项目倒是令所有人捧腹,那就是肛肠。 这玩意的门口排了一队兵,然后十个人一批放进去。 从这里出来的兵一个个憋红了脸,衣衫不整,每个人都有意无意摸着自己的菊花…… 外面的人好奇地问:“干啥呢干啥呢?里面在干啥?检查啥?” 从里面出来的人一个个神色诡异,似笑非笑,说:“问啥呢,进去不就知道了?” 然后等这批进去了,出来同样的问题,又是同样的回答…… 折腾了一个早上,中午之前,总算将几百号人检查完毕。 庄严是一班的,最早检查,最先出来。 坐在草地上,庄严摸了摸自己的屁股,看了一眼旁边的严肃,说:“我艹!” 严肃捂着嘴吃吃笑,没做声。 一边的张圯怡仰天长叹:“麻痹!没了,没了……” 到了中午11点半,车队把所有人有拉回了营地里。 “先去吃饭,吃完饭,马上回到营房前的草坪上集合。”韩自诩转头对章志昂说:“你带他们去吃饭。” 等队伍走后,韩自诩开始翻看手里的一些记录表。 孙鸿渐上来瞄了一眼,说:“都合格吗?” “有个别不行。”韩自诩用红笔在一个名字后面打了个x,说:“你看,这个左眼裸视视力按照空军视力表没达到1.0,估计要淘汰了……还有这个,太矮,才169c估计要观察一下看看,不行也要淘汰掉……” 孙鸿渐说:“身高不是硬性指标,只是参考,如果接下来的训练他的成绩特别好,我看可以留下。” “嗯,我也这么想……”韩自诩捏着红笔,在这个身高169c训兵的名字后加了个问号。 “居然也有好几个不及格的。”韩自诩说:“恐怕第一天就要赶走好几个了,还不知道验血的结果怎样,如果明天拿到接过发现还有不及格的兵,也要走。” …… 午饭结束,庄严和其他战友回到了营房前的草坪上列好队,这次被带到了到大操场上。 大家发现在大操场旁的一列整齐的树木下,其中两棵树之间拉起了一个巨大的白色的投影幕,并且放上了投影器材之类的设备。 “这是要上课?”张圯怡问庄严。 庄严说:“谁知道,反正我觉得没啥好事。” “大家吃饱了没有?”韩自诩大声问。 “吃饱啦!” “那我们来活动活动,帮助一下消化。”韩自诩说,“下面听口令了,左右间隔1米,前后2米,散开!” 队伍很快迅速拉开距离,对齐后站好。 罗平安等几个班长分别走到队伍前面,相隔几米站好。 “下面,你们看着班长们的示范,他们做什么动作,你们就跟着做什么动作,记住,别做错了,错了是要淘汰的。” “做动作?”庄严暗自嘀咕,“这是什么骚操作?” “听口令,俯卧撑准备!” 体哗一下,左脚向前一大步,双手撑地。 “保持四肢着地姿势,就像是做俯卧撑的动作,然后抬左手,伸右脚……” 韩自诩一边介绍,几个班长开始按照韩自诩说动作要领,开始做着相应的动作。 庄严看着罗平安,罗平安怎么做,他就怎么做。 其余的班长和两个副队长手里拿着名册,在周围走来走去,盯着每一个人。 第一个动作做完,韩自诩又命令所有人进入第二个动作。 “起立!伸出你们的左右手,同时在空气中划‘6’这个数字……不断划,我喊停才能停。” 庄严现在简直就是莫名其妙,这是在搞什么飞机? 划“6”? “好,停!现在划‘8’……” 大家又是一肚子疑惑,跟着傻乎乎划“8”…… “抬起双手至与肩同高,将一左脚放在右脚前方的方式沿直线走……抬起你那只右腿,然后暂停1秒……” 这些动作,很像一些体操动作,可是又说不清倒地是怎么一回事。 不光是庄严,是部人都在稀里糊涂地做着每一个动作。 不过那些班长们倒是很认真,所有动作一板一眼,仿佛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一共做了二十几组动作,最简单包括独脚支撑,计算秒数。 开始的时候,大家都有些嘻嘻哈哈的意思,觉得这简直就是在胡闹,但是随着动作越来越多,越来越复杂,有些士兵笑不出来了。 因为有人会出现失误,手脚跟不上的感觉。 等做完,额头上都有了一层薄汗。 韩自诩又道:“下面给大家来点快乐的东西。” 一摆手,班长们让开两边,文书王凯上来打开投影的电源。 韩自诩说:“我们来跳一段健美体操,你们看着大屏幕,跟着屏幕做,记住,做得越准确,就越好,事关你们有没有资格在这里继续训练,所以别跟我稀里马大哈,以为这是在玩。我很认真地告诉你们,这不是在玩,别当儿戏。” 说罢,打开音乐。 音乐响起,画面上出现几个男女,踏着曲子的旋律在跳着健身操。 大家下巴都要惊得掉到地上去了。 这是哪门子训练? 无论如何,没人可以将特种部队和这些穿着紧身运动服跳着健身操的俊男美女奶油小生们联系在一起。 可是服从命令就是天职。 跳就跳呗! 何况韩自诩还说这和能不能留下继续参加选训有着很大的联系,没人敢马虎。 由于很多人压根儿就没接触过健身操这种玩意,跳起来的时候到也是挺滑稽的。 不过,庄严感觉倒是挺好,一开始的时候有些跟不上节奏,后来越跳越顺,来来去去那些动作也十分相似,一通百通,一懂百懂,一顺百顺。 越跳越过瘾,直到韩自诩喊停,庄严这才不再蹦,感到身都得到了彻底的放松,就像做足了热身运动,舒服极了。 “好了!这个环节完成了。”韩自诩说:“给你们五分钟时间,回排房背好你们的背囊和携行具,然后拿上你们的枪戴上头盔,到那边” 他的手一指。 “那边是靶场,看到没有,我在那里等你们。开始计时!” 韩自诩猛地吹响了哨子,所有人拔腿就跑,如同一群被撒在田野上的野兔,瞬间散开,潮水一样扑向营房。 几分钟后,韩自诩站在射击场旁的草地上,对着已经满装的选训兵们说:“现在开始,按照排为单位,从大门口出去,然后途径我们指定的五公里越野路线,最后回到这里集合。” “我们不认识路,队长。”队伍里有人喊。 韩自诩说:“放心,你们的班长都会跟着你们一起跑,他们会在前面带队。记住,这里不计算整体成绩,这里只计算个人成绩,拿出你最好的五公里越野水平来给我表现表现,让我看看你们这些菜鸟到底配不配留下来参训。但是” 他举起一根指头,加重了语气。 “但是我要警告你们,我们这里是特种大队的选训中队,是有最低标准的,最低的时间标准是,不能超过19分钟,记住,不准超过19分钟,否则对不起,超过时间的垃圾就要去排房里打包好行李,等着明天的车来送你们走。” “我靠,要玩真的了!”张圯怡紧张地活动着手脚。 庄严也觉得心脏扑扑地开始加速跳。 终于还是要来了。 这是一个能够证明自己能力的舞台,传说中的特种部队,来吧!试试看能不能难倒我! 庄严已经是老兵,更是尖子,他觉得19分钟副武装越对自己来说是没问题的。 突然,有人举手大喊:“报告队长!” “说!” “班长带队没问题,但是万一他们没我们跑得快,那岂不是耽误我们的成绩?” “哇!” 所有人在心里猛地一震。 都觉得说话这个实在太牛了! 这简直就是再挑衅这些特种大队的队长和教员、班长。 庄严顿时对说话的人好奇心大盛,胆子大成这样的人,狂成这样的人,比大熊猫都罕有! 这家伙怕不是疯了吧! 韩自诩也许没想到会遇见这么牛逼哄哄的人,不由自主地怔了怔,然后突然哈哈大笑起来,高声问:“够牛逼的啊!那个兵,你叫什么名字?” 大家的目光齐刷刷转回去,寻找那个敢这么敢韩自诩较劲的人。 求月票!!!!!求月票!!!! () “报告队长,我叫苏卉开!” 庄严循声望去,找到了这个叫做苏卉开的家伙。 庄严听到这名字的一刹那,差点笑出声来。 苏卉开,苏卉开,苏花开…… 这明明就是个大姑娘的名字,却用在了一个黑熊般粗壮的大老爷们身上。 看到人的时候,一种极大的视觉反差立即让庄严感到巨大的冲击。 这个“花开”同志,居然是个五大三粗、腰圆膀阔、虎背熊腰的黑大汉。 身高目测一米八,国字脸,一看就是那种力量型的选手。 “苏卉开……”韩自诩叨念了一下这个名字,似乎在人员名册的资料中找到了对象,“我记得你,a集团军侦察大队二连的兵,h省拳击队的后备队员,对吧?” “报告队长!是我!”大黑个苏卉开瓮声瓮气地回答。 “你放心,如果你能跑过你们班长,明天我就让你免训,直接留在我们特种大队。” “真的!?”苏卉开顿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 “做梦吧!”韩自诩说:“现在是白天!” 苏卉开吐了吐舌头,没敢再继续往下说。 毕竟,他也就是半开玩笑这么一说。 人家班长是徒手,自己是装,怎么比? “一个排一个排放,从一排到六排,每隔2分钟放一批!”韩自诩一挥手,罗平安立即朝自己一排的兵喊道:“一排准备!” 大家赶紧过来站在起跑线上,孙鸿渐和章志昂手里都拿着秒表。 韩自诩吹响了哨子。 “跑跑跑!”罗平安就像赶羊的农夫一样,猛拍身边庄严的背包。 庄严也不多说,撒腿就跑。 一排的其余两个班长一直跑在队伍的最前面。 队伍快,他们更快。 罗平安就像条边牧,前后蹿,朝着每一个选训的队员吼,提醒他们注意时间。 出了营区,沿着山路一直飞奔。 “还不错!保持速度!”罗平安说:“现在这个速度看,你们是可以达到的,跑不到19分钟以内,那就太丢人了!给你们自己的老部队丢脸!” 其实庄严觉得这种测试十分简单,他想不通为什么要进行这种测试。 又不是新兵,多数都是骨干班长之类的尖子,就算不像徐兴国那样的障碍尖子,好歹也不会差到哪去。 这个营区的五公里路线是黄土路,其实就是绕着三座山跑,跑到第三座山开始绕个圈往回跑。 这种路,跟教导队集训时候跑的山路也没什么太大区别。 庄严一直跑在第一梯队里,他留了个心眼,没有拼尽力,因为总觉得后面还有坑。 不可能就这么简单完事。 特种大队的选训如果就是单纯跑个装五公里越野,要求19分钟内,那岂不是大部分教导队集训的班长都可以进特种大队了? 果然,庄严的预感再一次被印证。 当一排的兵刚刚回到靶场,冲过终点线,韩自诩手朝靶位上一指:“马上过去,你们一分钟时间进行卧姿有依托100米胸环靶射击!最低标准是48环,允许你们有两次失误的机会。开始!” 还没歇口气,突然要求进行精度射击,这可真是要命了。 这里的靶场很大,可以同事容纳40名队员一起射击,每个靶位上已经放好了一支81-1式,对面已经竖起了胸环靶。 考虑得真周到! 知道所有人第一天玩95,还给备了81-1。 一分钟。 庄严赶紧跑到射击地线上,找了个没人的靶位趴下。 对于一个射击尖子来说,这真的不算难事。 他庆幸自己刚才没有竭尽力,如果拼尽了体力,现在估计会因为长途奔袭后突然停下导致脑部供血不足。 最致命还是呼吸。 庄严受过专业的射击训练,本来就是玩枪的高手,又经过了射击尖子集训队的锤炼,整个一排里,他是第一个响枪的。 十环! 韩自诩笑眯眯地站在远处看,他的注意力就在庄严的身上。 这小子听招自己喜欢的。 表现果然没让自己失望! 第二枪。 仍旧是十环! 他开始朝前奏,将目光移到别的士兵身上。 看庄严的状态,几乎不会有任何问题。 不过,在射击地线上的30个士兵里,不是每一个都像庄严那么淡定。 其中一个靶位上,二班长左军正朝着一名叫做崔耕的兵大吼:“开枪!你为什么还不开枪!还剩40秒!39秒!38秒!” 崔耕眼前正在发黑,准星和缺口怎么都平正不好,左军的吼声更是令他心慌意乱…… 八环…… “你看看你打的什么枪!?八环!你剩下的4枪必须部10环,否则你就滚蛋!” 左军太阳穴上的青筋都凸了起来,骂得一点没心慈手软。 韩自诩站在不远处驻足看了看,微微摇摇头。 他知道,崔耕完了。 几乎每一个开枪稍微有所延迟的兵,都会被疯狗一样扑上来的班长弯着腰大吼特吼,那架势,仿佛要吃人一样。 已经打完五枪的庄严验枪起立,站在原地左右张望。 看着那些班长的做法,他很明白这是故意在给队员施加压力。 一个好的射手要求的就是冷静冷静再冷静,镇定镇定再镇定,就算惊涛骇浪在你面前扑来,你仍旧能够淡定瞄准,心无旁骛地击发。 这就是庄严从尖子集训队里总结出来的结论。 高晓阳的教训告诉自己,心一乱,人就输了。 在战场上,如果和高手对决,这等同送命! 罗平安走到庄严身边,看了看地上的枪,又看看对面的靶子,点了点头说:“你小子的枪法是不错。” “还不行,还要向班长多多学习!”庄严马上立正挺胸,装出一副谦虚万分的样子。 “噫!”罗平安奇道:“还真不像我在1师教导队见到的那个庄严了,怎么突然那么谦虚了?” 庄严心想,娘的,能不谦虚吗? 这是哪? 这是班长老大你的地盘,我不谦虚我不是茅坑点灯找屎(死)么? 反正庄严心里有数,自己高调做事,低调做人,是龙先盘着,是虎也先卧着,熬过选训再说。 “向班长学习是应该的!”庄严脸不改色继续道。 “得!”罗平安似乎看出点端倪了,说:“你小子就继续装!” 完了背着手走开。 等一排打完,对面竖起了新靶,二排也回到了终点。 又是一顿乒乒乓乓的枪声,二排撤下,轮到刚回来的三排。 等所有人打完,韩自诩集合起所有人,将手里的成绩单举起。 “你们猜猜,这次有多少人没达到要求?” 队伍里,有些队员的脸色唰地白了。 求月票!!求订阅!求推荐!!!! () “下面,我点到名字的人出列,待会儿回排房收拾东西,不需要参加接下来的测试了。” 韩自诩打开花名册,开始一个个点名。 “崔耕!” “王军!” “李世禄!” …… 每点到一个名字,立即有人出列。 这次的射击要求是48环以上。 本来这个成绩相对于这些挑选出来的尖子并没有太大的难度,可是大家都在猝不及防的情况下忽然在跑完副武装五公里之后被要求在一分钟内打光五发子弹,并且命中48环以上,那就难免有人会出错。 庄严忽然挺感激张大炮的,在尖子集训队的时候,张大炮天天早晚一趟十公里,经常进行奔跑后立即卧倒进行射击。 这大大地提高了自己控制呼吸进行精度射击的能力,在被点名出列的人里,没有一个是参加过1师射击尖子集训的人。 被选定过来进行选训的队员部分是射击尖子,但很多也不是,所以,在这一次测试里,那些射击尖子倒是听占便宜。 庄严觉得这也许和特种部队对枪法要求极高有着很大的关联,所以才会进行这种测试。 整个选训队18个班,一共六人没有达到48环。 才来一天就要滚蛋,滋味当然不好受。 崔耕鼓起勇气,喊了声“报告”。 韩自诩扬扬手,示意让他说话。 崔耕说:“队长,刚才我只是失误,能不能再给我个机会……我可以再跑一趟,在打一次。” 韩自诩摇摇头,一点余地都没给崔耕留下,说:“很抱歉,你不会有第二次机会。其实对于我们军人来说,是没有第二次机会的。在战场上和敌人厮杀,输了就是死,难道你还能要求你的敌人再给你一次机会?我们招募的是特种部队成员,要求更高,所以你不会有机会留下,回去收拾东西吧,把武器和装备跟文书交接一下,做好登记就可以了,明天一早,会有车来接你们。” 六人刚走,韩自诩回过头看了一眼所有人又道:“你们这些能暂时留下的也别得意,其实对于你们大部分人来说,只是一个早走晚走的问题。下面,我念到名字的人出列,站在这边” 他指了指自己的左侧。 队伍里,大家本来已经放下的心顿时又提到了空中。 怎么还点名? 什么意思? 还要淘汰人? “江强!” “林斌!” …… 韩自诩拿着名册,再一次点了七个名字。 “你们七个,可以回排房收拾东西,等车到马上离开。” 这一次走出队列的人完傻眼了。 江强问:“队长,我刚才考核的时候打了49环,已经达到要求了,为什么还要让我们走?” 韩自诩说:“没错,你们射击是达标了,五公里测试也达标了,但是你们早上的身体协调性测试没有过关。早上让你们跳的那些健身操和做的那些动作,部都在测试你们身体协调性和平衡能力,根据我们的观察,你们的协调性有些问题,达不到我们特种部队的要求,所以你们必须离开。” “这……”江强哑口无言。 早上做动作的时候,他自己也很清楚自己做错了不少。 可是没想到这些个乱七八糟看起来不知所云的动作,竟然是和身体协调性有着这么重要的关联。 “由于我们部队的特殊性,训练会涵盖许多高危的科目,如果你们的身体协调性不好,会导致将来进入特种部队之后在训练和任务种都会产生失误,对于我们来说,是绝对不允许出现任何失误的,所以,你们被淘汰了。” 庄严站在队伍里,心底有些发凉。 虽然今天的测试强度没有超出自己的意料之外,不过却比自己参加过的任何一次集训都要严格。 这种严格几乎是吹毛求疵式的,一点点的细微错误都会导致自己在选训期内被踢出队伍,滚回原部队去。 崔耕等人因为失手没打到48环以上被勒令退训,江强等几个队员仅仅因为身体动作上的一些不协调导致要打包回家…… 在这里,似乎所有的缺点都会被放大,然后致命。 “下面,我还要点名。” 韩自诩像刚才那样又指了指身旁那些被退训的队员们站过的地方。 “点名”这个词经过之前两次的使用,已经成为所有队员心中的阴影了。 听说还要点名,大家顿时惴惴不安,生怕自己的名字会出现在韩自诩的口中。 “冉德生!” “白启瑞!” …… 韩自诩继续拿着名册,目光落在每一个打了红色叉叉的名字上。 一个个队员哭丧着脸跑出列,站在韩自诩身旁。 很快,一共点了八个。 “你们八个人视力没有达到我们特种大队的要求,我们要求是c字表检查视力必须在1.0以上,你们都没有符合标准,现在,你们也可以回去收拾东西,准备登车离开。” 庄严想起早上在医院检查身体的时候,在视力检查那一关使用的不是之前当兵体检时用的e字表,而是由一个个c字模样的小圆圈组成的视力检查表。 当时庄严也感到奇怪,不过测试的接过倒挺满意,达到了1.5,那个戴着眼睛模样清秀的军医小姐姐还夸了一番庄严,说他的视力是飞行员水平。 后来出来等车的时候,大家议论起这种新奇的视力表,严肃说这是招飞时候使用的空军c字视力表。 c视力表是用于测量视力图表的一种,通常称c字表,c型视力表指兰氏环形视力表,主要用来检测飞行员等对视力有高度要求职业的人员。 兰氏环形视力表是采用7.5毫米正方形中有1.5毫米宽度的环,环上有1.5毫米宽的缺口,呈c字形。 所有参加体检的选训队员都觉得这种c字表比e字表更难看清,因为缺口极小,1.0比e字表里的5.0难度还要高一些。 现在又被退了八个…… 视力,仅仅一项视力就筛走了那么多人。 这三次点名,韩自诩已经踢走了二十多人…… 这才第一天而已。 庄严觉得这种选训残酷得简直有些变态,这不是折腾人嘛!才来了一天,也没想象中的什么鬼地狱式选训,简简单单一次体检,跳个健身舞,再跑个五公里打一次一练习,轻轻松松就将两个集团军送上来的二十多个苗子给直接淘汰了。 “今天暂时点名点到这里。”韩自诩说:“大家放心,这只是初筛阶段,你们还要通过一些考试。” 他看了看表,说:“现在,继续来一次五公里,和刚才一样,这次的标准是18分30秒内必须回来。” 18分30秒? 标准提高了。 庄严心里顿时有了压力。 之前还觉得这种测试的强度很小,现在看来言之过早了。 刚跑完一次19分钟内的装五公里,现在第二次要求18分30秒内,难度提高不是一个级别。 “这次不需要分班了,大家一起跑。” 韩自诩吹响了哨子。 几百号队员蚂蚁一样蜂拥朝大门跑去,生怕自己落在最后。 和之前一次相比,庄严这次已经无法故意存留体力了。 因为时间上十分紧迫,自己必须加把劲。 第二次五公里,庄严跑得比之前难受了点。 所幸的是之前的各种集训为身体素质打下了坚实的基础,他发现自己的体能在所有的选训队员中不算差。 这次,庄严故意以徐兴国作为参照。 和在1师教导大队里进行尖子集训时候一样。 那会儿,庄严跑十公里天天都和障碍队的一起跑,庄严老把徐兴国作为参照物,跟上他就行。 因为没有手表,所以庄严也不知道具体的时间,但徐兴国体能很好,而且他这种人是铁了心要通过选训进入特种大队的,所以他的速度肯定没问题。 徐兴国发现庄严如影随形也一样跟着自己,好一阵不痛快,但又拿庄严没办法,甩又甩不掉。 章志昂开了一辆侦察用的侉子,载着韩自诩,在山路上一路跟着学员们,不断用略带威胁的口气朝那些跑在最后的士兵们大吼:“你们这几个掉队的要完蛋了!回去时间达不到我马上就让你们收拾行李滚回自己的老部队去!你们这些人还好意思说自己是野战军的尖子?太差了!” 庄严虽然没有跑在最后,可是几乎能想象落在最后的几个人是怎样一种崩溃的心情。 终于又回到了出发点。 好在时间都没有超过规定的18分30秒。 正当所有人弯着腰大口大口喘气的时候,韩自诩从侉子上跳下来,一挥手道:“各班长集合自己的队伍,带到大操场的草坪上去!马上!” “一排的集合了!” 罗平安举起手,大喊:“十五秒,到我面前集合完毕!” 很快,整个选训队集合完毕,几百颗黑压压的脑袋冒着热气,大家都把02式凯夫拉钢盔脱下来,让自己凉爽一些。 “谁让你们摘头盔的!?马上给我戴好!” 韩自诩又是一顿吼。 所有人只能将密不透风的防弹头盔扣到自己的脑袋上。 队伍从靶场的空地上被带回到大操场的草坪上。 这一次,和昨天刚来这里看着别人那些戴着奔尼帽的新兵推轮胎扛圆木一样,只不过是双方角色调转过来。 不少特种大队的新兵蛋们站在操场的树边,看热闹一样看着这些挂着上等兵军衔的选训兵们一个个浑身臭汗被带了回来。 “老兵们加油啊!” 有人起哄。 接着奔尼帽们笑了。 走在队伍前头的苏卉开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狗日的新兵蛋子!” “现在,给你们三分钟时间,不脱装备,马上回排房拿出自己的小板凳和笔到这里集合!超过时间的,立即给我打包行李滚蛋!预备,开始!” 韩自诩将每一次的行动都进行了严格的时间量化。 动不动就是淘汰。 几百号人只能一路狂奔,跑进两百米外的排房里,用最快的速度拿起小板凳,又从储物柜里取出自己的笔,撒开脚丫子往回跑。 “还行,都没超时。”韩自诩瞥了一眼秒表,然后大声道:“以9班为基准,左右间隔50厘米,前后间隔1米,散开!” 草地上,响起了作战靴踩在地上的悉悉索索声。 十几秒后,队列散开完毕。 韩自诩说:“放板凳!坐下!” 众人齐刷刷坐下。 “把背包放在脚前方。”韩自诩说完,回头对那些班长道:“给他们发试卷。” 十几个班长立即上来,一人手里一叠试卷,每人一份,挨个发到了选训队员手中。 庄严接过那份卷子,一看,有种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 这就类似于学校里考试的试卷。 他没看内容,马上填好了名字。 难道是文化考试? 进个特种部队还要考文化? 花样真是忒多了! “你们有45分钟完成你面前的卷子,能做多少是多少,你能做完你牛逼,不过我觉得没人能够在规定时间里部完成。” 韩自诩手一挥:“开始计时!” 老兵章志昂在一旁按下了秒表。 庄严把试卷放在背囊后,正打算做试卷,一看,忽然傻眼了。 这份卷子有两张,四面,密密麻麻印满了题目。 但是题目仔细一看,却不像是文化课的题目。 例如:根据数字“1 3 2 4 6 5 7 ___”的规律,“___”处应填什么数字? 下面又放了几个选项的答案,abcd随你选。 又如:选项abcd中,哪项该填在“xooooxxoooxxx“后面?后面几个选项里有a. xoo b. oox c. xox d. oxx…… 加上大量的图案,要求你从一堆图案里挑选能从逻辑角度配对成功的图,填入方框内之类…… 这些既不是语文,也不像数学,也有点儿几何味道,又不像是代数测验的题目让不少人都当场抓瞎。 “记住,这些试题不是文化课考核,但是你们的时间很紧迫,如果做不到120分以上,抱歉,你就是下一个被淘汰的人!” 韩自诩背着手,从队伍前走过,一边走,一边没忘了给所有人施压。 “不准抬头看别人的答案,只要我发现有人偷看,你立即给我滚蛋,我这里不需要不诚实的兵!” 四千字大章! 各位,给点月票啊!!求月票! 汗水从庄严的额头上滑落,从凯夫拉防弹头盔边缘渗出,啪啪地滴落在卷子上。 烈日当头,阳光毒辣。 庄严觉得自己浑身都在冒着腾腾热气,人就像被塞进了桑拿浴室里,将温度调到最高,然后又不断淋水。 更要命的是,现在还必须集中精神完成卷子上的每一道题目。 庄严知道韩自诩这家伙绝对说到做到,这卷子看来是对参选的士兵进行某种测试使用的,估计像视力之类的项目,必须达到多少分以上,才能及格,否则就要滚犊子。 整个大操场上,几百个选训队员低着头,每一个人的额头上都在哗啦啦冒汗,不知道是因为天气问题还是因为做题导致。 韩自诩依旧背着手,戴着奔尼帽,优哉游哉从队伍的这头踱到那头,又从那头踱回这头。 训练场边,树上的知了疯了一样叫唤着,树下那些特种大队的新兵们一个个笑嘻嘻地看着这群比自己兵龄长,却比自己还要狼狈的老兵,悄悄指手画脚谈论着。 很快,有人捧着肚子笑弯了腰。 一个老兵走过来,新兵蛋子们里面绷紧了脸,收起得意的笑。 “让你们休息一下你们就这么得瑟是吧?”老兵似乎不乐意了,一副“我看着你舒服我就不舒服”的表情,手里的表秒一举,大声道:“东北面,4号高地顶上,坦克固定发射点,抓最后五个,预备——开始!” 那群新兵哗一下,兔子似的消失在营区的一角。 整个大操场上,总算彻底安静下来。 韩自诩走到庄严的身旁,低头朝他的卷子上看。 庄严现在已经无暇顾及到底是谁在身后偷窥,现在他最想做的事就是赶紧把所有的题目都做完。 “这道题好像错了……” 站在庄严身后,韩自诩低声自言自语。 庄严猛地一惊,抬头一看。 韩自诩的脸上露出一丝老谋深算的笑容。 庄严忽然明白了什么,收敛住心神,埋头继续猛答题,不再搭理韩自诩。 韩自诩站了片刻,满意地离开了。 哔—— 尖锐的哨声响起。 “时间到!停笔!” 随着韩自诩的一声令下,所有人的班长立即扑了上来。 “停笔!谁再动立即取消资格!” 所有人只好乖乖坐好。 班长们把试卷逐一收走。 韩自诩回到队伍前面,依旧带着一脸的笑,用无比平和的声音说:“大家刚才休息够了吧?跑跑步,活动活动,这样血液才可以流动起来,脑子会更清醒!” “老规矩,武装越野。”韩自诩说:“你们也许会觉得怎么老是跑跑跑,对吧?” 所有人没人敢回答,不过心里当然都有疑问。 韩自诩笑道:“不用问,问我也不答。” 众人心里顿时麻麻皮。 “这次我们跑跑十公里。”韩自诩继续说道:“来点刺激的,要求很低,45分钟内跑完,班长会带队,我也会和你们一起,放心,不会迷路,十公里路线很好辨认,就是五公里路线往前跑,折返点是一座一百米长的水泥桥,桥上有水闸,很好认。” 说罢,一挥手:“开始!” 庄严赶紧站起来,背起装备又开始一路狂奔。 现在,他觉得自己找回了教导队和尖子集训时候的感觉了。 反正啥都别想,想了也没用。 命令是咋样,自己就咋办。 所有的集训和选训永远不是提问的好地方。 韩自诩和之前一样,依旧让章志昂开着那辆绿色的侉子,突突突地跟在所有人后面,赶羊一样赶着。 “这才第一天,你们就这样了?说好的野战军尖子呢?跑快点!” 如果朝自己的上级军官吐口水不违反纪律和军法,庄严相信韩自诩今天收获的口水足以用桶装着拿回去洗澡了。 此时他才渐渐地对这次选训变得重视起来,昨天刚来时候的那种舒服劲让很多人都丧失了一种警惕性——这可是军区最精锐特战部队的选训队,怎么可能会让大家舒舒服服躺着进队里? 这里的测试几乎是层层加码,就像用一根针压在你的皮肤上,起初是轻轻放在上面,让你感到威胁,然后是逐渐刺破皮肤,穿透你的皮肉,最后也许贯穿你的骨髓…… 让你在一层层的重压中绝望,感到莫大的压力,逐渐面临着生理和心理上的重压。 最可怕的是,这种测试和考验的方式有一种最致命的地方。 起初的项目看起来很简单,就像五公里越野,让人觉得很小儿科,所以在心理上没形成足够的警惕。 可是等你跑回来又让你做那些云里雾里的题目,令人始终都处于一种糊里糊涂的状态。 等你反应过来,也许会忽然发现自己被淘汰了! 和温水煮青蛙一样。 现在要做的就是必须时刻打起十二分精神,随时警惕着教官每一个项目的布置,认认真真地、竭尽力去完成,这才能够最大程度避免被淘汰掉。 这好几百人里最后只留下20个,惊人的淘汰率伴随的肯定是残酷的测试和考验。 庄严觉得自己的背上有些辣辣的痛。 糟糕! 以自己的经验看,肯定是背囊将背上的皮给磨破了。 好在的是,疲劳也是一种强效的麻醉剂,庄严虽然知道破皮,可是那种辣辣的疼痛居然还能忍受。 回到了操场上,刚停下,有人已经吐了。 这一次,几百人中,有大约二十几人被拦下。 “超时的站到一旁去!” 几个班长将那些跑在最后的倒霉蛋们拦住,挡在一旁。 “报出你们的名字和所在班级!” 孙鸿渐拿着名册,开始逐个清点没有进入45分钟内的选训士兵。 庄严将背囊一脱,放在地上,然后猛喘了几口粗气,刚准备让严肃给自己看看背上的伤口到底怎样了,却听见韩自诩在大喊:“庄严!你在干什么!?” “报告队长!我在休息!” “背好你的背囊,没有我的命令,你不许放下!如果这是战场,敌人忽然来袭,你是拿不拿你的背囊好?不拿,你会丢失你所有的物资;拿,你也许会因为行动迟缓被子弹打死!” 韩自诩冲上来,站在庄严的面前,指着地上的背囊朝庄严大声道:“记住!在任何时候,没有指挥官的命令,不许放下你们的装备!” “是!” 庄严只好背起背囊。 韩自诩手一指,大喊:“都给我回到自己的小板凳上,坐下!马上开始另外的一项测试。试卷在你们班长的手里,拿了马上做,时间只有10分钟!” —————————————————————————————————— 求月票!!!!!求月票!!!!!!求给点月票!!!! () 10分钟! 庄严的脑子里的神经像被狠狠拨动的琴弦,嘣地响了一下。 几万头草泥马席卷而过。 10分钟…… 如果还是刚才那样的测试卷子,岂不是完犊子? 所有人争先恐后冲过去,从自己班长手里拿过试卷,然后拿出笔,坐在自己的小板凳上开始飞快地做题。 谁也不敢有半点马虎了。 但是,刚才跑了二十公里所带来的那种疲惫在不断的扰乱着每一个士兵的正常生理状况。 庄严拿着试卷,觉得自己的胃有些翻滚。 没有足够的放松时间,就连脚也感觉有些绷紧,似乎要抽筋似的。 仅仅是10分钟! 庄严安慰自己,赶紧做完,然后起来活动下。 深吸了口气,然后将精神聚拢,庄严开始小心答题。 这一次的题,同样不知所谓。 例如“你最不愿意和怎样的人为敌?”,又或者“你喜欢获得怎样的礼物?”,又或者是“如果给你一次免费的旅游机会你会选择下列哪个地方”…… 狗日的,这什么鬼题目!? 庄严来不及多想了,反正这玩意好像没准确的答案,倒想是在做某种分析测试。 于是,他刷刷刷地开始写,每一道题尽量少用时间,选择自己认为“正确”的答案。 “做好了!” 庄严举起手,站了起来。 他的眼前一黑,头脑缺血让他差点晕厥过去。 站起来是对的,至少可以活动手脚。 韩自诩说:“哟!倒是第一个答完的,不错。交到你班长那里去吧!” 庄严心里暗松了口气,其实现在他只想活动下自己的手脚。 目前,庄严已经开始学乖了。 他知道这个选训队绝对没那么简单了,未来不知道有多少的难关等着自己去闯。 不过,作为一个受过多种艰苦集训的老兵,一个野战军的尖子,一个本身自己也带过兵的班长,庄严当然不傻。 抓紧每一秒的时间,挤出每一个时间上的空隙去光明正大不违反纪律地偷懒,这是在选训队里生存下去的必由之路! 交完试卷,庄严赶紧背着背囊,走到一旁,活动筋骨,顺带着将水壶里的水喝掉一两口,润了下嘴唇。 时间刚刚到了黄昏,如果自己是韩自诩,肯定把今天重头戏安排在最后。 庄严坚信今天绝对没那么容易就能回排房休息。 那么,韩自诩待会儿会又有什么新的花样呢? “时间到!都别动!停笔!” 和之前一样,选训队员手里的试卷很快被如狼似虎的班长们收走。 “起立!都到这里来!” 韩自诩指指之前几次跑步的起跑线。 “都到这里集合!” 庄严心里咯噔地猛跳一下。 果然,该来的还是来了,自己猜的没错。 “现在的时间有些晚了,我还是比较体谅你们的,才来这里两天不到,人生地不熟的……唉……” 韩自诩像头给鸡拜年的狐狸一样,笑着说:“还是老规矩吧,10公里,时间给你们加一分钟,46分钟内!谁回不来就别怪我手黑了,在你的名字后面打个叉叉,明天你们就能回原部队当你们连队的骨干去!以后跟人吹牛也可以说,我也被特种大队选训过!” 庄严简直无力吐槽。 韩自诩这家伙绝对招黑体质,之前在1师教导队第一次遇到这家伙的时候,咋就没看出是这么一招恨的主儿呢。 45分钟多加一分钟…… 呵呵,1分钟,真的好仁慈呢! 哨音响起,剩下的几百号人又开始跑。 庄严觉得自己的汗水已经将迷彩服部浸湿,他想骂娘,但是也不敢骂。 所有人都想。 同样没人敢骂。 因为班长就在身边前前后后徒手跟着你跑,他们也同样一身汗。 庄严觉得这些家伙的体力不错,毕竟是特种大队的,又是徒手,虽然陪着大家一起跑了一下午,可是体力消耗上也没选训的队员那么大。 最舒服的要数韩自诩,他坐在侉子的车斗里,又章志昂开车带着,优哉游哉就像个地主老财似的,手里拿着手持的小型电喇叭,笑嘻嘻地不断调侃着那些落在最后的士兵。 “46分钟,只有46分钟,记住时间!过了就滚蛋了!你们都是野战部队的尖子?可别丢你们老连队的脸啊!这点路不是小意思嘛!现在是不是感觉自己有点儿菜鸟了?” 庄严依旧跑在前面。 突然,他发现自己居然在这几百号人里一点不落下风。 从前,庄严从未想过自己的体能会达到这么高的水准。 自从在教导队毕业之后,庄严一直跟随教导队的老班长们一起训练,其实无形中已经提高了训练标准,之后回到连队没多久又去参加了1师的尖子集训。 在张大炮这位侦察营长的带领下,射击尖子队人均磨破三双鞋子两套迷彩服,每天早晚十公里,白天为了让尖子队员们能够剧烈运动后进行射击保持平稳射击,所以又进行无数次的折返跑和冲山头之类的短途冲击,无形中提高了体力基础。 现在的庄严,比在教导队毕业的时候有了更牛逼的体能,还有更牛逼的军事技术基础。 之前的集团军比武其实就是最好证明,只不过庄严一直身处其中,有点儿“只缘身在此山中”的感觉。 现在和别的部队精英一起参加测试和选训,优势立即就藏不住了。 就连侉子上的章志昂也忍不住对韩自诩说:“队长,那个被你看中的小子果然有点能耐,各项测试好像都不错,身体条件一流,训练素质一流,体能也是一流的。” 韩自诩说:“挑兵嘛,你说这几年为啥大队挑兵都让我去挑?你以为咱们大队长是乱点将的啊?他可是很清楚我的为人,宁缺毋滥,不是万里挑一的好兵,我都不要。” “队长,庄严那小子,好在哪,你说说。”章志昂问。 韩自诩坐在侉子的车斗座位上,右手拿着武装带,有节奏地在左手掌里拍打着,说:“老章,你也当了六年兵了,我考考你,你带了那么多批兵,你挑人的时候,看的是什么?” 章志昂说:“每年都是你们大队参谋和军区作训部的人去选了回来,再让我们挑的,你问我?我可是二道贩子。” 韩自诩说:“没错,除了这次招募的这些尖子之外,每年的新兵都是先直接地方过来,然后在新兵连里集训,我们再从他们中初选一部分进入预备队,预备队再集训后给你们送过去,由你们最终分班点将的。我是问,当你们选人的时候,想把一个兵挑到自己班里的时候,你看的是哪一项?” 第二更!你们给点月票撒,有月票我晚饭都暂时不吃了,先码字,待会儿三更。 章志昂笑道:“得了,队长你就别卖关子了,说说你的高论看看。” 韩自诩说:“其他的硬性条件之类你也是知道的,但是咱们PLA特种部队其实也没有一个统一的标准,都是各搞各的,例如视力、身高、体重之类,也是根据自己部队的需要自己定,但有一个地方是所有会挑兵的特种部队军官都会特别留意的。” “啥地方?”章志昂问。 韩自诩伸出两个指头,指指自己的眼睛:“看这里,眼睛——眼睛是灵魂的窗口,所以,一个人的眼睛可以看出这个人的内心。眼睛还可以看出一个人的智力状况和性格偏向。在我挑过的兵里,没有一个是双目无神那种。一个合格的特种兵,必须是那种看起来十分随意、放松,其实内心时刻警惕着周围一切,外松内紧型的人物。” “这次的这批兵和其他新兵预备队选过来的不同,不光是补充大队的骨干队伍,最好的兵我是要挑到我的‘猎人’小分队里去的,这个小分队是我好不容易磨了大队长一年才同意我建立的,所以必须优中选优,强中选强。” “队长,我觉得你好像挺喜欢庄严那小子的。”章志昂说:“就因为他的枪法好?” “枪法好当然是其中一个条件。”韩自诩道:“更重要是这小子的内在的精神内核十分适合当一个‘猎人’。” 章志昂说:“又是你那个神经类型的理论?” “当然,这套理论是我在国外集训的时候听到的,而且我也做过研究,认为很有科学基础。”韩自诩说:“因为人的神经类型是天生遗传的,后天几乎没法子改变。有胆汁质,有多血质,还有粘液质和抑郁质四种。这些精神类型和人能够胜任什么工作,在什么岗位上能够发挥最大的能量是有着很大的关联。” “例如,我要选一个‘猎人’狙击手,那么我必须选择一个粘液质精神经类型的人去担任,而绝对不会选择一个抑郁质的人去担任;如果我选择一个突击手,我当然会尽量选择偏向多血质和胆汁质的人去担当。我之所以对庄严有兴趣,是因为他身上有粘液质精神类型的特质,也有一点点多血质的特性。我发现他内心其实十分渴望成功,做事也认死理,说要赢你,就一定要做到。上次在1师教导队遇到他的时候,实际上第一次比赛,他已经赢了,可是当别人提出异议,他就犯了倔,后来居然用了三天时间熟悉我们的95式,在综合射击项目里赢了姜诚。” “三天时间,赢了姜诚?” 对于姜诚,章志昂当然不陌生。 他是罗平安培养出来的得意门生,也是特种大队新组建的“猎人”小分队的热门人选。 如果说庄严在短短三天的时间里能够熟悉95式自动步枪,击败姜诚,这人的潜力是十分惊人的。 难怪一向眼光和要求极高的韩自诩能看上他。 “没错啊,其实说成绩俩人一样,不过姜诚玩了差不多两年的95,人家才玩三天,虽然庄严本身就是A集团军的射击冠军,但这种极短时间里能够将一把从未接触过的新枪熟悉到如此程度,只能用天赋来形容了。” 章志昂本身就是特种大队的狙击能手,参加过国外的猎人集训,本身就是一名极其出色的射手。 对于庄严,他也有一种敏感的直觉,这个兵是块好料,雕琢一下肯定能成大器。 而在韩自诩的眼中,在PLA目前的所有特种部队里,仍旧在很大程度上延续着从前侦察部队的味道,尤其在狙击专业这一块,更是缺乏专业的人材。 韩自诩本身就是陆院里侦察专业毕业,在陆院的时候就是院出了名的神枪手,因缘际遇之下迷上了狙击这个科目,因此在毕业之后来到特种大队担任队部参谋和射击教员后,一直就想着组建一支能和西方先进国家比肩的“猎人”小分队。 和大队长磨了足足一年,这个愿望才得到了最后的首肯。 可以说,这是他的梦想,必须实现。 而对于特种大队来说,这也算是一块试验田,成不成,就看韩自诩操作得怎么样。 当两人俩人在侉子上聊着庄严和未来的“猎人”小分队的组建、训练等等的时候,庄严正狼狈地奔跑在山间的土路上。 太阳已经西斜,山里的气温降得快,这对于庄严来说当然是件好事。 可是,从中午到现在,他就在这种不断奔跑,然后不断进行各种科目测试的状态下保持者高度的神经紧张,体力和精神都到了临界线附近。 其他队员当然也不会比庄严好到哪去,10公里武装越野46分钟内完成,这放在任何部队都是一件高难度的挑战,尤其是这种已经处于体力透支的状态下去完成,更是考验一个士兵最终极的体能基础。 果然,当所有人回到基地大操场的时候,这一次的越野足足有三十人超时,被拦在了终点线旁。 “所有人,不要休息了,马上到自己的小板凳上坐下!”韩自诩对那些留在大操场布置一切的班长们挥手:“把试卷给他们。” 很快,所有人坐在小板凳上,每个人都领到了自己的试卷。 庄严觉得自己有些晕乎乎的,巨大的体力消耗让人有一种飘起来的感觉,仿佛灵魂都在头顶游荡,没有归位。 但现在只能靠意志力集中精神,因为又要进行考试。 妈的! 又是考试! 庄严心里哭笑不得,自己是来当兵的,没想到比考大学还难。 “这次的测试需要你们在15分钟之内完成,谁能先做完,就可以先去食堂里吃饭。”韩自诩手里拿着武装带,背着手踱着步,说:“但是我要提醒你们,食堂今晚的饭菜可不像你们之前那样丰盛,因为现在已经是六点半了,在这里集训的其他连队的士兵早已经吃了饭,到底剩下多少饭菜没人能说得准,谁迟到,谁就准备饿肚子!” 已经有些昏暗的大操场上,唰一下打开了白炽灯。 整个操场通亮通亮的。 庄严坐在小板凳上,汗水从衣服缝隙里流出,顺着裤子流到地上,流到靴子里,也浸湿了小板凳。 看来,要命的地狱式选训,终于要来了。 对于韩自诩这种军官来说,他要做的就是像挤压一块海绵,用最大的力量挤出水分,留下精华。 只要行差踏错一步,哪怕是一个小项目没达到要求,毫无疑问是要被赶走的。 ———————————————————————————— 第三更了,饭都还没吃,我很有诚意的码字,希望大家多多支持,觉得好推荐给朋友看,因为订阅真的真的不算出色。 PS:有月票么!?赏点吧! “报告!” 庄严举起了手。 “完成了!” 他拿着那张汗津津的答卷,飞快跑到罗平安面前,把它交给这位班长。 “我可以去吃饭了吗?”庄严问。 韩自诩说:“可以,去吧。” 庄严转身,撒开腿,兔子一样朝饭堂跑。 他相信韩自诩的话。 这家伙既然说别的连队先吃完了,能不能吃到晚餐靠本事,就绝对不会是开玩笑。 一定有事! 早点交卷绝对有好处。 其他人看到庄严第一个举手报告,更着急了。 庄严冲进饭堂,里面空荡荡的,昏黄的灯光照在偌大的空间里,静得有些可怕。 他朝炊事班通往饭堂的门看了一眼,门关着。 赶紧跑到放置餐托的地方,抓起个不锈钢托,然后拿起一个汤匙,筷子都不拿了,冲到长桌前。 上面十几个大菜盆里都是残羹冷饭,而且每一个盆子里的食物显然都没剩下多少。 选训队足足有两个连队,这点饭菜,估计只够大半个连队的人正常食用。 庄严赶紧将自己的餐托打满了饭菜,走到桌子前放下,然后回头又去那餐托,打算给严肃打上点饭菜。 “你干什么?” 门口,传来了韩自诩的声音。 然后又冲进了几个人。 其中居然有严肃。 韩自诩也不知道是不是针对庄严,又或者其他人,大声道:“每个人拿到自己的食物自己吃,不能多拿,多拿让我看到了马上把你赶出选训队!餐托里剩下一点饭菜我也会让你滚蛋!” 之前不止一个人有庄严这种心思,现在韩自诩的话彻底浇灭了所有人心中那点小聪明。 现在所有人面临一个最大的问题——虽然所有人都可以轻松吃掉满满一个餐托的食物,但只要自己多吃,后面的人无可避免地会少一分食物。 作为个人,先进来的当然可以填饱肚子。 但是作为战友,都会想到其他人怎么办。 已经将满满的饭菜装满了自己餐托几个队员愣住了,你看看我,我看看。 庄严忽然站了起来,问韩自诩道:“队长,我们能不能把自己的食物放回去一些?” 韩自诩的瞳孔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亮光,面上还是冷冰冰的,说:“你们有权放回去,但是记住,只有一次机会取食物,放回去之后,吃不饱也不能再拿。” 庄严捧起餐托,离开餐桌回到长桌旁,将托盆里的饭菜倒回去一些。 其他人纷纷起身,跟着在庄严身后,做了同一件事。 回到饭桌旁,庄严看了看自己的托盆里,已经没多少菜,不过饭还有些。 “老庄,有种!” 庄严对面坐的就是大个子苏卉开,伸出蒲扇大的手,递了过来。 “我叫苏卉开,A集团军侦察大队。” 庄严笑着伸出手,握住了苏卉开的手,俩人摇了一下。 苏卉开说:“哟!练家子?” 他摸到了庄严手掌上,长在指关节上的茧子。 庄严乐了,说:“不是,业余小爱好,打打沙袋而已。” 苏卉开说:“别蒙我,我可是专业的,来当兵前,我可是H省拳击队的队员之一。你这种茧子,没好好打上个一年是练不出来的。” “吃饭,吃饭。”庄严说:“抓紧时间吃饭没错,待会儿不知道还有什么幺蛾子。” 苏卉开猛地点头,表示同意庄严的看法:“对对对,妈的,不知道待会儿还会整什么鬼幺蛾子。” 庄严把饭用汤汁伴了一下,大口大口塞进嘴里。 虽然没什么菜,可是味道还真不错,兴许真的是饿慌了。 后面进来的人越来越多,到了最后,潮水一样涌进来。 饭菜很快一扫而空,有拿不到食物的人站在餐桌旁,欲哭无泪。 “报告队长,我要求加点饭菜!”有个队员忍不住了,站在空空荡荡的饭盆前面抗议道:“我们不能饿着肚子参加选训!” “你叫什么名字?哪个部队的?”韩自诩问。 那个队员说:“报告队长,我叫姚家更,来自于B集团军6师233团。” “姚家更……姚家更……”韩自诩背着手,走到姚家更面前,说:“举个例子,打仗的时候,你的后勤跟不上,没东西吃了,是不是跟对面的敌人说不打了?回家吃饱饭再打?” 姚家更压根儿没想到韩自诩会回答得如此刁钻。 愣了一下才道:“队长,现在不是打仗。” “可对于我来说,就是打仗!练为战!作为我们军人来说,一切的训练都为打赢战争做准备!一切的训练都必须按照打仗为前提来准备!”韩自诩的语气越来越重,逼问着姚家更:“回答我!是不是没饭吃你就投降了!?” 姚家更的嘴皮子在微微地翕动着,浑身都在微微颤抖。 “不!我错了,队长!” 韩自诩点点头:“行,回去吧!” 他抬起头,环视整个饭堂,声音如同一条狼:“记住!像刚才姚家更提出的这种愚蠢的问题只允许问一次!下不为例!如果再有人问我这么白痴的问题,我就让他立即滚蛋!” 饭堂里静悄悄的,再也没人敢吭气。 庄严也算是第一次见识了韩自诩的凶悍。 刚才,他对着姚家更吼出那番话的时候,后者明显被他的气势绝对性压倒,即便是个老兵,又是个部队里的尖子,仍旧难免在韩自诩犀利的目光和如同刀锋一样的语言之下感到如同泰山般的压迫力,仿佛你站在钱塘江的堤坝上,看着原本看似安静的小浪花层层叠叠突然成了巨浪头天,向你扑面而来。 杀气! 操! 这家伙的杀气真特么重! 庄严的军旅生涯中遇到过不少人,不少严厉的班长、排长、连长,不过,韩自诩是他见过最有气势的一个。 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上尉参谋。 “五分钟后,我要在大操场上见到你们!” 韩自诩扔下这句话,转身出门,消失在饭堂的大门口。 “走吧,洗完盆子放回去,集合了。”严肃用舌头舔掉托盆里的饭菜残渣,站起来走向外面的洗碗槽。 庄严看到自己桌上的所有人都在做同一个动作——舔盆子。 没错,即便是一颗饭粒,都要吃下去。 这就是热量,即便为数不多,但是在这个基地里,必须珍惜哪怕是一丁点连老鼠都看不上的食物。 庄严也毫不犹豫,三下五除二舔干净了自己的不锈钢餐托,赶紧跟着大伙离开饭堂。 现在,最让他担心的是韩自诩下一个“节目”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灯光照耀下的大操场如同白昼。 所有人站在草皮上,彼此都能闻到堆放身上的汗臭味,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张的气氛。 “你们初来乍到,还不熟悉营区周围的山地,所以今晚我就不打算带你们出去瞎逛了,咱们还是在自己的营区里练练就好,没必要搞得那么艰苦,对吧?” 庄严发现韩自诩从来都喜欢询问自己手下的兵,可庄严觉得这种破烂问题压根儿是没有人会回答的。 相信韩自诩自己也知道,只不过问只是一种习惯性的模式,就像国人喜欢见面就说一声“吃了没”。 都是废话而已。 “你们谁认识这个玩意?”韩自诩忽然指着不远处一根圆木,问大家:“谁玩过这种玩意?” 没人敢回答。 因为没人知道如果回答之后,韩自诩会搞什么出人意表的把戏。 庄严没玩过,所以庄严也不敢回答。 韩自诩说:“你们好像很怕我,不要怕我,我只是你们的选训连连长,只是你们的带路人,如果你们将来幸运地进入了特种大队,我就是你们的作训参谋和射击教员。” 他说:“换种方法问吧,你们谁练过圆木的,举手看看。” 队伍中,渐渐有人开始举手。 韩自诩大致地看了看,说:“不多,不多,把手放下。” 忽然伸出手,指着苏卉开道:“苏卉开,说说圆木训练有什么作用?” 苏卉开大声道:“报告队长,圆木训练主要是训练团队协作精神、练的是士兵的耐力。目的就是提高体能,锻炼团队协作精神。” 韩自诩说:“没错,看来集团军侦察大队出来的兵对这种东西是比较熟悉了。不过我这里的圆木和你们的有些不同……” 他回头看了看远处,又道:“你们也许看到了,那里有很多原木,我们的仓库里还有击中规格的圆木,轻的一百斤,重的两百公斤。有单人用的,也有多人用的,就像我们这里的障碍,你们那些来自野战军部队的兵可能跑的是400米障碍,有些来自于沿海作战部队的会跑400米登岛障碍,但是我这里的障碍从四百米起,到2000米的综合特种障碍都有,而且不少的障碍还有很大的危险性。所以,当你们要成为一名特种兵之前,首先要想想这些障碍是不是能撑得住。撑不住,最好自己选择退出,总比我赶你走要好。” 说到这,又开始用那双目光如刀的眼睛从每一个人的脸上划过。 “有人想退出吗?想的只要举个手,现在营房里已经有几十个喝饱吃足只等着明天车来就走的人了,你们不会孤单,有人陪着,也不算丢脸。” ———————————————————————————— 三千字大章,先去煮饭给儿子吃,待会儿回来再更新。 PS:依然求月票!谢谢大家支持! 现场静悄悄的。 没人回答。 因为来到这里的没一名士兵代表的不仅仅是个人,更是自己身后的部队。 就这么轻易放弃,丢自己的脸是小事,丢自己老部队的脸就怎么都说不过去了。 “好!既然都没有人放弃,那么我们可以进入下一个阶段。” 韩自诩的脸上又露出了那种“你们等着瞧”的笑。 “那边的圆木看到没有,放在障碍场旁边的那一堆。每根250斤,现在给你们7分钟的时间,自己组一个四人小组,待会儿训练的时候,你们组成的四人小组就会是一个整体,承受接下来的圆木训练!” 他低头看了看表,高声喊道:“计时——开始!” 人群中立即爆发起一阵骚乱。 每个士兵都措手不及。 这玩的是什么把戏? 自己找一个队伍?组队? 这又不是玩游戏。 “已经过去了30秒,如果组不到4个人的队伍,剩下多少人都要扛一根250斤的圆木。”韩自诩一边看表,一边拿着那个电喇叭说:“如果剩下一个人,也行,只要你能让自己一个人扛着圆木熬过今晚的训练,我同样可以让你留下,如果剩下两个,三个,也是同样的规则。如果完不成,那就别怪我了,自己回营房去收拾东西,等人来接走。” 这是什么操作!? 按照韩自诩的说法,几百号人到最后肯定不会刚好是4的整数,很大几率上有一组是缺人的。 缺人的那一组,如果缺一个还可以撑一把,熬过去。 如果缺两个,基本上可以断定要收拾东西准备回家了。 如果只剩一个…… 基本可以断定退出选训了。 这种选拔模式怎么看都觉得有点儿匪夷所思。 有什么作用呢? 难道不是挑选军事好的吗? 还要组队? 万一训练最好的没组上…… 这不是白瞎了一个好兵? 可现在却不是深究背后原因和深意的时候了。 庄严猛地让自己冷静下来,一把揪住旁边的严肃:“我们先组上一个。” 其实,庄严的八连来了三个人,这在整个选训队里都是唯一的。 只要拉上徐兴国,那么再找一个人就可以。 “你去找徐兴国,把他拉过来,我们就有三个人了!”庄严低声对严肃说:“那样子再找一个,我们就可以组成四人小分队。” “不用了!我会自己找队伍!” 徐兴国的声音从旁传来,让庄严吃了一惊。 没想到他居然就在自己的身边。 “我艹,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跟我置气?”庄严忍不住了,徐兴国这厮,居然到现在还像牛一样倔,死活不肯跟自己同组。 “我才不会和你一组!” 徐兴国说罢,钻进了已经有些混乱的人群了。 “我艹!这个王八蛋!”庄严差点跳脚骂娘了。 正当所有人在忙着找人组队的时候,孙鸿渐走到韩自诩身边,站在看了一下眼前混乱的场面。 “哼!都乱了。”他说。 “对呀,这就是火候不足,当兵一个个都是好兵,在自己连队也是好骨干,可是到这里了,当所有人都是队员的时候,就最容易乱套。”韩自诩说:“这就是指挥官的重要性,为什么狙击手喜欢杀队伍种的最高军阶指挥官?原因就在这。人类的服从性很奇怪,就像排列紧密精巧的积木,只要中间承重的最主要的一块被抽走,马上会轰然倒塌,成为一盘散沙。” 又看了片刻,孙鸿渐问:“你就不怕最后组不到队的是你最入眼的庄严?你看看,他的战友好像拒绝他了,不担心最后他没有加入任何队伍?” 韩自诩看都没看孙鸿渐,目光自信地平射前方,落在了庄严的身上。 片刻后,他淡定地说道:“作为我们特种大队的成员,如果出任务,或者搞什么演习,经常都需要几个人一个小组单独行动,如果一个特种部队的兵连一个小组都拉不起来,他就不配留在我们特种大队。优秀的特种兵,人缘同样不会差,如果不善于交际,生性不合群,这对于执行一些高危的作战任务来说是非常危险的。即便是庄严,如果他没有组织能力和协调能力,我同样得让他滚蛋,特种大队不是我韩自诩的特种大队。” “兄弟!” 一只大手从旁边伸过来,一把揪住了庄严。 “组队不?我大队今年就来了我一个。” 庄严转头一看,居然是刚才在饭堂里算是正式认识过的苏卉开。 “行啊!”庄严大喜过望。 苏卉开一看就是那种绝对的力量型,有他一起组队,在力量分配的角度上比徐兴国更好。 “还差一个了。”庄严左右张望,一眼看到张圯怡。 “张圯怡!”他大喊,边喊着,边从人群里挤过去,一把揪住张圯怡的迷彩服,就像伸手进水里抓住一条大鱼的尾巴,生怕给他溜走了。 “庄严?”张圯怡转过头,看到庄严,立即双眼一亮:“你还缺人不?” “就缺你一个!”庄严笑了,他直到自己的问题算是解决了,扯了扯张圯怡:“走,我们排一块。” 4个人走到了一起,站好,回头一看,场地里都是一片乱糟糟的,有人因为抢队友,甚至吵了起来。 “艹,乱套了。”苏卉开说:“他奶的,这个韩队长这么整,岂不是再让我们搞不团结吗?” 庄严一下子也没弄明白韩自诩的目的,但他也清楚韩自诩每一步都有深意,只能说:“不用管他,我们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反正人已经够了,待会儿随便他怎么搞,咱们队的实力我看也不弱。” 严肃问苏卉开:“老苏,你们侦察大队也有圆木训练对吧?” “对,常搞。”苏卉开看起来不以为然,“250斤这种圆木是小意思,你们别担心,待会儿要注意些啥,我会提醒你们,其实这玩意练的就是协调一致,咱们只要大家团结一心,步调一致,都不偷懒,分到每人身上就几十斤,没啥大不了,跟玩似地。” 其余三人忍不住笑了。 不过想想也是,这玩意如果都压一两个人身上固然是沉重,只不过四个人的话,分开来每人就50斤不到,根本不担心。 这个重量,比平常的装武装越野的负重搞不了多少。 7分钟后,韩自诩吹响了口中的哨子。 哔—— “分组停止!没有加入小组的人,或者没满4人的小组,出列!” ———————————————————————— 求月票!求月票!!!!请大家高抬贵手打赏点月票! 队伍后面,走出两个勾着脑袋的士兵。 “你们是确定自己继续参加训练还是退出选训?”韩自诩说:“不过我告诉你们,2个人基本没办法完成选训,我建议你们退出。” 那两个兵相互看了对方一眼,其中一个低声道:“我选择退出。” 另外一个看到已经没有人和自己搭档,一个人别说进行训练了,扛起那根木头都很艰难。 “我也退出。” “好,懂得在适当的时候做出正确的选择,证明你们还有点儿自知之明。”韩自诩指着营房说:“你们可以回去休息了。” 回头对章志昂道:“副队长,找炊事班给他们做点面条,退出了就让他们吃饱点。” 所有人眼睁睁看着俩人走向排房。 其实在那么一瞬间,庄严曾经想过要出列,然后和他们俩人搭档。 毕竟匀一下,两组变成3人,也许还能熬过去。 但只是“也许”。 庄严很清楚现在自己绝对不能这么做。 因为如果做了,也许自己现在所在的组和那两个兵组成的小组都会落选。 当然,庄严没有想到的是一切都在韩自诩的预料之中。 他那句“在适当的时候做出正确的选择”,其实就是说给所有人听的。 作为一个合格的特种兵,在战场上永远要面临一些两难的选择。 你不光要体力好,要军事素养高,还要有极其冷静的头脑和思维,在遇到突发情况的时候懂得如何取舍。 高危任务永远会伴随着一些牺牲。 在选择和放弃之间,特种兵必须永远以目标任务利益最大化作为恒定选择正确与否的标准。 即便有时候你得做出牺牲,也必须达成任务。 因为任务如果失败,意味着会有更多的牺牲。 这就是残忍的选择,残忍是属于战争的特性。 假若庄严站出来,韩自诩会对他很失望。 一个被个人感情左右的士兵其实是不适合做特种兵的,冷静、冷酷、意志坚定、目标明确,这才是属于优秀特种兵的特质。 庄严一旦站出列,很显然韩自诩毫不留情地在接下来的训练里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将他淘汰。 即便庄严是韩自诩目前最欣赏的一棵苗子,也同样不例外。 因为,韩自诩本身就是一个极其优秀的特战军官,他也同样要“在适当的时候做出正确的选择”。 “兄弟们,跟我组队,你们是走了大运了。”苏卉开站在队伍里,低声地夸耀自己道:“玩圆木这事,你们得听我的,待会儿小心点,很多陷阱。” “什么陷阱?”庄严悄声问道。 “什么步调一致的废话我就不说了,待会儿按照高低顺序站,矮个子站前头,不然两个高个子站两头,会累死不说,最后肯定熬不下去。”苏卉开把握十足道:“我保准待会儿他们会给我们加餐,没那么简单!” 不就是扛根木头吗? 而且四个人分担也不重。 还有什么花样? 举? 跑? 还是什么鬼蹲下起立? 也就那样了,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苏卉开的话,让庄严不由变得小心起来。 毕竟人家是集团军侦察大队的,说到这种玩圆木的活儿,人家是专家,自己是野战军出身,半道出家的货色。 听他的没错。 “待会儿严肃站最前面。”庄严说:“张圯怡你多高?” 整个四人小组里头,个头最矮的是严肃,只有一米七五,最高的肯定是苏卉开,至少一米八了。 “一米七六。”张圯怡道。 “跟我一样。”庄严说:“咱俩站中间,卉开最后。” “成,就这么定。” “现在,你们给你们三十秒时间,每个小组都去训练场的那头给我扛回一根250斤的圆木,开始!” 随着韩自诩一声令下,大家伙一窝蜂朝着大操场堆放圆木的角落跑去。 “等等,别乱拿!”苏卉开,迅速扫了一眼那些堆放再一起的圆木,指着其中一根道:“这根!拿着根!别拿下面的。” 庄严等三人也不问究竟为什么,因为没时间问。 大家按照苏卉开的吩咐,立即拿了拿了其中一根圆木。 “1、2、3,上肩!” 现在,苏卉开是整个小组的指挥者,毕竟在组里,他是最熟悉这项训练的人。 四人一起用力抱起圆木,放置在右肩上。 60斤出头的重量,感觉上并没有太难受。 “跑!” 苏卉开一声吼,大家撒开退慢跑,回到了韩自诩面前。 “1、2、3,放!” 都是受过严格训练的侦察兵和步兵,动作一致性上没有任何问题。 噗—— 圆木重重地落在地上。 “谁让你们放下的?”孙鸿渐指指地上的圆木:“扛起来!” 四人一愣,旋即服从命令,将圆木从地上扛起。 所有人很快归队,大家四人一组,都扛着一根大圆木。 “绕着这个大操场,开始跑,跑三圈,最后的五组人会受到处罚,开始!另外,在跑的过程中,圆木不能触底,否则也要加一圈!” 一声令下,所有的小组纷纷开始绕着大操场跑。 “狗日的,这是打算把我们折腾到什么时候?”张圯怡一边跑,一边骂,“他们还真的没完没了了!” “我别的不怕他折腾,只是饿!”苏卉开说。 庄严道:“别说了,省口气跑步吧,咱们也别掉在最后,也别跑在最前面,能留点体力就留点,我估摸着,这事没那么简单,后头肯定还有新花样。” 基地的操场占地极大,跑一圈要一公里。 三圈就是三公里。 庄严对于这种距离和负重倒也不是很在乎,唯独是圆木这玩意抗着不顺手,不像内囊那么牢靠,时时刻刻要注意别让它滚落到地上去,始终要用一只手环住那根木头。 最要命的还不是这个,而是饥饿。 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 刚才饭堂里吃的那点儿饭菜早就已经消化殆尽,跑着跑着,庄严居然听到自己的肚子再咕咕叫唤,发出抗议的声音。 不过他发现自己这一组还不是最惨的,毕竟能相对轻松地跑在整个队伍的中间。 落在后面的人不光自己心理压力大,还要被班长开着侉子追在屁股后面,不断朝他们吼叫。 很快,有小组的圆木落地了。 “你们这组,待会儿跑完两圈不要停了!继续跑一圈!” 跟在身后的班长站在侉子的车斗里,朝着掉落圆木的那组士兵大喊大叫。 “小心点!他们要整我们了!”苏卉开突然提醒所有人。 庄严抬眼朝前面望去,之间几个班长拿着几条水管,在操场边的水龙头处接好管子,然后试了试水的力度,将开光直接调到最大。 “狗日的!”张圯怡骂道。 庄严给大家打气:“别怕,不是正热得慌嘛!淋淋更清爽!” “你懂啥!”苏卉开说:“木头遇到水,重量会增加很多!而且变得很滑!我就说他们没那么轻松让我们过关。” “你们一定很热对吧!” 特种大队的那些班长站在路边,笑嘻嘻地拿起水管,对准每一个从面前经过的小组一顿劈头盖脸地猛喷。 冰凉的水射在身上,庄严猛地一个激灵,几乎就在同时,他突然听见一阵急促的枪声。 呯呯呯—— 呯呯呯—— 枪声在深夜的山区里显得尤为刺耳,把所有的选训队员都吓了一大跳。 有两个小组甚至被吓唬了一下,圆木顿时脱手落在了地上。 庄严也感到肩头上的圆木猛一倾斜,差点落到地上去。 张圯怡在回头寻找枪声的来源。 “小心点!别乱!”苏卉开大声提醒众人:“是空包弹!别看!” 大家赶紧摄住心神,死死抱住圆木,终于把木头再次扶稳。 苏卉开又道:“这都是惯例的招数,别分心!大家只管跑!” 圆木开始变得滑手起来。 这些木头平时就是用来训练的,上面沾了一层泥浆,干燥的时候还行,遇到水,立即变得像泥鳅一样滑溜溜的。 更要命的是作战靴,水流了进去,滑滑腻腻的,跑起来有些打滑的感觉…… “好滑……” 严肃皱着眉头抱怨了一声,然后将自己的左手也搭在了圆木上,两只手一起抱住圆木。 “怎么好像重了不少?”张圯怡也说。 庄严道:“木头被水渗进去,当然变重了。” 苏卉开道:“咬牙顶过去!” “胜利!”庄严喊。 “胜利!” “胜利!” 其余人也吼了出来,为自己和战友打气。 如果说第一圈还算舒服,那么第二圈,庄严开始觉得不好受了。 整个四人小组开始出现颓势。 不光是庄严的这个小组,其他组开始有人出现失误。 圆木坠落的情况越来越多。 不少的小组已经被罚加圈。 “注意点,都保持好速度,不要太急,也不要太慢!”苏卉开说:“按照我们平时队列跑步的速度先跑起来。” 木头越来越重,越来越滑,四个人必须步调一致,速度要同步。 前面太慢,后面容易怼上去;后面太慢,前面又仿佛被拽住跑不动…… 庄严现在才明白这种该死的圆木训练为什么会出现在特种大队的训练场上。 今天这一天,看来至少几十人被淘汰。 最后一圈,经过洒水点的时候,庄严这次一点都不觉得洒水是一种享受了。 地上泥泞一片,原木越来越重,鞋子越来越滑,木头好像总要往地上坠去,既要保持平衡,又要保证速度…… 庄严这才知道,这话总圆木训练并不是说你每个人平摊多少负重的问题。 难怪要求极高的协调性和完美的配合,四个人只要有一个人偷懒,其余三人根本不可能完成考验,只要有一个人出错,其余人都会玩完。 “呕——” 张圯怡跑着跑着,突然朝地上吐了一口黄胆水。 “张圯怡……你……没事吧!?” “没事……有点儿烦反胃……” 庄严刚问完,自己也感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喉咙间冒出一股儿水,忍不住吐了。 ———————————————————————————— 求月票!!!!!三千多字大章。待会还有。祝各位鬼节快乐。 () 庄严的小组是第七个达到终点线的。 将圆木一扔,四人几乎是相互搀扶着才站稳了。 “兄弟们!我们……过关了……” 几个人喘着气,相互伸出手,握在了一起。 “妈的……”张圯怡又开始骂娘了,“我觉得……我要晕过去了……” 说完,还真的身子一歪,朝地上倒去。 庄严赶紧抱住他的腰,想抱住张圯怡。 没想到自己的脚一软,也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你们没事吧……”严肃抹了一把脸上的水,也不知道是汗水还是那些水管里喷出来的水,然后叉着膝盖,弯腰询问地上的庄严和张圯怡。 张圯怡躺在地上,摇着头,说:“老子要垮了……” “起来走走!”苏卉开说:“活动下。” 庄严挣扎着爬起来,最后还是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别坐了!”韩自诩说:“完成的小组马上回到自己的小板凳上坐好!新的节目来了!” 他把每一项要命的考核都说成“节目”,好像一个春晚的主持人在宣读节目单子一样轻松。 “还有……” 苏卉开绝望地摇了摇头。 今天中午到晚上,已经没完没了一直在负重奔袭,一直在不断答题答卷,写着各种奇葩问题的答案。 现在居然还没完事…… 庄严苦笑着从地上爬起来。 韩自诩说:“所有完成圆木训练的小组立即回到自己的小板凳位置上,马上组织考核。” 他一边说,一边朝着放置板凳的操场中心走去。 已经完事的十多个小组成员只能跟在他的身后,一个个摇摇晃晃来到自己的小板凳旁,然后坐好。 几个班长上来,一个个都是扑克脸,面无表情就像在参加追悼会,给每人发了试卷。 庄严接过试卷,一看,这根本不是什么试卷。 只是一张巨大的彩色图片,上面是一条河流,还有山丘,山谷中有仓库,仓库是那种白色的水泥建筑,看起来像是军事建筑,然后周围有岗哨、碉楼、门口防御工事、射击孔等等,还有士兵荷枪实弹在巡逻。 “你们现在有3分钟的时间,马上记忆自己在图片上看到的东西,要记住每一个细节。” 韩自诩背着手,用招牌式的方步在所有人之间穿梭而过。 一边走,一边说:“现在情况是这样,上级命令你的小组执行一个渗透侦察任务,目标就是照片上的军火仓库,你们到达了目的地。由于是侦察任务,因此不需要你们执行战斗破袭,只需要将现场的图片和敌情、防御布置、地形等等情况记录下来,然后通过电台传回指挥部,为后方的大部队提供情报资源。” 记忆题? 庄严甩了甩自己的脑袋,企图令自己清醒一些。 长时间的剧烈运动和奔跑,几近折磨式的体能训练已经让自己的体力接近崩溃。 精神已经处于极度疲惫,大脑也有些混沌不清了。 现在出这种题,韩自诩可真会挑时候。 “特种部队士兵长长要执行一些长距离的渗透任务,也许你们不需要战斗,只需要和标定方位和搜集情报,可是在战场上是分秒必争,也许你们要在极其恶劣的丛林或者戈壁滩上走上几天几夜,甚至要在极度饥饿、缺水的情况下渗透到敌人的后方,发现目标并且进行准确的标定和现场分析,这一点,没有冷静的头脑和极其出色的体力还有非凡的智力是根本做不到的。” “不要以为我们设置的科目是无的放矢,只是在折磨你们,你要当特种兵,你要进入我们‘红箭’特种大队,就必须能够具备这一基础。记住,这只是基础,你们离真正合格的特种兵差距还有很远很远。特种部队是军队里的大学,现在就像小时候你去考个名校的尖子班,考进去只是证明你有这个潜力,不代表你一定就能在里面毕业。” 巴拉巴拉说了一通,突然看表,韩自诩大声道:“停!不要再看照片,抬起头,目视前方!班长去收回他们的照片!” 所有人班长上前,眼睛死死盯着每一个选训队员,如果有人敢再多看一眼照片,立即会将他赶出考核队伍。 试卷发现来了,是一副地图,一张试卷。 试卷上题目的答案都藏在了刚才那张照片里。 里面会问你,目标区域一共有多少敌人;在仓库附近一共有多少个火力点,其中有多少是重火力,多少轻火力;射击孔位于仓库什么位置,一共几个;门口岗哨手持什么武器,有几个掩体;附近的地形地貌最容易进入的是哪条路线…… 诸如此类,甚至有个四方形的大方格,要求将仓库前面的院墙内的树木位置标注出来…… 还有就是那张地图,要求也很简单,要求在地图上标定仓库的方位。 这里面隐藏了识图用图的知识,也极端考验个人记忆力。 尤其是在经过十个小时无间断的极端体能考验下,要保持头脑清醒地记住图片里的每一个细节,兼职就是一项人体极限的挑战。 庄严抓着笔,开始一道道地答题。 刚才他已经将图片里的景物尽可能印在自己的脑子里,只是现在自己的脑子就像生锈的门轴,怎么转,除了吱呀几声外,转得极其缓慢而痛苦。 汗水,从头盔上滴滴答答落下,打湿了地图。 大热天里,庄严居然感觉到有些冷,山间的风吹来,忍不住打了个寒战,手开始微微地抖了抖。 大操场上,还有的小组没有跑完罚圈。 班长们依旧冷冰冰地拿着水管朝这些可怜的家伙身上猛喷,孙鸿渐副队长举着那支装了枪口制退装置的95式自动步枪,身旁摆了一个弹药箱,里头都是装满空包弹的弹匣。 队员经过身边时,孙队长会冷不丁朝天上来那么一梭子,让那些本来就已经疲惫不堪的士兵猛一激灵,几乎要出窍的灵魂又钻回了体内。 庄严抬起头,看到远处竖在柱子上的大瓦数白炽灯,远处都是黑乎乎的群山,大操场上却灯火通明如同白昼。 远处营房前的水泥路上三三两两走过那些“红箭”大队的预备营新兵们,手里拿着黄桶,肩膀上搭着毛巾。 第一天的时候,庄严和刚到这里的战友们百无聊赖地跑出来看别人搞训练、被折磨,有种参观动物园里驯兽师拿着皮鞭驯狮子一样的感觉。 今天情况一模一样。 只不过角色调换,被围观的是自己这些选训队员罢了。 求月票!向各位大爷们求月票!!!! () “立正!向右看齐!向前看!稍息!待会儿,我念到名字的,自己站出来!” 当晚的训练以最后的记忆能力测试为结束。 按照老规矩,韩自诩又开始点名。 仅仅一天过去,庄严觉得自己突然对“点名”这个军旅生涯以来最习以为常的部队集合活动变得尤为恐惧起来。 每一次韩自诩说要点名,即意味着有人要被赶走。 “纪岛翩!” “邱悦彪!” …… 没点到的人一直悬着心,竖起耳朵,大气都不敢透,韩自诩喊一个名字,每个人的心里就会“咯噔”地跳一下。 点出了二十来人,韩自诩这才宣布:“没点到名字的人现在可以回去洗漱,明天我们会有新的活动,今晚大家早点休息,接着睡个好觉,然后明早我们会很早起床,然后有新的‘节目’安排。” 手一挥,大声宣布:“解散!” 回到排房,拿了桶,又拿了点个干净的衣服,所有人争先恐后挤进了洗澡间。 这里的营房条件相对1师教导大队的条件要好些,教导队那边洗澡要么去水井,要么去河里,洗澡间虽然也有,但是形同虚设。 三下五除二地脱掉脏兮兮的迷彩服,将它扔在桶里,一人抢了一个花洒将自己涂得满头肥皂泡。 清凉的水淋下来,泡沫洗掉了身上的污垢和泥巴,洗澡间的地板上是泥水。 “舒服!”苏卉开舒坦地叫了起来,“今天可把我给累死了。” “今天好像淘汰了四十多人吧?”庄严回头看着其他战友,问:“谁有个准数吗?” “大概就那么多了。”张圯怡抹了一把头顶上的水,说道:“谁还有时间去算多少人被淘汰,能保住自己就不错了。你也不想想,四百多号人只留下二十个,这种淘汰率,我估计咱们每天都要面对淘汰,习惯就好了。” 忽然转头问:“我说,你们为什么想来特种部队?” 没人回答。 张圯怡说:“得,你们都害羞是吧?那我先说,我是从小就爱看打仗的片子,电视剧电影什么我都看,从小我就想着当兵。本来当兵来部队我就想去当侦察兵,可是人家侦察连的没看上我,我说那我当个步兵吧,当个最牛的步兵让他们侦察连那些干部瞧瞧,当初没挑我,是他们看走眼了。后来的教导队班长集训我去了,集团军尖子比武我也去了,他们红箭大队招人,我听了就想来,不让我来我都要主动报名来。” “我说完了。”张圯怡看着庄严问:“庄严,你呢?” 庄严把头伸到花洒下,让水冲掉头顶的泡沫,说:“我可不像你,从小就有当兵的理想,我是被我爸坑来当兵的。” “坑来的?”张圯怡挠头的手停了下来,怪叫起来,“还有这么奇葩的事情?” 庄严说:“没错,我爸打过仗,在他看来,男人就该去当当兵。” 张圯怡说:“这当兵跟当不当特种兵可没联系。你要说是混日子,在步兵连里混混日子就是了,来特种部队干嘛?” 在张圯怡看来,庄严如果是被自己父亲坑来的,怎么会混成了集团军射击冠军?而且还自愿参加这种毫无人道的特种兵选训营? 庄严不想告诉张圯怡,自己很大原因是因为老迷糊才想来看看的。 对于特种大队,庄严是从老迷糊那里得知有这么一支部队存在。也是基于好奇心和好胜心,想来这里长长见识。 可是这么说,很难解释清楚。 况且,他不愿意在别人面前提及老迷糊,那是他心底的痛。 “我探家的时候跟我爸打赌,他说他有八枚军功章,看不起我的三等功,和我打赌,让我超过他的记录,才算是成了真男人。” “笑话!”张圯怡说:“你爸那是打仗的时候立的功,和平年代又没有战争了,你上哪立那么多功?除非你留在部队里干,当军官也许有机会。” 庄严没说话,不愿意谈及这个问题。 至今他仍旧没有拿定最后的主意到底是不是要留在部队里。 来到部队之后,以前老家的小伙伴也有来信。 几个发小兼死党要么读大学了,要么已经高中毕业出社会做生意。 庄严的老家滨海市是著名的水产养殖加工基地,有个叫赵旭的发小目前在海边包下了几百亩滩涂围堰养虾,养殖南美白对虾之类的品种,去年中秋之后收成不错,第一批出水的虾已经赚了几十万,今年说是风调雨顺,势头不错,估计又要大赚特赚。 这家伙来了好几封信,说让庄严服役期满赶紧回家,到时候俩人一起注册个公司,然后合作打天下,把蛋糕做大做强,争当滨海市最大的海产品养殖业老板。 当时庄严拿着那封信,捏着信纸仿佛都能感受到赵旭意气风发的瑟劲。 这虾养好了,的确能赚不少钱。 庄严从前和发小们吹牛逼的时候也曾经想过这么干,如果跟着自己的哥哥庄不平在家做生意,现在估计也能攒下点本钱,一起做海产品估计还真能发家致富。 仅仅一年的收入就达到好几十万,也算是个很不错的利润了,足够诱人的。 这事如果放在从前,庄严估计早就猫挠心,火烧屁股坐不住想着要回家了。 可是自从抗洪回来之后,庄严的价值观和人生观已经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这些潜移默化令庄严甚至有些迷惘,对于自己的人生将要走向何方暂时没有最后的决定。 这事是庄严心里的小秘密,没打算跟人说。 于是他故意扯开话题,把话头引到了苏卉开的身上。 “老苏,你是怎么想着要来参加这次选训?” 苏卉开抬起脚,在装着迷彩服和水的桶里猛踩挤下,将桶里的脏水倒掉,重新把桶放在花洒下接水,这才说:“我是来学打架的!” “学打架?” 庄严、张圯怡和严肃都愣了。 这个答案真新奇。 “对啊!”苏卉开说:“学打架!我从小就喜欢打架,一年级我都可以逮住学校里三年级的狂揍,我爹妈怕我学坏喽,干脆送到体校里让老师管,我学的是拳击,初中开始寄宿,后来我被选到市里打拳击赛,拿过名词,后来又跟着我的师兄加入了省拳击队,要不是当兵,估计再练两年我应该可以上主力了。” “你丫是拳击队的,还来部队学打架?”庄严觉得眼前这个大个子兼职不可思议。 苏卉开的脸一红,说:“你是不知道了。当兵前一年,有次我们队收到了邀请,去参加一个武术交流会,当时有个侦察部队也来人了,本来就是交流,以武会友,不过后来练手的时候,我发现部队的格斗术很有意思,如果放开规则,我就是打不赢其中一个侦察兵,我问他是什么部队的,他说自己是军侦察大队的。从那天开始,我就想去侦察部队学军用格斗术,刚好年底有招兵的,我就来了。” 大家听了就笑,笑完了,庄严忽然想起严肃来了。 于是问严肃:“严肃,你又怎么想来特种部队?” “证明自己。”严肃依旧是惜字如金,四个字回答了庄严的提问。 “就这么简单?”张圯怡问。 严肃说:“人要证明自己,才能活得有价值。” 说完,提着洗完的衣服先走了。 老半天,张圯怡才回过神来,挠着头看着庄严说:“我说,严肃这家伙研究哲学的吧?怎么说话神叨叨的,听不懂啊!” 庄严倒是早已习惯严肃的性情,见怪不怪,于是说:“行了,别问了,赶紧弄赶紧衣服回去睡觉,明天指不定韩阎王会怎么折腾我们呢!” “韩阎王?”苏卉开笑了起来,“这名字好,这家伙就是个阎王德行。” 洗澡出来,把衣服刚挂好,就看到韩自诩在营房前面的草坪上喊:“饭堂里有夜餐,你们现在可以去吃,别说我虐待你们!” 说完,转身走了。 他刚走没多久,从每一个排房里冲出不少队员,部朝着饭堂方向狂奔。 庄严当然也不示弱,如果今晚没东西吃,明早肯定要饿晕了。 到了饭堂,果然里面人山人海。 不光是庄严这些选训队的,就连“红箭”大队的那帮预备队的新兵都在。 夜里的东西多数都是包子面条之类,和早餐没太大的分别。 不过对于庄严这些早已经饿得眼冒金星的选训队员来说,已经是珍馐百味了。 苏卉开一人居然拿了八个肉包子和一大盆白粥,回到桌边吃得气吞山河。 庄严和张圯怡、严肃等人一个个也不甘示弱,托盆里的东西堆得如同小山一样高。 “别的先不说,这里的伙食可真的不错!你们看看,你们看看,都是上好的五花肉剁碎了加韭菜,太好吃了!”苏卉开一边说,一边把包子一个个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像只吹起的蛤蟆,“就是不知道是不是天天都有。” 庄严笑道:“我说老苏你能不能慢点,看你吃东西都能吓死人,你那不是嘴,是桶。” 坐在隔壁桌的那些“红箭”大队的一个预备队的兵听到了,忍不住说:“没见识了吧!我们是特种部队,每天吃四顿,伙食是陆军里最好的,你们野战部队没得比,没见过这种伙食对吧?跟你们说,吃归吃,别浪费食物了,这里可是有规定,泔水桶里剩多少,炊事班不会倒,明天一早大家伙都得分着吃光它,你可别连累我们了!” 看到一个挂着列兵军衔的新兵蛋子居然跟自己这些挂上等兵的拽着这么牛逼哄哄的口气说话,包括庄严在内的几个老兵当然不愿意了。 “新兵蛋!一边去!老兵说话轮不上你插嘴!什么野战部队不野战部队的,野战部队很差吗?”苏卉开脾气火爆,本来就是一个好斗分子,于是举起拳头朝新兵晃了晃:“见过那么大的拳头没有?” 苏卉开练了多年的拳击,拳头上的指头骨节上面是厚厚的茧子,他人本来就是那种绝对的身材高大的力量型士兵,加上一张黑乎乎的国字脸,眼睛虽然不大,可是目光透着一股儿狠劲。 对面的兵不过是个预备队的兵,还不算是“红箭”大队的正式成员,因为在预备期,到最后也有可能被淘汰。 像庄严和苏卉开这种属于军内特招,而特种大队的预备队新兵是每年在新兵下连的时候从军区各单位的新兵里挑出来的,然后经过一段时间集训,选取优秀的留下,还要经过打磨之后择优录取。 所以,论狠劲,这些预备队的兵确实没这些从野战部队尖子里挑出来的兵狠。 果然,那个新兵吐了吐舌头,不再说话。 求月票!!!!!推一本帘秋霁的新书,也是写实向,《从士兵突击开始的特种兵》,喜欢同人素材的可以去看看。 从饭堂里出来,回到营房里坐下,看到纪岛翩和姚家更俩个坐在小板凳上,低声说着什么。 “你们俩咋了?不去吃东西?”庄严说:“饭堂里有肉包子有面条还有白粥。” 今天不少人晚饭的时候挨了饿,几乎是半空着肚子熬过下午的训练,到现在肯定已经饿慌了。 “没胃口。”姚家更勾着头,抬也不抬,低声说道。 庄严叹了口气,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姚家更和纪岛翩俩人今天都被韩阎王点了名的,没有通过测试,所以明天一早他们就要坐车返回原部队。 对于一名部队尖子来说,这算是很丢脸的事。 一天而已,打道回府,怎么都说不过去。 第二天一大早,还没到起床号吹响的时间,紧急集合的哨子声先响了。 大家事前早有准备,昨晚睡觉的时候,庄严是穿着迷彩服睡的。 将所有的物资塞进了背囊里,拿起挂在床头的枪便跑了出去。 都是老兵,两分钟不到部到位。 韩自诩看了看时间,点了点头,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笑容。 “现在每个人将自己的背囊卸下,然后去营房后面的墙边拿四块红砖,然后回到这里——” 他指了指放在草坪外水泥路旁的两个地秤。 “把自己的背囊逐个放上去看看重量,达到25公斤的就算及格了,没到25公斤的,自己再去多拿一块砖。各班班长把关,注意必须达到25公斤,其他我就不多说了,称完立即登车。” 说罢,和孙鸿渐还有章志昂走到一旁,低声交谈着今天的训练安排和注意事项。 庄严只能和所有人一样,放下背囊,然后到营房后面拿砖。 营房后面的一堵墙边整齐地码着一块块红砖,看样子不是新砖,但砖头很干净,没有尘土,显然经常有人使用。 拿砖,称重。 庄严用脚指头都能想到是咋回事。 负重行军之类的训练,要求达到一定的重量。 这种行军庄严也经历过很多,例如预提班长集训里的野外识图用图还有野外生存训练,同样要求四天时间步行200公里。 只是当时的负重上除了81-1式自动步枪之外,背囊里并没有放置砖头,估计整个人的负重状态不超过20公斤。 一块红砖大约3公斤,三块就是九公斤,加上身上的枪和携行具之类,差不多刚好是30公斤的负重,即便有些砖重量会轻点,那就多加一点。 这种训练,恐怕之前韩自诩他们进行,所以对于负重的程度也十分清楚。 把砖头拿回去,塞进背包,庄严提着背囊排队称重。 轮到自己的时候,网上一放,显示居然是26公斤。 庄严一时想不出这多出的一公斤从哪来的,之前看到前面的称重都只有25公斤,有些只有24公斤多点。 “班长,我这砖有点重啊。”他挠着头,对罗平安说:“我能不能回去挑个小点的?” 罗平安一摆手,眉头一皱,看着庄严就像看到个在市场里连一根葱便宜都不放过的大妈,说:“庄严,没看出你堂堂A集团军的比武第一,居然也斤斤计较多这一公斤?你们1师的兵,就这点儿气概?” 他这话说得很大声。 尤其是那个“A集团军比武第一”,还有“1师”这个单位名称,语气上加重了不少,嗓门也故意提高。 跟在庄严身后的队员,还有其他已经称完重量的队员几乎齐刷刷地回头,目光都落在了庄严的脸上。 毕竟集团军比武第一的名头可是足够响亮的,换谁都会好奇多看一眼。 庄严脸色一红,脸皮上如同被火烤了一样,热辣辣地发疼。 狗日的! 他直到自己被罗平安阴了。 自己是射击第一这个没错,不过射击又不是练障碍之类的体能项目,玩的是技巧。 罗平安故意将自己的项目隐藏,只说第一没说别的,显然就是将自己架在火上烤,让自己丢1师的脸。 不过事已至此,好像也没有挣扎的机会了。 庄严立即提起背囊,对罗平安说:“行,班长,是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你就别说了……” 背起背囊赶紧逃到一旁。 “咦!看不出来,你还是比武第一名啊?”苏卉开站在路边的树下,靠着树干看着庄严,一脸的坏笑。 “老子搞的是射击项目!”庄严赶紧申辩,说:“老苏,你没看我这是班长在阴我啊?” 苏沪开装糊涂道:“没看出来,我觉得他在夸你。” “行了,别寒碜我!”庄严整理了一下装具,看看远处已经排列好的十台车,说:“今天看来是要搞野外测试?” “咳!不就是野外科目嘛!”苏卉开说:“别告诉我你们部队没教你们识图用图和方位角行进那些。” 庄严不乐意了。 他自己丢脸可以,丢1师的脸就不行。 “老苏,说到识图用图,我保证不比你们侦察部队差,信不信?我是教练班长,不是普通的班长。” 苏卉开眼睛一亮:“噢?教导队的?” 庄严也没法给他解释自己在那里带了大半年最后又因为改编的事情被退回原连队,只能含含糊糊道:“嗯,混过。” 哔—— 随着一声哨音响起,韩自诩高喊:“都过来集合!” 等队伍集合完毕,韩自诩来到众人面前,大声道:“欢迎大家加入这次为期五天的地狱之旅,在未来的五天时间里,我们不会回来舒适的营区,都会在野外进行一系列的测试和考核,中途只要达不到我们要求,不能完成我下达的任务,那么你们还会被淘汰。昨天一天时间里,整个选训队淘汰了43人,不过这绝对是很小的比例,以我的经验,未来等几天里,你们至少会少一大半人。刚来这里的时候,很多同志都抱怨排房不够大,太床摆的太拥挤,你们放心!等你们回来之后,我保证你们会觉得排房太空,说话都会有回音!” 韩自诩在前面说,庄严心里早已经MMP了。 你训就训,练就练,考就考,可你韩参谋能不整天这么吓唬人么! ———————————————————————— 求月票!!!有月票的赏点,谢谢! 称完重,每个人又发放了一个指北针,然后登了车,十几台车穿过蒙蒙亮的基地朝大门开去。 庄严坐在车上,从车后望去,看到那两个依旧有些吊儿郎当斜挎着自动步枪的门岗哨兵。 黑暗中,是看到他俩相互对视一眼,然后露出了模糊不清的笑容,指着车队,仿佛老兵们看着菜鸟们就要受罪一样欢乐。 车子在山路上开,开了大约一个小时,周围的景物除了山就是山,狭窄的公路,乏善可陈的景色。 庄严想起了从前在家时候,生活在城市里,偶尔去旅游看到山清水秀都会一阵阵惊呼,觉得人家住的简直就是世外桃源人间仙境。 可这野战军的兵当下来,除了在八连的那段时间,其余时间都清一水的“山清水秀”和“世外桃源”,龙肉吃多了都腻喉咙,鲍鱼天天当萝卜吃总也会有齁的那天。 好山好水好寂寞,当兵的就得耐得住寂寞,不然在鸟不拉屎的山里待几年,人不疯都傻了。 黑暗中,庄严靠在车板上,车厢的两侧坐满了和自己一样的选训队员,彼此之间能闻到对方身上的汗味,在静谧之中甚至可以听到呼吸声。 所有人副武装,手里有枪,背上有背囊,头上是钢盔,脚下是作战靴,恍惚之间,庄严的脑海中甚至飘过小时候看的一部叫做《凯旋在子夜》的电视剧片段,那些自己的前辈们,当年也是这么坐在卡车里,乘着夜色,英勇地开赴南疆战场。 这不由得令庄严有些兴奋。 他发现自己其实很喜欢这种感觉,那种每天似乎都处于一种临战状态中的感觉。 喜欢和自己的战友一起嬉笑打骂苦中作乐,熬过一次又一次几近变态的集训。 突然,车子发出一声尖锐的刹车声,在山路上停住了。 孙鸿渐从副驾驶上跳下,跑到车尾,拿着花名册念道。 “段章国!” “到!” “下车!” 段章国站在车厢里,伸头看了看周围荒无人烟的山林,一头雾水地“啊?”了一声。 在这里下车? 这又是什么骚操作!? “啊什么啊?下车!”孙鸿渐说:“我的样子像跟你开玩笑吗?快下来,不然以后都不用下了!” 段章国只好拎着自己的背囊,跳下了车。 孙鸿渐从随身的迷彩挎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塞到段章国的手里,扔下一句:“自己走!” 说罢,直接回到车头拉开门跳上副驾驶。 段章国拿着枪追了几步,嘴里喊了几声“嗳嗳嗳”…… 很快,车队已经走远,拐过一个悬崖,看不到段章国了。 “我靠!这是怎么回事?”坐在车尾的张圯怡傻眼了,环视周围,希望能得到一个答案。 庄严好一阵才缓过神来,说:“我看到孙副队的挎包里好多牛皮信封,估计每人一个,永不落空。” “你说……”苏卉开满脸疑惑道:“信封里是啥?” 庄严忽然笑了,说:“反正不会是奖金。” “我估计是地图和任务说明。”严肃说:“除了这个,没有任何的其他可能性了。” 坐在前面的一名叫做卜断彰的兵忽然惊诧地叫了起来,说:“你们赶紧过来看看!我艹!我艹!” 一连两个“我艹”,说明事态有些严重。 大家从车厢底板上爬起来,纷纷往前头挤。 “出啥事了?” “怎么回事?” “你们看看,前面的车不见了!”卜断彰说:“不见了!” 庄严跳着脚,从别人的肩膀上好不容易找到一点点视线朝外望去。 果然,山路上没其他车了。 从基地出来的时候,庄严记得至少十五辆车,怎么一下子没了? “真的啊!只剩下我们一辆车了!”苏卉开也被惊道了,说:“邪门了,开着开着怎么不见了?” 正说着,车又吱呀一声刹住。 孙鸿渐再次出现在车尾处,抬头朝着车里喊道:“张圯怡,下车!” “到你了!”苏卉开用胳膊肘撞了一下已经有些呆若木鸡的张圯怡。 “快点!五秒钟下车,否则取消你的选训资格!”孙鸿渐很不耐烦。 张圯怡只能拿背包跳下车。 “副队长……” “喏!”孙鸿渐根本没打算跟张圯怡多说半句,直接一个信封拍在他的胸口上,然后对车上的人吼道:“下一次让你们谁下车,慢一点我马上让谁滚蛋!” 说罢,头也不回跑回副驾驶位置,跳上车去。 司机一脚踩下油门,罩着伪装网的卡车很快将张圯怡抛在车后,很快无影无踪了。 这下,车人都傻眼了。 每个人都处于一种既惊讶又疑惑的情绪中,不知道该说啥好。 一路就这么放人,终于轮到庄严了。 “庄严,下车!” 庄严也不敢耽搁,赶紧拿起早已放好在脚边的背囊,回头看了一眼其他战友,跳下车去。 “拿着!”孙鸿渐依旧是一成不变的动作,直接将信封拍在庄严的身上,然后走了。 庄严站在山路上,看着车子消失在山林的远处,左右看看,空无一人。 他的位置处于公路边,这是一条盘山路的其中一段,旁边是陡峭的山坡,坡上是茂密的各种灌木和树木,天刚亮没多久,周围还有些雾气,不过倒是挺凉爽的。 既然剩下自己了,那就看看到底信封里是什么玩意。 于是走到路边,将背囊一放,然后撕开了信封口。 看了一遍,庄严叹了口气。 情况和自己料想的也八九不离十,信里果然是简要的任务命令,还附上了一张军用地图。 任务命令里写得很清楚,限多晚上五点半之前到某某坐标处集合,淘汰最后的30名。 淘汰…… 我艹! 庄严信里暗骂了一句,然后赶紧开始对照坐标,在那张军用地图上标记出目的地,然后开始制定最近的路线。 这也是一门技术活儿。 定制路线一顶要注意看图上的地形地物,有些地方是不适合翻阅,又或者难度实在太大的,就必须绕开。 野外生存和在陌生地形上行军,切勿操之过急,也不能过于自信,必须小心翼翼,否则一旦出事,生还的几率会很小! 庄严对野外生存和行军有个原则——慎之又慎,求稳不求快! 大自然,从来就不是人类能蔑视的! ———————————————————————————————— 求月票!!!!!!求各种票! () 庄严在1师教导队接受过识图用图训练,而且有过教训当时一中队的学员刘向东发生意外事故导致死亡,庄严还是搜索队的成员之一。 只给他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 可以说,那一届1师教导队毕业的学员有一门课程是所有人都学得最棒的,那就是野外生存和识图用图、按图行进。 毕竟,那是有了血的教训作为前车之鉴的。 今天一样,自己现在身上什么都没,比当年在1师教导队的野外生存和按图行进训练更残酷。 教导队的野外作业还给你发压缩饼干,现在自己身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壶水! 按照刚才地图上的标定距离,足足四十公里的路,这倒不算远,只是抓最后的30名要淘汰,意味着庄严必须尽快加快速度前进。 按照刚才车队每隔1公里左右放一个队员,也许在路上会遇到其他队友,能遇到,就一定组队,那样相互有个照应。 转过身,看到面前那片郁郁葱葱密密麻麻的树林,巨大的山仿佛朝自己压过来。 按照路线,首先就要翻过面前这个200米左右的高山。 一种未知的恐惧,忽然朝庄严袭来。 荒无人烟的丛林山地,一个人走和一群人走,还真的有很大的区别。 “不怕不怕!老子是教练班长出身!怕个卵!” 庄严做了一次深呼吸,迈开腿,朝山上跑去。 山林间,忽然传来了扑棱扑棱的鸟儿扑翅声,几声不知名的鸟叫从林间传来。 山区某处,这里附近有个小村庄,由于是山区,经济并不发达,大多数年轻人早出去发达的珠三角长三角之类地区打工去了,只剩下一些老人,所以十分安静。 韩自诩坐在摺叠椅上,用匕首开了一个水果罐头,挑出里面的果肉放进嘴里嚼着,目光盯着远处的小路。 很快,又有一辆车开了过来,停在车队后面。 章志昂从副驾驶上跳下,朝这边走来。 “老章,过来吃点罐头,就当早饭了。” 章志昂在韩自诩身旁席地而坐,从他手里接过一个罐头,用刀开了,大口大口吃起来。 韩自诩问:“人都放完了?” 章志昂点头道:“嗯,一路羊拉屎一样,都放完了。” 吃了口罐头,又道:“队长,你就这么放心让这帮小伙子自己在丛林里行军?” 韩自诩抹了抹嘴,看了一眼章志昂,说:“你是担心他们的安?” 章志昂点头,承认道:“对,他们身上没有食物,没有追踪设备,也没有实弹,只有一把95刺刀,放心吗?出了事,都不知道怎么联络我们。” 韩自诩笃定道:“你放心吧,这些都是老兵,不是什么新兵蛋子,都是从最精锐的野战部队尖子里挑出来的,我查过他们的档案,百分之九十八都经过教导队的集训,识图用图难不倒他们,野外生存更不是问题,只是一个白天而已,如果这点时间都熬不过来,他们还好意思说自己是野战军里的尖子?” 章志昂想想觉得也有点儿道理,不过还是有些放心不下,又道:“我还是有些放心不下,毕竟不是我们带出来的兵,心里没底,不知道会不会遇到危险,出了事故……” “老章,你是怕出训练事故对吧?”韩自诩说。 章志昂没有回答,而是苦笑一下,也算是默认了。 韩自诩说:“咱们是特种部队,不是小学生春游队,特种部队不光是特别能吃苦,特别能战斗,而且后面那句没人说出来而已,那就是特别危险。训练事故?避免训练事故最好的办法那就是不训练,什么都不练,那就最安了。可是那样我们还当什么兵?国家和人民还养着我们干嘛?养猪好了,还能卖钱呢!” 韩自诩打自进入特种大队以来,就是一个特立独行的军官。 大队里一些人对他有看法,说这个人做事不踏实,胆子太大,容易出事。 尤其是韩自诩的一些言论,曾经引发过不小的风波。 刚来“红箭”大队的时候,韩自诩其实是在三营七连当一个排长的,可是不久之后,他就开始对连长的练兵方式颇有异议,说这哪是训练特种兵,这不过是在训练高级真侦察兵而已,还拿国外的一些著名特种部队的战例和训练模式和大队里现行的训练方法进行了对比,当时就把连长气得不轻。 在七连长看来,韩自诩这是刺头干部。三营大号气势叫做武装侦察营,搞的就是武侦这一套。 “红箭”特种大队本身就是参加过两山轮战时代的420部队改编而来,本身就是侦察兵起家,这套训练方法都延续十多年了,没人有异议,一个新来的排长居然敢盘否定? 这让当时的七连长有些下不了台,最后还跑到营长那里,说要么就让韩自诩来当连长,自己打报告转业,要么就让韩自诩滚蛋! 韩自诩听说这事之后,还真的跑到营长那里,说如果让自己当七连长,保证一年后,七连绝对会成为整个大队里最牛逼的连队。 这事闹到了大队长张辉那里,张辉对韩自诩是有很深了解的。 韩自诩是自己从某著名陆院里招来的,本身就是特种作战的人才,在陆院里是出了名的神枪手,陆院的领导说这小伙子是个鬼才,十分难得。 张辉观察了一下,也看了韩自诩的档案,发现他大大小小参加过无数的集训和比赛,每次都表现极其优异,出于爱才之心,把他弄到了“红箭”大队。 没想到韩自诩过于傲气,人就像一把锋利的尖刀,所到之处让人难以承受他的锋芒。 让七连长这种老兵马上转业是不可能的,让韩自诩当连长,他当时还只是个红牌,不够格。 可是让韩自诩走,他更舍不得。 于是想了个折中的办法,把韩自诩调到大队里担任大队作训参谋和射击教员,也可以带带兵,又不至于和基层连队发生冲突。 所以,章志昂十分清楚韩自诩的脾性,也最能迁就他,何况,韩自诩的能耐他见识过,是真牛逼不是吹牛逼。 韩自诩嚷嚷着要在大队里成立一个“猎人”小分队,实践他的新式训练方法和作战理念,这事一直拖了一年多,今年初,大队长张辉才点了头。 自己和孙鸿渐俩人,也是韩自诩点将过来准备担任这支特殊的“猎人”小分队队长的。 但是,章志昂也清楚,韩自诩自己的压力不小。 他之所以要从野战军的第二年兵里招二十个精英士兵,借口是大队里的那些兵瞧不上,也不是那些兵里没能人。 原因,章志昂心里清楚得很。 求月票,求推荐票!请各位高抬贵手。 () 其实,韩自诩之所以说自己看不上“红箭”大队里头所有的兵,并非这支大名鼎鼎的特种部队里没有人才了,而是韩自诩很清楚知道自己的处境。 因为,没有任何一个营长连长会从自己的队里给韩自诩选走自己手下最精锐的士兵。 自从韩自诩和七连长那场关于特种作战的争论过后,这个新来的军官已经成了特种大队里的“风云人物”。 部队里也讲究个资历,一个新来的红牌军官敢和一个老资格的特战连长较劲,本来就不会得到别人的认同,更何况,韩自诩否定现在“红箭”大队的训练模式,否定的不光是七连长,连带着连其他人也否定了。 如果现在将自己最好的兵分给韩自诩去搞他的那个所谓最精锐的“猎人”小分队,那么岂不是将板子递到韩自诩的手里,然后把脸贴上去,指着自己的脸对韩自诩说:“哥们,往这抽,抽狠点。” 从其他集团军的尖子选拔人才,其实并不是韩自诩本来就想这么干,是没办法了才这么干。 这一点,从组建“猎人”小分队的管理人员上就能看出来。 队里一正两副,自己和孙鸿渐都是队副,都是大队长张辉亲自出马指定的。 孙鸿渐是刚来“红箭”大队一年才挂上少尉军衔的新丁,自己是个志愿兵,调岗倒是相对容易,否则韩自诩恐怕得当光杆司令。 来选拔新队员之前,韩自诩和孙鸿渐还有章志昂俩人都交了底,说这次的队员从选拔上就必须按照自己的那一套来。 就像之前的各种测试题,都是韩自诩自己一张一张卷子出题,定稿,印刷,然后才进行这种别开生面的考核选拔方式。 其实在三人交底碰头的时候,孙鸿渐和韩自诩之间就发生过一场争论。 韩自诩认为自己要更新目前这种老旧的特种作战模式,应该吸取西方军事强国和世界上著名的特种部队的成功经验和战法,结合pla的传统军事优势,打造出一支新的特种作战部队,从而将这种经验进行推广。 然后从现代化特种作战的概念谈到新式特种作战的特点,再到特种作战的任务及其在现代军事和战争中的地位和作用。 最后甚至对目前“红箭”大队这种大部分还在延续老侦察部队练兵“一根绳子一把刀”、“手起砖断、开碑劈石”的传统模式表示嗤之以鼻,认为“红箭”大队从年八十代末到现在已经快进入21世纪了,依旧停滞在战术级别,没有升级到战略级别,那么不如解散了拉倒。 韩自诩的对特种作战的观点中,更加强调新式特种作战种“力量、时间、战场、信息、行动、指挥、保障”的“七要素”和“精兵、知情、集中、主动、突然、击要、速决”的“七原则”,强调科技手段和后勤保障在特种作战中的重要性,并且认为不能停留在“侦察”和“破袭”这些单一的任务上,应该提升特种部队的特种作战能力,使其适应更多样化的任务,在特种侦察、引导打击、破袭作战、夺控目标、营救行动、袭扰作战、搜捕围剿、网络破坏、心理攻击、反恐行动中成为尖刀利刃。 但是在孙鸿渐看来,韩自诩的“梦想”简直就是狂想! 道理很简单,按照韩自诩的说法,他眼中的特种作战是朝着高科技化、电子化、后勤信息支援保障化方向发展。 这样对于构想在理论上行得通,不过放在韩自诩身上就显得有些不自量力。 毕竟推动特种部队改革,那可不是一个小小的上尉参谋能够做到的,那是要有关军事学者和大区首长之类认同,得到足够的经费和装备支持才能够达成。 韩自诩的梦想在孙鸿渐看来未免有些天真。 建立起一支韩自诩梦想中的特种部队,那得要多少钱? 人民军队历来都强调“艰苦朴素”,这大手大脚地花钱,谁愿意?谁受得了? “韩队,你这个想法我很钦佩,不过我觉得你做不到。” 孙鸿渐当时就直接打击韩自诩,伸出两根手指头,说:“经费,就这两个字,就是你越不过去的坎儿。何况了,大量的高科技装备,你从哪里弄来?买?谁给你拨款?” 孙鸿渐开门见山直击要害的提问还真的让韩自诩顿时哑火。 没错,一分钱难倒英雄汉,纵然是号称无所不能上天入地能下海的特种兵,也不得不面对钱的问题。 “大队长早已经向军区首长提交了我那份关于新时代下特种作战部队改革的论文,而且首长也很感兴趣,说会对我采取一些倾斜政策,资金的事情,你们放心,我们‘猎人’小组有专项的拨款。” 对于韩自诩的回答,孙鸿渐还是觉得玄乎。 于是又问:“有多少经费?” “够我们分队用的。”韩自诩说。 他觉得韩自诩是在报喜不报忧。 如果经费充足,干嘛不是整个大队一起试验性改革,而是让韩自诩自己搞个什么鬼小分队,而且还是以狙击手培养为主的“猎人”小分队? “如果首长觉得可行,为什么不直接在大队搞试点?” 韩自诩怔住了,孙鸿渐当然不是个好糊弄的主儿,搞特种作战的军官,都是经过千挑万选又是千锤百炼的,哪会三言两语就能骗过去的? “好吧,我就直说了。”韩自诩叹了口气道:“我知道军区不可能按照我的一个论文就大面积推广,所以我选择了一个切入点。这个切入点就是我们的狙击手,你没发现我们的狙击手都算不上真正的狙击手吗?我就是要培养一支军最优秀的狙击手队伍,然后参加比武,取得成绩之后,首长们就会认同我的理念。一开始大面积推广,别人不认,等我的小分队闹出名堂来,其他人就无话可说了。” 孙鸿渐当时愣了好一阵,这才噗嗤地笑了。 韩自诩终究还是承认了自己面临的难题,这一点倒算得上是开诚布公。 对于一个理想主义者,一个追求梦想的特战军官,如果说孙鸿渐刚开始被大队长张辉点名从二营抽调到“猎人”分队这支没名没分的小分队里担任副队长只是一种单纯的服从命令而已,那么从那次谈话之后,他已经决定追随韩自诩。 一个有梦想的人,是值得尊敬的。 求月票!求月票!!!!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庄严心里就开始骂MMP了。 虽然在自然界,太阳就是一切生物成长之源,但是在选训队员庄严的眼中,猛烈的阳光是野外生存中的重大威胁之一,尤其在这种没有口粮保障、温度达到40度的夏季亚热带丛林中进行长途奔袭。 他必须小心地让自己尽量保持住身体内的水分,因为一个人在40摄氏度的高温底下进行强行军,一天需要的摄入的水量理论上要达到23升。 如果水分摄入低于需要的量,会迅速降低一个人的判断力。作为受过严格训练的士兵,就必须在摄入水份和防止出现排汗过多带走盐分之间做出均衡的选择。 庄严觉得这次比之前教导队的野外生存和按图行进要更让人难受。 因为上次的野外按图行进是以班为单位,战友之间有个相互照应,并且提前一天通知,大家都跑到炊事班去弄点儿盐粉扔在水壶里,用以补充流汗失去的盐分。 这次不同,完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直接将人扔在山路上,在模拟真实战场条件上已经做到十分充足。 因为打仗有时候是真没时间让去找什么鬼盐粉。 庄严现在不得不控制自己的饮水量,因为他担心自己出汗过多导致体内的盐分和电解质流失,当年的何向东的牺牲就是个很好的教训。 丛林里的水不难找,食物也不难找。 真正的难点在于,没有干粮,不光要面对缺水,更要面对寻找食物的问题。 如果停下来寻找食物,兴许就会浪费的时间,导致最后到达终点的时间延长。 任务简要上已经说得很清楚,今天要淘汰一大批人,庄严必须考虑这一点,用最快的时间赶到集合点。 从目前太阳的位置上估算,已经大约10左右。 庄严的肚子开始咕咕地叫了起来。 饿了。 早上早饭没吃,粒米未进,水只喝了几口。 必须要寻找食物,否则按照之前的强行军速度,自己恐怕会晕过去。 庄严蹲在地上,观察了一下周围,除了灌木就是灌木,还有树。 这些鬼地方,要找点儿吃的真不容易。 如果寻找植物类的食物填肚子,很多都要依靠生火来煮,否则真的很难下咽。 可是如果制作陷阱,又要耗费上几小时也许都没收获,完全看运气。 最好的选择,只能是野果。 “野果……野果……” 庄严把横置在背囊上方,然后开始钻进灌木丛里想找点野果之类的食物。 在周围转了一圈,他绝望了,这里没有吃的。 “只能这样吧……忍着!” 他暗暗在心里告诫自己,既然这里没有吃的,就得先走,看到吃的再停下。 这种规定时限的野外行军,有时候必须面对饥饿。 他拿起水壶,小心得抿了一口水,润了一下发干的嘴唇,然后拧好盖子,拿出地图和指北针,对照了一下地形地貌,确定好方位和路线,又开始在山路上奔袭。 饥饿和体力上的消耗,让庄严在大热天里居然开始冒冷汗。 翻过了一座山,庄严竟然有些疲惫的感觉。 不好! 这样下去,要出事! 必须找东西吃!必须填饱肚子! 他看了看周围,还是一片片一望无边的灌木和杂木,根本看不到有什么果实挂在树上和枝桠间。 倒霉! 这条路线看来很少吃的。 难道真的要去找那些难吃的蕨类和菊类植物充饥?又或者找一片茅草,挖茅草的根生咽充饥? “庄严啊庄严……” 他不禁感慨。 “也有沦落到要吃草根的一天了……” 正当庄严已经无计可施,打算不顾一切吃草根的时候,突然,双眼一亮! 大约一百多米外,似乎有竹子! 是一片竹子! 这不禁让庄严大喜过望。 在他学过的野外生存知识里,在植物类别中,竹笋算是美味佳肴了! 这里是南方,平均气温高,一年四季都可以在竹林里找到竹笋。 庄严拔腿朝着竹林冲去。 到了林子边,庄严卸下背囊放在一旁,然后自己背着枪,抽出那把95式的军刺。 这玩意是95式突击步枪上的多用途刺刀的设计,其实是在美军的M9军刀基础上进行改进的款式。 除基本需求的刺刀功能外,还可当成格斗匕首与野外求生刀,这把多用途刺刀在握把形状与纹路设计做部分修正,其刀刃具有刺杀砍削、锯锉的功能,配合刀鞘时具有剪断铁丝网功能;右侧刀的中段有一条刀樋、左侧刀上方锉磨面积加大、后刀鞘背面有小磨刀石、刀鞘底部有简易螺丝起子和开瓶器功能设计。 庄严决定用最多十五分钟寻找竹笋,能挖多少是多少,多挖几根的话,足够自己吃一天的,足够熬到集合点。 竹笋富含水份,而且根本嫩稚的地方口感好,嚼口有回甘,是野外生存食物里的上上之选。 几乎没费什么劲,庄严就在竹林里找到了不少竹笋,用刀挖松旁边的土,然后顺着底部割断,一连挖了几根竹笋,顿时眉开眼笑。 取出一根竹笋,剥掉外面的硬壳,剥了几层,露出里头淡黄青嫩的笋心,庄严也顾不得干净不干净的问题了,现在最重要是填饱肚子。 抓起笋心,庄严三下五除二就吃掉了一根,觉得还不够,又剥开一根,狼吞虎咽地啃了起来。 吃完两根竹笋,庄严感觉肚子里有了东西,身体似乎都变得有了力量。 他不想耽搁,将是剩余的五根竹笋剥掉外面的皮,放进背囊里,留作备用食物。 竹笋的口感是真不错,虽然并不是美味,可至少比马齿笕和蕨菜之类生吃要好多了。 他喜滋滋地,哼起了小曲。 “天无绝人之路呀……” 庄严觉得自己运气好到爆棚,居然能找到竹笋。 不知道严肃他们是不是饿得要吃草了,如果半路上遇到他们,就给他们分点。 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很奇妙的想法,假如遇到的是老徐呢? 管他呢! 这家伙反正是宁死不吃自己的东西! 随他去! 正蹲在地上将竹笋放进背包,突然,有个什么东西在前面半米不到的地方突然蹿了出来,嗖一下扑了过来。 庄严猛一机灵,被吓了一跳,人噌地一下跳了起来。 我靠! 什么玩意!? ———————————————————————— 求月票!求各种票!明天应该在回老家的车上,不过依旧会保持更新!请各位多多支持! 那道灰影直接朝庄严冲来,当他跳起来的时候,显然也把对方吓了一跳,拐了个弯,朝着另一个方向扑去。 庄严想都没想,手里的95式军刺猛地挥出,朝着那个灰影猛地投掷过去。 其实,这只是一种受惊后的本能反应。 庄严没有练过飞刀,他只是感觉自己受到了威胁而已。 距离很近,庄严的手扬出刀子的地方距离那道灰影几乎只有不到一米。 “嗯嗯嗯——” 灰影翻到在地,拼命扭动着身体,发出奇怪的叫声。 庄严这才收回心神,定睛一看,一只长得像田鼠又有点像松鼠似的东西在竹子下凄惨地叫唤着。 “吃的!” 第一个飞闪过庄严脑海里的居然是这个念头。 人要是饿了,看啥都是食物。 那柄95式军刺直接贯穿了这个小东西的下半身,剧烈的疼痛让它丧失了行动能力,只能在地上徒劳地扭动着身体。 庄严也顾不得那么多了,送上门的食物不能不要。 伸出脚,踩住那只“田鼠”的脑袋,然后抓住尾巴,将它提了起来。 掂量了一下,跟小猫大小,但是长得浑圆,估计得有1斤多的重量,一看就很好吃的模样。 “靠!山里的老鼠就是大!都成精了!” 庄严抬头看了看天,觉得现在还是没时间吃这玩意。 要生火要烤熟,要浪费不少时间。 几百个和自己一样的野战军尖子都在这个巨大的山林里,都在朝着集合地赶去,自己不能落在后面了。 想到这里,他抓住刀柄,猛地将军刺抽出这个可怜的“田鼠”身体…… “田鼠”叫得更凄厉了,听起来很瘆人。 庄严想了想,将这只“田鼠”放在地上,踩住脑袋,用军刺从脊椎骨的位置刺进去。 “田鼠”伸了几下脚,终于不叫了。 与其让它这么痛苦,不如早点解决。 庄严拿出挎包,将这玩意装进去,塞到背囊的袋子里,然后继续前进。 走了大约半公里,忽然听到前面悉悉索索地,灌木丛的树枝在摇动。 “啥玩意?” 庄严又拔出军刺,心里暗自嘀咕着。 突然,他想起了再教导队野外生存的时候遇到的野猪。 可千万别是那玩意,对付野猪这不好搞,一柄军刺,恐怕很难解决一头成年的野猪。 想了想,从背囊上取下枪,把军刺装上去。 做完后,总算有点儿安感了。 有子弹就好了,一个点射就能搞定,管你啥野猪还是公猪,统统死啦死啦的! 轻手轻脚摸到那丛还在晃动的灌木丛旁,庄严轻轻用刺刀挑开面前的树枝。 一个黑影猛地从灌木丛里站了起来。 “我靠!” 合影看到庄严枪上寒光闪闪的军刺,吓得连退几步。 “苏卉开?!” “庄严?!” 俩人这才看清楚对方。 哪是什么鬼野猪,是个人!是a集团军侦察大队的苏卉开! “我艹!我差点把你当野猪了,你再晚点,我就给你一刀子了!” 苏卉开看到庄严军刺上的血,忽然惊叫起来:“我艹!我艹!你刺了我一刀?!” 一边叫着,一边到处检查自己的身体和手脚。 确认没有任何伤口之后,才道:“没事没事,好在没事,我说庄严你刀上怎么有血?” “别问我这个,我先问你,在这里干嘛?” “找吃的!”苏卉开举起右手,上面抓着一把植物。 庄严看了一眼,看出了那玩意的名称——野菊花。 这玩意是能吃的,不过老茎比较苦,要用水抄过口感才会稍好,一般来说,吃的都是它的嫩茎叶。 但吃它很安,野菊花这东西有药用价值,清热解毒,疏肝平风,打火锅还可以当配菜去腥味。 “不吃,你都沦落到吃这玩意的地步啦?”庄严说:“就你这一米八多的个头,得吃多少才能饱?” “总比没吃的好。”苏卉开说着,将野菊花的茎叶塞进嘴里,皱着眉头嚼了起来,“不填填肚子,跑都跑不动了。” 庄严说:“得了,吃我的吧,比你那玩意强多了。” 说罢,转过身去,又道:“在我背囊上层。” 苏卉开眼睛一亮,知道庄严肯定有好东西吃,凑过去立即猴急地解开庄严背囊的扣子,一边道:“是啥好吃的!?浆果?还是野梨子?” “都不是!” “哇!竹笋!好东西!”苏卉开先是惊叫起来,然后又问:“才五根,给我吃几根?” “你还想吃完?没门!我告诉你老苏,只许吃两根,下午饿了再吃!”庄严担心苏卉开忍不住吃光了,那么下午没到集合点之前,又或者出什么麻烦,总得留点儿应付意外情况,又说:“拿了咱们赶紧走,赶时间,不然待会儿都被淘汰了!韩阎王说了,今天要淘汰至少30人。” “对对对,咱们结伴走!” “咱们对对地图,是不是路线都一致?” “当然一致了,差不了啥,早上你被赶下车后就轮到我了。” “严肃呢?” “不知道,在我后面下车。” 两人一边说,按照庄严标定的路线前进。 多了一个人,不再是独自上路,庄严觉得行进的速度都快了很多。 苏卉开是侦察大队的侦察兵出身,论体力一点不逊色。 40公里的路程,对于这些本身就是精英士兵的人来说,根本不算什么难事。 “庄严,你看!”苏卉开忽然指着前面的一个小山谷。 庄严一看,有两个穿着迷彩服的人在树林。 “喂!”庄严大喊一声:“下面的兄弟等等!结个伴!我们是1班的!” “庄严?!”对面的人似乎听出了庄严的声音,大喊:“我是严肃!” “靠!是严肃!”庄严一挥手,对苏卉开说:“走吧!咱们又多了两个人。” 等到了面前,庄严忽然发现应该抽自己一个大耳刮子,因为早上曾经一闪而过的念头居然真的实现了——严肃的身旁,居然站着徐兴国。 这家伙侧着脑袋,都不拿睁眼看一下自己。 庄严也懒得搭理徐兴国,直接对严肃说:“走走走,这下凑巧了,一起走,就剩下十五公里了,看这个天色,估计咱们不用五点钟就能到达。” 走了一段,严肃和回头:“老徐,跟上来啊!” “不,我自己走我自己的路。”徐兴国说完,转神朝着另一条路走去,消失在树林里。 “咋回事?”苏卉开看看徐兴国消失的方向,又看看庄严和严肃,“咋不一起走?” “他有病!不方便!”庄严不像跟苏卉开解释自己和徐兴国之间的恩怨,解释起来天亮都解释不完。 爱咋咋地!庄严心想,我特么要进了“红箭”大队,看你丫的还跟不跟我一个部队?!有种你不去“红箭”! 他突然有点儿恶作剧的心理,这回无论如何都要进“红箭”大队,他就喜欢看看徐兴国到时候是个什么反应。 那一定非常好玩吧! ———————————————————————————— 求月票!!!!!求月票!!!!! 集结地。 时间,下午四点半。 韩自诩看了看表,又抬头看了看天上已经偏西的太阳。 “韩队,你说谁会先回来?”孙鸿渐有些担忧地问:“会不会有人……” 他本想说,会不会有人回不来,或者中途出了什么麻烦。 但这可不是令人愉快的话,想想还是别说了,万一乌鸦嘴…… 韩自诩说:“这些都是下面集团军里最优秀的士兵,你要咱们PLA的体能有信心。要说下面部队的训练和战术上面还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够,我还是相信的,但是咱们这支人民军队的最优良传统是什么?” 说完,看着孙鸿渐,一脸高深莫测的笑。 孙鸿渐问:“是什么?” 韩自诩忽然哈哈大笑起来,指指自己的两只脚道:“铁脚板!” 孙鸿渐先是一愣,继而也跟着笑。 “对了。”韩自诩忽然想起一件事,说:“那些考卷,都交给谁了?” “给了王凯那小子,估计这会儿正在加班改卷子呢。”孙鸿渐说:“我们不是要出来嘛,我把答案给了他,让他自己照着答案一个个打分,回去的时候估计就弄好了。” 韩自诩点了点头,忽然叹了口气说:“这就意味着,我们回去之后,还是要淘汰一些人。” “对了。”孙鸿渐说:“韩队,你这些考题是从哪弄来的?” 韩自诩说:“其实,这些测试是参考了SAS和SAEL部队的选拔方式,我们‘红箭’大队……不,应该说是我们军的特种部队从前挑兵很多时候只看士兵的体能基础,但是却忽略了文化程度、智力、情商、心理承受能力等等方面的测试。对于一个特种部队士兵来说,执行的任务往往是最艰难而且面对的环境是最恶劣的,有时候甚至要伪装渗透到敌后开战各种特种作战任务,如果心理承受能力不行,完不成任务还是轻点,重点的会丟命,甚至被俘虏,那就会造成极其恶劣的后果。” 孙鸿渐道:“你说得倒是挺有道理的,不过……” 他摇头笑笑。 “想说什么就说,既然你是副队长,往后我们是要在一起工作的,就应该坦诚相对,不要遮遮掩掩。”韩自诩说。 孙鸿渐道:“我担心的是,你这套理论和训练方法,恐怕在大队里,甚至在上级首长那里获得支持的几率不会太高。” “你错了。”韩自诩道:“组建‘猎人’小分队之前,我和张大队已经好好谈过多次。虽然他也是老式军人,可是自从海湾战争之后,他也特别留意到美军和英军的特种部队实战战例。说实话,海湾战争之后,PLA从军委到各大区都在进行改革,难道你还没看出来吗?那一次战争,虽然我们是旁观者,可是却扎扎实实给我们上了一课,后来不是提出过要‘立足于打赢一场高科技的局部战争’的建设理念吗?就是因为这个。在这之前,有谁想过战争可以这么打?” “一个沙漠风暴行动,里面包含了多少兵种的相互协调?就以我们特种部队为例,在开战之前,美军的SAEL特种部队就已经开始以各种方式渗透到敌后,除了提供伊军的防御部署及车辆活动实时情报之外,当发现伊军突然向南机动的时候,及时引导近距离飞机攻击伊军、迟滞他们的移动速度。还有24机械化步兵师为什么敢浩浩荡荡向伊军阵线后的腹地推进?是因为他们师属侦察部队已经渗入了纵深80-500公里的后方,并且成功潜伏了下来,提供了沿途一切所需的现场情报。还有SAS一支突击小分队竟然在沙漠里空投,深入敌军防线160英里,定点多个飞毛腿导弹基地,并且对其中的3处进行了破袭……” “对比一下我们。看看我们的投送能力,师属侦察分队仍旧沿用着老一套的渗透模式,靠的只是一双腿,渗透距离呢?50公里?80公里?我看已经到达极限了。” 韩自诩越说越激动,最后一拍大腿:“我们的特种作战模式不改,就跟不上发展了,被世界著名的特种部队远远甩在身后了!” 不得不说,韩自诩这个人的话,永远有一种理想主义者的感染力。 就连孙鸿渐,也在不知不觉中受到了很大的冲击。 作为年轻军官,作为一个院校特种作战专业的院校生,他也当然知道韩自诩说的其实都是实话。 只是他却没有韩自诩的勇气。 毕竟,听从命令、听从指挥,忠诚于国家和党,做到这几点似乎也就足够了,要去改变点什么,孙鸿渐却从未真正想过。 “韩队,我很钦佩你的勇气,你是个实干家。”孙鸿渐说:“有机会和你一起并肩作战,我感到十分荣幸。” “别说这些没用的!我们是搭档,什么是搭档?就是相互支持相互帮助,在战场上同生共死的好兄弟!”韩自诩说:“我知道你孙鸿渐,是个能人,能帮我搞好这支小分队,不然我也不招张大队点名让你到我的‘猎人’小分队,我这里可不收废物!” “韩队!”一直站在前面路边的章志昂转过身,放下手里的望远镜说:“有人回来了。” 韩自诩抬手看了看表,时间已经到了下午四点四十分了。 还有二十分钟。 其实这条路线本来距离并不远,只是这种模式很磨人。 韩自诩很清楚野战部队是怎么进行野外生存的,一般都要提早通知,然后还会给一些基本的补给。 可是这次不一样,直接把人甩公路上,就一壶水,爱咋咋地,一切食物都自己再路上弄。 野外生存中,觅食其实是很耗费时间的。 其实韩自诩之所以这么安排,理由也很简单。 饥饿和完成任务之间,让参加选训的队员自己挑。 还有就是时间的管理,怎么安排,分配多少时间,在什么节点上去找食物,这都很重要。 饥饿会让人失去一部分判断力,有人会因为觅食而在不知不觉中浪费掉宝贵的时间,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太迟。 特种兵必须具备在任何时候都做出正确选择的判断力,懂得严格管理行动时间,否则,没有这个基础就不配加入特种部队。 “老章,谁先回来了?”韩自诩大声问。 章志昂刚张嘴,韩自诩忽然举起了自己的右手,制止他继续问往下说。 “等等!你先别说,让我猜猜!” —————————————————————————— 求月票!!!!今天在赶回老家的车上,但是我绝对不断更,请放心! () 章志昂笑了,觉得韩自诩纯粹是没事找乐子。 于是半开玩笑半认真道:“韩队,你猜,是谁?” “嗯……”韩自诩故作玄虚,半闭起眼睛,仰头对着天空,长长地吸了口气,这才缓缓道:“我估计,回来的是一群人,里面肯定有庄严。” 章志昂笑容顿时凝固了,说:“神了,队长,你怎么知道的?” 韩自诩一拍大腿从椅子里站起来,道:“猜的!” 把目光投向远处,果然看到几个兵背着背囊,一路小跑,朝这边来了。 “庄严,有点晚了,你差点超时了。”韩自诩又看了看表,说:“都四点四十三分了,还有十七分钟就得滚蛋。” 庄严说:“不晚不晚。” 一边说,一边指着后头:“好多人在后面。” 韩自诩的目光越过庄严的肩膀,果然看到远处的山村土路上出现了一个个小黑点。 其实这个结果都在韩自诩的意料之中,集结点就一个,哪怕是一路撒豆子一样把这些队员扔在山路上,其实最终有大部分的人还是会相遇的。 “你们先去休息一下。”韩自诩说。 庄严问:“队长,咱们啥时候开饭?” 韩自诩说:“谁说今晚有饭吃?” “啊?”庄严傻眼了,说:“队长,咱们队里今晚不管饭吗?” “管饭?”韩自诩笑了,说:“我要是你,就抓紧时间找点东西吃,谁告诉你今天我这里管饭的?” 庄严朝周围一看,确实,除了十几辆卡车,没有炊事车,更没有炊事班的人跟随。 看来,韩自诩这几天是打算让所有人自行解决了。 不过,他的目光很快落在韩自诩的脚下。 那里有几个空罐头盒,一看就是刚刚吃过的。 咕嘟 庄严咽了口唾沫,说:“队长,你在吃罐头?” “对呀!”韩自诩说:“不然我吃啥?” “看起来,味道不错哦!”庄严一副不要脸的表情说:“能不能……给我一罐啊?” 韩自诩盯着庄严看了几秒,把庄严看得有些心里发毛,然后忽然转过身,从地上的背囊里取出一个军用的鸡翅罐头,放在手里抛了抛,对着庄严笑道:“行啊,鸡中翅,想不想试试?” “想!”庄严瞬间感到自己的口水正在急速分泌,并且要流到递上去,“很想很想。” 旁边的苏卉开更是受不了了,一顿狂点头:“谢谢队长!” 这货比庄严还要直接,伸手上去拿罐头。 “等等!”韩自诩的罐头缩了回去,说:“吃可以,装物资的那车上还有不少,但是有个条件。” “啥条件!?”苏卉开双眼都绿了,狼似的盯着罐头没挪开过半分,说:“队长你说,我啥都答应,十公里?爬山?还是扛圆木?都行,给我吃的就行,车要跑也要加油不是?” 韩自诩脸上的笑忽然消失了,变得极其严肃起来,说:“条件就是,退出了,立即可以给你们吃个够。” 他手一指,指向停在一片乱草地上的车队,说:“车上是有很多吃的,不过不是给你们的,谁今天被淘汰,立即就可以吃个够,不限量,爱咋吃咋吃。” 庄严愣了。 苏卉开也愣了。 倒是严肃一直没吭声,站在一旁默默地看着。 韩自诩问:“还想吃吗?” 庄严和苏卉开两人交换了一下眼神,心中无数草泥马疾驰而过,又飞奔回来,踩出了一地凌乱…… “算了,你自己吃吧。” 庄严拿起自己的背囊,转身朝一旁走去。 韩自诩说:“今晚食物自己找,不过这附近有村落,我警告你们不要碰老百姓的东西,不然发现一个处理一个!你们现在有半个多小时的休息时间,五点三十分后,准时开始下一轮训练。” 和苏卉开走到一旁,庄严说:“完犊子,瞧韩阎王说的,今晚咱们别想舒坦了。” 严肃说:“我们有大半小时,可以先找点吃的。” 苏卉开说:“估计生火什么的来不及了,随便找点能生吃的填填肚子吧?” “韩阎王不是说前面那里有条河沟吗?”庄严说:“估计里面有鱼!” “走!抓紧时间去看看。”苏卉开说:“刚才听韩阎王那口气,五点三十要开始折腾我们了,抓紧时间补充热量。” “走走走!别耽搁时间了。”庄严说:“咱们早回来的已经是赚到了,还有时间休息,后面的估计刚回来就要接着折腾。” 庄严觉得现在早回来的就已经是占了大便宜,其实这种选训鬼都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在没有确定下最后的人选之前,选训军官最大的任务就是用尽一切的办法将多余的人淘汰出去,留下那些最有能耐的士兵。 现在最要紧的就是让自己保持最好的状态,能够应付接下来那种非人道的考核。 这一点,其实当年在教导队庄严也曾经看到过。 教导队本身就是一个炼狱,只不过那里的淘汰率没那么高而已,每年的预提班长过来,头一个月经常看到有人背着背包灰溜溜或者抹着眼泪鼻涕上车回老部队,在这里恐怕也一样。 来“红箭”大队基地参加这次选训已经三天了,仅仅是这三天,已经没了四十多人。 今天是第一次野外测试,已经快五点正了,还有二十分钟不到,刚才回来的时候还有很多人没有到达指定集结地,看来是在路上耽搁了。 这四十公里的野外综合行军,看似距离不远,实际上很要命。 这不是一个班组协同的任务,是一个单独行动的任务,需要自己有着十分严谨的时间控制和路线规划能力,中途还要强忍住饥饿,抑制住不断想寻找食物的**,需要极其强大的自制力和控制力。 从前一个班一起走,相互之间能够帮忙,可以相互鼓励,相互催促和监督,自己一个人执行任务的时候,最容易在无意识间放松了警惕,导致任务失败。 虽然都是野战军各部队跳出来的精锐士兵,可由于完没有任何补给,也没有任何准备,又是单独行进,所以很多人在不经意之间跳了坑。 韩阎王安排的每一个测试都令人头疼。 求月票!月底了,月票有的给点。 () 现在,庄严已经来不及去考虑韩自诩的所有科目设置到底出于什么目的。 既然是特种部队,那肯定就不会轻松。 目前最要紧的就是填饱肚子。 这件事听起来很简单,实际上一点都不容易。 野外生存就是这样,已执行难,纵然你有一肚子的知识,像庄严这样,在教导队接受过严格的野外生存训练,也听过教员讲课,又经过实际操作。 但不代表着一定能填饱自己的肚子。 正如韩自诩说附近有河沟,你们可以去抓鱼一个道理。 这条河实际上算不上什么河,但又不算是溪。 韩自诩说是河沟,其实很对。 因为宽不过三四米,水深也不过一两米,上游不知道从哪来的,下游也不知道往哪去,绕了村子半圈,朝着远方延伸而去。 这种河沟里的鱼倒不难抓,因为水很清,能看到一些不大不小的鱼在水里游动。 但是要抓大鱼恐怕很难,因为抓大鱼太费时间,要找鱼窝,所以庄严和严肃、苏卉开三人一商量,决定做鱼叉,叉鱼吃。 这是最快捷的办法。 “我在路上抓到个小动物,我想处理一下,待会儿我们训练完了,可以铐着吃!” 庄严终于拿出了自己的挎包。 现在这里刚好有水,可以处理一下这个死去的小动物。 从挎包里拿出那只“田鼠”,庄严放在鼻孔下闻了闻,还好,没发臭,有点儿血腥味。 “你们看看这是什么玩意,是不是田鼠?我看着怎么那么像老鼠。” 苏卉开看了一眼,摇头说不认识。 严肃抓过那只毛茸茸的东西,观察了一下说:“不是田鼠,山上没田鼠,只有山鼠,这玩意是竹鼠。” “竹鼠?”庄严笑了,说:“没错,我就是在竹林子里挖竹笋的时候遇到的,把我吓了一跳,一刀戳中它了。” “好东西!”严肃说:“烧烤一下,味道一流!对了,庄严你不是南粤人吗?这玩意南粤这边的人很喜欢吃。” 庄严摇头道:“我对海里的东西熟悉,对这山里的玩意……不熟……” “赶紧杀了,我和卉开去抓鱼,你处理这只竹鼠,洗干净点,尽量把血洗掉,挤走,可以保存久点。”严肃对庄严说:“晚上我们有口福了,这玩意高脂肪,很顶饿,晚上找张圯怡和徐兴国,一起吃了。” 庄严说:“倒不是我小气,你看着吧,老徐那家伙铁定不吃我东西,他恨不得跟我划清界线了。” 严肃想想也是,摇头苦笑:“你们俩……我是没法做和事佬了。” 三人分头行动,庄严拿着95式军刺,在水边将那只竹鼠开膛破肚去皮,然后洗干净。 “内脏别扔了!”苏卉开叫住庄严,说:“把肝和内脏都给我。” “你要这玩意干嘛?老苏你想吃这玩意的内脏?” 野外的动物,庄严绝对不会轻易去尝试吃它的内脏,因为存在很大的风险。 苏卉开跑过来,拿走内脏,一边说道:“不,用来钓鱼。” “钓鱼?”庄严错愕道:“你有钩子?” 苏卉开回到自己的背囊边,从里面取出战备小包,又在小包里拿出针线包,小心翼翼取出三根已经绑好了鱼线的钩子。 看着苏卉开所做的一切,庄严大感新鲜,他还震得没想到苏卉开的小包里还藏着这样的宝贝。 “苏卉开你可以嘛!随身备着这种东西?” “我们侦察大队经常也要搞野外训练,侦察兵随身都会有一些生存工具,尤其是这种鱼钩之类,又不占地方,放在小包里最合适,谁知道哪天要搞野外生存?” 苏卉开在周围随手找了几根小树枝,用95式军刺削尖一头,将鱼线绑在另一头上,然后切了点竹鼠的内脏和肝脏,沿着河沟找了几个合适的位置,把削尖的树枝直接插在水里,放置好鱼饵和鱼钩。 “待会搞完训练,我们可以过来这里看看有没有鱼。” “我这里抓到鱼了!” 严肃在另一边兴奋地叫了起来。 “有鱼吃了!” 庄严把洗得干干净净的竹鼠重新装回挎包里,朝严肃的位置跑过去。 严肃用一根竹子做了个简易的鱼叉,叉子上果然刺中一条小白条。 “这里白条很多!看准了刺下去就中!” 庄严把鱼从鱼叉上取下,看了看,大约一两不到,很小。 “这玩意,煲鱼汤?” “没时间生火了。”严肃笑着盯着庄严:“生吃。” 庄严拿着那条小鱼,左看看,又看看,嗅了嗅,有股儿清清淡淡的腥味。 生吃这种鱼,庄严是真没试过。 南粤有做淡水鱼生鱼片的吃法,只是那是大鲩鱼,这种小玩意没人生吃。 “你先试试,我先去多弄几条再说。”说完,拿着鱼叉又下了河。 庄严站在岸上,愣了半天。 苏卉开过来,庄严拉住他说:“你先试试?” “试试就试试。”苏卉开说:“我们经常吃生的,什么虫子什么都吃。” 说完,直接把小鱼扔进嘴里,吧嗒吧嗒嚼着。 “我去找根竹子做鱼叉。” 庄严站在原地,眼珠子都要掉到地上去。 这个苏卉开还真的是个野人呢! 这鱼,内脏都不去,直接当小鱼干给吃了!? 集团军侦察大队的家伙果然是猛人! 三人本来运气挺好的,一连抓了好几条鱼,只是好运气很快用光了。 后续达到的队员也跑到河沟里来抓鱼。 一个和尚挑水喝,两个和尚担水喝,三个和尚没水喝。 人多了,事情就难办了。 一条河沟里跳下上百人,这种情形莫说是鱼了,鳄鱼都没了。 “抓不到了。”严肃回到岸上,扔掉了鱼叉,“人太多了。” “行吧,抓多少先吃多少,时间我看差不多了。”苏卉开说:“填饱肚子要紧。” 庄严问:“一共抓了几条?” “七条。” 严肃用一根小木棍把七条小白条穿了起来,举到俩人面前。 “一人两条,剩下一条给苏卉开,他个头大,饭量大。” “那……”苏卉开笑嘻嘻地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道:“我就不客气了。” “庄严,你的。”严肃说着,递过来两条小白条。 庄严接过来,拿在手里,用刀子轻轻挑掉内脏,左看右看,愣是下不了嘴。 苏卉开三下五除二,鱼吃光了,又看着庄严手里的鱼。 “你真的是猪八戒吃人参果……”庄严看着狼吞虎咽转瞬间消灭三条鱼的苏卉开,嘴巴都合不拢了。 “你要是真的不敢吃,或者嫌弃,就都交给我吧!”苏卉开说:“我很乐意代劳。” 庄严的肚子咕咕地叫了起来,心想算了,自己好歹是个号称“天上飞的除了飞机不吃,地上四条腿的除了板凳不吃”的南粤人,居然不如人家苏卉开这个北方大汉,那不是砸了南粤人的金字招牌吗?! “谁说我不敢吃!?” 庄严长大嘴巴,捏着小白条,把身子送进嘴里…… 在老家办长辈的丧事,所以只能两更,各位见谅,过了这段,我会暴更的。 ps:求票!求月票!!! 一种奇怪的腥味伴随着一种软糯但是又令人浑身冒起鸡皮疙瘩的感觉弥漫着整个口腔。 这是庄严第一次生吃这种淡水小鱼。 如果是海鱼,庄严这种海边长大的孩子倒也不介意尝试,如果只是单纯的腥味,也不会令他觉得那么别扭。 偏偏这是淡水鱼,小白条,刚才塞进嘴里的时候,那条被开膛破肚挑走内脏的小鱼还挣扎了两下,就在庄严的眼皮子底下,那双小鱼眼瞪着庄严,一副死不瞑目的惨状。 “味道还可以吧?能吃得惯吗?”苏卉开一脸期待地站在旁边看着庄严,脸上的表情仿佛在告诉对方——如果吃不下,我很乐意代劳。 “总比饿肚子好。”庄严说着,将剩余的小白条塞进嘴里,猛地嚼动起来。 令人惊讶的是,第二次吃小白条倒没有第一次那么难以下咽,似乎已经习惯了那种怪怪的腥味。 “先过去集合吧。”严肃觉得继续留在这里似乎没有什么意义了,整条河沟里都是兵,都在抓鱼,倒不如先回去集合点那里先休息一下,看下一步韩阎王打算怎么折腾所有人。 其实对于训练这档子事,庄严心态上倒是挺好的。 人就是这样,经历多了,自然就淡定了。 庄严从当兵那天开始就一种各种被折腾,熬过了教导队班长集训之后,本以为当个班长本以为是舒服了,没想到还是被选中去了尖子集训队。 现在参加这次选训,虽然韩阎王淘汰人的手段简直令庄严眼界大开,不过反倒让他感受到了一种挑战性。 庄严的性格类似弹簧,晃它,它就摇摆,压它,它就反弹,压力多大,反弹力就多大。 在集合点上,庄严坐在一旁的草地上,看看韩自诩手里拿着秒表,拦住一个个迟到的士兵,然后让他们站到一旁去。 这些被拦下来的选训队员都超过了指定时间,毫无疑问,他们又会被淘汰掉。 他突然注意到,徐兴国坐在距离自己二十多米外,一头淋漓的大汗,看起来是刚到没多久。 但他并没在那些被淘汰的士兵的队列里。 这说明他在五点前已经准时到达,不过时间一定十分紧促,估计差点就要超时那种,显得十分狼狈。 庄严是真没想到徐兴国的性格会偏执到这种能够程度,因为自己居然放弃组队同行,还选择不同的路径前进。 其实当时这么做是一件极其愚蠢而且危险的事。 可是徐兴国偏偏就这么干了,而且居然还能赶在固定时间内赶回来。 这一点也从侧面显示了徐兴国足够强劲的军事实力。 但是,徐兴国现在面临了一个十分严峻的问题,他刚回来,五点半要进行新的测试训练,所以他根本没有时间去寻找食物。 这是个致命问题。 没有足够的食物,根本没办法应付剩余的训练,这意味着有被淘汰的可能。 “严肃,有个事拜托。”庄严从挎包里摸出最后一根竹笋,悄悄塞在了严肃手中。 “拿过去给老徐,这家伙看起来饿坏了。” 严肃转头朝徐兴国方向看去,发现这家伙低头在吃着一些茅草根。 这是在山野中比较容易寻找到的食物,能够补充水分,也能稍稍顶一下饥饿,但是不是高热量的食物,因此基本上解决不了多少问题。 竹笋好歹也比茅草根要好多了。 “这是……”严肃有些意外,没想到庄严居然会主动将食物给徐兴国。 之所以通过自己,估计是怕徐兴国不肯接受帮助。 “给他,说是的,别带上我,这家伙有病,说是我的肯定会扔掉。”庄严小声说。 严肃点了点头,说:“们俩要不是有误会,绝对是一对好兄弟。” “没有的事,我和他才不是什么好兄弟呢!”庄严不屑道:“我觉得吧,老徐如果进不了‘红箭’大队,我也许会失去动力,也许会觉得没那么好玩,他在,我就觉得充满了竞争,他讨厌我,我偏要帮他,将来和他一个队,天天恶心丫的!” 严肃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捂住嘴,强忍着让自己爆笑出声。 三人都是一个新兵连出来的,说感情那是真有,可是无论庄严还是徐兴国,都是那种执拗的脾气,自从教导队留队的那场风波过后,俩人一直在暗自较劲。 这种相爱相杀的感觉实在令人捧腹,严肃是怎么都弄不明白,无论庄严,又或者徐兴国,都是极其优秀的士兵,偏偏在这方面又是那么的想不开,看来这人要是走进死胡同里,给十匹马都拉不回来。 “老徐,给。”严肃在徐兴国身旁坐下,将那根竹笋递过去,说:“别吃草了,这玩意没多少热量。” 徐兴国目光落在了那根竹笋上,犹豫了几秒,然后道:“是的?” 严肃必须撒谎,于是反问:“不是我的难道是的?” 徐兴国朝庄严的方向偷看了一眼,严肃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 于是说:“竹笋是我后来在路上挖的,庄严也有,但觉得他会给吗?” 这几句反问,让徐兴国彻底放下心来。 任何人的帮助他都愿意欣然接受,并且心存感激,唯独是庄严的帮助自己绝对不能接受。 “谢谢。”徐兴国终于放下了戒心,接过竹笋,大口大口啃了起来。 看着徐兴国吃得津津有味,严肃心想,要是现在告诉徐兴国这玩意是庄严让自己给他的,按照徐兴国的性子,估计能跟自己翻脸。 有意思。 严肃暗想,自己的这两个战友是真有意思。 哔—— 哨声响起。 所有人条件反射般从地上弹了起来。 “集合!” 孙鸿渐放下哨子,举起了手:“一分钟!超过的给我滚蛋!” 黑压压的人头很快在孙鸿渐面前列好了队,韩自诩走到队伍中央,扫了一眼所有人,说:“今天们猜猜自己的队列里还剩下多少人?” ———————————————————————— 老家在事情今天还在办,明天应该回到家了,这几天只能保底,章节都是在宾馆里码的,请大家多多捧场,多多投票!谢谢。 () 庄严没想到淘汰的速度会这么快。 不就是来了第三天吗? 从现在看,队伍至少没了一百多人。 仅仅是几次的测试加训练,已经砍掉了不止四分之一,庄严几乎可以断定这短短的一个礼拜下来,恐怕剩下的人只有两位数了。 虽然参加这次选训是庄严军旅生涯中的第一次,不过却是之前从未有过的经历,韩阎王选拔的方式在某种意义上根本和传统的选拔有着天渊之别。 从前考核测试永远都是提早通知,然后让你做好准备,韩阎王是完随机,打你个措手不及。 从前庄严参加的各种选拔都是以测试体能为主,从来不会进行书面的考试,韩阎王却似乎对卷面的测试情有独钟。 “现在你们只剩下二百二十人!”韩自诩宣布了最后的数字,“一共淘汰掉了一百一十二人。” 庄严心里咯噔一下。 这等同淘汰了三分之一。 而仅仅过去了三天。 如果按照韩阎王之前所说的,这次“红箭”大队只在野战部队尖子里挑选二十人,那么目前站在这里的人里有二百人还要被筛选出去。 看来,要留下来可真不是那么容易的。 之前庄严觉得没啥担心的,对自己信心十足,突然却感到了一种强烈的危机感。 看来接下来的日子里要小心谨慎,拿出自己最大的本事,这才能从韩阎王的魔爪下脱颖而出。 宣布完了淘汰人员的情况,韩阎王让班长们将选训队员部带到一片泥地旁。 “把你们自己的背囊卸下,部摆在那边放好,脱掉你们的迷彩服,只穿裤衩,然后换上你们的解放鞋,太阳还没彻底下山,天色还很好,在天黑之前,大家活动活动筋骨!我听说,人家国外都喜欢用泥巴做spa,对皮肤好,今天你们晒了一天了,我们也来做个泥巴浴,让你们恢复恢复!” 泥巴浴? 还要脱掉迷彩服? 虽然所有人都有些疑惑,可是还是马上服从命令,开始卸下背囊,脱衣服。 “泥巴浴?有那么好心?” “就是,不知道又要干嘛了!” 大家一边脱衣服一边嘀咕着。 苏卉开说:“别猜了,就是在泥巴里头举弹箱举圆木。” 庄严“啊?”了一声,问苏卉开:“在泥巴地里举?” “当然啊,不然你还真以为是护肤?”苏卉开说:“你玩过举弹箱没有?” 庄严摇头:“没有。” 苏卉开笑了,说:“等着吧!今晚你胳膊能抬起来就不错了。” 虽然庄严没听明白苏卉开说的“举弹箱”是什么训练,甚至他也没见过“弹箱”,以前在教导大队的时候,倒是听附近的地炮团的兵提过,说他们要训练举炮弹,每天都要抱着几十斤重的炮弹嘿哟嘿哟举到手抽筋。 只是步兵并没有这样的训练,可是故名意思,举弹箱嘛,当然就是举子弹的箱子? 很快,当庄严站在那片十分宽阔的泥地里,手里拿着从其中一辆保障车里取下来的弹箱,这才发现自己猜的没错。 弹箱是正儿八经的真弹箱,就是那种7.62口径的子弹箱。 这玩意庄严见了不少。 当初参加1师射击尖子集训的时候,每天都要打掉不少普钢子弹,就是这种容量为1500发的弹箱,每个重量达到了30kg。 章志昂站在烂泥地边,嘴里含着哨子,吹一声,所有站在泥地里的兵就将弹箱举过一次头顶。 庄严感觉自己的小腿有一半已经陷入了滑溜溜的烂泥里,有种使不上劲的感觉。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韩自诩选择在泥地里举这玩意,因为你的脚有种使不上劲的感觉,就像踩在棉花上,举起30kg的弹箱完靠上肢的力量,这样要求有着极为优秀的臂力才可以。 更要命的是,弹箱举过头顶之后,泥水会从箱子上滑落,劈头盖脑落在头顶,很快整个人就成了泥人。 哨子不断地、有节奏地吹着,庄严甚至连用手去抹一把脸上的泥水的机会都没有。 “作为一个特种部队的士兵,悬崖攀登、索降、机降、滑降甚至于你们平时控枪,都要有着极佳的臂力作为基础,所以,我们要求你们这些选训队员必须达到一个标准不间断举500次弹箱!如果中途有人跟不上节奏,或者举不动,对不起,这说明你的臂力没有达到我们‘红箭’大队的最基础、最入门的要求,你必须退出选训。记住,这些天里,每一个项目都是在考核,这不是新兵训练,不是说你做不到,班长还会去教你!” “不,这里不是,这里是你达不到,那么就请你走人,我们是选训,不是集训!懂了吗!?” “回答我,懂了吗!?” “懂了!” “再回答我一次,大声点,懂了吗?!” “懂了!!” 庄严大声吼着,泥水从脸上滑下,落入口中。 一种巨大的泥腥味弥漫着整个口腔,上下牙齿合拢的时候还能感觉到泥水中沙子咔咔的摩擦声。 他双手握着弹箱的两个提把,又不敢松手,生怕韩阎王会抓住自己的把柄,挨罚还是小事,淘汰就彻底完蛋。 现在,庄严慢慢感觉到这次选训的严肃性。 军中无戏言。 韩阎王说每一项都是用来衡量是否淘汰的标注,他说到,就一定能做到。 几百号人来参加选训,只要二十个,现在韩阎王估计想用尽办法将不满意的人踢走。 头一百次举起弹箱,庄严做得还算轻松。 一百次之后,庄严开始感受到弹箱开始变重。 “顶住!顶住!” 庄严给自己暗自鼓劲。 巧的是,他旁边就是徐兴国。 徐兴国此刻身都是乌黑的泥浆,看起来就像个泥猴,只有一双眼睛里还有白色。 看到庄严在偷瞄自己,徐兴国故意将弹箱举得更快、更高,仿佛举的是一座奖杯,朝庄严在示威。 “狗日的!” 庄严嗅出了那种示威的气味,毕竟体能是徐兴国的绝对强项。 庄严从他的眼神里看到了深深的鄙视。 自己在徐兴国的眼中,依旧是个体能上的弱鸡。 越是这样,庄严越不甘示弱。 徐兴国举得快,他也举得快;徐兴国举多高,他也举多高。 俩人其实都很累,身上渗出的汗水和泥水混合在一起,天色渐渐暗了下去,山里的气温有些低,所有人光着膀子站在泥水里,脚是冰凉冰凉的,上半身却火热火热的! “你!第二排第六名!” 韩自诩伸出手,朝庄严方向指来。 “你给我出列!” 8点刚刚回到家,胡乱扒拉点东西又坐到桌前。虽然我已经退役多年,但是军人说话,说到做到,地球不爆炸,我就不断更! ps:求月票!求推荐票!菊花被爆,难受…… 庄严看到韩自诩的目光朝着自己的方向射来,心中不由慌得一逼。 不过,他很快想起自己不是第二排第六名。 自己是第一排第六名。 虚惊一场! “其他人继续做,我点到名的,拿着自己的弹箱上来!” 从庄严身后走出一名浑身被泥浆包裹住的士兵,来到韩自诩面前。 “接着做!” 庄严甚至连那个兵是谁都不知道。 哨子声依旧在不断地有节奏地吹响。 被点名走出来的士兵开始举弹箱。 可以看出,他的力气已经用尽,把弹箱举过头顶变得十分艰难。 “301……” “302……” 庄严在心里不断默默数着数字。 现在为止,才举了三百来下。 按照韩自诩的要求,至少要500下…… “队长……我不行了……” 当举到365的时候,那名士兵终于松开了抓住弹箱两侧提把的手。 站在韩自诩面前,他喘着粗气,两手发僵,不断发抖。 “你是不是选择放弃?”韩自诩问。 士兵下意识地朝弹箱重新伸出双手,抓住了提把,等哨声再次响起的时候,他猛地向上一提…… 重达30KG的弹箱提到了胸前,却怎么都举不上去了。 庄严看在眼里,知道自己的这名队友肯定完蛋了。 举弹箱说的就是要一鼓作气,最难的就在于举到胸前,从“提”转到“举”的这一瞬间。 如果力量充足的时候,大部分士兵会选择猛地向上一提,让弹箱向上抛去,双手瞬间转到下方向上托举。 一旦在胸前位置停滞,会造成更多的体力浪费,花费更多的力量。 尤其在体力严重消耗的时候,一旦停下,几乎没有举起来的可能性。 果然,弹箱从那名士兵的手中滑落,重重砸进泥水里,溅起了黑乎乎的泥浆。 他似乎还不死心,哨子又想起来的时候,又尝试举了一次。 “啊——” 他怒吼一声,给自己打气。 可是这次更惨,直接连人带箱摔进了泥水中。 “是哪个班的?自己带走,让他去洗干净,休息下。”韩自诩侧过头,询问站在一旁的班长们。 “是我的兵。”六班长站了出来,说完,走上前去,跳下烂泥地里,走到那个士兵的面前,将他从泥浆里挽起。 “走,一边休息去,洗个澡。” “不,班长,我还行。” “你不行了。” “不,我真的还行……” 那个兵执拗地不肯离开,挣扎地爬起来,又去举箱子。 可是还是只举到胸前,又摔倒在泥水中。 “算了,项清嘉,你顶不住的!”六班长也怒了:“别逞强!” 一旦训练到达极限,有时候确实不得不停下。 人与人的体能基础不同,强撑硬来最后的结果只能是受伤。 项清嘉的手已经在抖,六班长抓住他其中一支胳膊,能感到这只手又硬又发抖。 这个士兵的体力极限已经到了,在硬扛下去,只能是肌肉损伤,于事无补。 “我命令你!马上离开这里,去休息!”六班长朝着项清嘉怒吼道:“士兵,马上服从我的命令!不要逼我强制你离开!” 项清嘉站在原地,木头人一样僵了片刻,突然压抑地抽泣起来,低着头,垂着双手,跌跌撞撞朝岸边走去。 “401……” “402……” 哨声依旧在进行着。 庄严很明白项清嘉的感受,只剩最后一百多个,居然顶不住了,这意味着失败,意味着要退训…… 对于一个尖子来说,这种当然不可接受。 如果能吃饱,也许就不会出现这种问题。 但是这里的士兵中,真正吃饱肚子的人没有三分之一。 看起来,这是十分不公平的考验。 但仔细想想也很公平。 从大清早起来,一直就在模拟着真实的战场环境展开测试。 打仗没人管你能不能吃饱再打,你遇到敌人进行肉搏的时候也没人管你是不是填饱了肚子,你所要执行的侦察任务不会因为你中途找不到食物就能耽误时间等着你来查看,也许目标会转椅,也许会有任何突然的情报需要搜集。 特种部队成员要面对的就是这种绝对毫无人性的环境,达不到,做不到,你就没办法成为特种部队的士兵。 “第四排,第九名!出列!到前面来!” 又有人没能撑下去。 庄严觉得自己有些晕,饥饿加上过度消耗体力,令人有一种喝醉酒一样的感觉。 泥水模糊了视线,嘴里流入了不少脏兮兮的泥水,一股子浓重的土腥味令人作呕。 庄严只能吐口水,把嘴里的脏东西尽量吐出来,不过却没法腾出手去擦眼睛。 现在两只手几乎感觉不到是自己的,举弹箱完就是一种机械式的行为,听到哨声,下意识地大脑会下命令给双手,可是却感受不到手的存在,只觉得两只手的位置在发烫,仿佛有火在烫着自己的手,还有一种类似抽筋的疼…… 随着数字越来越接近500,越来越多的兵被点名出列。 每点名一次,都在说明有人崩溃了,举不动了。 所有人的动作都开始变得异常艰难而且缓慢,仿佛进行着慢镜头缓放,姿势也变得奇奇怪怪,歪歪扭扭不得不借助腰里的支撑才能完成一次举托。 “468……” “469……” 数到469的时候,庄严彻底绷不住了。 “啊——” 再一次举起弹箱的时候,他开始忍不住撕心裂肺地大吼。 吼叫出来,反倒令人有一种情绪上的宣泄,让身体上的痛苦得到了倾斜口。 “啊——” “啊——” 身边的其他队友一个个都开始大吼,举一次,吼一次,宣泄也好,发泄也罢,又或者给自己打气也行。 喊出来,总比憋着难受。 “500——” 韩自诩叫出了最后一个数字。 “停!” 随着这一声“停”,几乎所有的兵立马瘫在了泥水中,像一头刚刚耕完了几十亩地的牛一样喘着气。 徐兴国回头看了一眼庄严,庄严忍不住挺挺胸,装作一副没事人的模样。 他可不像让自己的老冤家看到自己现在累得差点闭气的熊样。 已经有十二个人没有完成500个连续托举弹箱考验而被点名出列。 这就意味着,又有十二个人要退出这次选训。 放松过后的庄严觉得黑蒙蒙的天都在旋转,远处的星星仿佛在晃,晃了好几下发现那不是星星,是视线里冒出来的金星…… “现在你们可以去河沟里洗洗自己身上的泥巴,把自己弄干净点,今晚我们就在附近宿营。如果感觉有什么不舒服的,可以告诉卫生员,我们有随队的卫生员,他那里有药,手感觉有问题的可以马上去他那里领取正骨水,相互帮忙涂抹一下,放松下自己的手脚。” 韩自诩说完,转身离开,扔下所有坐在泥巴里的人。 “啊——”庄严大吼一声,干脆直挺挺倒下,躺在泥巴里。 起初刚下泥巴地的时候,觉得这里脏兮兮的,现在躺下来都没觉得有啥问题了。 疲累,这才是最大的问题,如果可以,庄严宁远现在直接躺在这里睡一个觉。 太累了…… 真的好累…… 特种部队,狗日的特种部队!我草他娘的特种部队! 见鬼去! 老子只想好好睡一觉! “老庄,感觉如何?”苏卉开走过来,蹲在庄严身边,咧嘴露出一口白牙:“是不是很酸爽?很刺激?” 庄严忽然笑了。 他哈哈大笑起来,笑了好一阵,把苏卉开都笑糊涂了。 “你丫该不是累疯了吧?” “我没疯!”庄严说:“我觉得很爽!爽啊!如果我没当兵,我这辈子都不可能这么累!我这辈子都不可能知道自己能举一个30KG的东西连续举500次!我靠!500次啊!1500KG总量,等于15吨了!我草他大爷!我太厉害了!我举了足足15吨!老苏,你说我回去告诉别人说完我能连续举15000公斤,有没有会信我?” 苏卉开愣了。 庄严的问题很刁钻,又带了些苦中作乐的滋味。 他摇摇头,自己也忍不住笑了,一屁股坐在泥地里,笑了半天才说:“哈哈哈哈!我想没人会信你,因为正常人不会这么做,只有疯子才这么做!” “哈哈哈哈哈!” 俩人笑着,相互搀扶着站了起来。 “我觉得还是要先去卫生员那里领点儿正骨水,这玩意涂涂手肘再揉揉……”庄严说:“对了,老苏,待会儿你给我狠狠地揉揉,散散淤血,活活筋骨,否则明天我估计手都抬不起来。” “行,我告诉你,这玩意还不算最折腾的,往后折腾的事肯定还多着呢。” “你好像什么都知道啊……” “那还用说?我本身就是侦察大队的。” “别吹了,刚才我好像看到你也差不多崩溃了……” “这种训练,换谁谁崩溃,侦察兵都受不了……你他娘的不也是教练班长吗?你看看你,跟死鱼差不多了。” 庄严扫了周围一圈,走在自己身边的兵基本都是三三两两相互搀扶着走,不光是自己和苏卉开,每个人都被这种接近变态的测试逼到了绝处。 看来“红箭”大队随队的卫生员是早有准备。 庄严和苏卉开看到这家伙居然带了一整箱的正骨水。 “都别挤,都别挤!”卫生员面前忽然多了一大群非洲黑人一样的泥浆怪人,身上臭烘烘的烂泥让穿着干净迷彩服的卫生员生怕他们上来会将泥浆蹭在自己的身上。 “排好队,一个个来,人人有份!别挤!别挤!别往我身上蹭!” 庄严算是看出卫生员的想法了,本来就累得要死,一肚子说不出的怪气憋着,突然想恶作剧一下。 等轮到自己,从卫生员手中接过那瓶产自GX的正骨水,庄严突然张开双臂,猛地一把抱住了卫生员。 “太谢谢你的药水了,卫生员。” 说完,转身就走。 跟在身后的苏卉开当然不能便宜了卫生员,上去直接从药箱里拿了一瓶正骨水,然后学着庄严的模样,狠狠地抱了一把卫生员,用沾满了泥污的大脸在卫生员的脸上又麻溜地蹭了两把,一口虚情假意的感激道:“我爱死你了,卫生员。” 然后拔腿就跑。 等庄严和苏卉开跑出十多米外,后面人一拥而上,一堆泥人上去自己拿正骨水,一个个好像怕占不着便宜一样,都抱了一把卫生员。 惨叫声从卡车边传来,庄严和苏卉开差点笑翻在地上。 这么恶搞了一下,心情总算大好。 不管咋样,心情至少轻松了很多。 —————————————————————————————————— 求月票!!!请各位读者大爷们有月票多给点,这可是三千多字的大章呢! “暧哟——老苏你轻点!” 庄严呲牙咧嘴地挣扎着,想将自己的右手从严肃的手里抽回来。 严肃抓着庄严的手,再次将正骨水倒在手肘和肱二头肌上,然后一顿猛搓。 “我说轻点轻点……”庄严又开始叫唤起来。 “疼是疼点,忍住,不然明天有你受的。”严肃说:“待会儿你给我也揉揉。” “行,你不说我都会这么干。”庄严呲着牙,挤出笑说:“也让你尝尝滋味。” 正说着,苏卉开回来了。 “擦完了赶紧捡点柴火回来,咱们今天加餐!” 庄严看到苏卉开的手里提了三条不大不小的鲶鱼,看来是之前他放置在河沟里的那些暗钓起了作用。 还别说,这个苏卉开还真的有点儿本事。 联想到这家伙之前是集团军侦察大队的,其实也不难理解,本身干的就是这行,野外生存这种是的当然也难不倒他。 今天晚上不安排伙食,据说这几天都不会安排。 一共五天,得靠自己。 最要命的还是中途会有各种强行军和各种测试考验,如果没有食物,将会是庄严从未遇到过的艰难局面。 唯一可以做的就只有两个字——抱团! 庄严觉得韩阎王之所以会出这种难题给所有人,并不是他偏要考验每一个人的当兵作战能力和承受能力,其实还在考验每一个士兵的协调合作能力。 优秀的特种兵绝对不能是独来独往的孤胆英雄。 那些虚构的孤胆英雄只能出现在电影中,骗骗那些不了解军事的普通群众还行,让那些没有军事常识又向往部队的小年轻们作为茶余饭后的谈资,满足一下精神世界里的小YY。 如果真正到了实战中,特种部队的士兵在绝大部分时候都必须有着强大的后援支持、强力的队友协作才能完成任务,自己一个人单干绝对是最后的选项。 “兄弟们!过来野餐了!” 庄严站起来,朝周围大喊。 就在刚才,庄严发挥了自己擅长交朋友的特长,早就和自己班其他队员交换了看法。 他的那套关于韩阎王的分析得到了所有人的认同,如果情况就这样维持五天,如果不抱团,只能团灭。 怎么抱团? 个人能力测试当然只能靠自己,但是寻找食物这种事情绝对是可以通力合作的。 所有人都利用自己擅长的技巧去寻找食物,人多总比人少更能找到足够的食物。 庄严所在的是1班,班长是罗平安,本来有11个人,但是三天下来,被淘汰了3个,只剩下8个人。 其实,徐兴国也是1班的成员。 不过他现在只有屈服这一条路可走。 因为一旦班都愿意和庄严合作,那么自己继续固执地独来独往,这五天里只要有一天没有找到食物,就会导致自己撑不下去。 班团结一致,今天你找不到,我可以找到;明天我找不到,你可能找到,总归比单打独斗要来的稳当。 徐兴国虽然有些偏执,但绝对不蠢。 衡量利弊,他决定委蛇相屈,暂时将对庄严的那口气咽下喉咙,憋在肚子里,先熬过这一关再说。 “看看,都找到啥了?” 1班的所有人围了一圈,蹲在地上纷纷拿出了自己的“食物”。 “我靠!怎么都是虫子!” “你这是啥?” “蝉蛹,懂吗?大补!好吃着呢。用火烤一下,嘎嘣脆!” “你这个又是啥?看起来怎么那么恶心?” “什么恶心?这叫蛴螬,懂吗?你们的野外生存课里没教?这东西是高蛋白,能药用,是好东西!待会儿用仿工兵锹上烤熟,不比他的蝉蛹差!” 庄严看着所有人放在面前的那堆乱七八糟的食物,五成是昆虫,三成是植物,还有两成是河里抓来的鱼虾。 如果换做任何一个没有受过训练的人,这简直就是一种视觉上的绝对折磨,会令人头皮发麻,可是放到现在这群已经饿绿了眼的士兵面前,只要没毒,就是食物! “岳鹏、刘原你们俩生火,徐兴国、严肃你们俩把那些野菜拿起洗洗,去掉苦涩的部位,回来用水煮一下再吃,老苏你和我还有紫川去弄干净这些鱼虾。” 在庄严的分配下,所有人分头行动。 火光很快在山坡上亮了起来。 半小时后,1班所有人每人面前一碗野菜汤,蝉蛹和蛴螬部放在两个工兵锹上,堆得满满的,在大家的手里轮流传,传到谁,谁就吃几颗。 “刘原你干嘛?拿着东西不吃?” “以前我实在没吃过这玩意……”刘原面对战友的询问,皱着眉头看着面前工兵锹上还冒着热气和油脂的昆虫,半天下不去嘴。 坐在他身边的苏卉开忍不住道:“跟你说,这真的是好吃的东西,往后五天如果天天都能找到这种玩意,我算是满足了。” 说着,伸手抓起一颗烤的外焦里嫩的蛴螬,扔进嘴里,毫不在乎地猛嚼几下。 刘原猛地捂住了嘴,差点没吐出来。 “不行,看着我就受不了。” “连吃这个你都说受不了,你还怎么进‘红箭’大队?”苏卉开朝另一头的转眼使了个眼色。 俩人几乎同时猛地扑上去,将刘原摁倒。 苏卉开也不管刘原怎么挣扎,双手抓住对方的颌骨,用力一捏,刘原的嘴巴不自主地张开了。 庄严抓起几颗烤熟的蛴螬扔进刘原的嘴里,又抓起水壶灌了口水。 刘原眼睁睁看着那几只长得像大型粪虫似的蛴螬落入自己口中,又被水冲下了咽喉。 庄严和苏卉开猛地撒手,俩人后撤几米之外。 刘原爬起来,刚想开骂,嘴巴一动,一只还没咽下去的蛴螬被上下颌的牙齿一磕,啪一下在口腔里爆开,浓浆流了一嘴。 “别浪费!好不容易找来的食物!别吐!”庄严蹲在一边警告道:“想当特种兵,吃虫子都不敢你看看韩阎王会不会淘汰你?” 他指指对面不远处,说:“他们可就在山坡上,可能盯着你看呢。” 虽然庄严自己也不知道韩阎王到底有没有在远处偷看1班,不过这句话倒是对刘原产生了极大的威慑力。 没有什么别淘汰更令人绝望和恐惧的。 刘原的眼珠子都要凸出来了,最后还是拼死一闭眼,咕嘟将蛴螬吞了下去。 “嗳!这就对了了嘛!”庄严和苏卉开笑嘻嘻地坐了回来,一人一边搂着刘原:“大家伙这几天估计都得吃点不同寻常的东西,不过总比挨饿好,你看今天项清嘉为啥被淘汰?你觉得他是臂力不行?我看就是饿的,吃饱了保准能举500次。” 苏卉开说:“其实味道也没那么难吃,对吧?我觉得挺香的,要不你明天觉得不好吃,这些高蛋白的给我,你吃草去!” 刘原深深地吸了口气,舌头在嘴里舔吧舔吧了好几下,这才道:“好像也没想象中那么难吃,就是样子恶心了点……” 庄严拿过工兵锹,将一堆烤熟的蛴螬又送到了刘原面前,说:“既然这样,再尝几只试试?” —————————————————————————————— 求月票!!!向大家伙求月票!感谢支持本书! 那天夜里,1班的选训队员们好好品尝了一顿野外的“田园宴”,尤其是庄严无意中逮着的竹鼠,更是令人齿颊留香。 如果硬要说那只竹鼠有什么令人不满意的地方,那就是数量只有一只,1班的八个壮汉每人一口就彻底报销了。 如果人手一只……不,人手五六只,兴许会更能令人满足。 这是庄严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竹鼠,没有之二。 还有这天晚上的宿营地也挺令人难忘的,因为距离宿营地不到二十米外就是一大片坟地。 没错,那是一整个山坡的坟地。 附近的山村里祖祖辈辈的人去世都往这里葬,据说这个小山村是古代战乱时期中原移民为了躲避战火一路南迁至此然后安营扎寨落叶生根,好几百年来的先人都埋在这个山坡上。 仲夏的夜晚,坟地里有些诡异的磷光,在坟场的草丛里偶尔闪烁,将黑夜点缀得更加令人毛骨悚然。 虽说当兵的都不怕鬼,何况所有人都是生在红旗下,长在新时代的小年轻,接受的都是唯物主义的无神论,一个个更是自傲不已的各野战军尖子,可是当面对面真的在分场边搭个小小的一面坡简易帐篷睡下,抬头就能看到脚掌方向若隐若现的“鬼火”和那些孤零零、残缺不一的墓碑和坟墓时,小心脏还是忍不住扑通扑通猛跳几下。 韩自诩将宿营地故意放在这里,想想都是别有用心之举。 好在所有人都累得够呛,经过了这么狗日的一天,体力都被榨干了,能有个地方睡觉已经是万幸,还管他鬼不鬼的? “韩队,还没睡?” 孙鸿渐走到韩自诩身旁,盘膝坐下。 韩自诩开着一个军用应急灯,正在看着今天的测试结果,看一会儿,用笔在上面写上几句自己的结论。 “在干嘛呢?”孙鸿渐问。 韩自诩头也没抬,自顾自道:“评定一下他们的表现。” 孙鸿渐疑惑地朝韩自诩手里的成绩单看了一眼。 只见上面每个人的名字后面除了各项测试成绩之外,备注一栏已经写了不少字。 从字面上看,是韩自诩对于每一个人成绩之外的个人评定。 看来,韩自诩每天都要进行这样的登记。 孙鸿渐说:“你还真够认真的……” 说着,目光在庄严的名字上停留下来,移到了“备注栏”。 面上写着——“第一天表现,个人协调能力强,具备组织能力和领导能力”。 孙鸿渐忍不住道:“你对庄严的评价还是挺高的嘛。” 韩自诩突然停下笔,侧头看着孙鸿渐说:“咱们这次一共从几个集团军和军直单位挑选了405个人,分成了两个选训中队一共38个班,剔除已经淘汰掉的182个队员,还剩下每个班平均还有5-6人,我看了一下花名册,最低的班只剩下4个人了。” 孙鸿渐一时之间没明白韩自诩话中的含义,皱眉道:“你是觉得我们淘汰得太狠了?” 从刚才的数据上看,仅仅过去了四天不到,已经淘汰了将近一半人,这个淘汰率实在有些恐怖。 韩自诩说:“狠?” 他摇了摇头。 “这根本不算狠,你知道当年我参加总部特种作战营选训的时候,一共六百多人参加,最后剩下多少人吗?三天,仅仅三天,已经没了四百多人。最后进入特种作战营的只有多少人吗?30人。而且那次是从我们所有大区的特种部队和所有集团军侦察大队里挑选最优秀的人材进行选训的,可以说是绝对的精英中的精英。” 孙鸿渐说:“那我们这次选训,好像比例也没差多少。我说韩队,你不会是想打造一支比总部的直属特战营更牛的小分队吧?” “唉……”韩自诩摇头,叹了口气说:“我能做的不多,我只能以‘猎人’小分队作为一个切入口,将我这么多年所学到的特种作战技巧还有我对特种作战的构想融入进去,其实一个小分队根本代表不了什么,不过至少是一种示范性的作用,如果我们的小分队能够在军的特种部队练训种取得优异成绩,在每一次的集训中获得名次,我想首长们会注意到我们。” 他的目光回到了名册上,忽然问孙鸿渐:“你想知道,目前哪个班存留人数是最多的吗?” 孙鸿渐想了想,突然目光一亮,说:“是1班?我看到他们好像有8个人。” 韩自诩说:“没错,是1班。但你有想过原因吗?” “原因?”孙鸿渐说:“军事素质好,当然就能撑过去。” 韩自诩看着前方队员们的宿营地,说:“不光是这样,今天1班大部分人是一起走回来的,除了那个徐兴国……” 他翻了翻名册,若有所思道。 “1班能存留下那么多人,军事素质是其中一个方面,但是这些人都是千挑万选上来的,说到军事素质,说实话相差并不是太远。让他们在高强度行军之后进行弹箱托举训练不光是为了测试他们的极限耐力,而从另一个方面能够看出来他们的合作能力,还有协调能力。我之所以让所有的班长都进行松散式管理,就是让他们自己选择组队和抱团。” “能够学会相互帮忙,生存下来的机会就越多。现代的特种兵,除了要有强悍的军事素质之外,更要有除了开枪杀敌之外的一些本领。例如新兴起的网络战、心理战,在敌后能够收买敌军军官,搜集情报,瓦解敌方士气,破坏地方联络网等等,这才是新式的特种作战,所以新时代的特种兵,不但要是优秀的战士,更要是优秀的外交官,要像一个幽灵一样潜入敌方的阵营,突破他们的防线,破坏他们的指挥系统,消磨他们的士气,这才是我理想中的特种部队。没有聪明的头脑,极高的情商和智商,是不符合我的这种要求的。” “这样的人,未免要求太高了!”孙鸿渐惊叹道:“按照你遮阳的挑选方法,整个军区的兵里你能挑上眼的人也没几个。” 韩自诩说:“能挑几个挑几个,这只是我的实验分队,等小分队成功了,将来就会影响到我们大队的整体,慢慢影响到我们军的特种部队。” ———————————————————————————— 求月票!!!!!求月票!!!!今晚三更! 第二天一大早,庄严早早就爬了起来。 时间只是早上的四点。 不过,已经起床的人不在少数。 而且所有人都往山林里钻。 其实,这是因为昨晚大家都去了周围的山林间布置陷阱。 都是优秀的精锐士兵,都知道一旦进入这种丛林地带,进行什么鬼选拔,肯定不会有吃的。 期望韩阎王良心发现大发慈悲给所有人吃罐头,不如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1班的人早已经有了共识,大家伙说好了往后只要集体训练都一起共同进退。 这里面当然包括了寻找食物。 收获居然还可以,苏卉开和庄严布置在河沟边灌木丛里的陷阱活套居然逮住了两只水鸡。 不得不说,这种人迹罕至的山间,野味还真不少。 正乐呵着,远处响起了哨音。 “集合了!”庄严朝坟墓地方向看了一眼,对苏卉开说:“走走走,赶紧跑回去!” 俩人每人抓着一只野鸡,撒腿用最快的速度跑回了宿营地。 韩自诩早已经站在了山坡上,手里拿着便携式的电喇叭,开始叫喊—— “拿上们的所有装备,记住,是所有的装备,少拿一样后果自负!记住,少拿一样后果自负!” 庄严已经来不及细细品味韩自诩话中的含义,现在只能将所有东西一点不漏地全部收拾好,背在自己的肩膀上,最后将那只野鸡用一根小背包带绑了,倒悬着挂在了被囊外。。 迷彩背囊、91式携行具、95式自动步枪、水壶挎包防毒面具…… 跑到集合点,队伍被带到了之前的那条河沟旁。 “都听好了,马上跳下去!跳到河沟里去!” 没人吭声。 军人,只能服从命令,别问为什么。 两百多人哗啦啦全跳进了水里,水不深,只是没到腰间,但是有一点很不爽,作战靴踩到水底,陷入了泥里,庄严忍不住偷偷在水中拔了几次。 “昨天是丛林里的行军,们都是在规定时间里能够回到集合点的,这说明们对于丛林间的生存和识图用图都十分熟悉,至少让我不必担心们将来在执行任务或者进入丛林地域训练时迷路。特种大队不是新兵连,我们没有时间手把手教从基础学起,我们需要的士兵是具备优秀的军事基础的老兵,所以达不到要求就要走人,这是选训队的硬道理!” 他指着这条河沟远方说道:“这条河沟一直通往县城,从这里到县城有25公里,们必须在今天下午三点半之前走到县城才算完成今天的任务。要求很简单,只有一条——只能在河沟里行进,不能离开河沟。记住,任何情况下,都不能离开河沟!另外,我要提醒们的是,除了要注意时间之外,们没有任何补给,待会儿我们会给们每人发点净水片,水就从河沟里自己取用。还有就是放心,今天我会一直沿着河沟边陪着们走,们不会寂寞。” 然后拧过头对后面的那些班长说:“给们班的兵发放净水片。” 一包包净水片扔到了每一个人的手中。 庄严看了看,一共三片。 这玩意一片可以净化一壶水。 不过这东西净化过的水都有一股儿奇怪的类似消毒水的味道,并不讨好。 不过昨晚大家已经煮了开水,并且灌满了水壶,净水片暂时用不上。 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吃的, 分发净水片的时候,韩自诩沿着岸边一直走,一直看。 最后看到了庄严背囊上的野鸡。 “昨晚抓的?” 庄严点头,嗯了一声说:“是,队长,陷阱抓的。” “哪学的?”韩自诩又问。 庄严笑了,说:“当然是在老部队学的,队长,不会以为我们野战部队连野外生存这些事都不懂吧?” 韩自诩自己也点了点头,似乎也赞同庄严的话,说:“1师是一级训练单位,历来训练在军区里都是不错的,很扎实。不错,至少看到们这么聪明,我也不至于担心们会晕倒在路上。” 庄严厚着脸皮笑嘻嘻道:“队长,好歹给咱们点罐头啥的啊……” 韩自诩盯着庄严看,目不转睛看了好一阵,看得庄严心里又开始发毛了。 韩自诩的眼神里有刀子。 这是庄严的感觉。 “罐头嘛……”韩自诩拖长了尾音,然后突然口气一变:“想都别想!不过呢,食盐可以给们十克。” 等所有人拿到净水片,班长们果然又给大家发了每人一小包的盐,放在手里掂了掂,果然差不多十克的分量。 真够抠门的! 庄严心里暗道,这个韩阎王,昨天自己回到集合点的时候,明明看到他脚下有几个空罐头盒,水果罐头红烧牛肉罐头…… 想着想着,口水忍不住差点流了下来,赶紧咽回肚子里去。 奶奶个熊,自己吃罐头,只给自己几颗净水片和十克盐,韩阎王果然没人性。 废话多说也无益,军令如山,韩自诩就是选训队里的皇帝,他说啥就是啥。 大家从五点半开始,大家出发沿着河沟前进。 韩自诩果然如他自己说的,他居然也背着背囊在岸上走着,看架势的确是要陪着大家一起走到县城了。 就连三十多个班长,也很自觉地排成一个纵队,背着背囊和枪,沿着岸边走。 看起来,是要共甘共苦咯? 早上五点半出发,到下午三点半走完25公里的路,不需要穿越丛林,不需要停下来进行定位,听起来好像挺轻松嘛! 庄严在心里暗自计算着今天任务的难度,怎么算,都觉得没啥问题,除了食物之外,好像没大问题。 韩阎王难道真的是良心发现? 没道理啊! 要真的那么轻松,今天怎么淘汰人!? 他不禁有些疑惑,小声靠到了苏卉开和严肃身边,看了看在河沟上的队长和班长,确定他们并没有注意到自己后才低声道:“我说们信不信今天的任务那么轻松?” 苏卉开和严肃几乎同时摇头。 庄严忽然想起一件事,说:“对了,咱们的两只活鸡怎么处理?” 这一问,倒是把苏卉开和严肃问住了。 韩阎王说,不准离开河沟,而且是在任何情况下,这意味着25公里都会待在这条河沟里。 怎么生火?怎么做饭? 那就…… 只能生吃了? —————————————————————————————— 求月票!!!!求月票!!!! “老苏,我觉得咱们是不是先把鸡杀了拔毛啊?”庄严说:“要不,待会儿吃的时候没那么方便。” 苏卉开觉得庄严的提议很不错,说:“看来今天大家伙可是要吃生鸡肉了。” 回过头,朝后面的战友问道:“敢不敢吃生鸡肉?” 没人吱声。 苏卉开转回头看着庄严说:“没人答应。” 生吃鸡肉,的确是一项挑战。 对于习惯熟食的人来说,生肉意味着不光是细菌和卫生的问题,还是人类繁衍至今从茹毛饮血到各种烹饪手法齐备之后形成千百年习惯的一种挑战。 就像本来习惯往前走路,忽然让倒着走,下意识里会存在一种莫名的抗拒。 当然,只是下意识而已。 庄严说:“饿起来的时候,啥都吃了,别管那么多,弄好了再说。” 说着,庄严解下背囊上的那只野鸡。 这野鸡还没死,两只眼睛滴溜溜地看着庄严。 庄严几乎可以从这只可怜的野鸡的目光中看到恐惧。 当兵的也是人,人心肉做。 虽说是个动物,可还是有生命,活生生的物种。 就这么取掉别人的性命,倒也真的感觉有那么一丝不忍。 “野鸡啊野鸡,别怪我心狠了。”庄严叹了口气,对着那只野鸡好像对着一个有思维的生命,说:“我也是没办法,不吃,咱们就得挨饿,放心,我动手会很快……” 话音未落,手抓住鸡头一拧。 咔—— 野鸡的脖子发出一阵轻微的骨头折断声,软绵绵地躺在庄严的手里,一动也不动了。 庄严转向苏卉开,后者看到庄严拧断了野鸡的脖子,无奈地笑了笑,手麻利地抓住鸡头依样画葫芦,一拧,脖子折断,野鸡很快没气了。 俩人一边走,一边拔鸡毛。 拔完了,抽出军刀将鸡开膛破肚,然后扯出内脏。 “谁要吃内脏?”庄严将内脏里的肠子和肺扔掉,然后留下心和几颗还没成形的鸡子。 依旧没人答应。 庄严将血淋淋的心肝和鸡子送到身后严肃的面前。 严肃的表情直接僵住。 “别……别客气,先吃……” 他摇了摇头。 庄严说:“老严,看来还不饿。” “谁饿了?当早餐吃!”庄严又举起了内脏。 后面一堆摇头的。 “不不不,不要了。” “庄严别客气,先吃吧!” “对对对,我们还能撑住,没问题。” “待会儿我抓鱼吃算了。” 一个个都很客气地谢绝了庄严的好意。 庄严忽然又泛起了恶作剧的小心思,追上前面的徐兴国,一个劲地套近乎说:“老徐老徐,吃不吃野鸡内脏?新鲜出炉,还热乎着呢!” 徐兴国怎么都没料到庄严会突然跑过来跟自己套近乎,做梦一样痴呆了数秒,然后终于反应过来。 这小子知道自己不是南粤人,在生吃东西方面没他庄严那么生猛,所以这是故意向自己示威呢! “吃!我为什么不吃!?”他赌气地抓过庄严手里的鸡心和鸡子,一口塞进嘴里,大嚼特嚼。 这回轮到庄严傻逼了。 “我艹!” 看着徐兴国的背影,庄严心里飙过数千头神兽草泥马。 看来自己和这家伙的梁子是结大了。 在教导队野外生存那会儿,俩人关系还算不错的时候,庄严知道徐兴国是很反感生吃东西的,能烤熟的尽量烤熟,没想到今天居然狠下心,为了让自己吃瘪,居然生生吃起血淋淋的内脏来! 他突然有些后悔,早知道徐兴国会这样,自己绝对不上来戏弄对方,这回好了,自己的早餐没着落了。 “给!”跟上来的苏卉开随手递给庄严两颗鸡子,说:“那个战友真厉害啊,一口吃光了所有内脏。” 庄严苦笑地接过苏卉开递过来的鸡子,扔进嘴里轻轻一咬。 鸡子应声爆开,里面的蛋黄炸了一嘴。 味道上来讲,这玩意比生吃小白条口感要更好一些,虽然也有腥味,不过蛋黄的香味可以掩盖一些。 鸡子其实就是没成熟的鸡蛋而已,庄严小时候早就生吃过鸡蛋,对这种味道一点都不陌生。 儿时只要喉咙疼,母亲总会在拿一个自家养的母鸡下的蛋,用筷子戳个孔,然后给庄严慢慢嘬里头的蛋清和蛋黄,说是对嗓子有好处。 每次吃完,庄严都觉得喉咙里甜丝丝的,效果还真的挺不错。 “大家可以随时随地自己在这条河沟里找吃的,不违规!”韩自诩在岸上走着,河沟的水面距离岸边有一米多高,人站在水里,抬头朝上看才能看到班长和队长们。 不看还好,一看庄严差点炸了。 韩自诩和班长们在吃早餐,有吃罐头的,有吃压缩饼干的,也有吃一种装在银色包装纸里庄严叫不出名字的食品,不过可以肯定是军用品。 韩自诩的话让整支队伍气氛变得轻松了一些。 毕竟今天选训队不发放食物,吃当然就得靠自己解决了。 除了1班,其实其他班多多少少也有意识地自行抱团,集体相互合作去寻找食物。 很快,队伍里一片吧嗒吧嗒的咀嚼声,每个人都在抓紧时间吃自己从野外获取的一切能吃的东西。 从一开始,庄严觉得25公里其实没什么了不起。 不过当队伍走出五公里,他渐渐意识到情况有些不对劲。 首先是体力。在河沟里行进有一个很大的问题,水的阻力和地下的淤泥会令人的体力消耗是平地上的数倍,尤其是淤泥,踩下去拔起来是需要不少力量的,一两次没什么大的感觉,走远了,两只脚仿佛灌了铅似的沉重。 况且97式军靴的设计上并不理想,水进去以后鞋内打滑,走起路来总得小心翼翼保持平衡,这样又加重了体力的消耗。 其次是刚出发的时候,河沟水清而且凉爽,人走在里头还是挺舒坦的,不过渐渐地,水倒是浅了,可是沙子多了,石头多了,好多地方的河床地下都是嶙峋的怪石,常年泡在水中早就长了一层滑溜溜类似苔膜一样的东西,一个不小心就会摔得头破血流。 五公里后进入浅水段,短短半个小时内,居然摔了四个,部皮外伤,血流淋漓。 每次有人摔倒,卫生员就会蹲在岸边大声问:“有事没事?要不要帮忙?不过要帮忙的话,就得爬上岸来,上岸意味着选择退出!” 狗日的卫生员! 韩阎王没人性,卫生员不是应该救死扶伤的吗? 怎么他娘的也拿退训来威胁人了? 更可恶的是,每当这时候,韩阎王就会停下脚步,手里捧着一罐红烧鸡中翅罐头,一脸的坏笑,问大家有没有事。 事当然没事,只是闻到罐头里飘出来的香味,庄严好几次都有失理智地想要冲上去抢了韩阎王手中的罐头,管他什么队长不队长。 等到了十公里,整个队伍中有9个人摔伤。 不过,没人选择退出,都默默地走着。 庄严开始感到疲累。 体力的消耗,加上脚下打滑,还有那些该死的石头和泥沙、淤泥,一切的东西都变得罪该万死,一切河床里的东西似乎都在变着法阻碍着所有人的行进速度。 饥饿如同猛兽一样蹲在岸边盯着每一个人,冷不丁就冲上来凶猛的撕咬一番。 “老庄,我饿了!” 身后传来一个已经接近崩溃的声音。 “可不可以吃了那只野鸡?我想我不介意吃掉一点生肉!” ———————————————————————— 说到做到,第三更了!求月票!求月票!看各位兄弟姐妹们的了! () 听声音,庄严不用回头看都知道是谁。 严肃。 这个刚才还对生鸡肉颇为嫌弃的家伙现在也忍不住了。 当然了,十公里的河沟行军,消耗的体力是陆地上的至少三倍。 起初庄严还觉得大夏天在水里前进是一件十分惬意的事,至少从想象中是这样。 不过实践永远胜于想象。 山间的水十分冰凉,当队伍走在头顶没有树荫的地方,上半截身子火辣辣,下半截冷嗖嗖,这种冰火两重天的感觉其实很容易导致身体出现状况。 河沟进入山间林地之后,时而水深至胸,时而连脚踝都浸不过去。树荫遮挡阳光的时候,山里的风一吹,人浑身都鸡皮疙瘩都冒出来,忍不住打喷嚏和突然抖索几下,极易着凉。 身体在这种复杂的环境影响下,从生理上说容易导致技能调解的紊乱,所以需要更多的食物吃撑保持足够的体温。 严肃显然已经到了难以忍受的地步。 吃,现在成了整支选训队的头等大事。 “1班的上来了!” 庄严一挥手,招呼1班的兄弟们靠拢上来。 “开饭了!无敌野味,纯野生绿色食品,没污染!” 一边说,一边笑嘻嘻地拿出那支已经杀好的野鸡。 “一人一口!一边吃一边走!别耽搁时间。” 严肃首先接过庄严的那只野鸡,拿在手里翻转了好几遍,却依旧难以下嘴。 吃生鸡肉,说起来好像挺简单,真的要吃进嘴里可不容易,因为那玩意真的是生的…… “磨蹭啥呢!”庄严忍不住了,一向从不犹豫的严肃居然也有犹豫不决的时候, “闭着眼睛,闭着气,一口咬下去,嘶啦一下就完了!” 庄严举起手,在嘴边做了个撕咬的动作,没想一下子没忍住,口水唰一下流了出来,滴在了携行具上。 “我靠!老庄,你都饿成这样了啊!?”一旁的苏卉开忍不住哈哈大笑,说:“要不你先吃我这只!” 说着,真的将自己的那只野鸡递过去。 庄严拿过来,对严肃说:“好兄弟,今天咱们不吃就得饿晕过去,还有15公里,那可不是开玩笑的,的撑住,能填饱肚子的东西都得吃。” 严肃点点头说:“我明白……” 明白是明白,但吃又是一回事。 庄严忍不住了,自己抓住苏卉开递来的野鸡,大口要在背部,用力一扯。 一块带着血丝的的深红色鸡肉被扯下,咬在了庄严的嘴里。 一股儿血腥味顿时冲进庄严的口腔,直钻鼻孔。 他赶紧闭着呼吸,开始猛嚼几口,匆忙吞咽下去。 “你看!味道还怎的不错!” 说着,将野鸡递给苏卉开。 苏卉开是侦察兵,在这一点上的确忍耐力比较强,二话不说也咬了一口,扯下一块肌肉开始狼吞虎咽,再将野鸡递给身旁的刘原。 刘原和严肃一样,犹豫了一阵。 他抬头看到苏卉开嘴角溢出的血水,一股子恶心的感觉让胃里翻江倒海,忍不住干呕一下。 “动作快点,吃完快点赶路!”苏卉开说:“磨磨蹭蹭耽误时间。” 庄严朝周围一看,果然,别的班都在一边吃,一边走,1班都聚拢到一起,行进速度显然慢了下来。 严肃似乎也意识到这一点,让所有人因为自己而耽误时间,他绝对做不到。 “死就死了!” 咬咬牙,严肃终于捧起野鸡,猛地一口咬下去,扯下一块生肉。 剧烈的血腥味让他差点忍不住吐了出来。 庄严闪电般伸出手,一把捂住了严肃的嘴,说:“闭住气,猛嚼几下咽下去,别停!” 野外生存里有一个原则,就是当你获得一些难吃的食物的时候,为了活命你必须要吃,但是吃的时候必须能够生咽就整个生咽下去,千万别咀嚼,千万别高估自己的忍耐力,有些虫子、动物或者植物的味道绝对不是人类所能承受的。 例如在野外,最极端的时候你也许会吃一些你从前想都没想过的东西蝼蛄、蚯蚓、蛴螬、蜗牛、蛞蝓(也就是我们俗称的鼻涕虫,这玩意敢吃的都是勇士,当年我所在的大队野外生存还真的有猛人搞来烤着吃,已经是惊为天人了)…… 当你不得不面对活活饿死和吃下你完不能接受的食物时,没有人会选择饿死。 吃的时候就必须遵循“吞咽而不咀嚼”的原则,记住!你只是要活命,而不是要享受美食,没必要去体会这玩意的味道,因为一旦你存在一点点想要体会它味道的心,会让你最终大吐一场。 幸亏庄严手疾,否则严肃还真的把野鸡肉吐了出来。 这可是救命的食物,按照这两只野鸡可怜的体重,每人一口估计刚刚好。 不过野鸡肉富含蛋白质,绝对是野外生存种不可多得的“美食”,补充热量比一般的植物类要高太多,吐出来绝壁是致命的浪费。 严肃闭着眼,拼死嚼了两下,感觉可以咽下去不至于噎死,于是猛地一吞,脸上浮现的表情只能用视死如归来形容。 他长这么大了,几乎都在优渥的生活条件下长大,纵然性格沉稳而且冷静,但要吃下一块活生生带血又充斥着浓烈腥味的生肉,对心理和生理上都是巨大的挑战。 好在,野鸡肉顺利下肚。 严肃赶紧将野鸡递给别的战友,自己抽出水壶拧开盖子,猛灌一口,眼珠子都圆了。 “感觉怎样?”庄严问。 严肃好一会儿才缓过气来,忽然笑了:“好像还不错,有点儿滑腻滑腻的感觉,很奇怪的口感,就是腥味大了点……” “兄弟们一人一口啊,不要吃太多,留点后面的兄弟,两只鸡,怎么都可以分到两口!”苏卉开果然是经验老到的侦察兵,不断提醒着所有人。 光是生吃两只野鸡,已经让1班落在了队伍后面。 胃里有了东西,心就不慌。 一路走,一路见啥都吃。 青蛙、鱼,还有河沟两侧草丛里长出来的一些野生的果实,最后就连蜥蜴之类的玩意也不放过了。 如果放在没当兵之前,无论是庄严又或者其他选训队员,吃这些东西都是不可想象的。 庄严总觉得自己占了便宜,南方人,尤其是南粤人在野外生存方面普遍比北方的战友更能快速接受,毕竟南粤这块地方从来就有吃昆虫和野外小动物的习惯,例如什么蛇、老鼠、蝗虫、蜈蚣之类,都能吃。 北方战友喜欢吃熟识和面食,刚刚遇到要生吃这些乱七八糟的飞禽走兽蛇虫鼠蚁,一个个都会惊得魂飞魄散退避三舍。 这天算是突破了不少人的底线。 开始大家还拒绝吃生鸡肉,到了下午,由于体力持续消耗过大,加上岸边的韩自诩和那些班长走一段就拿出东西吃一点,也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故意,总之庄严觉得这帮家伙吃东西从嘴巴里发出的吧嗒声就像用扩音器放大一样,尤其刺耳。 体力的持续消耗和外来的引诱下,整个队伍的所有队员都不得不吃下自己能抓到的所有小动物和见到的所有能吃的植物来保持胃部处于一种充盈饱和的状态,几乎所有人都吃了活生生的动物。 蛇、虫、鱼、青蛙、蜥蜴…… 韩自诩依旧冷眼旁观,他要的不光是看看这些人里到底谁能接受生吃这种方式,更重要的是服从二字,作为特种部队的兵,就得接受一切可能发生的恶劣情况,为了完成任务,你必须让自己能够活下去,这是一个服从和忠诚度问题。 连吃点昆虫和生肉都接受不了,那么只适合去普通的部队里混混,当特种兵?想都别想。 十五公里之后,队伍从山里转了出来,面前不再有树荫,不再有灌木,取而代之的居然是马路! 所有人看到了那支车队,正停在路边。 水沟沿着马路一直延伸,不用说,肯定通往县城的方向。 这里的水也不深,顶多只淹没到膝盖部位,但河床的成分不再是沙子,而是黑乎乎的泥。 庄严讨厌在泥泞里走路,这让他很不好受,走一步都要向上提起沉重的靴子和粘在上面的泥,还要克服泥泞带来的吸力,体力消耗成倍增长。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完了。”苏卉开脸色一沉,偷偷问庄严:“你吃饱没有?” 庄严低着头走路,没好气道:“早就消耗完了。” 突然,后头的队伍出现一阵骚动。 “队长,有人晕倒了!” “卫生员快过来!” 听到喊声,庄严忍不住停下脚步。 马路边,几个班长和卫生员,还有韩自诩本人沿着路一直往事发点跑。 经过庄严和苏卉开身边的时候,韩自诩停下来,朝他们吼道:“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你们部队训练没见过晕倒的吗?!给我继续走!不然超过时间你们马上给我卷铺盖滚蛋!” 俩人只好继续前进,走了一段,苏卉开回头又问所有人:“都吃饱了没?” 不少人摇头。 “早特么消化掉了,就那点东西……” “没事,不就还剩下四个多小时嘛,我们撑过去晚上就能找吃的了。” 苏卉开转过头,心事重重对庄严说:“老庄,从现在开始,咱们得靠自己撑住了,饿了也不会有吃的了。” 庄严抬起头看看远处,心中咯噔地跳了一下,意识到大事不好。 求月票!!!!求月票!!!!!三千字大章更新。 之所以让庄严觉得大事不好,那是因为在视线里,这里却出奇平坦。 没有山,没有林,只有农田。 周围都是田地,公路穿过田野,延伸向前。 这意味着不像出发点的小山村那样会有鱼虾,也不会像后来山中有青蛙蜥蜴之类。 按照规定,是绝对不能离开河沟寻找食物。 这条河沟的水早已不再清澈,取而代之是一种黑色的淤泥上流动的浑水。 之前在山里有个好处,至少不用为水源担忧,水喝光了,就地如一壶水,将一点点盐放进去,马上可以饮用。 更要命是这里根本无遮无掩,没有树,草也不高,都是几寸长的杂草,河沟的作用再这里变成了浇灌用的水渠。 毒辣的日头晒在身上,剩下的十公里会比之前的更艰难。 尤其是在缺少食物的状况下,晕倒就不是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情了。 从十五公里开始,渐渐地陆续有人开始退出了行军。 晕倒的,受不住的,饿疯了的…… 如果你没有体会过什么叫做极度的饥饿,就无法体会为什么有人会选择退出。 在最后五公里的时候,庄严觉得自己都开始出现幻觉了。 1班的人走在一起,只能相互鼓励,不行的相互搀扶前进。 队员李紫川终于忍不住了,举起手大喊:“报告……报告……” 尽管他已经竭力喊出了最大的声音,可是听起来却像只奄奄一息的小鸡似的在哀鸣。 罗平安走到沟边,低头问道:“李紫川,你是要退出吗?” 庄严过去扯了一把李紫川,提醒他不要继续往下说了:“还差五公里,死也死过去!” 他想将李紫川从地上拉起来,但是自己晕头晕脑,竟然重心不稳也一屁股坐倒在泥里。 李紫川的表情看起来非常难看,要哭出来一样,满脸都是痛苦,摇头崩溃道:“老庄……我受不了了……受不了了……” “班长,他只是发发牢骚,没事。”庄严调匀了一下自己的呼吸,稳住了心神,回头挤出一脸已经变形的笑对罗平安说:“待会儿就没事。” 罗平安也不说话,从挎包里取出一份里脊肉,撕开保鲜包装,挤出一截,让那片香气四溢的肉裸露在空气里,往前伸出去,说:“李紫川,想不想吃东西?想吃就上来。” 庄严立即在心里一顿咒骂。 不得不说,现在突然将一块肉伸到面前,那真的是致命的诱惑。 该死的罗平安。 他就是像折磨自己和自己这些战友。 这种破事谁不会? 都不是傻蛋,明摆着就是诱惑人,让人退训。 想淘汰人,却用了这么无所不用其极的手段。 “别听他的!”庄严按住刚要爬过去的李紫川,警告道:“吃了他的东西,你就等同放弃了。想想你来参加特种部队选训是为了什么?想想这才几天,现在走,回去老部队丢不丢人?还有,想想看,现在只剩下五公里了……” “没错,今天好像是剩下五公里了,不过明天呢?就连我都不知道韩队长的选训计划,你担保明天不会是五十公里?你熬过了今天,能熬过明天?我不拦着你坚持,但也不鼓励你坚持,能去特种部队的人本来就少之又少,要加入我们‘红箭’大队更是难上加难,你退出,没人会笑你,笑你的人连参加选训的资格都没有呢。” 这番听起来貌似有理有据的话,确实对于饥饿到极致的人来说有着极其强大的攻击力。 就连庄严都不得不承认有那么一瞬间连自己都差点被说动心了。 唯一可以做的就是不要去听。 庄严在心里默念了几次“我听不见,我是个聋子,我听不见”…… 他甚至强迫自己不要去想往后几天的事,一旦这么想,人最容易崩溃掉,心理防线的崩溃往往只在一刹那。 看到庄严低着头叽叽咕咕自己跟自己在说话,罗平安晃了晃手里的那片里脊肉,收了回来,放在自己的嘴边,咬了一口,故意发出吧嗒吧嗒的咀嚼声。 这下子,李紫川彻底受不住了。 “给我!给我!” 他疯了一样挣脱了庄严,手脚并用贴着河沟一侧朝着罗平安爬去,嘴里疯狂地叫着:“班长给我肉,我要吃肉,我坚持不住了……” 庄严伸手去拉李紫川,终究还是没拉住。 李紫川爬到岸上,罗平安面无表情地将肉递过去,前者一把抓过来,一根二两重的里脊肉几乎是在一瞬间消失在李紫川的口中。 “班长,我还要。” “去那边,车队那里,上面有保障人员,他们会安排你休息和吃东西。” 庄严忽然一阵难以言喻的难过。 坐在地上,捏着拳头猛砸地上的泥浆,一边狂骂:“我草泥马!我草泥马!” 浑浊的泥水溅起来,糊了庄严一身一脸。 苏卉开和严肃还有其他队友过来,将庄严拉起来。 严肃说:“走吧,时间还剩下一个半小时,只有五公里了,我们现在是走得最快的,一定可以最早到达,到时候就可以找吃的了。” 苏卉开说:“对对对,这里靠近县城,估计晚上会有食物补给,不会要我们去自己找。” 庄严砸了一会儿,累了,坐在地上发呆,突然猛地吼了一声:“啊——” 然后站了起来,勾着头继续前进。 罗平安站在马路边,冷冷看着,一直没说半个字。 后面的孙鸿渐跟上来,看着庄严问道:“怎么?我们韩队眼中的小王子要崩溃了?” “不是。”罗平安抿了抿嘴,说:“他没崩溃,不过1班崩溃了一个,少了一个人。” 孙鸿渐说:“他们还不知道自己待会儿要面对什么吧?现在崩溃了好,早崩溃早舒服,不然待会儿再崩溃,这不是白熬了这最后五公里?” 罗平安自然是知道后面这些队员要面对的是什么,也只能苦笑一下。 对啊,当初谁不是这么过来的? 当特种兵,听起来很美,实际上受了多少苦,真不足为外人道。 1班的行进速度倒是保持在整个队的前面,现在所有人的希望就寄托在这里不是野外,根本不可能进行野外生存训练,既然河沟通向县城,最后终点肯定在县城的附近,那么所有人至少不用担心今晚的吃饭问题。 即便韩自诩不给吃饱,终究还是有得吃。 不过,无论是1班所有人,还是庄严自己,很快他们才发现,事情远没有自己想的那么简单。 韩自诩用行动诠释了什么叫做“好戏在后头”。 “我说……” 一直走在最前面的苏卉开忽然停下了脚步,站在泥水中,抬起头,鼻子动了几下,仿佛在嗅着什么。 他回过头,看着战友们。 “你们是不是闻到啥味道了?” 庄严指着地上说:“对,我闻到了,水是臭的。” 所有人目光立即朝自己的脚部望去。 果然,这里的水已经不能用水来形容,用“浆”来形容还差不多,粘乎乎,稠糊糊的,还散发着一股儿说不出的类似氨水的味道。 “是不是谁他娘的失禁了?”刘原忍不住捏了捏自己的鼻子,看看周围。 “扯淡!”队员岳鹏说:“咱们撒尿都跑一边撒,哪会撒在自己的裤裆里。” 说着,蹲下来,手捞起一点点粘乎乎的泥浆,放在鼻子下闻了闻,马上干呕起来。 “呕——这是屎尿的味道!” “走吧走吧,管他是什么,还是要走,除非退出。”严肃说:“我们没有选择。” 大家想想也是,于是集训前进。 臭味越来越浓烈,到了后来,所有人不得不用毛巾简单地当做口罩蒙在脸上。 走了一段,前方的视线里出现几个巨大的用围墙围起来,就像厂房一样的东西,就在距离河沟不远处。 走近了,庄严看到围墙上有个大门,上面写着某某养猪场。 韩自诩突然出现在马路边,冲着所有人说:“这个县可是出名的养猪养鸡县,鸡场猪场都很多,接下里的几公里,屎尿会伴随着你们一路前进,能熬到最后,才算合格。” 他抬手看了一眼手表,说:“还有一个小时,你们还有三公里距离,不远,但是不好走。谁想退出,举手喊一声,然后爬上来就可以,马上可以舒服吃一顿,然后坐车离开。” 说罢,笑嘻嘻地走了。 “我好想打丫一顿。”苏卉开眼都要冒出火来。 庄严无奈地说:“我也想,不过你觉得能打得过他?” 苏卉开咧嘴笑了,说:“不知道,没试过,有机会试试。” 这番略带玩笑性质的话,令气氛变得轻松了一点。 大家相互鼓励着,继续往前走。 突然,庄严发现旁边的路边上,所有的班长都停了下来,一个个垂首而立,低头看着河沟里的队员,嘴角都带着一丝高深莫测的笑意。 “喂喂喂!不对劲,班长们怎么不走了?”庄严顿时警惕起来。 岳鹏回头看看,发现身后的路边也是站满了班长,每个五米左右就有一个。 “我艹,该不是刚才老苏你说的话让韩阎王听见,他是真的要揍咱们了吧?” “怕个卵啊!”苏卉开将两手握拳,用力相互一压,关节发出啪啪的响声。 “打就打,谁怕谁。” 庄严说:“老苏你别牛逼,现在咱们空着肚子,力气都没几分了,打个屁,挨揍倒是可以。” ———————————————————————————————— 求各位给点给点月票推荐票之类!月底我要再当爹了,目前尽量攒稿,绝不断更!希望得到各位的支持! () 无论苏卉开是不是真有心要和班长们较量,庄严都觉得现在谈这些有些滑稽。 他想笑,可是马上就笑不出来了。 “化武袭击!” 随着一声不知道从哪发出的叫声,整齐站在路边的三十多个班长几乎同时从挎包里取出一样东西,手指一拉,之后用极快的速度朝河沟里扔了下来。 “啥玩意?” 一个巨大的问号从庄严的脑袋里蹦了出来。 在那一瞬间,他有些懵圈,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难道是吃的? 也许是饿得晕了头的缘故,庄严第一时间想到的居然是食物。 他下意识地将目光朝那玩意的落点望去。 随着一声低沉的爆响,接着如同煤气罐泄露似的传来“嘶嘶”的声音。 弄白色的烟雾一瞬间从地上蹿起,几秒钟时间已经笼罩了整个河沟。 “发烟弹!” 有人在浓烟中大喊。 庄严听出那是苏卉开的声音。 发烟弹? 这特么是什么鬼操作!? 这是庄严第一次遇到发烟弹这种玩意,在步兵连队的时候,他还真没见过这东西,只是在教材上有过描述。 通常来说,这是用在被火力锁定和围困的时候用来制造烟幕,遮挡敌方视线进行战术转移时候使用的非杀伤性武器。 没想到,“红箭”大队的这些班长们居然朝自己的队员脚下扔这种发烟弹。 烟雾很快弥漫了整个河沟。 班长们似乎还没有住手的意思,扔了一颗,又扔一颗,每人足足扔了三颗。 长达两百米的河沟里,白烟冲天而起,就像糟了在水里猛地倒入了生石灰。 这跟熏老鼠洞差不多,两头一堵,中间狂扔发烟弹,打了所有选训队员一个措手不及。 庄严什么都看不清,浓烟呛进了鼻孔中,又冲进了肺里,他忍不住开始剧烈咳嗽起来,下意识要离开这里。 要离开,最好最快捷的办法当然是爬上岸去。 只要爬到公路上,烟雾就熏不到人。 可是,当他刚把手搭在斜坡上,突然在脑海中闪过一道亮光,猛地把自己惊醒了今天这个科目开始的时候,韩自诩强调多次“绝对不允许离开河沟”。 来不及思考任何东西,庄严缩回了手。 周围的人一片惊慌,没有任何准备的士兵被熏得差点晕死过去,在浓厚的白烟中,人根本无法呼吸,肺部呛得如同刀割一样难受,缺氧造成了情绪上的惊慌。 不少人开始朝河沟上的马路牙子爬去。 “不要试图爬上马路!谁爬上来就淘汰谁!” 韩自诩的声音从手持扩音器里传出,冷冰冰丝毫不带感情,如同一个机械人在说话。 “不要试图爬上马路!谁爬上来淘汰谁!” 有人退回来,有人却被熏得已经丧失了自我控制力,直接爬到了马路边,趴在那里,眼泪鼻涕哗啦啦垂下,一边咳嗽一边用水壶不断清洗自己的脸。 “你们这帮蠢货!平时没学过化武防护吗!?你们就这种操蛋的作战水平?你们居然也好意思敢来参加选训?” 韩阎王在马路边一边走,一边弯着腰,拿着电喇叭朝河沟里像老鼠一样惊慌乱窜的兵们大喊着。 “防化?!” 庄严猛地清醒过来,他想张口提醒别人,可一开口差点呛得晕了过去。 他猛地闭住气,伸手摸到了腰间的防毒面具,然后抽出来,打开,两只手撑开弹性夹带,猛罩在自己的脸上。 检查了一下防毒面具,发现结合良好,这才长舒一口气。 镜片上很快出现一团雾色,接着水汽逐渐消去,庄严发现,自己可以自由地呼吸不至于被浓烟呛到。 他开始再周围寻找,看到有人没戴好防毒面具就上去帮忙,帮他取出面具扣在脸上…… “继续往前走!时间要超过了!不走你们没时间了,都要淘汰!”韩自诩依旧在吼。 很显然,这是故意给大家出难题。 这段臭水沟,韩自诩是知道的,把所有人带到这里,再扔发烟弹,就是要在最后的阶段扰乱所有人的节奏。 本来都已经筋疲力尽,加上这里浓烈的猪屎猪尿还有鸡鸭养殖场排出的污水臭味,饥饿和高温缺水,已经令所有人濒临崩溃,这时候扔发烟弹,不是意志极其坚定和心智稳定而冷静的人,会立即放弃,毫不犹豫。 庄严不知道有多少人已经放弃,现在至少自己还没有。 走出去! 熬过去! 庄严看到严肃,一把拉住他,俩人朝前走了几步,看到大个子苏卉开弯腰蹲在屎水里,咳成了大虾米。 一看,这家伙的放毒面具居然落在一旁,他根本无法睁眼,浓烟熏得他眼泪直流,呼吸也受到了剧烈的影响,不过能看出来,老苏还在死撑,不肯放弃,可是又找不到自己不小心落在河沟里的防毒面具。 庄严赶紧摸索着捡起防毒面具,也不管上面沾了屎水烂泥,直接扣在苏卉开的脸上,严肃直接在他脑袋后面帮他调整了松紧带。 做完这一切,庄严朝严肃做了个前进的手势,俩人架起地上已经被熏成死狗一样的苏卉开,在没膝的粪水和泥浆中拼命朝前跑。 跑了一阵,一个不小心,脚下打了滑,三人一起摔进了粪水中。 几乎就在同时,又有两颗发烟弹落在自己旁边的河床上,嘭一下爆开,喷出浓厚的烟雾。 浓烈的恶臭和浓重的白烟,即便隔着防毒面具能旧能闻到,三人已经成了“屎”人。 “跑!跑!” 庄严爬起来,大声朝身边的两个伙伴大喊。 其实,这时候根本没人能听见他的叫声。 管不了那么多了! 庄严极力收敛住已经有些惊慌失措的情绪。 越是遇事越要冷静! 冷静! 他不断告诉自己,一定要冷静。 这不过是韩阎王的测试手段而已。 一旦自己不够冷静,就会中计。 他估算了一下,整个染毒河沟总长顶多不过三百米,三百米而已,出去就是胜利! 二话不说,他拍了拍严肃和苏卉开,举起手做了个ok的手势,询问他们是否ok。 苏卉开举手,表示没问题。 严肃举手,也说没问题。 “跑” 庄严手一伸,指向前方。 三人踉踉跄跄搀扶着,继续拔腿朝前跑。 求月票!请求各位给点月票!谢谢! 朝前跑了大约百米出头,眼前的烟雾终于不见踪影,景物清晰起来。 庄严、严肃和苏卉开三人趴在斜坡上,手撑着地面,扯开防毒面具,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没多久,烟雾里又钻出一人,跑到三人身旁,刚扯开防毒面具立即“哇”一口吐了出来。 庄严一看,居然是张圯怡。 本来肚子里就没什么东西,吐得都是清水和黄胆水一类。 庄严本来还没啥,张圯怡吐得五颜六色,他一看,胃里猛地一阵抽搐,也忍不住扶着斜坡开始吐黄胆水。 此时,岸上和下面河沟里都是人。 上面是从河沟里逃出去的兵居多,趴在马路边,有呕吐的,有躺在地上翻白眼看起来随时要晕过去似的,也有拿着水壶不断朝自己的脸上和嘴里灌水的…… 班长们上来,将那些逃离河沟的队员部收拢,指定去车队旁集合。 这就意味着逃离河沟违反了韩自诩订下的规矩的人已经放弃选训,自愿退出。 庄严喘着气,对趴在自己身旁的苏卉开说:“我总算知道为什么要让我们在选训之前签生死状了,这种鸟选拔,弄不好还真的会出人命。” 苏卉开的呼吸声就像破风箱似的,咝咝响,他说:“没事,出事几率……还是比较小的……” 他朝岸上努努嘴,说:“你看。” 庄严顺着他示意的方向望去,果然看到卫生员和其中一名班长手里拿着氧气筒和吸氧机,一路飞奔过来,把地上一个熏得已经翻白眼、躺在地上扭动着身子,表情极其痛苦的队员跑来,然后将氧气罩挂在他的口鼻上,又是听心跳又是把脉搏量血压。 过了一会儿,卫生员站起来朝车队方向挥手:“开一辆车过来!有人需要帮忙!” 司机很快把车开到卫生员前面,卫生员和两个班长七手八脚将那名已经差不多晕厥过去的队员抬上车厢。 卡车在轰鸣声中绝尘而去,留下一脸惊诧的其他队员。 这种训练,看起来还真够危险的。 “你们几个,还趴在这里干什么?是不是觉得时间太多了?”韩自诩出现在岸边,看着底下几个满身黑呼呼、臭烘烘的家伙,冷笑道:“有什么好看的?这样的事在特种部队很正常,不过你们放心,我们的卫生员很专业,不会让你们有事的。” 庄严想对韩自诩说点什么。 他想说特么这种鸟训练有什么作用。 也想说谁规定防化训练的时候不能离开指定区域,非得蹲在沟里挨熏? 韩自诩很快留意到了庄严的表情,于是道:“你有话要说?” 庄严想了想道:“没话说。” 韩自诩说:“给你个机会,说罢,是对我有什么意见的话可以提。” 庄严思忖片刻,忍不住道:“队长,如果是以实战为出发,为什么不允许我们离开河沟,非要我们闷在里头挨熏?” 韩自诩盯着庄严,忽然笑了,说:“道理很简单,如果只有河沟是安的,而岸边都是雷区,难道你蹿上来就不怕炸死?” 庄严一愣,哑口无言。 韩自诩又道:“远的咱们说说被燃烧弹点燃直至牺牲都没吭声的***,近的咱们说说两山轮战时候的一场战役,其中一个连队负责主攻前潜伏到敌人阵地前方三四百米的地方,等待总攻命令,结果越军进行例行阵地前炮火搜索,其中一个班长被炸断了腿,到死也没喊一声。” “这就是忍耐力。连普通士兵都能做到,如果你们想加入特种部队,首先就要有这种超人的忍耐力,遇事不至于惊慌失措的沉稳,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冷静,否则像他们一样——” 他手一伸,回头一指,指向那些已经派出河沟的士兵。 “你觉得他们这样,还有资格加入‘红箭’大队吗?” 庄严被问得没法子反驳。 韩自诩的理由没有任何可以反击的漏洞。 军人有时候就是这么不讲道理。 从当兵那天起,庄严也慢慢清楚部队不是以讲道理为对错衡量标准的。 只有四个字——服从命令。 要你待在沟里就得待在沟里,只有得到命令,才能离开。 剩下的几公里,整个队伍里所有的选训队士兵早已经被折磨的不似人形。 有一点倒是挺好的,庄严觉得自己竟然慢慢习惯了河沟里那些脏兮兮的泥浆和气味。 习惯成自然。 现在除了走起来比较疲惫之外,臭味反倒没有那么令人反感了。 只是所有人经过刚才的模拟生化袭击之后,早已经是狼狈不堪,身上、背囊上、携行具上、脖子上和脸上都糊满了脏兮兮的泥巴,早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面目。 三点多的时候,庄严终于到达了终点。 终点距离县城不远,路上的偶尔可以看到有车经过,远处的田地里能看到几个老百姓在收割地里是蔬菜。 终点处的泥浆足足有齐腰深,站在泥浆里,庄严抬头看着岸上的班长和队长们。 现在,他突然怀念起新兵连时代再K镇上的那口巨大的井,那口井足足十米宽,井水冰凉清冽,可以洗澡也可以喝。 又或者是飞云山下教导队射击场的那条河,一年四季从不干凅,流水哗哗。 如果现在站在井边,打点水上来洗洗,或者在河边直接跳下去连人带着装备都好好洗洗,也许是天底下最美的事情了。 “不错,看来还是有不少人通过了今天的测试。”韩自诩向孙鸿渐招了招手,说:“清点人数,看看还剩下多少人。” 孙鸿渐开始拿着名册,一个个点名。 “刘原……” 没人答道。 孙鸿渐拿起红色圆珠笔直接将名字划掉。 “李紫川!” 依旧没人回答。 红色的圆珠笔划出漂亮的直线,名字被划掉…… 百多个泥猴一样的“黑”兵站在泥浆里,默默地听着点名,点到字的名字,大声应“到”。 回答之后,心里都会涌起一种幸存的感觉,仿佛刚刚从炼狱里逃脱出来。 “严肃,咱们班这次没了四个人。” “嗯,李紫川、刘原、岳鹏、崔耕,都完犊子了……”严肃看看四周,说:“咱们班都没了一半,别的班更多,我看这次至少一大半人没了。” “是啊,早淘汰其实也是解脱。现在咱们班就剩下你我、老徐、张圯怡和苏卉开了。”庄严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肚皮,忽然说:“好饿,不知道今晚有没有吃的。” —————————————————————————— 感谢书友Joey0318的盟主打赏!今天我尽力多加一更,因为我没存稿,月底女儿要生,所以要尽力攒稿,其余欠着,下月开始还债。今天四更吧。 “队长,这次到目前为止,今天退出选训人数为61人,至目前止,只剩下159人。” 孙鸿渐统计完数字,走到韩自诩身边向他汇报。 庄严站在河沟地下,听到了数目。 今天的25公里行军,居然又淘汰掉了61个人。 数字实在令人震惊。 细想想也很正常,就刚才一个突然的生化袭击,表面上看起来很简单,实际上韩自诩是经过精心策划的测试项目。 当一个人处于最疲惫又最饥饿的时候,整个人的反应速度和判断能力都在大幅下降,加上炎热天气带来的高温和缺水,基本上遇到突如其来的情况会下意识做出规避和逃命的行为。 这就是韩自诩为什么搞这种突然袭击的手段,因为只有在这时候才能最容易分辨出哪个是最冷静的士兵。 他需要的,就是这种在崩溃边缘仍然能够遇事冷静,做出正确判断的人,这才是他心目中的特种部队士兵入门的基础条件。 “还行。”韩自诩接过名册,翻了翻,看了看,朝孙鸿渐点点头:“你带几个人先去准备一下,我和老章待会儿就过来。” “好的。”孙鸿渐敬了个礼,转身离开,跳上一辆卡车,带着几个班长绝尘而去。 “大家现在感觉还好吗?”韩自诩背起手,看着河沟里站着的一百五十九个泥人士兵。 好? 庄严觉得韩自诩简直就是在拉仇恨,就如狠狠扇你几耳光还问你高不高兴一个性质。 韩自诩的废话总是得不到回应的。 “如果你们感觉还好,我可以再继续让你们走上十公里,直到你们满足为止。” 韩自诩这句话,很有攻击力。 所有人立即大喊:“不好!” “队长!我们很累!” “让我们休息一下吧!” 韩自诩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说:“这就对嘛,实话实说,多好?非得我多问几次才回答?” 底下一堆人心里同时MMP在骂娘,表面却没敢吐露半个字。 韩自诩说:“别说我不人道,我知道你们很累,也很饿,所以,我特地为你们准备了吃的,今天晚上让你们吃饱,放心!” 幸福实在来的太突然,下面的泥猴们甚至都忘了欢呼,不少人以为是错觉,听错了。 韩阎王居然大发慈悲了? “你们好像很不高兴啊?有东西吃还不好?” “好!” 庄严扯着嗓子大喊:“谢谢队长!” 韩自诩看看庄严,手指一点:“嗯,庄严的嘴巴最甜!” 所有人哄笑起来。 韩自诩回头一挥手,喊道:“把咱们队员们今晚的伙食扛过来!” 几个负责保障的兵和几个班长吭哧哼哧抬过来几个炊事班常见的大铝桶,上面改着盖子。 所有人脖子顿时长了几寸,相互都在议论。 “有东西吃了!” “我好像闻到香味了……” “终于能吃个热饭菜了!” 足足三个大桶,盖子边缘还冒着热气。 庄严觉得自己的视线都开始迷离了,脑子里一个劲猜着桶里是什么好东西。 “队长,是不是开饭了!?”苏卉开第一个忍不住了。 一米八二个头的大汉,就像大马力的汽车,吃油也厉害,消耗也最大。 “等等!”韩自诩指着趴在斜坡上就要往上爬的苏卉开,“我让你上来了吗?” 苏卉开一愣,傻问道:“不上去,怎么吃?” 庄严一个激灵,理智顿时回到了脑子里,他扯了扯苏卉开,说:“得了,他是让我们就在这里吃。” “这里吃?”苏卉开还没反应过来,韩自诩一挥手,喊了声:“倒!” 几个班长和保障的士兵揭开大铝桶的盖子,抬起来倒泔水一样将里面的食物哗哗倒进了河沟里。 “我艹!” “干什么啊!” “这是干啥啊!” 一百多个选训队员顿时惊呼起来。 桶里的都是包子和满头,热腾腾的,散发着诱人的香气和热气,转瞬间就被倒进了脏兮兮、臭烘烘的河沟里,落在了如同胶水一样凝固的泥浆和黑水上…… 白花花的馒头包子很快就向被染了色一样,变得又黑又白,成了大花脸。 一百多号兵震惊了。 这是要干什么! 这是干什么! 这是食物啊! 这一百多号人从昨天到现在,都在一种饥饿的状态下不断进行高强度的训练和行军。 所有人梦想就是吃一顿可口的热饭菜,睡个好觉。 刚才听说今晚管饭,都乐疯了。 可是突然间,韩自诩居然让人将这些诱人的包子和馒头倒进混合了猪屎猪尿、鸡粪鸭粪的水沟里!? 他们想干什么!? 所有人都傻了。 韩自诩大声说:“这就是你们的晚饭,绝对管饱,但是进餐的形式可能有些不同。如果你们想吃,可以吃;不想吃也可以,退出训练就行,我绝不阻拦。我说过,参加选训是自愿的,绝无强迫。” 说罢,冷冷看着众人。 夕阳开始西斜,时间到了四点。 黄昏来了。 公路上,刮过一阵风,卷着一些干草飘过。 一百多个兵就那么静静地站着,有人看着韩自诩,有人看着漂在墨汁一样恶心的泥浆和水上的馒头和包子…… “妈的!太欺负人了!” 突然间,一个不知道是哪个班的兵首先爆发了。 他将凯夫拉钢盔摘下,拿在手里,手脚并用朝公路上爬,一边爬,一变骂:“狗日的都不是人!老子是来当兵的,不是来作践自己的!老子了不伺候了!什么鸟特种部队!都特么一群神经病!” 韩自诩没说话,静静看着他发泄。 那个兵骂着骂着,爬到了公路上,突然一屁股坐在地上,呜呜地哭了起来。 韩自诩对旁边的章志昂道:“安排一下,等下看看多少人退出,带人去附近的炮师,借一下他们地盘洗个澡。” “好的,我会安排好。”章志昂点头答应道。 韩自诩回过头,目光仍旧冷漠地看着河沟里的兵。 又有人摘下凯夫拉头盔,爬上了河沟。 一个…… 两个…… 三个…… 到最后,爬上来的人都在章志昂的带领下上了车。 这一次,走了好几十人。 没人愿意接受这种侮辱式的训练模式,在中国,都说男儿膝下有黄金,死也不吃嗟来之食,对于一个男人来说,有些东西是难以逾越的。 “你们还有谁要走?”韩自诩指指卡车车队的方向。 没人吭声。 “那么,你们是不是也不想吃这些食物?不想吃,今晚就没得吃!待会儿还有训练项目等着你们,觉得自己牛逼的,可以熬过去的,尽管别吃,给你们十分钟时间选择,十分钟后,准时收队离开!” 话音刚落,从泥人里走出一个兵,慢慢地走向那些落在河沟泥浆上的馒头和包子。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第三更了,先陪孩子吃饭,然后回来继续加一更。 庄严拿起一个包子,撕掉上面一层粘着脏兮兮泥水的外皮。 说实话,纵然看起来干净了不少,但仍旧令人望而生畏,至少在心理这一关很难撑过去。 在数秒钟的犹豫之后,庄严在所有人的目光中将包子塞进口中,大嚼特嚼。 “唔!好吃!正宗五花肉馅!” 他抬起头,挑衅般看着韩自诩,又捡起一个馒头,撕掉皮,塞进嘴里。 “兄弟们!都上来那东西吃了!” 苏卉开大吼一声,振臂一呼。 所有正在犹豫中的士兵都受到了莫大的鼓舞,纷纷走上来,从地上捡起那些包子馒头,尽量清理干净,塞进嘴里。 “好吃!” “太好吃了!” 庄严大声道:“咱们还没谢谢队长今天给了那么好吃的包子我们,要说声谢谢对吧?” “谢谢队长的包子馒头!” 所有人用最大的分贝吼叫出来,仿佛要将身体中的疲劳和怨气全部灌注在声音里,发泄出去。 韩自诩忽然笑了,用力地点了点头,朝庄严竖起了大拇指,没说话,转身走了。 章志昂过来,跟在韩自诩身边,看了看欢呼雷动的河沟方向,笑道:“那小子还真行啊,在原部队恐怕也是屌兵一个。” “兵不屌不成器。”韩自诩说:“材质越好的钢,要锻打成一把利刃难度越大。我当兵那会儿,也不是什么安生的主儿。” “刚才孙副队那边来电说,他那边准备好了,随时可以过去。” “行,先把退出选训的人送回去,安顿好。”韩自诩道:“另外,让卫生员尽快把打虫药片给他们,看着他们吃下去。” “是!”章志昂敬了个礼,转身离去。 某省北部,D师师部,招待所内某房间。 军区作训部部长闫方摘下眼镜,拿起桌角的茶杯,想喝口茶润一下喉咙。 面前的桌面上,放着一堆文件。 这次过来D师蹲点,已经有十多天了。 按照计划,要在这里蹲点15天,还有5天时间就要离开。 D师今年开始装备新式的自行火炮,老式的牵引火炮逐渐开始淘汰,在训练大纲上会有天差地别的变化。 为了能够在最短时间内让官兵熟悉新型火炮,军区前段时间组织了一次跑兵骨干集训,军区各炮兵部队抽调的上千名骨干集中在军区进行集中学习。 现在这些骨干经过三个月的培训,已经回到各自的部队里承担起新火炮训练的中坚力量,但是效果如何,这一点眼见为实。 闫方是个老军人,参加过南疆战役,深知基层部队的情况,不亲自下来现场督导一番,他实在放不下心来。 茶缸子送到嘴边,却忽然发现里面没有了茶水。 拿着杯子离开办公桌旁,来到茶几旁,拿起热水壶给自己的茶缸里倒满水。 闫方感觉有些累。 老了,毕竟是老了。 闫方忽然有种英雄迟暮的感觉,放下茶缸子,伸了个懒腰,转了一下腰部。 那里受过伤,有块小弹片嵌在骨头里没法取出来,医生警告让他注意休息,每次久坐之后总是有些麻痹的感觉。 再次拿起茶缸子走到阳台上,闫方一边喝茶一边看着周围成片的绿树和招待所院子里种的野花。 他抬腕看了看表,时间已经是下午的四点半了。 这个团的团长杨国庆说好四点半要来这里见自己,汇报一下工作。 这里的新炮装备和训练工作闫方还算满意,看来剩下的五天都没必要待了,听完汇报可以直接驱车回军区里,晚上整理一下这次蹲点的报告,明天向军区相关首长汇报情况。 这里的团长杨国庆自己是知根知底的,当年自己当营长的时候,他就在自己的手下当过兵,看着这小子从一个新兵蛋变成一个炮兵团团长。 不过,现在时间到了,人还没来。 这可不像是杨国庆平时的作风,闫方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怎么搞的! 他有点不悦。 军人必须守时,尤其是指挥官,战场上每个行动都必须分秒不差地精确实施才能保障整个战场计划得以实施,否则就容易造成军人的无谓牺牲。 慢慢喝着茶,闫方的目光一直盯着招待所的门口。 当分针指向44分的时候,在迟到了4分钟后,团长杨国庆的212吉普车驶入了院门。 车门打开,杨国庆满头大汗地快步冲向招待所的楼,消失在楼下的入口处。 闫方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坐回椅子上,闭目养神。 耳朵里传来杨国庆军官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嗒嗒声,很快,门外响起敲门声。 笃笃笃—— “进来。” 杨国庆推门而入,刚进门,敬了礼,喊了声“老首长!”,然后就开始自我批评起来。 “老首长,真对不起,本来要出门,接过被军区里的人拦住了,要安排些事,我不得不回头安排副团长接待他们,自己先过来了,还是耽误了点时间。” 听说是军区里来的人,闫方睁开眼睛,看着杨国庆道:“军区里的人?谁来了?” 杨国庆说:“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是军区‘红箭’大队的一个少尉,叫孙鸿渐的,说是来借个地方休整一下,他们的小分队在这附近的山区里进行训练,要找个地方洗澡和休息。” “红箭大队的?孙鸿渐?”闫方眼睛亮了一下。 “对,叫做孙鸿渐的。”杨国庆问:“老首长认识?” 闫方说:“整个人前年刚到军区,是陆院里的特种作战专业尖子生,分配来的时候我见过他,是个很精干的小伙子。” “他还运来了一些人,说是选训的士兵,都是从各集团军里挑来的尖子,不过看来都是被淘汰的。”杨国庆道:“那些兵,看起来可真狼狈的,一身臭烘烘的,我隔着十多米都能闻到,红箭大队的兵搞训练真是不要命了,还晕倒了两个,我安排送去我们团部卫生队了。” 闫方坐在椅子里,想了想,忽然来了兴趣,说:“走,带我去看看。” “老首长……去哪?” “当然是去看看那些红箭大队的选训兵。”闫方二话不说,拿起帽子扣在头上,风风火火下楼去了。 杨国庆愣在房间里片刻,接着如梦初醒,追出门去。 “老首长,那工作汇报咋办?” “路上一边走一边说!”闫方头也不回,声音消失在楼梯的拐角处。 —————————————————————————————— 求月票!求月票!!!!第四更了。 倪浩文又道:“你这样,队员们都会以为你是个铁石心肠的队长。” “随便他们怎么想吧。”张大炮苦笑道:“你是知道的,淘汰它们不是因为失枪太多。一个射手如果每次都将10发弹都打在九环同一个位置上,也许是枪的问题,也许是他本身对正确瞄准境况理解有问题。但是——” 说到这,张大炮的语气加重了。 “这样的人我反而不会淘汰,因为这样的人瞄准的一致性很好,散步点不大,很集中,纠正起来很容易。老倪,顶尖的射手是需要天赋的,不是你打多少子弹救能喂出来的,喂出来的只能是一个优秀射手而不是一个尖子。” “罗海平、张国庆和刘守文的射击散布实在比较大,散步点极其不集中,虽然大部分都打在了10环里,最次也是个9环,可是无规则的分布而且散布太大,这证明他们在射击上没有天赋。我们选拔顶尖射手的苗子,看的不是环数,是弹着点的一致性。否则,在军里比武的时候,是不可能那那种苛刻的设计条件下拿到好成绩的。” “可你为什么不告诉它们真正的原因?”倪浩文说:“你心里比谁都明白,可是还是用这种手段赶走他们……” “我用这种手段赶走他们,他们会觉得只是遇到了一个疯子队长,而不是打击他们的自信心,他们几个虽然不是有天赋的顶尖射手,不过做一个优秀的精确射手已经绰绰有余。如果说,我今天直接指出,告诉他们,说你没天赋,你很难练到顶尖水准。你说,是现在遮阳残忍,还是告诉他们实情残忍?” 张大炮苦笑道:“这人呐,最怕就是没了念想,被人下了定论,是最痛苦的事。何况……也许他们心里还有希望,在连队能够苦练一下,未来又奇迹也说不定?只不过我只有一个半月的时间来训练他们,我必须合理而且最有效率地利用时间,军里比武名额只有20个,我只需要心无旁骛训练哈20个尖子就行,其他的,不作考虑。” 倪浩文说:“老张,都说你张大炮牛皮上天,铁石心肠,我看也不是嘛!这些兵,遇上你,也算是祖坟冒青烟了。” 张大炮摆摆手,长叹一声道:“今年不同往年啊,往年咱们是人才济济,今天算是什么都遇上了,军改、转型升级……这牛逼的老兵都走光了,剩下那么一丁点稍好点的老兵,要么就顾着自己提干考军校,要么就想着退伍之后的路怎么走。咱们也不能硬要人家牺牲个人前程,来为咱们师争光是吧?你看连龙政华在我们集训队里都算是顶尖人物了,你说我开心好,还是哭好?” 倪浩文也跟着笑,说:“哭也好,笑也好,这比武的事,总得有人去做不是?” “对啊!”张大炮说:“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亲自出马?最近我的连队在升级侦察营,一大堆事等着我,如果不是蔡副师长亲自点了我的将,我才不来这里当这个队长。” 俩人在草坪上谈着,温志兴远远地从大队部方向走了过来。 “哟!是大队长同志来了。”张大炮敬了个礼。 温志兴说:“张成远,你搞什么名堂?” “怎么了?”张大炮有些愕然:“我能搞什么名堂?” “你下午跟你们队的人说了什么?这话都传到我这里来了!”温志兴皱着眉头教训道:“我说你在师里就是出了名的大嘴巴,可是这是集训队,你能不能收敛点?” “等等。”张大炮说:“大队长同志,你还没告诉我到底出了什么事?一来就对着我劈头盖脸兴师问罪,可又没告诉我犯了什么天条,能说说吗?” 温志兴说:“你下午在射击场的时候,到处挖人,说不光是要在射击集训队里挖尖子,还要去其他尖子集训队挖人到你的侦察营去。我说,最近你是很风光,可你也不能不顾规则。集训队的尖子不是你们侦察营的后池塘,那些尖子都是别人下面步兵团的士兵,不是你张大炮鱼塘里的鱼,随便怎么捞都行!” 张大炮先是微微一愣,接着低声说了一句:“消息传得还真快!”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温志兴忍不住又教训起张大炮来:“我可跟你说明白了,虽然训练上你们这些分队长自己管,可是我好歹是集训队的大队长,你也不想想,这些话传回团里和别人的连队里,万一那些主官闹上来,要把人带走,你说怎么办?” “没怎么办。”张大炮说:“我可以师挑兵,这还是师长和副师长都认可的,我难道说错了吗?我是要挑人,没错,这话是我说的,可是我来当这个队长之前,蔡副师长找我我就已经坦白过了,他都没说啥,你个教导大队大队长倒是有意见了……” 温志兴还真拿这个油盐不进水火不侵的张大炮没辙,一跺脚道:“行,你就尽管作吧,到时候真要是有连队的主官闹上来,我看你怎么收拾,你还别不把人家步兵团放在眼里,这些兵,是人家的兵。” 说完,转神拂袖而去。 俩人算是闹了个不欢而散。 倪浩文说:“队长,大队长也是为你着想,你想想,真要是出了他说的那种事,你这个队长当得也不舒畅,我说对吧?” 张大炮想了想,觉得倪浩文说得也挺有道理。 影响这事,还真的不能不顾。 连队把最好的尖子送来这里集训,为的是给师里争光,如果知道自己的兵被人惦记上了,恐怕还真的会闹到师机关去。 那时候,这种口水官司被摆到师首长面前,恐怕自己也少不了挨批。 “行,我暂时不提这事就是。” 正说着,看到队员们陆陆续续回来了,一个个的手里都拿着新做的绑腿和沙背心。 于是笑道:“你瞧,都做好了,这才多久的功夫。” 倪浩文说:“你还当人家老油是吃干饭的啊?说道缝制这些东西,老油那是本行,缝纫技术那是一流的,不然怎么说是我们大队的编外后勤官?” “都做好沙背心沙绑腿了?”张大炮对着排房一顿喊:“做好了都出来,拿枪,先去靶场打一次夜间射击,摸摸底。” 夜晚,教导大队射击场。 必—— 哨音响起。 150米外的闪光点消失。 庄严知道,那是靶壕里的彭强将半身靶撤下了。 他迅速收枪,关掉保险,然后持枪开始跃进。 他的身后,倪浩文跟着一路小跑,随时注意着庄严的一举一动。 很快,庄严到了100米射击地线。 “卧倒!” 随着倪浩文一声令下,庄严左脚向前弓步,重心降低,左手沿着地面擦了出去,迅速将81-1式自动步枪推出。 啪—— 清脆的拍打弹匣声传来的同时,庄严已经概略瞄准了对面出靶的大概位置。 他迅速打开保险,退到连发上。 必—— 几乎就在同时,哨音响起。 对面的靶壕位置,一下子出现了一个微小的闪光点,在有节奏地闪烁着。 庄严知道,这是装在靶子上的小灯珠在发光。 不过,时间只有10秒。 10秒之后,闪光会消失,然后半身靶会重新沉壕沟里不再出现。 弹匣里只剩下9发子弹,刚好可以进行三次点射。 刚才150米距离上,庄严李勇掩体对闪光半身靶进行三次单发射击,对于刚才的三发弹,庄严觉得结果应该还算满意,至少自己感觉还行。 现在是100米距离,如果按照平常三练习的射击模式,只是5发单发,每发子弹有五秒的射击时间,只要求上靶即可,那倒真不是太难的事情。 但这次,是10秒三次三发点射,并且要求部上靶。 张大炮今晚根本不考核普通的夜间练习,直接上来救让队员们按照集团军比武的射击模式进行摸底考核。 想到晚饭之后被淘汰的三个人,庄严不禁有些紧张。 至少自己当兵当了一年半了,还没试过被任何的集训退训,那将是一件令人感觉十分丢人的事。 闪光点亮起来的时候,庄严立即将射击基线对准了目标,在闪光点的光亮下,自己能隐约看到缺口和准星。 对于81-1式自动步枪这种缺口准星式的机械瞄具,对夜间闪光目标的瞄准技巧归纳起来有一套口诀——套、晃、降、平、扣。 套就是把枪指向闪光点,用护圈套住光点;晃就是在护圈套住目标闪光点后,轻微晃动枪身找到准星;降就是找到准星后,将枪口慢慢下沉,当准星稍低于缺口时就可以看清楚缺口;而平就是指在以上的步骤之后,将准星缺口平正好,达到准确的瞄准境况;扣最简单,就是当你认为自己做好了一切之后,均匀扣动扳机,将子弹击发即可。 看起来,似乎在几秒钟时间里做完这一切十分不易,所以,夜间射击也是很多陆军士兵最为头疼的一个科目,有些人甚至在五次闪光时间里都找不到一次击发的机会,最后不得不采取连发把子弹打出去,蒙上一颗是一颗。 更要命的是,当你开了第一枪,枪口多少会有些震动,然后当第二次靶子亮起来的时候,你又要进行调整。 每次只有五秒时间,所以瞄准要非常迅速,否则就会失去射击机会。 有些经验不足的新兵打夜间三练习更是搞笑,直接把的子弹打到旁边人的靶子上,经常会闹出笑话,所以每年一到新兵打夜间练习就会笑倒一整片的人。 本来100米经过子弹打上闪光靶子对于庄严来说并不难,好歹也是经过预提班长集训的骨干,更是射击尖子。 可是,这时候庄严发现事情有些不对。 呼吸! 自己的呼吸无法调匀! 刚才跑了五十米,虽然路途不长,可还是造成了呼吸上的一些起伏。 细微的起伏,对于夜间瞄准来说是很要命的。 庄严看到自己的准星在瞄准线上浮浮沉沉,一起一伏…… “狗日的!” 他免不了有些着急。 10秒时间三次三发点射。 这已经过去了三四秒。 现在已经没时间了,等不了了。 他冒险开始第一次点射。 呯呯呯—— 枪口喷出一团火焰。 庄严不知道这三颗子弹到底能有几颗上靶。 不过感觉告诉自己,这次的射击并不完美。 可是已经没机会了。 时间一秒接着一秒在不停流逝。 呯呯呯—— 庄严第二次扣动扳机。 短点射过后,枪口产生了震动。 庄严不得不快速修正了一下。 此时,心跳似乎恢复了正常,庄严立马匀速压下扳机。 呯呯呯—— 最后的这次点射,反倒是庄严感觉最理想的一组。 “前进!” 一直站在后侧的倪浩文下达了向前运动的口令。 庄严只好又关上保险拿起枪继续朝前跑。 这一次,是要跑七十米,直至到30米的最后一道射击地线。 那里,将是这个夜间射击的最后一关——夜间抵近射击。 踩着没长几株草的黄泥地,庄严很快跑到了30米处,踩在了石灰白线的前方。 他立即卸掉空弹匣,再战术背心的弹匣袋里取出一只装有三发实弹的弹匣,装在了枪上,迅速开保险推子弹上膛。 经过刚才的70米奔跑,庄严的心跳又开始加速了。 呼吸也微微有些起伏。 庄严紧张地扫视着前方。 靶子不是固定位置的,和之前的闪光靶固定位置不同,抵近射击,说不定是你的正前方,所不定是你的右前方,又也有可能是你的左前方。 必—— 不容庄严调整过来,倪浩文的哨音永远把握得恰到好处。 左前方的壕沟里,猛地竖起了一只闪着小灯泡的半身靶。 庄严顾不得那么多,枪一劈,右手一拉,81-1式自动步枪概略对准了左前方的闪光靶。 只有一次点射。 三发弹,一次过! 但是,按照张大炮的要求,三发必须部上靶,否则就不及格。 尖子集训队和普通连队最大的分别就在于成绩计算上和射击标准上。 连队可以按照军队训练大纲来划分不及格、及格、良好和优秀等级。 可是在尖子集训队,只有及格和不及格之分。 呯呯呯—— 庄严扣动了扳机,在三秒钟时间将要结束的一瞬间,扣下了扳机。 枪响过后,闪光靶很快沉入了壕沟里。 “验枪!”身后的倪浩文的叫声宣告了这一组射击的结束。 庄严卸下弹匣拉动枪机,扣了下扳机,然后装上空弹匣关上保险。 走回倪浩文的身边,问:“副队长,你看我刚才那一动,打得还行?” “行?”倪浩文笑了,在黑夜中露出一口白牙,“对于一个新手,第一次打,还凑合吧。” 说着,往前走了。 庄严跟在身后,半天没回过神来。 还凑合? 这种模棱两可的话往往代表这不行…… 晚上夜间射击训练完毕,张大炮并没有马上公布射击成绩,而是将所有人带回了营房,放好了训练器材后在灯光篮球场下集中,这才开始了最后的讲评。 “你们都想知道自己的训练成绩是吗?”站在队伍前,张大炮用那种招牌式的吊胃口口吻询问众人。 但是这一次,每人敢回答。 因为大家心里多多少少都知道,今晚自己的成绩肯定不会太满意。 这是第一次按照集团军尖子比武的标准模式进行摸底考核,所有人都是第一次接触这种射击模式。 和从前的夜间射击完不同,在难度上,已经不是一个档次。 “不错啊,都很有自知之明。” 张大炮一边笑着,一边从彭强手里捧着的纸箱里拿出一叠靶纸在手里晃了晃。 “成绩在这里,一共15发弹,你们看看自己上了几发。” 然后开始一张张念出成绩…… “耿大年,跑靶四发!” 说完,将靶纸往身前一展,让所有人看到上面的弹孔。 接着,手一扬。 靶纸在身前“嘶啦”一声,变成了两半。 张大炮将靶纸揉成一团,扔在纸箱里,又拿起一张靶纸。 “胡大海,跑靶三发!” 又做了同一个动作,拿出胡大海的靶纸,展示了一下,撕了。 “肖金贵,跑靶五发!” 嘶啦—— 又一张靶纸报废…… “张圯怡,跑弹两发……” 嘶啦—— 每次撕靶纸,所有人的眉头都忍不住皱一下,脸上仿佛被人狠狠抽了一耳光。 “庄严!” 听到叫自己的名字,庄严的心开始扑通扑通猛跳。 张大炮拿起一张靶纸,看了看,反过来对着所有人。 “如果说矮子里面拔高子,这倒是不错的,但还是跑了两发。” 说罢,毫不留情又撕了。 一个个念名字,一个个撕靶纸。 到了最后,二十个人里,最低跑两发,最多的跑了五发。 “看看,这就是我们1师的‘尖子’。” 张大炮用讥诮的口气说道:“你们这些尖子,都是打一练习精度射打出来的尖子,在我的眼里,不过是个普通的优秀射手,根本算不上什么尖子。” 他背着手,开始走来走去。 然后停住脚步,说:“去年你们考核的时候,我就和蔡副师长说了现在对尖子的要求真的是太低了,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当尖子,这尖子的水分是越来越大。咱们不说达到集团军尖子比武的标准吧,好歹达到一半也成,可是我们还是天天按照大纲练着一到五练习,要知道,大纲也不是万能的,大纲只是基础,真正的射击艺术是要我们自己根据实战提高难度,这才是射击,这才配得上说自己是个尖子。也不知作训科那帮家伙干什么吃的!” 张大炮似乎在发泄着心中一直以来的想法。 旁边的倪浩文惊得嘴巴都合不拢了。 张大炮果然不愧为张大炮,自己从军校毕业来到教导队大队部担任射击教员之后,一直对张大炮惊人的言论和胆量略有耳闻,据说,这是一个在师长副师长面前都能眼皮子不眨一下依旧牛逼哄哄的家伙。 “以你们现在的水平,根本不足以进行高难度的射击训练。”张大炮说:“从明天早上开始,我会用新的方法训练你们,从最基础的东西练起,我保证,这一个半月里,只要你们肯吃苦,一定会有收获!” 新的方法? 从基础学起? 这两句话,成了当晚所有人熄灯后议论话题的中心点。 “队长说从基础学起,该不是让我们从10米固定缩小靶瞄准练起吧?” “我觉得他说的也许是据枪,我们打不准,很大程度是据枪不稳……” 听说据枪,所有人立即头皮发麻。 “据枪我觉得问题不大,我觉得是呼吸,开枪的时候我虽然极力屏住了呼吸,可是还是受到了心脏剧烈跳动的影响……我跑靶的两枪,估计就是这么来的……” 无论所有人怎么议论,但都没有一个彻底令人信服的答案。 庄严在迷迷糊糊中睡去,又在刺耳的哨声中被惊醒。 所有人下意识地跳了起来,穿上衣服和装备,跑出门去集合。 等到了草坪上,发现没有起床号。 教导队平常都是根据大部队的广播统一播放起床号叫醒所有人起床,中队值班员听到大队部起床号再吹响哨子。 一般来说,集合的时候,起床号还没完,还能听见。 可是今天不光天色太黑,有点不对劲,就连起床号也没有听见。 “怎么没有起床号?大队部喇叭坏了?” “估计是,你看,四百米障碍的那帮家伙也起床了。” “投弹的都起来了好吧!你们看那边。估计是大队部喇叭坏了。” “别猜了,你们都错了。”一个最后从房间里出来的队员说:“我看了墙上的挂钟,才五点不到!” “五点不到?” 大家都有些吃惊。 这意味着已经提早半小时起床。 “立正,向右看齐!” 副队长倪浩文下达了口令,所有人立即按照口令列队。 “向前看,稍息!” 倪浩文集合好队伍,向一旁的队长张大炮敬礼报告,移交了部队。 张大炮看了一眼所有人。 忽然噗嗤地笑出声来:“你们这是干嘛?背着自己的枪出来干嘛?” 庄严和周围的战友们你看我,我看你,都不知道张大炮在笑什么。 大家的都是穿好了战术背心并且带了枪。 有问题吗? 张大炮说:“回去,换沙绑腿和沙背心再出来!枪就别带了!” 大家赶紧呼啦啦又涌进了排房,一边换沙袋一边说:“这是要干嘛?练体能吗?” “人家四百米障碍尖子才练体能,我们居然也要穿沙袋沙绑腿……真扯淡。” “动作快点吧!不然张大炮可不留情,想被退训吗?” 这么一说,没人敢继续磨蹭,不到两分钟,部按照张大炮的要求换好了装备重新出来集合完毕。 “要当好一个顶尖射手,首先要有好的体力,从今天开始,每天沙袋绑腿十公里,算是每天固定开场。” 张大炮拿出秒表,看了一眼所有队员,说:“放心,我陪着你们跑,如果体力上达不到要求,对不起,那你得加餐,加餐都不能提高,那么不好意思,请回你的连队去,我这里不收容垃圾!” 说罢,大喊一声:“师大门方向的五公里路线,两圈,开始!” 射击尖子要训练十公里负重长跑…… 万万没想到…… 真的是万万没想到…… 庄严想起了阿戴排长之前在车上说的那番话,之前觉得是老兵式的吹牛逼,现在他总算意识到,阿戴这个牛逼哄哄的四百米障碍军区记录保持者没必要吓唬自己。 他说的是真的。 尖子集训队那么多个分队,一个轻松的都没有。 其实还是庄严自己想多了,从前九连那位参加军区比武,靠单项爬战术爬出一个二等功的许姓老兵不就是一个很经典的例子吗? 新兵蛋子刚听说这事的时候都以为很简单,觉得不就是在地上爬十米吗?有啥了不起的? 可是真到自己爬起来才知道“敬畏”二字是意味着什么。 当时那位老兵是爬三种姿势通过铁丝网,破了军区里保持了三年多的记录,低姿匍匐十米铁丝网只要不到三秒钟完成。 不到三秒,那是个什么概念? 就跟跑得最快的蜥蜴估计差不多了,嗖一下就过去了。 这位许姓老兵像庄严现在这样参加尖子集训队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年兵了,抓不住这次立功的尾巴,他就得年底退伍。 庄严的班长尹显聪当年也正好在尖子集训队,亲眼目睹了这位老兵的训练过程。 为了让自己的手脚更有爆发力,许姓老兵每天都在在主席台旁的观众席上跳上跳下,每个台阶高60厘米,他一跳就是一个早上,晚上又进行百米冲刺一百次,否则就不睡觉。 还有就是俯卧撑,脚搭在观众席的台阶上,做高姿俯卧撑,一做就是300个。 那些日子里,许姓老兵去军人服务社一口气买下了十套冬季作训服,和好几套护肘护膝,还有六双解放鞋。 到了去军区比赛的时候,冬季作训服还剩下两套能穿的,护肘护膝穿孔断线,解放鞋没有一双是完好的,脚掌的左右两侧都磨烂了。 什么叫猛人? 这就是猛人! 古话说,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 这话细细品品还真是很有道理的。 任何一门技术活,要玩到极致就地闷头钻研,就得春夏秋冬寒暑不辍地坚持到最后。 做人做事,包括当兵,同样如此。 所谓的兵中之王,就是这么玩命玩出来的。 你加入了尖子集训队,如果不脱几层皮离开,你都不好意思说自己曾经在那里待过,丢人! 背着沙背心,绑着沙绑腿,刚跑出教导队的大门,后面阿戴带领的四百米障碍尖子队就追了上来。 昨天庄严所在的尖子集训队看到徐兴国所在的四百米障碍队背着沙背心跑越野,经过的时候好好用嘲讽的目光把别人从头到脚洗了一次。 这下子,射击尖子队的也被拖下水了,大家都要跑,谁也不比谁舒服。 四百米障碍尖子们都乐不可支,故意追上来好一顿调侃。 “哟!这不是我们那帮射击尖子吗?!” “哈哈哈!射击尖子不是光瞄枪的吗?怎么也背沙袋跑步了?” “别这么说别人嘛,人家是玩技术的……” 最后那个尖子一边说,两只手还在跟前做了个瞄枪的姿势,嘴里模拟开枪的声音,叫了两声。 四百米障碍尖子队的人笑弯了腰,然后加速跑到前面去了。 “草他大爷的!” “这帮蛮牛队的家伙有什么了不起!” “说什么呢?”张大炮在一旁给所有人浇冷水:“不服追上他们啊,如果你们能超过他们,怎么笑他们都行。” 众人一想,这话还真没错。 四百米障碍尖子们都是靠一双脚吃饭的,人家的速度可不是盖的,如果自己真能追上他们,爱怎么讥笑对方都行。 “追上他们!” “有什么了不起的嘛!” “对,咱们好歹也是骨干啊!体力不比他们差!” “追上他们1队的!(障碍队是1队,射击队是3队)” 说干就干。 很快,3队的尖子脚下发力,很快还真的追上了1队的人。 戴德汉又给一队开始上眼药了:“喂喂喂!我说你们这些是什么四百米障碍的尖子?射击队的都追上来了!丢脸不丢脸?” 1队队员一听,再往旁边一看。 这还得了? 让射击队的如果超过自己,这十公里跑完还不得让他们笑得要去飞云山上跳崖? 1队开始发狠,猛跑。 很快,3队又被甩在后面。 3队里大多数都是经过预提班长集训出来的班长骨干,虽然四百米障碍未必能跑到尖子的水平,可是大部分都差不了多少。 是可忍孰不可忍。 班长有班长的尊严,不能丢! 追! 3队又开始追赶。 两支队伍再也没人相互嘲讽了。 因为谁都想生口气用在长跑上,由于相互竞争意识太强烈,以至于体力分配不大好。 跑到了三公里处,大家都觉得很不好受。 庄严对严肃说:“不能死拼,保持下体力……” “嗯……” 俩人达成共识,开始调匀步速,迈大步,降低频率,节省体力。 两个分队的队员都开始意识到了这么死拼只会两败俱伤,于是有意识开始根据体力寻找最佳的奔跑速度。 绑上沙绑腿跑五公里都难受,何况十公里? 很快,3队一些体力稍差的,没有经过预提班长集训的队员开始落在了后面。 第一个五公里跑完,3队大部分人的脸开始白了,队伍渐渐落在了1队后面。 庄严和严肃俩人不紧不慢,也不急着超越,但是死死跟在1队的队员后面。 最开心的就数两个队长了,阿戴和张大炮俩人跑在最后,盯着这群尖子,就像赶羊一样,看到落在最后的就上去一顿吼。 “张连,你们3队跑不过我们的。” 阿戴永远是那么傲气。 张大炮也不得不承认这个事实,让射击队和四百米障碍队比十公里负重耐力,还真的有些不自量力。 “不一定,至少有一部分还是能跟上你们队伍的。你看看那两个——” 他指了指庄严和严肃。 戴德汉哈哈大笑:“那两个都是我的兵!” 徐兴国怎么都没想到会遇到让自己如此郁闷的事情,即便自己和庄严分在不同的分队,到头来居然还会扯到一块,居然也会有竞争。 其实从内心角度来说,徐兴国真的不想再遇到庄严。 只要庄严在,他觉得自己总是倒霉。 这种要命的感觉,还颇有点儿庆父不死鲁难未已的意思。 瞧! 这不过是1队的队员早上起来按照管理跑个十公里负重越野而已,居然也能跟队的那帮射击尖子纠缠上。 而且,庄严也不知道是有心还是无意,像影子一样至始至终一刻不离地跟在了自己的身后。 讨厌! 他心里暗暗叨念了一句,有意识地加快了步子,将庄严甩在身后。 可是没过多久,庄严阴魂不散地又跟上来了。 徐兴国只好再加把劲。 他倒是没想到,庄严居然能跟上自己。 他突然发现,自己一直以来都小瞧了庄严。 这个新兵连时代训练跟自己又天渊之别的战友,经过这一年半的训练,水平已经和自己非常接近了。 从前自己引以为傲的长距离越野,现如今根本占不到什么便宜。 其实这也不能怪徐兴国。 庄严在教导队是一直绑着沙绑腿沙背心的,后来留队每天无聊都和杨松林一起长跑,带新兵的时候,新兵跑,庄严也跟着跑,同样绑沙袋。 对于庄严来说,绑沙袋已经是一种习惯了。 直至重点,徐兴国都没能摆脱庄严,俩人几乎一起到达终点,时间都五十分钟之内。 俩人你面对面,弯着腰喘大气,之后又没说一句,各自回了自己的队里。 从那天开始,每天早晨绑着沙绑腿跑十公里成为1队和队的惯例,而且也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阿戴和张大炮俩人总喜欢将两个队带到一起跑。 每天早上,徐兴国都要面对很痛苦的时刻,那就是他不得不面对那个如同牛皮糖一样黏在自己后面的庄严。 庄严也不超越他,只是跟着他跑,距离三五米,时近时而远。 徐兴国觉得自己成了庄严的参照物,估计庄严是故意跟着他,用来提高自己的成绩。 在部队里跑负重长跑有个技巧,就是你如果不是很厉害的角色,那么你就得估算一下自己的水平,然后在连队里找一个和你水平差不多的,跑的时候不要拼命追,反正用自己最大的能力咬住对方不放。 久而久之,你发现有一天自己跟着他很轻松的时候,你可以换一个更好的目标继续跟随。 在不知不觉中,你的训练成绩就会得到很大的提高。 徐兴国当然懂这个窍门。 所以他对庄严这种做法十分恼火又无可奈何。 毕竟大路朝天各走一边,整个师部五公里路线都是大路,谁也没碍着谁。 于是,徐兴国每天忍受着有个幽灵一样跟在自己身后的家伙,然后总觉得如芒在背,仿佛有人拿着一支上了刺刀的枪,顶在了自己的背后,怎么跑,怎么都不自在。 除了每天早晨的十公里长跑之外,张大炮果然兑现了自己的诺言。 他的训练方法是庄严之前从未遇到过的。 第一天跑完十公里之后,张大炮将所有人带到了大操场边上的一行树下,然后命令所有人盘腿坐下。 “现在,放松你们四肢……”张大炮站在队员们面前,一本正经道:“慢慢合上双眼,将你的意识沉入丹田的位置……” 大家想笑,又不敢笑。 队长在干嘛? 练气功啊? 难道他是要将侦察连侦察兵那套气功的玩意用在射击队身上? 带着疑问,庄严依照张大炮的要求,慢慢合上了眼睛,放松了四肢。 “丹田?” 他心里暗道,这不就是杨松林曾经教过自己的那套什么调息运行的功法么? 对于庄严来说,他倒是真有点儿基础。 跟着杨松林混了快一年,虽然杨松林说的气功他没学会,但是什么运行调息之类的小窍门倒是领悟了不少。 “是不是觉得自己的四肢有些沉重?”张大炮问。 庄严心想,刚绑着沙袋跑完十公里,当然沉重了…… 张大炮又说:“我下面要教你们的不是什么气功,是顶尖的射手必须学会的放松训练,顶尖射手在进行精度远射的时候,必须将亲身放松,但是意识却要聚集,所以这套方法对你们将来400米距离射击半身靶和85狙击步枪射击600米头靶有很大的帮助。” “这套方法,能够让你的肌肉得到放松,心率下降,血压平缓,知道我为什么要你们跑十公里吗?一来是让你们的心脏有更好的耐受力,那天晚上的夜间射击,很多人是因为跑了一小段路,心跳加速和气息不稳,导致开枪产生误差。” “别小看这点点误差。记住,在100米距离上射击目标,只要你在瞄准时偏差1毫米,那么到了靶子上的偏差就会达到0厘米左右,这会导致你根本打不中十环。如果是半身靶,只有50厘米宽,你手抖一下,误差2毫米,也许就会脱靶了,更别说400米的远程射击,只要有丝毫的偏差,根本连靶子你都沾不上。” “好了,记住我说的这些,下面我们来继续心理训练……” 庄严偷偷睁开半只眼睛,看到坐在所有人面前的张大炮居然也半闭着眼,一副老僧入定的模样。 “现在,你开始对自己进行心理暗示……” 张大炮的声音变得沉稳而有磁性。 “对自己说,我现在非常安静……” “我的左手感到十分沉重……” “我的右手很温暖……” “我的心跳平静而有力……” “我的呼吸非常轻松……” 庄严一开始还不觉得有什么奇妙的地方,不过按照张大炮的要求,一步步跟自己在心里进行暗示,不断地叨念,突然,他发现自己还真的像张大炮每一句提示里说的那样…… 自己还真的有些飘飘然的感觉。 神奇! 庄严心里暗喜。 张大炮没吹牛! 当然,他还不知道,这只是顶尖射手训练的其中一小部分。 接下来的训练,张大炮才让庄严眼界大开。 每天早上跑完十公里后,张大炮都会让所有人坐在树下练习这种被他称之为“放松训练”的呼吸和心理暗示方法。 这种庄严以前从未接触过的方法一开始显得有些滑稽,一群十八二十的大老爷们,一个个盘腿坐在树下,半合双眼如同老僧入定,怎么看怎么滑稽。 当然这事还没完。 按照庄严的想法,射击尖子队嘛!不就是抗着子弹天天往靶场那里一趴,然后突突突,爱怎么造就怎么***怎么打就怎么打,功多手熟,好射手不就是子弹喂出来的嘛! 这种想法,庄严曾经用半开玩笑的口吻对张大炮说过。 接过张大炮一听,那双大牛眼朝庄严的脸上一瞪,手指差点戳到了庄严的鼻梁上,一副恨铁不成钢的口气骂道:“庄严啊庄严,我还真高看你了。” 庄严当时就被骂懵圈了。 他没想到张大炮对自己的说法如此敏感,看起来很生气的样子。 “队长,我也就是开个玩笑,说的不对你指出来就是了,我接受批评还不行?” 张大炮定定地看了庄严片刻,脸上的笑容没有了,把庄严看得心里直发毛。 最后才严肃道:“记住,一个好的射手绝对不是靠子弹能够喂出来的,如果你两个肩膀上抗着一个猪脑袋,不喜欢动脑子,不喜欢琢磨射击上那点儿事,我告诉你,就算让你将教导队弹药库里的子弹都造光了你也成为不了一个顶级的射手。” 最后,手指差点又戳上了庄严的鼻梁骨:“记住,多动脑子,多琢磨每一次射击中存在的问题,想想我为什么没能打好,下次怎么打好,怎么去纠正每一个细微的小错误,包括你每一次瞄准如何能够达到最佳状态,我建议你搞个小本子记下来,日积月累,你记下来的都是你的经验,会给你提供很大的帮助!” 张大炮的认真给庄严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一直以来,张大炮在师官兵口中的口碑都是那种大大咧咧口无遮拦的粗放式人物,现在真正接触起来,发现不是那么回事。 张大炮认真细致起来,比任何人都恐怖。 其实细细在想,这也合情合理。 如果张大炮真的是个没心没肺没脑子的人,那么能当上师侦察连的连长,现在又能代理新扩编的侦察营营长,那么不是他张大炮疯了就是是首长疯了。 接下来的整整十天里,张大炮没让队里的所有人再打过一发实弹。 每天都是高强度的体能训练之外,张大炮玩的是一些队员们听都没听过的新花样。 除了每天早晨跑完长跑之后进行的“老僧入定”训练之外,张大炮每天晚上都会抽出40分钟的时间,在排房里对所有人进行一种叫做“动作表象训练”的新玩意。 这种训练其实和“老僧入定”差不多,先是在中队电教室看一些关于射击的教材片,然后回到排房里,张大炮让所有人在自己的脑海里开始对看过的教学片中的每一个细节进行重新的回忆,并且将自己代入。 又或者让队员们对之前夜间射击的整个过程在脑海里进行整理,并且重播一次,所有的细节都必须完整重现出来。 每一个射击动作和整个射击流程都会如同电影一样在脑海里进行重构,代入之后结合自己的能力,就如同自己进入了现场,自己是教学片里的那名射手,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脑海的虚拟空间中进行反复琢磨和练习。 张大炮把这种训练方法叫做“过电影”。 除了“老僧入定”和“过电影”,张大炮让炊事班帮自己弄来两代米,一袋是黑米,一袋白米,每天中午吃完午饭后,就会在排房里将两种米混合在一起,每人一堆,然后分出黑白。 这还不算,分出之后,张大炮又让所有人拿出自己的针线包,用针将米粒一颗黑,一颗白,按照一黑一白的次序部穿成链子…… 庄严一开始还觉得这种训练有点儿风牛马不相及的意思,穿米粒?这特么跟射击有什么关系? 何况不就是分米和换米粒吗? 有什么难度? 不过他很快就发现自己错了。 这种训练虽然不消耗体力,但是却极其耗费精力。 尤其是在中午。 南方的中午闷热,经过一个早上的训练,体力消耗令人昏昏欲睡,在这时候进行分米粒和穿米粒的训练,只要不消半个小时,很快有人忍不住开始打哈欠。 只要有人打哈欠,就会被一旁监视的张大炮“请”出排房,客气地带到篮球场,指着大操场尽头的那棵歪脖子树。 “目标,大操场东南侧尽头歪脖子树,时间2分钟,跑!” 然后就看到那个打了哈欠的队员如同丧狗一样开始猛冲,在两分钟后回到排房门口喊报告。 “精神了吧?”张大炮通常会这么问。 “精神了。”队员一般都会这么答。 然后张大炮就会一脸阳光灿烂的笑,似乎对自己的训练方法十分满意:“对嘛!不精神就是因为没跑够,跑够了,人就精神了。这人的身体啊,就像一汪活泉水,你越舀,它就越是往外冒水,这才更有活力!” 庄严和其他队友听着张大炮站在三区队的门口滔滔不绝用自己的大条道理教训着受罚的队员,交换一下眼神,摇摇头,想笑又不敢笑。 这个张大炮,还真是个奇葩的主儿。 在尖子集训队待的前十天,庄严再也没去过靶场。 训练里的体能越来越重,比预提班长的时候还要残酷。 早上十公里,晚上五公里,中间加折返跑和俯卧撑,一做就是一晚上。 用张大炮的话来说就是——手无缚鸡之力,枪都拿不稳,还打什么枪?操枪操枪,说到底,最根本就是手,把手练好了,才有资格拿枪! 入队的第三天,新花样又来了。 这天晚饭后,张大炮给每个队员发了一个黄脸盆,说以后早上统一集合洗簌。 洗脸刷牙都要集合? 庄严又懵逼了。 庄严背着背包,走在热气腾腾的柏油路上。 几个刚放学还背着书包的小家伙从身旁跑过,远远停下脚步,朝这里张望。 对于这些小娃娃来说,这些奇怪的军人勾起了他们极大的兴趣。 这些解放军叔叔和他们平时见到的完不同。 这县城附近有部队,当兵的并不罕见。 但是往常看到的解放军叔叔身上穿着迷彩服,一个个干干净净,穿着整齐,步调一致。 可眼前这些军人身上下都裹在黑色的泥浆里,排着队走得松松散散,身上的泥被太阳一晒,变成了灰黑色,身上还背着巨大的背囊,挂着枪,虽然满脸疲惫,却显得杀气腾腾。 最奇怪的是,他们身后跟着一辆卡车。 有车竟然不坐,偏要走路,奇哉怪也! “解放军叔叔好!”有孩子壮起胆子大声地冲着选训队的队员们喊道。 庄严和队友们打起精神,朝小娃娃们挥挥手。 走近了,和路边的孩子们擦身而过,突然有个小子捂着鼻子,喊了一声:“解放军叔叔真臭!” 苏卉开朝那小子坐了个鬼脸,吓得小家伙转身跑出老远。 “我们真的很臭啊!” 张圯怡抬起手臂嗅了嗅,自己都嫌弃起自己来:“就像从粪坑里捞上来一样。” “你咋知道粪坑啥味道?”苏卉开拒不承认自己现在已经臭大街了。 张圯怡说:“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没吃过屎还不知道屎的味道不好?” 庄严被这俩活宝的对话逗乐了,忍不住笑起来,说:“得了,别嚷嚷了,被韩阎王听到……” 他拧回头看了一下,确定韩阎王只是远远跟在队伍的后头,并没有走到自己的身边的意思,这才完放下心来。 队伍在马路边走着,从下午三点半开始至今,所有人已经走了十公里。 太阳即将下山,暮色渐起。 “前面好像有个部队。”走在前面的苏卉开回过头,语气里充满了惊喜。 庄严抬眼望去,果然看到在路边的树荫底下,有个部队的大门口,哨兵穿着常服,挂着枪,一看就知道是野战部队的做派。 “到了!” 张圯怡显得有些激动。 之前韩自诩说过,走十公里,到某炮师的营区集合,今晚将会在那里过夜。 “到了到了!” 这一下,大家伙都忍不住了。 身上的臭味,身体的疲惫,还有干渴和饥饿,所有的一切早已经令人忍无可忍。 剩下百来人部风一样冲向了大门口,把哨兵吓地慌里慌张地举枪。 “干什么的?!干什么的!?”带班的干部立即将手放在了手枪套上。 虽然看出这是一队士兵,但一个个黑乎乎的看不清容貌,自己从来没见过这么狼狈的兵。 “特种大队的!” 虽然还没入队,但是已经有人开始晒金字招牌装逼了。 “什么?”带班的是个少尉,一下子没反映过来。 “军区特种大队的!”前面的兵二话不说,直接往里闯,一边闯一边嚷嚷着:“哪有井?哪有水?” “你们干什么!站住!”少尉有些慌。 这些人身上背的是新式的95自动步枪,和自己部队配备的81-1式然不同,看起来的确有些来头。 可是没弄清身份之前,他又不能胡乱放人进去。 庄严凑上来,伸出那双臭烘烘、散发着发酵般的屎味的双手,一把抓住少尉的另一只手,不断摇着,说道:“少尉同志,我们是军区特种大队选训队的,今晚奉命在你们这里集合休整,很感谢你们的接待,请告诉我们哪有水?我们真的要渴疯了。” 少尉鼻孔里钻进一股子浓烈的屎味,忍不住猛地皱起眉头,下意识要后退,却被庄严紧紧抓住手,而且庄严的劲头极大,自己居然挣不开。 “行行行,我相信你们还不行?我们是接到通知说有军区的部队要过了……” 庄严这才松开手。 少尉像从烧红的烙铁上拿开自己的手一样,闪电般缩回去,退后两步,打量着面前这群脏兮兮的士兵。 “可是我没想到……” 苏卉开大大咧咧地喊道:“有啥没想到?少尉同志,如果你像我们一样在充满了猪屎尿还有鸡粪的水沟里待上一个下午,我保准你比我们更加‘芬芳’扑鼻!” “你们带队的干部呢?”少尉相信了这些人,除了当兵的,这年头也没谁会将自己扔粪坑里折腾到这么惨的地步。 “队长!队长!” 有人回头朝远处高喊:“人家不让我们进去!你赶紧过来解释解释啊!” 都是憋了一肚子鸟气的,今天韩阎王可算是把人折腾够本了,现在终于熬过了天的训练,到了宿营地,这不冲着韩自诩高喊几嗓子都对不起自己似的。 韩自诩跑上前,少尉马上敬礼。 “少尉同志,我们是军区特种大队的,之前已经和你们师部还有团杨团长联系过了,我们目前是在外训,所以今晚要在你们这里借宿一宿。” “能让让我打个电话吗?”少尉还是很谨慎。 “行,你联系你们团部,告诉他,就说是军区特种大队的韩自诩中尉到了,他们会派人给我们安排地方。” 少尉跑去打电话,一路跑,一路将那只被庄严抓过的手在裤子上蹭。 请示电话很快打完,少尉一边朝韩自诩走来,一边朝门岗的卫兵挥手。 “打开门,让他们进去。” 本来的门就不高,是那种一米来高的电动门,按个电钮就滋滋地朝一边退去。 少尉说:“韩中尉,你们进去现在路边坐坐,休息下,我们团部的参谋很快到,他们会安顿你们。” “谢谢了啊!” 韩自诩道了谢,回头对所有人虎起了脸:“你看看你们像什么样子!?马上给我列好队!成三路纵队,向前看齐!” 队伍很快集合起来,韩自诩带着选训队的人穿过门岗,进了团部里头。 进去就是一跳笔直的四车道水泥路,两旁是榕树,郁郁葱葱,熬过第三天选训的一百来号人部排开坐在马路牙子上。 “今晚我就不安排训练了,因为你们看起来需要很多时间去清洗你们的装具,还有,把你们的武器擦一擦,我明天不想在你们身上闻到屎味!” 庄严问:“队长,今晚有饭堂吃吗?” “有。”韩自诩说:“别以为我只会折磨你们,今晚你们可以好好休息,明天的科目会继续展开,还剩下最后的两天,我还是那句话,你们之中只留二十人,其余人都会被淘汰,能不能挺到最后,看你们自己。今晚吃完饭,如果有任何不舒服,马上去卫生员那里报到,如果有严重的情况,这里有团部卫生队,再不行,附近县城还有人民医院,知道了吗?” “知道了!” 这次回答极其响亮,基本不用喊第二次就已经让韩自诩十分满意。 当然了,有饭堂吃,有觉睡,还可以正儿八经洗个漂亮澡,这在所有选训队员眼中已经是十分奢侈的享受了。 门岗边上,两个哨兵早已经没有心思站岗了。 小列兵纷纷伸着脑袋团部马路那头张望,看着这些一个个看起来吊儿郎当又狼狈不堪的士兵。 终于,哨兵忍不住问少尉:“排长,那些是什么兵?军区的?” 少尉看了一眼庄严他们的方向说:“嗯,特种大队的,军区最牛逼的部队。” “跟咱们团的特务连比起来咋样?”哨兵不甘心又问。 少尉翻了翻白眼,打击列兵道:“差远了,没得比。” “他们的枪好像都是新型的,那就是95式?” “是。” “咱们什么时候配发啊?” “不知道!” 庄严坐在马路牙子旁的草坪上,发现周围越来越多远远站着朝这边指指点点相互低声议论的士兵。 看来是自己这些人引起了这个野战部队的士兵的兴趣。 他不由得感觉到有些骄傲。 也许是属于特种部队成员的那种骄傲。 虽然这几天被折腾成狗,可是你不能否认,当你作为一名特种部队士兵,哪怕只是选训人员,当你站在普通士兵面前的时候,都觉得自己的胸脯不由自主地挺高两分。 这就是特种部队士兵的荣誉。 特别能战斗,特别能吃苦,但又特别危险,但又拥有最独特的荣誉。 不多久,从远处开来一辆吉普车,在队员们不远处刹住,车上跳下一个中尉,过来就和韩自诩敬礼握手,交谈了几句,韩自诩回头朝所有人一挥手。 “跟着车子跑!” 说罢,指指那辆212吉普车。 团参谋一愣,显然没料到韩自诩会这样安排。 这些军区特种大队的人明明有车,之前来了几辆卡车,现在这支队伍后面又跟来了几辆。 可是却不坐? 他有些不好意思,问韩自诩:“韩参谋,这样……” “没事,他们跑得很快,何况地方也不远,对吧。” “不远,只有两公里。” “两公里小意思。”韩自诩说着,回头大声问:“再跑两公里愿不愿意?” “愿意!” “行啊,快点就行!我觉得我身上的泥巴里要长出虫子来了!” “我说参谋同志,你就当可怜可怜我们,赶紧开车吧,带我们去宿营地洗澡!我身都是屎啊!” 那个团参谋也许是真没见过这种有大胆又生猛的兵,赶紧点头说好好好,人钻上车,一溜烟往里开。 —————————————————————————————————— 求月票!!!!三千字大更!今天有点儿卡文,所以慢了更新。 韩自诩也没上车,跟着所有人一起,赶羊一样催促:“跑跑跑!给我跑起来!抓最后五个,今晚最后才让他们洗澡!” 一百来个选训队员顿时原地满血复活一样,嗷嗷叫着,追着那辆212吉普车疯跑。 坐在车里副驾驶上的团参谋看了看倒后镜,看到那群“黑”人几乎追到了自己的车屁股后面,忍不住大吃一惊,感慨道:“这些兵真够猛的,咱们团看起来也挑不出几个这样的兵……” 两公里,不到六分钟跑完了。 宿营地在一片空旷的操场上,两边是整整齐齐的车库似的平房,其中一些库房里放着罩着炮衣的自行火炮车。 “水呢?!” 庄严扔下背包,左右看看。 现在,最想要的就是水,最好有个巨大的泳池,能跳下去洗个痛快。 “章队副在那边,看。”严肃指着操场远处。 庄严和苏卉开等人顺着严肃指向的位置望去,果然,操场的一角停着几辆之前一直跟着自己的军用卡车,并且在车边架起了军用帐篷。 “要洗澡的马上过来,不要脱下们的背包,就这样过来!”章志昂朝所有人招手,“过来,让们洗个痛快!” 一辆墨绿色的越野车和一辆212吉普车开到了操场边停下。 团参谋对韩自诩说:“咱们团长来了。” 韩自诩在这里好歹也是客人,于是对团参谋说:“一起过去,我得谢谢们团长对我们大队的支持。” 俩人朝前走,韩自诩忽然说:“那车好像是军区的车……” 他隐约看到了车牌的开头字母和数字。 团参谋说:“对,是军区作训部闫部长,他最近在我们这里蹲点,我们配了新炮,他过来是检查我们的适应情况和新装备形成战斗力情况。” 听说闫方在,韩自诩不由得整了整自己的帽子。 作训部长,恰好就管着特种大队的训练情况。 其实说起来,自己和这位闫部长也算是有缘,之前见过多次不说,自己要组织的这个特殊的“猎人”小分队,其实首先就要过闫部长这关。 毕竟这是在推广自己的训练方法,所以闫方的看法很重要。 闫方管着全军区每年的训练经费预算,他觉得“猎人”小分队有搞头,那经费上做一些倾斜,一些韩自诩想获得的新型装备在经费上就会减轻不少的压力。 最关键的是,闫方对韩自诩的这套特种作战模式还有所谓的精英狙击手的训练,是否首肯,也是将来“猎人”小分队是否能够继续下去的关健。 其实之前大队长张辉允许自己进行“猎人”小分队的组建,包括这次云许韩自诩拿到去各个集团军挑选尖子特权,其实都是闫方起了关键性作用。 果然,前面那辆吉普车上下来了一个大校,一看,正是闫方。 “闫部长好!” “杨团长好!” 韩自诩向两人敬了礼。 闫方回了礼,转头对杨国庆说:“看到没有,这就是我们军区特种大队最有名的射击教员,也是特种大队的训练参谋,A军区最傲气的中尉韩自诩!” “久仰大名了。”杨国庆上来和韩自诩握手,说:“这一路上,闫部长就跟我一直在说的历史,说是当年陆院里特种作战专业中最牛气的学员,也是当时在场的所有学院里唯一受到卡拉什尼科夫先生夸奖的学员,是最出色的神枪手。” “那都是过去的荣誉了。”韩自诩说:“但闫部长说的都是实情,我就不谦虚了,是有这么回事。” “看!”闫方笑着对杨国庆说:“国庆,我说过这小子很牛气,就算在上级面前,也从不懂得谦虚二字怎么写,这回信了吧?” “老首长,我信了。”杨国庆说:“特种大队的军官嘛,总是特别一些,我倒是挺欣赏的,如果我手下的军官都这么傲气,证明他们有尿水,只有有本事的人才敢傲气。” 几人正说着,孙鸿渐从杨国庆的212吉普车上溜下来,跑到韩自诩身后,小声道:“闫部长在这里蹲点,说要过来看看选训情况。” 闫方结束了和杨国庆的谈话,回过头看着韩自诩:“刚才小孙带我去看望了一下住在团卫生队里的几个被淘汰的尖子,下手挺狠的嘛,才三天时间,淘汰了将近三百人?” 边说,目光从韩自诩肩膀上越过,朝远处章志昂所在的地方望去。 那边突然传来了歌声,似乎一群兵站在一起唱歌。 “他们那是在干什么?” 韩自诩说:“报告首长,我们正在洗澡。” “洗澡?”闫方看到远处似乎停着两辆水车,正竖起喷水头朝着所有兵身上喷。 “走,带我去看看,们洗澡的方式挺独特嘛。” 庄严站在队伍里,身上背着装具和背囊。 他已经完全睁不开眼睛了。 不过章志昂的声音仍旧能听见。 “过不过瘾?” “过瘾!”大家齐声回答。 庄严的身后是一个巨大的水坑,里面积满了水。 据说这是洗自行火炮用的,把那玩意开到大水池里,两边的水车和水管记起来一通喷,上来擦车上油进库房再罩上炮衣,算是保存入库了。 这回,倒是给了自己这些人一个独特的洗澡机会。 这种感觉倒是很不错,身上臭烘烘,一身泥,水枪一喷,啥泥土都冲掉了,清爽得很。 就是一个不小心就会掉进后面的水池子里,所以大家只能手挽着手,一起对抗水枪的冲力。 “大家伙唱首歌,我来起个头,军营绿花——寒风飘飘落叶,预备起——” 寒风飘飘落叶 军队是一朵绿花 亲爱的战友不要想家 不要想妈妈 声声我日夜呼唤 多少句心里话 不要离别时两眼泪花 军营是咱温暖的家 妈妈不要牵挂 孩儿我已经长大 站岗值勤是保卫国家 风吹雨打都不怕 衷心的祝福妈妈 愿妈妈健康长寿 待到庆功时再回家 再来看望好妈妈 …… 所有人闭着眼睛,防止水射进眼中,却扯着嗓子高唱着。 闫方和几个军官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看着看着,这位军训部长的眼角有些温热的感觉。 他回头问韩自诩:“这些兵,今天进行了什么训练?” “野外生存、泥坑行军,还有异食训练。” “异食?”闫方问。 “就是在最恶劣的环境下进食。”韩自诩面不改色道。 闫方若有所思道:“什么最恶劣的情况?” 孙鸿渐的心怦怦跳了两下。 以前有这种类似的训练,但这次是选训队第一次选用这种异食训练。 “在充满动物粪便的水沟里,捡取落在上面的食物进行能量补充。”韩自诩毫不掩饰地将训练内容和盘托出。 杨国庆在一旁听了也忍不住眼睛猛地圆了。 他大概能猜到韩自诩带着这些兵是从哪过来的了。 说到臭水沟,最臭的莫过于县城外围的那条郊外水沟,周围都是农村,附近的村民喜欢建养猪场和养鸡场,粪水排到沟里,那边的蔬菜地可以取来用水稀释后作为肥料浇菜…… 那条水沟…… 想想自己曾经看到过的情形,居然要在那条臭水沟里捡东西吃…… 这种训练,自己团里的兵是想都没敢想过。 可毕竟是特种大队,也许是训练的方法比较特别。 团长杨国庆不由得偷偷瞄向闫方,他生怕首长会生气,毕竟闫部长以爱兵出名,这是尽人皆知的事。 —————————————————————————— 求月票!向各位求月票!!!今天再忙再卡文,还是按时两大更奉上。 “小心开水!让一让!小心开水!让一让!” 站在绿皮火车厢的门边,穿着没佩戴肩章的87式冬季作训服,庄严将绿军被捆成的背包高高举过头顶,嘴里怪里怪气地大声嚷嚷。 挤在门口的新兵们顿时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分开了一条道。 趁着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庄严得意地越过所有人,麻利地跳下了火车。 后面的新兵很快发现了自己上当,骂声接连传来。 “你老母啊!吓死人啊?!” “庄严你个王八蛋!” 庄严回过头,朝还挤在门口的其他新兵老乡做了个鬼脸,厚着脸皮笑嘻嘻做了个嘴型:“蠢!” 他的得瑟自然又招来了一群人的咒骂。 庄严的心情很好。 刚才在火车上,他和几老乡打牌,眼看最后一把臭牌要输掉身上仅剩的一包红塔山,正急得上火的时候,火车居然到站了! 好运气来了,挡都挡不住! 心花怒放的庄严咧嘴一笑,把牌朝桌上一扔,嚷嚷着尿急然后脚底抹油溜下了车。 车站里,一阵寒风吹来,他缩了缩脖子,跺了跺脚。 已是十二月初,气温降到只有几度而已,对于南方人来说,这个温度算是一年中的严寒季节。 “真特么冻死人!” 这个偏远的小站此时挤进了好几百号新兵,各地的新兵都在这里集中下车,到处都是乌央乌央涌动的人头,到处是接兵干部的吆喝声和新兵蛋子们的呱噪声,刚下车就有种跳进蛤蟆坑的感觉。 在庄严来到之前,早有其他省份的新兵已经到达。 八个小时之前,庄严是被父亲押着送到了武装部,换上了这套肥大得有些不合身的冬季作训服,然后押解犯人一样送到了火车站。 当兵? 从前庄严想都没想过。 在整个高中时代,他混得如鱼得水,人称一中“小霸王”,是个人见人头疼的主儿。 虽然高考分数不咋地,不过好歹过了自费线。本以为可以混进大学,体验一把花前月下拉着学姐学妹们的手卿卿我我的浪漫校园生活,没想到当过兵的父亲庄振国居然偷偷为自己报了名应征,最后居然还真的就征上了。 刚开始,庄严甚至想过耍赖不去,甚至拒绝体检。 知子莫若父。庄振国对付儿子很有一套,直接冷着脸不咸不淡说了句:“逃避兵役是要坐牢的,你想去坐牢我可不拦着你。” 虽然对不当兵是否要坐牢心存疑惑,但庄严还是不敢以身试法。 就算不能去大学里花前月下了,也总不能去监狱里跟那些犯罪分子同住一个屋檐下,庄严被庄振国整得彻底没了脾气,从了。 到临了,两父子相互妥协各退一步——庄严老老实实去当兵,庄振国去找部队里的老战友,给他弄到军区后勤部门去。 狗日的! 都说无冤不成父子。 庄严觉得庄振国上辈子一定欠了自己不少钱,还是欠钱不还那种,以至于这辈子还要跟他纠葛不清。 “集合了!集合了!” 负责接庄严这批兵的五连副指导员钟山站在列车前,冲着刚下车还有些不知所措的新兵们举起了右手。 “按照在武装部排好的顺序,成两列横队,向我靠拢!” 没人记得在武装部排队的顺序,没人按照钟山的要求列队,所有人没头苍蝇似的在原地乱转。 钟山有些气急败坏,他不得不上前扯住一个高个子,然后又再扯住另外一个,指着这俩个新兵喊道:“都按照顺序由右至左排在他们俩后面,对齐!” 折腾了好一阵,像蚯蚓一样歪歪扭扭的横队总算排好了。 “现在是晚上11点20分。”钟山看了看表,扯着嗓子大声:“我们要在这里待一个小时,大家先去上个洗手间,然后回到这里自由活动,记住,不要乱跑!解散!” 新兵们“嗷”一声散开,纷纷去找厕所。 庄严被自己的老乡何欢从背后一把拉住。 “庄严,你小子可真不够意思!刚才那把牌你本来要输了,还欠我一包红塔山呢!” 庄严回过头看着何欢,然后一脸嫌弃道:“啧啧啧,你看你说的什么话呢!刚才最后一把还没打完就到站了,怎么能算!” “什么不算!”何欢急了,“你小子逃得比猴还快,我翻了翻你扔在桌上牌,就是一副烂牌,输定了!” “你说输了就输了啊?”庄严白眼一翻,颇为无赖道:“不到最后就不算输,规矩懂吗你?” “你小子不该姓庄,改姓赖好了!”面对脸皮比城墙还厚的庄严没辙,何欢只能奚落他几句过过嘴瘾。 “少废话了,赶紧上厕所去,我可真的憋慌了。”庄严不再搭理何欢,转身甩开步子就走,头也没回。 找到了车站的厕所,俩人顿时傻了眼。 唯一的厕所门口早就排起了长队,至少上百人。 “我艹!”庄严吓了一跳,“这是要排到膀胱破裂都排不上呢!” 庄严旁边的女厕所门口瞟了一眼,女厕所门前只是零零单单排了三个女兵,和他们一样,也穿着绿色的冬季作训服。 这一瞬间,庄严很快有了一个新奇的发现——同样是87式冬季作训服,穿在那几个十七八岁的女孩子身上,就要比穿着军官服的接兵干部钟山都要好看多了。 “嘿嘿,你小子看什么呢?”旁边的何欢笑得意味深长。 庄严吧唧下嘴道:“我们这批兵好像没女兵啊?” 何欢说:“也许是别的省的女兵,我听说,女兵很稀少,都是去军区里比较多。” 庄严心里暗笑,自己不就是去军区后勤部门的吗? 也好,至少这三年兵不会太闷,没了校园里的花前月下,好歹也有莺飞燕舞的绿色年华不是? 队伍缓慢地朝前挪动。 庄严憋不住了,扯了扯何欢,“走了,不等了。” 何欢满脸疑惑道:“你不上厕所了?听说待会儿还要坐很长一段路的汽车呢。” “活人哪能让尿憋死?”庄严指指月台前面的黑暗处,“去那里。” 何欢顿时面露难色道:“不好吧……咱们好歹是军人了……” “胆小鬼!”庄严离开队列,撇下何欢独自沿着月台朝前走。 一直走出百来米远,远远地已经看不清车站里的人群了,何欢观察了一下周围,跳下月台钻进了黑暗里。 距离月台大约二十多米有个白色的建筑物。 庄严哈着白气一溜小跑,很快到了建筑物旁。 这是火车站的一间仓库,砖木结构,人字顶,老旧得有些破落,地面一片黑乎乎,踩上去像是煤粉。 转到仓库后面的阴暗角落,他闻到了一股儿尿骚味,不由皱了皱眉头。 看来自己不是第一个憋不住来这里的人。 刚拉开裤裆,突然,仓库另一头传来脚步声。 庄严吃了一惊,赶紧拉好拉链,转身躲进墙角后。 虽说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年龄,可是被人逮到当众随地放水,脸上怎么都挂不住。 一条黑影出现在仓库的另一头,在拐角处警觉地停住了脚步。 庄严心里一沉,暗道,不会是被发现了吧? 黑影观察了周围一圈,确定没人,这才低头走到一堵小矮墙边。 微弱的光亮下,庄严看见这个黑影和他一样,都是刚入伍的新兵,身上同样穿着熟悉的冬季作训服,背着用军被绑成的背包,腰里挎着一个军用挎包,挎带右侧还绑着武装部统一配发的白毛巾。 黑影低头在那里找了一下,从地上捡起其中几块砖,借着微弱的月光看了看,最后拿起其中一块轻轻一敲。 咔—— 砖头应声而断。 黑影微微点了点头,面露喜色,自言自语道:“这个就对了。” 之后把两块砖头拎在手里,喜滋滋地走了。 等人走了,庄严从拐角处出来,满腹狐疑地走到矮墙边。 地上是一堆乱糟糟的砖头,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庄严拿起一块砖头,学着黑影的样子在矮墙上敲了一下。 手感潮湿的砖没费什么劲就断成了两截。 “什么破砖!” 庄严搞不懂黑影为什么来这里拿砖头,既然想不通,就不再想,回到仓库墙根下继续放水,搞定后回到月台边上点了根烟,抽完了这才晃悠悠地朝小站中央走去。 到了集合点,远远看见那里聚满了数不清的人,至少两百号新兵蛋围在一起,就像赶集的大妈围住了促销摊位一样热闹。 外面挤不进去的新兵有的踮着脚,有的跑着跳着,有些拼命往里挤,各种稀奇古怪的动作都有。 “何欢,在看啥?”庄严在人群里发现了何欢,扯住对方问道。 何欢伸着脖子踮着脚朝人群中央看,嘴里说道:“我也不知道,我也是刚到。” 庄严兴趣顿时上来了,他最喜欢热闹了。 “走,进去看看!” 说罢,再次故技重施,嘴里高声喊着:“小心开水啊,小心开水!让开点,让开点!” 然后趁那些被惊到的新兵还没回过神来,泥鳅一样挤了进去。 俩人得意地钻进了圈子的最前面,也不管后面有人在骂娘,就当没听见。 人潮围起的圈子中央已经空出一块大约三十平米的空地,几个接兵干部绞着手,饶有兴致地站在一旁。 中央的空地上,一个新兵在打拳。 这位新兵身材健壮,动作矫健灵活,拳法虎虎生风,看样子是练过的。 当看清打拳这新兵的脸,庄严大感意外。 “这不是刚才捡砖头那家伙吗?” 再看看地上,果不其然,不远处就放了两块红砖。 “这家伙……哼!” 庄严的脑子不蠢,一看就知道对方想干什么,不由暗自冷笑起来。 一套拳法打完,满头大汗的新兵收拳,一个挂着上尉的带兵干部带头鼓起掌来。 周围的掌声如同潮水般响起,场中央的那名新兵摘下作训帽,抹了一把发际边的汗水,一张脸红通通的,颇有些得意地朝着周围的人群拱手,做了个很江湖气的手势。 “不错不错!有点儿样子,是块当兵的好料!” 他手一挥,大声道:“大家还想不想看?!” “想看!” “想看!” “再来一个!” 庄严注意到,叫得最欢的就数刚才在厕所门口看见的那几个女兵。 上尉对那名打拳的新兵道:“徐兴国,再来一个!给所有的新同志都看看你的本事!” 上尉显然对这个叫做徐兴国新兵十分熟悉,庄严觉得这应该是负责带那批新兵的接兵干部。 “是!我保证完成任务,首长!” 徐兴国有些得意,一高兴,行了个歪歪扭扭的军礼。 “啧啧啧!”庄严忍不住鄙夷地想:“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这特么不是作弊吗……” 他忽然明白了徐兴国为什么要去仓库那边转悠,为什么又拿走两块发霉的砖头。 看样子,接下来的好戏要登场了。 徐兴国从地上拿起那两块砖头,从表面上看,这已经清理干净的砖和普通的火砖没啥区别,在场的人里只有庄严明白他到底要干什么。 果然,场中的徐兴国把作训帽往后一转,将帽檐反转,然后拿起地上的砖头,煞有介事地扎了个马步,大喝一声,一手持砖,一手握拳,做了几个运功的工作,然后猛地一拳挥出。 啪—— 随着一声闷响,砖头应声而断。 没等新兵们欢呼,徐兴国又拿起地上的砖头,按在地上断掉的半截砖头上,手一劈。 啪—— 砖头又断作两截。 周围的新兵们打鸡血一样拍起手掌,欢呼雷动。 庄严这边的接兵干部钟山羡慕地看了一眼上尉说道:“不错啊,老李你这次接了个好兵啊,这个兵,可以去侦察连嘛!” “肥水不流外人田。”上尉笑了:“我早跟咱们营长说了,要去就去我们的八连。” 上尉叫李定,是三营八连的老资格副连长,参加过两山轮战,算是个实打实的英雄老兵。 而三营八连是英雄连,曾被总部授予过“铁八连”的称号,是团里响当当的尖子连队。 李定又问钟山:“这次听说你去沿海发达城市接兵,比我去山旮旯里接兵要强多了吧?” “咳——”提到这次接兵,想起这次自己接的这批城市兵,钟山的脸绿了。 钟山是农家子弟,在潜意识里他就对城市兵有些偏见。 在他看来,城市兵都不过是来部队里镀镀金,因为政策问题,他们回去是有工作安置的,那可是铁饭碗,所以没人愿意在部队里吃太多苦,而且一个个到了兵役期满,溜得比兔子还快,没人想留在部队里干。 可是农村来的兵就不一样,部队的生活对于他们来说已经很不错,他们大多数愿意在部队里干一辈子,所以在训练上自然要比城市兵吃苦耐劳多了。 看到钟山的脸比灶底的灰还黑,李定用脚指头都能猜到原因,他伸出手,得意地拍拍钟山的肩膀:“没事,也许是有金子你还没发现。” “得了吧,有块铁就算不错了!”钟山的脸更黑了。 李定愈发得意,回头对着钟山接的那批兵喊了一声:“我们南粤省的新同志们,有谁出来露俩手看看!” 庄严这批是沿海城市兵,说白了,没一个能打的,更别说用拳头开砖了,就刚才徐兴国打的那一套长拳就没一个会。 钟山这边的队伍里顿时鸦雀无声。 赣西省的新兵脸上浮上得意的表情,喜滋滋看着对面的新兵。 南粤兵们一个个低下头,心里窝囊得要命,都是十八九岁的少年儿郎,血不比开水凉多少,可是偏偏技不如人。打拳吧,糊弄一下还行,开砖那可是硬功夫,不是说靠勇气就能解决问题的。 “江湖卖艺的把戏有人信,这年头,真是骗子多,傻子都不够用……”庄严躲在队伍里,忍不住嗤之以鼻。 他的声音不大,却随着寒风吹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 负责接兵的几个军官们纷纷将目光投向声音传来的地方。 “谁?!”李定的脸虎了起来,“刚才是谁在说话?有本事欢迎出来表演一下!” 庄严低声在何欢耳边叨叨了几句,然后撇了撇嘴,朝前走了一步,一副吊儿郎当的口气道:“报告首长,我不是阴阳怪气,我也可以开砖。” 待钟山看清走出来的人是庄严之后,顿时吓了一跳,忍不住呵斥道:“庄严,你胡闹!” 之所以呵斥庄严,钟山有着足够充分的理由。 他清楚自己手头上每一个新兵的大致情况。 庄严是干部家庭子弟,哥哥又是当地小有名气的建材商人,家境优渥,这种人不可能去练什么鬼硬功,更没听过他懂武术。 钟山去过家访,知道庄严这人其实当兵的动机并不单纯。 他后来才明白,庄严绝不是一盏省油的灯,高中时代,除了犯法之外的所有破事,他一件都没拉下。 之所以应征入伍,是当过兵的父亲庄振国担心这个野马一样难驯的儿子再这么胡闹下去会走上歪门邪道,情急之下才想起了部队。 这就是一个典型的城市少爷兵。 庄严会硬功?! 钟山宁可相信太阳会从西边出来,也不会信这见了鬼的事。 按照他对庄严性格的分析,这小子如果真有这般能耐,早就迫不及待要在自己面前显摆了,绝对不会憋到现在。 庄严用十二分认真的口气说道:“我没有胡闹,首长!” 钟山喝道:“你就是胡闹!一边去!” “得得得!”李定骨子里是个老兵油子,属于那种上过战场见过生死,不服就干的脾气,更是爱看热闹的主儿,现在哪肯放过这个机会,上来就扯住了钟山。 他当然不肯就这么让庄严回去。 一半原因是基于面子,而另一半原因,他确实对庄严感到好奇。 如果真是好兵,自己怎么都得想办法弄到手。 “新兵同志有本事,那就让人家露一手嘛!你这么藏着掖着,是不是想给你们五连私藏个好苗子?” 李定这么说也是有原因的。 今年的新兵一共有三个营,分别设在团里的一二三营。 正所谓近水楼台先得月,虽然都是一个团的兄弟部队,可是谁不想将好兵苗子往自己连队的碗里搂? 假若庄严真的有本事,那么作为资格比钟山老的军官,李定有能力将人要回三营。 这个机会,怎么可以放过? “老李,你可别信这小子,他根本啥球都不懂!”钟山急了,庄严能不能徒手开砖还两说,这新兵不懂事,万一闹出点什么事故,自己可是要担责的。 李定这种战场老兵可不管这套,不以为然道:“钟副指,这可不是你说了算。” 他转头对所有的新兵大声道:“大家是不是都想看看庄严同志露一手!?” “想!” “来一个!” “有本事就上来露一手!别怂!” “就是,是个带把的爷们就别光说不练!” 围作一圈的几百号新兵顿时炸锅了。 无论是赣西兵还是南粤兵,此刻都盼着庄严出场。 赣西兵觉得庄严是吹牛,想看他出丑;而南粤兵则是刚才丢了面子,好不容易自己这边有人敢出来踢场子,大家都乐见其成,都想庄严为自己这头争口气。 “你看你看?!咱们革命同志之间讲究什么?要官兵一致,少数服从多数!”李定笑嘻嘻地一把将庄严拉到场中央。 钟山毕竟是个刚从军校本科毕业出来刚刚一年多的副指导员,跟李定这种在基层打滚了十多年,靠打仗立功直接提干的老兵油子比还是嫩了。 “庄严同志,你打算表演什么?”李定一双眼睛落在庄严身上,上下打量。 细皮嫩肉,还有点儿胖,确实不像是练家子。 跟徐兴国比,那气势差远了。 和钟山那种略带着点斯文气息不同,上尉李定上过南疆战场,人身材不高,又黑又瘦,但是身上自带着一股儿杀气,庄严觉得他的目光锐利得像两把刀子,忍不住瘆得慌。 但现在也不是退缩的时候,什么都没面子重要! “就硬功吧!”庄严暗自做了个深呼吸,稳住了心神,咬牙道:“我别的不懂,就懂这个!” “好!在咱们师里,硬功练得最好的就是侦察连,不过你们不是去师部,是来我们团,别担心,咱们团里还有特务连!你如果行,我亲自给你推荐去特务连!” “团?你们团?”闻言,庄严顿时有些失神。 “什么你们团你们团,从今往后,就是我们团,懂吗?我们团!咱们就是一个团里的革命战友!一个锅里勺饭吃的兄弟!”李定以为庄严吓傻了,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问:“咦,你的砖头呢?!” “砖头来啦!”何欢忽然从人群里钻出来,手里拎着三块砖头往地上一放,“在这!” 李定大手一挥道:“好!下面我们就有请庄严同志表演一下硬气功!大家鼓掌!” 狂风暴雨般的掌声再次响了起来。 庄严的脸色很不好看,比白纸还白,僵在原地。 “你怎么了!?”李定察觉不妥,诧异道:“你小子该不是吹牛吧?如果真不行,就回队伍里去,都是战友,没人会笑你。” 庄严这才从飘忽的思绪中惊醒。 他定了定心神,挺了挺胸道:“没事,我行!” 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地将目光投向到了庄严身上,场面再次安静下来,所有人屏住呼吸就等他出手。 拿起地上的砖头,庄严忍不住又偷偷拿眼去瞧站在一边的何欢。 何欢挤眉弄眼,示意他放心。 掂了一下。 入手有点儿潮湿感。 没错!这是发霉生过苔藓的砖。 这种砖从外观上看起来没任何问题,只是颜色稍暗,但很容易折断。 现在是晚上,小站的灯光又不亮堂,周围的人根本看不出个子丑寅卯来,也难怪徐兴国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浑水摸鱼。 庄严拿着砖,开始依样画葫芦,刚才徐兴国怎么来,他就怎么来,就跟电视剧里天桥底下的杂耍江湖人差不多——摆个架势,做个略显浮夸运功的模样。 反正是怎么玄乎怎么来! 周围的新兵忍不住了,各种叫声开始此起彼伏。 时间过去了几秒,有人已经忍不住了。 “你行不行啊!?不行别装!” “别装模作样,等得黄花菜都凉了!” “别跳大神了,赶紧动手啊!” 南粤兵这边倒是喊得一致性很高。 “庄严,加油——” “庄严,加油——” 在所有人的催促中,庄严一咬牙,骨子里天生的那股儿蛮劲泉水一样涌了上头。 庄严大吼一声:“嘿!” 然后,猛地一掌挥出…… 啪—— 庄严手里的砖头,在众目睽睽之下断成两截! “哇!” “厉害!” “牛逼啊!” 钟山身后的新兵堆里首先炸开了。 刚才憋了一肚子王八之气的南粤兵们总算扬眉吐气,几乎用最大的分贝来宣泄自己的情绪,现场顿时一片喧哗。 赣西的新兵们个个目瞪口呆,没人能想到庄严这种看起来细皮嫩肉而且身材略胖的货色居然还能单手开砖! 周围的叫好声和鼓掌声就像高度白酒一样,庄严觉得自己有些晕乎乎的。 尤其是刚才那几个女兵,现在也憋着一张张红通通的脸蛋,扬起手脆生生地大喊:“庄严!真棒!” 听到“真棒”这俩个字,庄严彻底醉了,感觉一股子热血猛冲上头。 他得意地开始吹牛逼:“这算啥!别说一块,两块我都能劈!” 说完,拿起另外两块完好无损的砖,架在两块碎砖头上,咬牙抬手一劈! 啪—— 两块砖头再次应声而断。 “噗——” 一旁本来已经拿着军用水壶喝水压惊的副指导员钟山这次再也没忍住,一口水喷了出来。 太特么邪门了! 看不出这个庄严还真是高人不露相,自己难道真看走眼了? 反倒是李定此时却满腹狐疑,眉头都皱成了一团。 突然,他径直上前捡起地上的砖头,在手里抛了一下,然后忽然俩手用力一掰。 啪—— 半截碎砖砖头毫无意外断开。 李定猛地回头盯着庄严:“这个砖是废的,有问题!” 周围的掌声潮水般褪去,现场顿时静了下来。 数百道目光再次齐刷刷落在庄严身上。 庄严现在恨不得地上有条缝能让自己马上钻进去,他看了看周围所有人,然后死撑道:“是吗?砖有问题吗?我可不知道……” 话没说完,迎上了李定刀一样锋利的目光,剩下的半截话生生咽回肚子里。 “嘘——” 周围顿时爆发出巨大的嘘声。 “搞了半天,原来是作弊的!” “就是就是,草包就是草包,还充什么英雄!” …… 声音都是来自于赣西那边的队伍。 难听的话钻进耳朵里,庄严顿时倔劲又上头了,扬起脑袋一脸不服道:“还来劲了是吧?!就我作弊啊?你也不看看你们老乡用的砖头?他用的啥砖头,我就用的啥砖头,凭啥就许你们州官放火,不需我百姓点灯!?” 李定转身,发现已经找不到徐兴国了。 他走过去捡起徐兴国落在原地的砖头,用手一掰。 果然轻松掰成两截。 这下子,李定也不淡定了,脸上的肌肉微微跳动了两下,目光里立即充满了杀气。 现场的平衡再次回到了纠缠不清的状态,南粤的兵也开始起哄,朝着赣西的兵发出巨大的嘘声。 现场一片混乱。 “都给我住嘴!” 李定突然怒吼一声,洪亮而有爆发力的声音将嘈杂声盖过,所有新兵吓了一跳,立即安静下来。 “都给我回去排好队,等着上车!” 其他接兵干部纷纷将自己的兵带走,李定走的时候,路过庄严身边也不知道有意还是无意停了一下脚步,双眼扫过庄严,仿佛狠狠瞪了一眼。 庄严吓得大气都没敢透一口,心想自己幸好不是这个长得跟黑炭一样的小个子军官接的兵,不然落他手里肯定没好日子过。 新兵们在车站冰凉的水泥地上待了没多久,团里的车队就过来了。 一个挂着中校军衔,身材高大的军官走了过来。 李定等几个接兵干部都围了上去,几个人低声似乎在商量什么事。 过程中,庄严隐约看到李定似乎朝自己的方向指了一指头。 这让庄严顿时心惊肉跳。 很快,接兵干部就回到自己的位置,集合起所有的新兵。 钟山道:“大家准备下,拿好自己的东西,马上我们就要登车,去团里面。” 团里面? 庄严再次想起那个严重的问题,于是赶紧问道:“首长,什么团里面?是军区后勤部队吗?” “什么军区后勤?”钟山不耐烦地看着庄严,在他的眼中,这小子就是一根搅屎棍,不过他知道自己很快要摆脱这根搅屎棍了,“庄严,我们是去3团。” “3团?”庄严顿时晴天霹雳,“这是什么团?我不去!我要去后勤部队!” “你胡闹!”钟山顿时怒火冲天:“革命不是请客吃饭,当兵不是你想去哪就去哪?你当部队是你们家开的?!” 庄严似乎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庄振国啊庄振国! 你连儿子你都坑啊!? 他欲哭无泪,事情就是秃子脑袋上的虱子——明摆着的。 父亲骗自己说是去什么鬼军区后勤部队,现在却要将自己扔到什么劳什子3团去…… 不过正如钟山说的,革命不是请客吃饭,自己也知道个好歹,这里不是闹腾的地方,等去到部队了,得找机会写信或者打电话给家里,给妈妈,现在这种情况,也许只有母上大人才能搭救自己了。 俗话说得好,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庄严的倒霉事儿还没完…… 临上车,钟山一把拉住庄严,指指旁边的一辆挂着“戌乙-53203”的卡车道:“你去那辆车。” 庄严狐疑地按照钟山的吩咐,登上了另一辆车。 刚坐下,就发现事情大大的不妙——看看自己的对面,坐着的竟然是李定! 最要命的是当他朝右看的时候竟然发现,挨着自己右侧的新兵居然就是刚才被自己无意中揭穿了西洋镜的徐兴国! 不是冤家不聚头! 庄严顿时有一种想逃命的冲动。 看样子,刚才李定和几个军官商量事情的时候为什么朝自己这边指了一下,如今答案跟退潮后露出水面的礁石一样明显。 报复啊! 自己刚才当着众人的面败了他的兴头,落了他的面子,这个军官当然不会就这么放过自己了,换自己也是有仇报仇,有怨报怨了。 何况,还有一个徐兴国在边上! 真是草了十八代祖宗的蛋! 这狗日的估计现在恨不得将自己生吞活剥了吧? 要动起手来,庄严觉得自己肯定更不是练家子徐兴国的对手。 “我说……”他艰难地舔了舔嘴唇,然后故作镇定地问对面的李定:“首长,我是不是上错车了?” 李定的脸上倒是看不出什么喜怒,淡淡地回了他一句:“你没上错车,是我跟副团长说,把你要到我们三营新兵连的。” “咕嘟……” 庄严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屋漏偏遭连夜雨。 庄严觉得接下来的日子简直没法过了。 虽然庄严是个怕吃苦的人,不过他的特点是脸皮厚。 既然事实摆在眼前,自己被父亲庄振国给坑了,那么也只好接受现实,总不能现在就跳车逃跑,别说跳车会摔死,就算没死,凭自己的能耐也绝对逃不脱对面那个看起来凶神恶煞的小个子军官的魔爪。 明摆着前面是条死胡同,也就犯不着硬要横冲直撞把自己弄得头破血流,庄严觉得自己可没那么傻逼。 “首长,我能问你件事吗?”稳定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庄严从兜里掏出红塔山,恭敬地递了一根给李定。 后者摇摇头,眉头一皱,脸色又黑下来:“在车上抽什么烟?收好!” “哼!” 旁边的徐兴国将这一幕看在眼里,用嘲讽的口吻哼了个鼻音,以表鄙视和不屑。 庄严白了一眼徐兴国,尴尬地将红塔山放回兜里,心想这小个子军官真的是油盐不进。 “不过有什么问题,你可以问我。”李定的脸色缓和了下来。 庄严赶紧打听:“咱们这个部队,是什么部队啊?” 他还是不死心,虽然不是军区的后勤部队,但也许是下面部队的后勤部队也说不定。 李定的回答很快彻底破灭了庄严最后一丝希望。 “我们是野战部队,对了,咱们八连还是英雄连队,在抗美援朝中被授予‘铁八连’的称号,在G军区里,咱们就是这个——” 他一边说,一边竖起大拇指,满脸自豪。 那边厢,庄严的表情比苦瓜还要苦。 野战军、英雄连…… 完了…… 完了…… 这回是真跳火坑了。 凌晨三点,军用卡车晃晃荡荡开进了一处山脚下的营区。 车子开了两个多小时,别的新兵都睡着了,唯独庄严连眼皮子都没合一下。 短暂而急促的刹车声过后,东风军卡的后挡板“咣当”一声打开。 一束刺眼的手电光兜头兜脑照在庄严的脸上,晃得人眼都睁不开。 “尹显聪、陈清明、牛大力,你们快过来!分兵了!” 大冷天里,一个穿着印有“桂林陆军学院”黄字红底背心的小个子在车下扭头朝着自己身后直嚷嚷。 刚跳下车,稀里糊涂的庄严看到黑暗中哗一下围上一群人,吓得赶紧退后两步。 这些人清一色的部队板寸,有的披着军服,有的穿着秋装内衣,有的甚至就只穿一条背心,看不出职务高低。 还有一个统一的特征,每个人的手里都拎着一根大号手电,眼睛眨都不眨盯着车上鱼贯而下的新兵,就像非洲大草原上饿了一个礼拜没吃饱过的鬣狗看到了一群羚羊。 “这一批是哪的兵?” “南粤和赣西的……” “不会吧,南粤那边不都是矬子吗?个头有这么高?” 这些家伙围着新兵们评头品足。 穿桂林陆院红背心、比李定还要矮的小个子听到最后一句话显然很不高兴,用力地干咳了两声,其他人顿时噤声。 李定对一个穿着军装、右臂戴着红袖章、肩膀上挂着一个红牌牌的人说:“三排长,新兵就交给你们了,你点一下,一共二十四个人。” 然后走到红背心的身边,低头说了几句话,目光有意无意朝庄严这头扫了一眼。 这一眼,让本来稍微平静的庄严又开始心惊肉跳。 靠! 该不是要搞打击报复吧? 他的心又悬了起来。 红牌军官走到新兵们的面前,手里的大号电筒就像指挥棒一样在新兵们跟前晃着:“都站好,都站好了。” 然后开始数人头,1,2,,4…… 一阵寒风刮来,边上的红背心小个子打了个哆嗦,忍不住冲红袖章叫道:“这鬼天气!我说三排长,赶紧点分兵哦!” 点完人数,红牌军官大声问道:“八连和九连的班长都到齐了吧?” 早有人不耐烦应道:“齐了,齐了!分人吧!” “分人!每排三个,你们自己挑!”红袖章一扬手,往旁边一站。 拿手电的人恶狼似的呼啦一下扑了上来。 “这个壮实,我要了!” “嗳嗳嗳,这个我先要的,九班长你别跟我抢啊!” “狗日的,明明我先拉住的!” “别抢别抢,特么的都是战友不是!?还分什么你我!” …… 二十四个新兵就像0元购物摊上的商品遇到了赶集大妈,在短短的几秒内被来自各方向的大手拽了过去,所有人还在懵懂不清的状态下,分兵就已经完成了。 庄严糊里糊涂被一名班长扯住,红背心小个子忽然走过来,对着拉住他的那名班长道:“八班长,这人是副连长要求放在我们二排的,你让给我。” 说罢,随便从旁边拉过一个新兵推到八班长面前,另一只手将庄严扯了过来。 现在的庄严觉得自己简直就是一块任人宰割的肉,周围都特么是一群狼,压根儿没照顾自己的感受。 红背心打量了一下庄严,用一种评价牲口的语调说:“胖是胖了点,不过练练还行。” 回头对一个披着军服的老兵说:“尹显聪,你们四五六班,每人一个,这个就给你们班。” 一边说,一边指了指庄严。 尹显聪很不情愿地指着身边的徐兴国道:“排长,我要这个。” 庄严这才注意到,原来尹显聪抢到的兵居然是徐兴国。 真是见鬼了! 去哪都能和这个冤家碰面,还分到了一个排里…… 边上的五班长牛大力倒是很高兴,笑嘻嘻道:“我绝对服从排长的安排!” 其实就算是瞎子,都能看出三个兵里头,基础素质最好就是徐兴国。 都是带兵的,谁也不比谁傻多少,就像专业养殖户一样,瞅一眼自己的猪圈就知道那头猪是能出肉的好货。 尹显聪不满道:“狗日的牛大力,上回你丫先挑,这回怎么都轮到我了!” 长得跟牛一样壮的五班长牛大力用一种农民式的狡黠笑道:“四班长,我这不是服从排长的命令吗?” 庄严看着几人毫不顾忌自己感受仿佛在分猪肉一样挑肥拣瘦,对自己评头品足,却完没搭理自己,心里的邪火冒了上来。 被人这般嫌弃,他这辈子倒是头一遭了。 “你们都嫌弃我,要不,把我退了吧……” 这话出口,庄严倒是有些后悔。 他不知道这样会不会得罪眼前这几个排长班长。 所有人被这句话吓了一跳。 没见过新兵这么有性格的,居然第一天刚到营区下车就嚷着让人将自己退回去。 愣了一下,红背心不耐烦地摆摆手说:“都一样,不要争,先回去吧!” 说完缩着脖子穿着那件红背心扭头就往排房走。 牛大力得意洋洋地抢过徐兴国手里的行李袋,说:“跟我走!以后我就是你的班长了。” 六班长陈清明也领走自己的兵,最后,操场上只剩下庄严和尹显聪。 庄严这才注意到,面前这位四班长是个瘦高个,五官显得有些精致,没红背心小个子那种杀气,转念也想也好,倒是个慈眉善目的人,兴许更好相处。 跟着尹显聪进了排房,眼前黑乎乎一片,没有灯光。而且排房里的床位还没睡满,很多还是空着的,几顶白兮兮的蚊帐在 尹显聪打着手电,将庄严领到一个下铺,指着空荡荡的床板道:“你以后就睡这里吧。” 说完,取过庄严的背包,麻利地打开,变魔术一样在短短的一分钟时间里将蚊帐和床铺整理好。 “睡觉,明天睡到自然醒,我会叫你吃午饭,行李我帮你放好。”尹显聪说罢,提着庄严那个硕大的旅行箱消失在排房的尽头。 躺床上,庄严翻烙饼一样怎么都睡不着。 庄振国啊庄振国,你可真的把你儿子我害惨了。 庄严现在觉得真的是暗无天日了——一个会武功的徐兴武就已经不好对付,再加上一个自己得罪透了的李定。 接下来的军营生活…… 庄严怎么也睡不着,于是开始胡思乱想,想着徐兴国会怎么报复自己,李定会怎么狂虐自己。 逃? 他的脑海里跳出一个字。 不过很快又否定了自己。 毕竟当逃兵那可不是开玩笑的,除非迫不得已,庄严觉得自己绝对不会这么干。 他将最后的希望寄托在母亲王晓兰的身上,虽然当爹的庄振国很坑,可是王晓兰一向对自己疼爱有加,也许,求求老妈看看能不能帮忙调个部队之类,兴许还是有希望的。 想到这里,庄严又翻了个身。 虽然坐了十小时的火车,又在汽车里颠簸了两个多小时,然而睡意却像掉进了大海里的沙子,怎么都找不回来。 突然,他听见周围的黑暗传来了床架摇动的声音——有人在起床。 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 这让庄严的神经再一次绷紧。 报应不会来得这么快吧? 来之前,庄严是向周围能打听的人都打听了部队里的一切——那些没有当过兵却仿佛队部队真实生活知道得似是而非的人都告诉他一个原则——千万不要得罪老兵,更不要得罪领导,否则你会死的很惨。 甚至有某个猪朋狗友还一本正经告诉庄严,那些老兵如果对某个新兵有意见,会在晚上趁睡觉的时候悄悄摸到床边,用被子蒙住那个可怜的新兵但的头,然后一顿暴揍。 庄严警觉地弓起了身子,虽然他知道如果真的老兵要揍自己也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跟那些受过严格训练的士兵比起来,自己弱鸡得就像一个婴儿。 所幸的是,脚步声朝着门口去了,很快排房里又安静了下来。 庄严在黑暗中重重松了口气。 “新来的?” 庄严对面的一顶蚊帐忽然动了一下,裂开一道口子。 黑暗中,一个椭圆脸模糊地出现在视线里。 “嗨,跟你说话呢。” 对方看到庄严没动静,又锲而不舍追问“我知道你没睡。” 庄严这回不能装死了,对面是谁他根本不知道,不过还是要面对,不然显得没礼貌。 “嗯,我是新来的。” “我叫严肃,也是新兵,比你们早来两天。”隔着过道,对面伸过来一根胳膊。 庄严掀开蚊帐,小心翼翼地看了一下周围。 他不知道现在排房里到底还有谁,万一被老兵逮到私下说话,不知道会受到什么惩罚。 对于部队生活,他还在惶惶不安的惊惧当中。 “没事,老兵和排长都出去接兵了,这两天都这样,陆陆续续有新兵过来。” 庄严这才将心重新塞回肚子里,也伸出手去,和对方握了握。 “庄严。” “你哪的?” “南粤。” “噢,我四川的。” 俩人摇了摇手,终于松开。 庄严问“严肃,这边的训练……辛苦吗?” 显然对面床的严肃没料到庄严会突然问这么个问题,想了想道“辛苦,现在咱们来的是1师,以前这个不对是迎外部队,不过刚刚被确定为快反师的预选对象之一,所以训练很辛苦。” 庄严感觉喉咙里泛起一股儿苦味,仿佛嚼烂了一颗黄连子,问道“什么迎外部队?什么快速反应师?” 严肃道“迎外部队就是专门给外国武官和军事观察团过来参观的部队,一向要求比较严格,快反师又叫做快速反应部队,也叫做应急机动作战部队,每个军区有一个,担负着值班任务,不过现在咱们1师只是作为选拔对象之一,还有一个是军区的3师,一年后总部会派人过来考核,看看两个部队哪个底子好,谁行谁上。” 听着严肃如数家珍,庄严的头皮开始逐渐麻烦。 自己最害怕的事情看来应验了。 李定那个黑炭头看来没有吹牛逼。 他咽了口唾沫,又问道“这么说,这里真的不是什么后勤部队了?” “当然不是!”严肃十分肯定道“这可是一线的野战部队。” 忽然有觉得奇怪,于是问“你问这个干吗?来的时候不知道吗?” “不知道……”庄严哭丧着脸道“我被自己爹坑了,他说是来军区后勤,去看仓库,守三年就可以回家……” “噗嗤——” 没等庄严说完,严肃忍不住就笑了。 周围的床铺上隐约也传来了其他新兵的强忍着没爆发出来的笑声。 要说当兵还不知道自己去什么部队,这件事说起来还真算是个新鲜事。 不过偏偏庄严就是。 “别笑行不行,我也不知道会这样,当时我只看到征兵表示上写着陆军,后勤不也是陆军嘛……” 庄严的话,终于让许多睡不着的新兵笑出声来。 “你也够糊涂的了。”严肃忍住笑,安慰道“不过也没事,当兵这事,一开始是难受,慢慢习惯就好。” 庄严不依不饶地问“有没有机会能调走?” 严肃说“你的意思是去后勤?” 庄严点头道“对,调去后勤。” 严肃说“倒也不是不可能,我们1师也有后勤部门,相对会轻松点,也以后看守仓库的,不过无论怎么说,那也是新兵下连队之后的事情了,现在我你还是老老实实先熬过新兵期再说。” “新兵期多久?” “三个月。” “三个月……”庄严觉得时间还是有点儿长,对他来说,最好一个礼拜,想了想又问道“严肃,问你个事,我们能给家里打电话吗?” 严肃道“可以,很快春节了,节前排里肯定统一组织大家去打电话给家里报平安,平时还能写信呢不是?” 听说能打电话和写信,庄严总算稍稍平静了点。 至少还有机会不是? “当兵怕吃苦,来当个什么狗屁兵?”黑暗中,从庄严前面的床铺传来了徐兴国的鄙夷至极的声音。 “我艹,这不是在车站作弊开砖那位兄弟吗?”庄严立马来了精神,他不想树敌,于是讨好道“兄弟,我刚才也不是故意让你难堪,不过就是也想威风一把,没想到……” “哼!”徐兴国重重了哼了下鼻子,没再吭声。 听口气,庄严知道俩人之间的梁子算是结下了。 回过头,他又问严肃“对了,你怎么那么清楚部队的事情?” 严肃打了个哈哈,接着哈欠连天道“家里有人当过兵,所以知道一些,不说了,明天我还要起床训练呢,你们来晚的可以睡到中午,我六点就要起床了……” 说完,掖好蚊帐,不再说话。 周围,再一次陷入了死一样的安静中。 。 在黑暗里翻来转去,转来翻去,一直磨蹭东方发白才睡去,迷迷糊糊过了不知过了多久才被洪亮的口令声吵醒。 庄严猛地从睁开眼睛,首先看到的是白色的军用蚊帐顶。 坐起来环视周围,这时候他才看清了这个能容纳几十人的大排房。 其实这就是一间长方形的大排房,房间里每六张双人床靠在一起为一组,房间里一共有六组床铺,整整齐齐排列在排房南面,北面则是一溜老式刷程绿色的木头柜子,柜子上整齐摆放着部队专用的绿色口缸和牙膏牙刷,毛巾则整整齐齐吊在床头一侧的一根铁丝上。 地面是水泥的,扫得一尘不染,砖墙上抹了一层白色的双飞粉,表面看起来很新,实际却十分简陋。 映入眼帘的,除了床单和毛巾的白,就是绿——床架绿色,柜子绿色,衣服绿色,杯子绿色……就连刷牙的口缸也是绿色。 庄严坐起来,摸着崭新的军被,人有点发懵。 才过去了短短的十几个小时,人生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改变,环境的快速转变让他的思维有种衔接不上的感觉——这回……自己真的当兵了? 想到要在部队一呆三年,一股隐约的后悔迅速滋长了起来。 如果当初不相信父亲庄振国的鬼话,兴许就不会被坑到这个什么快速反应部队里来。 什么鬼快速反应部队,这破房子……这破床…… 排房外似乎有些热闹,庄严爬起床,套上冬季作训服,趿拉着解放鞋揉着双眼朝门口走去。 出了门,寒风灌进衣领,庄严忍不住缩了缩脑袋。 这是一座傍山而建的军营,布置过于简陋,营房的式样和结构完是六十年代的风格。 马路和营区只相隔一排稀稀拉拉的九里香,偶尔可以看到一辆辆汽车在马路上飞驰而过。 一座座平房式的排房错落在山下,除了两个还算凑合的篮球场,其余是泥地。自己所在的营房位于篮球场边上,正对着马路,偶尔看到有车呼啸而过。 比庄严先到的的新兵正在进行一些基本的军姿训练,一个肩膀上挂着一粗一细两条黄杠杠的牛大力正在讲解一些基本的要领:“挺胸,收腹,两肩稍微后张,两腿夹紧,手指要并拢,中指对准裤缝线,头要正颈要直……” 那个名字叫严肃的新兵似乎也在其中,看到庄严,站在队列里的严肃朝自己这边丢了个眼神,挤了挤眼。 庄严注意到一个挂着红牌军衔的小个子,依稀就是昨夜的红背心,他在球场边摆了个小板凳,也不坐,在那里背着手踱来踱去,时而用三节头教官皮鞋去踢地上的小石子。 小个子也看到了庄严,朝他招招手,刮得不大干净的胡子茬下露出一排洁白整齐的牙齿。 “过来!” 小个子军官朝他招了招手。 庄严赶紧小跑过去。 第一次和小个子打照面,庄严显得有点不知所措。 站在小个子的面前,他尽可能做出严肃顺从的模样。 小个子似乎根本没在意这些,从衣兜里摸出一份名册,问道:“庄严?南粤滨海市的?” 庄严点点头,算是回答。 小个子收起名册道:“严格意义上讲,你已经是半个军人了,按咱们部队的规定下级回答上级的问题,要说报告,懂吗?” 庄严道:“报告……” 小个子说:“我是排长,叫戴得汉,是你所在的新兵二排的排长,从今往后你就叫我排长吧。” 庄严说:“报告排长,我懂了!” “把鞋给我穿好!稀里马大哈的,想什么样子!军人就要有军人的模样!”戴德汉一边说,一边把目光投向了庄严的鞋子。 庄严赶紧穿好鞋子。 戴德汉说:“我先给你简单说一下我们部队的历史,你要记住我们部队是一支怎样的英雄部队……” 庄严想起了李定昨晚在卡车上已经提及不下十几次的部队光荣史,什么G军区陆军唯一快反部队,什么抗美援朝中让美军闻风丧胆的英雄部队,中央军委现在的某某首长曾经在哪个连队当过兵等等…… 他不想再听一次这种唐僧念经一样的罗哩罗嗦,直接打断戴德汉:“排长,我知道我们部队是什么部队。” 戴德汉兴许是第一次看到有新兵会是这种反应。 之前来的新兵,每一个都老老实实听自己重述光荣史,然后一个个小鸡啄米一样点头,表现出无比的崇拜。 这个兵,有点儿意思! 难怪李副连长亲自指定要将他放在自己的排里。 戴德汉是八连最傲气的一个排长,当然,在牛逼的部队里傲气,也要有牛逼的资本。 戴德汉有这个资本。 “你说说看。” 他笑吟吟地看着庄严,仰了仰下巴,示意他说下去。 庄严把从李定那里听来的各种1师光荣史只字不漏的重复了一次。 戴德汉越听越满意,他喜欢这种有点儿傲气的兵,至少这一点,对自己的胃口。 “不错,不错,你小子哪听来的?” 庄严答道:“昨晚在车上,听接兵的首长说的。” 戴德汉说:“记性很好嘛,昨晚送你来的是李副连长,他指定要将你放到我们二排,我本来还不大愿意,不过现在看来,他倒是给了我一个不错的兵苗子。” 一边说,一边又开始来回踱步,忽然停下脚步道:“既然来当兵了,就好好当,不要胡思乱想,我也是南粤人,你将来好好干,也可以想我一样考军校当个干部什么的。” 庄严心里暗自嘀咕,鬼才愿意当什么鬼军官,老子只是来混三年的…… 不过听说戴德汉也是南粤人,倒让他十分惊喜,忽然明白了昨晚为什么那些班长在议论“南粤人不都是矬子”的时候,戴德汉的脸色会变得那么难看。 “排长老乡。”他伸手从兜里摸出那包红塔山,熟练地抽出一根双手递了过去,“有件事,我想问问您。” 戴德汉一愣,转头看到庄严那张笑得跟菊花似的脸。 “你这是干什么!?” 戴德汉温和的笑容如同扔进了冰天雪地,瞬间僵住了。 他的反应让庄严始料不及。 在庄严的世界观里,这年头,伸手都不打笑脸人,在地方上,哪个不喜欢别人见面就上烟套近乎的? 庄严的高中年代并不是完在校园里渡过,九十年代初中期,整个南粤的沿海都沉浸在一片繁荣之中,各种金钱至上的“脑体倒挂”观念甚嚣尘上。 例如什么“造原子弹不如卖茶叶蛋”,什么“那手术刀不如拿剃头刀”,还有什么“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之类…… 正如庄严的哥哥庄不平,本来只是一个乡镇企业局的干部,在那个年头辞职下海当了个体户,很快就搭上了改革开放的东风,两三年间就发得不清不楚,身价早就过来百万。 在这种狂热的经济浪潮中,庄严身处其中难以独善其身,高三整一年里,这厮去学校上课的时间不到一半,另一半都以病假的形式请假,实则跑到庄不平的公司里帮忙做生意。 九十年代初中期的生意场颇有些江湖气匪气,做生意的老板很多大字不识几个,眼里没有法律只有钱,动不动就挥舞着两三万一个的水壶大哥大叫嚣要砸爆谁谁谁的脑袋。 在这种氛围里,庄严虽说不是五毒俱,至少也一身臭毛病,抽烟喝酒什么都会,最厉害就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不过,这一万事万灵的招数,在戴德汉这里似乎一点都不好用。 “我这不是……排长,咱们老乡嘛,您以后多关照……” 庄严话音未落,就被戴德汉冷冷的声音打断。 “我说难怪李副连长将你交给我的时候说过,你着小子一肚子的坏水,让我好好调教你,看来他这话是说对了。” 说罢,朝庄严手里的烟看了一眼道:“把烟收起来!” 口气严厉,不大声却很摄人。 庄严吓得手一抖,赶紧把烟收好。 戴德汉伸脚在庄严弯曲的膝盖上轻轻踢了一下。 “给我站好!吊儿郎当的像个什么样子!” 庄严大气都没敢透一口,心里暗暗叫苦,自己这个马屁可算是拍在一头犟驴身上了。 这明明是戴德汉先告诉自己,俩人也算同一个省的老乡,却等自己示好的时候给自己来了个下马威。 看起来,这怎么都像一场阴谋。 戴德汉又开始踱起他的方步,绕着庄严转了一圈,就像牲口市场上的人看一头牛羊似的。 “记住,在部队讲的是五湖四海,没什么老乡老乡的,部队最忌讳就是搞小团体,这会害死你!我是你排长,不是你什么几把毛老乡,记住没有!” “记住了!”庄严只能装作心悦诚服地回答,这个小个子自己算是摸透了,不好对付。 用时下时髦的话,叫有病! 正常人不跟病人计较,哼! “至于烟嘛……”戴德汉拖长了调子,“部队没有规定不能抽烟,所以我不会没收你的烟,但是我告诉你,最好戒了,否则你会后悔的。” 看着戴德汉眼中狡黠的目光,庄严不知道对方葫芦里埋什么药。 后悔? 他当然不会信。 “我尽量……” 戴德汉一眼就看透了庄严那点小心思,转身朝着操场招了招手。 “尹显聪过来。” 昨晚那个挺嫌弃庄严的四班长很快小跑到了面前。 “把他带进去,教教他整理内务那些基本的东西,还有按规定把他的行李规整一下。” 尹显聪看了一眼有些惶惶不安的庄严道:“走吧,回排房,我教你基本的内务整理。” 这是庄严第一次明白什么叫“内务整理”。 内务整理的第一项就是叠被子。 老兵们的床头的被子永远方方正正有菱有角,彷佛刀子切过,尺子量过一样,就跟切出来的豆腐没俩样。 蹲在庄严的床前,尹显聪三下五除二,给庄严把杯子叠成跟老兵差不多的模样。 趁着尹显聪给自己做内务示范的时候,庄严仔细打量了自己当班长。 尹显聪看起来没有李定的那种杀气,没有戴德汉的严厉,甚至看起来不如五班长牛大力那样浑身肌肉牛一般强壮。 给人的第一感觉就是——清秀。 虽然这个词形容男人显得有些怪,尤其用在军人身上,可是这就是庄严对尹显聪的第一感觉。 尹显聪的五官都颇有些女性化,尤其是那双眼睛,颇有些女人丹凤眼的意思。 但庄严觉得这是好事,至少没那么凶悍的班长自己也不会吃太多苦。 当然,这只是庄严的错觉,很快他就知道尹显聪内敛的外貌下隐藏的厉害。 杯子很快叠好了,在尹显聪的手里,庄严狗窝一样的被子变了个样,就连白床单也被抹得平平整整,看不到一丝皱纹。 “我去!牛逼啊!” 好奇的庄严惊呼着,伸手在被子上东捏一下西摸一下。 里面没有任何的支撑物,不过是一床棉花而已,可它如今真的就像豆腐块一样整齐。 “你试试。”尹显聪说。 轮到庄严自己叠的时候,头就大了两圈,被子在自己手里怎么都不妥帖,东歪西斜跟一团没揉好的面似的。 尹显聪教了几次,看看时间不早了便道:“时间有限,就这样吧,你的被子是新的,还不算好叠,只要多练练,以后就能叠好。放心,以后你们有的是时间练。” 转身又将庄严的行李箱拉过来,指着说道:“打开。” 庄严只能老老实实将行李箱打开。 尹显聪一边翻,一边笑了起来。 “那么多便服……还有运动鞋……皮带……你觉得你以后这三年还有机会穿吗?留下一套便装,其余部寄回去!” 忽然,翻到了一个黑色的塑料袋,硬梆梆的,裹得严严实实的。 “这是什么?” 庄严笑嘻嘻道:“烟。” 尹显聪面无表情道:“打开。” 庄严说:“班长,不用了吧……” “打开!”尹显聪的语气变得严厉起来。 庄严的额头上渗出了汗,心里恨不得扇自己几个耳光,早知道要检查得这么仔细,自己就该将这玩意拿走…… 现在好了,完了。 是祸躲不过。 庄严只能磨磨蹭蹭蹲在地上,拿着那个黑色的塑料包,就像手里拿着一颗滚烫的山芋。 “要不要我亲自帮你打开?” 尹显聪那双略带女性味道的双眼中射出了寒光,庄严的双眼一碰,心脏噔噔猛跳几下。 尹显聪脚步匆匆,走到了操场边,站在了戴德汉的身旁。 “排长。” “有事?” 戴德汉目光还停留在操场上那些新兵身上,对于一个排长来说,新兵的基本素质从这一点一滴的队列动作中就能看出来,一个简单的齐步走,就能看出身体协调性。 “那个新兵,庄严。” 听到尹显聪提及庄严,戴德汉立即来兴趣了。 他很清楚,那个兵绝对不是省油灯,是个不省心的主儿。 “他怎么了?” 尹显聪苦笑了一下道“这小子带了五千块现金。” “什么!?”戴德汉吓了一跳。 要知道,他的工资也就五百多而已。 那是他足足十个月的工资。 戴德汉心里一万头草泥马奔过。 “让他留下一千,其余寄回去!” “他还带了个存折……” “存折?” “里面我看了余额,有一万块。” “什么!?” 戴德汉差点从小板凳上蹦起来。 “一万!?”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几秒钟后,他命令尹显聪“让他马上给家里人寄回去,挂号信寄去,瞎胡闹!他以为这里是什么地方?度假村!?还是游乐园?带那么多钱过来想做什么?” 等尹显聪走了,李定却来了。 “阿戴!” 他远远地叫着。 看到李定,戴德汉忍不住苦笑起来“我的副连长大人,你可真的对我好关照,把这么个兵弄到我的排里。” 李定一愣,问道“什么兵?” “就那个叫庄严的。”戴德汉笑着指指排房“这小子可真不是省油灯啊,第一天过来,就打算和我套老乡交情。” 李定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你说他啊?这小子鬼精鬼精的,又滑又赖,你知道昨晚我为什么把他放在你的排里吗?他本来是钟山接的兵,我要过来的。” 戴德汉说“副连长,这可就是你不对了,人家都是将好兵往自己的连队抢,你倒好,抢个少爷兵回来。” 李定收敛起笑容,正色道“我把他要过来不是没原因的,你想听听我的理由吗?” “那我可得好好听听。”戴德汉道。 李定说“这小子的确一身臭毛病,昨晚在火车站还差点把我弄得下不了台……” 他将昨晚庄严在火车站里作弊表演硬功的事情说了一遍。 “这的确是个兵,不过我就喜欢这种兵,没错,这种兵是最难训的,但是一旦训好了,那就比别的兵更厉害。我说阿戴,这是块好料子,玉不琢不成器,你是咱们连最有水平的排长,这一点我知道,所以我才把他放在你的排里。” 听到李定夸奖自己,戴德汉忍不住露出了笑容。 “那是,这种兵,你放哪都不行,放我这里倒还是有点儿希望的……” “少特么给我见点光就灿烂。我可告诉你,今年的训练任务很重,他们这批新兵是历年来占比率最大的一批新兵,由于前几年裁军的影响,今年咱们师老兵退伍达到了整个部队的75,几乎抽空了我们部队的骨干力量。” “现如今改革开放了,到处都是花花世界,这些兵也没几个像咱们当年那样肯留在部队里踏实干的了,庄严这批新兵数量是历年来最大的一批,偏偏我们和3师又被选定为两支预选快速反应师的单位,只有一年的时间就要接受总部的考核了,那天团里的动员大会我去了,团长敲桌子了,说师长在团级干部会议上表态了,一定要在总部考核上胜出,抢到快速反应部队的名头,否则就让团长他们卷铺盖准备转业去。” 戴德汉笑了“我们的白面书生师长,还看不出真有这种魄力啊。” 李定说“咱们王师长还还好说了,蔡副师长更坚决,他说了,要亲自组一个训练督导小组,随时随地不提前通知,直接就下到连队抽查训练情况,你也知道,老蔡是打过仗从死人堆里出来的,又是训练尖子出身,他可不好糊弄……” 听到蔡副师长的名字,戴德汉点头道“没错啊,当年黑老蔡还是集团军里当作训处长的时候,我到军里参加尖子集训就是他负责带队的,结果老子一个月练烂了九双解放鞋,津贴费都不够买鞋子用的……如果是他亲自抓,恐怕下面团里都得鸡飞狗跳了。” 聊到这里,俩人忽然冷场,陷入了沉思。 许久,戴德汉问“副连长,你知道庄严这小子带了多少钱来当兵吗?” “多少钱?” “连带存折和现今,一共一万五。” “一万五!?”李定也吓了一跳。 作为老资格的上尉副连长,他的工资还不到一千。 戴德汉说“我在想,前两年大裁军的时候,我听说你已经够条件走的,为什么不走?现在很多干部都想着早点转业,回地方捞钱去,你老婆孩子都在老家等你呢……” 李定的脸色忽然沉了下去,从口袋里摸出一包廉价白沙,点了根,喷了口烟。 “是啊,我本来可以走的,为这事,你嫂子还埋怨过我。”李定一年吸着白沙烟,一边道“我也知道回地方能找个不错的单位,我老家也是沿海,再不济下海自己搞点生意什么的,想我们这种生死都见过的,蹲过猫耳洞喝过泥浆水的,总不至于混得比别人差……” 停了一下又道“92年边防部队的兵裁撤过来我们连的时候,我是唯一从边防部队跟过来的干部,当时部队的意思是总得有个老部队的军官跟着兵走,否则谁镇得住那些打过仗又妖里妖气的老兵?上级让我留,我就留了……” 戴德汉说“现在,后悔了吗?” 李定笑了“后悔个屁!阿戴啊,我李定没那么高尚,不过我那么多战友死在南疆战场上,埋在了麻栗坡的陵园里,相比他们,我算是走运的。” 他环视周围,看着那些新兵在老兵的指导下训练队列,忽然感慨道“我对部队还是有感情的,这个世界,有人做聪明人,也总得有我们这帮傻子对吧?大家都去捞钱了,谁来保家卫国?没人当兵了,这个国家怎么办?没有了国家,你以为还能发家致富?反正部队要我留一天,我就干足365天,等哪天部队说,李定啊,你可以退役了,那么我没二话,打起我的背包就走……我走……” 戴德汉转头看着李定,这位副连长身上有三处伤疤,那是战争留给他的勋章,他是靠军功提干的,而此刻,这个铁打一样的汉子眼角竟然有些晶莹的东西在闪着亮光。 接下来的几天里,陆陆续续有新兵抵达新兵营。 由于新兵没到齐,所以训练暂时还没有展开。新兵蛋们每天除了跟着自己的班长学学怎么叠被子之外,就是被带到排房旁的操场上学习最基本的军人队列姿势。 这种低强度的训练时光让庄严一度兴奋不已,他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原来所谓的什么鬼快速反应部队也不过如此嘛! 当然,庄严那点小心思还是没有放弃,他给家里寄出了第一封信。 在信中,庄严将新兵营描述成地狱一般可怕,极尽诉苦之能事,添油加醋地描绘自己班长和排长的严厉,在信件的末端还不忘小小威胁了一下庄振国,声称再不来搭救自己送去后勤部队,那么他们可能要面临着有一个逃兵儿子的事实。 即便在这种低强度的训练时光里,庄严那种无赖的性子还是让他又一次得罪了人。 这一次,得罪的是五班长牛大力。 牛大力,人如其名。 庄严觉得这家伙的爹妈简直就是为自己的儿子起了一个恰如其分到极致的名字。 牛大力给人第一印象就是孔武有力,虽然个头不算特别高大,可是一身暴突的腱子肉,往那里一站,总有一种令人窒息的力量感。 庄严最反感就是牛大力在寒冬腊月里还经常在排房中穿着那件印有“1师教导大队”字样的蓝背心,手里拿着一个体育用品店里买来的十公斤杠铃做单手弯举。 每次做完,必定要伸出前臂,然后弯曲,让骇人的二头肌完展示在所有人的面前,然后环视所有新兵,用一种带着轻蔑和挑衅的目光掠过每一个人的脸。 “你们看看!见过那么大的二头肌吗!?” 之后就在一片新兵的虚伪赞叹和奉承声中陶醉自得。 每当这时候,一向自诩靠脑子吃饭的庄严就在心里嗤之以鼻。 这有啥了不起? 牛是力气大,可是牛却耕田! 这都什么年代了?这是靠脑袋吃饭的年代!还比力气?还不如比脑子好不好使! 当然了,这种想法只能在心里意淫一下,表面根本不敢透露半句,牛大力一看就是肌肉比脑髓发达许多的人,何况又是别班的班长,犯不着跟他过不去。 不过进入军营的第三天,庄严还是招惹上这位一根筋的主儿。 起因是内务训练。 这种重复而枯燥无味的训练几乎每次都持续好几个小时。 往往是班长示范,然后新兵依样画葫芦去做,班长在一旁讲解技巧。 看起来叠个被子并不是什么难事,难就难在要达到老兵的要求。 被子叠出来不光是要呈豆腐块形状,而且不能有一丝的弧度,完要平直,如刀削一样四四方方。 “你看看你们!叠个被子都叠不好!还怎么当一个合格的军人!?就你们这副尿性,别说是当兵了,就算是当民兵都不够格!” 这天是牛大力负责内务训练,他手里拿着一根武装带,在床架前的过道上来回走动,就像监狱管教在巡视他手下的犯人。 “你看看你叠的是什么玩意?这是内务吗?这是屎!一坨屎!知道屎是什么样的吗!?” “看看你叠的什么玩意?你什么毕业!?啊?高中?高中生就早点水平?连我初中生都不如!” 牛大力是从闽南农村入伍的,文化水平实际上不高,不过人倒是肯吃苦,所以当上了班长。 但是他对比自己学历高的人有着天生的愤懑,一旦逮到机会就会拿新兵的学历作为讥讽的对象。 庄严实在忍不住了,于是就问牛大力“报告班长!” “说!”牛大力扬了扬武装带,一脸意犹未尽地说道“庄严,你是不是也连被子都叠不好?看看你这种少爷兵,在家连家务活都没干过是吧?” 庄严笑嘻嘻道“是是是,班长说得对,我在家里还真的没做过家务,不过我就有个问题。” 牛大力道“说,什么问题?” 庄严眼珠子一转道“这部队是用来干嘛的?” 牛大力想都不想说道“当然是保家卫国啦!” 庄严又问“这叠被子跟保家卫国又什么关系吗?” 牛大力愣了一下,一时语塞。 其实庄严知道这问题实在是强词夺理,不过他就知道牛大力嘴拙,比力气自己是比不过牛大力,可是说到耍嘴皮子,他庄严呢个甩牛大力十条街。 牛大力挠头想了好一阵,的确没想出这叠被子和保家卫国之间有什么固然的联系。 所有的新兵都悄悄捂着嘴,想笑不敢笑。 牛大力的脸皮一点点变紫,最后恶狠狠地白了庄严一眼,过来狠狠把他的被子抖开冲着他吼道“他娘的新兵蛋子怎么那么多问题,让你叠你就叠,少给我耍嘴皮子!再罗嗦我让你到操场上跑十个圈!” 庄严大声应道“班长,我这是在向您请教问题!我是新兵,请求班长解释一下叠被子和保家卫国之间的联系!” 然后得意洋洋地站在原地,挑衅一般盯着牛大力。 牛大力脸上一阵紫一阵青,表情变幻不定。 最后,他并没有回答庄严的问题,而是一步步朝庄严走来。 庄严忽然意识到自己玩过火了。 这可是班长,自己图一时的痛快,竟然当众损他的面子,他怎么会放过自己? 想到这里,额头上冷汗就沁了出来。 现在,他有些后悔了。 。 第一次和牛大力的冲突结果是,庄严背着自己的背包在大操场上跑了十圈,直到尹显聪过来叫他吃午饭的时候还有四圈没完成。 庄严已经很久没有跑过这么长的路程了。 大操场绕一圈四百米,十圈其实就是四公里,庄严跑得有种要断气的感觉。 这让庄严怀念起初中年代。 那时候的庄严酷爱足球,几乎每天晚上都去踢球。后来还去少年宫参加了一个私人办承办的足球俱乐部的少年队,下午第三节课经常旷课参加少年足球队的训练。 踢球的后果是每天晚上写作业都昏昏欲睡,成绩一落千丈。 作为父亲的庄振国暴跳如雷,出于一个老侦察兵的特有思维,他按兵不动,偷偷跟踪之下发现了庄严的小秘密,在某天带着几个警察冲进了足球队的训练场,当着所有队员的面将庄严的球鞋扔进了旁边的湖里,然后警告教练如果继续允许庄严过来踢球就会以拐带人口的罪名告上派出所。 那天是庄家两父子关系的转折点。 欲哭无泪的庄严眼睁睁看着父亲如同一头暴怒的狮子一样将训练搅黄,然后扔掉了自己的球鞋和足球。 从那天起,无论庄振国要求什么,庄严都会采取一切办法对抗。 高中的三年,庄严不再踢球,抽烟喝酒样样学了,把庄振国气得气得七窍生烟。 如果是初中的体质,跑这四公里还真不在话下。 进入军营,庄严面临最大的问题就是适应这种生活。 部队不是家里,一切都要从头学起。 见了有军衔的人就要立即起立站好挺胸抬头叫“xx好”,这个xx实际上是职务,只可惜庄严压根儿分不清什么军衔什么职务。 不光是庄严,所有新兵都一样,排能分清军衔的只有那个第一晚就和庄严交上朋友的严肃。 所有的新兵最后都用“首长”俩字来代替“xx”,反正管他是兵是官,叫“首长”总不会错。 最让庄严头疼的还不是内务和严格的军衔制度和规矩,还有就是洗澡。 没错,是洗澡! 当第三天晚上,牛大力带着整个拍的新兵一起出去洗澡的时候,庄严这才见识了什么是部队式的“洗澡”。 当一个排的新兵穿过马路,去到营区对面小树林里的洗澡地点时,庄严惊呆了! 没有什么词语可以形容他此时的心情。 “班长!就在这里洗澡!?” 他首先尖叫了起来。 这里没有灯,没有墙,更没有房间,甚至连个简单的围栏都没有。 天就是房顶,地就是地板。 只有横在所有人面前一口直径十米的井——这就是洗澡用的水! 庄严艰难地咽了口唾沫,用难以置信的目光投向牛大力。 后者却毫无羞涩,当众哧溜哧溜将自己身上的衣服扒了个精光,只留下一条绿色的军用大裤衩,麻溜地将衣服挂在旁边的小树桠上,拿起黄色的军用水桶,在黑暗中露出一口白牙。 “怎么?大惊小怪干什么!?没见过部队的洗澡间啊?!” “我……”庄严差点要骂粗口。 在家里,这种12月中旬的寒冷天气里早已经开热水器了。 在零上6度的寒风中,庄严差点没破口大骂。 “来来来!在我们部队啊,洗澡也是有技巧的!”牛大力丝毫不在乎庄严的感受,在他看来,少爷兵就是少爷兵,他也乐于看到庄严出洋相。 他拿起一只桶,用小背包带绑住同耳朵,然后一手攥住一头将水桶扔进井里。 在庄严惊愕的目光中,黄色的军用水桶晃晃悠悠落下,足足落了五米左右才啪一声摔在水面上。 牛大力熟练地将桶先往左一带,然后猛地从相反方向一扯! 水桶稳稳当当翻了个身,口朝下扣进水里。 牛大力三下五除二毫不费劲将一桶水麻利地提上井沿,然后高高举起往脑袋上兜头一淋! “爽啊!!” 他爆喝一声,仿佛吃了兴奋剂,另一只手抓起旁边肥皂盒里的肥皂在身上猛涂。 “记住了,动作一定要快!尽量两桶水搞定自己!第一桶淋湿身子,最快的速度刷好肥皂,然后另一桶水洗干净泡沫……” 话语间,牛大力已经整个人笼罩在一片雪白的泡沫中,就像个雪人。 在脑袋上狠狠抓了几把,又伸手进大裤衩里抓了几把,他再次甩出水桶,瞬间又拉上来满满的一桶水。 哗—— 第二桶水从头淋到脚,酣畅淋漓一气呵成。 “搞定!” 淋掉泡沫的牛大力开始飞快地用毛巾擦干身子,跑到小树脱掉大裤衩露出古铜色的屁股,很快换上干净衣服。 “都看清楚我的示范没有!?就按我说的做,洗澡要快!要狠!不要迟疑!脱衣服的时候有点儿冷,但是水淋下去你就不冷了,井水冬天是暖的!” “我信你个鬼!”庄严长大嘴巴看着嗨翻天的牛大力,心里暗自嘀咕着。 看到周围的新兵们没有一个敢脱衣服,牛大力不悦道“都扭扭捏捏干嘛,都是大老爷们,身上有的谁都有!别以为就特娘的你才有把儿!” 还是没人敢动。 虽说南国的冬天没有北方的冰天雪地,开始这寒风那是穿透力极强的,属于魔法攻击! “都给我听口令了!”牛大力虎下了脸。 他知道自己必须用强,下死命令才行。 “二排的兵都听好了!脱衣服!这是命令!” 所有人听到命令,下意识开始脱衣服。 “死就死了!”在这么多人面前,庄严也不愿意丢脸,一咬牙,脱掉了冬季作训服,又脱掉了里头的秋衣…… 寒风刮过。 庄严听到自己的牙齿在发出格格的响声。他抖抖索索地将小背包带绑在了桶耳上,然后学着牛大力的样子一抛,然后一拽! 水桶一点没听话,像条死蛇一样横在水面,压根儿捞不到多少水。 “我……艹……” 一股儿清水鼻涕从庄严的鼻孔里耷拉出来。 “见鬼了……” 一想到未来几年都要在这种环境下渡过,他立即有了要投井的冲动…… 。 在洗澡这件事上,庄严的自信心受到了极大的打击。 耍嘴皮子来得容易,可是有些东西却是实打实要干出来的。 例如打水洗澡就是。 不会就是不会,不懂就是不懂,不是靠动动嘴皮就能让桶跳进井里装满水上来。 徐兴国在一旁看着庄严那副要死不活的窘态,故意站在他的身边甩桶。 也不知道怎么地,徐兴国用起水桶来得心应手,熟练程度一点不亚于五班长牛大力。 淋水的时候,还故意溅了庄严一身。 大冬天里,光身子穿着个裤衩也就算了,被水一淋,庄严觉得自己浑身都筛糠一样抖了起来。 “我……我艹……我说你个徐兴国能不能看着点倒水……” 徐兴国光着身子擦肥皂,一头泡泡遮住了视线,于是抹了把脸道“嘿!你连砖都能开,就这一桶水能难倒你?” 庄严知道徐兴国这是故意奚落自己。 火车站里结下的梁子,这家伙还没忘呢! 徐兴国冲干净了身上的泡泡,抹干净身上的水珠,看着每次小半桶水往上扯的庄严,用一种幸灾乐祸的口吻问道“我说同志哥要不要我帮你打点水?” 庄严脸皮子抹不下去,求谁也不能求徐兴国不是? “一边去,老子就喜欢慢慢洗,哪像你们洗澡,水过鸭背……” 话音未落,他再次凄厉地尖叫起来。 “啊——” 一桶满满的井水从身后兜头淋下,将庄严浇了个透。 牛大力拿着水桶在身后,不耐烦地催促“庄严你给我快点,就你那姐手姐脚的熊样,人没洗干净就感冒了!” 虽然被淋了个透,但庄严却别刚才要好受许多。 牛大力说得没错,这种环境下洗澡必须讲究个快字,而且,他终于体会到一个常识——冬天的井水,真的是暖的。 回到排房,这天晚上来了最后一批新兵。 在军营里待了三天,兵员总算到齐了。 翌日一早,团里来了几辆卡车,把新兵们拉到位于某镇的团部参加新兵开训动员。 团部距离新兵三营有二十多公里距离,驻扎了团机关和两个步兵营,还有一个炮营。 和新兵三营最大的区别在于房屋和训练场,团部里都是整齐划一的漂亮三层水泥营房,有着规范的训练场地,整一个团驻地大得没边没际,光是一个大操场就足有几个足球场那么大。 庄严忍不住低声嘟哝“怎么咱们营跟后娘养的一样,别人住新房子,咱们新兵营都是东倒西歪房,风大点都能吹倒……” 这话很不幸让带队的李定听见了,结果又赏了他一双白眼。 按照引导人员的指示,庄严跟在队伍后面进了大操场。 这个椭圆形的大操场实际是个阅兵场,其中一面是阅兵台,两侧都是一道道的阶梯式水泥座位,另一面就是一座山坡,是个天然的靶场。 团的新老兵都到齐了,黑压压一片涌动的人头看起来如同蚂蚁似的密集。 庄严坐在水泥台上,远远看到主席台上悬挂着一幅横额——步兵1师312团某某年开训动员大会。 开训动员大会? 庄严忍不住转身问边上的严肃“我说,什么叫开训动员大会?” 严肃说“每年老兵退伍至新兵到齐之前,部队是半训时期,等所有新兵到了,就一定会开动员大会,意味着从今天开始,部队进入训状态。” “训状态?”庄严还是没听明白。 对于他来说,这些军用术语都很陌生。 严肃意味深长地笑着道“那就是说,我们的好日子到头了,从明天开始,我们就要正儿八经接受属于新兵的训练,算是正式进入新兵期了。” 庄严顿时感觉头顶一片乌云飘过,不祥的预感潮水一样漫上心头。 一番沉闷的团领导动员讲话过后,新兵最喜欢的军事表演终于登场。 “下面进行的是实弹射击表演……” 一个胳膊上套着红袖章的值班军官站在新兵们面前,用一个扩音器介绍道“今天担负射击表演任务的是二营四连的老兵们,抗美援朝作战中,二营四连是第一个突破三八线的连队,被我军委授予‘三八线尖刀英雄连’称号……” 新兵们按捺不住好奇,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远处看。 约二百多米开外,竖着八个胸环靶,四个老兵副武装在哨声的命令下如猛虎下山,从训练场边上的壕沟处跃起,扑出二十多米后快速卧倒在地,人还没停稳当,手里的81式自动步枪“啪啪啪”响了起来。 远处的铁制半身靶一个个落地,每个靶子后面掉出一幅红色大字,八个靶子组成了一句话首战用我,敢打必胜! 看台上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新兵们憋红了脸蛋,好多人忍不住大叫“好!” 最后出场的是特务连的老兵,先表演了空手对白刃、捕俘杀敌等动作,然后老兵们扔出几个发烟罐,白蒙蒙的烟雾顿时笼罩了训练场中央。 新兵们正纳闷,忽见一辆东风大卡车在烟雾中冲将出来,两辆侦察三轮摩托紧随其后,很快追上卡车。 车斗里的侦察兵一个个鱼跃,迅速攀上卡车,和车厢里的人搏斗起来,将车厢里的“敌人”一个个制服后抛进摩托斗里…… 正当新兵们看得目瞪口呆之际,一列五辆侦察摩托从训练场边冲进,车还没停稳当,车斗里的武装侦察兵已经一个鹞子翻身,滚在地上,以跪姿对150米外的一串气球进行射击。 一阵急促的枪声过后,那些红色的气球成了碎片…… 之后又是硬功表演,开砖、开啤酒瓶、断棍…… …… 徐兴国打了鸡血一样兴奋,居然不计前嫌,边拍手掌边用手肘撞着庄严,大声道“你看你看,真带劲!” 看着他兴奋的模样,庄严心里惴惴不安地琢磨起来。 带劲? 恐怕训练强度更带劲! 想到这里,再想到刚才严肃的一番话,庄严的脸唰地白了。 大操场上,枪炮声隆隆,庄严却像个丢了魂的鱼儿,内心一片空白。 这回,是真的完犊子了。 。 回到新兵三营,戴德汉集合了所有新兵,在队列前面一边说一边把拳头攥得嘎吱响。 “刚才的表演大家都看到没有!?如果你们肯不怕苦不怕累跟着我练,我保准你们也能成为像老兵那样牛逼!从今天开始,你们正式进入新兵集训阶段!欢迎你们加入到G军区陆军快速反应部队,这里是新兵八连二排。我叫戴德汉,你们也可以叫我排长,也可以叫我戴排长,但不能叫我戴德汉!” 老戴的话里充满了力量,一种很能鼓动人的魔力。 “每年的新兵训练期结束的时候都会有一次统一考核,团的三个新兵营一共八个连队会评出一个有新兵连,而每个营还会评选出一个优秀新兵排,你们想不想拿到优秀新兵排的锦旗!?” 看到没人回答,戴德汉又问:“想不想?!” “想……” 终于陆陆续续有新兵做了回应。 “妈了个巴子的!声音像女人一样!再问你们一次,想不想?!” “想!” “想不想?!” “想!!” 声音越来越大,庄严觉得屋顶似乎都要被掀掉。 那年那月那日那一刻,挂着红牌军衔的排长戴德汉站在一群新兵面前激情洋溢地发表着属于他的演说。 队列中,所有新兵都沉醉在一种奇妙的感觉里——既期待,又害怕;既热血沸腾,又惴惴不安。 庄严悄悄侧了侧头,看到尹显聪肩膀上三条大小不一的黄杠杠在墨绿色的肩章底色下显得分外夺目,有一种莫名的神圣感。 草场外的公路有汽车驶过,轮胎和地面摩擦发出一阵阵“唔唔”的响声。 对于庄严来说,一个时代结束了,一个时代开始了。 在没了枪林弹雨的和平年代,在很多人的眼中,军人已经失去体现价值的舞台。 像庄严这种城市里的小青年,戎边卫国只是个光辉而遥远的理想,嘴上说说还可以,如果真要像那些动员大会上表演的老兵一样玩命地干,却每月只拿几十块的津贴,对他来说绝对是一宗不能容忍的赔本买卖。 戴德汉的动员讲话完结后,庄严坐在自己的床铺前的小板凳上,忍不住唉声叹气。 和他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前铺的徐兴国。 在团里的开训动员结束回来后,徐兴国就踌躇满志坐在床前边的板凳上,一遍接一遍卷自己的背包带。 卷好了,又拆开,拆开来,又卷。 他一刻不愿停手,兴奋得像一个犯了多动症的孩子。 看着徐兴国的亢奋样,庄严烦躁地说:“我说徐兴国你折腾什么呀,精力过剩?” 徐兴国侧头看了一眼庄严,忽然道:“我看到你刚才在叹气,你叹什么?” 庄严说:“你先告诉我,你那么兴奋为什么?” 徐兴国说:“我们部队是陆军的精锐部队咧!多牛啊!你看那些老兵,多牛啊!我将来也要像他们那样,我还要考军校。嘿!当军官!想想都牛!” 说完扬起脑袋,陶醉地微合着双眼,彷佛看到那很笔挺的军官服已经套在身上。 庄严不以为然嗤了一下鼻子说:“牛?是啊,很牛,现在太平盛世,没仗打,这么牛给谁看?当军官?你看那些军官工资多少?还没我在家吃一顿饭的钱多。” 这回轮到徐兴国嗤鼻子了:“切!谁像你这种城市兵,娇生惯养细皮嫩肉,我当兵之前就想得很清楚了,当兵不怕苦,怕苦不当兵,既然来了,就算是刀山火海都要趟一把,我才不做胆小鬼!” 几天下来的了解,庄严其实对徐兴国还是有一定的认识。 这家伙是个体校生,大学没考上公费线,自费对于徐家来说又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都说穷人孩子早当家,徐兴国选择了从军。 从这一点上,徐兴国是有足够资本鄙视庄严这种少爷兵的。 不过在庄严看来,徐兴国就是个傻子。 出生在南粤沿海城市的庄严过早地接触了生意场,见多了腰缠万贯的老板们,他的思维观念完是商业化的。 做生意讲究的是效益。 新兵一个月30元的津贴费,还不够买几包红塔山的,要为了这30元拼命,有病?! 这天晚上,庄严又失眠了,直到夜里12点才混混睡去。 没想到刚刚进入梦乡,一阵急促的哨子声响彻了整个排房。 “紧急集合!” 黑暗中,尹显聪的声音在排房里响起。 接着…… 接着整个排房就炸窝了。 紧急集合这个科目是新兵必训科目。 这两天,每一名新兵都会接受紧急集合训练。 这个训练说简单也很简单,说不简单也不很不简单。 紧急集合训练是规定士兵在三分钟以内完成所有装具的携带在身上到指定地点集合,这其中包括打背包、背上枪支、防毒面具、水壶、手榴弹和挎包…… 最要命的是所有一系列的动作要在无光的条件下进行,靠手感和熟练程度。 其实相对于老兵的紧急集合,这已经轻松了许多,因为新兵还没有发放枪支和武器。 庄严像只受惊的兔子,慌里慌张地从床铺上弹了起来。 整个排房都陷入了一片咣当作响的嘈杂声中,铁制的双层床铺都在摇晃,所有人都在黑暗中摸索着捆背包。 庄严好不容易在床头摸到了小背包带,嘴里不断念叨着捆绑背包的要领。 “三横压两竖……三横压两竖……” 捆到一半,庄严发现了一个很要命的问题,自己忘了到底横捆了几次…… 只要捆绑不标准,出去肯定要挨训。 当然,手忙脚乱的当然不止庄严一个。 黑暗中,除了水壶碰撞在床架上发出的响声,还有背包带在被子上穿来插去的声音,穿衣服的悉嗦声,都夹杂在一起。 忙中出错的新兵们开始发出令人捧腹的惊叫。 “操!郭向阳,那是我的背包带!” “我的鞋子,我的鞋子!谁拿了我的鞋子!” “妈的!徐兴国,小心你的水壶啊,砸到我了!” “谁他娘的臭袜子落到我的头上了?!谁!?” 人生的第一次总是错漏百出的。 二排的第一次紧急集合从效果上绝对算是惨不忍睹。 当最后一名来自山东的新兵郭向阳背着一身响叮当松垮垮的装备跑出排房门口,站在队列前喊报告的时候,排长戴德汉黑着脸看了看手表。 “我说阿戴!” 操场的另一边传来了一排长的喊声。 众人一看,是一排长站在不远处。 一排也在组织紧急集合。 和二排不同的是,一排似乎早已经集合完毕。 一排长手里拿着大檐帽,扎着武装带,一手叉着腰肌得意道:“我这边最慢的一个用时六分钟,我看你那边都超过十分钟了,不行啊!得好好练了!” “少跟特么我得瑟,老吴,你滚一边去!”戴德汉气势上一点没输,“这不就是第一次组织吗?咱们好戏在后头!” 嘴上虽然这么说,不过身体却很诚实。 在队伍面前,戴德汉又开始跺起自己的小方步。 “十分二十三秒……” “十分二十三秒……” 他停住了脚步,头一转看着自己手下的新兵,人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狼,顿时暴走起来。 “就算我在排房里放一只乌龟!十分钟它都能爬到我这里了!” 说完,走到队列里,从每一个新兵身边路过,目光始终没离开过每一个人身上的背包。 “你的鞋子呢!?” “报告排长……不知道……” “挎包里的口缸呢?!” “报告排长……忘了……” 将所有人的背包都扫了一次,戴德汉回到队列面前,对尹显聪一摆手。 “跑几圈。” 尹显聪立即举起手:“都有了,向右转!绕着操场给我跑!我喊停再停!” 二排的新兵开始在大操场上绕圈子。 没跑出多远,队伍里传来了各种叮当声。 各种没有绑紧的装备开始从新兵们的身上坠落…… “报告班长!我的背包散了……” “后面的,别踩,别踩,我的被子……” “谁的口盅掉了?谁的?” 庄严此刻内心是崩溃的。 他的背包问题极大。 按照捆绑背包的技巧和要求,小背包带是要缠绕至少三道横,两个竖,用部队的术语叫做“三横压两竖”,不过庄严跑出排房到了操场才发现自己的背包只是一个“井”字捆绑,根本没有绑紧。 随着奔跑的速度加快,庄严感觉到背包要散架了。 首先脱落的是绑在背包最上方的雨衣…… “报告班长……” “跑!”没等他打完报告,伴跑的尹显聪一个严厉的呵斥让他将剩下的半截话生生咽回了肚子里。 接着是鞋子脱落…… 最后背包终于哗一下散了…… “报告班长……” “抱着跑!” 他的报告再一次被打断。 整个队伍里,已经不止庄严一人在抱着散作一团的背包跑步。 几乎有一大半都是这样。 “停!” 跑了两圈,队伍终于被停下。 戴德汉重新回到队伍前面,看着这一群气喘吁吁的新兵,一边摇头一边道:“你看看你们!你们现在像一个中国人民解放军战士吗?不!解放军士兵是不会像你们这样的,你们现在就像一群打败仗的逃兵!所以,别以为你们穿上这身军装就以为自己已经人五人六是一个兵了,我告诉你们!你们差远了!” 他顿了顿话头,扫过每一个人的脸。 “我这么说你们,是不是心里不服?” 没人敢回答。 “那么,我现在给你们定一个标准,就按照这个标准练,别说我小看了你们,下连队之前,你们能达到这个水平,我保证不会再搞紧急集合来折磨你们!” 回头对尹显聪等六名正副班长道:“你们进去,示范一次。” 等所有班长都回到排房,熄灯。 “嘟嘟嘟——” 戴德汉吹响了紧急集合的哨声。 排房里传来响动,所有新兵的目光都落在门口。 一分二十秒后,尹显聪第一个出来…… 接着在两分钟内,所有的正副班长陆陆续续部集合完毕。 “你们几个班长,也跑两圈,免得这些新兵蛋子觉得咱们不公平!” 等班长们绕着操场开始跑步,戴德汉又开始在众人面前踱起了方步。 “我不需要你们第一年兵就做到和四班长一样快,但是至少要在三分钟内,这就是我的标准,没有达到这个标准,那么拜托你们晚上睡觉的时候多长个心眼,紧急集合不定时会来一动!” 戴德汉是个言出必行的人。 这一点很快庄严就有了深刻的体会。 因为正如戴德汉说的,新兵一天达不到三分钟内完成紧急集合的流程标准,那么会不定时搞一动。 就在开训动员会过后的那个晚上,二排一共进行了三次紧急集合。 一次在12点,一次是3点,还有一次是临起床的五点五十分,直接用紧急集合代替了起床号。 自从动员大会之后,新兵营的空气不知不觉变得紧张起来。 随着训练的正规化,逐渐加码的训练强度让人缓不过劲来。 每一个晚上,庄严即便是睡觉,可神经还是绷得紧紧的,随时得防着班长吹紧急集合哨。 除了最基本的队列训练,体能训练也开始拉开了帷幕。 虽然这些体能训练并不严苛,如果用老兵的标准来看,每天跑个三五公里根本就不是事儿。 但对于庄严来说,这真算是遭了老罪了。 他终于明白戴德汉为什么在第一天自己上烟的时候劝自己最好把烟给戒了。 因为第一次跑三公里,庄严就觉得自己简直要断气了。 肺部完就像一只敞开的风箱,冬天的寒风直灌进去,几乎可以感到肺泡和肺叶上那种冰凉。 当完成第一次三公里后,庄严跑到了路边的土沟旁,弯着腰像只吃错药的狗一样哇哇吐了半天的黄胆水。 唯一令庄严还稍稍欣慰的是自己也不算整个排里最差的,毕竟初中年代是足球队的,撑死骆驼比马大,在整个排里,庄严不是第一名,也不算最后一名,总算能夹在中间混日子。 倒不是庄严能吃苦,而是按照规矩,倒数十名的新兵要加一次四百米冲刺,美其名曰——加强腿部肌肉锻炼。 大清早,庄严蹲在排房后面的水沟旁。 这是第十一天。 进入新兵营的第十一天。 他的冬季作训服有种冰凉的感觉,那是因为早上起来跑了一趟三公里,然后集体到大操场集合,站了40分钟军姿,衣服已经湿透了。 站军姿看起来简单,正如第一次训练站军姿,班长在示范的时候,正站在队列里的庄严就悄悄对旁边的严肃说,不就是像根木头一样朝那儿一杵么?这都需要训练? 严肃当时略微吃了一惊,然后没说话,只是朝庄严笑了笑。 庄严本以为严肃对自己那一笑是赞同自己的说法,现在他才知道,严肃是觉得自己迟早都会被打脸。 何止是打脸。 现在庄严觉得自己的脸比猪头还肿。 这种“往那里一杵”的训练在庄严看来简直太不人道了。 用他自己的话来说,这就是折磨人。 庄严越来越觉得,军队的一切对于自己来说都是一种折磨。 叠被子、走三大步伐、站军姿,这些在平常老百姓生活里最常见最简单的行走坐立在部队里完被严格的条令条例规范起来。 被子非要叠成豆腐块,有一点儿皱纹和弯度都不行;一个齐步走,每步75,班长就拿着一根木尺子跟着你量,多几厘米都给你抽一尺子。 还有就是这个站军姿了。 庄严这才明白,原来这个世界上,还有一种站立的姿势能让人浑身冒汗还能防寒的。 军姿实际上属于一种调动身肌肉的站立姿势,例如你的臀部肌肉,按照要求就必须夹紧。 第一次训练的时候,庄严听完尹显聪讲解要领后就暗自偷乐。 这屁股上的俩块肉,夹紧不夹紧你班长大人还能知道?难不成一个个新兵脱裤子检查? 很快他就知道自己大错特错了。 班长们似乎有透视眼一样,走到你的身边,扫一眼你的站姿,就知道你每一个小细节上的疏漏,甚至知道你屁股上的两块肌肉有没有用力夹紧。 军姿训练越来越苛刻,后来甚至有些到了变态的地步。 例如要求“颈要正”,一个小小的要领居然有几种变态的纠正方法,其中包括了衣领上别针、插t型尺,又或者最简单的办法——将大盖帽翻转,轻轻放在头顶。 这种也不知道从什么年代流传下来的土方法特别有效,大盖帽顶上十分平整,这就意味着脑袋必须和地面成水平垂直,只要稍稍偏一丁点,帽子就会毫不犹豫地朝地面坠落。 一旦坠落,最直接的后果是加时五分钟。 还有就是手,站军姿要求双手贴紧裤缝线,贴着十来分钟倒无所谓,可是贴上半小时一小时,人就变得极其难受。 人天生就有惰性。 新兵们往往会在每一个小地方偷懒。 不过老兵们早已经具备了一套在几十年的部队经验累积下来的训练经验。 手偷偷放松就以为老兵不知道? oh!no! 才不会! 每次训练,班长们都会人手一副扑克,然后每只手上塞进一张扑克,这样的好处是只要新兵一旦放松,扑克就落地。 还有就是嘴,要求“口要闭”,好吧,那么嘴巴上也少不了一张扑克…… 最令庄严松一口气的是,他还不是罗圈腿。 就拿紧急集合最慢的山东老郭来说,这厮就是个罗圈腿。 别以为天生的缺陷不能纠正,部队就是一所免费的罗圈腿治疗机构。 办法很简单,不是有武装带吗? 用武装带缩短到最短的状态,然后在两条腿上合拢,扣紧。 一个土制的物理纠正器就这么完成了。 庄严现在才觉得,其实人的潜力是非常巨大的。 正如那些从小练杂技压腿轻松一字马的杂技演员一样,这特么的罗圈腿还真的可以用这玩意纠正。 神了! “一帮变态!” 庄严呼出一口白乎乎的水汽,将手轻轻伸进桶里。 冰冷刺骨的冷水一下子令早上已经被训得有些晕呼呼的庄严瞬间清醒起来。 “噢!这真的太爽了!” 经过一段时间的侍应,庄严发现洗冷水澡和使用冷水的好处。 这玩意真的能提神,尤其是越冷的天气里,效果越好! 洗了洗手,又泼湿了脸。庄严拿起果酸洗面奶,挤出一点在脸上猛地涂了几下,然后白毛巾捧了一捧水,狠狠在脸上用力搓了几个来回,然后脱掉小帽,把脑袋也刷了一次。 炽热的体温将冷水蒸发,庄严的脑袋和脖子上一片白茫茫的水汽。 一旁的郭向阳好奇地问道“庄严,你洗脸的那是啥玩意?” 庄严大方地将洗面奶递过去“果酸洗面奶,洗脸用的,你试试?” 郭向阳憨厚地摇摇头。 庄严挺喜欢郭向阳的,和所有的齐鲁汉子一样,他有着那种朴实得如同山石一样的憨厚。 至少对于在生意场打过滚的庄严来说,郭向阳这种人已经是稀有动物了。 郭向阳摇摇头,咧嘴笑了“不要,在俺们那儿,只有娘们才用这玩意。” 同在水沟边洗脸的徐兴国道“你们没看人家庄严本来就细皮嫩肉啊?用时髦的话怎么讲?那叫保养!” 在一旁洗脸的不少新兵哄笑起来。 庄严不阴不阳道“哟!我们的徐典型同志果然就是不同凡响……” 由于徐兴国的训练水准一直比排里甚至连里的绝大部分新兵都要出色,所以被当做新兵排的典型,好几次班务会和排务会上都受到了表扬。 庄严于是给徐兴国起了个外号,叫“徐典型”。 “山里的野猪皮厚才不需要保养,这人嘛……” 庄严左右环顾,似笑非笑地反唇相讥“人皮还是需要保养滴!” 又有不少新兵哄笑起来。 徐兴国的老家在山里,庄严这么说,实际上是有所指。 “哼!”徐兴国脸一沉,冷冷哼了一声。 庄严看到徐兴国没有继续接茬,也就不再乘胜追击,于是没话找话问旁边的郭向阳“老郭,我看你牛高马大,可是每次紧急集合为啥都那么慢?” 郭向阳脸一红,憨憨地笑了笑“俺手笨,一紧张就哆嗦。” 庄严忽然好奇道“老郭,我想问你个事儿,你为啥来当兵?” 郭向阳的脸更红了。 虽然来了新兵营十一天,但是许多人顶多就是在班务会上自我介绍的时候相互认识个名字和家乡,算不上深刻认识。 开训动员后的训练排得满满当当的,中午只有一个半小时的休息时间,每个人巴不得从牙缝里挤出点时间睡个囫囵觉,晚上累到回了排房看到床就跟嫖客看到婊子一样扑上去就不想起来,谁还有空聊天。 何况,班长排长都住在一个大排房里,想聊点私密的东西都怕隔墙有耳。 反倒是现在的洗簌时段成了新兵们一天里唯一的自由时间。 每一个人都难免有好奇心,新兵尤甚。 听到庄严撩起了话头,问及了当兵的原因,大家伙的兴趣顿时就像被点燃的汽油,八卦之心轰一下熊熊燃烧起来。 “对啊,老郭,说说,为什么来当兵?” “是想考军校还是混三年回去安排工作?” “说说,别害羞,咱都是战友,不笑话你。” 也难得郭向阳本来就有着山东人那种天然的实诚,涨了一会儿红脸,挠着硕大的脑袋,将声音压到比蚊子还低“我……” 话到这里,居然停住了。 众新兵心里猫挠似的难受。 有人忍不住起哄“又不是让你生娃,说句话还要等老半天?” “对对对,快说快说,咱们脖子都等长了。” 禁不住所有人的催促,郭向阳一咬牙道“俺对象说了,当兵的人最帅……要俺当一回兵,穿着军装回去娶她……” “哇!” “嗷!” 新兵们顿时怪叫起来。 庄严忍不住调侃郭向阳道“老郭啊老郭,我可是特敬重山东人民的憨厚朴实的,你小子看起来傻憨傻憨的,没想到啊没想到,你一肚子的花花肠子,你才几岁啊,就有结婚对象了?” 郭向阳红着脸反驳“俺今年十八,当兵三年回去二十一,在村里已经算是晚婚了!” 众人纷纷笑弯了腰。 这种快乐而短暂的时光持续到早饭开始,这才停止。 等吃完早饭回到排房,新兵们又一次紧张起来。 因为这是检查内务卫生的时间。 每天训练回来,首先要叠好内务,然后再去洗簌。 而每当吃完早饭回到排房,则是班长们检查内务卫生的时候。 自从开训动员之后,内务卫生的要求愈发吹毛求疵。 被子上不能有一点的皱褶,被面一定要呈直线,被角一定要九十度,被子上下折痕的长度必须一致,叠不好就得挨罚。 如果早上检查内务不符合要求,那么中午午饭后所有的休息时间将会被取消,为了不影响合格的新兵休息,不合格的人只能将被子搬到排房前面的篮球场上去叠,直到被班长验收合格为止。 每天中午,排房前面的篮球场上总是一番热闹的景象。 几十个新兵排开成行成纵,抱着被子在地上鼓捣。鼓捣完了,把被子小心翼翼搬进排房里让班长检查。 每当有人完成自己的“作品”,走进排房,蓝球场上的其他人都会伸着脖子朝窗口方向张望。 几分钟后,如果没有动静,证明合格了,过关了。 如果不过关,不及格的被子会像一只长了翅膀鸟儿一样从敞开的窗户里飞出来,然后重新落到球场上。 几秒钟后,一个新兵垂头丧气地从排房走出来,回到篮球场捡回自己的杯子,继续坐在地上折腾…… 营区外的马路上偶尔走过几个地方地老百姓,隔着不到一米高的九里香远远看了一会儿这些傻大兵们,然后哈哈一笑,就走了。 这种严苛的规矩,令庄严感到极其不适应,甚至觉得这特么的太不人道了。 他感觉自己完没有任何尊严似的,只是服从命令的机器——他又很清楚地知道,其实军人就是一台战斗机器,也正需要这种完服从命令的决心和意识。 今天的内务检查,庄严还是没有过关。 这不是最惊奇的,其实一个排里就没几个新兵能过关的,一个巴掌上的指头就能数清楚。 最令他惊讶的是,郭向阳这小子居然过关了! 感觉不可思议的庄严赶到郭向阳的窗边,围着那块豆腐一样整齐的被子转了几圈,佩服得立马上烟取经“老郭,来一根!厉害!厉害啊!怎么叠的?” 郭向阳裂嘴露出白得碜人的大板牙笑了,确定没有班长在旁边这才小心翼翼道“嘿!厉害吧!俺不告诉你,嘿嘿!” 庄严忽然有了上当的感觉。 难不成这小子在被子里塞纸板了? 只是违反操作规定的,是不被允许的。 一急之下,便伸手去摸,想看看被子里有什么乾坤,结果手刚碰到被子立即惊叫起来“湿的!” 他这才明白,被子之所以那么整齐不是放了纸板,而是这被子表面十分潮湿。 潮湿的被子更容易摺叠,也就是郭向阳为什么忽然内务水平突飞猛进的原因。 郭向阳顿时慌了神,一手捂住庄严的嘴,做了个噤声的表情“庄严,别嚷嚷!我都说,我坦白……” 原来郭向阳尝够了中午在阳光底下到篮球场上叠被子的苦头,苦思冥想之下想出了一个办法,吃完饭马上用饭盘打了一碗水,在班长还在吃早饭没回排房前把被面稍稍打湿,然后再叠。 叠湿被子绝对比干被子要容易多了,这些分明的菱角和摺线是因为湿的缘故。 郭向阳还说,晚上尽量穿着衣服睡觉,避免把被子拆开,垫在身子底下压着,再盖上大衣,被压过的被芯棉花都会变硬实,绝对好叠。 庄严像是取到了真经的唐僧,顿时笑逐颜开。 “好,明天我一定向老郭你学习!” 一直竖耳朵在旁听的徐兴国忽然说“当兵得实在,你们这是投机取巧搞歪门邪道!” 庄严不以为然翻了翻白眼,不服气说“徐典型同志你觉悟高,我水平低,只能干这歪门邪道的事情!” 看到庄严根本听不进去,徐兴国别过头去鼓捣自己的被子,不吭声也不再多管闲事,不过脸上却满是不屑的表情。 。 到了这天晚上,庄严又闯祸了。 起因是排务会。 其实排务会至今只开过两次,一次是新兵开训动员那天晚上,这天晚上算是第二次。 一般的排务会,戴德汉也就是集合排的人,打打鸡血,讲讲激励士气的话。 不过今天晚上的排务会倒是有些不同。 等人都到齐了,所有人都搬出自己的小板凳坐在过道的两侧,排长戴德汉坐在两列板凳的尽头,开始训话。 “我这个人不喜欢啰嗦,不过今晚还是要集合大家说一下。” 戴德汉开宗明义。 “今晚排务会的主要内容是综合评估一下我们近段时间以来的训练效果,发现不足,然后发扬民主,大家都可以谈谈近段时间以来的感想,甚至对班长和我的训练方式有什么意见,什么都可以说。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开场白过后,新兵们鸦雀无声。 戴德汉左右看看,说“既然你们都不发言,那就由我这个排长开始吧。” 接下来,戴德汉讲了一大通道理,又强调了一下纪律条令里的一些东西。 “一个人呐,做什么事都要专一、专心!只要这样,才能把事情办好,当兵也一样,你不能来当了兵,又想着要偷懒,想要舒服,当初干脆就别来……” 一边说,一边小眼神在所有士兵的脸上游曳。 庄严的心脏怦怦地跳着,要说偷奸耍滑,自己排里的新兵中说第二就没人敢认第一。 包括后来内务整理的问题上,自从发现郭向阳的妙招之后,庄严干脆自己懒得叠被子,专门交给郭向阳去干。 当然了,庄严也是个很识相的家伙,觉得也不能让郭向阳白干,好在他的身上有钱,虽然那一万五千块里有绝大部分已经被寄回去,可是还留了一千。 新兵的钱都在自己班长的手里,存在银行中,然后做个小账本,每次要用,必须向班长报告用途,买吃的,或者买用的,买笔又或者买信纸,总之一切合理的要求都能得到满足。 老郭每帮庄严叠一次被子,庄严就会请他到新兵营旁部队家属开的小卖部里喝上一瓶汽水。 这就是报酬。 戴德汉今晚的话里仿佛暗藏刀尖,似有所指,这让庄严惴惴不安,怕是自己的小把戏被败露了。 虽然庄严脸皮厚,可是谁也不喜欢被人批评,尤其是排长。 不过,很快他跳到嗓子眼的心脏又落回了肚子里去。 因为戴德汉的目光最后落在了队伍最后面的六班副身上。 “程浩,在这里,我要对你提出批评,最近你好像连续五天没有出操了。” “我有病。”六班副程浩眼皮子都没眨一下,没拿正眼看戴德汉,“我需要休息。” 戴德汉不是第一天当兵,程浩是啥情况他半闭着眼睛都能看出来。 有病? 恐怕是心病吧? 他说“有病你去卫生员那里开假条,有假条我可以让你休息。” 程浩当然知道自己不可能在营部卫生员那里开到假条,因为戴德汉猜得没错,他没病,只是不想出操训练而已。 他是个老兵,已经第三年了。 说起程浩,这人还有点儿故事。 当年程浩也算是个连队里的训练尖子,所以第一年就被送去师部教导大队参加预提班长集训。 集训完毕之后,程浩由于成绩优越,所以被教导大队留队担任教练班长。 教导大队所在地是山区,罕有人烟。 正所谓山里当兵三年,母猪也会变貂蝉。 程浩虽然军事成绩优异,可惜人是不甘寂寞的。 教导大队虽然人迹罕至,可是由于地处山区,山泉资源丰富,在大门附近不远处就建起了一家部队的矿泉水厂。 那时的部队是允许做企业的,师里办这个厂子的初衷倒也不是为了挣钱,主要是为了安置随军干部的家属,免得动不动就腼着脸求地方政府帮忙安置,也算是减轻地方负担。 后来厂子做大,人手不足,也就外聘了一些合同工。 事情就出在这矿泉水厂的某位女合同工身上。 按照部队规定,士兵是不允许和驻地女青年谈恋爱的,这是铁律。 程浩不光违反了这条部队纪律,还冒天下之大不韪,兔子吃起了窝边草。 也不知道怎么的,这小子和矿泉水厂某个女工就谈上了。 谈恋爱的人总会有点儿小情绪,情人之间嘛,总免不了吵吵小架怄怄气,然后在亲亲小嘴搂搂腰中和好。 只是这个水厂的年轻姑娘没有按照常理出牌,某次和程浩因为鸡毛蒜皮的小事闹翻后,居然在冷却期里就已经按捺不住求和。 结果程浩这头大男人主义发作,居然置之不理,仿佛对待阶级敌人一样冷酷。 这一来二去,姑娘的耐心消磨殆尽,直接跑到大队部将程浩告了,说他欺骗纯洁小姑娘,耍流氓。 事儿就这么闹大了。 起初打算将程浩强制复员的,那姑娘一看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也不是她当初想要的结果,本以为只是吓唬吓唬程浩,没想闹成了大龙凤。 于是又哭哭啼啼跑去师部要求撤案。 这一来二去,部队上也烦透了这对小情侣。 于是乎,程浩被教导大队扫地出门,赶回了八连。 八连的主官们本来就对程浩留队一事颇有看法,加上这都留队一年多了,才赶了回来,就算是军事尖子也没地方安置他。 所幸是八连这年退役的老兵多,虽然班长是当不上了,副班长还是有位置的。 本可以从教导大队毕业后回连队正儿八经受重用当班长的程浩知道自己的前程是彻底被毁了。 像他这种人,三年服役期满肯定被要求退役,连队甚至不会做任何挽留,至于考学指标?想想就好,一个有污点的士兵在部队是不会有机会考军校的。 基于以上的所有原因,程浩成了连队里面彻头彻尾的老兵油子,也学会了压床板。 连队里的主官对他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反正还有一年就要退伍,他爱怎么着就怎么着吧!部队的大锅饭顶多是舔一双筷子而已,养着就是。 只不过,程浩是彻底低估了这个刚从陆院毕业挂着红牌还没过实习期的排长戴德汉了。 那天晚上,如果程浩能够清楚了解戴德汉的个人背景资料,也许就不会有那令热惊掉下巴的一幕发生了。 排务会开成这样,房间里顿时就充满了火药味儿。 新兵但们心里各种思绪。 惊愕的居多,也有带着看热闹的心理。 庄严就是想看热闹。 他本来就是那种闲不住的人,这段时间算是压抑透了。 部队森严的等级制度让他感到了巨大的压力,各种条令条例无时无刻压迫着他不安分的神经,就如同见了佩戴军衔的人都要立正叫“首长好”一个道理,好几次他都因为坐在床边起立太快而撞在了上铺的横梁上。 他自己不敢不服从命令,开始却很开心看到有人顶撞戴德汉。 这种小心思就如同一个活得很混账的家伙忽然看到有人挑战某个权威一样,表面不动声色,心里却暗自乐呵。 戴德汉搬出了部队的规定——士兵请假必须得到营以上卫生所开具的证明。 当然,对于破罐子破摔的老兵油子程浩来说,现在他已经不在乎什么条令了。 “我不去!我有病,我难受,我出不了操。” 他开始耍起了无赖。 “你当兵一天,就要训练一天,这是规定!” “我是军事尖子,我不需要训练也比连里任何一个人牛逼,不信你问问他们,谁敢跟我比军事?” 军事素质,已经成了程浩手里最后一张王牌。 他手一指,在空中划了个圈,指尖掠过每一个班长。 这话有些得罪人。 不过程浩已经完不在乎了,反正就剩下一年,被人从教导大队赶回来,本来就已经没脸见人跌到了泥尘里,也不在乎在耍泼一回。 在座每一个老兵脸色都变得难看起来。 在这种野战部队里有一句老话——谁英雄谁好看,训练场上比比看! 军事素质的确是一个绝对牛逼的话语权。 没有人站出来挑战程浩。 程浩得意地翘起了嘴角。 虽然他离开了连队一年多,不过当年这些在座的班长们都是知根知底的,很多还是当年他带过的兵。 二排所有的六个班长里面,无论正副,只有一个尹显聪和自己同期教导大队毕业,也只有尹显聪也许能和自己一战。 每一个当过兵的都知道,教导大队是什么来头,那是整个部队精英云集的地方,没点尿水根本没法子在那里待下去。 程浩能够被教导大队留队担任教练班长,手里自然有几把刷子,甚至就连尹显聪也没法子赢他。 所有人的目光回到了戴德汉的身上。 作为一排之长,他的权威受到了彻底的挑战。 野战部队的士兵都很野,而且有个心照不宣的传统,你要镇得住你手下的兵,最直接的办法就是在训练场上将他们震住。 在这种精锐的野战部队,没人佩服夸夸其谈的绣花枕头,看的都是实打实的能力。 戴德汉今晚完可以将问题上交连队支部处理,不过那样一来,就算程浩受到处理,或者被撤职,对他也没有半分好处。 传出去,戴德汉就成了一个没什么本事只能靠职务压制士兵的草包军官。 正当大家都以为戴德汉会勃然大怒然后立即让人通知连部主官的时候,这个小个子军官却忽然咧嘴笑了。 这一笑,令所有人都摸不着头脑。 戴德汉问“程浩,你是不是觉得你的军事很牛逼了?” 程浩骄傲地笑了笑说“当然是,这还用问吗?” “行!”戴德汉摆了摆手,然后用一根食指隔空戳向程浩,点了两下“明天早上训练场见,科目随你挑,除了射击我拿不到子弹之外,其余你爱比哪项就比哪项。” 说到这里,顿了顿又道“如果你赢了我任何一项,往后你压床铺我绝对当没看到;如果你输了……” 话到这里,又狡黠地咧了咧嘴。 “如果你输了,从今往后你给我老老实实训练,别在我面前人五人六以为自己很牛逼!” 排房里立即传来密集的窃窃私语声。 因为射击需要动用枪支弹药,专业上的科目当然就没法进行比赛。 任何一项。 也就是说,除了射击之外的任何一项科目,例如五公里越野、四百米障碍、投弹、战术、刺杀、器械体操…… 这里面任何一项程浩都可以选择自己最强的进行比赛。 戴德汉是去年刚刚从陆院毕业下连队的,来了之后又恰逢师里搞军官骨干培训,于是去师部培训了三个月,回到连队之后,老兵已经进入退伍阶段,所以根本没人见过戴德汉的军事素质。 可是程浩的军事水平是连队每一个老兵都清楚的。 一般来说,教导大队的教练班长已经代表着士兵里最高的训练水准,尤其是共同科目上,要求极高。 一些刚刚毕业的军官,也未必有这些精英老兵的军事素质厉害。 倒是程浩被戴德汉唬住了。 他压根儿看不明白戴德汉的信心来自于哪里。 至少从外表上看,戴德汉只有一米六八的个头,这种个头用地方上的话叫做“三等残废”,比陆军最低的征兵身高标准高不了几厘米。 就这么一个矮个子,敢跟自己叫板? 程浩一向自视甚高。 这一下,更是燃起了他的斗心。 回到连队这两个多月,他已经够压抑的了。 也许是心理作用,无论程浩做什么,都觉得每个人都戴着色眼镜看自己,即便表面客客气气,一转身后背肯定在议论自己。 他需要发泄。 这是个好机会。 “好!我答应你!咱们明天早上训练场见!” 尹显聪想劝阻戴德汉,不过还没开口,戴德汉已经手一挥,像是敲定了一笔稳赚生意。 “好,拜托今晚睡早点,免得明天输了找借口!” 至此,排房里的火药味总算消散下去。 不过所有士兵都已经无心开会,心里巴不得天会刷一下立即亮起来。 戴德汉倒像个没事人一样,继续组织排务会,无非是说一些团里营里组织新兵竞赛的事情,要求所有人加倍努力,将优秀新兵排和连的锦旗抢回连里,为自己的连队争光云云。 直肠子的牛大力很快被煽动起了情绪,人又开始亢奋起来。 到他发言的时候,半天憋不出一个屁的牛大力搜肠刮肚忽然蹦出一句经典的口号“排长说的对!只要练不死,就往死里练!” 他这么一说,坐在对面的庄严脸色就变了。 尼玛,还往死里练? 就现在这训练强度,自己都觉得是世界末日了,还特么什么练不死就往死里练! “这不是搞谋杀吗……” 他忍不住自顾自嘟囔了一句。 没想到,牛大力出身身体健壮之外,听力也挺好。 “庄严,你说什么!?” “没……”庄严头皮立马有了麻痹感,他知道,自己那张管不住的臭嘴,又给自己惹祸上身了。 。 “怎么样?!” 尹显聪站在大操场边,手里拿着一个秒表,时不时举到面前看一眼。 庄严背着自己的背包,狗一样耷拉着舌头绕着大操场跑圈子。 经过尹显聪身旁,他摇了摇头,也不知道是真累还是装累,总之一脸痛苦的可怜相。 “停!” 看到庄严这副模样,尹显聪把他叫住。 “知道自己错在哪没有?”他问。 庄严两只胳膊摁在膝盖上,腰弯得像只大虾米,脑袋摇成拨浪鼓。 “不……不知道……” 一边说,一边喘着粗气,和刚犁完十亩地的老牛没什么分别。 尹显聪盯着庄严看了几秒钟,忽然道:“不知道那就继续跑。” 庄严闻言,一屁股坐在地上,双手在胸前一顿乱摆。 “不了不了,班长,跑不动了。” “班长跑得动。” “是是是,是我跑不动了……” “我看你说话已经不带喘了,你很有潜质啊,我看多跑几次对你很有益处,至少可以让脑袋清醒点。” “不了不了。”庄严再一次摆手,“班长你就饶了我吧,我知道错了,我不该和五班长顶嘴……” 事到如今,庄严不得不认怂。 好汉不吃眼前亏。 既然都被自己老爹坑到这里来了,在没有想出妥善办法脱身之前,还是老老实实夹起尾巴做人为好。 尹显聪这才叹了口气道:“起来吧,都快十一点半了,赶紧去洗个澡,今晚我挑了班,你和我站岗。” 开训动员后半个月,新兵已经要跟班站岗。 其实这种站岗从安保的角度来说并无多大意义,因为新兵营周围有老兵负责站岗,新兵只负责站自己排房门前的值班岗。 让新兵站岗,无非是让他们渐渐熟悉部队的生活,毕竟站岗也是其中一个每日必须的任务。 每班岗时长两小时,两小时一换。 庄严赶紧回排房放好了背包,进门的时候发现是严肃在和五班副在站岗,后者朝他做了个鬼脸,咧嘴笑了一下。 等庄严洗澡回来,刚好时间搭准了十一点半,冬季是九点三十熄灯睡觉,刚好俩小时过去了。 四班副向尹显聪交了枪,验了子弹,然后尹显聪指着值班岗旁的椅子道:“坐。” 凳子有两张,一人一张。 尹显聪没再搭理庄严,从挎着枪,从军大衣口袋里拿出一本书,接着排房门前的灯光,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 庄严瞥了一眼书的封面,好像是怎么高考复习材料之类的玩意。 “班长你看啥呢?” “我在复习,六月份考军校了。你别管我,给我睁大眼睛看着,有人来了提醒我。” “是!” 庄严只能老老实实做好,但是坐了半个小时,忽然觉得枯燥无比。 对于一个好动的家伙来说,让人死坐简直就是一种折磨。 “班长,抽烟不?” 他掏出新买的美斯特香烟,递到了尹显聪的面前。 营区的小店没有高档烟卖,只有美登和美斯特这类的低档烟,庄严只能退其次而求之。 尹显聪想了想,还是接过了香烟。 庄严心里暗喜,至少不会像之前戴德汉那样将自己狠批一顿。 尹显聪吸了口烟,皱了皱眉头,拿着香烟在灯光下仔细端详了起来。 庄严以为尹显聪嫌弃烟不好,赶紧许诺道:“班长,这里没有啥高档烟,只有这个,等下了连队,我买好烟伺候你。” 尹显聪歪起了脑袋,斜乜着庄严。 庄严被他看得心里有些发毛。 “班长,我又说错了什么……” 尹显聪伸出一根指头,戳了戳秦飞的太阳穴道:“你个兵,脑子里整天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我不是嫌弃香烟好坏,我是戒烟很久了,所以不习惯。” 庄严松了口气,尹显聪这么说,显然不是嫌弃香烟的档次问题。 “班长,我没乱想,我是个思想很单纯的人,就是单纯,才口不择言,你看,这不是把五班长给得罪了吗?还是你宽宏大量,这些班长里,就数你最好人。” 他开始狂拍尹显聪的马屁。 “装!你就给我狠狠地装吧!”尹显聪的脸拉了下来,“你那不叫得罪,你那叫违反规定,在部队,上级就是上级,绝对不能顶撞!” 庄严故作委屈道:“班长,话也不能那么说……你看六班副……” 提到程浩,庄严注意到尹显聪的脸色一变,赶紧把话头收住。 今晚的事情,在每一个老兵的心里都蒙上了一层阴霾。 哪壶不开提哪壶。 庄严发现自己的那张嘴真的贱透了,差点想自扇几耳光。 “六班副的情况很特殊……”尹显聪说:“他有他的问题,每个人的问题都不一样……” 说到这里,忽然像是想起什么来,又问庄严:“你不也一样吗?来的那天,你为什么希望我们把你退回去了?你不想当兵?” 庄严狠狠抽了口烟道:“班长,我看你也是个好人,我就跟你直说了吧……” 然后,他开始大吐苦水,滔滔不绝添油加醋将自己的遭遇说了一遍,甚至把自己高考只上了垃圾大学的自费线说成了上了名牌大学的公费线,是因为父亲当过兵有军旅情节,所以才坑了自己一把,将自己推进了火坑,毁掉了自己的大好前程云云。 “火坑?”尹显聪问:“你觉得咱们部队是窑子?是火坑?” 我艹—— 庄严差点又想抽自己嘴巴子。 东西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 这句南粤谚语还真的有点儿道理。 “不不不,我不是说部队是窑子……我是……我是自己不能吃苦耐劳,是我辜负了自己老爹和各位班长排长的期望……” 尹显聪面无表情道:“我对你没期望……” 庄严顿时语塞。 “班长,其实我这种人,根本就不适合待在这里,也不应该待在这里。” 他一咬牙,觉得干脆敞开来说了好。 “你说吧,我训练也不好,你们不是英雄部队吗?我这种渣滓留在这里只会拖革命战友的后腿,我觉得啊,就应该将我扔到什么仓库啊,或者什么后勤的保障基地之类单位去,让我腐烂在那里……” 尹显聪忽然笑了,站起来拍了拍庄严的肩膀:“你个兵,想得倒是很美,不过我告诉你吧,无论你要去什么后勤单位,新兵营这一关你还是得过,这三个月,好好训练,别想太多了。” 说罢,站起来活动了下手脚,忽然转身道:“地方不是有句话怎么说来着?” 庄严愣住了,问:“什么话?” 尹显聪想了想道:“对了,我想起里啊了,如果生活就像,你无力反抗,那就干脆躺下来好好享受,你啊,就好好享受着三个月的新兵期吧。” 这话让庄严喉咙都泛上了苦水。 尹显聪说得不无道理,现在这种情况,自己还能怎样?就像他说的,好好躺着享受呗! 这天早上,新兵三营迎来了开训以来最热闹的一次出操。 一大早,起床号刚响过,训练场边就围了一大群人。 新兵、老兵还有军官。 所有人似乎都知道了戴德汉和程浩之间的约战。 进了新兵营这些天,庄严隐约对这个部队已经有了一些更深入的了解。 这个部队从编制上隶属陆军里的精锐甲种师,属于一线部队,有着光荣的历史。 从独立师起家,打过三大战役中的两个,刚建国后不久立即又投送入朝作战,成为第一个突破“三八”线的英雄部队。 归国后又南下驻扎,成为军第一批战备值班师,七十年代又承担迎外任务长达十年。 79年投入自卫反击战,以一个营地兵力穿插敌后炸毁纳隆桥,在友军主力未到达之际抓住战机,以2:1的伤亡比夺取高平后继续一路高歌猛进,并在数日后猛攻拿下茶灵县城。 九十年代,由于裁军需要,部分参加过边疆战斗的守备部队并入1师,又被选为应急机动作战部队的预选单位之一。 就是这么一支野战军精锐部队,在庄严看来,里面还留在部队的很多都是妖里妖气的老兵,尤其是一些参过战的军官,更是野得不要不要的。 这种野,就如同野外猛兽身上那种直接和狂暴、坚韧,仿佛脑袋上刻着一句“生死看淡,不服就干”的标语。 在这种部队里,你的军事能力往往是决定你地位的最重要因素。 甚至如果相互之间有任何的矛盾和看法,这些个妖里妖气的老兵和军官甚至会采用一种完违反军纪的做法——到训练场上练一场,让彼此的拳脚说了算。 当然,这种违反纪律的做法却又很滑稽地被所有的老兵们自己附带上一条不成文的规矩——打完了事,绝不记恨,谁记恨谁孙子! 因此,守备部队那些被裁撤过来的老兵和1师原生的土生土长老兵们在刚开始同吃一锅饭的岁月里往往磕绊不断。 如果让连队的指导员或者营里的教导员靠做思想工作去让这些老兵们偃旗息鼓几乎是不可能的。 都是见过生死的人,谁也不会对谁太服气。 所以,这种土规矩在一段时期里大行其道,甚至出现了俩个老兵偷偷找到训练场一隅单挑,结果被营连主官发现,后者却不是去制止,而是主动上前当起了赛场裁判。 “xxx,草拟大爷的,你那拳完不对!” “哎呀!xxx你个蠢货!扫他腿啊!你出什么正蹬!” 最后忍不住了,身经百战的牛逼主官自己捋起袖子上场,将双方撂倒,然后抹了抹额头上的汗珠子哈哈大笑:“看看,这才是正确的示范,记住了,以后应该是这么打!不然上了战场,你连个越猴你都搞不死就被人干掉了!丢不丢脸!” 新时代新风气,这种私下斗殴的时代已经过去,到了庄严这一批兵来到部队的时候,老兵们已经收敛了不少。 如果不是纪律被严抓,昨晚戴德汉也许会直接将程浩按在地上揍个半死。 这次训练场上的军事约战彻底又引起了所有人的兴趣,撩拨着每一个军官和士兵心底里那点野性。 既然不能打架,那么看看训练比赛也行。 训练场边一大早这些黑压压的板寸头,就是这么来的。 在三营大部分的官兵看来,新来的红牌实习排长戴德汉是个神秘的人物。 他来报到后,许多人对他的身份进行过私下议论。 有人说这人牛逼得不行不行的。 有的人有嗤之以鼻说那家伙不就是89年兵吗?没打过仗,有啥了不起的。 老兵们总有老兵们的看法,打过仗的军官自持资历,总是低看后辈一眼。 而那些根本没打过仗的义务兵们,也是听风就是雨,反正都选择自己想听的去相信。 一来二去,阿戴就成了三营里最神秘的人物了。 而程浩也不是省油的灯。 能新兵下连队第一年去教导大队参加预提班长集训的兵绝对是好苗子,是连队和营里的香饽饽。 何况还被教导大队相中,留队担任教练班长的,那更是精英中的精英。 这两个最有热度的人物今天竟然公开在训练场上比武,这简直就是世纪之战,新兵连其他班排的军官和班长们似乎都默认了今天早上的训练暂停。 没什么比看一场巅峰大战更能令人神往的。 “戴排来了!” 看到戴德汉带着二排的新兵蛋们出现在训练场边,有眼尖的家伙首先高声叫唤起来。 接着就是掌声。 这都是一群很优秀的观众,总能在最合适的时候鼓掌,总能用最简单的掌声令人变得打鸡血一般兴奋。 戴德汉今天和平常不同,平常大部分时候他都穿常服,今天特地换了一身已经有些发黄的夏季作训服。 听到掌声,戴德汉敬了个军礼,算是多谢大家捧场。 “阿戴,你行不行啊?!” 最喜欢和戴德汉较劲的一排长吴汉生早已经站在器械场边上。 戴德汉一脸嫌弃地瞥了一眼吴汉生,道:“老吴,你小子忒不地道了,你怕不是想看我出洋相吧?!” 吴汉生哈哈大笑:“哪能啊,我们是兄弟院校,一南一北,我早就想看看桂林陆院的训练水平了。” 戴德汉嘿嘿地笑了一声,大声道:“那你就看好了!别眨眼咯!” 吴汉生是北方著名的某军事院校毕业生,不过和戴德汉不同的是他是个本科生。 本科生出来红牌一年实习期满后挂中尉衔,而戴德汉只是个中专生,出来挂红牌一年也只能挂个少尉一颗星,也就是俗称的一毛一。 文化素质上,吴汉生是胜出的,这让他在中专生毕业的戴德汉面前多少还是有点儿优越感。 不过看到戴德汉胸有成竹的模样,吴汉生反倒有些不淡定了。 他左右看看,发现连长和指导员,还有副连长李定都在不远处指指点点,于是赶紧小跑过去。 “连长、指导员、副连长!”他一一敬了礼,然后靠近李定身旁,有意无意地探听道:“李副连长,你说……这阿戴的军事到底什么水平?” 李定一愣,斜着脑袋瞥着吴汉生。 然后又回头看看连长张建兴和指导员蔡朝林,三人交换了一下眼神,忽然都咧嘴笑了起来。 程浩上场的时候没有掌声。 在三营,他算是一个争议性极大的人物。 军事素质好,可是傲气,加上当年参加集训后留在教导队没有返回原部队,在许多人的眼中便有了些背叛的味道。 虽然这种想法未免显得有些狭窄,可军队里对讲究的就是忠诚,一日班长,终生班长,一日连长,终生连长。 即便你将来挂上将星做了高级军官,见到当年的老班长同样要乖乖敬个礼,响响亮亮地叫上一声“老班长”或者“老连长”! 这就是部队的规矩,没有任何一条条令里面写着,可是却人人都知晓。 看到程浩入场,连长张建兴微微地叹了口气。 “我看……” 他扫了一眼旁边的指导员蔡朝林和副连长李定,说道“要不叫阿戴取消这次比武算了。” “我也同意连长的看法。”蔡朝林微微点着头说“搞得那么大,影响多不好。” 李定是个直肠直肚的人,听到俩主官这么说,顿时不乐意了。 “我说连长指导员,凭啥?革命战友之间相互切磋军事技能,这这也是练兵的一种方式啊,现在又不是公然打架斗殴,只不过是训练场比武,多好的一件事啊?” 他意味深长地笑着,朝训练场中在做热身的戴德汉和程浩瞟了一眼。 “我说啊,就让阿戴显显身手好了,这小子下连队后就一直在师里参加集训,恐怕手脚都闲的发痒,何况……” 说到这里,顿了顿又道“何况我觉得像程浩这种兵,也该有人杀杀他的锐气了,让他明白什么叫做一山还有一山高。不然,他这样天天压床铺,对新兵和其他同志的影响也很坏。” 张建兴和蔡朝林俩人交换了一下眼神,又觉得李定这话里倒也是有点儿道理。 程浩的确在连队里起了很坏的作用,一个不参加任何训练整天躺床铺的兵祸害的不仅仅是他自己,还是连队的威信。 “行,那就让他们俩比比好了。”张建兴爽快地拍板,“但是不能过火,不能搞出事来。” 一旁的吴汉生听着几人的对话,一脸懵逼地问李定“李副连长,你看起来对阿戴好像很有把握啊。” 李定笑道“一排长,现在我先卖个关子,阿戴是什么人,我们清楚,档案里写得很明白,你想知道我待会比完了告诉你,不过有一点我可以肯定,十个程浩也不是一个戴德汉的对手。” 吴汉生闻言,眼睛顿时就圆了。 …… “射击和战术都要用到枪,所以今天咱们就因陋就简,简简单单比划一下算了,搞几个共同科目。”戴德汉指了指四周的各种场地“器械场、四百米障碍场还有就是投单场都可以用,你挑个最拿手的好了。” 程浩压开了腿,原地试了试弹跳,然后颇有信心地说“那就先来一个四百米障碍好了。” 戴德汉瞄了一眼四百米障碍场,脸上每一寸皮肤上都写满了不屑。 “你确定你要和我比四百米障碍?” 一边说着,戴德汉的小眼睛又在程浩身上巡睃。 程浩最受不了就是戴德汉的这双小眼睛,也不知道是不是眼睛太小的缘故,总是看不到他的瞳孔,所以总觉得那双半眯的小眼睛底下是一潭深不可测的水。 没人喜欢摸不清对方底细的感觉。 程浩移开了目光,不与戴德汉正面接触,心里暗自琢磨了起来。 四百米障碍,他是尖子水准。 所谓的尖子水准,其实就是跑完一次四百米障碍时间在一分三十二秒之内。 而自己在教导大队时候巅峰状态下跑出过最好的成绩是一分三十一秒二五,为此还拿过尖子奖牌。 如果不是后来和那水厂女工的事,也许凭程浩的训练水准,多留一年队,报个三等功什么的,最后很有可能提干。 他对自己的四百米障碍水平很有信心,却被戴德汉那种不屑的表情弄得有些心虚。 戴德汉问“怎么?要变卦?没关系,还有投弹和器械,随你挑。” 程浩一咬牙,拿定了决心“障碍就障碍,谁怕谁!” 戴德汉笑着点了点头“好。” 然后回头对张建兴喊道“连长,能帮个忙做个裁判吗?” 张建兴从旁边一个班长手里接过一个秒表,然后走到障碍场的起点,看着俩人说道“行啊,我今天就适逢其会了。” 目光落在程浩身上“程浩,记住了,大男人说话,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如果输了,好好给我参加训练。” 程浩梗着脖子点点头,没吭气。 周围的人群开始蠕动起来,比赛一触即发,训练场上弥漫着一股紧张的气氛,前排的人都暗自攥紧了拳头,把关节挤得嘎吱响,后面的新兵一个劲往前凑,伸长脖子想看清楚一点。 尹显聪、牛大力和陈清明还有几个副班长都站在了一堆。 看到程浩选择四百米障碍,牛大力忍不住道“六班副倒是很聪明,四百米障碍他是强项,我在教导队的时候,他带过我,那年尖子选拔,他跑了一分三十一秒多点。” 尹显聪不动声色。 牛大力问陈清明“六班长,你和程浩是一年兵,同一年去教导大队,你说咱们新排长能跑过他吗?” 一个副班长忍不住插嘴“我觉得有点儿悬,程浩的军事素质在营里也是拔尖的,不光障碍,器械体操我记得他也能做双杠八练习了,只是单杠完不成大回环。” 陈清明面无表情,模棱两可道“说不准,我们都不清楚新排长啥来头,咱这不是第一次跟着他出来带兵吗?谁比谁了解他?” 正当所有人七嘴八舌在底下议论的时候,场上传来一声短促的哨子声。 两条人影从障碍场的起跑线上由卧姿弹起,箭一样飙了出去。 “哇!” 新兵群里发出一阵惊叹声。 “好快啊!” 所有老兵和军官都没吭声,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四百米障碍场共100米长度,分四段跑完,第一段和最后一段是空跑,第二段和第三段是翻越障碍。 好戏,是要从第二段百米开始。 程浩一开始就出在一种巨大的震撼之中。 根据他的经验,第一段百米不宜速度过快。 四百米障碍训练一共有三步桩、五步桩、弹坑、矮墙、狗洞、高低跳台、高墙、铁丝网等等一共七道十四个障碍物。 而这十四个障碍物则分部在200-300米的距离内。 第一百米必须大步放松跑,力求平稳,不能消耗太多的体力。 可是,他却看到戴德汉箭一样超过自己,从另外一道障碍场的跑道上掠过。 “他疯了!” 一个念头从他的脑海里闪过。 戴德汉整个人如同一个奔跑中的小鹿,虽然他矮小,但是弹跳力确实惊人的,每一步的步幅相当大,而且步速也极快! 在程浩看来,这简直就是在作死! 因为在投一百米如此浪费体力,往下的200-300 米越障将会面临体力耗尽的问题,尤其是十四道障碍物中倒数第二道的弹坑,那是每一个士兵都要面对的一道最艰难的难题。 许多初学障碍的士兵经常会出现跳进两米深的弹坑里却爬不上来的状况。 戴德汉是军官,怎么可能犯这种低级错误? 第一百米跑到尽头,戴德汉已经领先程浩足足五六米的距离。 “没事!他的体力肯定受到影响!” 程浩在心中暗自安慰自己,这一点点的差距,只要戴德汉在接下来的任何一道障碍上出错,自己就能追平! 自己的身高上占据了优势,在翻越高墙和高低跳台这种障碍物上会有一定优势。 一定可以超过他! 一边想着,程浩开始进入了第二百米,正式开始了越障的重头戏! 三步桩…… 小儿科! 跨越壕沟! 也是小儿科! 飞越矮墙! 不是个事儿! 程浩已经无暇分心去注意另一条跑道上的戴德汉。 四百米障碍计算描述可以精确到厘秒,决定胜负往往就在描述后面的两位数上。 训练场边,所有人屏住了呼吸。 新兵们不懂什么是四百米障碍,至少他们还没开始这个训练。 老兵们则早已经沉浸在震惊之中。 这绝对是一场只有在师尖子比武上才能看到…… 不! 就连师尖子比武也根本没看到过这种水准的比赛! 程浩的右前方的视线里忽然出现了一个黑影。 当他跳上高板的时候,属于戴德汉的那条障碍跑道的高墙前面居然出现了一个矮小的身影! 见鬼了! 程浩认出那是戴德汉! 高墙是排列在第四顺序的障碍物,而高墙则是第六! 在两个障碍物之间,还横着一道三米多长的独木桥! 对方已经超越了自己足足一个障碍物! 戴德汉双脚如同武侠小说里练过轻功水上漂的江湖人物一样,仿佛脚根本就不沾地,人是飘着往前飞奔! 两米高的高墙,在一米六八个头的戴德汉面前就像成人跨越婴儿床边的围栏一样完没有任何难度。 一个鹞子翻身,戴德汉已经飘到地上,接着一个前冲,人如同一条速度极快的蜥蜴似的钻进了低桩铁丝网,手脚并用几乎在一瞬间穿过了十米的铁丝网。 场边的老兵忍不住开始惊呼起来。 “我艹!真快!” “我没眼花吧……这个红牌什么来头!?” “喂喂喂,你说这个速度,保守估计多少秒完成……” “我赌一分三十二秒内,尖子水平。” “你特么瞎啊,一分三十二有这个速度?你当我没看到过一分三十二的速度吗?程浩那种就是!” “我觉得不一定,也许二排长是拼老命跑的,没留体力,后面要完蛋……” “你觉得一个89年的老兵,会那么傻?这家伙一定是个尖子,而且不是一般的尖子!” 正当所有人议论纷纷的时候,三营营长腾文冀出现在张建兴和蔡朝林等人身边。 “张建兴,你们连在搞什么幺蛾子?” 张建兴等几人敬了礼,打了招呼,便道:“营长,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你可是赶上趟了,阿戴跟咱们二排的六班副程浩在比赛障碍呢。” “阿戴?戴德汉?”腾文冀脸上顿时浮上了一种奇怪的表情,似乎听到了这个世界上最滑稽的事情,“还有人跟阿戴比障碍?我说程浩那小子是吃撑了吧?喝了几天教导大队的山水,怕是自己几斤几两都不知道了。” 张建兴看了看秒表道:“我要去卡时间了,你们聊着。” 说完,朝终点小跑过去。 蔡朝林笑着道:“营长,我觉得这也是好事,程浩这个兵一向太自傲,打击打击他的傲气也挺好,省得老是目中无人,这兵啊,一旦染上骄娇二气,就必须让他先吃点苦头,至于之后,我再去给他做做思想工作。” “嘿!”腾文冀手里拿着武装带,在自己手掌上轻轻拍了拍,指着蔡朝林看着张建兴道:“你看,老蔡这人就是块做政工的好料,啥时候都不忘做思想工作。” 这几个人在场边简单聊了几句,场中的比赛已经接近尾声了。 腾文冀目光投向障碍场的时候,戴德汉已经在最后一百米的跑道上冲刺,而程浩还在钻狗洞。 旁边的一排长吴汉生早已经是目瞪口呆。 这个差距也时代太大了! 比赛的结果简直只能用悬殊来形容,完就像让世界杯冠军和国足一起打比赛一样毫无挑战性。 这时候,他才知道自己犯了个错误。 那就是太小瞧矮个子戴德汉了。 曾几何时,吴汉生甚至还想和戴德汉来一场友谊赛什么的树树自己的威信。 现在看来,所幸当时没有冒失,否则今天这张脸算是彻底交代在这里了。 “我说……” 他转身看着身旁的李定,说:“副连长,戴排……什么来头?” 李定的目光注视着障碍场,戴德汉已经率先冲过终点,而程浩还刚刚过完所有的障碍开始最后的百米冲刺,俩个人之间的距离足足差距有大约九十米! “一分二十五秒三六!” 场边的顿时一片肃静。 新兵是不知道这个时间代表着什么。 而老兵呢? 老兵们部被吓傻了! 一分二十五秒三六! 按照部队的训练大纲规定,两分十秒内为及格,两分钟内良好,一分五十秒内为优秀,一分三十二秒之内就算是尖子水平。 这个一分二十五秒三六的时间,相当于尖子中的尖子! 李定听到张建兴宣布的时间,撇了撇嘴,仿佛一点不意外。 “退步了啊……” 然后目光扫到旁边已经0型嘴合不拢的吴汉生。 “你不是要问阿戴什么来头吗?” 吴汉生已经无法形容此刻的震撼,只能张着嘴点点头。 李定嘴角一歪,又露出那种老兵油子妖里妖气的笑容道:“阿戴是G军区四百米障碍的记录保持者,也是陆院记录的保持者,最好的成绩是一分二十四秒零二。还有,他小子当兵的时候就是军区有名的尖子,参加过无数的大比武,后来被八一体工大队看中,又把他带去总部训练军事五项能,后来因为受了点伤,没法继续搞军事竞技了,这才报送的军校。” 吴汉生觉得自己的脊背上都出了一身冷汗。 这特娘的就是个神一样的兵中之王,自己居然还想去招惹他?! 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戴德汉下连队后整天牛逼哄哄的,原来人家不是吹牛逼,而是真牛逼啊! 程浩冲过终点,也不知道是长期没训练还是因为被戴德汉彻底击溃了自信,他面如死灰。 张建兴举起了手里的秒表。 “一分三十六秒三二!” 俩人足足相差了将近十一秒! 在四百米障碍里,这是一个量级和另一个量级之间的差距,完不在一个等级档次上。 程浩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毫无悬念! 周围响起了新兵们潮水般的掌声。 张建兴笑道:“阿戴你可以啊!” 戴德汉站在场边,一脸得意:“退步了,退步了,状态不如从前了。” 张建兴说:“阿戴,你小子能不能谦虚点?谦虚点你会死啊?” 戴德汉大声笑道:“我也想低调啊,可是实力他不允许啊!” 二排的新兵们闻言再次拼命鼓掌。 走到程浩面前,戴德汉低头注视着面前这个中士。 “怎样?服了吗?不服可以继续选一项。” 程浩低着头,人半蹲在地上,不住地喘气。 半晌,他才低沉地说道:“输了,我服。” 戴德汉收起笑,正色道:“程浩,我这么做不是要羞辱你,更不是要在所有人面前证明我自己,我不需要,我在士兵的年代就早已经证明了自己,我只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程浩慢慢抬起头,仰视着戴德汉,眼角有些发红。 戴德汉想了想,蹲了下来,和程浩面对面。 “人的一生总有挫折,谁都会犯错。军人呢,也不是圣人,做错了事情很正常。不过做错事又自暴自弃,那就是你自己不对。军人是什么?没点儿百折不挠的精神,你也配穿这身军装?!” 话语间,伸手扯了扯程浩肩膀上一粗两细三根黄杠的军衔。 程浩终于忍不住了,低下头放声大哭。 所有人都愣住了。 没人想到脾气一向自傲的程浩居然大庭广众之下嗷嗷大哭。 队伍里的新兵开始骚动,议论声如同传染病一样越来越多。 营长腾文冀一挥手里的腰带,大声喊道:“都回去洗漱,今天早操结束!都别看了!有什么好看的!” 各排各班开始收拢队伍,带离了训练场。 戴德汉等人走了,忽然一巴掌甩在了程浩脸上。 啪—— 程浩顿时止住哭声,讶异地看着戴德汉。 “哭个鸟啊!”戴德汉呵斥道:“军人可以流血,可以受伤,甚至可以去牺牲!但是不能哭!不能怂!不能认输!眼泪是留给娘们的,不是给军人的!懂吗!?” 程浩的脑袋又垂了下去,微微点了点头。 “回答我!懂不懂!?” “懂……” “大声点!别像个娘们一样回答我,在我面前的是三营二排新兵六班班副程浩,不是大姑娘程浩!告诉我,懂不懂!?” “懂!我懂了!排长!”程浩哗一下猛站了起来,用袖子用力蹭了几把眼角,又甩掉鼻涕,立正站好。 戴德汉站起来,欣慰地点了点头,伸手将程浩作训服最上面的扣子扣好:“对嘛,这才像个兵的样子!记住,你的一辈子还长着呢,即便不在部队发展,回到地方同样要面对失败和犯错,记住排长我的话,别怂,别哭,眼泪是属于娘们的!” 程浩用力点了点头:“嗯!” “好了,既然都知道了,这剩下的一年给我好好干。”戴德汉打量了一下程浩说:“回去训练!” “是!”程浩挺了挺胸,敬了个礼。 …… 二排长戴德汉一战成名,连带着二排的新兵蛋们也觉得脸上有关,出去打水或者洗澡遇到别的班排,人家问起来都会胸脯一挺,说自己是二排的,像只骄傲的小公鸡。 现在不光是三营了,这事儿连团里都知道了。 据说团长魏雪峰听了这件事后哈哈大笑,连说几声“不错不错,这个阿戴真不错!” 团长魏雪峰是反击战中为数不多被授予“战斗英雄”荣誉称号却还活下来的人,当年还是班长的他在越国那边穿插和大部队失散,硬是一人一杆枪俘虏了一个班的越军士兵。 在这个团里,谁都知道魏雪峰这人从不轻易夸人。 能得到他的夸奖,拿比买体育彩票中头彩还难。 其实在庄严看来,和排里的其他新兵不同。 戴德汉扬名,庄严觉得不是好事。 这件事,他在闲聊的时候和办理的其他战友说起过。 当时郭向阳就一脸懵圈地问庄严:“排长牛逼俺们当他手下的兵,脸上有光才是,庄严你怎么觉得不是好事?” 庄严白眼一翻,甩了俩卫生球给郭向阳,用一根食指戳着郭向阳的太阳穴,一脸的恨铁不成钢道:“老郭,你小子用脚指头想想,排长那么牛逼,那个六班副也是尖子,我听说,咱们的尹班长据说也不是省油灯,都是高手,要求肯定也高……” 说罢,又戳戳自己的太阳穴。 “明白了吧?咱们大祸临头了!” 这番话,当然又招来了徐兴国的鄙视。 “庄严,你不要整天在班里散布消极思想,你自己怕苦怕累也就算了,还怂恿战友……” “徐典型同志!”斗嘴皮子,徐兴国永远不是庄严的对手,后者立马一脸冤屈,仿佛现代版的窦娥道:“你家开帽子店的吧?怎么一张嘴就往我头上扣帽子?我什么时候怂恿战友了?我说自己大祸临头不行啊?我说我训练水平低不行啊?” 他一顿无赖般的抢白让徐兴国顿时招架不住,只能干瞪眼。 细细想想,这庄严确实也没怂恿别人干嘛。 嘴巴上的亏,徐兴国是吃定了。 但是无论庄严的嘴皮子怎么厉害,其实对于现状却没有半点作用。 这种野战部队从来都是实打实、硬拼硬的地方,是崇拜强者的地方。 正如戴德汉和程浩有矛盾,别的废话都不用多说,直接训练场上练一动就行了。 简单!直接!粗暴! 可是却很有效。 正如庄严无论在嘴皮子上战胜多少次徐兴国,但是只要徐兴国说一句“有种咱们训练场上比比?”又或者直接说“有种跑一趟五公里。” 那么庄严立马就得认怂。 说到这个五公里越野,可真是让庄严吃够了苦头,痛不欲生。 吃了一个月的部队大锅饭,庄严觉得已经感觉自己有些撑不住了。 原本的三公里越野变成了五公里,然后又变成了负重五公里越野。 五公里越野这种训练,让庄严吃够了苦头。 骤然增加的训练强度让庄严的后脚跟急速肿胀起来,原本较为宽松的鞋子变得有些挤脚,脚跟一碰地面就钻心地疼,平时几乎都要踮着脚走,跟贼似的。 从前徒手跑三公里越野还能在队伍中间混日子的庄严瞬间成了“重点帮扶对象”。 “重点帮扶对象”这个名称是有来由的。 五公里讲究的是集体成绩。按班的建制跑,那么就算班最后一名的成绩;按排的建制跑,那么就按排最后一名的成绩,以此类推。 无论前面的士兵跑得多快也毫无作用,永远只计算最后一名士兵成绩,讲究的完是集体与协作。 为了发扬团结就是力量的精神,跑得慢的新兵必须由一个耐力和体力较好的两名新兵单对单帮助。 帮助的方法其实也很简单,跑得快的新兵在前面用大背包带栓着后面跑得慢的新兵腰带往前拉,而另一个体力好的新兵则跟在后面用手推! 最让庄严感到不自在的是专门负责自己帮扶的居然是冤家对头徐兴国。 在每天都要例牌进行的早晨五公里越野训练中,最兴奋的要数牛大力。 庄严觉得牛大力这种人简直就是精力充沛异常症患者,每天早上到了五公里越野的时间,这厮就开始打鸡血似的兴奋起来。 然后脱掉作训服,大冬天里只穿一个印着“1师教导队”字样的蓝背心,露出一身的疙瘩肉,看着新兵们如同变态牧羊人看着自己的羊群。 每次庄严被徐兴国拖狗一样拉着狼狈奔跑的时候,五班长牛大力总是在整个队伍前后来回穿梭,身上仿佛有着用不完的劲, 路过庄严身边,牛大力班长挥舞着手里的腰带,在空中甩得跟草原牧民的马鞭子一样响亮,然后疯狗一样狂叫:“跑!快跑!达不到时间回去再跑一趟!” 每次遇到这种情形,庄严总觉得自己要尿裤子。 说不完的苦事一大堆。 庄严的后脚跟越来越肿,后来上厕所都要扶着墙壁踮着脚尖。 最可恨的就是营部的卫生员。 庄严向尹显聪报告了自己的脚很快要赶上猪蹄子了,尹显聪带他去了一次营部卫生所。 那个半吊子水平的卫生员,兵不像兵,医生也不是医生,摆弄了一下庄严那只看起来略有些肿胀的脚,扁了扁嘴道:“正常现象,适应期嘛,总是有些不习惯的,擦点药水就好了。” 说完,放下庄严那只臭烘烘的脚,然后从药柜里取出一瓶正骨水。 “回去擦擦,一天三次,过段时间就好了。” “首长……” “不,我不是什么首长,我是卫生员,懂吗?卫生员,就是营部的医生,你叫我班长吧。”白白净净有着一张略带瓜子状女人脸的卫生员巴眨着眼睛看着庄严。 “班长……” “嗳,这就对了!”卫生员十分受用地点了点头,“说吧,还有什么事?” 庄严说:“我能不能不训练啊?” 卫生员眼睛一亮:“你想偷懒?” 庄严的表情比苦瓜还苦,说:“班长,我真的有病。” 卫生员脱下手套放在一边,拿起假条单子,捏着笔在上面开始写字,嘴里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道:“在部队里,这种小问题不能叫病,何况你只是脚跟有些淤血,根本不是啥大问题,我给你开两天假,两天后,估计就差不多了。” “两天!?”庄严央求道:“能不能长一点?一个礼拜行不行?” 卫生员停住了笔,立即转过身,用看外星人的目光盯着庄严:“你这种新兵蛋我可见多了,你干嘛不叫我开一两个月休息假条给你?让你躺到新兵连结束?得了吧,再吵这俩天我都不给你开了。” 话说到这份上,庄严只能识趣地闭嘴了。 心里却在骂娘。 骂祖宗。 当然,不敢骂出声。 两天时间一转眼就过了,脚跟稍稍好转一些的庄严又开始进行高强度的新兵训练。 那只不争气的右脚又开始疼了。 不过还好,之前两只脚疼,现在只是一只,走路颠儿颠儿的,铁拐李。 脚越疼,跑得越慢;跑得越慢,被罚的次数越来越多;被罚得多,庄严的右脚一直没有恢复的机会,每天仍然享受着徐兴国的拉狗待遇,在牛大力的腰带啪啪声中诚惶诚恐地狼狈奔跑。 从舒适安逸的生活掉进紧张艰苦的军事训练中,庄严承受了从哇哇坠地以来从没尝试过的压力和艰辛,无论精神上,乃至身体上。 他神经被绷得紧紧的,格外脆弱,只要稍加点外力一碰,就会不可救药地断掉。 大清早,寒风萧萧,庄严站在队列里,军姿挺拔。 二班长牛大力在队列前踱来踱去,他看着手里的秒表说:“还有二十分钟……” 庄严的大腿有点抽筋的感觉,肌肉彷佛都挤在一块,硬梆梆很难受。 他想动,却不敢,除了两腿膝盖处夹了一张扑克,两只手还各夹一张,87式陆军大檐帽被反扣在脑袋上,只要稍微动弹,帽子和扑克都可能掉到地上。 当然,他要比站在边上的郭向阳好多了,老郭是罗圈腿,两只脚怎么都夹不到一块,班长用他的腰带把两只脚死死捆在一起,看起来就跟一个可怜的木乃伊似的。 初春的温度很低,新兵们鼻子上还是沁出了汗珠。一阵风吹过,庄严脑袋上的大檐帽摇摇晃晃,扑地掉到地上。 牛大力霍然转身,盯着他,目无表情地说:“掉帽子,加时十五分钟。” 庄严抗议:“是风刮掉的!” 牛大力头也不抬:“加二十分钟!” 庄严鼻子都气歪了:“你整人,我不服!” 牛大力抬起头,目光冷嗖嗖地在庄严的脸上凝了一下:“加二十五分钟!” …… 日子越来越不好过了。 庄严忽然发现,部队和敌方完是两个世界。 不光是士兵的生活状态,而是逻辑和思维模式,也完不一样。 正如那天牛大力好不讲理地将自己罚了一个小时军姿,气不过的庄严在早操结束之后装起胆子去找戴德汉。 他觉得道理在自己这一边。 那就是牛大力不讲理。 做人总得讲道理。 自己的帽子是北风吹走的,不是自己军姿放松导致坠落,那么牛大力就不该给自己加时。 最让他感到郁闷的是,牛大力根本连解释都不停,一点机会都没给自己,只要自己解释一句,时间就往上多加五分钟。 简直就是没天理! “报告排长!” 吃完早饭,趁着其他人还没回来,庄严找到了正在水沟边刷牙的戴德汉。 戴德汉满嘴牙膏泡泡,抬头看了一眼庄严,又低下头刷牙,一边含糊不清地问道:“找我什么事?” 庄严酝酿了一下情绪,然后鼓起勇气将今天早上五班长牛大力在训练场上不分青红皂白给自己加时的经过说了一遍。 戴德汉埋着头听完了庄严义愤填膺的叙述,将口缸里最后一口水含在阻力漱了漱口,吐到水沟里,这才站了起来。 “早餐吃得饱吗?” “饱……” 戴德汉指了指排房说:“去。” 庄严诧异道:“去哪?” 戴德汉说:“去排房里,将你的背包打好,然后背着它,沿着早上跑五公里的路线给我跑一趟!” 说罢,他将口缸重重往旁边的石头上一放。 噹—— 搪瓷口缸发出清脆的响声,庄严的心差点蹦出嗓子眼。 “我看你就是吃得太饱了!吃撑了!现在马上给我去打背包,跑一次五公里!” 庄严顿时被戴德汉吓懵了,他知道老戴的厉害,哪敢再多嘴,灰溜溜跑进排房,打了背包,又灰溜溜沿着平时五公里越野的土路开始奔跑。 “排长,庄严他……” 尹显聪回到排房的时候,恰好看到庄严消失在远处的身影。 戴德汉说:“他刚才找我投诉,说牛大力早上站军姿的时候无缘无故惩罚他,所以要来我这里找个公道,我先让他去跑个五公里清醒一下。” 说完,侧头看着尹显聪:“四班长,不是我说你,要考军校,抓紧复习是应该的,不过自己班里的管理还是不能疏忽,这些新兵刚从地方进入部队,很多事情上都会不适应,如果出了什么问题,你我都有责任。” 尹显聪脸色一红,点了点头:“是,排长,我知道了。” 戴德汉伸手拍了拍尹显聪的肩膀道:“这批兵是历年来人数最多第一批,我们师又和3师在竞争快反部队的编制,所以这一年兵的训练水准尤其重要。” “不光是我们师和3师较劲,现在是各个团、营、连甚至排都在较劲,谁带好了这批兵,成绩突出,谁就能立功受奖。” “我是个直人,也就不绕弯子说话了。我新来的,我需要成绩,你考军校,档案里同样需要立功受奖的材料,我想好了,以我们的水平,没理由输给其他排,对不对?” 尹显聪用力点着头道:“对!” 戴德汉又说:“我听说,庄严这小子的脚伤了?” 尹显聪道:“对,前几天带去营部看了,不过好像作用不大。” 戴德汉想了想说:“如果是真的有伤,你这个做班长的要上点儿心……” 说到这里,停下了话头,朝着庄严离开的方向望去。 “庄严这个兵虽然有些娇气,不过身上有股儿犟脾气,我喜欢。” 尹显聪笑了:“排长,你不是因为他是你老乡,才这么说的吧?” 戴德汉双眼一翻,哼了一声道:“程浩是哪人?同样是我老乡,你看我对他怎样?咱们当兵的,说的就是个五湖四海,上了战场,战友是可以替你挡子弹的人,难道只靠老乡?” …… 庄严背着背包气喘吁吁跑回营房门前的时候,其他人都去了训练场,只有戴德汉站在原地。 “时间太慢!” 戴德汉看着手里的秒表,摇了好几次头。 “足足31分钟了,庄严,信不信我单脚跳五公里都比你快?” 庄严已经说不出话来,一股儿暖流涌上喉咙,他头一转,哇地一口吐了出来。 戴德汉看着庄严吐了几口,这才说:“别原地站着,走一下,活动活动,一下子停住你会更难受。” 庄严直起腰,扔掉背包,在原地绕起了圈子。 戴德汉问:“是不是心里又不服气了?觉得我偏袒五班长?” 庄严这回学乖了,不敢多话,干脆不说。 心里却在想,反正都是你们说了算,说多错多,我干嘛要说? 戴德汉似乎猜透了庄严的小心思,说:“你可以畅所欲言,我保证不再罚你。” 庄严停下脚步,半信半疑看着戴德汉。 戴德汉说:“别特么磨磨蹭蹭的,让你说就说,军人不说假话!” 庄严这才稍稍放心,说:“你就是在偏袒他,做人得讲道理不是?我站得再好,也管不了风,风吹掉的帽子,为什么罚我?!” “那是你的逻辑,如果你在地方上,你的话有道理,可是在这里是部队!”戴德汉沉声道:“你也许还在用地方的那一套思维逻辑来看待部队,让我来告诉你,这样是大错特错了!” 庄严不服道:“我妈说过,天下事,都逃不过一个理字!有理走遍天下!” 戴德汉冷冷地笑了笑,说:“部队是个很特殊的地方,这里不是法庭,这里没有辩论,这里只有命令,就算命令是错的,你有权保留自己的意见,但是你必须执行而不是去和你的上级顶撞!他是你班长,是你的上级!这里没有道理可讲,也没有人道可讲,军队是培养作战人员的,不是培养律师的地方!懂了吗?” 庄严愣住了,嘴皮子习惯性地动了动,心里但却发现戴德汉说的话似乎没错,自己根本无法反驳。 妈的! 这部队本来就不是讲道理的地方! 这次之后,庄严心里颇有点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绝望感。 新兵连的训练还是按部就班地推进。 这一年,是1师竞争快速反应部队编制的关键一年,年底总部就会派出考核组来到G军区,在预选的两个部队里进行挑选,最终确定是谁升级快速反应师。 升级快反师,不光是装备和军费资金的倾斜,更是一种荣耀。 1师从上到下,从师长到排长,心里都憋着一口气要在上级面前证明自己。 打算混日子的庄严发现,自己这回是彻彻底底撞在了枪口上。 三营同样不例外。 春节临近,三营长腾文冀宣布,要在年二十八那天以排位单位进行一次五公里越野对抗赛,看看哪一个排的新兵最带劲。 由于是新兵营,暂时未开展实弹射击之类的训练,专业训练顶多是练个最基本的验枪和卧姿装退子弹,所以考核内容只涵盖了五项——紧急集合、俯卧撑、器械体操一、二练习,投弹和五公里越野。 作为奖励,获得比赛总分第一名的排可以放假一天,由排长组织到附近的小镇上自由活动一天。 一天的自由活动,对于在新兵集训期间度日如年的新兵来说简直就是天大的奖赏。 腾文冀宣布决定之后,营区里的空气骤然紧张起来。 在新兵下连的考核之前,这将是一次摸底考核,是骡子是马,在那天拉出来溜溜立马就能现出原形。 对于庄严来说,这消息无异于晴天霹雳。 这意味着,日子会越来越难过…… 随着摸底考核日子的临近,每天清晨天色还蒙蒙亮,新兵们早已经起床,穿着那身湿漉漉臭烘烘的冬季作训服,背着绿油油的背包在南方晨曦厚厚的白雾中亡命飞奔。 排长戴德汉每天都会亲自下场督阵,每天寸步不离自己的士兵,陪着他们跑每一次五公里越野。 和牛大力不同的是,戴德汉跑的时候往往不做声,可是一旦去到终点,他就会集合所有的新兵,冲着他们大吼:“我说了多少次!不要你们个人成绩优秀!我要的是排成绩优秀,给我记住,你们是相互依靠的兄弟,你们是一个集体,是一个握在一起的拳头!刚才最后三名出列!现在你们有三分钟时间休息,三分钟后再来一次!” …… 凌晨三点的操场上,第三次紧急集合训练。 时间没达到要求,最后一名跑出房间的新兵用时三分十秒。 于是,排被罚背着背包做100个俯卧撑…… 站在已经跑了五圈大操场的新兵们,四班长尹显聪大声问:“你们是不是感觉我们班长在整你们?” 队伍中,庄严喘着粗气,他已经没力气回答,周围也没人敢回答。 来回走了两步,尹显聪举起了手里的秒表,看着汗流满面却敢怒不敢言的新兵们说:“地方有句话:时间就是生命!部队更是如此,时间是生命,是战机,是局!一个士兵可以影响一个班一个排,一个排可以影响连营,一个营可以影响团或者师,一个师就可以影响一个战局!” 队伍里静悄悄的,汗水在每个新兵的脸上无声无息的下滑,滴落在脚下的泥土里。 …… 三十一天的时间里,庄严足足给家里寄出了五封信。 可是每封信都像飞出去迷路的小鸟一样一去不复返,泥牛入海毫无回音。 当第五封信寄出后一个礼拜,庄严突然彻底明白过来,父亲庄振国恐怕对自己会写信想母亲求援一事早有预料,早就做好了防范准备。 对于一个参加过反击战的老军人来说,玩心理玩战术,自己真的是有点儿班门弄斧了。 他混部队的念头已被彻底粉碎。 靠山山倒,靠人人跑。 这年头,亲生老子都靠不住。 还是靠自己比较实际。 每天深夜躺在床上,庄严摸着磨掉了皮的手肘和肿胀的脚跟,他一次次问自己,这么拼命到底值不值得? 和他要好的几个同学上大学的上大学,做生意的做生意,即便运气再不济,也搞个中专代培生念几年,只要一毕业,就可以拉拉关系到令人羡慕的大国企。 庄严的情绪前所未有的低落。 每天黄昏收操,庄严在队列里看着其他连排擦肩而过的新兵,并从他们身上看到了自己——沾满黄尘的作训服,渗出的汗水交杂着黄泥巴,把一件原本绿色的冬季作训服染得像一件迷彩服;作训帽沿结着一圈白碜碜的盐巴,那是晒干了的汗。 雷同而瘦削的脸上是疲惫,新兵特有的惶恐在眼睛里闪烁。谁也不知道下一分钟是不是忽然来一个紧急集合,是不是来一次五公里武装越野,又或者要背着装备做多少次俯卧撑。 那个曾经闪过庄严脑海里的念头此时又沉渣泛起。 逃! 既然连亲生爹都不管自己了,还能怎样? 他开始考虑是不是要做一个逃兵了。 虽然大部分的钱已经被班长统一保管,可是庄严来的时候,母亲悄悄在口袋里又给他塞了一千。 这一千块,藏在冬季作训服的内袋里,当时尹显聪根本没有搜他的身。 便装已经被放在了小包房,可由于这个营区是个临时驻训的新兵营,营房设施简陋,没有专用的行李保管间,也就是部队俗称的小包房。 所以这一批新兵到来的时候,营里并未对他们的个人物资进行严格点验,那些私人的行李包,只是简单的统一放在了大排房东面的一个隔间里,连个门锁都没有。 这种疏漏造成的便利一度刺激着庄严要当逃兵的欲望。 无数次,他在心底盘算如何逃离部队,甚至开始注意营区值班哨位的换岗时间。 他甚至想好了逃离的路线。 在跑五公里越野的时候会经过一些周围的居民区,庄严留意到,有中巴车在距离新兵营东面大约五百米的一条油柏路上经过。 而且他还留意到,这里的中巴运营时间很长,某次洗澡的时候他看到还有挂着XX镇-XX镇线路牌的中巴在马路上跑。 天时地利人和,仿佛一切都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 年二十六,距离营里的比武还有两天。 这晚上,庄严找到了机会。 其实新兵营里岗哨巡逻还是十分严密的,营区范围的大门岗、弹药库岗都有老兵把守,而且还有双人组合的游动哨会在营区内不停巡逻。 每个大排房的门口的值班岗又被新兵班长带着新兵承包了,所以每个从排房进出的人都要在值班岗的眼皮子底下经过。 逃,几乎是不可能的。 不过世间万物总不会完美,正如防范森严的监狱还偶尔出个逃犯什么的,所以逃兵在部队虽然不多见,但并非不存在。 经过多天的观察,庄严发现了一个漏洞。 漏洞就是——管天管地,管不了拉屎放屁。 新兵夜里唯一能出排房的借口就是上厕所。 厕所是那种老式的大通排厕所,下面挖个巨大的化粪池,上面一条排污沟,用砖头垒砌起来做成一个个一米高的隔间。 距离营房位置很远,在营区边缘的一处种满九里香的荒地旁,要上厕所,就得穿过操场。 游动哨不是每时每刻都会站在厕所那里守着,只要经过之后,人从厕所里出来,钻进九里香,爬上两三米就能钻出营区。 打定了主意之后,庄严趁洗澡的时候还留意了一下,大约多少时间过一趟中巴,算定了从营区出来之后到公路能够最快上车的时间是夜里的十点半。 这就是说,他必须在十点十分左右上厕所,然后利用二十分钟逃跑。 距离年二十八还有两天,这挺晚上,乌云密布,天空下起了毛毛细雨。 月黑风高,逃跑的好时机。 洗完澡回到排房,庄严躺在创航,瞟了一眼墙上的电子石英钟,指针搭正了九点三十五分。 还有半个小时多点,自己就必须出门上厕所。 新兵都很累,躺倒床上就睡着了,所以基本上不会有什么人会发现自己起来。 由于这是一件很不光彩的事情,而且也有危险性。 庄严甚至好几次觉得假如像父亲庄振国说的那样,逃兵要坐牢,心里还是有畏惧感的。 只是一想到目前这种艰苦的状况,他觉得就算宁可坐牢也不愿意在这鬼地方待下去。 正心乱如麻忐忑不安之际,尹显聪来了。 “庄严,把你的右脚伸出来。” 庄严吓了一跳,放在平时,这并不可怕,可是今天却是自己要逃离部队的关键时刻。 “班长……干……干嘛……” 庄严心里惊慌失措,嘴里嗫嗫嚅嚅。 “找……找我有事吗?” 尹显聪拿着手电,朝庄严脸上一照,眉头一皱,问道:“咦?你的脸色怎么那么白?不舒服吗?” 庄严强压住砰砰乱跳的心脏,装作镇定道:“没事,是有点不舒服。” 尹显聪放下手里的小板凳,把手电筒放在床头,指了指庄严的有脚:“伸出来。” 庄严只好照办。 心里却在暗自着急,该不是尹显聪发现自己有啥异样了? 难道是这几天自己贼头贼脑跑到营区边观看岗哨的位置被发现了? 一连串的念头电光火石般划过脑海。 尹显聪将庄严的右脚放在膝盖上,从口袋里取出一瓶正骨水,将一些药水倒在脚踝上,开始用力搓揉。 “哎哟……班长……疼……” 庄严倒吸一口冷气。 这只脚,一直没完好过。 也正因为这只脚,才导致了庄严吃尽苦头。 “忍着点!” 尹显聪一边说,手里一边加大了力度。 庄严哎哟哎哟地叫了起来。 严肃从对面的床铺伸出头来,笑眯眯地看着庄严,说:“四班长是好认呐。” “快睡觉去!”尹显聪转头朝严肃呵斥了一句,严肃赶紧钻回蚊帐里。 搓了一会儿,尹显聪忽然低声说:“庄严,班长最近老是在复习,没怎么关心你们,上次你和五班长的事,其实我也有责任,你这个臭脾气,也该收敛一下,部队不是地方,部队有部队的一套,知道吗?从今往后,要服从命令……” 他也没抬头,只是低着头叨叨絮絮。 庄严心中忽然一股儿暖流涌上来。 之前我一直觉得那些老兵和班长都一个样,至少他们严厉的苛刻,没有什么同情心。 现在看来,自己的这个班长还是不错的。 可是,都要逃走了,不错又能怎样? “其实……班长……” 庄严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 尹显聪抬头看了一眼庄严,问:“怎么了?如果你有什么问题,可以跟我说,我不是不通人情,只要不违反规定,我都可以答应你。” 庄严想了想,还是忍住了。 既然一切都准备好了,钱都放在了口袋里,这事儿不能半途而废。 “没什么……班长,我说可以了,我脚踝都发热了,你就早点休息吧,你也累了……” 他有意无意又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已经是九点五十了。 尹显聪点了点头,将庄严的脚放好,又替他掖好蚊帐,说:“今晚你不用站岗,我跟排长说了,让你好好休息下。” “谢谢……谢谢班长……” 庄严忽然觉得有种东西从胸膛涌上来,堵住了喉咙,让人有些难受。 想想尹显聪这人还真的不错,平常除了训练严厉点,还真没什么不好的。 至少在庄严的眼中,他比不讲理的牛大力和那个喜欢整整新兵的六班长陈清明有着巨大的区别。 等尹显聪走了,庄严躺在床上,定定看着蚊帐顶。 走? 不走? 这两个年头如同脑袋里俩个打架的小人,你来我往相互撕扯。 叮—— 电子钟发出了一声轻微的报时。 时间已经道了十点整。 庄严伸手摸了摸放在床头那身臭烘烘的作训服,摸到了口袋里已经花剩下八百多的现钞。 这已经足够他买车票回到老家了。 他已经盘算好了,到了公路上上了车,离开部队所在的镇,然后打个的士到车站,买车票尽快离开。 家是断断不能回去了,有个坑儿子的爹,回去弄不好会被五花大绑又送回部队。 当年跟着哥哥庄不平做生意,也试过送货到不少地方,生意上的一些人还是认识的,到了那里,给庄不平打电话,让他寄点钱来。 往后大不了就小心点,暂时不回家,在外面做生意,避过了风头再说。 想到这里,庄严终于拿定了决心。 脑子里那个一直嚷嚷着“逃”的小人占据了上风,将对手撕成了碎片。 周围已经传来了不少鼾声,排房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儿浓重的汗酸臭味。 今夜,和往常没有任何分别。 不远处的郭向阳还在说着同样的梦话,念叨着他对象那个村支书家的闺女。 “媚子……媚子……” 然后是一阵咂嘴,再往下传来了浓重的呼吸声。 自己上铺的左小恒牙齿磨得贼响,让人担心再用点力道,那一口白牙都要成了碎片。 这小子来自衡阳,据说是排年龄最小的一个,长着一张娃娃脸,第一天来就给大家分槟榔,差点把庄严吃吐了…… 真要逃,庄严忽然发现自己竟然有那么一丝不舍,这些和自己年龄相仿的战友来自东南西北五湖四海,能在军营里相遇,本来就是一种缘分。 离开,就再也不见了。 他咬咬牙,轻手轻脚披上了作训服,下了床,蹑手蹑脚朝门口走去。 许多事情似乎冥冥中真有定数,世上事情往往改变就在一瞬之间。 对于庄严来说,这个夜晚同样如此。 “庄严,你出来干嘛?” 今晚站第一岗的是牛大力和他五班手下的一个兵。 庄严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快跳出嗓子眼了,竭尽力生生压住汹涌的情绪,故作镇定道:“班长,我上厕所……” 说着,扬了扬手里的手纸。 牛大力打量了一下庄严,又道:“刚熄灯没多久,你又要上厕所?为什么熄灯前不去?” 庄严心里几万头草泥马奔腾而过。 这个牛大力还真是事儿妈,上个厕所都问三问四。 “这不突然闹肚子了嘛……这屎意要来,挡都挡不住……” 庄严一边说,一边装模作样捂住了肚子。 牛大力又多看了庄严几眼,忽然“唔”了一声,像发现新大陆似的说道:“你脸色不大好……” 庄严的心脏都要爆炸了。 难道被牛大力瞧出啥端倪来了? 他娘的,这脸色能好吗? 老子这是去当逃兵呢!你以为是真去厕所? 正当庄严的心七上八下乱糟糟之际,牛大力却忽然一摆手说:“去吧,赶紧去,别拉在裤裆里了!” 一边说,一边伸手捏了捏鼻子,仿佛庄严已经把屎拉在了裤裆里头。 庄严闻言如逢大赦,赶紧匆忙离开,一路小跑,穿过大操场,奔着厕所去了。 营区里看不到一盏亮着的灯,偶尔一股凛冽的寒风刮过,大操场附近的树梢上传来叶子摇晃的沙沙声。 在厕所的蹲位上猫下腰,庄严如释重负地吐了口气。 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叠钞票,这才稍稍安心。 对他来说,钱是最重要的。 没了钱,自己的计划就要泡汤。 从蹲位上重新站起来,庄严走向墙边,打算透过上面的透气窗口看看外面的情况。 时间不多了,如果游动哨没有出现,自己得马上离开。 扫了两眼外头,黑乎乎的天空依旧飘着小雨,周围死一样寂静。 没人! 他感觉身体里的血液流速都在加快。 扔掉手纸,庄严蹑手蹑脚朝门口摸去…… 必必必必必—— 一阵尖锐而急促的紧急集合哨声差点将庄严吓得跳进了茅坑里,身上所有的汗在一瞬间部倒立起来。 什么鬼!? 紧急集合!? 为什么这时候吹紧急集合? 是不是自己的二排在吹哨? 一连串的念头急速闪过脑海,庄严觉得自己的脑子顿时成了一罐浆糊。 还没等他决定该下一步怎么办,外面的操场上忽然传来了让他魂飞魄散的喊声—— “跑兵啦!赶紧集合!” 那是连长张建兴的声音。 紧接着是乱糟糟的脚步声,似乎有不少哨兵朝这里奔跑过来。 我勒个去! 庄严眼前一黑,差点晕厥过去。 这…… 自己人还没出营区,厕所门口都没迈出,特娘的居然被发现了!? 这连长太神通广大了! 怎么办!? 怎么办!? 庄严热锅上的蚂蚁似的在厕所里来回转悠。 “庄严!” 门口突然传来了尹显聪的声音。 “到!”庄严差点吓尿裤子,下意识地立正绷紧站好,结果一不小心,崩出个屁来。 刚进厕所的尹显聪皱了皱眉头,扔下一句话:“拉完了赶紧回去,连集合!” 庄严背上出了一身冷汗,赶紧点头道:“拉完了……拉完了……” 边说便跟着尹显聪往外走。 不过,此刻他反倒放松下来。 听尹显聪的口气,只是集合而已,并不是针对自己。 跑兵? 可是跑兵又是怎么一回事? 糊里糊涂跟着尹显聪回到了排房外,排长戴德汉已经站在了门口,冲着排房里大喊:“不要打背包,不要打背包,到操场上集合!赶紧!” 房间里的所有人急忙奔出房门,一边扎着腰带一边列队。 片刻后,排里的新兵整齐地列在球场上,戴德汉穿着冬季军常服,手里拿着腰带往腰上扎,边冲着尹显聪说道:“四班长,马上点名查人数!” 所有新兵的心里都生出一个疑问。 点名?凌晨点名? 这可是头一遭,谁也不知道为什么,也不敢问为什么。 大家稀里糊涂点名,戴德汉背着手,在边上竖起耳朵听着,直到最后一名新兵被证实在位才松了口气。 尹显聪转身,立正,敬礼,说:“报告排长,一排应到28名,实到28名,请指示!” 戴德汉回礼后,轻声道:“入列。” 然后走了过来,在队列前站了一下才开口说道:“你们肯定很想问我,为什么这么晚了点名?” 队伍里除了沉默还是沉默。 戴德汉似乎满面怒容,命令道:“尹显聪、牛大力、陈清明,到排房里搜查一下他们的行李,看有没有遗漏的便服!” 三个班长应了声“是”,跑排房里去了。 不久后,尹显聪等人重新回到了操场,向戴德汉报告,说没有查到便装。 戴德汉这才转过脸来,目光扫过每一个队列里的新兵,说:“我告诉你们,今天晚上出了逃兵!我也可以告诉你们,不用一个小时,他们就会被抓回来!你们来当兵,有没有被逼的!?没有吧!来了就要好好干,熊样!逃兵!孬种!你们谁不想干了?告诉我!我让你们父母和当地武装部来接你们回去,逃什么逃?又不是坐牢!” 庄严在队列里听着,又惊又喜。 惊的是,今晚差点自己就成了逃兵,看这部队反应那么快,自己恐怕还没跑到那条有中巴的公路上就被逮回来了。 还好不知道那个连队那个傻瓜居然在自己前头跑了,这个锅,好在没背到自己身上。 自己逃兵计划虽然看起来很严谨,实际上却忽略了新兵营查铺的密集度。 这些班长弄不好都是属鱼的,睡觉都睁着眼睛。 喜的是,戴德汉说不当兵可以让父母接回去。 庄严觉得这倒可以试试,不过一想到庄振国,顿时又感到丧气。 坑自己的就是自己的亲爹,庄振国是断断不会同意接走自己的…… 真操蛋! 他在心里咒骂着,一抬头,去看到尹显聪正盯着自己,脸一红,赶紧又做贼心虚地低下头去。 这一晚上,整个新兵营都没能安生。 逃兵据说很快就被抓了回来,直接押到了营部去,营部平时熄灯后总是黑灯瞎火,那天晚上异常地亮了一整夜。 倒是其他新兵们遭了老罪。 也不知道是不是统一安排还是所有班长和排长连长之间都有着一种默契。 从第一次集合结束之后开始,整夜一共吹了四次紧急集合。 第二天起床号响起的时候,庄严打着哈欠一脸疲倦地从床上爬起来,昨晚的紧急集合让他完失去了对这次失败的逃跑计划分析总结的精力。 刚穿好衣服出了排房,就看到戴德汉朝自己招手。 “庄严,过来!” 庄严赶紧小跑到戴德汉跟前,这才注意到自己排长身边站了俗称单杠三练习的上尉。 虽然庄严还不懂识别军衔,但有一点是肯定的,这军官比戴德汉官要大,戴德汉的肩膀上只挂了个没有星星的红牌牌,人家上面有三颗星。 上尉看着戴德汉,又看看庄严,问:“他就是庄严?” 戴德汉点头说:“对,就是他。” 庄严的心一下子悬了起来。 营部来的人? 该不是发现自己要逃跑的计划了吧? 不过他立即否定了自己荒唐的想法。 因为逃跑计划还没实施,严格意义上讲,自己只是上了趟厕所,算不上什么逃兵。 中尉说:“人交给我吧。” 戴德汉转头对庄严说:“去,跟梁副教导员走一趟。” 庄严已经腿软了,惊得帽子里是汗,支支吾吾道:“去……去哪……” 梁副教导员眉头一皱说:“哪来那么多废话?不该问的别问!去了你就知道。” 庄严只能闭上嘴,老老实实跟在梁副教导员身后。 走到半道上,庄严还是忍不住了,又问梁副教导员:“首长……咱们这是去营部干嘛?” 这回梁副教导员倒是没拒绝回答,直截了当问:“何欢是你同学?” 何欢? 庄严云里雾里地点头道:“首长,他是我同学,咱们一起来当兵的……” 梁副教导员哼了一声,说:“你们这个老乡可真争气!” 说完了这半拉子的话,却没往下继续说,背着手一直走。 庄严跟在他身后琢磨起这句话来。 突然,一个可怕的念头在脑海中炸开。 难道…… 昨晚那个逃兵是何欢?! 我艹! 就这么一路忐忑不安地到了营部门口,梁副教导员指着其中一间平房道:“进去。” 营部在一个小山坡上,可以俯瞰下面的营区,设施也很简陋,营房和大排房略有不同,面积略小,一间挨着一间。 进了里面,看到朴素的办公桌后坐着个军官,肩膀上的军衔只有一颗星,不过却有两道杠。 “这是李教导员。”梁副教导员简单地介绍了坐在办公桌后的人,然后指着一张木椅子对庄严道:“坐。” 等庄严坐下,教导员李峰先问了几句庄严的情况,然后转入了正题。 “庄严,其实今天把你叫来,是因为你老乡何欢的事情……情况是这样的,昨晚何欢逃出了军营,不过已经被我们派人追了回来,我听说你和他很熟?还是同学?” 庄严顿时脸青了,人霍地从椅子里站了起来。 正所谓做贼心虚,自己也打算当逃兵,只是没被发现而已,于是赶紧说道:“首长,我不知道何欢要当逃兵,我也没打算和他一起当逃兵……” 李峰忍不住咧嘴笑了,手一伸,示意庄严坐下:“我没说你要和他一起当逃兵,你急啥?” 庄严的心一下子重新落回了肚子里,赶紧坐下。 “叫你来,是因为目前何欢被关在营部的禁闭室,他的情绪很不稳定,我们已经电话通知当地武装部和他的父母,让他们来一次部队,做做何欢的思想工作,不过在他们到达这里之前,我想找个和他关系比较好的人,先稳定一下他的情绪。” 庄严这才明白,找自己来不是因为自己要当逃兵的事情泄露,而是要来帮忙劝劝何欢。 何欢这小子! 对这件事,庄严万般意外。 何欢和自己的确是一个学校的,关系还不错,但何欢是个软性子,属于胆小怕事类型,他居然敢当逃兵? 真是万万没想到了。 “首长,何欢现在怎么样了?” 李峰说:“情绪很不稳定,又哭又闹,死活要回家,当然,这是不可能的,当逃兵是一件很耻辱的事情,我听你们排长说,你训练上比较认真,所以我想你一定可以从朋友的角度去劝劝他,让他安心服役。” 庄严脸一红,李峰如果知道昨晚自己差一点,就差一点也当了逃兵,不知道还会夸自己“训练认真”不。 于是说道:“行,我去劝劝他。” 李峰满意地点头笑了笑,对梁副教导员说:“带他去一趟禁闭室。” 还没走到禁闭室,就听见里头传来嗷嗷的哭声,断断续续夹杂着几声绝望的嘶吼。 “放我出去!我要回家!我要离开这个鬼地方!呜呜呜——” 梁副教导员停住了脚步,回头看了看庄严。 庄严的脸又红了。 本来他是打算当逃兵的,可是看到何欢这个熊样,又觉得丢脸丢透了,简直就是丢了老家市人民的脸。 不过很快又羞愧难当,自己难道不是这样吗? 只不过自己没干成,而何欢这孙子居然跑成了。 五十步笑百步而已。 梁副教导员让门口站岗的老兵打开了房门,庄严朝里头探了探脑袋。 禁闭室不大,大约七八个平方,里头啥都没,只有一张简陋的床铺,上面放着被子估计是何欢自己的,角落里有个一米高的挡墙,估计是个厕所。 而何欢本人,则蹲在床边,双手抱着膝盖,脸上泪痕未干,身上和裤管上脏兮兮的,是黄泥巴。 “你们谈一下,谈完了叫我。”梁副教导员一边说,一边将庄严推了进去,然后把门带上。 认出了庄严,何欢立即从地上站了起来,一脸丧气地带着哭腔喊道:“庄严……呜呜呜……” “得了,哭个毛啊!你小子都混上住单间的资格了。” 庄严拉住何欢的胳膊,俩人坐在床边。 “说,怎么有胆子当逃兵了?” 与其说庄严这会儿是来给何欢做思想工作,倒不如说庄严是来满足自己的八卦之心的。 何欢一向胆小,居然还真的跑了。 这需要多大的勇气? 庄严更想知道,何欢是怎么被抓回来的,至少知道这一切,一个打算做贼的和一个已经做贼被抓的,前者更想知道后者是怎么失手被擒的。 “我想回家……” 闻言,何欢嚎了一句,本来已经止住的眼泪又成了决堤的洪水,哗哗往下淌。 庄严说:“哭什么哭!在军营里,眼泪是留给娘们的!” 这话是戴德汉说的,庄严现学现卖。 不过这话却吓了自己也一跳。 入伍以来,庄严都很不喜欢当兵这种生活,更排斥部队那一套略显粗暴的逻辑思维。 可是现在这种硬气万分的话居然从自己的嘴里脱口而出,不能不说也是一种潜移默化的感染。 原来,何欢同样没料到部队会这么艰苦。 和庄严一样,其实何欢也没往深处想,只觉得熬不下去了,加上思乡情绪,想着想着就想到了逃。 之前元旦的时候放了一天假,何欢跟班里的人瞎聊,也不知道谁半开玩笑说了句受不了就逃的话,班里的其他新兵都当是闹着玩,没想到他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只有何欢自己当真了。 这小子还利用一切机会,摸清了站岗人员换岗的时间,也同样瞅准了十点半的那个空档。 偏偏那天晚上平日里准时出现的中巴鬼使神差般没有准时到达,公路的车又不多,急得慌了神的何欢只能沿着公路一直跑,天雨路滑,也不知道摔了多少次。 可惜跑了没多久就被查铺的值班排长发现了,部队一个电话打到了当地派出所,封锁了车站。 之后还派出好几组老兵外加两台军车沿路搜索,没花多少功夫就把在路边狼狈得像只泥猴一样的何欢逮了回来。 何欢一边抽泣一边说着自己的倒霉经历,庄严在一边听着是冷汗淋漓。 要知道,自己跟何欢几乎是不约而同看中了同一天晚上要逃走,只不过何欢这小子比自己早了不到半小时。 假若那天真的跑了…… 庄严打了个冷战,几乎不敢往下想象自己逃跑的后果。 禁闭室里沉默了下去。 庄严沉浸在一片惊悚中还没能拔出脚来。 最后倒是何欢一肚子疑惑了。 “嗳,我说……”他用胳膊碰了碰庄严,问:“你怎么来这里了?” 庄严这才从沉思中清醒过来,赶忙道:“他们让我来劝劝你,做做你的思想工作。” 何欢哭丧着脸道:“事情都闹到这种地步了……” 说完,捂着脸又呜呜地抽泣了起来。 看他那个熊样,庄严顿时又觉得生气,忍不住骂道:“你跑的时候有胆子,怎么现在就怂了?” 何欢呜呜道:“我没想闹这么大,我只想着逃了就逃了……刚才那个营部的教导员说,要让武装部和我父母来部队……昨晚我被咱们连的面狠狠批评了一顿,我觉得好丢脸……” 庄严一愣。 他计划要逃走之前,也的确没想过后果。 现在想想,地方武装部和父母都来了……而且还要当着连人的面挨批…… 以自己的性子,真的羞愧难当。 而且以父亲庄振国的那种性格,恐怕不当场气吐三升血也不算完事。 这俩年,父亲庄振国的身体也不大好,虽说坑了自己一把,好歹也是亲生父子,真把自个的爹气出点什么问题,庄严可真饶不了自己。 “我说何欢,我看还是算了……”庄严忽然长叹一声道:“看来当兵这事,既然来了就没后悔药吃了,就是火海刀山,咱也得熬过去了……” 他伸手拍了拍何欢的肩膀,也不知道是对自己有感而发还是在安慰何欢。 “反正现在后悔也没用了,以后我看你还是死了那份要当逃兵的心算了。” 何欢的逃兵事件发生以后,营区里的气氛明显紧张许多,很多排都进行了便服的搜查,查出来一律交排里统一保管,还增加了一个流动哨,晚上紧急集合的次数也多了起来,一来是训练,二来让人晚上根本没跑的机会。 何欢的父母隔天早晨赶到了部队。 站在晨曦中,庄严看到面如死灰的他们低着头,跟着几个军官穿过大操场,一直朝营部去了。 这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至少在父母那辈人看来,这算是丢人丢到姥姥家去了。 那天晚上,何欢的家人走了之后,营开大会,营长腾文冀在所有人面前先是总结了一下近段的训练情况,表扬了几个训练凸出的班排,然后话锋一转,说起了何欢逃兵的事。 腾文冀说话简短有力,嗓门也不大,不像戴德汉那么铿锵有力,不过每一句都很能针一样戳到别人的心窝子上。 尤其是说到何欢。 腾文冀一口一个“你们滨海市那个何欢!孬种!居然要当逃兵!作为一个爷们,这就是最大的耻辱!” 滨海市是何欢的家乡,也是庄严的家乡。 坐在下面的队伍中,庄严低着头,脸上火辣辣的发热,觉得周围的人都把目光投在了自己的身上,如坐针毡般难受。 打这之后,庄严也灭了那份要当逃兵的心,因为根本没机会。 何况也承受不起父母和地方武装部亲自来人的这种羞辱,对于庄严来说,个人的自尊比起接受这种艰苦来说更为重要。 让庄严彻底放弃逃兵念头的还有另外一个原因。 这个原因是睡在庄严对面床铺上的严肃。 严肃整个人很有点儿神秘感,看样子斯斯文文,但是训练起来却有着一股儿狠劲,他的训练成绩一直在排里是前三的,只比体校出身的徐典型同志差那么一点点而已。 让庄严最佩服严肃的并不是训练,因为庄严本来就不热衷训练,令他佩服的是严肃对部队的了解。 新兵都极讲礼节,从所有的纪律教育上都要求新兵见了班长要喊班长,见了军官要喊职务。 但是新兵根本分不清军衔,于是,见了肩膀上扛士兵军衔的就喊班长,见了军官就喊首长。 可是严肃却能十分准确分辨军衔,甚至能知道整个营里谁的职务是什么,谁的等级最高,谁的位置是有什么作用等等。 据严肃自己说,他家有人当过兵,小时候见军人见多了,也喜欢问部队上的一些事,因此对这些了如指掌。 严肃告诉庄严一个后者不知道的秘密。 按照严肃这家伙的说法,庄严离开战斗班排,分配到舒服一点的单位倒也不是完没机会。 而机会,就在新兵期结束和下连队之后的几个月里。 新兵下连会有众多的集训和调动机会,例如去学开车,去学通讯,又或者去卫生员集训啥的。 集训毕业后,士兵往往不会回到原连队,都会分配到一些团属或者师属后勤部门去,不会像一线作战部队一样每天在泥里摸爬滚打掉皮掉肉。 这样一来,庄严总算在阴霾的天空里看到了一丝希望的曙光。 至少,他还是有机会离开铁八连的。 听到这个消息那天,把庄严乐得一整天都呵呵笑,逮着机会见谁都上烟。 庄严的军旅生涯开端并没有多少光彩的事迹可以描述,和一些同龄的小青年一样,入伍的目的和动机都不单纯,也曾迷惘过,甚至产生过一些羞于启齿的想法。 但是人的一生的一些人或者一些事往往在很不经意间就改变了命运的轨迹,在庄严的军旅生涯中,徐兴国就是其中一个。 如果没有徐兴国,庄严的军旅经历就要改写。 俩人的恩怨,从第一天当兵在火车站的时候,就已经拉开了序幕。 而最后引爆双方之间那点紧张气氛的导火索则是一个来自驻马店的新兵常胜。 由于逃兵事件,营里的比武推迟一天,年二十九再行组织。 年二十八这天一大清早,连里按照惯例组织了一次五公里越野。还有一天就要营比武,所以这算是新兵八连的一次摸底考核。 自从何欢逃跑被抓之后,庄严已经两天没参加高强度训练了。 尹显聪每天晚上都会帮他搓脚,然后每天早上的五公里都让他好好休息,算是关照有加。 其实庄严的右脚没那么疼了,但他乐意这样浑水摸鱼地偷懒,就算不疼,也装作走路一踮一踮地,看起来就像一只被打瘸了的鸭子。 五公里跑完,二排的成绩还算不错。 排长老戴很是高兴,毕竟按照这个成绩,明天比武是有机会问鼎前三的,而获得前三名,都有机会获得放假一天的奖励。 “今天,咱们就不附带搞太辛苦的训练了,就站站军姿,然后回去吃早饭,白天搞搞队列训练,你们都给我养精蓄锐,明天我们要争第一!听到没有!?” “听到了!” 听说不用高强度训练,可以放松一天,新兵们心里乐开了花,回答的声音震彻云霄。 所有人在大操场上美滋滋地站军姿,训练了一个月,站军姿这种训练,已经算是最轻松的内容了。 庄严在队伍里迷迷瞪瞪地站着,忽然听见队列后头扑通一声闷响,紧接着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班长们的议论声传来。 “站军姿都晕?这才不到半个小时嘛!” “先送卫生所吧!” “怎么搞的,他脸色怎么那么白……” 听到老兵们的对话,所有的新兵忍不住回头寻找声音的来源。 倒下的人是一个叫做常胜的河南新兵。 常胜是六班的兵,陈清明的手下。 不过很多人都忽略了一个细节。 常胜是个HUI民! 而由于信仰问题,HUI民不吃猪肉! 新兵连日常的伙食都是三菜一汤,用的是通常猪油,常胜别说吃了,碰都不敢碰。 加上他人老实,新兵又胆小,也不敢对班长吭气。 所以,每天除了早上的馒头,别的食物这小子一概不动。 新兵早期的时候大家都不饿,饭堂上的馒头剩了好多,他就偷偷藏几个掖几个,中午和晚上偷偷吃。 后来训练越来越苦,早饭的馒头包子连大家都吃不够,要想找剩馒头门儿都没有。 可怜的常胜只能每天借口肚子不舒服跑小店买几包快餐面,但是又怕快餐面的佐料里有猪油,只能干啃,一来二去,营养跟不上,这才导致了晕倒。 这件事情引起了不大不小的轰动。 营长腾文冀知道后立即赶到了连部,关着门就狠狠批了一顿连长张建兴。 连长张建兴在第二天的饭前集合讲话时进行了自我检讨,又批评了班长和排长工作不细致,导致发生这种不应该发生的事情。 那段日子里,连长的妻子恰巧来队探亲,就让常胜每天到他妻子那里开了小灶,吃一些不用猪肉猪油煮的菜。 这么一来,所有的新兵都觉得这小子是因祸得福,白白赚了到连长家里蹭饭的好机会,还可以和连长漂亮的老婆一块吃饭,胃口想不好都不成! 常胜在家高考时由于精神过度紧张导致成绩就差一分,和徐兴国一样,到部队上一门子心思就想着考军校。 可是他吃了快一个月的军粮,爱紧张的老毛病依旧没改观。 第一次紧急集合,他把睡旁边铺位的排长的军官帽子给戴了出去。 戴德汉站在队列前,拿着常胜的帽子冲他笑,常排长,你在队列里呆着干吗,出来指挥啊! 那天差点没将排的新兵笑疯了。 另一方面,常胜训练成绩在排只能算下游,在一班甚至排算倒数第一,甚至经常给混日子的庄严垫了底。 作为排训练成绩一枝独秀的徐兴国常常对常胜的训练成绩嗤之以鼻,说是他拖累了班,导致班常常挨批评挨罚。 又笑话常胜,凭这种军事素质能考上军校简直是天方夜谭。 部队是用军事素质说话的地方,庄严虽然厌恶徐兴国的态度,但徐典型在排甚至连新兵里,军事成绩认了第二就没人敢认第一,这也是事实。 晕倒后才过了一星期,常胜再次成为新兵营的新闻人物。 起因是营长腾文冀。 那天腾文冀上厕所,营区的厕所是开放式的,没门的,一溜子的蹲位,前面是尿槽。 正当营长正手抓一卷草纸,舒畅地在蹲位上享受一泻千里的快感时,前面忽然闪出来如厕的常胜,他立正在营长的蹲位前来了个标准的敬礼,惊天动地叫了声:“首长好!” 营长想制止已经来不及了,他蹲在吨位上,胯下晃荡着生殖器,脸上地表情怪异。 说不上高兴,说不上不高兴,肚里的那一截糟粕在肠子和肛门之间前后徘徊,欲出还休。 天底下没有什么比这档子事更搞笑的事情,高大粗壮的营长像个被剥光了衣服扔到人前的女人一样羞愧难当,瞪着一双牛眼,憋了一张红脸,尴尬地点了点头——总不能在厕所蹲位上边拉边批评教育这个傻屌的新兵蛋子吧! 晚饭后,营忽然以排为单位召开了一次小会,会议内容只有一条——以后不准在厕所里向上级敬礼问好! 在操场上开完班务会,所有人解散后回到排房,一脸不爽的徐兴国学着常胜的模样怪声怪气叫了声“首长好!” 完了就哈哈大笑。 常胜听了心里难受,趴在床铺上呜呜直哭。 庄严斜乜徐兴国一眼,不满道“徐典型你有完没完啊!?” 徐兴国说“我说错了么?他五公里越野长期倒数第一,内务卫生又最差劲,现在可好了,还在厕所里给营长敬礼,简直就是给咱们班丢脸!我看别叫啥常胜了,叫常败得了。” 徐兴国和常胜俩人都是六班的新兵,陈清明的手下。 在训练典型徐兴国看来,和常胜搭上了伙在一个班里简直是倒了血霉。 二排自己组织五公里越野,六班永远是垫底的货色。因为这事,徐兴国没少鄙视常胜。 庄严说“你不就是军事训练好一点么?力气大一点么?现在这年代是吃脑子的。牛力气是大,但只能耕田!” 徐兴国冷笑着说道“庄严你也是差不多的玩意,物以类聚,你也不看看你自己训练像个啥样?每次五公里,我还不得拉着你跑?你有种也拿第一啊!武艺不练精,不算合格兵,有种你和我比比军事啊!你哪项能和我并肩的!?” 说着,指指外面排放后的一排单双杠道“别的不说,咱们比比单杠一练习,你拉5个我就拉10个,你拉10个我拉20个,反正就比你多一倍!” 排新兵的目光都落在了庄严身上。 庄严感到脸上火辣辣的,就像有人大嘴巴子抽在脸上。 虽然庄严平日里算是半个无赖,甚至压根儿算不上一个好兵。 不过有一点,他却有着极其强烈的自尊心。 别人可以讥笑自己无赖,但是不能质疑自己无能。 徐兴国的话,彻底点燃了庄严的怒火。 死就死! 比就比! 庄严不相信自己连徐兴国一半的一练习数量都做不够。 虽然徐典型同志在排里甚至在连里都是数一数二的新兵尖子,可是人家已经将巴掌甩到自己的脸上,作为男子汉,就不能跪下认怂。 “比就比啊!谁怕谁!” 庄严也顾不得估测俩人至今的差距,顺口就接受了徐兴国的挑战。 单杠一练习实际上就是单杠引体向上。 在部队的大纲里规定,6个及格,8个良好,12个优秀。 在庄严的记忆里,徐兴国最高纪录是做了16个,而自己最高纪录也曾经做到了8个。 这么说,达到对方一半的数量还是可以的。 看到庄严接招,徐兴国反倒高兴起来,胸有成竹地站起来,指了指外面,大声道“走!今天就让你输得心服口服!” 好戏开场,无论是新兵还是老兵班长,甚至于排长阿戴,也想凑凑热闹。 毕竟在部队里,爱军习武本来就是提倡的,士兵之间在训练场上比试,一来可以活跃气氛,二来又能提升训练士气,这是一举两得的好事。 牛大力一张嘴笑得早已经合不拢,主动将胸脯拍得山响“我来做裁判!我来做裁判!” 所有人从排房里一拥而出,都忘后面的器械场跑去。 庄严忽然感到后悔了。 他没料到徐兴国竟然想都没想就敢接下场子,六班和四班本来就是分开训练的,只有排里击中训练才凑在一起,所以庄严对徐兴国的训练水平到底提高到什么档次根本搞不清楚。 排房里人去楼空,只剩下庄严和严肃,还有事情的起源——常胜。 常胜歉意道“庄严……对不起……” 庄严顿时又豪气上涌,大咧咧道“说这个干啥,我早看不惯徐典型那家伙了!” 严肃在一旁撇了撇嘴说“庄严,你能拉几个一练习?” 庄严说“8个,我能拉8个,良好水平。” 严肃的表情看起来有些似笑非笑的意思,颇为同情地拍了拍庄严的肩膀道“我见过徐兴国拉20个,就前天……” 庄严顿时呆若木鸡。 前天? 这俩天,他都在装死。 因为腿部有伤,尹显聪一般不让他参加体能训练,所以这两天庄严几乎就是半训状态,那天的器械训练他根本没得到场。 20个!? 庄严猛然感受到徐兴国的恐怖。 这特娘的真的是头蛮牛,果然是体校生,新兵这才一个月,居然拉了20个单杠一练习! 这已经是老兵的水准了。 不过,自己约的战,含泪也要上场! “死就死!怕个鸡毛!”庄严一咬牙,低声道“走!我就不信他徐典型是马王爷有三只眼!” 器械场边,牛大力早已经迫不及待了。 看到庄严,他第一个叫了起来“赶紧啊!磨磨蹭蹭的!庄严,你小子是不是怂了!” 六班长一向极喜欢徐兴国。 可以说,徐兴国是他挑得最满意的一个兵,这个兵也算是给他长脸,每次什么考核比赛都会帮他争回名词,又让他省心。 “我说五班长……”陈清明一脸傲慢的淡定,扯了一把牛大力,转身对庄严道“庄严,你不是徐兴国的对手,我劝你还是有点儿自知之明的好,革命战友之间就不争这一日之长短了,你口头上认个输,我做个和事老,就这么算了……” 这番话听上去挺以和为贵的感觉,但是细细一听又不是味道了。 明摆着是在说,庄严你那破水平就别逞强了,干嘛干嘛去。 就连一旁的四班长尹显聪也忍不住了,脸色一冷,对庄严道“咱们当兵的,不能仗没打就认输,就算是遇到比自己强大的对手,也要有点儿拼命的精神,即便输,也要输得光明磊落!” 陈清明佯作叹气,得意地说道“我也就是枉做好人了,行,比就比!” 他转过头对一旁的徐兴国道“上!今晚你赢了,晚上训练就免了,紧急集合也可以不参加!” “是!班长,我保证完成任务!”徐兴国一边说,一边斜过脸来,朝庄严投来冷冷的一瞥,报以轻蔑的讥笑,然后矫健地一个飞跃,抓住了单杠。 “一!” “二!” “三!” 牛大力开始一个个地数着,每一次徐兴国的下巴过杠,他就加一个数。 排新兵都聚精会神盯着徐兴国。 他们都知道这家伙牛皮,不过今天不知道能不能达到最巅峰的状态,破了他自己创下的记录。 这天傍晚,徐兴国破了自己创下的八连新兵做一练习的记录。 他做了22个。 当然,在老兵眼中,22个引体向上算不上什么大本事,更不值得大惊小怪。 可是在新兵里就很难得,至少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新兵,除非是在家就练过,否则是做不到这个数目。 从单杠上落地,徐兴国长长地吐了口气。 刚才憋着劲一鼓作气做了22个单杠一练习,这让他自己也有些筋疲力尽的感觉,小臂上的肌肉的,绷得死死的,有点儿抽筋的感觉。 站在一旁的单杠下,庄严已经傻眼了。 其他新兵发出了阵阵惊呼。 22个! 徐兴国一共做了22个!超出大纲规定的优秀成绩10个! 作为一个当兵一个月的新兵,这样的水平足够吓人。 庄严的心顿时凉了半截。 这就意味着,自己要做11个才能和徐兴国打平手,必须达到12个的优秀成绩标准才能算赢。 庄严当然知道自己到底有几斤几两,做8个的那次,他还是偷奸耍滑才做到的。 那次是趁着尹显聪转头望向别处没注意自己的时候,他抢先跳上杠,接着弹跳的那一下先猛做了两个,手臂还不够伸直,按照部队的说法就是“不标准”。 这点儿小滑头虽然赢得了一个“良好”的成绩,让庄严洋洋自得了好一阵,却为眼下的比赛埋下了祸根。 有时候,人总会产生错觉,谎话连自己说多了能把自己也骗了。 庄严也一样。 潜意识里,他总以为自己能做8个。 接受徐兴国的挑战时,他也这么认为。 但事到如今,却清醒了。 庄严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极大的错误。 人永远不可能依靠谎言或者,谎言如同阳光下七彩缤纷的漂亮肥皂泡,终归也逃脱不了爆掉的下场。 现如今,自己算是把自己给坑了。 “22个!”牛大力笑嘻嘻地看了看走到一旁的徐兴国,又转向了庄严。 五班长牛大力并不喜欢庄严。 没人喜欢有喜欢耍嘴皮子而训练又偷奸耍滑的新兵蛋子。 尤其庄严上次在排务会上还阴阳怪气地讽刺自己,这让牛大力很下不了台。 “轮到你了,庄严,别平时牛皮哄哄的,到了训练场就当萎哥!” 事到如今,和徐兴国之间的比赛已经不是个人的事了。 这是关乎四班和六班荣誉的事情了。 庄严虽然没吃几天部队的大锅饭,却知道像阿戴和尹显聪这种老兵,把荣誉看得比命还重。 他硬着头皮来到单杠下。 抬起头,若隐若现的月亮已经出现在天空之上,他有种缺血晕眩的感觉,双手微微抖了几下。 “上!别磨蹭!” 尹显聪也终于忍不住了,在旁边高喊了一嗓子。 庄严吓得跟猴子一样跳了起来,双手抓住了单杠。 “一!” “二!” …… “四!” 到了第五个,庄严脸色已经像红绸布一样,血液涌到了皮肤下的皮下血管里,看起来像只打满了气的红气球。 第五个的时候,他已经感到手臂开始有些抽筋的感觉。 这让他有些慌张。 看来,22个引体向上看起来数目并不多,可是也得看人。 和徐兴国比起来,自己的臂力的确和对方不在一个档次上。 “庄严,你今天能做到12个,今晚不用参加任何训练!” 尹显聪也开始利诱了。 庄严却连话头都不敢接,现在他浑身就靠别在身体里的一口气吊着,一开口,就泄气,一旦泄气,人立即就没劲。 干他娘的徐典型! 庄严呲牙咧嘴仿佛便秘一样拉出了第五个。 “五!”牛大力高喊道。 “庄严,不要想其他任何事情,集中精神,就当手臂不是你自己的,就当是机器的!”尹显聪显然看出了庄严开始有些疲态,赶紧给他打气“12个不难!一点点都不难!” 常胜站在人群里,也鼓起勇气喊了一嗓子“庄严加油!” 接着,四班的其余几个兵也跟着喊了起来。 “庄严加油!” “加油庄严!” 鼓劲声的确起了一点作用,庄严太阳穴上的青筋都绷了出来,象两条蚯蚓一样趴在上面。 他又做了三个。 “八!” 牛大力的脸色开始浮现出惊愕。 八个,已经是良好。 对于新兵来说,也算过得去的成绩。 这已经是庄严最好的成绩,撇除之前作弊偷奸的那次的成绩,这才是他最好的记录。 庄严感到自己的身体仿佛被抽空了,身体里每一丝气力都被运用道双臂上。 双掌握住单杠的地方辣辣作痛,也不知道是不是破皮了。 小臂里如同注入了铁水,的,就像两根干枯的木柴,没有一点柔韧性。 “就差四个!”尹显聪也站不住了,直接跑到单杠下给自己的兵鼓气“他娘的就四个!你死也给我死出四个来!不然不准下来!” “我……”庄严死猪一样吊在单杠上,大口大口喘气,额头上是汗珠。 “班长……我撑不住了……” 尹显聪看到庄严抓住单杠的手指开始一根根松开。 “撑住!做四个!否则今晚我罚你跑五公里跑到天亮!” 庄严心中一凛。 跑五公里跑天亮…… 这是要整死人的节奏! 他猛地一用劲,手指又抓牢了单杠。 “拉!向上拉!不要想自己不行,要告诉自己一定行!就差四个!四个而已!就算是抬四头猪上杠,你也得给我抬上去!” 庄严拼尽力,双眼都憋红了,手肘里仿佛被塞进一团火,烧得滚烫。 拉到一半,他忽然泄气,人一下子又垂了下来。 这一次聚拢了身力气的冲击,失败了! 牛大力一直绷紧的脸终于放松下来,作为老兵,他很清楚单杠引体向上这种训练必须连贯,一旦停止,基本上不可能再做上去。 “庄严,就你这种训练水平还想挑战徐兴国?我看,你下连队也只能去养猪去,那里比较适合你。” 这一句话如同扔进庄严脑子里的一颗炸弹。 养猪!? 不行! 当兵怎么能去养猪呢!? 虽然自己一直向往后勤部队,可是养猪那是自己能干的活儿? 要真的像牛大力说的那样,将来当完兵回家,别人问起来,你在部队是干啥的啊? 难道要告诉别人,自己三年就跟那种吃了睡睡了吃的畜生打了三年交道? 丢人! “我死也不养猪!” 庄严突然瞪圆了眼,盯着站在单杠旁的牛大力,几乎用一种咬牙切齿的语气蹦出了这一句话。 然后,在牛大力和众人惊愕的目光中,庄严的手臂开始慢慢收缩,一点点地将下颚拉过了单杠的横梁。 “九!” 这次,尹显聪已经抢在牛大力前面开始读数。 “第10个!” “好样的!” “加油啊!庄严!” 新兵们比刚才徐兴国拉了22个还要兴奋,都沸腾起来。 庄严觉得自己的脑袋都大了一圈,视线里出现了一层雾,周围的所有景物都显得有些模糊不清。 随之被削弱的还有听力。 他隐约听见了尹显聪的声音。 还有同排战友们的加油声。 “十一!” 牛大力的声音如如此空洞,仿佛从另一个遥远的世界里传来。 “下来!别拉了!” 突然,尹显聪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劲。 庄严的眼珠子已经向上翻了起来。 “下来!庄严,我命令你下来!马上下来!这是命令!” 无论他怎么喊,庄严依旧像只树熊,双手死死吊在单杠上。 一旁的戴德汉原本只是绞着手,这回也冲到了器械场边,冲着尹显聪道“上去,把他抱下来!” 这一切,庄严毫无知觉。 他知道,再拉一个就能获得胜利! 他知道,只有这样才能证明自己! 徐兴国也惊呆了。 他没料到平时稀里马大哈的庄严今天会突然成了一个拼命三郎。 在整个二排的新兵眼中,庄严就是个喜欢嘻嘻哈哈耍嘴皮,又颇有点儿赖皮的家伙。 这是所有人第一次看到庄严如此认真。 一个人认真起来,那就是很可怕的。 逢山移山,遇河搭桥。 没任何事情可以阻止一个认真的人。 周围的喊声忽然停了下来。 尹显聪冲上去,没等他跑到单杠下,庄严像个铅坠一样重重摔倒在器械场的沙子上。 “快!送营部卫生所!”戴德汉指挥几个新兵,架起已经晕厥过去的庄严朝营部跑去。 包括其他班长在内,排的新兵都傻了。 没人见过庄严这么认真。 不! 准确说,没人见过一个新兵会这么拼命! “庄严……今天是不是疯了……”常胜等着一双铜铃眼,半天才咽下了一口唾沫,看了看旁边的严肃说道。 严肃的双眼里充满了一种激情,白了常胜一眼道“你才疯了,他是拼了!妈的,这才是真汉子!” …… 庄严醒过来的时候,人是躺在排房里的床铺上。 周围空荡荡,没人。 从床上坐起来,庄严顿时感到腰酸背痛,尤其是那双手,就像灌进了铅,的,沉甸甸的,稍一用力就有一种乏力的酸软感,根本使不上劲。 “你醒了?!” 尹显聪出现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黄色的大饭盆。 “班长……” “别废话了,就躺着,不用起来。” 尹显聪三步并作两步走到窗前,拖过一张凳子,把饭盆往庄严的手里一放,自己一屁股坐在小板凳上。 “他们都训练去了。”尹显聪催促道“你趁热吃吧,病号饭,炊事班专门做的肉片面条,可好吃了,平时别人想吃都吃不上,只有病号才能吃。” 庄严端起饭盆,拿着筷子,手有些抖,也不知道是刚才和徐兴国比赛单杠用力过度的后遗症抑或是有些感动。 忽然,他放下饭盆问“班长,我赢了没有?” 尹显聪摇摇头“没赢。” 庄严有些泄气。 看来徐兴国这个神一样的对手还真的不是自己能对付的。 “但是也没输。”尹显聪话锋一转,说“你拉了11个,晕倒了。” “嘿……”庄严心头一松,这才露出了点笑容。 看了看尹显聪,庄严忽然感觉胸膛里被塞进了一团麻,噎得难受。 其实班长对自己还真的不错。 给自己揉脚不说,这俩天还给自己减轻了训练强度,可自己却装病,偷懒。 想到这,又愧疚道“班长,对不起,给您丢脸了。” 尹显聪忽然笑了“你傻啊?徐兴国是体校生,你一城市兵,细皮嫩肉的,又没怎么锻炼,能跟他比?” 庄严啜着面条,听了尹显聪的话,立即又放下饭盆道“班长,我会好好训练,我不会比徐兴国差!能不能别把我放炊事班去养猪?” 尹显聪说“你不是挺喜欢舒服的吗?来的时候还问我们能不能把你退回去,说真的,我也带了两批新兵了,你是第一个说这种话的人。” 庄严脸一红,继续吃面。 尹显聪继续道“你以为养猪你说去就能去的?那可是美差,如果养猪养好了,还能立三等功,所有的连队都是安排训练好的老兵去养猪,那是照顾,你小子是个新兵蛋,凭啥?” 庄严听尹显聪这么说,倒是放下心来。 “反正不养猪就行……我可不想回去人家问我在部队干嘛,我只能跟人家说当了几年的猪倌……多丢人……” 尹显聪道“你一向不是都很想去后勤部门吗?炊事班养猪,也算是后勤。” 庄严嗫嚅道“现在不想了……” 尹显聪说“那你现在想干嘛?” 庄严说“我看不惯五班长和徐兴国那嚣张样,我要好好训练,比徐兴国厉害!我就让五班长看看,我庄严也不是个孬种!” 尹显聪并没有马上回答,而是把目光落在庄严的脸上仔细上下扫了好几次。 眼前这个新兵,身上真的有些东西已经变了。 他第一次对自己手下这个兵有些刮目相看的感觉。 “庄严,有件事,我得问问你,你也得老老实实跟我说,不过我保证只是我俩之间的谈话,不外泄,你能说实话吗?” 庄严又变得无赖起来“班长,你说的是啥话?我哪时候不老实了?天地良心,我虽然算不上勤勤恳恳兢兢业业,可好歹老老实实安安分分是吧?” 尹显聪忍不住骂道“滚你个蛋!你骗谁?老老实实……你庄严老实,整个排里就没哪个新兵是狡猾的。” 庄严只好闭嘴。 尹显聪语气忽然变得严肃起来,说“那晚,你上厕所的时候,是不是想着要当逃兵去了?” 这话犹如炸弹一样,咣一下将庄严的脑子炸成了一片空白。 手里的黄色战备饭盆一下子晃了晃,溢出了点汤汁。 “班长……” “别跟我扯犊子,现在就咱俩,打开天窗说亮话,是就是,不是就不是!” 庄严转过头,目光和尹显聪一接触,又忍不住做贼心虚地移开。 这事? 班长是怎么知道的? 他的胸膛里像揣进了个兔子,开始砰砰乱跳。 正当庄严心乱如麻的时候,尹显聪却忽然笑了。 “得了,我就是跟你开个玩笑,看把你吓得的。” 他站了起来,扬了扬下颌道:“赶紧吃完,待会别人回来看到你一个人在这里吃病号面条,影响多不好。” 庄严暗自松了口气。 不过他还是有些弄不明白。 尹显聪到底知道不知道自己当时真的是要去逃跑的? 现在既然班长不问,庄严也就不打算说了。 这不是光彩的事,就让他一辈子都烂在自己的肚子里吧。 营长布置的连排对抗赛终于还是如期而至了。 半夜里,庄严还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营长带着副营长和通讯员,在没有任何通知的情况下,在凌晨两点钟吹了一动紧急集合。 营长腾文冀的比赛规则很简单,新兵三营只有八、九两个新兵连一共六个排。 以排位单位计算成绩。 设置前三名奖励。 第一名算三分,第二名两分,第三名一分,其余名次不得分。 一共考核五项——紧急集合、投弹、器械一练习、俯卧撑、五公里越野。 紧急集合与五公里越野计算最后一名成绩,其余的计算平均成绩。 二排的成绩不算好,也不算差。 这次紧急集合二排的最后一名时间是两分四十五秒二四,位列六个排第三名。 排长阿戴对于这个成绩并不满意,解散后将整个排带到了排房前训了一次话,顺带又泼了点儿鸡血。 “……如果只让排长之间比赛,只看我们排长的成绩,我戴德汉保证咱们二排拿第一!在这个新兵营里……不!在整个团的新兵营里!就没哪个排长是我戴德汉的对手!你们信不信!?” 阿戴矮小的身体里迸发出如同洪钟般的响声,响彻云霄。 “信!”新兵们不得不信。 排长阿戴的确牛逼。 “都所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我戴德汉自认还行,你们为什么不行?在我手下当兵,不行也得行!懂了吗?!” “懂!”新兵们被鸡血打得热血沸腾,跟着嗷嗷叫。 都知道阿戴牛逼,所以在牛逼的人底下当兵,都觉得不能不牛逼。 “既然懂了,明天我们是不是要把咱们丢掉的分抢回来!?要不要!?” “要!” 队伍里的新兵们开始摩拳擦掌,一个个恨不得马上有仗打。 “都是好样的!都是个爷们!既然这样,咱们就明天在训练场上给他们露一手!让他们知道,咱们二排的兵都像我一样牛逼!好不好!” “好!”新兵们扯起嗓子,用最大的分贝表达了自己的决心。 第二天一大早,起床号还没吹响,庄严起了个老早。 下床活动了下手脚,似乎没有任何问题了。 毕竟是年轻人,身体恢复极快。 尹显聪听到动静也起来了,看到庄严在自己的床铺旁扭腰拧手,于是便道:“你干嘛起来了?” “比赛啊!”庄严站在黑暗里,接着门口微弱的灯光看清楚了是尹显聪,小声道:“班长,我昨天可没跟你开玩笑,我要当个好兵,不当孬种,被让人看扁了。” 尹显聪忍不住咧嘴笑了。 他觉得庄严这兵还真有点儿意思。 “你昨天刚晕了一次,卫生员都说了,他批准你可以休息一天,所以今天没必要参加比赛。” 庄严一听就急了:“那不成,我一定要参加……” 其实,庄严之所以这么积极也不是没有原因的。 前几天,他算是过舒坦了。 由于脚上有伤,庄严每天都只是站站军姿走走队列,基本上不需要参加任何剧烈的体能训练。 不过这种舒服的感觉后来在不知不觉中变成了不舒服的负担。 每次坐在排房里,听到外面热火朝天的训练口号声,总会让他有一种如坐针毡的感觉。 要真的病了还好,偏偏这几天庄严都是在装病。 每天看到别的战友浑身臭汗回到排房里,庄严的心里其实也不是个滋味,好像自己是个叛徒一样,仿佛占了同睡一个排房同吃一锅饭的战友们天大的便宜。 这种感觉令人很不好受。 尤其是昨天在器械场上被牛大力一番鄙视,外加徐兴国的羞辱,庄严的自尊像玻璃一样碎了一地。 他觉得自己必须得找回点面子。 当不当好兵那是嘴上说的,可是心里的那口气是一定要出的,自己的脸是从哪丢的,就得从哪拾回来。 当兵一个多月了,庄严从未如此兴奋。 小时候放暑假,庄严随母亲回外婆家探亲。外婆家住在桂西省的大山里,那里每逢节日就有斗鸡的习俗。 斗鸡都是专门豢养的,还有专门的训练。 到了节日那天,各村各寨的村民会围在某个晒谷场上围起大圈,然后斗鸡的双方主人会把自己最得意的斗鸡从抱上场。 斗鸡们往往没上场就已经鸡毛耸立,咯咯乱叫,恨不得马上冲上去将对手啄死。 在正式松开手搏斗之前,主人都会从口袋里取出一瓶土酿的米酒,含在嘴里,一手捏开鸡嘴,噗一口朝鸡的头上喷去。 酒入鸡喉,斗鸡变得勇猛无比,直至搏斗到最后一口气。 庄严现在觉得自己就跟那只要上场的斗鸡没什么分别,身体里的奇经八脉都充满了昂扬的斗志。 脚好了,也休息够了,体力充沛,精力旺盛。 没有什么比现在状态更好的时候了。 投弹、器械体操一练习和俯卧撑项目在早晨举行。 包括昨晚的紧急集合成绩计算在一起,等早操结束,营长和几个连长还有营部参谋一合计,总成绩计算出来。 戴德汉将成绩拿到手里的时候,顿时傻眼了。 那张成绩表上,明明白白地写着两个新兵连六个排的各项得分和暂时四项的计算得分。 八连二排得分:紧急集合1、俯卧撑、器械2、投弹2…… 九连一排得分:紧急集合、俯卧撑2、器械1、投弹2…… 八连一排得分:紧急集合2、俯卧撑、器械、投弹0…… “我操!三个同分!?” 他忍不住嚷了起来。 “见鬼了!” 三个排同分。 这种结果令所有三营的军官们都有些哑然失笑。 可见,这一年的新兵营,在新兵训练上每一个连排都是下了苦工的,每一个排在实力上相比起兄弟排来说都没有绝对的压倒性优势。 项目还剩下最后一项——五公里越野跑。 自部队里,五公里越野属于共同科目。 什么叫共同科目? 就是所有的部队不管海陆空三军都要进行训练的科目。 在部队里,五公里越野这个科目有着特殊的意义。 这不仅仅是因为长距离负重越野是一项能够考核士兵综合体能的科目。 在九十年代初,军队还在受老式作战思维影响下,被誉为解放军优良传统的五公里越野自然地位超然。 能不能拿下营对抗赛的冠军,重头戏就放在了本来就是重头戏的五公里越野上。 对于八连的一、二排,还有九连的一排来说,这是获胜关键中的关键,绝对不容有半分损失。 为了让所有的新兵跑出最好的成绩,腾文冀决定将五公里越野比赛订下下午晚饭之前。 一来可以让本来早操时间就进行多项科目比武的新兵们能够有一个上午的休息时间恢复体力。 二来也避免早上比赛导致新兵刚吃完早饭就进行太剧烈的运动造成身体上的一些不适。 排长阿戴一早上没吭气,上午新兵们休息的时候,他自己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大排房前的树荫下,在那里把手指关节掰得啪啪响,一双小眼睛一会儿看看远处的三排排房,一会儿有扫向紧挨着二排的一排排房。 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到了午睡过后,天气忽然变得有些阴沉下来。 时间到了下午的四点。 预定的比赛时间是四点半。 还有半个小时。 戴德汉让尹显聪集合了所有的新兵。 他要开始训话。 庄严站在队伍里,本以为又要接受一番鸡血的洗礼,没想到戴德汉的训话却完唱了歌反调。 “同志们,从昨天夜里开始,营对抗赛已经拉开了序幕。在过去已经进行的四个科目里,我们的成绩已经非常不错了。我早上想了一上午,觉得昨晚给你们的压力太大了,要求也太高了。你们还是新兵,能做到这样……” 说到这,阿戴又开始在队伍前背着手踱起了招牌式的小方步。 “我觉得用我自己的标准去要求你们自己实在是太高了……” 庄严差点惊讶得下巴都要掉到地上去。 这还是那个牛皮哄哄的戴德汉吗? 在自己的印象中,戴德汉可是要求极高、极严格的人。 平日里就算所有人训成狗那样,阿戴也不会有任何同情,永远是那一句:“这个算啥!?你们还没去过教导队呢!你们还没参加过尖子集训呢!想当年……” 每回都想当年,然后就是巴拉巴拉自己的光荣史。 仿佛这些新兵蛋子就是井底的青蛙,没见过部队里的大世面。 今天邪门了! 阿戴这是良心发现了? 庄严小心翼翼斜着眼睛左右看看,果然,惊讶的不止他一个。 就连站在队伍里的班长们都一脸懵圈。 没人知道阿戴的葫芦里埋什么药。 “就像昨晚的紧急集合,我们拿到了第三名,其实我们是有能力拿第一的,这一点我知道,我们不就是比第一名的时间多了十秒吗?所以我好好检讨了自己,在这里我要进行自我批评……” 自我批评…… 庄严的心底涌起了一股不祥的念头。 这可完不像自己认识的排长阿戴。 打自进入新兵营八连二排开始,庄严就没见过阿戴搞过什么“自我批评”…… “今天下午的五公里比赛,我觉得咱们只要尽力就可以了,我不看重结果,有个好的过程,尽力而为,拼过了,就算对得起自己了,别的兄弟排实力确实很强……” 正说着,远处看到有人搬着一箱汽水朝这边走。 “这里这里!” 阿戴远远就朝着来人招手。 “放在这里。” 庄严看清了,这是营区家属小店的老板和他亲戚。 所有新兵的目光都落在了那箱东西上。 “可乐!?” “哇!是可乐!” 新兵队伍里有些人已经不淡定了。 几个班长猛地回头,犀利的目光扫过新兵们的脸蛋,这才安静下来。 那是一块钱一瓶的可乐。 不算贵,但对于这些十的孩子来说,还是很有诱惑力的。 “为了犒劳大家,我决定自己用我的工资请大家喝可乐!”阿戴一挥手,对所有人说:“人人有份!排队出来拿!比赛拿不拿第一,排长都请你们喝可乐!” 新兵们“哇”一声欢呼起来。 在班长的指挥下,排队开始另取可乐。 庄严跟在队伍中,扯了扯走在前面的严肃:“喂,我说阿戴不对劲!” 严肃似笑非笑道:“这叫思想工作,部队军官最擅长了……” 庄严嘿嘿地乐了,说:“管他呢!反正我今天是要拼命了!先喝了再说。” “那倒是,庄严,你今天表现怎么完不同了。”严肃想起早上的四个科目表赛,平日里吊儿郎当的庄严,今天却小老虎一样勇猛,所有的科目成绩都在排里上游。 庄严颇有些得色道:“咳,这算啥,我平时只是低调而已,保存实力呢……” “你就吹吧!牛都上天了……” 其实庄严倒不是完在吹牛。 这几天的休养生息让他身体得到了极大的恢复,否则昨天和徐兴国比赛器械也不会拉出11个标准的单杠一练习。 最让他兴奋的是,自己的脚已经彻底好了。 一种无比的轻松感让庄严感觉身轻如燕,今天的五公里,他决定要试试自己这一个多月来的训练成果,看看能跑出怎样的成绩。 至少,不能再让五班长牛大力笑话自己只能是个养猪的水平。 养猪? 太丢人了! “排长!你放心!我郭向阳向你保证,我一定不给排里丢脸!” 山东大汉郭向阳啜着可乐,开始拍胸脯打包票了。 “我也是!排长,我一定不会让你丢脸!” “今天咱们排就跟他们硬干一场,看看谁英雄谁好汉!” 表决心的人越拉越多,一旁的庄严眼珠地滴溜溜到处转,心想,果然是严肃说的“思想工作”。 这一瓶小小的可乐,可比泼几次鸡血管用多了。 四点半,天色有点阴沉,隐隐传来雷声,像凝结了一样沉重的空气里漂浮着一股浓腥的泥土气息。 营区旁的的公路边,所有的新兵都背好了背包,尽量将身上的衣服减少到最单薄——每一克的重量,在长途奔袭中都会逐渐几何倍数地增加负担。 按照比赛规则,在起跑点上站着两个军官,按照抽签顺序,以排位单位每隔两分钟放一批。 戴德汉抬头看了看乌云密布的天,催促手下的班长:“要下雨了!快!组织一下热身,马上轮到我们排了!” 尹显聪喊道:“各班注意了,马上整理装具,三分钟后出发!”他面前是整齐的队伍,新兵们都在低头整理着自己的装备。 “各班班长仔细检查每一个人的装具,不准有遗漏!要仔细!” 戴德汉看起来很不放心,在旁边补了一句,他今天一身迷彩服,脚上换了迷彩鞋,看样子要和新兵们一起跑。 庄严紧了紧背包带,然后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裤管。 为了方便奔跑,所有的新兵都将裤管卷起,一直卷到膝盖上方,将冬季作训服的上衣袖子捋到小臂以上,避免摆臂时候受到袖子的拖累。 背包带不能太松,也不能太紧。 太松中途容易松脱,影响奔跑的姿势和舒适性;太紧会勒住胸口,影响呼吸。 这都是经验,老兵们传授的经验。 每一个细微的地方,都会影响极致的发挥。 这是新兵连营第一次五公里越野比赛,营长的意思是要检验一下新兵训练的效果,各排从排长到新兵,无一不抱着一种非第一不拿的心态。 “徐兴国!” “到!” 尹显聪说:“你负责拉庄严跑!”转头又说:“严肃,你负责拉郭向阳跑!” “是!”严肃和徐兴国异口同声地做了响亮的回答。 “班长,我不需要别人拉!我能跑好!我向你保证!” 庄严边说边斜过余光看着徐兴国。 让徐兴国拉着跑,庄严觉得还不如去死好了。 尹显聪沉默了。 庄严又道:“班长,今天我保证跑出好成绩,跑不好,我是你孙子!” 尹显聪忍不住笑了,手里的皮带轻轻甩在庄严的背包上:“滚!我不需要那么大的孙子!” 转头对徐兴国说:“徐兴国你去帮常胜。” 回头又对庄严说:“你给我好好跑,掉队了影响到排里的成绩,回来我收拾你!” 庄严哼哼道:“行,都说了,今天我要不跑在前几名,我是班长你孙子!” 这话听起来是庄严在装孙子,不过听起来,尹显聪总觉得味道不对,好像自己被人占了便宜。 一分钟后,排新兵整理完毕。 戴德汉走到队伍前:“讲一下!” 排立正,他命令:“稍息!今天是新兵营第一次组织五公里越野的比赛,我说过,结果不重要,但是过程很重要,前面两分钟距离就是九连的三排,那是什么排?” 新兵们面面相觑,不知道怎么回答。 “那都是一群水货!”戴德汉高声道:“他们总分只有六分,没机会争夺前三,我们该怎么办?” 新兵们还是不知道怎么回答,又是大眼瞪小眼。 戴德汉狠狠一挥手里的腰带,大声道:“就当那些是小日本鬼子,我们是红军游击队,追上他们!赶上他们!超过他们!咱们排,有没有那个信心!?” “有!”排立正回答。 “大声一点!有没有信心!!” “有!!” 不远处,九连长听到戴德汉的喊声,忍不住跳着脚骂道:“狗日的戴德汉,你丫怎么说话呢!?会说人话不?!” 戴德汉笑嘻嘻地一甩头,压根儿没把九连长的话放在心上,哈哈大笑道:“九连长,不信我就追给你看看!” 营值班员的一声号令下,一排的新兵们箭一样冲出起跑点。 九连长站在原地,半天在缓过神来,转头向一旁的营长腾文冀抱怨:“营长,你说……这戴德汉像什么话!” 腾文冀无奈地笑着摇摇头道:“你第一天认识戴德汉吗?” 说完,又摇摇头。 冲出起跑点。戴德汉像只兔子一样从队伍的后头蹦到前头,又从前头蹦到后头,嘴里一直没停着。 “不要一开始就拼命跑!五公里讲究的是体力分配!匀速!自己有多少体力,就做多少事,现在不是搞百米冲刺!” 这一次,庄严跑得出乎意料的轻松。 呼吸上没有任何不均匀的问题,脚上力量仿佛无穷无尽,痊愈的右脚比没有受伤之前更有弹跳力。 很快,庄严已经稳稳保持在队伍的前三名里。 他兴奋地发觉自己原来并非体能达不到要求,也并在长跑上逊色于排里的大部分战友。 只不过因为伤痛在客观上造成了以往训练成绩一塌糊涂。 和他一样平常跑在队伍后面的郭向阳依然没长进,严肃和徐兴国此时一个拉,一个推,二班长牛大力在边上急呲牙咧嘴,边跑边吼:“快!快!” 手里的那根腰带,挥舞得跟直升机螺旋桨一样。 戴德汉和尹显聪对庄严今天的状态表现出十二分的惊讶,尹显聪跑到他的身边笑道:“行不行?别猛跑,注意分配体力。” 庄严咧嘴一笑,回头中气十足且豪气冲天地叫嚷起来:“他娘的,谁,谁要我帮忙,我给他背枪!” 戴德汉跑到尹显聪的身边,看着一路飞奔的庄严,不可思议道:“我说尹显聪,这几天他不是病休吗?怎么看起来今天跟吃了过期春药一样?” 尹显聪苦笑道:“我也不知道,也许排长你的可乐里是不是放了兴奋剂。” 戴德汉哈哈大笑起来,大声道:“这才像我的兵……” 话音未落,忽然察觉到了什么。 回头一看。 二排的队伍最后竟然已经不是往日跑得最差的郭向阳,而是另一名叫做张雁的新兵。 “张雁!你怎么了!?” 戴德汉跑回到队伍的最后,冲着最后一名张雁吼道。 “你今天搞什么飞机!?” 张雁平常训练成绩一直在排里位列中游,不好也不坏,今天意外拉在了最后,而且是拉下了一两百米的距离。 “排长,我肚子疼。”张雁脸色有点发青。 “这已经不是申请病假的时候了,”戴德汉急道“跑!给我忍着,冲到前面去!” 然后朝前面队伍大喊“尹显聪!徐兴国!回来!” 尹显聪和徐兴国似乎没听到,离得太远了。 倒是一直在队伍里到处乱晃的庄严听见了,跑回头问戴德汉“排长,我帮张雁背枪!” “你行不行!?” 戴德汉显然不相信眼前这个兴奋过度的庄严。 以往庄严的训练成绩太水,平日里,庄严要人帮自己背枪还需要徐兴国帮忙拉着跑,今天怎么可能还帮别人背枪? 这不是茅坑点灯——找屎(死)? 看到戴德汉极端不信任的表情,这回轮到庄严不高兴了。 可今天自己的状态的确出奇的好,虽然就连自己也弄不清楚什么原因。 其实庄严不知道的原因也很简单,他自己本身占了个大便宜——在这几天装病的日子里,整个排只有他休息了整整三天! 体力,这才是最重要的。 没等阿戴回过神,庄严一把抢过张雁的枪背在身后,跑到了队伍的前面。 尹显聪跑了过来,看到擦身而过的庄严,忍不住问戴德汉“排长,那小子我看到背了两支枪?” 戴德汉倒是挺高兴“我看那小子今天疯了!” 想起早上庄严和自己打的保票,就连尹显聪也不得不承认自己看走眼了。 庄严决定今天要农奴翻身做主人。 他故意跑到了正在拉郭向阳的徐兴国身边,然后故意将自己拿两支81-1自动步枪有意无意晃了几下。 然后“哼!”了一声,跑了。 那意思已经很明显了,他背两支枪,徐兴国拉郭向阳,庄严觉得虽然这样也不算占徐兴国的便宜。 俩人算是彻底杠上了。 徐兴国哪能让庄严泡在自己的前面? 脚上加了劲,一拽背包带,将郭向阳拖得飞快,就像在拉着一条毫无抵抗力的泰迪一样。 很快,他超过了庄严。 庄严一看,那股儿倔劲又蹿了上来,咬牙狂奔,又超过徐兴国。 徐兴国恨得牙痒痒,回头朝着郭向阳一顿吼“老郭你能不能快点!” 说罢,又是一顿疯狂拖狗,将郭向阳拉得仿佛脚底生风。 距离终点越来越近。 庄严和徐兴国这对冤家已经完超过了整个二排的队伍,领先的距离至少有两百米。 他们甚至追上了之前比他们早两分钟出发的另一个连队某排的最后几名新兵,最后竟然跑进了别人的队伍里去。 那些其他连队的新兵吃惊地看着这两个不知道从那钻出来的新兵。 其中一个背着两支枪,一个居然拖着一个人。 疯了! 每个新兵都闪过同样的念头。 庄严知道自己没疯。 他只是在拼命。 长了将近十八年,这可以说是庄严第一次有和人拼命的感觉。 现在,他的肺部就像一台踩油门踩到极致的发动机,已经到了极限,再这么下去就要炸了。 由于所有的血液都供给了呼吸和肌肉系统,所以脑部有些缺血,脸皮有种麻麻的感觉。 这一切都不重要。 最重要的是不能输! 他第一次对“赢”这个字有着如此执着的狂热。 因为输了这一次,自己的这脸就拾不起来了。 他绝对不会允许徐兴国有第二次机会鄙视自己。 你不是比我牛逼吗? 老自己今天就让你看看,啥叫牛逼! 今天就是将小命交代在这里,也不能让你这个徐典型赢! 一想到这,庄严小宇宙又开始瞬间爆发,身上涌出无穷无尽的力量,像一台疯狂的马达一样飞快运转,跑得如同流星疾驰。 庄严觉得。 拼命的感觉…… 真特么爽! 徐兴国毕竟是体校出身。 按照体力和耐力,他绝对不会输给庄严。 可偏偏拉着一个郭向阳。 可怜的郭向阳倒成了三人里最倒霉催的。 这种速度根本不是他能承受的,刺客他早已经气喘如牛,脸色都白得像牛奶一样。 “老郭!跑快点!争气点!” 徐兴国一边吼,一边像个呜呜叫的火车头,也不管身后挂着的是啥,一个劲地拖。 “徐……徐……我……不……行……了……求……你……” 郭向阳舌头都吐出板寸,人看起来就要晕过去似的。 终点线出现在庄严和徐兴国的视线里。 距离还有两百米左右。 庄严觉得身上那两支81-1自动步枪仿佛两座山一样沉重。 徐兴国在拖着一个人的情况下居然追了上来! 庄严觉得自己要疯掉了。 这家伙真特么是一头不折不扣的非洲野牛,体力恐怖到吓人的地步。 他不敢开口说话,只能长大嘴巴,放大鼻孔,疯狂呼吸空气。 两秒不到,他又超过了徐兴国。 徐兴国眼珠子都要瞪掉到地上。 纵然拖着一个一百六十多斤的郭向阳,仍旧狠咬牙根,又追上去。 俩人就这样在最后的两百米开始发足狂奔。 现在已经不需要保存任何体力了,谁先出冲过线,谁就赢! 无论是庄严还是徐兴国,早已经将什么集体抛诸脑后,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别让旁边那王八蛋超过自己! 远处的军官和老兵似乎也注意到了这俩个较劲的新兵蛋子。 “加油!” “不错!跑啊!新兵蛋!” “可以啊!我艹!成绩很不错!” 沿路的老兵说什么,其实俩人已经根本不知道了。 大雨忽然哗哗落下,寒冷的天气加上冰冷的雨水,一下子将俩人浇了个透。 几乎是同时,徐兴国和庄严一同冲过终点。 郭向阳一头栽倒在地上,卫生员带着几个老兵赶忙冲过去,又是掐人中又是检查腿部肌肉是否抽筋。 庄严选的自己的视线里有半截是黑暗的,那是脑部缺氧导致的。 他大口大口吸气,张开的嘴巴里开始发甜,唾沫急速分泌,像一条三九天里的狗,吧嗒吧嗒滴着口水。 回过头,他看到了同样满脸血红,双手撑着膝盖弯着腰在喘气的徐兴国。 庄严生生憋了一口气,走到徐兴国面前,竖起了中指。 他本想奚落一下这个八连最牛逼的新兵。 结果一张嘴,哇一口吐了出来,喷了徐兴国一身…… “我——我艹!” 徐兴国咋咋呼呼地尖叫起来。 张雁是二排最后一名越过终点的新兵。 营部参谋拿着秒表喊了一句:“2分48秒!” 又过了半个多小时,新兵营六个排的新兵都到了终点。 戴德汉一直站在营部几个参谋的身边,踮着脚,盯着别人的秒表,注意着其他排的成绩。 当最后一个出发的排到达时,值班排长宣布:“九连一排24分05秒!最好成绩是八连二排,2分48秒!” 也就是说,二排在这次五公里越野比赛项目里拿到了三分。 冠军,已经是囊中之物。 阿戴绷紧的脸终于松弛了下来,花儿一样的笑容在脸上绽放。 走到自己的队伍前面,这个营,不,是团最牛逼的排级干部朝自己手下的兵们得意地竖起大拇指。 “我们,第一!” “哇!第一!” “我们是第一!” 排的新兵高兴得一蹦老高!谁都知道免于夜晚体能训练意味着什么,谁都知道能特批一天的假期又意味着什么。 新兵最最珍贵的就是休息时间,没有什么比放一天的假更值得庆贺的奖赏。 在欢呼雷动的场景中,唯有张雁显得沉默着,一言不发。 他的衣服几乎湿透,脸色发青。 “排长,我想上厕所。”他说。 戴德汉刚想开口,却听到营长忽然下达了集合命令:“前三名的排部到操场集合!许参谋,去检查各排的装具!” 黑瘦高个的许参谋手里拿着一个记录本,敬了个礼道:“是!” “八连一排、八连二排、九连二排!部都有了!马上到大操场集合!点验装备!” 戴德汉对张雁说:“先集合,很快点验完毕,到时候再去。” 张雁的的脸,更青了。 在大操场上集合后,所有新兵按照口令前后距离一米排开,等待值班人员检查装具。 戴德汉沉醉在胜利的欢悦里,三个班长也算露了脸,得意洋洋;新兵们想到特批的假期,雀跃的心情,难掩目光中的喜悦。 许参谋带着四个老兵走到了队伍前。 “听口令了!” 他左右环顾了一下,高声道:“置枪!脱背包!将其他装具部放在脚尖前左侧!” 队伍里开始叮铃当啷作响。 庄严一边把枪放在右脚外侧前,趁着弯腰卸下装具的机会向边上的严肃抱怨道:“都下雨了,怎么还这么啰嗦……” 严肃低声道:“检验嘛,正常的,怕人作弊……” 庄严现在心花怒放,他居然和徐兴国一样,跑出了个排并列第一。 现在,他可不想有什么事情影响自己得瑟的心情。 老兵开始逐一检查新兵们的枪支、弹夹、手榴弹、防毒面具、挎包和水壶,很仔细,包括拧开水壶的盖子看看是否满水。 一名老兵在张雁跟前停住脚步,开始弯腰仔细检查地上的每一件装备。 忽然,他伸手拿起水壶的一刹那,手停在了半空。 放下水壶,他回到徐参谋身边,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队伍里的庄严眉头皱了起来。 “搞什么?搞什么?我还等着回去洗澡美美睡上一觉呢!明天可以外出去城区里面玩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胳膊肘碰了碰严肃。 “老严,等明天到了城里,我请你大吃一顿!你想吃啥吃啥!” 严肃仿佛没听见庄严的提议,他的脸色凝重,一张鹅蛋脸想石头一样毫无表情,口气变得紧张起来:“出事了……” 庄严不解道:“出啥事了?” 严肃擦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摇头道:“不知道,待会儿就知道了。” “部新兵都有了!”徐参谋听完老兵的耳语,脸色黑了下来,“取水壶!” 庄严和所有人一样,都一头懵逼地拿起了自己的水壶。 “开水盖!” 所有人依照命令,拧开了87式军用水壶的盖子。 站在操场一隅的戴德汉将情况看在眼里,脸色骤然一变。 “倒!” 徐参谋高声下达了命令。 所有人立即将水壶翻转。 几十道水柱,从水壶里倾泻而出。 凉开水从水壶里哗哗地朝砸向地面。 戴德汉的脸,却彻底黑了下去。 张雁的水壶里,就像前列腺病人一样,只有滴滴答答地几滴水珠滑落…… 徐参谋转身,跑步到营长面前,立正,敬礼:“报告营长,检查完毕,八连二排一名新兵水壶没水,手榴弹只有两枚,其他排没发现问题,请指示。” 营长神色一沉:“入列!” 之后,他走到队伍的面前,转向一排的方向:“戴德汉!怎么回事?” 戴德汉头低了一下,没吱声。 之前,张雁一直站在庄严身后。 由于在队列里不能随便转身,所以他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不过严肃显然猜对了。 出事了。 而且是出大事了! 水壶没水…… 外加没了两颗手榴弹…… 这…… 岂不是等同作弊?! 他还是忍不住了,冒着违反纪律的风险转头朝张雁的方向望去。 却发现,原来几乎排的新兵都在做同样的事情。 张雁低着头,站在雨里,看不到他的脸。 庄严却很清楚。 张雁这回麻烦大了。 老兵们开始交头接耳低声议论。 营长腾文冀绷着一张脸,沉默了片刻,不高兴说道:“各排带回吧,一排的成绩作废,回去检讨一下。弄虚作假,不是个东西!” 等营长带着人走了,其他排也立即解散。 最后,整个大操场上行,只剩下了二排所有人依旧站在雨中。 戴德汉慢慢走到队伍前,又跺起了他那招牌的小方步…… 所有人的心都随着戴德汉的步子在跳动,每一步,仿佛都踩在每一个新兵的心坎上。 戴德汉终于停住了脚步。 雨水顺着他的迷彩帽淅淅沥沥滴在肩膀的那个红牌学员肩章上。 站了很久,他才低声说:“张雁!去把丢掉的手榴弹拣回来!那是装备!” 又对尹显聪道:“去,跟着他把手榴弹捡回来,什么时候捡回来,才来这里向我报道。” 张雁耷拉着脑袋出了列,带着尹显聪消失五公里越野的公路上。 依旧没人敢动。 戴德汉仿佛也像一尊雕塑,就这么站在那里。 也不知道是不是冬天的雨水太凉,又或者别的原因,每个人的心一点点往下沉,最后彻底凉了下去。 没多久,张雁回来了。 大家注意到他的手榴弹袋里已经插满了四颗手榴弹。 他跑到戴德汉面前,头依然低着:“报告排长,手榴弹……拣回来了……” 声音很小,几乎被雨声遮盖过去。 戴德汉盯着他,忽然爆发了,冲着他吼道:“知不知道什么叫装备?!在战场上,是要靠装备和敌人打仗!” 张雁的头更低了。 “抬起头!”戴德汉说:“入列!” 他把手背到身后,对尹显聪说:“把他们带去再跑一趟五公里!晚上都别给我休息了,体能训练加倍!” …… 冷冷的雨水打在脸上,和二排所有新兵的心一样,是那么的冷。 十分钟前,大家还在为夜晚将要得到的奖赏兴奋,而现在,他们不但要承受双倍的体能训练,还要承受弄虚作假的耻辱! 队伍里没有人说话,都在低头跑着,这一次,规定的时间是23分钟,如果不能达到要求的时间,那么,面临的将又是一次五公里越野。 队伍在雨中无声地奔跑着。 沉默的气氛保持了很久,才忽然听到有人骂了一句:“妈的!” 谁骂的?不知道。 骂谁?也不知道。 阿戴没有跟着队伍跑,而是在终点上等着。 新兵们既紧张,又丧气,雨点越来越大,一种怨气在这支被牵连的队伍里弥漫着。 尽管大家已经非常努力,尽管庄严已经跑得不算慢,尽管徐兴国还是一直尽最大的力气帮助平时跑得最慢的郭向阳,但是由于之前的比赛已经耗尽了体力,到达终点的时候,整体成绩还是没达到要求。 最后一名还是张雁。 “排准备一下,休息十分钟后,再跑,这次时间要求是23分30秒,达不到继续跑!” 雨水顺着戴德汉的帽檐滴下来,他的脸色是冷酷的,语气更冷酷。 十分钟后,队伍又一次在那条已经跑过两次的黄泥路上前进。 这已经是第三趟五公里越野了。 庄严已经濒临崩溃。 几乎每一个人都是。 周围浓重急促地呼吸声清晰可闻,每个人的脸上除了雨就是汗,混杂在一起,早已分不清。 天气预报今天只有8度,寒风刮在脸上有种生疼的感觉。 不远处一幢三层搞高的民房阳台上,一个约摸四五岁光景小男孩,瞪着眼睛看着从楼下路上跑过的这些新兵。 看了片刻,扭头朝自己家里大喊:“妈妈,妈妈!下那么大雨还有人在跑步……” 庄严感到一种憋屈和冤枉瞬间夹杂着一些难过瞬间涌上心头,眼角立即红了。 他从没吃过这种苦。 他觉得自己真的没必要来这里,吃这种苦。 为什么要来? 突然,队伍里有人捏着鼻子大声问道:“你们闻到没有!?什么都东西那么臭?!怎么那么臭!?” “是啊!我也闻到了!” “好臭!” 冰冷的空气中,庄严也闻到了那股臭味。 是一种类似厕所里的恶臭,直钻鼻孔。 大家暂时忘却被罚的惶恐和疲惫,你一言,我一语,开始讨论臭味的源头。 “呜呜呜——” 队伍里的张雁终于放声痛哭起来。 一直在拉着他前进的徐兴国和严肃捂了捂鼻子。 有人说:“张雁拉稀了……” 这一次,时间还是没达到要求。 回到出发点的时候,时间已经是25分32秒了,比上一次足足慢了2分钟。 雨大了起来,风也急了。 排长阿戴已经不在出发点,据说是到营部向营长去作检讨了,只有三个班长还在那里。 所有新兵都已经支撑不住了,又冷又累又饿,别的排早已经吃完了晚饭,现在坐在排房里开班务会或者看书读报了。 “休息十分钟,再跑,这一次时间是26分钟!达不到时间,会继续来一次!” 牛大力脱下自己的迷彩帽,在队伍前走来走去,用迷彩帽遮挡着秒表,调整着时间。 当听到班长宣布时间没达到要求,所有人的目光里流露出一种绝望。 “不跑了!累死了!” 庄严将背包往地上一扔,一屁股坐在背包上。 “跑他妈比!” 体力上的透支和心头上的压抑,让庄严已经豁出去了。 爱咋地就咋地!他想。 庄严的话喊到了所有人的心坎上,接着,局面一下乱了起来,几乎是所有的新兵都响应着他的行动。 “真的跑不动了,班长。” “太累了,让我们休息一下吧……” 所有人开始扔背包,扔装备…… 一直在边上没吭声的六班长陈清明裂了裂嘴笑着说:“既然跑不动,那么,就不勉强了,我要知道你们肯定跑不动了……”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话头。 所有新兵听到这句话,心里顿时一亮,都看到了能够免除处罚的希望。 不过很快,这刚刚升起的希望火苗就被大雨无情浇灭。 陈清明脸上笑容迅速地凝固起来,他大声下达了命令:“排听口令,背起你们的装备。” 所有人下意识地拿起装备,重新背在身上。 陈清明又喊道:“卧倒!” 虽然还没明白命令的含义,但新兵们还是机械式地纷纷卧倒在地。 “目标,前面五百米处,低姿匍匐前进!” 趴在地上的新兵,稍稍愣了一下。 陈清明怒吼道:“给我爬!” 整个排开始慢慢地在地上移动。 雨更大了些,黄泥地上处处都是水洼,雨点打在上面,溅起来的水扑到在庄严的脸上。 大家默默爬着,眉毛上,睫毛上,是黄橙橙的泥水珠。 庄严感觉自己开始发冷,爬过一些水洼后,明显感觉到原本温暖的裆部渗进了冷水,冰凉冰凉的很难受。 爬了五百米,陈清明命令:“起立!向后转!卧倒!目标前面五百米处,低姿匍匐前进!” 再一次卧倒,沿着爬过来的路,新兵们爬回去。 尽管穿着厚厚的冬季作训服,手肘和膝盖处仍有一阵阵刺骨的疼痛传来。 每一个人的心理都相当复杂,屈辱、愤怒、惶恐、紧张、疲惫、绝望,各种各样的心情交杂着,掺着那些黄泥水,往新兵们的心里渗进去。 “班长!要罚就罚我一个吧!都怪我不好!我怕耽误排成绩,所以丢了手榴弹!是我今天不舒服,为了轻松倒掉了水壶里的水……” 终于忍受不住心理上的折磨,张雁在一堆匍匐前进的新兵里霍然站起。 大家都停住了,时间彷佛停顿一样。 良久,庄严也站了起来:“班长,这一次我不服!又不是我们的错!干嘛要罚我们!?” 新兵们吓了一跳。 庄严一直就是排里最叼不拉几的兵,也是最敢和班长磨嘴皮讲价钱的新兵。 谁都知道,违抗命令,那可不是开玩笑的。 这是部队。 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 趴在地上的严肃,伸手扯了扯庄严的裤腿。 “赶紧趴下,你疯了啊?” 庄严的眼角处有些发热,脑袋也有些发热。 严肃的劝告其实他听见了。 可他却不想听。 庄严性子里那种一来火就天王老子都挡不住的蛮劲却像一根不肯弯折的钢筋一样撑住了他的双脚,死死钉在了原地。 他倔强地站着,听到自己的牙齿在咯咯作响,也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心里害怕。 他真的有些害怕。 面前的老兵,都不是吃素的。 随便一个就能让自己吃不了兜着走。 至于为什么还敢违抗命令。 这一点连庄严自己都弄不清楚。 反正他觉得自己是被人冤枉了,咽不下这口气,他要找个公道,一个属于自己的公道。 他必须说出来,甚至吼出来,否则会憋死。 在庄严看来,宁可被陈清明揍一顿也不愿意被自己憋死。 六班长陈清明完没料到,面前这个当兵一个多月的新兵蛋子居然再次敢违抗命令。 何况,庄严已经不是第一次这么干。 庄严的拳头捏得死死的,目光迎着陈清明那双比雨水还冷的眼睛,站在雨中死撑。 除了雨声,周围死一样静。 郭向阳趴在水洼里,忍不住对旁边的新兵刘瑞勇低声道:“老庄是条汉子……” 刘瑞勇道:“老郭,你想咋地?” 郭向阳说:“我觉得……” 他将头埋了下去,忽然又抬起来。 “我觉得庄严说得对……” 之后,在刘瑞勇惊愕的目光中,平常老实得像石头一样的郭向阳竟然站了起来。 看到平常老实巴交的郭向阳居然也站了起来,六班长陈清明踏踏实实吃了一惊。 “郭向阳,趴下!” “班长……”过香烟眯着一双被雨水模糊的眼睛,舔了舔冻得有些发白的嘴唇道:“我觉得今天我们都尽力了……作弊不是我们干的,庄严说得对……” “这是部队!我是你的班长!”陈清明走到郭向阳跟前,鼻尖几乎贴在了对方的脸上:“趴下!这是我对你下达的命令!你是不是想违抗命令!?” 郭向阳浑身一颤,抖了抖。 陈清明揪住郭向阳的背包带,一扯,脚一勾。 郭向阳立即瘫在了地上。 “好!你们都觉得自己没错是吧?”陈清明转头对所有人道:“二排的除了庄严和张雁,其他人给我回去洗漱!” 很显然,陈清明是要惩罚一下庄严这个不识好歹的屌兵。 新兵们陆陆续续站了起来,却挪不开脚步。 “报告班长!我我选择留下。” 这一次,轮到了平日里一向老成持重的严肃开口了。 “要罚,我陪着庄严一起受罚。” “我也是……” “班长,我愿意一起受罚……” 紧接着,几乎所有的新兵们都逐个开了口。 “反了啊你们!” 牛大力一声断喝打断了所有人的声音。 “我操,你们这些屌兵!” 陈清明也没想到新兵们会这样反抗,一下子没了主意。 一直在旁边没吭声的尹显聪终于忍不住了。 他伸手擦了一把脸上的水,看着面前几十个新兵说:“你们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冤枉?” 没人说话。 庄严忍不住道:“报告班长!是很冤枉!” 尹显聪走到庄严面前。 庄严却不敢看他,低下了头。 尹显聪指着张雁对庄严说:“他是不是你的战友?” 庄严回头看了一眼还在抹眼泪的张雁,点了点头。 “是。” “什么是战友?” 庄严摇头:“不知道。” 尹显聪冷冷道:“好,那我就来告诉你,什么是战友。”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每一个新兵。 “战友就是能在一起吃苦;能一起快乐;能一起上战场;能陪自己一起挑战死亡;能在你受伤的时候冒死救你,就算抢回的是具尸体;能在死人堆里把你背出来;能把你的骨灰带回家乡。战友,就以为这你们是一体的,荣辱共担,休戚与共!战友就意味着不抛弃!不放弃!” 他一个箭步猛地回到庄严面前,盯着后者的双眼问道:“现在你过去,告诉张雁!你告诉他,他不是你的战友!那么,我马上允许你庄严回去洗澡,然后回到自己的床铺上倒头睡觉!” 庄严无言以对,头更低了。 “去!为什么不去了!?你站在这里理直气壮地质问班长,觉得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你委屈吗?” 抬起头,手指着所有新兵。 “你们委屈吗!?什么你的我的!?我们是一个集体!集体是什么?集体荣誉是什么?集体荣誉就是荣誉与共,甘苦同当!” “比生命更重要的是什么?对于普通人来说,是自由。可是对于军人来说,比生命更重要的是什么?” 他再次环视所有人。 “有人告诉我吗!?对于军人来说,什么比生命更重要?” 严肃低声道:“荣誉……” 尹显聪的脸上,那种略带温文的秀气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阳刚和坚毅:“没错!就是荣誉!偷奸耍滑,作弊取胜!在营比赛里搞这种有辱军人身份的小动作……这是耻辱!不光是张雁的,也是我们排的!” 再也没有人吭声了。 庄严站在原地,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他似乎也明白了尹显聪话里的意思,可是就是难受。 天黑了,雨水太大,尹显聪站在队伍前,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为什么要罚你们!?这次的惩罚是要告诉你们,作为一名军人,在做任何一件事情的时候都要首先考虑到集体,你不是单纯的一个人,是一个集体,一个人的过失会影响排;在战场上,一个人的自作聪明会让一个排丢掉性命!一个排的自作聪明会让一个连军覆没!而一个连的自作聪明,甚至会影响一个团的战局!” 他的声音陡然升高了分贝,高声说道:“现在,我命令你们,卧倒!” 队伍里站立的身影陆续卧倒在地上。 庄严憋了一口气,重新趴回冰冷的泥水中,感觉眼角热乎乎的东西终于掉了下来,和冰冷的雨水混在一块。 张雁的哭声又响了起来。 “都有了!目标,正前方五百米处小树,低姿匍匐前进!” 在尹显聪的命令中,队伍再一次向前挪动。 集体!集体! 每一个新兵心里暗自念道。 这天晚上,惩罚依旧在进行。 当别的排都躲在房间里开班务会休息的时候,二排的兵依旧背着装备在大操场上折腾。 鸭子步、蛙跳、俯卧撑…… 不过,没有人再起来抗命。 包括庄严。 那天下午的比赛已经为二排所有新兵上了一课。 当了兵,你就不是自己一个人。 当了兵,你就是一个战斗集体中的一份子。 一个人的荣誉可以是一个排的荣誉,一个人的耻辱也可以是一个排的耻辱。 这一点,就连桀骜不驯的庄严逐渐意识到了。 部队就是一个有别于现实社会存在的另类世界。 虽然在这个现实的世界里部队营盘里生活的人同样要面对一些社会上形形色色人要面对的现实问题,甚至有时候不得不去处理一些柴米油盐酱醋茶之类鸡零狗碎的事情。 不过不妨碍那些有着黝黑皮肤和结实肌肉,喜欢闻硝烟味,喜欢摸钢枪的一群男人们在自己特有的地盘上建立起一套有别于现实社会的行为准则和思维。 庄严觉得在部队里,似乎没人跟自己讲道理。 他们讲的只是命令,又或者那个叫荣誉的东西。 这种东西,在现实社会里很稀缺,尤其是现在这种经济时代,算得上罕有。 就如同自己,从已进入军营开始就要接受这种完区别于自己之前生活的一套规则。 在家里,庄严绝对算是个叛逆的孩子。 父亲庄振国对于自己的这个小儿子也是伤透了脑筋。 庄振国属于典型的传统军人。 打过仗。 流过血。 和敌人真刀真枪干过。 要在战场上拼命,庄振国这辈子没怕过谁。 可是面对自己的孩子,却像老虎面对着刺猬,无从下手。 由于从军,庄振国在庄严的童年里大部分时间只存在于照片上。 这中情况无可救药地导致了两父子之间关系的冷淡。 庄振国转业之后,身上依旧有着浓重的军人气息。 他教育孩子的方式,基本和部队那一套无异,把孩子当成了自己的兵来管。 当部队的一套放到现实生活中来,又是如此的格格不入,导致了俩父子关系的彻底崩塌。 他要求对庄严的要求,庄严一条都没有达标。 例如庄振国要求自己儿子剪头发一定要剪成板寸,而庄严却永远将头发留到几乎披肩,然后每天早上在镜子面前用摩丝和发胶抹得晶光闪亮,连苍蝇都无法在上面停住脚。 为此,他揍过儿子。 可是庄严的性格根本不怕揍。 你打他,他就死死盯着你看,随便你打。 打完了,他该干嘛还是干嘛。 这就是一头犟牛! 庄振国忽然发现自己在部队里无往不利的一套教育方式根本无法震住自己的儿子,常常感到绝望。 而庄严经常用来顶嘴的一句话,却又是那么的具有讽刺意义——你那一套,早落伍了! 这句话是在改革开放之后经济浪潮带动时代进步时期,每一个新生一代都会对自己父辈说过的话。 区别只是在于在嘴上说出来,又或者在心里暗暗嘀咕而已。 万般无奈的庄振国到最后只能将希望寄托在部队的身上。 部队是个大熔炉,庄振国觉得自己的儿子并不是无药可救,既然这样,就让他去部队里接受锤炼。 这样弄不好真能将庄严这块破铁扔到部队的大熔炉里,几年后搞不好可以成为一块好钢。 但作为儿子的庄严根本体会不到庄振国的苦心。 庄严目前接受部队这一套规则颇有点儿现实主义和实用主义的气息。 既然自己来当兵了,跑又跑不掉,那么只能接受这里的一切,包括在他看起来有些横蛮无理的思维逻辑。 庄严来当兵之前在哥哥庄不平的公司里曾经待过一年。 庄不平做的是建材和运输生意,有自己的几辆大型运输车,庄严负责的就是帮他管着几辆车的日常费用。 车队里有个姓李的老司机,技术一流,一般的小问题根本不需要去维修厂,自己就能搞定。 庄严对这李司机佩服得五体投地,后来一问才知道,李司机原本也是个老板,自己也有两台车跑运输,只可惜染上了赌博的恶习,最后赌光了家产,为了生活,所以只能出来帮别人打工。 用李司机的话说,这叫人总得接受现实。 庄严就是这样,他觉得自己得接受现实,既然无力反抗,那就顺其自然。 最让二排新兵难受的是,第二天一大早,营长腾文冀兑现了诺言,获得了假期奖赏的八连一排在排长和班长们的带领下,新兵们挺着小胸脯,喜滋滋地出了营区坐车去了附近的小镇上玩和吃去了。 当然,最难受也不止二排的新兵。 还有排长阿戴。 这个平日里最牛皮哄哄的排长那天一整天拿着小板凳坐在排房的门口,眼睛直勾勾看着营区大门方向,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等新兵们出去训练后,阿戴让所有班长回来排房里开会,只留一个副班长带队。 这次班长会议说了些什么,没人知道。 不过,第二天晚上在站岗的时候,庄严倒是从尹显聪嘴里听到了一些口风。 这天已经是大年三十了,新兵营里过年的气氛并不太热烈,但每个排房门口还是贴了一副营里统一配发的春联。 晚饭很丰富,八菜一汤,还有啤酒,不过新兵限量,每人只能一瓶。 这是庄严进入军营里来吃得最痛快的一顿了。 因为他发现自己终于能接受辣椒这样东西了。 当兵前,庄严不吃辣,可到了这里,菜几乎都是辣的。 鸡蛋炒辣椒、鸡肉炒辣椒、猪肉炒辣椒、午餐肉炒辣椒…… 就连炒莴笋,都要放辣椒…… 炊事班的老兵们仿佛不放辣椒就不会炒菜。 关于这件事,庄严曾经向阿戴排长提出过抗议。 可是阿戴听完了眼睛一瞪,说:“能吃辣,才能打仗!知道你现在为啥训练那么差吗?就是因为不能吃辣!” 一句话毫无根绝的抢白把庄严直噎得翻白眼。 但是这个年三十,是将近十八年的生命旅程里过得嘴不痛快的一个大年三十。 吃年夜饭的时候,出了点小插曲。 营长腾文冀和教导员李峰过来新兵八连敬酒。 这也是一种部队里不成文的规矩。 和所有的地方党政机关一样,部队过年也要聚个餐,吃个嘴抹油。 当兵的不指望过年能像地方老百姓一样放鞭炮放烟花,可是好歹吃也得吃点儿好的。 其实菜倒也没什么太出彩的,至少在庄严看来,这就是很普通的家常菜——水煮鱼、辣椒炒鸡块、辣椒炒牛肉、辣椒炒五花肉…… 一切都有辣椒。 但是有一样东西是绝对不能少的。 那就是酒。 部队喝酒有自己的一套特色。 喝酒是从不用杯子的,用的是吃饭的饭盆。 由于新兵的啤酒是限制的,所以也就一个饭盆。 这要等腾文冀过来二连饭堂,在那里简单地给连队官兵拜了年,然后一举盆,喊一声:“一!二!三!干!” 连官兵也跟着喊:“一!二!三!干!” 这才气吞山河一口将饭盆里的酒饮尽。 小插曲是因为一排长吴汉生过来敬酒。 一排长吴汉生今天很高兴,他的排本来成绩只排在第二。 可张雁作弊,整个二排的成绩部作废,排位本来第二名的八连一排天上掉馅饼,白捡了个大便宜。 “阿戴!” 吴汉生手里端着大饭盆,满脸红光大步流星走到了二排第一张餐桌旁。 “今天承让啦!”他举起饭盆,大声道:“我代表一排的兄弟们敬你一杯!” 戴德汉的脸比炊事班灶台上的锅还黑。 吴汉生也不知道是因为太高兴,没注意到阿戴的脸色还是因为本来就是想过来拿挑衅。 对于戴德汉这种平日里牛逼哄哄的排长,兵们是心服口服,可是同是兄弟排的其他排长却未必这么看。 “怎么!?这点面子都不给我们一排的兄弟们?” 尹显聪就做在戴德汉的身边,他听到了戴德汉放在桌面下的两只拳头已经爆出了轻微的关节响声。 阿戴耳根下的肌肉跳了两下。 “昨晚我看到了,你们排的兵挨罚了,没错,作弊是错,可是新兵嘛!新同志嘛!他们不懂,还是值得原谅的……” 吴汉生依旧不知好歹继续自言自语滔滔不绝。 旁边的班长们早就额头冒汗。 戴德汉忽然在所有人的目光中霍地站了起来。 嘭—— 他的拳头狠狠砸在了包裹着铝皮的木桌上,桌脚传来嘎嘣的一声脆响,桌面上的饭菜部跳了起来,汤汁撒了一桌。 戴德汉比吴汉生矮了一个头,可看起来就像一只小型炸药包,混上下渗透着强烈的战斗气息。 就连一排长吴汉生也吓了一跳,那些源源不断涌到嘴边的话又生生吞进了肚子里去。 整个热闹的饭堂顿时安静了。 就连连长和指导员的那桌都停住了筷子。 几乎每一个人都被戴德汉的气势惊到了。 “排长……” 尹显聪想站起来拉住戴德汉。 没想到他屁股还没离开凳子,就听见了戴德汉忽然放声大笑:“好!那我就代表二排谢谢一排兄弟们的关心了!” 说罢端起饭盆,重重地在吴汉生的碗边磕了一下,然后伸手一把抓住吴汉生的右手,用力一捏。 吴汉生脸色顿时剧变,额头上渗出了薄薄的冷汗。 疼! 戴德汉的手,如同铁钳一般,抓握力惊人! 他的笑容已经僵住了,只好忍着疼痛,一口干掉了那盆啤酒,赶紧悻悻而去。 这天晚上,整个聚餐里,只发生了这么一点点小插曲,乏善可陈。 到了夜里,尹显聪依旧和庄严搭班站岗。 天气已经很冷,庄严穿着军大衣,跺着脚,往外喷一口气就变成了白茫茫的雾。 尹显聪依旧安静坐在唯一的灯光下,看着他的复习资料。 庄严挎着枪在原地转了几圈,又冷又无聊,于是对尹显聪说:“我说班长,你可真够努力的,白天要带着我们训练,晚上站岗还那么好的精力看书,我可真佩服你。” 他本意是想拍拍马屁,恭维一下自己的班长。 可是尹显聪闻言却怔了一下,然后合上书本,抬起头看着庄严。 庄严被尹显聪看得浑身不自在,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脸问:“班长,我有哪不对劲吗?脸脏了?” 尹显聪说:“庄严,我很想知道,你有没有理想?” 这回轮到庄严怔住了。 “理想?” 这么高大上的东西,庄严以前从未仔细想过。 片刻后,他点点头道:“有啊,我当然有理想。” 尹显聪道:“说说,你的理想是什么?” 庄严撇了撇嘴说:“赚大钱。赚大钱就是我的理想。我当兵之前在我哥的公司里做事,这几年经济形势好,很多人都发了。班长你不知道,我们那里有规矩,但凡跟着自己哥哥做生意,几年后,做哥的一般都会给点股份弟弟,拉自己弟弟一把。我那时候都想好了,如果不读大学,我就去我哥的公司里做事,争取几年后拿股份然后当老板。” 尹显聪皱了皱眉头说:“既然你想发财当老板,为什么来当兵了?” 庄严脸上的得意的表情立即就像被晒化的冰激凌,糊成一坨:“咳——别提了,班长,如果我告诉你,我被自己亲爹坑了,你信不信?” 尹显聪说:“当爹的不会害自己的孩子,后爸除外。” 庄严长叹一口气道:“现在我也在想这个问题,我他娘的到底是不是我爹亲生的……” 话没说完,又自己扇了自己一个耳光。 “呸呸呸——没那事,我就是我爹亲生的。” 尹显聪忍不住摇头笑了笑。 他觉得自己的这个兵,真的有点儿意思。 “为了你爸,你总得当好这个兵,即便是被坑来的,你也不应该像昨天那样。”尹显聪说:“来了,就好好当兵,在部队里抗命那是违反军纪,在战时是可以拉去枪毙的。” 庄严忍不住说:“我只是想跟他们讲讲道理,我没打算抗命……” 尹显聪说:“部队不是讲道理的地方,我说过,部队是讲命令,讲服从,讲荣誉的地方。” 庄严不以为然道:“那也得讲道理不是?这世界上,哪有不讲道理的地方。” 尹显聪怒道:“有!部队就是不讲道理的地方。至少在内部是!打仗的时候,前面的机枪在突突,连长让你冲上去,你还跟连长讲道理?说连长,前面火力那么猛,这么冲是要死人的,我是不是可以等一会儿再冲?又或者让你穿插,你又说,连长,我们很累,是不是灯我们歇一歇恢复体力再穿插?等跟你讲完道理,黄花菜都凉了!所以,别拿地方的那套理论来部队里实践,部队是部队,地方是地方!” 庄严没吭声。 尹显聪又说:“我知道你不服气,你不服气就说,今晚在这里的没有啥上下级,你就当我是你哥,你对自己的哥,总得有话说不是?” “班长,你要真的是我哥我就好了,你是我哥,我就不用这么辛苦训练了,哪有哥这么折磨当弟弟的?” 庄严混不吝的性子又开始发作,“要不,我喊你一声哥,往后你可多关照着我点?” 尹显聪气得就差没一耳光甩在庄严的脸上。 “我说庄严,你这人到底还要不要脸?感情你是为了舒服点,那是见谁都能喊哥的?你还要点脸吗?” “要!怎么能不要脸?”庄严振振有词道:“死人都要脸,我好端端一大活人,怎么可能不要脸。不信班长你去墓园里看看,墓碑上都是贴着死者的脸部照片是吧?没谁拍个屁股放上去对吧?不过要不要脸地看什么时候了,人不能死要脸,但也不能不要脸。” “你……” 尹显聪刚要发作,可是想想也对。 那墓园里头的墓碑上,的确也没见过谁将屁股照片贴上去的。 虽然庄严说的显然是歪理,却又让人无从反驳。 于是只好说道:“我当每一个班里的兵都是兄弟一样,我年龄比你们大,就是你们的哥哥,也不光是对你一个人这样。” 庄严的嘴立即不屑地撇了撇,说:“班长,你也别鄙视我,我也不是随便见谁都叫哥的,例如五班长和六班长,我可不愿意喊他们哥的。” 尹显聪问:“为什么?” 庄严说:“他们不讲理,人也没你厚道,你人好。六班长整人!” 尹显聪说:“他怎么整你了?那是训练,按你这么说,让你天天压床板这才叫不整你?” 庄严说:“例如上次他负责组织紧急集合,大家伙没达到时间,他就让我们背着背包在大操场上行蛙跳了三圈。你说,这蛙跳跟紧急集合有啥联系?难道蛙跳好了,打背包的速度就会快点儿?” 尹显聪被噎住了。 好像也是这么个理儿。 他忽然发现,庄严这家伙的嘴特别刁钻。 自己跟他磨嘴皮根本磨不过这厮。 于是端起班长的架子,一脸严肃道:“行行行,我不跟你说这个,我就问你,既然你那么讨厌当兵,为什么又来当兵了?你说!” 庄严看了一眼尹显聪道:“班长,这可是你让我说的啊?” 尹显聪说:“对,我让你说的!” 庄严挎着枪走回尹显聪身边,拖过凳子坐下,一本正经道:“我爸是当过兵的,打过仗。” 尹显聪说:“你爸既然是老兵,是英雄,怎么到了你这里,一点都看不出痕迹来?你这么说,我可真要说道说道,弄不好你还真不是你爹亲生的了。” 庄严夸张地长叹一声,目光空洞地盯着屋檐外的雨水,忽然道:“我也有怀疑过呢,我小时候很少看到他,他不回家,有时候甚至两年才回来一次……” “我小时候对我爸的印象就是我妈给我看照片,指着照片里穿军装的人说,这就是你爸。” “我小时候还挺崇拜军人的,觉得军人挺威武,很崇高,那时候学校里天天都在宣传,说讲奉献,我觉得我爸就是那种很讲奉献的人,连命都可以不要去保卫国家,这不是奉献是啥?” 尹显聪点头道:“没错啊,这是英雄。” 庄严好久没说话,忽然拿出烟盒点了根烟,抽了一口才道:“后来打完仗,他负伤转业回来了,相处下来,我发现我错了。” 尹显聪眉头一皱:“错了?什么错了?” 庄严说:“我对我爸的崇拜错了。” 尹显聪说:“你怎么能这么说?” 庄严一摊手道:“我还能怎么说?我都快小学毕业了他才回来,那么多年没陪我,回来就天王老子一样什么都要管,有啥不满意就揍我,凭什么?就凭他是我爹?他尽过做爹的责任?不就是当年贡献了一颗精子吗?” 尹显聪差点没笑出声。 忽然又觉得在这种话题上发笑似乎很不合适,于是忍住了。 “咱们老传统的教育里,打就是爱,老一辈人嘛,你得理解……” 庄严道:“我倒是想理解他,可是他也要理解这个新世界。这会儿什么年代了,都改革开放多少年了?他那一套部队里的玩意,早就不适合地方了。” 停了一下,又愤愤不平道:“他知道什么叫潮流吗?他不知道!他知道什么叫人情世故吗?也不知道!转业回来安排之后,单位分房,按照他的级别本来可以拿一套大的,我妈都让他送送礼跑动跑动,可他呢?说什么自己不搞那一套溜须拍马……结果房子从九十平方降到了七十平方,我说他什么好呢?” 尹显聪没说话。 庄严看到自己班长不吭声,继续说:“班长,世道变了,这年头,谁不为自己打算打算?我爸那一套,早就是老黄历了。整天说奉献奉献,可是现在你看看谁还说奉献?说的都是傻子!” 尹显聪忽然说:“也许世道变了,可是庄严,人一辈子不能总是站在自己的角度,总不能一辈子只为自己着想,也得为别人想想?” 庄严说:“班长,这是新时代了,不同了,你都当了几年兵了,外面世界变化太大了。如果自己都过不舒坦,还说什么为别人?人得为自己而活,才叫潇洒。” 尹显聪显得有些激动地说:“你那不叫潇洒,叫自私!” 庄严看到尹显聪的脸色不好,没敢再嘴犟,于是选择闷头抽烟,不开口。 俩人沉默了一阵,尹显聪这才开口了。 “庄严,你知道我为什么来当兵吗?” 庄严扔掉烟屁股,摇摇头。 尹显聪道:“当年我要升高中的时候,我哥已经接到大学录取通知书了。下面还有个要读初中的妹妹,爸妈嘴上不说,但我知道家里没钱了,所以我选择辍学去打工。后来哥毕业了,我才来当兵考军校。” 庄严怔住了。 很显然,尹显聪是牺牲了自己的前程,成了自己的哥哥。 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些当兵的是不是身上都有股子傻气? 在尹显聪身上,他看到了父亲熟悉的影子。 许久,尹显聪忽然叹了口气道:“庄严,人这一辈子总不能每一件事都为自己而做,如果人一辈子总为自己而活着,根本没考虑过别人,人生挺没意思。” 听到这句话,庄严的心忽然咯噔一下。 至于为什么。 他也说不清。 他觉得这就是观念问题。 尹显聪和自己的生活环境截然不同,俩人三观完风牛马不相及。 在庄严看来,人一辈子都要为别人活着,这得多累? …… 和尹显聪之间的谈话,其实庄严转头换岗的时候就忘了。 第二天是大年初一了。 其实过年倒没什么值得期待的,最让庄严翘首以盼的不是过年,而是过年之后。 新兵期三个月已经过去大半,营里的小道消息说今年末要应付总部考核,争夺快速反应部队的名头,新兵相较往年缩短十天,提早下连队开战专业训练。 所谓的专业训练,就是除了部队共同科目之外的其他专业训练。 如果你的专业是步兵,那么就必须学习步兵专业,机枪兵就学习机枪专业,炮兵就学习炮兵专业。 而每一个专业里又细分各种类别的小专业。 例如射击科目,一线野战部队步兵要求81-1自动步枪射击一、二、三练习,个别单位甚至要学习四、五练习,特种侦察单位要学习战术射击,而战术射击里又再细分为抵近射击、山地射击、乘车射击等等…… 又或者说投弹。精锐野战部队的步兵专业里的投弹科目也不再是新兵连里学习的单一化助跑远投,而是要求分为卧姿投弹、跪姿投弹和立姿原地投弹,还要细分窗口靶、地堡靶、定点投弹等等。 前者比的是距离,后者比的是技术。 当兵前庄严听过有这么一种说法。 三年兵里最苦就是新兵连,下了连队,跟着老兵屁股上训练,老兵偷懒自己也就跟着偷懒,日子不会太难过。 于是他天天翘首盼望,巴不得早点下连队,感觉脖子都长了两寸。 营长腾文冀早就宣布春节期间安排——半训三天,年初一晚上还要去团部集中看演出。 没有夜间体能训练,没有紧急集合,没有睡前站姿训练,没有床上的体能训练,一切恼人吓人的事情都彷佛远去…… 过完年,再咬牙训练十来天就可以下连队。 下了连队,据说还可以有各种逃离一线部队的机会。 这真的是美好的时光! 换完岗的庄严卷着被子,嘴角露出难得轻松的笑容,在门口透进来的微弱灯光中美滋滋地入梦。 梦想永远是美好的,而现实永远是残酷的。 这句话,在新兵营里的庄严有着深刻的体会。 必必必必必—— 一阵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短促哨音打破了整个营区的宁静。 紧急集合哨声!? 庄严从自己的床铺上弹了起来,头一下子撞在了床架上,顿时疼得呲牙咧嘴。 外面的天还没亮。 冬天的阳光总是姗姗来迟。 他以为自己在做梦。 大年初一紧急集合!? 狗日的这帮家伙疯了!? 然而,周围熟悉的悉悉索索起床声让他明白这不是梦境。 “紧急集合!!” 排长阿戴的声音在排房里响起,庄严这才知道这他娘的是来真的了。 虽然脑袋里混沌不清,可是身体却机械地动了起来——拿背包带,穿衣服,打背包,背水壶、防毒面具、挎包,拿枪,然后随着大队跑到操场。 “严肃,怎么回事?大年初一搞紧急集合!?” 庄严一边打背包,一边偏过头去问隔壁床铺的严肃。 “不知道!赶紧出去!”严肃一边说,一边将背包带打好结,挂上水壶挎包和子弹带,抓起枪被起背包就跑。 庄严出了排房,这才发现不是二排自己搞的紧急集合训练。 他看到整个营区都沉浸在一种静默又紧张的气氛中。 在黑暗中,传来了阵阵沙沙的脚步声。 是整个营区都在动! 营紧急集合! 庄严跟着排里的队伍,懵里懵圈地跑,一直来到了大操场上。 当他看清楚大操场上的情形,顿时惊呆了。 整个营,包括老兵连队都来了! 大操场上按照连队一个接一个的方块跑步进入预定的位置。 “我艹……不是要打仗吧?” 庄严觉得小心肝都被攥紧了,脸上的小汗毛都倒竖起来。 “不知道……” 平常人称部队百事通的严肃对这次紧急集合也摸不着头脑,和庄严一样,他也懵圈。 人倒霉起来,喝凉水都塞牙…… 庄严不禁戚戚然起来。 难道自己当兵的这两个月,又有什么不知好歹的周边小国侵犯边境了? 父亲庄振国打过仗。 庄严曾经在加里翻吃的时候,从父母房间的一个柜子里的隐秘处翻出几个军功章。 虽然不知道那玩意到底是什么,不过肯定是表彰庄振国作战英雄之类。 曾几何时两父子关系还不至于太紧张的时候,庄严也是有意无意向自己的父亲打听当年战场上的事情。 不过让庄严意外的是,有着几枚军功章的庄振国从不在儿子面前提起那些曾经岁月。 他永远是一副深沉的表情,眉头紧皱,脸色沉重,然后用家长式的口吻训斥道:“打仗是要死人的!有什么好说的!?” 而现在,自己难道也遇上了战争? 想到这里,新兵蛋子庄严的脸唰一下白了。 自己来部队不足俩个月,枪都没摸热,射击也只学会了一百米固定胸环靶射击,甚至实弹还没开始打,现在却碰到了战争…… “狗日的……” 他一边在心里暗骂,一边差点要哭出来。 微弱的晨光中,周围是一片黑压压的钢盔,不断有连队跑步进场。 新兵八连旁边是老兵的连队。 这些老兵油子和新兵有着极大的分别。 老兵们是87式迷彩服,头上戴着墨绿色的钢盔,钢盔上覆盖着着各种伪装——布套、布条,甚至连路边的枯草杂草都有…… 相比起新兵,老兵的眼神中多了一份新兵所不曾拥有的淡定,甚至有些叼不拉几的感觉。 更让庄严开眼的是,他看到了平常他看不到的许多武器。 在他旁边的一个肩膀上挂着两道杠的老兵背着一个乌龟壳一样的大钢板,而另一个则扛着一根圆不溜秋的巨大炮管。 相隔不远,庄严甚至能闻到老兵身上那股儿枪油味和硝烟味。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各种枪械之类部陆续进场。 紧张的气氛越来越浓烈。 难道真的要打仗了!? 再一次在心里嘀咕了一下,神经绷紧到极点的庄严觉得自己膝盖有些发软,有种要上厕所尿尿的冲动。 “报告营长!新兵八连集合完毕,应到98人,实到98人,请指示!” “报告营长!新兵九连集合完毕,应到93人,实到93人,请指示!” “报告营长!三营步兵八连集合完毕,应到64人,实到64人,请指示!” …… 每个连队的方块里不断有穿着迷彩服,挎着望远镜和手枪的盒子的连队主官跑出来。 一连串报告声后,营长腾文冀有条不紊下达了最后的指示:“各连带入预定防空地段隐蔽!” 防空地带? 这是什么鬼!? 队伍动起来,庄严只能一脑子浆糊跟着跑。 不过,他对那个背着个大铁壳还能跑得飞快的老兵心生敬畏,那玩意至少几十斤。 营区里早已经停满了一辆辆披挂着伪装网的汽车,甚至有的车上还架起了一支支高射机枪。 到处都弥漫着严阵以待的紧张气息。 “严肃,严肃……”庄严一边跑,一边扯严肃的衣袖打听:“你说是不是真的打仗了?” “不是……是……” “谁在说话!是不是你,庄严!”跑在队伍前面的尹显聪回过头,狠狠瞪了一眼庄严:“就你话多!” 庄严吐了吐舌头,再不敢吭声。 登了车,每个排坐一辆。 黑暗中,车外的景物模糊不清。 车子沿着公路一直走,然后开始拐进山里。 这些东风牌军用卡车的速度极快,在蜿蜒曲折的山路上开出了塞车的感觉,新兵里很快有人开始干呕。 坐在车尾的庄严悄悄掀开车尾的篷布朝外看了一眼,发现车辆行驶在狭窄的山路上,一侧的车轮几乎碾着路基在疾驰。 最让他魂飞魄散的还不止这些。 整个营的车队居然都没开大灯,只是开了个小行车灯。 虽然清晨也有了一点点光线,可是这么开简直就是玩命! “我勒个操!” 他吐了吐舌头缩回车里,低声惊叫起来。 “庄严,你鬼喊什么!?”尹显聪就坐在庄严的对面,发现者小子鬼头鬼脑到处看,立即呵斥道:“你再敢动一下,我让你下车跟着车跑!” 在薄薄的晨雾中,车队终于在山里停了下来。 “各连队带开,进入预定地域隐蔽!”营长腾文冀并没有集合部队,而是朝着停在山腰上的每辆汽车高喊道。 下了车,庄严又根着自己排的队伍开始朝山上跑。 清早的露水将作训服打湿,里面热,外面凉,滋味很不好受。 “停!” 跑了几百米,阿戴叫住了队伍。 “进入阵地!” 阵地? 庄严周围环视一周。 山腰上,车队已经消失了,看不到那些车到底藏到什么地方去。 “四班的跟我来!” 尹显聪带头,四班的新兵们只能糊里糊涂又在灌木丛中穿梭。 很快,领头的尹显聪拨开了前面的一丛灌木,露出了一个红砖砌成的入口。 “下去!”他说。 进了缺口,庄严这才看清,原来这里是一条深达两米的战壕。看来周围这种战壕不再少数,都建在杂乱茂盛的草和矮树下,人跳进去,什么都看不到了。 这座看来普通的山上遍布了军事掩体和壕沟,大家在黑暗中前进,在黑暗中无声隐蔽。 壕沟是水泥混合砖块结构,已经有些年份,墙上长满了各种蕨类和青苔,脚底下是湿滑的泥,踩上去跟溜冰似的感觉。 尹显聪举起了手:“停!我们就在这里隐蔽,不要吭声,要避光,不准发出声响。” “呼——”庄严吐了口气,他现在隐约知道,这不是什么打仗,兴趣是一次演练而已。 至于演练什么,他也不知道,也没兴趣知道。 不过大年初一一大早被人拉到山里,扔在这个又冷又湿的鬼地方,换做是谁,心情都不会太好。 他提起头,发现头顶已经被灌木完遮蔽,连天都看不到。 战壕内一片漆黑,只是隐隐约约能看到脸。 班长尹显聪在什么地方,庄严自己都不知道。 “大过年的……” 庄严低头招了招,总算找到一块石头,拖过来一屁股坐上去,拔枪靠在肩膀上,低声叹气道:“当兵的连过个年都过不安生……” 春季的山上,植物散发着一股清香,枝叶上挂着晶莹的露水。 所有新兵们一个挨着一个,抱着枪,背着装具,透过那些沟边的杂草去看那一点点天空,天上还有星星,巴眨着眼,一闪一烁,煞是好看。 远远的,也不知哪的山村里出来了一两声零落的鞭炮声。 忽然,庄严听到有人抽泣的声音,轻轻地,压抑地,一阵阵地…… 庄严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了看,壕沟里太黑,结果什么也看不到。 尹显聪压着嗓子问:“谁?谁在哭?” 庄严看看左右,可惜他也看得不清不楚,也不知道谁在哭。 庄严然后听到一阵装具碰撞发出的声音,很明显,尹显聪朝这边过来了。 “哭什么!” 果然是尹显聪的声音。 “班长……我……我好想家……” 这个声音有点哑哑的,似乎在尽力控制自己的情绪。 庄严听了,忽然莫名其妙地觉得鼻子有点儿发酸。 谁不想家啊? 他用肘碰了碰旁边的郭向阳,小声问:“老郭,谁在哭?” 黑暗中的郭向阳朝这边挪了挪,尽量把声音压到最低说:“小恒在哭……” “唉……”庄严轻叹了一声。 老郭口中的左晓恒也是四班的新兵。他在排里年龄最小,才16岁。 起初大家都觉得他的矮个子、娃娃脸和一身白净净的嫩肉是天生的,直到有一天洗澡时,终于有人发现了小左身上的秘密。 “我操!你们看!你们看!左小恒的**没几根毛!” 那时候,新兵营的天然浴场只有那口露天的大井。 洗澡的时候天是盖,树是墙,无遮无掩。 天气再寒冷,北风再凛冽,新兵们也要去那里洗澡。 在南方零上四五度的低温下,你一桶,我一桶,打起井水往头上浇,真的冷得受不了就唱歌。 荒凉的野外,冰凉的井水,还有士兵们裸露的肌肉和想家的歌曲,野性中透出一种男人独特的性感。 左小恒的年龄在那一次夜浴的月光下彻底暴露了,当时的情形只能用轰动来形容,所有人彷佛发现了一个现代版的花木兰。 在大家威胁要拔光那为数不多的几根茸毛的无奈景况下,左小恒第一次坦白了自己只有16岁的事实,一并交待的还有家乡收了他几条精装白沙烟的武装部长。 其实,一个16岁的少年即使穿上了军装,在他未真正经过完整的训练成为一名合格士兵的之前,他也只不过是个少年而已。 哭,并不丢人。 可是这一哭,却出事问题来。 同一条战壕里的新兵们立即产生了连锁反应。 思乡,是可以传染的。 庄严仿佛在黑暗中恍惚看到了家人温馨想笑脸,还有桌上摆着的过年饭菜,那种熟悉的家乡味道在回忆中飘荡而来,钻进了鼻孔,渗入了骨髓…… 这时候,庄严回忆往事才发现,原来庄振国对自己其实还不算差。 过年的饭菜里,好吃的鸡腿永远留给自己。 而来到部队后,再也不会有鸡腿专门留给自己享用了。 在家千日好,出门半步难。 庄严在想,也许这句老话,说的就是这意思。 想着想着,转眼又觉得难受起来,鼻子发酸,胸口像塞了什么东西,堵住了气管,眼角痒痒的,热热的。 在这条壕沟里的新兵年龄最大的不超过20岁。 左小恒的抽泣声音像流感病毒一样开始在潮湿的空气中蔓延。 很快,一阵阵压抑的抽泣此起彼伏。 终于,尹显聪忍不住低低吼了一声:“哭个屁!都他娘的是带把的人,也不怕人笑话!现在是在防空演习,所有人必须噤声,否则被营长发现了,大家都要挨批评!记住了,你们是军人,军人不相信眼泪!” 所有的抽泣声一瞬间忽然消失得无影无踪,像左小恒忽然哭出来一样,没有预兆,也没有痕迹。 防空演习十分沉闷。 所有人就是在自己的隐蔽位置上待命,直到警报解除。庄严后来听说,这种演练并非毫无根据和作用,而是部队的一个传统。 在节假日将部队带出去部署在预定的地域隐蔽,好处是万一发生战争,军营将会是被轰炸的首要目标,这样至少可以保战斗力。 1师是陆军一线精锐部队,自然要小心谨慎,节假日更是自动上升战备等级。 老兵们早已习以为常,而像庄严这样的新兵却觉得是一种煎熬。 “老郭……” 庄严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烟,用胳膊撞了撞旁边的郭向阳。 “来一根?” “不要。”郭向阳抬着头,看着上方。 他想看看天,其实哪里什么都看不到,只有乱糟糟的树叶和杂草。 庄严咬上烟,低声笑道:“想你的对象了?那个村支书家的闺女?” 他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伸头朝壕沟的远方探了探。 没看到尹显聪的影子。 之前从左晓恒哭,到尹显聪出现,庄严计算了一下,班长不在自己的附近。 自己的左右都是新兵。 他放心地从口袋里拿出火机,啪嗒打着了,点上。 “嗳,老郭,说说,是不是想对象了?” 抽着烟,庄严的心情略微好了一些。 他觉得这时候应该找人聊聊天什么的,至少这样不会太想家。 人坐在黑暗里,又是大年初一,又冷又湿,想着家里的好,自己怕是忍不住会掉泪。 郭向阳有些惊慌道:“庄严,嘘——” 他示意庄严不要吭声。 “班长说了,不准出声……” “班长?”庄严忍不住笑了。 他本想告诉郭向阳,班长不在附近,放一百个心好了。 可是话没出口,忽然头顶的草被人哗啦一下拨开。 “谁!?” 庄严嘴里还咬着烟,人被吓了一跳,从沟底蹦了起来。 “那个连的!?” 拨开的草丛外露出两顶迷彩帽,接着,庄严看到了对方肩膀上的肩章。 是两条杠一颗星,双杠一练习! 跟营长腾文冀的官一样大! 突如其来的两个军官差点没将庄严吓尿。 他赶紧扔掉手里的烟,立正站好,大声道:“八连二排四班!” 其中一个军官问:“什么名字?” “庄严!” 两个军官没有多话,脑袋一缩,人不见了。 战壕里顿时乱套了。 所有人都在议论纷纷,猜测着刚才来人的身份。 尹显聪已经到了庄严的身边,一把揪住,气得将他撞在墙壁上:“庄严!你到底干了什么!” 嗅了嗅,忽然又道:“你在抽烟!?” 庄严已经哑口无言,要狡辩也不可能,自己是被抓了现形,只能闭嘴不说话。 还没等尹显聪发火,外面响起了集合的哨声。 尹显聪将庄严狠狠一推,怒道:“待会再收拾你!” 庄严吓得脸都白了。 他知道,这回自己真的闯祸了。 拉住从他身边经过的严肃,庄严艰难地问道:“严肃,那些是什么人……” 严肃说:“看那个样子,是团里来的人,咱们营里没见过呢,估计是参谋干事之类。” “官大不?”庄严紧张地问。 严肃挠了挠头道:“差不多,都是少校。” “完了完了……” 庄严在心里哀嚎了起来。 营回到等车点集合,营长腾文冀的脸早已经黑成了包拯,等所有人集合完毕后,他举起手指了指八连的队伍。 “那个叫庄严的兵,八连二排四班的,出列!” 庄严一头大汗地跑步出列,站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向后转!” 腾文冀脸色又青又黑。 “让大家看看,今天是谁让我们整个营的防空演练考核部泡汤的!好好看看!” 庄严忍不住垂下头去,根本不敢往自己八连的方向看。 “抬起头来!”腾文冀大声道:“敢在防空隐蔽期间抽烟,有这个胆子,怎么连抬起头见人的胆子都没了!?” 腾文冀的话,倒是刺激了庄严。 他一咬牙,真的抬起了头。 对面,是一个营足足四百多双眼睛。 新兵的,老兵的,还有连长排长们的…… 庄严感觉自己的脸皮就像被人摁在一盆开水里,烫得难受。 “我认得你!”腾文冀说。 庄严之前去过营部。 营长这么说是有根据的,的确见过这小子。 “你们滨海市还真是出人才呐!”腾文冀冷冷地哼了一声道:“咱们这里就你们俩老乡,你们一个当逃兵,一个在营防空演练里抽烟!你知不知道防空演练的意义子啊哪?你抽烟,敌人就能发现你!我们整个营,就因为你一根烟,毁了!” 他越说越气,上前就从庄严的口袋里摸出那包烟和火机。 “烟还不错呢!” 腾文冀说完,手一扬,扔到了山坳里去。 “你不是喜欢抽烟吗?看来烟比你的命还重要,今天你就去山坳里,把烟捡回来,再回去!尹显聪你给我好好监督着,捡完了,让他背着自己的装备跑步回去!” 庄严用余光偷偷瞄了一眼山坳,落差有两三百米。 要在灌木丛生的山坳里找一包烟和一只火机,这种难度不亚于大海捞针。 这个年,算是毁了。 那天的庄严在新兵三营里彻底出名了。 当营的新兵吃完炊事班为大年初一准备的肉包子和豆浆后坐在营地的大树下抚摸着滚圆的肚皮享受着过年的半训待遇时,庄严在营部那辆专门用来送文件去团部的墨绿色三轮侉子的追逐下,像条丧家犬一样背着枪和背包跑进了营区。 这个年,搞砸了。 二排里,过年过的最不痛快的有两个人。 一个是考核时作弊的张雁,一个是防空隐蔽时偷偷抽烟的庄严。 年初一的夜晚,新兵三营体集合,乘车前往几十公里外的团部参加新年晚会。 部队的晚会很有特色。 和地方不同的是,虽然有歌有舞,不过大部分还是男人的世界。 除了团里邀请来的集团军演出队的人之外,其余的节目都是清一水的男兵临时排练出来的节目。 例如大多数是什么《黄河大合唱》,又或者什么小品、相声和山东快板之类。 然后就是特务连的硬气功表演…… 好吧,又是硬气功…… 庄严对这些水平不算高的男兵节目没啥兴趣,一帮野战部队的大老爷们在台上嘿嘿哈哈跳着舞蹈和唱着歌。结果,舞跳得跟打拳似的,歌唱得跟打架似的用力过猛。 倒是女兵引起了庄严的注意。 团里是没有女兵的,这些女兵,至少来自于师级以上的演出队。 一共八个女兵。 表演的是一个叫《小背篓》的舞蹈。 还没开始表演,女兵刚进场的时候就引起了一阵巨大的骚动。 整个露天的大操场上,所有男兵都议论纷纷,眼睛都黏在了女兵身上,如果熄灯,立马就能闪出摄人的绿光。 如果不是在场的军官震住场面,老兵油子们估计会吹口哨了。 “我说老郭,你瞎激动什么?” 看着旁边郭向阳一副幼儿园娃娃看到小姐姐跳舞一样拍烂手掌的模样,庄严忍不住寒碜他。 “这些女兵也就是普通水平,你丫在家就没见过女人啊?” 老实巴交的郭向阳却一点不为所动,依旧将巴掌拍得山响:“女兵啊!庄严,这可是女兵!稀罕着呢!” 庄严嗤了一声说:“刚才扫了一眼,不过是及格水平而已嘛。” 郭向阳说:“能一样吗?这穿上军装,气质完就不一样了,那个叫什么来着……英什么来着?” “英姿飒爽是吧?”庄严翻了翻白眼。 郭向阳赶紧道:“对对对,就是英姿飒爽!威风!” 他竖起了大拇指。 庄严左看看,右看看,实在觉得这些女兵模样一般化。 不过呢,倒是真像过香烟说的,穿起了军装,这女娃的气质的确不一样了,多了几分看头。 庄严之所以不喜欢这些女兵,是因为女兵们进场的时候,几乎是下巴几乎都是朝天的,走路的姿势骄傲得不行,一股儿冷傲的味道。 “都是普通姿色,就我们老郭爱看。”庄严为了求得认同,转头对坐在旁边的严肃道:“严肃,你来评评理,这些女兵是不是很一般化?” 严肃笑了笑说:“我赞同你的观点。” 庄严很得意,拧头对边上的郭向阳道:“老郭,我都说了是你见识少吧?” 说罢,忽然想了想,回头想严肃提出了一个忽然想起却藏在心底很久的问题:“严肃,你小子对部队那么熟悉,给我科普下,为什么我在家的时候看电视里的女兵一个比一个漂亮,可是自从来部队后见到的这些女兵,不说歪瓜裂枣吧,可却完是颠覆我的一贯印象?” 严肃嘿嘿一笑,说:“这你小子就不懂了吧?” 庄严说:“说说看,什么门道?” 严肃左右看看,确定班长和排长没有注意这边,这才低声说:“在部队里,女兵数量是很有限的,所以一般来说要比咱们男兵金贵点儿。师级以上的通讯连和野战医院才有女兵,然后是集团军、军区和总部。你平常在电视上看到的女兵大多数都是文工团的,又或者是总部通讯总站或者大区里的一些从事后勤保障和文艺表演的女兵,很多是特招的,都是万里挑一的,当然好看了” 庄严恍然大悟道:“原来是这么回事……不过……” 他又问:“难道咱们地方入伍的女孩子就没漂亮的了?” 严肃又笑了:“有啊,当然有好看的。不过好看的先被挑选去军区,然后是集团军,最后剩下的分到咱们师……” 庄严想了想,忽然忍不住捂着肚子哈哈大笑起来。 听到笑声,尹显聪猛地从队伍里站起来,回头狠狠瞪着庄严:“庄严,是不是嫌早上跑得还不够痛快?现在想从团里跑回咱们连里去?” 团部距离营部至少三十公里以上。 想到这里,庄严吐了吐舌头,赶紧闭上嘴。 不过他终于明白,师部的女兵为啥一般化了。 女兵表演完好,到了压轴好戏,特务连的硬功表演。 庄严又坐不住了。 他对这种乒乒乓乓开瓶子,劈砖块的节目没啥兴趣,于是又转头去撩坐在自己后面的徐兴国。 “徐典型,你的拿手好戏呢!要不,咱们哥俩现在找营长报个名,让他跟团长说说,我们俩代表三营的新同志一起上台表演个气功开砖的节目压压轴?” 徐兴国实在不想招惹、也不想搭理庄严,于是哼了一声说了句:“无聊!” 然后就再没说话。 这天的大年初一晚会就这么百无聊赖中渡过了。 庄严和严肃讨论完女兵的话题之后,就再没吱声。 他不想再次惹上麻烦。 今天已经倒霉了,一大早跑了足足十公里回营区,差点没跑断气,至今两条腿还发虚呢。 不过,他怎么都没想到,人如果倒霉起来,放屁都会砸伤脚后跟。 很快,他就明白“祸不单行”这句老话的深刻含义了。 当表演结束,三营的兵都集合好后,营长腾文冀站在队伍前,再一次点了庄严的名。 “庄严!出列!” 庄严的头皮一下麻了! 什么鬼!? 又出列!? 他现在对“出列”这俩字简直极度敏感,已经有恐惧症了。 其实事后庄严才知道,那晚的事情的确是个意外。 原因只是因为营长腾文冀上了一次厕所。 腾营长始终和厕所这个东西挺有缘分,上次新兵蛋常胜在厕所里向他敬礼问好导致闹出笑话,而这一次,也是因为上了一趟厕所,导致了庄严的倒霉。 原本在晚会上,作为一营之长的腾文冀是要和团首长都坐在前面的首长席上观看晚会的。 只不过这两天过年,炊事班炒菜重手了点,菜里油水足不说,吃的都是大鱼大肉。 头天晚上年三十,营长腾文冀挨个连队去慰问敬酒,又吃多了几片炒着辣椒的五花肉,然后喝多了点冰凉的啤酒,没想把肚子给整出毛病来。 从早上的防空隐蔽演习回来之后,腾文冀的肚子里就像被凿穿的泉眼一样,一整天咕嘟咕嘟响。 虽然卫生员给了点药吃,总算缓和了些,晚上是团集体活动,作为一营之长的他是短短不能缺席的,于是咬牙便跟着营里的车队去了团部看演出。 没曾想这晚会刚拉开序幕没多久,这肚子里就已经翻江倒海了,于是向团长魏雪峰说了声抱歉就跑到团部的厕所里卸货去了。 等卸货出来,演出已经开始许久,首长席是在队伍的最前面,要回到原来的位置上要穿过整个团的队列。 台上那时候正好女兵演出队出场表演那支《小背篓》的舞蹈,所有男兵都聚精会神双眼放光。 腾文冀想了想,还是不要贸贸然在众目睽睽之下回到首长席去,何况烟瘾忽然发作,于是干脆从旁边的连队里拿了张小板凳,直接就坐在八连队伍的尾巴后面去了。 后面的新兵看到营长,当然死吓得赶紧双手放在膝盖上,挺胸拔背坐姿挺立,更不敢声张。 没想到,在那里惬意地偷个闲的腾营长却听到了坐在他前面不远处的庄严在对那些台上表演的女兵极尽评价之能事,言语里简直轻佻浮躁又缺乏对女同志的基本尊重。 这算是庄严又让抓了个现形。 在部队里,男女关系一向是红线中的高压线,绝对触碰不得。 对女同志的态度也是如此,你心里可以想,但是你嘴上不能说。 一说就错。 别人不计较还好说,计较起来就是个人作风问题。 庄严糊里糊涂被腾文冀从队列里叫出来的时候还处于一头雾水的状态。 腾文冀对面前这还没授衔的新兵早已经是印象深刻——当然,绝对不是什么好印象。 “今晚本来是个高兴的日子,过年嘛,本来我也不想发火,可是刚才啊,我去办了点事回来,坐在了八连的后面,却听到了某些新同志一些极其轻佻浮躁的话……这些话,是很不符合我们革命军人身份的话,这是一些地方的流氓小阿飞才会说的话。” 他侧了侧身,看了一眼旁边的庄严,绷着一张太平间里的死人脸,面无表情道:“什么普通货色?你说,什么叫普通货色?什么叫天津狗不理?庄严你来给大家解释解释?” 营长腾文冀一本正经地质问庄严。 下面的队伍里,早已经传出了阵阵压抑又不敢放肆的笑声。 其实,哪个男兵心里估计都和庄严有着同样的想法,只不过没人说出来而已,也许有说,也只是私下说,不敢让干部听见。 “笑什么笑!” 腾文冀大声道:“女兵也是革命战友,对待自己的同志,能用诸如什么普通货色和什么天津狗不理这种词语吗?想什么话!” 他一边批评着,一边巴拉巴拉地从女性能顶半边天说到人格尊重问题上,最后扯到了革命军人的自我修养。 庄严站在一边,心里早已经比黄连害苦。 不过他也自知理亏,自己也就是反感女兵傲娇的模样所以才出言不逊,没想被人逮了个正着。 于是不敢说啥,只是闷着一股劲儿把军姿站出个笔挺样,猜想着这样至少能加点印象分。 也许是营长腾文冀对早上防空演练一事还耿耿于怀,于是才对这一点鸡毛蒜皮可大可小的事情放大化处理。 批了一顿,其实也没想拿庄严怎么地,让他自己入列拉倒。 可是,营长当众批评,丢的可是八连的脸,丢的是二排的脸。 所以当营里的人回到了驻地,庄严又被连长张建兴点名批评了一顿才解散。 事情往往就是这样。 一级批一级,然后一级级放大。 到了最后回到排里,排长阿戴已经觉得自己脸上被扇了好几次耳光——从营长到连长。 于是,大年初一的夜晚,当所有人蒙头大睡的时候,庄严又背着自己的那一身装备,在尹显聪的监督下像狗一样绕着大操场在那里丧跑。 “我说庄严……” 等庄严跑了足足二十圈,人已经跪倒在地上起不来了,尹显聪这才走到他的面前,说:“我不知道你怎么想,我也不知道你累不累,反正我都替你累呢。” 庄严一个后仰,人直挺八叉躺在了黄泥地上,整个人虚脱了一样大口大口地喘气。 “起来!” 尹显聪伸出脚,撂了一下躺在地上的庄严。 “跑不动了,班长……”庄严可怜巴巴道:“这几天,我可是连里跑步最多的新兵了……” 尹显聪心头微微一动,人蹲了下来:“难道怪我咯?你以为我想这么大半夜,人家都睡觉了,我这个当班长的还要陪你来这里折腾?我说庄严,你自己也不想想,你能有一天不作死吗?” 庄严忽然将视线从天空移开,看着尹显聪道:“班长,不是我作死,我觉得是我和三营八字不合,在这里我总倒霉。” “倒霉?”尹显聪气得又站了起来,这回没那么客气了,直接踢了一下庄严的背包:“看来你还没有意识到自己错在哪?” 庄严不服气说:“我最大的错,就是被我爹坑了,来当了个兵。” 尹显聪气不打一处出,一把将庄严从地上扯了起来。 “再给你加三圈,跑!” 庄严张开嘴,想申辩什么,最后却什么都没说。 对,部队不是讲道理的地方,更没价钱可讲。 他迈开沉重的步子,又在大操场上跑了起来。 现在,他觉得自己真的不能继续在八连待下去了,这鬼地方根本没法待。 春节的那几天,大家开始从排长、班长的口中得知即将提早分配下连队的消息。 于是这个话题就成了新兵生活闲暇时的主题。 据说新兵分配的事情已经进入了连排长甚至班长们的讨论日程里,只不过为了避免影响训练情绪,所以属于保密阶段。 庄严在新兵三营已经是名人了。 当然,这个名是臭名远扬的名。 自从上次在防空演练中违规抽烟导致三营被团里被点名批评后,庄严不光成了新兵们的笑柄,就连老乡排长阿戴也没给他好脸色看。 想继续留在八连,在庄严看来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 漫长的军旅生涯有戏没戏,关键就看第一年开头的这几下子,要是最初的这几步光是关键时刻掉链子,那么往后的日子累死也改变不了留在连队主官眼中的坏印象。 但庄严并不难过,反倒有些高兴。 之所以有这种想法,一是他本来就不想待在基层的战斗连队,二来与何欢告诉他的一个消息有关。 年初二的时候,何欢跑过来八连二排串门,庄严和他去了小点买了点吃的,俩老乡跑到营区的一棵大树下聊了很久。 何欢看起来和之前瘟鸡一样的精神状态完不同,和当日在禁闭室里看到的何欢判若两人。 “哎呀——” 在草皮上坐下后,何欢一脸得瑟的笑容,熟练地抽出一根烟,又给庄严一根,还为他点上火。 “庄哥,你可出名了。” 庄严心里正不爽,最近挨罚挨到一肚子鬼火,伸手就在何欢的脑袋上重重拍了一巴掌。 “你看看,你看看,我说你个何欢到底是什么物种,会说人话吗你?你小子当逃兵那天被抓起来关在禁闭室,是我去安慰你,现在老子出事了,你一脸幸灾乐祸,啥意思?” 挨了一巴掌,何欢一点都不在乎,仍旧笑嘻嘻道:“好事啊!这可是天大的喜事!” 庄严又抬起了手:“你特么是不是真不懂说人话了?” 何欢赶紧摆手道:“嗳嗳嗳,我说你能不能听我把话说完?” 他一边说,小眼睛一边贼溜溜地转着。 庄严想了想,说:“你说。” 何欢道:“其实啊,对你来说,这不是天大的喜事是啥?没错,你是挨了罚,可是你想想啊,这个挨罚对你来说是坏事吗?” 庄严看着何欢这小子一脸意味深长的笑容,忍不住说:“别特么给我卖关子,有屁快放,有话快说!” 何欢说:“告诉你个消息,我要去团部招待所公务班了。不过你得替我保密,还没正式公开,让人知道了,我怕是要被营长骂死。” 庄严听了大吃一惊,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团部招待所? 虽然不大清楚是什么地方,可是听起来就是很悠闲的地方嘛! “什么是团部招待所?干啥的?” 何欢说:“招待所能干嘛?就像地方的招待所一样啊,有房间有啥的,上级部门来考核,住里面;团里接待什么官兵的家属,如果有必要,也安排在里面,懂了吧?” 庄严问:“你小子去那里干嘛?懂干啥?” 何欢说:“当然是泡泡茶,扫扫地什么的,或者给首长做做杂物啥的,反正就是是俩字——轻松!” “我艹!”庄严忽然觉得老天确实没长眼,就凭何欢这鸟样居然还能去团部招待所? 他能去招待所,自己岂不是去军区招待所都绰绰有余了? 但他更好奇何欢这家伙是怎么去的。 “你小子是不是送礼了?还是拉了什么关系?” 何欢说:“没有,这可是光明正大的,正儿八经的分配。” “那你说,你怎么就摊上这好事了?”庄严追问道。 话说到这,何欢反倒显得扭捏起来,支支吾吾半天没说出个所以然。 最后,在庄严要挟要曝光他分配的消息后,何欢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开了口。 “好了好了,庄哥,我算怕了你了。” 看看左右没人,何欢总算说出了实情。 原来,在那次逃跑之后。何欢算是饱尝新兵连训练的艰苦,铁了心思要去舒服的岗位上完成三年军旅生涯。 他跑去找营长,又找连长,一副死皮赖脸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模样,活脱脱一个滚刀肉。 营长腾文冀和九连的连长对何欢这个烂到透顶的新兵也实在不想要了。 留在三营里,无论放哪都是个祸害。 反正孬兵子在哪都讨人嫌。 正巧是新兵连快结束的时候,特务连那边由于淘汰了几个身体条件不算好的新兵,编制上缺了几个人,要临时从各连队里挑点新兵补充。 对于这种事,各营的主官们都在内心里挺排斥的。 让特务连挑兵,专拣好的兵挑,让所有人有种自家鱼塘被别人钓了鱼的感觉。 好兵都是连队心头肉,腾文冀当然不舍得将自己营里的新兵好苗子拱手相送。 九连长听说这事,一拍脑袋想出了个好办法。 既然特务连要人,那么干脆就将一些自己不想要的兵送过去。 反正吹几句牛逼,糊弄一下,等特务连将人带回去后发现货不对版,那就来个死不认证,说啥都不接受退货。 九连长的如意算盘打得啪啪响。 这头又安抚了何欢,说保证“让你到团里去!” 转身就在分配的名单上却把何欢划到了团里的特务连。 特务连属于团直属单位,算来算去,“到团里去”这一承诺也绝对不算是失信于人。 为了避免特务连的人会对何欢进行军事技能摸底,营长腾文冀和九连长还故意设套,那天特务连来人,俩主官一唱一和故意拖延时间,说新兵都带出去训练了等回来再说。 中午新兵回来了,三营长又换了一套说辞,拉着人家去饭堂一起吃饭。 他知道团部派人来出公差顶多半天时间,拖延不起,吃完饭返程的时间就到了,让人把何欢和另一个也去特务连的兵一起领出来走走队列,糊弄了过去。 反正何欢除了吃不了苦,人长得还是很挺拔的,从外表上看不出 有啥不对劲。 等走完队列,九连长支开何欢让他回去准备行李。 按照原计划,等何欢拿到行李回来,将他推上车就万事大吉了。 至于往后怎么办? 那就让特务连自己头疼去吧! 结果,人算不如天算。 正当何欢沉浸在去团部后勤单位的喜悦中,屁颠屁颠离开营部准备去拿背包行李的时候,却出现了小小的意外。 小意外来的很凑巧。 团里特务连连长看到自己派去三营的俩个干部中午饭时间过了都还没回来,也没见有什么回信,于是便打了个电话过来三营部询问情况。 作为一个作战部队的营长,腾文冀早已算计到一切,甚至预算到了特务连也许会给来三营接人的干部会接到电话的可能性。 他吩咐了通讯员小王接到电话一定要告诉对方,接兵的人已经走了。 如此,万事大吉。 偏偏芝麻掉在针尖里。 通讯员小王那天喝多了茶水,膀胱早已经不堪重负,眼看着特务连的俩个军官走出营部大门,而电话则一直没响。 心想一切已成定局的小王放下心来,捂着肚子一蹦一跳朝厕所跑去,路过卫生室的时候,朝里面的卫生员喊了一嗓子:“老庞,帮我看着电话。” 由于尿液早已经冲破前列腺的控制,小王来不及细说边消失在了营部营房的后头。 就在这关键的时刻,电话铃响了。 卫生员跑去接了电话,把话筒贴在耳边听了几秒,哎哎了两声,说好的好的,他们还没走,我这就去叫人。 说罢将话筒往桌上一撂,迈开旋风腿冲出营部的平方,冲到了走廊下朝着已经走出近二十多米远的营长和特务连军官高喊了一声:“营长,特务连来电话,说是找他们连的干部噻。” 那天天气依旧冷飕飕的,午休的营区里也静悄悄的。 卫生员带着浓重四川口音的普通话响彻了整个营部院子,就连在跑到营部后头山坡下灌木丛里尿尿的通讯员小王也听得清清楚楚,惊得差点没将尿撒在自己的裤子上。 营长腾文冀后来提起这事还一肚子鬼火,说当时我的脑子里当时就被投进了一颗手榴弹,咣一下就炸了,把老子炸得懵逼懵逼的。 他本来那张堆满笑容一副写满送瘟神喜悦的脸如同一根在熊熊大火上炙烤的冰棍似的迅速溶化。 艰难地转过头来,他看到了十多米外走,本来走在他们前面正打算回排房拿背包去“团部后勤部门”的何欢。 何欢整个人雕塑一样站在原地,一双脚被钉子钉住了似的,一双眼珠子差点没掉到地上去。 他训练不咋滴,可是还不是聋子。 他用一种奇异的目光看着自己的营长。 仿佛看着一头从外星降落到地球上的怪物。 仿佛一个革命者看到了出卖自己的叛徒一样难以置信。 特务连的干部似乎还没意识到今天事情在短短的一瞬间已经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仍旧朝着腾文冀笑笑道:“腾营长,我去你的办公室接个电话,搞不好是咱们连长打来的,你看看,咱们连长就是个急性子。” 他刚转身,没等朝营部迈开步子,一条黑影像只受惊的老鼠一样从他身边风一样掠过。 知道真相的何欢不干了。 他冲进营房,抱着营部办公室的一张桌子的木腿,开始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就像一个被人拐卖的儿童一样,撕心裂肺地嗷嗷大哭。 “我不去特务连!营长你骗我!!我不去特务连!你们都在骗我!” 凄惨的哭声响彻营区,引来观者如潮。 对于一个连普通战斗连队都待不下去的怂货来说,团特务连简直就是地狱一般的存在。 也难怪,别说是要当逃兵的何欢了,庄严到团里参加开训动员的时后见识过特务连的老兵的厉害。 那些老兵的拳头上都是伤疤,上面结了一层厚厚的茧子,脑袋前额上秃秃一块,据说是练头功的后遗症。 那天在开训动员会上,特务连的老兵们将一个个啤酒瓶玩似的砸在自己的脑壳上,噼里啪啦玻璃渣子四溅。 每砸一下,看台上的庄严的小心肝就扑通跳一下,眉头也跟着跳一下,好像砸在了自己的脑门上…… 特务连是团里的模范连队,他们的训练是往死里整,连俯卧撑都得用拳头做,浑身上下没一块好肉。 对于出生在城市干部家庭的何欢来说,到部队不过是镀镀金,混个指标日后退伍好安排罢了,压根儿没想着要吃苦。 一听自己去的压根儿不是啥团里的后勤部门,而是艰苦卓绝的特务连,他连腿都抖了。 被逼急了的何欢抱着床脚倒地就哭,嘴里威胁着要把他送到特务连就死给所有人看。 营长腾文冀闹了个大红脸,又羞又恼,就差没当场将何欢拉出去枪毙。 特务连的接兵干部一看何欢原来是这么个活宝,也不愿意沾麻烦,电话都不接了,二话不说掉头就走。 临了还损新兵营长一句:“就这么个孬种你们也往特务连挑?你们新兵三营就没一个拿得出手的兵了?” 营长腾文冀气得脸色又青又白,话都说不出来,马上让人给团里军务科打电话,要退兵。 第二天,何欢那对操碎了心的父母再次赶到了部队上,好一阵疏通,最后团里领导为了免得何欢这小子真的自杀,所以干脆给他安排到团招待所去,也算是眼不见心不烦。 听完了故事,看着眉飞色舞的何欢,庄严吧嗒了几下嘴,一脸嫌弃说:“我怎么感觉你在述说自己的光荣史?” 何欢又是老脸一红,嘟哝说:“我知道这不光彩,可是我也没办法不是?你看我,你看看我,就跟一根面条似的,能经得住特务连的折腾吗?这不把小命都搭在里面了?” 庄严想想自己,其实曾几何时又比旁边这位老乡好多少? 于是摆摆手说:“得了,你那种死皮赖脸的事,我做不出来,你不要脸,可我要呢。” 何欢的眼珠子又贼溜溜地转了一圈,说:“我这不是启发启发你嘛。” 说完,他凑过去,在庄严的耳边开始嘀嘀咕咕说起了悄悄话。 好一阵,总算听完了何欢的通天妙计。 庄严满脸怀疑道:“你说的这个,成吗?” 何欢说:“嗨!你又要面子,又要舒服,我这已经是最好的办法了!听我的,我还能坑你不成?” 新年三天的半训假期眨眼就过去了。 所有的训练开始恢复了正常状态。 尤其是重要科目射击训练也开始步入了实弹考核之前的最后环节——实地瞄靶。 这是实弹射击之前的最后一个学习步骤。 班长们也通知所有的新兵做好准备,在下连队之前,新兵要进行一次射击考核。 其实与其说是考核,不如说是实弹体验。 庄严摸枪也有十来天了,不过子弹还没真正扣扳机打过一发真家伙。 第一次摸到81-1式自动步枪的时候,庄严心里有些小激动。 这可是真家伙,是能杀死人的自动武器。 没当兵之前,庄严只在电影里和电视里看过各种各类的枪支。 现在真的摸神往已久的真枪,难免有些浮想联翩。 拿在手里的那一刻,沉甸甸的,枪身黑黝黝的,庄严颇有点横刀立马谁能敌的豪情,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牛逼的人,脑海里闪过抗日片里先烈拿着机枪朝敌人突突突的壮烈场景,忍不住就开始摆起了POSE。 不过他很快就被尹显聪一巴掌拍醒,手里的枪也被夺了回去。 “你疯了啊!?拿着枪口对人干什么!?” 尹显聪但是脸色可一点都没了往日的温和,几乎是恶狠狠地对庄严咆哮:“这是枪!你他娘的当这玩意是烧火棍啊!?” 庄严犯了新兵最容易犯也是最常见的最要命的错误——枪口对人。 在整个新兵连里,刚刚摸到枪而挨训的新兵最常见的错误就是在无意间将枪口对人。 “那里面没子弹!”庄严一脸冤屈辩驳道。 尹显聪哼了一声说:“记住,别以为枪里没子弹就能枪口对人,因为你永远不敢确定枪口里有没有子弹!枪有时候邪门得很!” 庄严很快发现,在部队里任何的新事物当新鲜感一旦消失,就会变成极其痛苦的一件事。 部队好像什么事都能变着法子折磨人,就像叠被子也能让人痛苦不堪,射击训练也同样如此。 从最简单的肩枪、挎枪到置枪、枪支分解结合与保养等基础和卧姿装退子弹开始,然后是十米距离缩小靶瞄准再到实地瞄准。 几乎每一个流程都能让人练到精神崩溃。 庄严对射击倒是挺有兴趣的。 小时候,庄振国给庄严买的最多的玩具就是塑料枪。 每次探家,都会送一支。 稍长大点,庄严迷上了气枪。初中那会儿,和宿舍大院里的几个发小合资在运动品商店里买了一杆气枪。 那杆气枪用了一年,在这一年的寒暑假里,庄严几乎将宿舍附近的鸟儿都打光了,枪法是整个宿舍院里所有孩子里最牛逼的一个。 这杆枪的寿命很短,直到某日邻居提着一个被气枪爆头母鸡上门向庄严老妈王晓兰投诉之后,这杆气枪就被刚好探家休息的庄振国给生生砸断扔进了宿舍院围墙外的荷花塘里去。 但是部队的射击和当年庄严玩气枪打鸟可完不同。 庄严那是完跟着感觉走的野路子,而在部队,他第一次听说了最基础的射击理论——什么准星缺口目标三点成一线,什么准星缺口平正关系,还有什么压三分之二留三分之一。 而且,部队最基础的卧姿有依托精度射击最低的距离也在一百米。 这是庄严从未打过的距离。 完超出了气枪的杀伤范围。 他甚至一度怀疑,这小小的一颗子弹打出去,能不能打中一百米外那个只比鸭蛋大不了多少的十环靶心。 实地瞄准训练一直持续到下连队之前的倒数第三天。 一大早,庄严跟着排里的队伍来到了射击场。 三营的射击场显得有些简陋,北面是山坡,南面是射击地线,所有的新兵部集合在射击地线前的一片空地上。 当前面的枪声呯呯响起,所有新兵都伸长了脖子,想看看子弹打出去到底是怎样的情景。 “坐好!坐好!” 手里拿着小红旗的排长阿戴今天心情有些复杂。 上次考核,因为张雁的事情导致本来应该得营第一的二排名落孙山。 这一次,是下连队之前二排最后的一次露面机会了。 作为一个军事底子能够雄视军区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九的红牌,阿戴当然希望能在第一次带兵时取得令人瞩目的成绩。 否则,这就太对不起自己平日里的牛逼哄哄了。 “阿戴!” 张建兴从不远处走了过来,站在戴德汉的身边。 “怎么?有点神不守舍?” 戴德汉说:“哪能啊连长?我是谁?什么大场面没见过?” 张建兴笑了,说:“我知道,你国内国外都参加过军事比赛,不过比赛跟带兵可不一样,没人否定你的能力,上次的事情只是个意外,我还是相信你的。” 说完,伸手在戴德汉的肩膀上重重地拍了拍。 戴德汉说:“我们排的射击训练是我亲自抓的,每个新兵我都亲自纠正指导过,我相信如果不出意外,这次我们二排稳拿第一。” 张建兴又笑了起来,作为连队主官,他喜欢这样牛逼哄哄的排长,野战军嘛,排长身上没点牛气咋行? “行,我就等着看你们二排的表演了。” 二十分钟后,射击地线上的一组打完五发子弹的新兵开始起立验枪。 尹显聪手里抱着一个新开的弹药箱,从里面拿出一包包黄纸包裹的7.62普钢弹,将它拆开,走到每个新兵面前,分发五颗。 “庄严,你小子今天给我好好表现。” 之所以郑重其事交代庄严,是因为尹显聪发现庄严在射击上还真的有点儿天赋。 在十米缩小靶瞄准和实地瞄准中,庄严几乎不需要他怎么纠正,一说就明白,点到即止。 这可是个搞射击的好苗子。 “知道了,班长。”庄严接过弹药,在手里捏了捏,心不在焉地答了话。 尹显聪说:“少给我吊儿郎当的,认真点!咱们是野战军,学的是步兵专业,最重要的一项就是玩枪,枪都打不好,就别说自己是野战军里出来的兵!” 庄严咽了口唾沫,点头说:“哦……” 脑海里,忽然回荡起何欢在大树下和自己说的那番话…… 等尹显聪走后,庄严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五发步枪子弹。 略带暗黄色的弹药闪烁着油光,翻过底火位置看了看,上面写着9141-76的字样。 这是制作兵工厂和年份的代码。 第一拿到真正的实弹,庄严忍不住翻来覆去多看了几眼。 弹头上没有颜色标识,这意味着这是一颗普通杀伤弹,即便这样,按照之前学习关于81-1式自动步枪的诸元,这颗7.62弹头可以在100米距离上穿透6毫米钢板,15厘米的砖墙,30厘米厚土层和40厘米厚的木板。 这玩意,是真的能打死人的。 “压弹!” 分发完子弹,尹显聪下达了命令。 庄严开始一颗颗朝弹匣里装入子弹。 动作十分简单。 一压,然后一推,进匣。 “起立!向射击地线出发!” 阿戴红旗一挥,十名新兵立即持枪起立,朝靶位走去。 每一个靶位上都有一个老兵担任安员,仔细检查了新兵的枪支和弹匣后,然后退到一旁大声汇报:“检查完毕!” 阿戴拿出小喇叭,嘟嘟嘟地吹了一串短促的警示音。 一百米外,负责验靶的老兵纷纷跳进壕沟里隐蔽。 小红旗再次挥动。 “卧姿装子弹!” 庄严左脚向前迈出一大步,在6号靶位上侧身卧倒,他的左侧5号靶位是难兄难弟张雁,右侧7号靶位是郭向阳。 卸下空弹匣,从56式子弹带里取出装有5颗实弹的弹匣,装在枪上。 然后趴下,调整了一下卧姿,抵肩,瞄准。 正前方一百米处,那个54CMX54CM的胸环靶在准星护圈中轻微地晃了晃,然后被死死套住。 呯—— 在庄严的右侧,这一组新兵里已经有人打出了第一枪。 庄严忍不住好奇地提起压在机匣盖上的腮帮子,目光投向了别人的靶位。 远处,3号胸环靶的后面,山坡上扬起了一股黄尘。 一个报靶杆从壕沟里伸出来,顶端拳头大的红色圆板压在了胸环靶人形像的脑袋正上方,停在那里两秒,然后报靶杆反过来,转成后面的白色,回到十环中心,停顿了一下,然后朝左上角分别来回移动三次。 7环,弹着点偏左上。 庄严在心里默念着。 部队报靶的旗语有个很简单的口诀:六左、七右、八上、九上下、十摆动。 六环,红色圆板会停留在胸环靶左肩膀上两三秒,七环头顶,八环右肩,九环则是垂直上下划动,十环则是在胸环靶上由左至右来回呈弧形摆动。 而弹着点偏任何方向,报靶员会将把杆顶端圆盘翻转成背面的白色,朝着偏移的方向移动三次。 战友的第一枪激起了庄严的好胜心。 切! 才六环! 这几已经接近脱靶不得分的分界线了。 他将目光移回到自己的靶上,打开保险,拉枪栓送子弹上膛。 手指搭在冰凉的扳机上,庄严莫名地兴奋起来,时间仿佛一下子倒流回初中年代,在宿舍大院周围到处打鸟的时光。 “有意瞄准……无意击发……” 他默默念叨着尹显聪教给自己的射击技巧。 扣扳机往往是一次射击最关键的一环。 如果按压扳机的力道过大,枪口会发生微微的晃动,子弹在一百米距离上要击中靶心几乎不可能。 而太轻,则连扳机都压不下去。 今天的天气是阴天,但光线还算不错。 真棒! 这种天气很适合打靶。 其实阳光明媚的天气并不是射击的最佳时机,因为强烈的阳光容易导致准星和缺口产生虚光,虚光会影响精度。 而雨天会有水珠凝在缺口准星上折射光线,同样会影响射击的精度。 呯—— 枪响了。 庄严信心满满地开了第一枪。 仿佛一颗炮仗在身边爆炸。 他感到自己肩头抵住枪托的地方微微往后一动,仿佛有一股力量将自己朝后推了一把,浑身颤动了一下。 他张开左眼,朝远处的胸环靶望去。 一支报靶杆迅速从壕沟里竖了起来,红色的标记盘落在胸环靶的头顶…… 8环…… “艹!” 庄严心中暗自骂起了娘来。 报靶杆的红盘翻过来变白盘,在十环中心朝左移动。 弹着点偏左两环! 庄严额头上渗出一层冷汗。 怎么会差距那么远!? 这支枪在射击之前统一由班长们校正过。 按理说,是很准的。 他想不通,自己刚才明明瞄准了靶心,将十环的白点压住了三分之二留下了三分之一。 在击发前还屏住了呼吸,很完美的一次扣扳机。 怎么会这样? 他来不及细想太多。 既然偏左,那就往右修正。 第二发子弹已经在膛上。 这一次,庄严将准星缺口对准了右侧,左移大约两个环数的位置。 再一次屏住了呼吸,庄严慢慢扣动扳机。 呯—— 第二颗子弹出膛,远处的胸环靶后面激起一串火星。 兴许是打在了石头上。 他再次睁开左眼。 这一次,报靶杆的红色标记盘开始上下直线运动。 9环! 庄严乐了。 他忽然明白了。 虽然枪是校正过,可是每一个人的瞄准点和瞄准视线、感觉都不会相同。 等同一个人的习惯。 也许,校正这支枪的班长自己使用这之枪没问题,但是自己用就会偏左。 站在不远处的尹显聪看到庄严打了个9环,松了口气。 射击一练习是精度射,计算的是环数,不计算时间,一旦找到感觉,事情就好办了。 接下来,是第三颗子弹。 阿戴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尹显聪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到了庄严。 “四班长,你们班这小子打得怎样?” 尹显聪说:“一个8,一个9。” “还行啊!”阿戴惊讶地笑了,“第一次打枪,能这样不错了。” 尹显聪说:“他第一发打了8环,第二发是9,说明他知道怎么去纠正自己的弹道。” 阿戴说:“看不出来嘛,这小子还挺聪明的。” 呯—— 俩人正说着,庄严第三发子弹打了出去。 远处的报靶杆很快竖了起来。 庄严的双眼死死盯着那个红色的标记盘,呼吸都变得浓重起来。 视线中,红色的标记盘重复了和上一次同样的动作——上下晃。 9环…… 现在前三发弹打出的成绩是8环、9环、9环。 本想打个10环挑战下自己能力的庄严略微失望地叹了口气。 接着,对面的报靶员开始晃动白盘,向庄严传达出弹着点信息——这一枪,偏右了。 刚才偏左,修正后居然偏右。 是瞄过头了。 庄严稳了稳心绪,慢慢寻找着最佳的射击感觉,枪管很快再次稳定下来第四颗子弹打出去。 呯—— 这回,终于出现了期待已久的景象——报靶杆在靶子中心十环的地方停顿不到半秒,忽然左右开始弧线摇晃。 10环! “爽!” 如果不是还趴在靶位上,庄严这时肯定会跳起来嗷嗷叫上几嗓子。 “这屌兵打得还可以。”远处的阿戴盯着那根报靶杆,不由笑了:“是个练射击的好手。” 尹显聪说:“庄严这人,除了有些怕苦,底子还是不错的,我觉得可以打磨打磨。” 庄严现在的环数已经是8、9、9、10,在这组的十个新兵里已经是最高的环数。 周围的枪声不断响起,对面壕沟里的报靶杆举得不亦乐乎。 还剩最后一发子弹。 按照大纲训练评定标准,射击一练习5发子弹,总环数35为及格,40良好,45优秀。 新兵第一次射击能打到优秀是相当牛逼的成绩。 庄严也有些小激动,心脏怦怦直跳。 他觉得自己找到了射击的感觉。 现在,只要最后一发弹打到9环,那么他可以获得一个优秀的评分。 再次深呼吸,手指压在了扳机上,庄严合上左眼。 忽然,他脑子里闪过何欢那天在大树下的话——哥们,要想去后勤部门,就得烂一点,训练成绩不好,他们肯定不会把你留在战斗班排。你要是样样都优秀,在排长连长眼里就是好苗子,他们死活都要把你送到什么尖刀班之类的鬼地方去。 想起将要去团部后勤招待所的何欢,庄严忍不住犹豫了。 一边是优秀成绩。 一边是未来三年的舒坦日子。 选择的天平正在心中不断摇摆。 想了想,他侧头看了看自己旁边的郭向阳。 郭向阳显然打得并不怎么好,额头上都是汗,趴在靶位上一脸焦虑。 郭向阳刚刚开了一枪。 对面的报靶杆举起来立即翻成了白盘,然后在胸环靶前不断画圈圈。 这是脱靶的意思,环数为零。 跑一发弹,意味着成绩将会受到严重拖累。 难怪郭向阳满头大汗。 想了想,庄严移动了一下瞄准线,然后轻轻扣下了扳机。 呯—— 庄严靶位对面的6号靶后面没有尘土飞扬,报靶杆这次并没有马上举起。 过了好一阵,仍然没看到对面报靶。 尹显聪和戴德汉俩人顿时愣住了。 “咦!”戴德汉眉头皱了起来,不报靶只有一种可能性,那就是子弹没打在靶子上,报靶员根本不知道对面开枪没有。 “居然脱靶!?”他的脸又拉长了。 尹显聪也觉得不可思议。 一个能够连续四枪打得极其稳定的新兵,居然第五枪脱靶? 太诡异了。 “怎么回事?”他也懵了。 戴德汉忽然叹了口气,朝庄严的位置看了一眼,失望地摇头道:“关键时刻拉稀……” 说完拿着小红旗在手里甩了一下,走了。 等所有的枪声停下,确定所有的新兵都打完了5发弹,戴德汉下达了“退子弹起立”的命令。 验完枪离开射击地线,庄严刚回到自己排队伍里就被尹显聪一把拉住了胳膊。 “怎么搞的?第五枪怎么没上靶?” 尹显聪手上的力道有点儿大,抓得胳膊生疼,显然很生气。 庄严脸一红,低头说:“报告班长,我也不知道……” “你不知道个屁!我平常怎么教你的!?”尹显聪显然很气愤,眼睁睁看到自己的兵就差最后一步,居然优秀边及格,心里自然窝火。 他一边说,一边指着远处的靶。 “你最后一发弹,打到了郭向阳的靶子上去了,你知道吗?!” 庄严仍旧摇头:“不知道……” 尹显聪气得不知道该如何批评才好,一跺脚吼道:“待会一个人把班的枪都背回去!” 庄严人生里第一次实弹射击在班长的吼声中落幕,这个结果并不光彩。 虽然他内心曾经想过自己要不要在八连,甚至在三营的所有新兵面前露一把脸。 可是到了关键时刻还是放弃了。 庄严穿上绿军装已经两个多月,但骨子里却依旧是在庄不平公司里的那个吃香喝辣过惯了舒服日子的老板亲弟弟。 潜意识中,他仍旧奉行着那一套商人投机取巧的小聪明原则。 新兵要提早下连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在营区里传遍了,越穿越烈。 新兵们背地里议论得最多的就是分配的问题。 这一段特殊的时期,大家都把积极向上的热情发挥到了极致,也把溜须拍马的功夫落实到每一个生活细节里。 排长房间里的地板永远一尘不染,就连茶缸里的水也永远热乎着;班长床头桶里的脏衣服自己像长脚一样,干干净净地跑到晒衣场上去。 营区每一个旮旯都会被那些热情高涨的新兵们清理得干干净净,早上没抢到扫帚的新兵恨不得就地打滚,用衣服把地板弄干净。 正当所有新兵为了分个好连队出尽浑身解数的时候,连里忽然集合所有人在连部外的篮球场上开了个会。 连长张建兴给所有人做思想工作,劝导新兵们要正确对待分配的事情,以甘当螺丝钉的精神为部队作贡献,无论去哪里,都是在为部队做贡献,分工无分贵贱,自己是块转,哪里需要哪里搬云云。 解散后,戴德汉让副班长们将所有新兵带出去训练,然后让尹显聪、牛大力、陈清明三名班长留下开会。 这次的会议内容是关于新兵分配一事。 庄严也许不知道,自己当兵两个多月后那个春天的夜晚,在新兵三营二排房间里的这场会议对他来说是何等的重要。 “最近这段时间大家都辛苦了,虽然我们排在摸底考核里没有拿到第一,但是实际上我们就是第一,这一点我还是知道的。” 戴德汉手里拿了个印有桂林陆院字样的小笔记本,也没打开,放在手里翻来覆去,一边翻,一边走程序一样先表扬了几个班长的表现。 “我不说你们也知道,今年我们团的编制缺口很大,以前从南疆守备部队裁撤过来的老兵基数太大,而且都在去年退伍了,咱们三营是缺口最大的营,而我们八连又是最缺编的连,即便新兵下了连队,咱们连除了班长副班长之外,就没有老兵了,和新兵连在本质上没分别。” 他终于打开了笔记本,从里头摸出一张纸,打开。 “我们的任务很重,按照总部的规定,年底我们就要参加考核验收,如果达不到总部的要求,那么快速反应部队的编制就会拱手让给师。我们的手里都是新兵居多,要在短短的一年里将他们都训练成嗷嗷叫能拿得出手的精锐步兵,这本来就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大家的有点儿心里准备。” 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纸上,这时候终于移开。 “咱们团是刚刚去年才换防到这里的,团部那边的训练场地和房屋都还没完建设好,所以咱们三营才会驻扎在这个临时的营区,而我们八连又单独驻扎在n镇那边,团首长敢于这么安排,是对我们八连的信任,作风不过硬、军事不过硬的连队独自外放驻扎地,不用一年就会垮掉。” 他把手里的那张纸递给旁边的陈清明。 陈清明展开一看,是一份新兵名单。 戴德汉继续说:“所以我想了很久,我们这次选新兵一定有择优,八连既然单独驻扎,团里面肯定对我们盯得很紧,如果训练稍微落后,就会被人骂得狗血淋头,甚至我们也得灰溜溜换防回团部,然后让团部调一个营重新过来这边驻扎,我想真的发生那种情况,营长会戳着咱们张连的鼻子骂,而张连肯定也会戳着我们几个排长的鼻子骂娘,你说到时候,我要不要也戳着你们的鼻子骂?” 陈清明看完了手里的名单,将他递给牛大力。 嘴里说道:“我没意见,这名单挺合理,我要的只是徐兴国,他是我一手带出来的,是个好兵,我要带走。” 牛大力一边接过名单一边不服气道:“六班长,你那是运气好,什么你带出来的,徐兴国那小子本身就是体校生,素质摆在那里呢,你可真会往自己脸上贴金呢。” 陈清明不像跟牛大力掰扯,牛大力这种人一根筋,越掰扯他越来劲,掰扯到最后弄不好连自己都绕进去。 “行行行,你就说我运气好得了,就算我运气好,可这兵当时分兵可落在了我的手里,我现在占有绝对的优先权。” 没想牛大力又不服了,说:“什么鬼运气好,六班长,分兵那天晚上,可是四班长先抢到徐兴国的,后来是李副连长硬要将庄严那小子塞到四班,你才捡了个大便宜。” 陈清明顿时无语,一张脸黑乎乎道:“我说老牛你能不能少说一句,能憋死你不成?” 牛大力说:“有话就要说,有屁就要放,我说错了吗?” 陈清明就差没当场举手投降,说:“行行行,你有理,你对,我叫你哥了行不行,拜托别说了,现在开会呢!” 牛大力这才裂开嘴,憨憨地笑了起来。 他扫了一遍名单,也点着头说:“这名单几乎就跟现在的分班一样嘛,我觉得没问题。” 名单到了尹显聪的手里。 看了一遍,他抬起头问:“排长,庄严去团后勤仓库?” 戴德汉说:“没错,我个人认为他不适合留在八连。你还别说,其实今年我们编制缺口大,这个指标,我还是私人关系去团里找了后勤部长给安排的。” 尹显聪问:“为什么?” 戴德汉说:“没为什么。” 尹显聪说:“总得有个理由是吧?” 戴德汉不高兴了,脸色开始难看起来:“理由?一个作风吊儿郎当的新兵,服从意识差,训练又不积极,这是不是理由?” 尹显聪据理力争道:“其实他的底子很不错,就缺点打磨,摸底考核那天跑五公里,他不必徐兴国慢!他不是不行,是心里有事,有心病。如果咱们把他带好了,我敢说他不必徐兴国差!” 陈清明在一边听了这话不乐意了,马上插了一竿子说道:“四班长,你说的也太夸张了吧?他能比得上徐兴国?十个庄严也比不上一个徐兴国,你护犊子也不能这么睁眼说瞎话呢。” 尹显聪眯着眼,目光锐利盯着陈清明道:“要不打个赌?” “打赌就打赌,我可不怕!”陈清明胸有成竹道:“我倒是怕四班长你下不了台。” “别吵了!”戴德汉把声音提高了分贝,大声打断俩人,然后转向尹显聪道:“这个兵,我不想要。你看昨天打一练习,他前几发还好好的,最后一发就炮弹了,这人根本是故意的,他压根儿不想留在八连!” 尹显聪说:“我看了成绩单,他不是跑靶,他是把子弹打到了郭向阳的靶子上,郭向阳靶上有五个弹孔,但是他明明跑了一发,多的那发是庄严打上去的,而且是10环!” 牛大力笑了,说:“四班长,你这么说,庄严这小子是在学了?他帮助郭向阳多打十环,牺牲自己成就他人?” 尹显聪说:“我没把他说的那么高尚,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戴德汉不耐烦地说:“行了,你们就别争论这些无关紧要的话题了!” 然后又看着尹显聪说:“尹显聪,我戴德汉从当兵开始就是第一,当兵我当兵是第一,当班长我班长第一,去尖子集训我是参训人员里的第一,在军校我在班里同样第一,这是我毕业带的第一个排,这对我来说意义重大。” 他越说越有些激动。 “铁八连是什么地方?我为什么申请一定要分配来铁八连?是因为咱们连队是27团响当当的尖刀连,拉出去都嗷嗷叫的连队!我可不管庄严是不是有心或者无意,言而总之,二排的门对这个兵,永远是关着的!成绩不好可以是底子问题,是可以练出来的,但训练不认真就是态度问题!我戴德汉手下不收怕吃苦的少爷兵!他爱上哪凉快就让他上哪凉快去!” 戴德汉的一番话,算是说出了自己的心声。 作为一名曾经有着辉煌过往的新排长,一个参加过国际军事五项能比赛的兵王,戴德汉当然希望第一次带兵能一炮而红。 至少在自己的军官生涯开始之初,谁不愿意带出一个优秀的战斗排? 谁愿意在自己的排里有颗老鼠屎坏掉自己精心烹煮的一锅汤? 但也许当晚在座的人都不会知道,其实庄严要的就是戴德汉帮自己安排的去处。 这一切都曾经在庄严的脑子里经过无数次的预测。 庄严不是蠢,是太精了。 只不过无论庄严的小算盘打得多么溜,他永远也不可能控制结果。 人算,永远不如天算。 看到戴德汉激动起来,尹显聪也忍不住嗓门高了起来。 “排长!你放心,我保证可以练好这个兵,不行我尹显聪提头来见!” “我要你的头干嘛?你以为现在是武侠小说世界还是看水浒三国?动不动就砍脑袋?”戴德汉忽然愣了一下,旋即狐疑地望向了尹显聪。 “对了,尹显聪,你这么想要带他干嘛?你是不是从这小子身上拿了什么好处?据我所知,他可是带了不少钱来部队的,钱都寄回去给他父母了?” “寄了,我亲自去邮局寄的,连回执都有!”尹显聪一边说,一边就要起身去自己的抽屉里拿回执。 “行行行,我有说不相信你吗?”戴德汉赶紧拦住他,让他坐下,然后不住地打量尹显聪。 忽然说:“我们团今年的训练任务很重,我们营连也是,落到我们头上,更不用说了,如果年底的时候总部考核出了什么幺蛾子,这个责任谁都担不起,尹显聪,别以为你今年六月考军校了就可以万事无忧,我得为我自己的排负责,对连队负责,如果庄严到时候闹出什么问题,我想我这个兵都没脸当了。” 尹显聪说:“我向你保证!我可以带好他!” 四班长的坚持,让在座的所有人都感到错愕。 戴德汉说:“四班长,如果我坚持要将他送走,你是拦不住我的,我是排长,我今晚只是征询你们班长的意见,这代表我这个新来的排长尊重你们这些老兵,但是不代表我没有权力踢走一个不听话的兵!” 尹显聪的脸色煞白,半晌后才缓缓道:“可以,你是排长,你绝对有这个权力,作为你的下属,我也只有服从。”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又道:“但是,我也有权请求你辞掉我的班长职务,我就当我的老兵好了……” “你——” 戴德汉气得差点从小板凳上跳起来。 “尹显聪,你知道不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 尹显聪点点头:“我知道!” 戴德汉说:“你明知道今年最缺的就是骨干,整个八连除了一个养猪的其他都是正副班长,一个萝卜一个坑,而你是连送去教导队毕业成绩最好的一个,你现在跟我说你不当班长了!?你这是在要挟我!” 尹显聪沉默许久,没有说话。 看到自己手下的班长不说话,戴德汉脸色缓和了一些。 “我们八连不是垃圾桶,什么垃圾都扔进来给我们处理,我们是尖刀连,不是他娘的收容所,更不是什么保育院!” 尹显聪依旧不吭声,不过看起来,他没打算改变主意。 戴德汉摸了摸脑袋:“噫嘻,邪门了,我说你对这个兵怎么那么上心?!难道是真拿了人家好处?那是要犯错误的,我得提醒你啊,同志哥!” 尹显聪这回急了,收受新兵好处,那可是原则问题。 他霍地站起来,大声道:“我没有!” 戴德汉立即问道:“那你为什么一定要收他!?” 尹显聪说:“因为他父亲……” 说到这,尹显聪住了嘴。 做了一次深呼吸,让情绪稍稍缓和了一下,才道:“因为他父亲是我们部队的老兵,79、84两次上南疆战场,因为负伤才选择转业回地方,庄严是他的儿子,我觉得作为一个敬仰老兵的新兵,还有作为一个班长,我必须要将庄严带好,这是一个当兵的良心!” 戴德汉一时之间竟然无言以对。 良心? 这就是军人的良心。 都说到了这个份上,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他一屁股坐回凳子上,右手一摆,语气深沉了下去:“行,既然你这么坚持,那么就按照你自己的意愿,将他分到你的班里。下连队之后,我们是一排,你尹显聪一班长,牛大力二班长,陈清明三班长。” 这天晚上的会议上争吵激烈,到最后,以排长戴德汉让步为结束。 等新兵们回到排房,没人知道这里曾经发生了什么。 庄严更不会知道,自己未来的军旅生涯会因为这个夜晚,有了奇妙的转变。 第二天一早训练结束后,阿戴排长从营部回来,手里多了个袋子,进了排房就招呼几个班长过去他的床前,一人分了一包什么东西。 “四班的都过来,都过来!” 尹显聪走出排房,拿了张小板凳坐在走廊下,打开那个塑料小包。 庄严看到里面装了花花绿绿的各种领花、帽徽和肩章。 “发军衔了!” 他有点儿小激动。 这两个多月来,新兵都是带着光秃秃没有帽徽,穿着肩膀上光秃秃没有军衔的军装渡过。 没有领花肩章和帽徽的军装怎么看怎么别扭,就像地方的保安员一样,一点正规军的味道都没有。 “庄严,这是你的!” 尹显聪重重地将一个小塑料包放在庄严的手里。 “大帽徽是别在大檐帽上的,小帽徽是别在作训帽和迷彩帽上的,领花别在领子上,肩章不用我教了吧?” 他指了指自己肩膀上一粗两细的中士军衔。 “知道了知道了,班长,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庄严沉浸在小兴奋里,将帽徽拿出来细细端详。 大帽徽是金属的,小帽徽是塑料的,军衔肩章表面一层墨绿色的绒毛,摸起来手感很不错。 他急不可待地将大檐帽取下,要将帽徽别上去。 尹显聪说:“别瞎几把弄,你现在还没资格戴上这个帽徽!收起来!” “班长,这不是发给我的吗?为什么不能戴?”庄严被泼了一头冷水,显得有些焉了。 尹显聪说:“你现在还不是正儿八经的军人,没资格戴,只是发给你们备用,明天咱们去团部举行授衔仪式,到时候你们宣了誓,再由团长给你们宣布授衔命令之后,才能戴上它。” 庄严拿着那副只有一根细黄杠,看起来略微单调的军衔问尹显聪:“班长,咱这是什么军衔?” “列兵!中国人民解放军里最低的军衔。”尹显聪看了一眼庄严:“你还想要啥军衔?” “我当三年兵,能拿到你那个军衔吗?”庄严怎么都觉得尹显聪的军衔好看,至少杠杠多点,看起来就有一种丰满感。 这让庄严想起了小时候,他曾经当过少先队中队长,只有两道杠,看到别人的三道杠,总是羡慕的不行不行的。 尹显聪忍不住笑了,说:“庄严,这是中士军衔,你当三年兵,除非你当了班长,否则你顶多就是个下士,一细一粗,两道杠。” 说着,伸出两根指头在庄严的肩膀上划拉了一下。 “就跟两道屎抹上去一样,丢人!” 庄严嘟了嘟嘴,不服道:“大不了我当班长就是了。” 尹显聪说:“哟呵!看不出来了,你还真有雄心壮志呢。你知道当班长要怎么才能当上吗?” 庄严说:“不就是训练好点嘛……” 尹显聪说:“没错呀,你训练好吗?就你这样不守纪律而且作风散漫的兵,你觉得你能去教导大队?你能当班长?在梦里想想倒是可以的。” 庄严觉得自己被人鄙视,大为不爽道:“班长,话不能这么说,可不能随便小看人,吴下阿蒙还有发迹之时,我庄严堂堂男子汉,难道就不能当个班长?” 尹显聪说:“哟!说你还不服了?行啊,那你努力训练,争取今年六月底去教导大队参加预提班长集训,能从那里毕业回来,连队一定给你当个班长,还是正的!” 顿了顿又道:“不过我刻提醒你,教导大队是出了名的地狱式训练,还是淘汰制,而且连队每年只有几个有限的指标,给的都是最优秀的士兵去,你庄严掂量掂量自己,是不是有那个尿水再来跟我吹牛逼!” 庄严的脸立即就憋红了。 他虽然赖皮,可是自尊心却很强。 “我——” 他差点就要和尹显聪来个赌约。 却忽然住嘴了,想了想,笑着说:“班长,你也别激我,我不上当。” 他饶有兴致地转移话题道:“我听说,下连队之后一两个月内都有很多集训,例如什么通讯、卫生员集训之类……” 尹显聪恨铁不成钢地伸腿在庄严的屁股上狠狠踢了一脚:“滚一边去,在我还没决定罚你跑五公里之前,麻利地消失在我的面前!” 溜回排房,庄严将金属大帽徽放在手里把玩。 金色的麦穗,红色的金星和中央的八一中文数字,拿在手里,有一种莫名其妙的神圣感。 小时候,父亲庄振国探家时,庄严总是对他的帽子爱不释手,戴上就不肯拿下。 后来庄振国送了一个65式帽徽给他,这成了很长一段时间内庄严最喜欢也最珍惜的一个礼物。 直到庄振国转业,这个帽徽就像两父子间曾经还算融洽的感情一样,最后消失无踪了。 第二天一大早来了不少军车,将吃完早饭的新兵蛋子们统统拉到了团部。 团长魏雪峰站在远处的阅兵台上,看着下面整整齐齐的新兵队伍喊着“一二三四”的口号入场,忍不住对旁边的政委肖学海说:“老肖,你看看,这些兵没气势啊。” 肖学海看看自己的老搭档,笑道:“我说雪峰,他们只是新兵,你不能要求他们像老兵一样。” 魏雪峰想了想,摇了摇头道:“今年新兵太多了,咱们肩膀上的担子不轻啊,如果年底在总部考核的时候拉稀,你我都要去师里挨骂了。” 队伍在大操场上集合完毕,走程序必须让团长说一段话,魏雪峰拿着团机关干事给他写好的讲话稿上了主席台。 这个打过硬仗,被总部授予过“战斗英雄”荣誉称号的老兵个子不高,结结实实,皮肤黝黑,往那里一站,就像一块黑铁铸成的雕塑,有一种威严感。 场静悄悄的,都在等着团长讲话。 魏雪峰将稿子拿到面前看了看,忽然朝坐上一扔,对着麦克风说:“按照今天授衔仪式的程序,我本应该是要来一个发言的,这份稿子,是团机关的秀才给我写的……” 忽然,他拿起桌上的讲话稿,揉成一团,扔到地上去。 这个动作,让底下一千多个官兵都傻眼了。 魏雪峰的大名,庄严早就如雷贯耳。 他在1师是个名人,在团里更是。 最为士兵津津乐道的是魏雪峰在反击战中担任尖刀班班长时的辉煌事迹,在连队和敌军遭遇的情况下,肚子带领尖刀班掩护连队主力转移,在掩护班里战友负伤和转移后,自己独自一人毙敌十二人,愣是让敌军部队前进不了半分,最后甚至调来了炮击炮对他所在的隐蔽点进行地毯是覆盖这才将他炸晕过去。 都是不怕死的兵命大。 就连他自己连队的战友都觉得他肯定已经牺牲的时候,魏雪峰却活了下来,还等来了过来支援的11辆友军坦克,带着坦克拔掉了敌人的炮阵地和六个火力点,最后还居然带伤组织坦克兵就地防御,在夜间打退了敌军两次进攻。 可以说,这个牛逼哄哄的神奇老兵根本不需要任何的言语,只要往那里一站,就是所有的当兵的偶像。 都知道打过仗的老兵野,可那也是兵和一些军阶不高的军官。 团长怎么说都是高级军官了,却一点不按套路出牌。 庄严傻眼了。 魏雪峰的双眼扫过台下一片黑压压的脑袋,说:“我觉得,玩笔杆子说好听话,那是当秀才的事,我们当兵的,不搞那些花花架子,今天,我不是以团长的名义来训话,我是以一个老兵的身份和你们说话,在你们戴上帽徽肩章和领花之前,给你们来自一个老兵的忠告。” 魏雪峰自称“老兵”,这让主席台下的所有新兵顿时觉得十分亲切。 站在队列中的庄严觉得这个中校团长人还不错。 样子看起来杀气腾腾,但说起话来倒是一点都不拐弯抹角,不打官腔,说话很贴地气,也很对胃口。 大家绷紧的神经松弛了下来,不少人军姿也开始放松起来。 “都给我严肃点!站好!” 魏雪峰如同霹雳一样的断喝将所有人吓了一跳。 当兵的人,嗓门都很大。 庄严觉得两只耳朵都在嗡嗡作响,就像有人拿着喇叭筒在耳边吼了一嗓子。 这回,他算是头一次见识了团长魏雪峰的厉害。 “我希望你们是最后一次以这种军姿出现在我的面前!”魏雪峰挺胸拔背,冲着手底下一千多名新兵大声道:“等你们戴上军衔之后,我不想看到我的兵站在我的面前就像一根面条,我要你们变成一块铁!一块钢!往那里一杵就能响当当的!我不管别的部队训练出来的兵怎样,但是我魏雪峰的27团出来的兵就没这样的!” 主席台边上,副政委赵志胜看了看表,对政委赵志胜低声说道:“政委,这可是授衔仪式呢,团长又训人了,要不要……” 赵志胜摇摇头:“不,团长说得挺好的,让他说。” 他笑眯眯地看着魏雪峰的背影道:“有时候,我觉得他比我更适合当政委。” 魏雪峰看到底下的新兵都绷紧了军姿,脸上绷紧的肌肉才稍稍放松。 “记住!当你们戴上军衔,成为军人,必须牢记四个最基本的品质。” “首先是忠诚!” “忠诚是一名军人必须军备的最基本品质!忠诚就好比大厦的地基,没有地基,就没有一切!忠于党和国家,忠于人民,忠于脚下这片养育你的热土!!” “其次是担当!什么叫担当!?当兵意味着什么?当兵意味着,你扛起了保家卫国的责任,你担负起为我们国家发展的责任,担负起中国千千万万个家庭安居乐业的责任!有敌人敢侵犯我们的国家,我们狠狠地揍,让他永远看到‘中国人民解放军’这几个字都哆嗦!” “第三是奉献!” 说到这里,魏雪峰低着头,在麦克风前居然来回踱了几步,似乎在酝酿着情绪。 终于,他停住了脚步,回到了麦克风前。 “奉献这个词,已经很久没有人提起了。不过在这里,我要提!当兵的人,就要甘于奉献。我们27团所在的驻扎地就是沿海开放城市,我知道外面的灯红酒绿,我也知道外面现在都有歪风在吹什么都向钱看,我更知道我们当兵的很穷!就拿你们来说——” 他伸出手,指着下面的新兵,一划而过。 “你们这些新兵,授予列兵军衔之后每月的津贴费也只有5元,就算你们的班长,那些中士上士,最高也就65元!就算你们的排长连长营长,工资也只有几百!这些钱,在地方上甚至不够下一次馆子,但我们不是为了发财来当兵的。记住什么叫奉献!奉献就是无私,就是甘于平淡,就是可以牺牲自己的幸福去成别人的幸福!你们记住这一点,否则你就当不了一个好兵!” “还有最后一点!那就是勇敢!什么叫勇敢?勇敢就是无畏!勇敢就是军人最强大的武器!正所谓狭路相逢勇者胜!勇敢就是你面对比你强大数倍的对手仍然敢于勇往直前,敢于拼到最后一滴血!站着,你就是一座山;躺下,也要当一道岭!就算死了,也要让血溅到敌人的脸上,让他知道,你的血是热的,能杀死你的身体,但是杀不死你的军魂!” 魏雪峰越说越激动,黝黑的皮肤下渗着一种汹涌的红色,拳头握了起来,在身前用力地挥舞了几下。 在沉默两秒后,魏雪峰大声问道:“告诉我!作为27团的兵,你们能不能做到——忠诚!担当!奉献!勇敢!能不能!?” “能!” “他娘的声音太小了!再说一次,能不能!” “能!!” 庄严忽然发现,自己被打鸡血了。 他喜欢魏雪峰的讲话。 这个团长的讲话里,每一字一句都有一种能够撞击内心的东西。 激情? 不,应该说那是烙在这个参战老兵骨子里的东西,那种和他灵魂已经融为一体的东西,只有这样,才能有如此的感染力! 听到了排山倒海一般的回答,团长魏雪峰总算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他用力把手一挥,干脆利落道:“宣誓吧!” 几名老兵举着军旗正步走到主席台前,将血红的八一军旗展开。 一个新兵代表跑出队列,站在军旗的一侧,举起了握拳的右手。 “” 所有的新兵也举起了右手。 “我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公民,依照法律服兵役是我应尽的光荣义务,为了负起革命军人的神圣职责,我宣誓!” 新兵代表每念一句,下面的新兵开始跟着念一句。 “热爱中国,热爱社会主义祖国,热爱中国人民解放军,执行军队的条令、条例和规章制度,服从命令,听从指挥,努力学习军事、政治、科学文化,苦练杀敌本领,爱护武器装备,保守军事机密,发扬优良传统,参加社会主义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建设,英勇战斗。不怕牺牲,保卫祖国,保卫社会主义建设。以上誓词,我坚决履行,决不违背!” 声浪如同长江的巨浪,又如黄河的波涛,铺天盖地汹涌地在27团的大操场上席卷而过,然后在营区里回荡,在天空中盘旋。 一千多名新兵,此刻的内心汹涌澎湃。 这是庄严入伍以来感觉最神圣的一刻,也是他人生中最神圣的一刻。 宣誓完毕,阿戴排长开始为自己排里每一名新兵戴上军衔和零花帽徽。 做完这一切,随着“向军旗敬礼!”的命令下达,一千多只手举起,朝主席台旁鲜艳的八一军旗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庄严觉得,在这一瞬间,自己的人生似乎改变了。 自己的三年军旅生涯,从这里算是真正开始了。 授衔仪式之后没几天,营里派了车,接八连的新兵去n镇。 n镇只有一个连队,那就是八连。 三营离团部有三十公里,而八连距离营部又有三十公里。 八连是个独立在外的连队。 大家伙的分配也算最后落实了,除了有几个分到别的连队,大多数还是跟着戴排长回n镇的独立连。 庄严、严肃、徐兴国、左小恒、黄海等人分到了一班,郭向阳和常胜却去了三排。 大家收拾了东西挤上车,几辆军卡沿着公路一路朝东飞驰。 越走,周围的景物越显得荒凉。 起初还能看到零零落落的建筑,后来沿路上啥都没有了,公路两边除了荒山野岭还是荒山野岭。 “班长,咱们这是要去哪?怎么越走越荒凉?”庄严终于忍不住开问了。 尹显聪说:“n镇,我们的连队独立驻扎在n镇附近。” 庄严说:“n镇?是在哪?” 尹显聪说:“这是一个镇,是这个城市最偏远的一个镇!” 车子在冷清的公路上开了一个多小时,最后经过一个不足三平方公里的小镇后,领头的车子朝左一拐,开进了一个山坳。 十分钟后,随着一声尖锐的刹车声,整个车队在终于停住。 “到了到了!都下车!” “别磨蹭!动作快点!” “到咱们连队了!赶紧下来看看!” 在班长们的催促下,新兵们就像被送到菜市场的鸭子一样被赶下车。 庄严跳下车,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大约四米高的拱门。 拱门是用手腕粗的钢管完成,门梁上方正中是一个铁制的八一军徽,上面的红色由于年代久远,已经呈现暗红色,不再鲜艳。 在八一军徽的下面,还有四个厚铁皮做成的大字——海防前哨。 大门右侧站着一个持着枪、挂着上等兵军衔的老兵。 看到车队,热情地朝嚷嚷起来:“连长!指导员!你们回来了啊!?” 一排三班的新兵易军提着自己的背包,站在排房前望着连队的大门口,眼里掩饰不住的失望,不停地摇头。 “啧啧啧——” 庄严问:“诗人,发什么呆?” 易军目光还是没离开过大门口上的那几个钢板字,一边摇头,一边叹气:“我当兵的时候,武装部的干部跟我说,这次我来的沿海开放城市,说我走狗屎运了……” 他侧头看了看庄严,一脸便秘的表情道:“我的妈哟,就这样?这就是我的狗屎运?” 易军也是八连新兵里的“名人”,来自赣西省某地,算是徐兴国的半个老乡。 俩人都是烟民,训练间隙经常凑到一块抽烟,所以还算相熟。 这家伙原来是一排吴汉生排长的兵,对他印象深刻只因为易军来营区报到的第二天早上理发时的闹剧。 易军有着一头“散发着诗人气息的秀发”——这是他自己的说法。 因为崇拜海子,而海子是长发,因此易军觉得自己如果不留一头长发就不能像海子一样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按照规定,无论是否在地方自行理发,来到部队还是要让班长们给你拾掇拾掇头顶。 为了保住自己那头“散发着诗人气息的秀发”,易军没有按照武装部要求剪成平头,而是把头发藏在了帽子里头就风风火火过来当兵。 结果到了营区第二天,新兵班长拿着推子要帮他铲掉那一头“看起来就像鸟窝一样”的头发时,易军当场就暴走了。 他尖叫着,身上还穿着理发用的围裙,像一个被猛兽追在身后的小羚羊一样在排房门前的篮球场上一边跑一边尖叫:“我不剪!我不剪!剪了头发我就失去了灵魂!” 此举顿时引来无数围观,大家看耍猴一样,看着易军当班长拿着剪发的推子追着易军跑,最后几乎是按在地上把头发剪掉。 易军留着眼泪,就像一个被qj的少妇,哀怨地红着双眼,一副痛不欲生的表情,让在一旁庄严又想笑又唏嘘。 学着尹显聪的口吻,庄严一本正经地说:“确切来说,这是深一个镇,只是大城市的一个最偏远的小镇。” 易军呆呆地又看了一阵,最后又摇了摇头,没言语,提着背包进了连队。 铁八连的营区三面环山,东面三公里左右是小镇,门口右边的不到二十米高的小坡上有两间平房,是专门为来对家属准备的临时居住点。 当参观完了连队的营区,庄严这才明白为什么这里叫做“海防前哨”,因为连队对面大约三百多米外就是海岸,从大门左边出去是一条通往海边的水泥路,走上两百米,路边是有一栋看起来十分不合群的6层白色高楼。 这是当地的水上派出所,大楼矗立在海边,还有自己的码头,码头上停靠了一艘用来巡逻的炮舰。 整个山谷都是铁八连的营地,面积大的惊人。 一个篮球场,一个羽毛球场外加几块大草皮,四排和营部一样的大排房,营区靠近马路一侧是围栏和一块菜地,一排排房后面是一道四百米障碍场,营部后头朝山坳方向走是一个巨大的射击场和训练场。 大家刚进排房放下行李,易军一屁股坐在床板上,迎头扔给庄严一颗烟。 “庄严,咱们从今往后可是一个排里的战友了,你得关照关照我这个初来乍到的。” 庄严将行李扔在床板上,拿着烟点了火,笑着对易军说道:“我说诗人,你小子怎么分到我们排里来了?我们排长怎么能看上你丫?” 易军朝空气里吹了口烟,哼了一声说:“你们排缺编最严重呗,分配的时候我们排长又看我不爽,就把我扔到这里来了……” 徐兴国拿着扫把,扫到了两人面前。 “我说你们两个,能不能别在排房里抽烟?!看看你们像什么话!?都把地板搞脏了!出去!” “凭啥?”正在抽烟的庄严不乐意了,“你爱扫扫别的地方去,我这里我自己弄,你管得着吗?” 徐兴国哼了一声,没搭理俩人,到另一边扫地去了。 庄严对易军说:“瞧咱们徐典型同志,积极性就是不同,跟咱们不是一个档次的,我跟你说,人家那是要去教导大队的苗子。” 易军点头说:“嗯,积极分子的觉悟就是不一样。” 徐兴国听见了,白了易军一眼。 后者也不搭理,示威一样往空气了喷了口烟,又往地上掸了掸烟灰。 俩人这时根本不知道,就因为这个举动,为之后的事情埋下了祸根。 连里忽然吹哨子集合。 大家急急忙忙跑出来列队。 蔡指导员为所有人介绍了连队里的每一个干部,然后又开始婆婆妈妈交代各种注意事项。 和大多数政工干部一样,老蔡沾了点罗嗦的毛病,一开口就往深处说,没完没了的。 足足说了半个多小时,这才让大家继续回房间整理内务卫生。 都回到了排房里,班长和连队里的干部都被集中起来开会,留下新兵们在房间里整理内务。 郭向阳凑到庄严身边低声问:“庄严,听说新兵下了连队就舒服了,是不是?” 庄严说:“你先给我根红塔山我就告诉你,嘿嘿。” 自从开始分兵,一向节俭的郭向阳咬牙买了包红塔山,直到下了连队,这包烟还没分完。 郭向阳犹豫了一下,伸手去摸口袋,手在冬常服上衣兜上停了一下,下决心似的抽出那包烟。 其实庄严也并非贪图那一根红塔山,他知道郭向阳一向节约,有意要让他心疼,拿了一根夹在耳朵上,然后伸手又拿一根。 郭向阳心疼得不行,赶忙把烟塞兜里,嘴上说:“不忙不忙,先抽着,没了再说嘛。” 庄严把烟放鼻下嗅了嗅,说:“香,” 然后点上,优哉游哉吐了口白烟。 郭向阳一边催着,告诉我啊,是不是下了连队就舒服了。 庄严说:“听那些地方退伍回来的老兵说,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三年就新兵连最辛苦。” 郭向阳似乎不大满意这个答案,到底是不是啊? 庄严说:“你问班长去吧。” 郭向阳露出憨厚而满意的笑容说:“庄严,我信你。” 可到了这天晚上,连队加菜,杀了头猪,说是庆祝新兵下连队,正式成为铁八连光荣的一员。 这时候庄严才知道,原来连队不光有种菜的副业,居然还有养猪的猪倌! 他想起了牛大力在新兵连对自己说的那番话,如果训练不好,下连队就养猪去。 看来这话还真不是呼自己。 虽说养猪是舒服,可是猪倌这名声可太难听了。 怎么说都要混个卫生集训,或者混个通讯集训什么的,做那种岗位才算又舒服名声又好。 吃完晚饭回到排房,庄严赶紧拿出信纸,又给目前王晓兰写了一封信。 至今他仍旧弄不明白,庄振国这当爹的不给自己回信也就罢了,怎么一向疼爱自己的母亲竟然也只给自己回了一封信。 那封信是临下连队的在营部那边收到的,只有一页纸,纸上只有一句话——安心服役,好好训练,家中一切安好,勿念! 勿念…… 庄严觉得有种被人抛弃的感觉。 到了这天晚上,庄严和郭向阳都知道自己猜错了。 这天夜里一共吹了七次紧急集合,二班长牛大力和三班长陈清明轮流吹。 第二天一大早,又是一次紧急集合拉开了早操的序幕。 “你们是不是觉得下了连队就会舒服了?” 陈清明拿着秒表,一脸冷冷地笑,在队伍面前走来走去。 他看了看表。 大声道:“最后一名,两分五十二秒,比新兵连成绩还要差你们是不是觉得可以放松了?我告诉你们!三分钟的时间标准只是及格,两分钟才是老兵的标准!你们一天达不到两分钟内集合完毕这个成绩,那么每个晚上都会吹紧急集合,吹到你们达到为止,吹到我们满意为止!” 说罢,让到了一边。 浑身肌肉的二班长牛大力穿着招牌式的红背心,隆重登场了。 “嘿嘿!” 他的笑容就像一头猛兽看到了面前的小猫咪,一边将手掌的关节压得啪啪响,一边说:“三班长说完了,轮到我来带你们搞体能训练了。跟你们先打个预防针,一班长尹显聪同志考军校正在复习阶段,所以从今往后早操和晚上都是我带着你们搞体能训练。” “当然,除了夜间专业科目的时候例外,而白天是专业和体能混搭,你们放心,我是经过教导大队集训毕业的,绝对有着一流的带病水平,一定让你们训好、练,一定让你们训满意、练满足!” “今天来到新连队,别看我们连队破旧,但是我们大啊!” 他伸手指向连部后面的山坳,又指指山谷。 “看到没有?这里风凉水冷,后面有山,前面有海,山清水秀,风水宝地!也就是我们铁八连才能摊上这么一大块地方,比营部都牛逼!” 牛逼…… 庄严觉得自己现在要大难临头了。 在没当兵前,他的确听别人说过,当兵三年就苦三个月,就苦一个新兵连。 可是现在看来,一切都是错的。 又被坑了。 跟自己说这话的那位所谓老兵,估计不知道是那个后勤单位的,跟这种疯子一样的野战部队完两回事…… 郭向阳在一旁小声道:“老庄,不妙啊……” 庄严狠狠瞪了他一眼,心想我特娘的当然知道不妙了…… 可是…… 我能咋地…… 队伍前的牛大力还在继续。 “刚才我说了,我们铁八连的训练是要搞满足,这是我们的传统。什么是搞满足?那就是你们觉得满足,我们也觉得很满足,那就是搞满足……” 庄严的脸,苦得能滴出苦瓜汁来。 “好了,废话不说,咱们现在就来搞满足!” 牛大力异常亢奋,仿佛身体里塞进了世界的活跃因子,两只脚已经迫不及待地原地抬腿。 必—— 随着一声尖锐的哨子声响起,牛大力大手一挥,指着连队的大门吼了起来:“跑!朝大门跑,出了大门,朝山上跑!今天就带你们熟悉熟悉我们铁八连的早晨开胃菜,冲山头!” 环绕铁八连的山并不高,庄严起初觉得这玩意不过就是几道山岭。 可是当他跑出大门,开始朝山上冲,这才发现。 他娘的,这山连一条像样的路都没有! 山岭的海拔只有不到两百米,冲山头的路线实际上就是冲出连队大门从右侧家属院旁上山,冲到山顶后沿着山岭一直跑上一公里多,再从连队的西面一侧下山,沿着水泥路跑八百米左右回到连队。 庄严的心怦怦直跳,上坡和平地跑完是两回事,刚冲到一半,大腿的肌肉已经开始有些发涨。 “跑跑跑!” 牛大力依旧活力充沛,拿起挂在胸前的哨子一顿猛吹,然后又开始狂吼:“抓最后三名再跑一趟!” 我勒个操! 整个排的队伍受到了惊吓,所有新兵争先恐后开始追逐。 谁都不愿意再跑一趟。 收操解散后,扶着树干呕了然后吐了几口黄胆水的郭向阳一脸凄惨地对庄严说:“老路你不厚道,你诓我,什么舒服啊?这比新兵连还惨。” 庄严已经被折腾的只有半条命了,心情早就糟糕透了,没好气地说:“我叫你问班长,你问了没?又不是我当班长,我说了不算!” 郭向阳哭丧着脸说:“老路,真累啊,这三年都这样怎么熬啊?” 庄严自己心里也没了底,也慌得一逼。 是啊…… 要三年都这样,怎么过? 事已至此,庄严这才发现自己又跳了火坑。 所谓什么新兵下连就会舒服的说法完没有根据。 回到排房里整理好内务,拿着洗簌用具来到连部后面的山谷中洗脸刷牙。 八连所用的水是山上的溪水,用水泥渠收集之后导入几个大型蓄水池中。 庄严靠在蓄水池旁,扶着水泥挡墙,脚不住地哆嗦,浑身上下都是黄澄澄的泥土——刚才冲山头下坡的时候他摔了一跤,人立即成了滚地葫芦。 牛大力将他扶起来,在他耳边像头老虎一样咆哮:“上坡重心前倾,下坡重心后仰,你一个高中生连这个物理技巧都不懂!?还不如我小学没毕业的!” 牛大力一向鄙视比自己学历高的人,这次又抓住了机会损了庄严一次。 庄严心里几万头草泥马奔过。 鬼才知道什么前倾后仰,他娘的老子是第一次冲什么鬼山头,在家谁他娘的没事往上山神经病一样疯跑? 易军站在庄严身边,抬头仰望着连绵的山岭,太阳已经爬上了山脊,金光洒满大地,景色很美。 “诗人……” 庄严一屁股坐在地上,拿起毛巾蘸了水,擦拭着身上的泥土。 “你在看什么?” “感触呐……”易军吟诗一样将尾音拖得长长的,一边说一边摇头晃脑,“好山好水……好辛苦……” 庄严愣了一下,忍不住就笑了。 回头看到严肃也在旁边,于是问:“严肃,你说说,为啥咱们下连队了,还那么辛苦?” 严肃用冰冷的溪水打湿脑袋,白蒙蒙的蒸汽在头顶氤氲着,看起来就像武侠小说里的大侠在运功,很是滑稽。 “我们不会舒服的。”他拿起毛巾,一边抹脸一边说:“庄严,收起那点小幻想吧,今年底我们就要和3师竞争快速反应部队的名头,我听说,3师那边已经打鸡血了,每天练得跟孙子似的,咱们1师和3师隶属不同的集团军,这不是我们一个师的荣誉问题,牵扯到一个集团军的荣誉,你说,咱们能舒服吗?” 听了严肃的话,庄严连死的心都有了。 严肃又说:“我来当兵之前就已经知道了,1师今年缺编极其严重,咱们这年兵的数量太多,以至于你看看咱们铁八连,除了班长副班长,还有没挂职位的老兵吗?噢,对了,有个留队的老兵,养猪那个,他没有班长职务,所以咱们新兵连是新兵连,下了老兵连还是新兵连……” 庄严怔了一阵,忽然想起个事,于是问道:“严肃,你怎么啥事都知道的那么清楚?” 严肃的表情僵了一下,脸稍稍一红,旋即道:“我家有人当兵,我问的。” 庄严将牙刷塞进嘴里,刷得满嘴泡泡,一边问道:“你既然知道这里那么辛苦,为啥还来?你这不是自讨苦吃?” 严肃说:“嗯,我就是自讨苦吃,人吃点苦没啥坏处。” 庄严一脸不可理解的表情看着严肃。 在他看来,严肃简直不可理喻。 当兵各有目的那是实情,可是像严肃这样明知道前面是火坑还往里跳的却真不多见。 严肃一向是个很神秘的人。 他话不多,长得又有点儿女人的清秀,一说话总喜欢脸红,像个大姑娘。 可在新兵连的时候严肃却个出了名的拼命三郎,上了训练场就完没了那种害羞气质,完就是一头小老虎,训练成绩在排里能进前三,实在算得上是个另类。 最让庄严佩服的事情莫过于严肃对于部队的了解,只要有啥不明白,问他准能得出个不错的答案。 之前在新兵连,俩人刚好是对面床,不过下连队之后,严肃就被分配在二排,庄严在一排,俩人碰面的机会少了许多。 庄严还想向他打听关于卫生员集训和通讯集训的事,毕竟这才是庄严现在最关系的,也是他唯一逃离铁八连的机会。 可是没等他开口,严肃提着水桶匆匆忙忙溜了,似乎怕庄严继续追问什么。 训练的强度再一次加大了,每天没完没了的训练。 早上雷打不动,不管刮风下雨都是五公里越野开胃菜,然后就是俯卧撑、单双杠、蛙跳、人肉推车等等一条龙服务,最后再来一趟冲山头结束。 白天一般是射击、战术等专业训练。 下连队后,连长张建兴组织了一次授枪仪式,庄严在八连的枪柜里拥有了属于自己的81-1式自动步枪。 这天吃完早饭休息了一阵,戴德汉集合了所有的兵,然后总结了一下下连队之后一段时期的训练,最后宣布今天要开始进入射击二练习训练。 所谓的步兵射击二练习,指200米、150米、100米距离上,分别采用无依托卧姿、跪姿、立姿三种不同的射击姿势对半身靶进行三次射击,每组射击3发弹药,总数9发。 评定标准不计算环数,只计算上靶数,5发及格,6发良好,7发以上优秀。 这并不是一个容易的科目。 至少在两百米的距离上,半身靶看起来也就是个指甲盖大小,准星和护圈押上去就没剩多少了。 最让庄严害怕的不是射击本身,而是训练的过程。 “刚才排长说的,你们都听到了?” 三班长陈清明今天负责组织训练,他这会儿正笑嘻嘻地站在队伍前,不住地打量着队伍里的新兵。 庄严很不喜欢三班长陈清明,尤其不喜欢他的笑容。 陈清明是第三年兵,还有一年就退伍。他拥有一身苏北人特有的晒不黑的皮肤,左脸颊上一个大痣,上面刻意蓄了长须。 据他自己说,这须不能剪,一剪就得倒霉。 此人喜怒皆笑意满脸,基本靠他的笑声来判断——高兴的时候笑,哈哈哈;不高兴了也笑,嘿嘿嘿。 所以,一旦陈清明笑,肯定就没啥好事,至少庄严没见过。 “最近的体能训练是不是很辛苦?是不是想轻松一下?”陈清明依旧在自言自语,反正队伍里的新兵也没人敢答。 “今天早上的训练内容是专业训练,步兵射击二练习,你们之前练的都是一练习,二练习要有趣多了。专业训练嘛,当然不会像体能训练那样耗费太多的体力,只是训练你们的技巧,嘿嘿……” 又笑了! 这王八蛋又笑了! 庄严觉得自己的心都在发毛,鸡皮疙瘩浑身冒了起来。 准没好事了! 这个二练习又是很么诡异的地方,陈清明咋笑得那么阴森森的…… “动作要领你们都会了,不过这不够!” 陈清明和牛大力带着几个副班长在每一个新兵身后走来走去,就像看管着考生的监考老师。 “二练习,在科目名称上叫做‘无依托’射击,也就是说,你们不会像一练习那样会有沙袋给你们支撑自己的枪管,你们所有的依托就是自己的身体,你的手、你的膝盖还有你的肩和你的肘!” 他一边踱步一边说:“记住!这只是最基础的射击基础训练,作为我们野战步兵,后面还有三、四、五几种练习,打不好二练习,你就根本打不好后面的几个练习!” 庄严已经完没有精力去听陈清明到底在讲什么。 不过他现在总算明白为什么陈清明一说到二练习就笑。 原因很简单,这是一种极其锻炼意志力的训练。 现在,庄严以跪姿持枪蹲在地上,两腿呈30度打开,右膝着地左脚向前伸出,双手持枪,左手肘部置于膝盖上方,右手抓握着81-1式自动步枪的握把,与枪身呈一线。 他的右脚脚趾还有脚掌有一种抽筋的感觉。 现在整个身体挺直,屁股坐在右脚跟上,整个人的重量大部分都压在上面。 最要命的是,为了增加持枪的稳定性,每一个人的枪口上都挂着装满水的87式军用水壶。 虽然天气只有十来度,并不炎热,可是庄严已经满头大汗,汗水从迷彩帽的边缘慢慢渗了出来。 前方一百五十米外竖着十个半身靶。 庄严的准星和缺口都在晃。 “瞄准目标后就不要再动,二练习是有时间限制的,每次半神半的出现的时间只有10秒,10秒之内,你们必须将一组3发子弹都打出去,并且命中半身靶,错过了机会,就只能拿零分!” 陈清明继续踱步,继续他的讲解。 “和一练习射击不同的地方在于,二练习不但讲究准头,还要讲究时间把控,必须做到以下几个要领:发现快、瞄准快、击发必须均匀果断!” 看起来一个极其简单的射击动作,却可以在短短十分钟时间里让人接近了崩溃。 “班长我受不来了……” 郭向阳第一个垂下了枪口,他脸上的肌肉都拧成了一团,看起来十分痛苦。 “郭向阳!你想干什么!?”牛大力大声地叫了起来,“给我撑住!” 没等得到班长的同意,郭向阳却不管不顾,右脚跟和脚掌那种撕裂和抽筋感已经到达了极限。 他想自行站起来,没想到刚起了半个身子,居然一头栽倒在地上。 “班长……我的脚……” 抱着自己的右脚,郭向阳在地上嗷嗷地痛哭起来。 “疼……” 陈清明和一个副班长冲了过去。 “哭什么哭!?才二十分钟!我们当年一蹲就是90分钟!你们这个算逑!” 副班长检查了一下过郭向阳的脚,飞快地脱掉他的鞋子。 “这小子怎么了?” “抽筋了。” 俩人将郭向阳抬到一边,开始帮他放松脚踝。 过了一阵郭向阳的叫喊声才慢慢低了下去。 “报告班长——” 庄严赶紧打报告。 牛大力走到庄严身边,问:“什么事?” “我也要抽筋了。”庄严哭丧着脸。 他现在觉得自己的脚掌就像碎裂了一样,还有小腿部位的肌肉,硬梆梆的难受。 牛大力摸了摸下巴,说:“那就等你抽筋了再说。” “班长——”庄严说:“我真的要抽筋了……” 牛大力说:“等你抽筋了,我就让你休息几分钟,你这不是没抽筋嘛!我可告诉你,庄严,别给我耍花样,你这种兵我见多了,你敢乱动,我马上给你加时间!” 庄严只好闭嘴。 牛大力看来是不会松口了。 这短时间,一班长尹显聪几乎都在复习,日常训练几乎都交给了陈清明和牛大力。 这陈清明和牛大力可没自己班长好说话。 现在只能咬牙硬顶。 在这种一线的野战部队里,训练就是第一要务,没人会对自己格外关照,一切都只能靠自己熬。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二练习的射击姿势训练都是每一名新兵的噩梦。 随着时间的推移,每次端枪的时间都在加长,而枪口悬挂的东西也越来越重。 从一开始的水壶,到后来的一块砖,然后两块、三块…… 庄严这才知道,原来专业训练也一点不比体能训练舒服。 现在,他宁可去跑一趟五公里越野或者冲上几次山头,都不愿意进行一次二练习跪姿、立姿端枪训练。 各项训练已经挤满了每天起床号和夜晚熄灯号之间的所有时间,就连中午的休息时间也受到了影响。 早上起床后,是纯粹的体能锻炼,基本上就是连五公里拉开序幕,然后是冲山头收场。 白天都是专业训练,当然,也会穿插体能训练。例如端枪训练的时候 得益于沿海开放城市的优异经济基础,S市N镇连山路都是水泥路,而且夜晚极少车,很荒僻。 整个小镇保持了很原始的风貌,到了夜晚8点多已经极少看到人。 到了晚饭后,班长们将新兵带到山路上一字排开,俯卧撑每组一百,蹲下起立每组一百,仰卧起坐每组一百,一晚上几个小时连喘口气的机会都没有。 没过多久,庄严在春节假期好不容易储存的一点点体力投了进去,很快被消磨得一丝不剩。 当然,让庄严痛苦的也不光是训练,还有一项野战部队的传统——副业。 所谓的副业,实际上就是种菜。 其实部队有自己的独特的供给制度,吃的都是军饷皇粮,本来不缺啥。 但为了能偶尔改善改善生活,所以种菜养猪就成了连队的副业。 养猪有专门的猪倌,种菜是所有人都一起上。 每个班都有四垄地,长约二十米,宽两米,种子是连队统一发放,想吃啥菜就种啥菜。 部队的菜,那绝对的是“天然+绿色”,放在地方就是最时髦的“有机蔬菜”。 一切都是天然,觉悟化学添加剤。 庄严第一次看到那一片绿油油的副业地时还颇有些心旷神怡的感觉,但没过多久,他发现自己又要面临一个从未遇到过的挑战。 这天下午快收操的时候,排正在射击场上训练端枪,尹显聪跑过来说:“提早收操!都别练了,过来搞副业。” 副业? 这是庄严第一次听到“副业”这个名词,心想难不成部队还发展第三产业? 但是不用搞训练,这简直是祖宗保佑烧高香了。 稀里糊涂就跟着尹显聪来到连队的菜地里。 尹显聪指着四块整齐的菜垄说:“以后这四块菜垄就是我们一班的副业地。” “副业地?”庄严第一个提出了疑问:“班长,咱们当兵的还要种菜?” 尹显聪说:“这是部队的优良传统,艰苦朴素自力更生,要当一个好兵,不但要训练好,搞副业也要是一把好手。” 庄严啼笑皆非。 当兵又不是做菜农,当个好兵就要种好菜? 着什么逻辑? 表面上不敢说,可庄严的脸上却出卖了自己内心鄙视的想法。 “庄严。”尹显聪似乎看出了庄严心里那点小九九:“你是不是觉得种菜很丢脸?” 庄严装糊涂道:“有吗?我有说种菜丢脸吗?班长,你想多了。” 尹显聪说:“都说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我们部队打仗,首先就是要粮草。在和平年代,我们虽然没仗打了,首先要吃好才能训练好,上级给我们的伙食费是有限的,我们要靠自己改善生活,所以菜种好了,我们吃好了,训练才有劲。” 庄严傻眼了。 这都能跟训练和当个好兵拉上了关系,他也挺佩服自己的班长尹显聪。 难怪是个考军校的好苗子。 可是,庄严是真没种过菜。 面对着眼前的几片菜垄,他绝对是老虎咬龟——无从下手。 “班长……这菜……怎么种?” 尹显聪忽然想到庄严这家伙是个城市兵,别说种菜了,就连铲子恐怕也没机会拿过。 “种菜要播种、修垄、翻土、除草、灭虫……” 说了一半,忽然停住了。 看到庄严一脸懵逼的傻样,尹显聪知道自己跟他说这些都是白搭了。 “你和左晓恒跟着我过来。”尹显聪抓起菜垄旁边的两支大黑桶和一根扁担:“今天你暂时和左晓恒俩人负责挑肥。” 庄严一边跟着,一边问:“挑肥?肥料?” 尹显聪走在前面,头也不回:“是,废料。” 三人一前两后很快就到了连队的厕所旁。 庄严问:“班长,咱们来厕所干嘛?你要卸货?” 尹显聪忍不住笑着骂道:“我不需要卸货,是肥料在这里——” 他将俩人带到化粪池旁,指着下面一大池子难以形容的东西说:“这些,就是肥料!” 说完,拿起旁边一个两米长的大勺子,伸进化粪池,搅了一下,勺起一大勺黄白之物。 庄严首先闻到一股儿浓烈的恶臭,朝大勺子上瞄了一眼。 那种强烈的视觉冲击力加上令人“”的臭味让他几乎跳了起来。 “我艹!妈呀!” 他以最快的速度噔噔噔后退了三大步,仿佛踩在了一堆毒蛇上。 胃里突然开始翻江倒海,庄严忍不住干呕起来。 “没出息!”尹显聪说:“我给你们做个示范,做完了,你们一人挑一担肥料回去副业地,我在那里等你们。” 说罢指了指厕所的一角。 “那里还有桶,再多拿一副。” 说罢,熟练地将两个黑桶分别装上小半桶浆糊一样的“肥料”,再用勺子从旁边的小水池里勺起清水浇灌道桶里,搅拌几下,让“浆糊肥料”彻底划开,浓稠得仿佛一桶黑咖啡。 “呕——” 庄严实在接受不了眼前的情形,继续扶着墙干呕。 他觉得就算杀了自己,也做不出这种事来。 “看懂了吗?。”尹显聪问。 左晓恒说:“班长,你放心,我在家就干过,懂。” 尹显聪放心地点了点头,把勺子交给左晓恒,又看了看庄严说:“每人两担,挑到副业地,都等着这玩意浇菜呢。” 庄严脑子里忽然闪过一道霹雳。 “班长,你是说,咱们平常吃的那些菜……” 已经走出几步的尹显聪停住脚步,回过头,仿佛看外星人一样看着庄严:“没错,那些辣椒,莴笋还有油麦菜,都是我们自己种的,纯天然食品。” 等尹显聪离开,庄严回想起来前几天自己对那道清爽开胃的辣椒炒莴笋还赞不绝口,吃起来风卷残云…… 最可怕的是,他想起了一个细节。 那天他从辣椒炒莴笋里吃出一小块纸巾残骸…… 当时他还拿着从嘴里扯出来的纸巾残骸笑嘻嘻地跟一班的战友们开玩笑,说炊事班的人做事不认真,洗菜都没洗干净…… 想到这里,他伸头朝那两桶“天然有机肥料”上望去,果然看到上面隐约飘浮着几块白色的纸巾…… “我丢——” 这会,庄严彻底忍不住了。 “呕——” 他真的开始吐,连黄胆水都吐了个干净…… 副业! 我去你大爷的副业! “老庄你没事吧?”左晓恒过来,用力拍着庄严的背,“受不了这臭味?” 庄严抹了抹嘴,摇了摇头:“我说晓恒,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你还记得那天我吃饭的时候从那盘莴笋丝里吃出了白色的纸巾吗?” 左晓恒想了一下,点点头:“记得。” 庄严眼睛都瞪圆了:“你不觉得恶心!?” 左晓恒说:“下次得让炊事班洗干净点才行了……” 庄严说:“你怎么不吐?” 左晓恒一脸懵圈道:“我为啥要吐?” 说完,挑起那担“天然肥料”优哉游哉地走了。 左晓恒比自己矮了将近半个头,没想到挑起两大桶“废料”居然脚步如风。 每人两担,自己也得挑,菜地里等着肥料用。 庄严觉得自己也是逼上梁山了。 他住牙,屏住气,用嘴巴轻轻呼吸,学着班长尹显聪的模样捞“肥料”,然后用清水进行搅拌…… 搅拌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了这动作有点像自己在家最喜欢喝的阿华田巧克力热饮,也是这么用汤匙慢慢搅拌的…… 再一次,他没忍住,又冲到了厕所旁哇哇大吐。 挑大粪这件事,对于庄严来说绝对是终极大折磨。 他尝试过一次,不过很快又放弃了。 因为挑肥的时候,他要腾出一只手捂着鼻子,结果根本平衡不了两个桶里满满的“肥料”,溅了不少出来,惊得他哇哇大叫。 徐兴国恰好也来挑粪,看到庄严的狼狈样,一脸的鄙视。 他瞧不起庄严那副娇生惯养的模样,所以故意把两桶粪挑得满满的,得意地在庄严面前走了两个来回,才往地里挑。 庄严虽然气得直咬牙,但也没辙,只好等到左晓恒回来,赶紧厚着脸皮贴上去。 “晓恒,咱们哥俩谈谈。” “啥事?” “帮个忙。” “……老庄你看你眼神不对,肯定又没好事。” 庄严在连队里是出了名的惹事精,老爱捅娄子,这一点谁都知道。 “你看,我这……” 庄严指指地上的粪桶,双手作揖讨好道:“我是真不懂摆弄着玩意,咱们谈个生意。” “生意?” “你看,咱们算不算是革命战友?”庄严一脸坏笑地看着左晓恒。 左晓恒点头,算是认可了:“咱们是一个班的呢。” “对啦!平时我们唱歌也这么唱,战友战友亲如兄弟。”庄严笑嘻嘻地搭着左晓恒的肩膀:“我虚长两岁,就算你哥一样,对吧?” 左晓恒一下子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好,最后也只能点头。 “既然这样,咱们就该相互帮助。”庄严指着地上两只大黑桶:“现在哥实在搞不定这俩玩意,说实在,你哥我在家就没见过粪桶它长啥样……” 说到这里,一脸愁容道:“你就算帮革命战友一把,你帮我把它挑了。没挑一担,我给你买一包特美思。” 左晓恒说:“那不行,不是烟的问题,让班长看到,咱俩都吃不了兜着走。” 庄严左右看看,确定没啥人,便道:“你看看,不是挑粪都不来这里,你帮我跳到篮球场边的排房后面,我再挑到地里。” 从篮球场到副业地只有二十米,这段距离,庄严觉得自己咬咬牙怎么都能挺过去。 一礼拜才挑一次粪,这一包特美思太划算不过了。 俩人都是新兵连开始就在一个排里的战友,左晓恒当然知道庄严这个城市兵也没骗自己,估计确实是做不来。 于是点头道:“行!成交!” 达成了协议,左晓恒暂时放下自己的粪桶,先帮庄严完成任务。 跳着粪桶朝副业地走,没想到迎头却遇到了第二次返回的徐兴国。 庄严的心咯噔一下。 徐兴国一向是积极分子,又和自己有嫌隙,庄严怕他告诉班长打小报告去。 还好,徐兴国也没说啥,只是多看了两眼庄严和左晓恒,擦肩而过,并没吭声。 挑粪的事情好像暂时得到了解决,庄严觉得自己又闯过了一关,心里美滋滋的。 可是这美滋滋的日子没过上几天,开班会的时候,庄严让尹显聪点了名,狠狠批评了一通,说他小恩小惠收买人心,怕苦怕累不想挑粪。 会后,左晓恒也找庄严表示往后不敢再帮他挑粪了,庄严气得牙疼,横竖想着也是徐兴国告的密,气得牙痒痒。 事已至此,庄严不得不紧咬牙关使出浑身解数去学挑粪。 好几次被粪水泼了裤管,庄严莫名有种很悲凉的感觉。 要说自己在家也不是个窝囊货色,可是到了部队上,那点曾经的优越感却忽然消失殆尽。 别人农村来的战友啥都能干,自己却啥都不懂,连挑个粪都比人蠢。 其实也不光是这个。 让庄严自信心颇受打击的事情还多了去了。 部队是个陌生的环境,他发现自己什么都要从头学起。 转眼已下了连队月余,训练又苦又累,庄严的手肘上的皮破了又好了,好了又破掉;手掌上的水泡也不知换了几茬,结了满满的一层茧子。 射击训练从一练习开始进入了二练习,然后已经开始三练习的基础理论讲授,看样子很快又要进入三练习实弹射击了。 庄严寄出去的信还是没有任何想要的结果。 庄振国的来信永远是一句话:安心服役,好好训练,家中一切安好,勿念! 对于家人,庄严这时候算是彻底绝望了。 要去卫生员集训或者通讯员集训,恐怕只能靠自己了。 时间很快到了三月中旬,这天连长张建兴忽然在晚饭开饭前通报了一个好消息。 “同志们!最近训练我知道大家都很辛苦了,你们是不是也觉得很辛苦!?” 连长的话,没有得到回应。 这种话,庄严当然也不会傻乎乎出风头去喊什么“是”或者“不是”。 因为三班长陈清明无数次在集合的时候或者训练完毕之后问同样的话。 你回答“是”,那么代表你怕苦,怕苦就要多练,多练就不会怕苦了,因为当你知道每一天的明天会更苦,昨天就不会感觉到苦。 如果你答“不是”,那就说明训练还没到位,“搞满足”还没达到“满足”的状态,意味着要加强训练。 这就是精锐的野战部队的逻辑,也是以陈清明为代表的班长们的逻辑。 这他娘的就是个陷阱! 看到连队里没人吱声,连长张建兴觉得有些尴尬。 于是干咳了两声作为掩饰。 又道:“大家是不是都被训怕了?” 还是没人回答。 这句话跟废话本质上没有任何区别。 张建兴似乎也发现了自己根本就不该多说一句废话,于是直奔主题道:“后天,我们连队有十个出公差的名额,这是很不错的公差,我想给训练最好的同志去,班长们就别争了,只有一个名额,其余部给新同志。” 10个公差名额,1个是班长的,剩余9个是新兵的。 庄严第一次听到“公差”这个词,从前听这词,好像在影视剧里古装戏里那种衙门捕头之类就叫“公差”。 “公差是啥玩意?”庄严忍不住低声问站在自己后面的严肃。 严肃说:“就是不用训练,去做勤务。” “勤务?”庄严没敢多问,怕被发现在队伍里说话又被人拎出来做反面典型。 不过听严肃的话,似乎这个“公差”是个不错的东西。 至少不用训练。 对于庄严来说,不用训练比啥都强。 “我决定了,最近你们的二练习基本训练已经差不多了,就差实操,我打算明天组织一次实操,连的新兵包括火力排的同志,谁成绩进入前九名之内,谁就出这趟公差。” 看到底下的队伍里都在议论,绷紧了脸大声道:“都静一静!” 等所有人静下来,继续说:“我在这里给大家透露一点儿消息,这趟公差是去水上派出所帮忙。他们是我们的共建单位,最近他们破获了一起走私案件,由于点验走私物品需要人手,他们整个派出所就几十号人,不够用,让我们派十个人去雨田港,帮他们搬东西,管一顿饭,我提醒大家,水上派出所可是不欠经费的好单位,他们的饭可是很好吃的,至少比咱们连队的伙食要好上不少。” 听说吃的不错,所有人都心动了。 最近训练量增大,庄严发现自己怎么吃都感觉缺油水,通常是吃完饭没多久,肚子又会饿得咕咕叫。 来当兵的时候,庄严有151斤,这几个月下来,庄严觉得自己的裤子尺码都减了几个尺寸。 在家的时候,庄振国一直对自己的体重和体型颇有微词,这会儿看到自己肯定会高兴坏了。 前几天,轮到庄严去炊事班帮厨,他还在称上称了一下,发现自己现在只有131斤了,足足少了二十斤。 二十斤啊! 那可是整整一只烤乳猪呢! 连长张建兴的许诺在新兵之间掀起了轩然大波。 能休息一天,还能跟着那帮子警察去一趟雨田港。 雨田港可是S市最大的港口,在市区附近,庄严早就想去市区溜达溜达了,这会儿有机会,哪能放过? 其实不光是庄严,整个八连所有人都对这九个名额虎视眈眈。 在干部们看来,连长这一手激励玩得溜。 恐怕这次的实弹考核又会是一次龙争虎斗。 部队的集体荣誉感极强。 在排里就是班和班之间竞争,在连里就是排和排之间的竞争。 谁都想在考核比赛上让手下的兵露面,这一点,就连一向淡泊只顾埋头复习准备考军校的尹显聪也动了心。 晚饭后,尹显聪将一般的人集中到训练场的几棵大松树下开班会。 “班长,你有话就说嘛。” 副班长杨松见尹显聪半天没吭声,忍不住开口了。 尹显聪说:“杨松,你觉得咱们班能不能抢到几个公差指标?” “几个?”杨松笑了,摇头道:“一共才9个指标,连带火力排,咱们连有十个排,摊开每人一个都不够,我看呀……” 他的目光扫过其余的新兵。 “咱们班能出一个估计还行,就严肃一个,其他的够呛。” 尹显聪叹了口气说:“最近连队里关照我考学,所以总是让我恶补文化科目,训练平常都是班副你带的,这一点我是有疏忽了。” 接着话锋一转,说:“不过杨松你想想,我这么做,对你也有好处。” “好处?”杨松说:“什么好处?” 尹显聪道:“我五月就要开始考试了,这个班名义上我是班长,实际上是你在带,出了成绩都是你的,何况,你就不想立个三等功,翻翻身?” 杨松愣住了。 尹显聪说的不无道理。 要说训练,杨松在八连班长这一级别里还真的属于上游水准,否则当年教导大队也不会留任他。 只是后来犯了错误。 从本质上,杨松还是个有追求的兵。 整个连队的正副班长一共二十多人,每年都有一两个指标是给带兵出色的优秀班长。 在八连有个惯例,只要在三年服役期间拿到一个三等功,那么之后服役期满的时候都会由连队干部挽留,作为骨干留队。 留队等同超期服役,第四年的时候一般都会关照一个三等功,两个三等功,就有条件向上级申请直接提干。 所以,三等功也是一次机会。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班长,你的好意我心领,但是你看看咱们连竞争那么大,就说咱门排吧,二班长也许不想留队,可是三班长是铁了心要在部队干的,你看他最近将自己的班训练抓得那么紧,而且成效还不错呢……” 尹显聪说:“那不一定,他们班徐兴国的训练是很好,其他兵的素质比起来也不见得比咱们班的兵好。” 杨松说:“射击这个科目,咱们班就严肃出色点……” 尹显聪瞅了一眼庄严,朝杨松示意:“我觉得庄严也还可以,其他人的成绩我看那个良好没问题,优秀成绩估计咱们班里头有一半可以达到。” 杨松将目光投向庄严,满脸的一言难尽:“庄严?就他?” 庄严本来就想去出公差,而且又被班副杨松当面说质疑自己,忍不住道:“班副,别小看我,我能行!” 杨松说:“咳,就你那水平,一时好一时坏,咱连里,你的训练不是最差,可也绝对跟好字挂不上边。你看看你第一次打一练习,居然还脱靶……” “我……”庄严差点就要冲口而出,将自己故意将子弹打到郭向阳靶子上的事情公诸于众。 不过还是忍住了。 让班长和副班长知道自己故意这么做,恐怕又要挨罚。 不过杨松的话,倒是真点燃了他心中的那团好胜的火。 “反正我就是能行!” 杨松笑了:“你小子能行,母猪都上树!” 庄严不服道:“行,班副你就等着,如果我打进了连前十,你就去咱们连队猪圈里抱一只母猪挂树上去。” 散会之后,尹显聪让新兵们都回了排房,只留下杨松俩人谈话。 聊了一会儿近段时间的训练,尹显聪忽然说:“杨松,你别小看庄严那小子,上次一练习射击,我就在他的身边,这小子前几发很准,足够的优秀水平,最后一发虽然跑靶,但是我看了郭向阳的靶纸,跑到郭向阳靶子上的那发弹,是10环。” “咳咳咳——” 杨松差点被烟呛死。 “10环?!你的意思是,他本来总环数应该是46?” 尹显聪说:“没错。我观察他很久了,这个兵有点儿意思,他怕苦,可是又很要脸,不想留在我们连队,所以又怕自己成绩好咱们不放他走,整天想着去当卫生员和通讯员,可是人又要,觉得在连里垫底又恨丢人,所以每次都保持中间水平。” “你这么说,他是在保存实力?”杨松笑了。 尹显聪说:“你可以这么说,我觉得他有很大的潜力可以挖掘,不信咱们看看这次二练习考核就知道了,他很想去出公差,所以肯定会拼尽力。” 杨松闻言,忽然觉得也有了点信心。 其实他并非不想出成绩,而是自己是翻过错误的,觉得连队干部根本就已经放弃自己,这才没有太多念想。 “行,如果这小子能进前三,我就去连队的猪圈里抱一头猪过来挂树上给他看!” 庄严觉得这会自己一定不能关键时刻拉稀。 在八连也有一段时间了,除了和徐兴国比拼单杠一练习的时候令所有人经验了一把之外,他几乎做什么都一团稀烂。 这一次,是庄严军旅生涯中第一次想拿第一。 这天晚上,三练习夜间射击训练过后刚收操,所有人都去了洗澡,庄严却破天荒第一次找到了尹显聪。 “班长,能不能给我开开小灶?”他说。 坐在自己的床铺边的尹显聪放下复习资料,不可思议地看着庄严,双眼中闪过一丝惊喜。 “开小灶?你想练二练习?” 庄严说:“对,明天就打实弹了,我想今晚找找感觉,你给我看看成不成。” 尹显聪合上书,说:“行,我跟文书说一下,晚半小时交枪,我陪你去操场上练一下。” 说完,他去了连部,取回庄严的那支枪,带了个检查镜回来。 “走,去拿个半身靶。” 俩人出了排房,半身靶就放在排房的门口,挨着墙,还没入库。 到了篮球场,尹显聪将靶子输在器械场边,让庄严蹲在连部前的草坪上。 从这里到靶子的位置有大约七十米距离,篮球场的灯光很亮,将靶子照得十分清晰。 “将就一下,距离不够,不过考虑到夜间光线比白天暗,如果你现在能瞄得好,白天肯定没问题。” 庄严蹲下,跪姿据枪。 尹显聪将检查镜装在81-1式自动步枪的机匣盖上。 一个新兵学习射击基础的时候,部队里的班长会有不少检查瞄准状态是否正确的办法,有些大纲上有,有些没有,不过大多数的部队还是遵循着四大检查法——个人检查法、固定枪支检查法、四点瞄准检查法还有就是检查镜检查法。 这里面就数检查镜检查法最为便捷。 瞄准检查镜这玩意其实就是一种反射镜,透过反射镜,站在一旁的人可以从持枪人的侧面看清楚持枪人瞄准直至击发所有过程中准星和缺口的平正和高低是否正确。 庄严空仓上膛,然后开始瞄准。 “不错,平正还可以,但是据枪稳定性还是没有达到最佳……” 尹显聪一边盯着检查镜,一边纠正庄严动作上的每一个细微的错误。 其实庄严的行为看起来有些幼稚,甚至可笑。 训练成果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无限拔高的,平常不吃苦,战时肯定多流血。 明天就要实弹射击了,今晚搞据枪实瞄。 这怎么看就怎么可笑,和临急抱佛脚没啥两样。 连的各排都陆陆续续收操回来,战友们都拿着桶,装着肥皂毛巾去连部后头的蓄水池边洗澡。 要到蓄水池洗澡,就必须穿过营房前的两个篮球场。 经过庄严身边的新兵老兵都被他认真的模样吸引了目光,在新兵看来,这简直就是自讨苦吃。 在老兵看来,这新兵蛋子就是神经病,明天打靶,今晚瞄枪?就是种萝卜也没那么快。 每天的训练量都很大了,如果不是因为满身泥尘臭汗,回到排房的新兵恨不得立即扑上床铺抓紧时间睡他个昏天黑地。 哪见过还有自己要求开小灶的新兵? 不过,庄严倒是有个好处。 如果他决定做一件事,那就变得脸皮超厚。 正如他当初为了不被分配到八连而在实弹射击的时候放弃优秀的成绩将最后一颗子弹射到郭向阳的靶子上。 “你击发给我看看。”尹显聪说。 庄严卸下弹匣,拉动枪栓,再装上弹匣,轻轻对准目标,扣了一下。 啪—— 清脆的撞针击发声从枪膛里传出。 尹显聪说:“瞄得挺准,可是你击发的时间有些长,现在不是打一练习,每个距离上的半身靶只会出现一次,每次只有10秒,10秒你必须完成装订表尺、开保险到击发的过程,而且200米距离上,半身靶的宽度只有你准星的三分之二,懂了吗?” 他用食指和拇指捏在一块,在庄严面前比了比。 “就那么一丁点小,你必须快速将准星和缺口还有目标三者平正好,否则……” 庄严奇道:“否则会怎样?” 尹显聪说:“我打个比喻,如果你的准星缺口在100米的距离上偏差1毫米,那么子弹飞出去击中靶子后,会偏离大约31厘米,明白吗?如果是两百米……你想想会怎样?” 庄严舔了舔嘴唇:“脱靶……” 尹显聪说:“所以,靶子太小,时间太短,200米距离的卧姿无依托射击看似三种姿势里最舒服的,实际上却是最难的,因为最容易出问题就是第一组的3发子弹。” 庄严叹了口气,说:“太难了……” 尹显聪伸手将他像个孩子一样磕了几下,说:“什么不难的?都难!你以为你现在这叫难了?我告诉你,教导大队的标准是15发子弹,每组5发,时间不变,也只有10秒,2秒一发,包括装订表尺、瞄准、击发,然后再修正,再瞄准击发,你觉得你能做到吗?” 庄严瓮声瓮气道:“我又不去教导队……哎哟……” 话音未落,又被狠狠磕了一下。 短短的二十分钟很快过去,尹显聪让庄严赶紧交枪拿桶去洗澡,因为很快就要熄灯。 庄严去连部文书那里办妥了一切,拿了桶兴冲冲往蓄水池跑。 结果刚到附近,就听见巨大的池子后面有人在说话,似乎还谈到了自己。 也许因为倒水的声音太大,对方并没有发现穿着凉鞋没发出多少声响的庄严。 有个熟悉的声音在说:“老徐,你刚才看到没有,庄严在开小灶,他看来想争名额出公差呢!” 是三班的人! 三班的李建广。 庄严认得这声音的主人。 他忽然不知道为何,没有再往前走,而是悄悄贴在了蓄水池后面的阴暗角落里。 他想听听徐典型同志对这个问题是怎么回答的。 虽然知道肯定没什么好话,可是八卦之心熊熊燃烧,庄严还是耐住了性子,侧耳倾听最后的结果。 哗啦啦—— 溪水从头倒落在地面的声音清脆悦耳。 徐兴国的终于开口了…… “有用吗?你高考之前不看书,然后那天晚上才搬出学习资料背个通宵?有用吗?真有用,这世界上都是大学生了,还有高考落榜这一说?” 李建广说:“听说庄严第一次打一练习的时候,本来分数很高的,前几发都是8,9,9,10环,最后一发如果不跑靶,估计是咱们连最高水平了。” 徐兴国不以为然道:“嗨,还就是瞎猫蒙上了死耗子,就庄严那副怕苦怕累的样,你以为他能成?别的就不说吧,到时候别出洋相就行了,上次防空隐蔽抽烟的事,都被团里点名批评了,也就是一班长护着他,不然他能到咱们铁八连?” 俩人又聊了几句。 李建广说快熄灯了,赶紧走吧。 等人走了,庄严这才从蓄水池的后面闪出来。 他的心里此时像塞进了一颗滚烫的煤球,辣的,脸上也辣的。 人还是要自尊要脸的,庄严也不例外。 尤其是听到有人背后将自己说的一文不值,那种滋味当然不会好受。 等着瞧! 庄严从蓄水池里兜起一大桶冰冷的溪水,哗一下淋在头上,心里暗自发誓。 明天射击考核如果能让你徐典型的成绩超过我,老子就不姓庄!跟你丫姓徐! 他自己给自己发了个毒誓。 第二天一大早,庄严一番常态早早就起了床,正儿八经地拿着扫帚将地打扫了一遍。 以至于牛大力起床看到庄严积极的模样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哟!?你这兵今天吃错药了啊!?” 庄严大声地向牛大力立正行礼,干脆利落喊了声:“班长好!” 然后又埋头扫地。 牛大力像得了老人痴呆一样坐在床边看了半天,还是没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 庄严这小子他可是太熟悉了。 这小子对自己也绝对没有啥好感,而且平时吊儿郎当的,训练又偷奸耍滑,还经常阴阳怪气地说怪话。 也就是一班的兵自己不好动手,否则自己早就让他见识见识啥叫老兵,让他知道马王爷到底几只眼。 今天邪门了! 居然主动起床扫地,还跟自己正儿八经地打招呼,看起来倒是恭恭敬敬的。 这不是吃错药是啥? 其实,他不知道的是庄严现在的状况。 庄严昨晚从蓄水池洗澡回来之后,就一直处于一种气鼓鼓的状态。 这种气鼓鼓的状态仿佛浑身上下像只气球一样让人给吹涨了,又无处发泄,憋了一股劲,憋得慌。 从而导致了他处于一种亢奋状态,一晚上比看门的狗还精神,恨不得看到人就汪汪吠几声。 集合去靶场的时候,戴德汉和尹显聪走在一起。 “你们班那个庄严,是怎么回事?”戴德汉看着队列里背着枪朝前走的庄严。 队列里的所有人都在唱歌。 这是部队的习惯,歌曲有调节步伐的作用。 唱的是一首《团结就是力量》。 团结就是力量,团结就是力量,这力量是铁,这力量是钢,比铁还硬币钢还强—— 庄严这回是扯着嗓子唱,声音最大,有种蓬勃的力量在歌声里。 “今天一大早他就起来,连值日生的活儿都干了,有点异常呢。” 尹显聪说:“他没异常。” 忽然停住了脚步,想了想说:“排长,这其实才是真正的庄严。” 戴德汉眉毛一挑,问:“什么?真正的庄严?你的意思是,从前我看到的都是个假的庄严了?” 尹显聪又思忖片刻道:“至少不是完真实的庄严,又或者说,这才是一个最有斗志的庄严。” 戴德汉说:“哦!他为了出公差?” 尹显聪摇摇头说:“不,我觉得他为了自己的自尊。” “自尊?”戴德汉勾着头停下脚步,想了半天,忽然自嘲地笑了起来,“我信你个鬼,这小子还有自尊?” …… 射击预备区。 庄严检查着将762的普钢弹一颗颗压进弹匣里,然后检查了一下供弹口,确保那里干净没有沙土或者干草絮之类的杂质。 不能出错。 一旦卡弹,就会丧失击发的时机。 每一组弹只有10秒的时间打出去。 前面的一组新兵打完,已经在安员的指挥下开始验枪,然后退回200米的射击地线上,等待报靶员报送成绩。 副连长李定拿着对讲机,和对面的报靶员一个个核对靶纸上的上弹数。 二练习是半身靶,只要求上靶即可,相对一练习计算成绩上要轻松不少。 对讲机里不断传来报靶员的声音。 “1号靶位,4发。” “2号靶位,4发。” “号靶位,7发。” 7发? 庄严伸长了脖子张望了一下。 刚才那一组,严肃上了。 他的靶位,恰好是号。 这小子,居然第一次就拿下了优秀成绩。 艹! 牛逼! 收回目光,庄严朝左望去,显示遇到了尹显聪的目光。 尹显聪绞着手,木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 然后目光扫到了徐兴国。 徐兴国和庄严是一组。 真是冤家路窄。 不过庄严这次却很期待,在同一组里击败徐兴国,这才是他的目的。 徐兴国在连新兵里是训练公认最好的一个,几乎连新兵都知道,徐兴国将来肯定是要作为骨干培养的,而且徐兴国也毫不掩饰自己一定要在部队长久发展的决心。 这种有上进心和有战斗力的士兵是连队干部的心头肉。 和庄严不同,徐兴国是连队的明星。 想起了昨晚在蓄水池后面听到的话,庄严觉得浑身血液开始快速奔跑,脸颊微微有些发热。 他很期待这次实弹考核。 是时候展现一下自己的实力,让徐典型同志知道什么叫做天外有天,免得丫整天在连队里那么得瑟,好像铁八连除了他就没人了。 “交枪!” 随着一声命令,一支81-1式自动步枪送到了庄严的面前。 “老庄,好好打!” 给枪他的是严肃。 “打好了咱俩一起出公差。” “行!等着!这趟公差,老子是出定了!”庄严故意将声音提高几个分贝,让大家都能听见。 徐兴国侧过头,看了一眼庄严。 俩人的目光刚好在空中相碰撞,后花四溅。 “哼!” 几乎同时,俩人十分默契同时转头,谁也不看谁,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冷冷的哼声。 “哟呵!这小子今天吃了黄牛蛋了啊?牛气冲天呢!” 听到庄严的豪言壮语,在一旁发弹药的陈清明一脸惊诧地看了看和自己一起发弹药的牛大力。 “二班长,我没听错吧,这特么是庄严那小子说的吗?” 一边说,一边指指已经朝射击地线走去的庄严的背影。 牛大力说:“这小子今天吃错药了,也不知道抽了那条筋,一大早还没吹起床号,他就拿了个大扫帚在房间里唰唰唰地扫地,我还以为是谁呢,起来一看,还冷不丁给我高喊了一声班长好,吓老子一跳!” 陈清明摸着下巴,饶有兴致地看着已经在射击位置上检查枪支的庄严。 忽然转头对尹显聪说:“一班长,跟你打个赌,庄严成绩能上优秀,我输给你一包烟。” 尹显聪很烦陈清明的自信。 虽然尹显聪是考军校,而陈清明知道自己文化不过关,肯定考不上,所以选择的是立功提干曲线救国的路子。 但这不妨碍他们作为班长之间的竞争。 今年三班分兵的时候,连里也考虑到三班长陈清明需要出点成绩,所以分给三班的兵都是素质相当不错的,不光将徐兴国分到了三班,班里其他兵员的平均水准在连里都是一流的。 这让陈清明很是得意,就像个兜里比别人多几块糖的孩子一样,难免有事没事拿出来炫耀。 不吃也好,也要拿出来,我就是要显摆一下。 虽然陈清明这么做多少有点儿幼稚,不过回头想想也正常,虽然是第三年的老兵了,可也不过是个21岁的小青年,肚子里也没多少弯弯肠子,玩不了深沉。 其他在一旁监督又没有报靶任务的老兵班长听到俩人打赌,都忍不住了,哗啦啦围了过来。 “庄严这小子能优秀?我也赌一个,他不行!” “新兵第一次打二练习,能打出优秀成绩的别说十个里面挑一个,一百个里面能挑一个就不错了。” 除了尹显聪,在所有的班长里,没人相信庄严能打到优秀。 之前严肃已经打出连新兵里第一个优秀,没人相信一班还能再出一个。 至少这是小概率的事情。 何况,庄严是谁? 这可是连都有名的新兵,有一手把好牌打出烂结局的神奇能耐。 连长张建兴看着手下的班长们起哄,不过没有制止。 因为八连的情况有些特殊。 这个连队是273团的英雄连,在过去的历史上屡立战功,这几年也连续拿了几次先进连队,在团首长的眼中算是“信得过单位”。 去年调防到S市,由于原先这里驻扎的部队规模较小,属于防暴团编制,不是甲种满编团,因此营区和营房都不够用。 于是三营被安置在K镇,而K镇的营地还是不够安置一个营,所以八连又被独立安置在三十公里外的N镇。 N镇由于地处偏僻,有濒临海岸线,五六十年代这里是某岛特工潜入大陆的热门地点。 所以省军区在这里安插了一个海防连,专门联合当地民兵巡查海岸线,多次抓获从海面乘坐小船企图潜入大陆的特工。 后来改革开放,这一切都成为了历史,海防连也被撤防,营地也空置出来,刚好可以让八连栖身。 独立连队在外,管理上自由度便大了许多。 和驻扎在团部的连队不同,这里一切都靠自律,没在团首长的眼皮子底下当兵,在细节上多少会没有那么讲究。 “一班长!”张建兴忽然开了口。 尹显聪立即答了到,问:“连长有什么指示?” 张建兴饶有兴致地看了看射击地线上的那些新兵,说:“如果你们一班能够出两个优秀,今晚我让炊事班给你们加一个菜,多加个腊肉炒辣椒!” 回头问副连长李定:“老李,咱们炊事班还有腊肉是吧?” 李定说:“有,新兵下连队之前,为了丰富伙食,让小马杀了头猪,一部分腌制起来了。” 张建兴豪气地大手一挥:“为了公平起见,就不单纯计算一班了,咱们连队的所有班,只要每个班能出两个优秀……当然更多我会更开心,两个是底线,那么今晚我就让炊事班给他们加菜!辣椒炒腊肉!” 所有的老兵哄地笑了。 “好!” “连长这主意很OK!” “支持!” “这腊肉,看来我们班是吃定啦!” 当场就有班长回头对自己班里的兵连哄带吓:“都听到了吗?连长说了,超过两个优秀吃腊肉,我个人再加一条,没达到两个以上优秀成绩的,班给我去训练场上练习跪姿据枪一小时!” 张建兴很懂得调动训练情绪,一道辣椒炒腊肉算不上什么,可是一旦激起各班排之间的练兵热潮,这才是求之不得的。 作为连队的军事主官,他乐见其成。 尹显聪在八连也算是响当当的老兵,考军校的苗子,当然也是要脸的,这就转身朝射击地线上后了一嗓子:“庄严!你小子给我好好地打,别临阵拉稀!打不到优秀,今晚我给你开小灶!打好了,我今晚让你小子免训!” 射击场上顿时热闹起来。 庄严现在于公于私都没有任何理由不拿出最牛逼的水平,在他眼中,徐兴国对自己的鄙夷已经彻底激起斗心,而这次射击现在已经加码到连班排之间的荣誉之争,恐怕自己不拿出十二分的能耐是不能了事的了。 “班长,你放心,今天我就让你看看我真正的实力!” 其实这话一出口,庄严又有些后悔。 今天的是真正实力? 那么往常呢? 那就是故意偷懒了? 他又想扇自己一耳刮子了。 关键时刻,陈清明却开口了:“徐兴国,我跟一班长打赌了,赌你的成绩比庄严的好,你如果搞不过那小子,今晚我让你冲三趟山头!” 庄严身边站的就是徐兴国。 俩人闻言,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徐兴国一扭头,朝陈清明大声道:“班长你放心!我保证你他打得好!” 庄严一脸蔑视地朝地上吐了口唾沫,对徐兴国挑衅般扬了扬下巴,说:“等着,徐典型,老子今天就让你冲山头!” 嘟嘟嘟嘟—— 急促的哨音响起,两百米外的报靶员纷纷跳进靶壕。 射击指挥员手里的小红旗落下。 “卧姿装子弹!” 副连长李定拿着一手拿着对讲机,另一只手捏着秒表,按下了计时键。 “示靶!” 200米外,十只半身靶刷一下从壕沟里竖了起来。 庄严的准星护圈套住了自己射击位置上的那个半身靶。 在200米距离上,半身靶看起来和一个拇指头差不多大,81-1式自动步枪的准星护圈很轻松将它套住。 用了不到一秒,庄严已经平正好准星缺口,套住了半身靶。 庄严轻轻止住呼吸,手指在扳机上轻轻一压—— 呯—— 第一发子弹出膛。 远处的半身靶后溅起一朵尘烟。 庄严感觉自己的枪口跳了一下。 81-1自动步枪的后坐力显然有些高。 在视线中,扳机护圈震动很大,晃了一下。 但是这时候,日常训练的好处完体现出来。 据枪。这个就是射击的关键! p的步兵据枪要求稳。 这也就是为什么训练二练习无依托射击时候花费大量时间,要求士兵长期空枪据枪训练的原因。 不过,已经打过多次一练习的庄严早有心里准备。 他慢慢平正好准星缺口,仅仅锁住了远处的半身靶。 虽然二练习对于精度没有一练习要求的那么高,根本不计算环数,可是毕竟距离增加了一倍。 100米距离上,准星缺口只要偏差一毫米,在靶子上就会偏离1左右的距离。 200米偏差就会翻倍,当遇到环境影响,例如风和光等等因素,会更加糟糕。 半身靶高度100,宽度50。 如果准星缺口稍有偏差,那么很有可能会脱靶。 庄严小心谨慎起来。 也不知道花费了多少时间,他总算确定自己瞄准上完没有问题,再次压下扳机。 呯—— 第二枪打出。 半身靶后又溅起尘土。 这一组200米卧姿无依托只剩下最后一发子弹。 周围的枪声变得密集,而且有些急躁。 很显然,这一组的新兵不少人都急着开始清出最后的规定弹药。 由于第一次打二练习,半身靶是有时间限制的,每一组射击时间只有十秒。 庄严只是个新兵,经验上有所不足,由于紧张,他不知道刚才自己第一枪使用了多少时间。 还剩多少时间? 他终于分心了。 旁边的徐兴国似乎没有再次响枪。 难道这小子打完了? 对面的半身靶还在,不过庄严有种慌张感,觉得靶子会忽然消失在视线里。 不可以错过时机! 不能让靶子沉下壕沟里去! 不能让所有人再次看到自己脱靶! 不! 不是脱靶。 是连击发的机会都没有! 那将是自己的再一次耻辱! 无数的念头开始走马灯一样在脑子里狂转,心脏开始怦怦狂跳。 他仿佛听见了身后不远处,那些站在射击出发地线后面的班长在窃窃私语,他们似乎在等着自己出洋相。 是等着一班班长尹显聪出洋相,等着整个一班出洋相。 假若自己再次失败,将会让整个一班蒙羞! 缺乏经验的庄严终于急躁了。 他犯了个错误。 在没有完确认的情况下,扣下了扳机。 呯—— 弹头在0秒的时间里飞行了两百米,扑向了半身靶。 半身靶的左侧土堆上溅起了尘土。 所有的半身靶,部落下,消失在壕沟里。 “我艹!这小子拉稀了!” 站在射击出发地线后面的八连的七班长张启虎首先把头从靶子上移了回来,看着尹显聪说:“这小子还是不行,他开始慌了!” 陈清明呵呵地笑了。 他之前一直很紧张。 庄严前两枪打得不错,完正中半身靶靶心。 精度之高,令人咋舌。 陈清明一度被吓了一跳。 庄严这小子的枪法还真的有那么点邪乎! 直到这一枪打出,他松了口气。 老兵对于这个练习已经不知道打了多少回,看一眼就能知道大约的状况。 庄严紧张了,而且第一组发弹里的最后一发果然脱靶了。 2分! “一班长,看来情况不妙啊!”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射击这种东西,要求的就是心静,手稳,眼准。 尤其是这种分组弹药的射击模式,由于子弹数量较多,每一枪都要把控好节奏。 优秀的射手能够如同一个高明的舞者,每一枪都踩在“点”上,不会有分毫的差池。 一旦心不静,人开始有了慌张的情绪,除非有着丰富的经验立即调整,否则会越来越乱套。 显然,作为一个新兵,庄严几乎没有这种心理定力。 阿戴排长在一旁也感到很可惜,头两枪打得那么漂亮,偏偏第三发脱靶。 永远是在关键时刻拉稀。 他摘下帽子,叹了口气,没说话。 监督设计的安员看到所有的枪声停止,手里的红旗再次挥动。 “向150米射击线前进!” 持着枪,小跑向150米跪姿射击线,庄严的心里在不断骂娘,不过是在骂自己。 怂包! 怎么每次都不能来个完美的表现?! 现在,连他自己都嫌弃自己了。 抓住81-1自动步枪护木的手已经沁出了汗,滑滑的。 突然,身后远处传来了班长尹显聪的喊声:“庄严你小子给我好好打!每一组10秒!别急!前两发打得非常漂亮!就那样给我打!打优秀还有很大机会!别慌你个臭小子!” 巨大的吼声将脑袋里一片混乱的庄严震醒。 对! 还有机会! 弹匣里还有6发子弹,还有两组射击。 7发上靶就是优秀,就像尹显聪吼的那样,自己还有很大的机会! 慌个卵! 到达150米跪姿射击线,庄严蹲下,跪姿据枪,打开了81-1自动动步枪的保险。 嘟嘟嘟嘟—— 又是急促的哨音,伴随而来的是小红旗再次举起。 “示靶!” 随着副连长李定的一声令下,壕沟上方再次出现了十个半身靶。 呯—— 庄严在十个新兵里第一个击发,射出了本组第一发子弹。 半身靶轻轻晃动了一下,后面溅起尘土。 “中了!”远处的尹显聪握紧了拳头,在空中用力地挥了一下。 陈清明撇了撇嘴道:“一班长别高兴太早,这小子还有五发子弹……” 他的话音未落,庄严的第二发弹射出。 呯—— 所有人立即噤声,目光部落在庄严的靶位上。 半身靶再次轻微晃动。 “中!上靶!” 150米跪姿无依托射击还剩下最后一发。 呯—— 庄严似乎找到了感觉,找到了那种妙不可言的节奏感,第三发弹接着出膛。 所有人里,他第一个打完了跪姿射击的发子弹。 “又中了!”尹显聪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陈清明的脸却拉长了,变得很难看。 “这一碗,咱们敬一下老庄!” 傍晚,八连的饭堂里热闹非凡。 一班的桌子上,摆着五菜一汤,中央一大盘的是今晚的主菜——辣椒炒腊肉。 红艳艳,油乎乎的腊肉晶莹剔透,宝石一样闪耀着馋人的光泽,新兵们哈喇子都流出半尺长。 除了好菜,还有啤酒。 每人一瓶。 今天铁八连的连长张建兴十分高兴。 二练习射击考核结果可以说法非常满意,连队优秀率居然达到了0,良好率达到了65,及格成绩线上的只有5。 对于新兵来说,第一次二练习能打出这样的成绩,当连长的面上当然有光。 “这猪肉可真好吃!”左晓恒端着酒碗,夹起一块腊肉塞进嘴里猛嚼几下,“跟我们湘西的腊肉有一比。” 庄严今晚红光满面。 他算是一雪前耻了。 连二练习射击最高上靶数就是他,除了跑了一发之外,其余八发部命中,而且弹孔散布极小,射击状态极其稳定。 尹显聪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红塔山,扔到庄严面前:“拿去,这是给你的奖励。” 庄严大喜过望,简直不敢相信这是尹显聪给自己的,说:“班长,你没跟我开玩笑?” 尹显聪说:“那是七班长跟我打赌输给我的,我又不怎么抽烟,给你吧,反正也是那你当赌注的,算是实至名归。” 庄严一把抓过香烟,周围的一班战友立即起哄要分烟。 尹显聪沉下脸,警告道:“别得意起来就没谱,谁准许你们在饭堂抽烟?” 说完,拿起自己的饭盆,说:“我吃饱了,你们也快点吃,别在这里磨蹭太久。” “知道了!班长!” 所有新兵蛋立即大声应道。 等班长尹显聪一走,桌上的气氛再次活跃起来。 喝着喝着,庄严朝三班的桌子扫了一眼。 徐兴国没有在桌上,他的位置上空空荡荡。 “咦?没看到徐典型呢!”庄严好奇地向班里的其他战友打听。 新兵刘瑞勇低声道:“下午我看到三班长把徐兴国叫到了排房后面的松树林里,好像狠狠训了一顿。” 新兵陈伟华夹起一块腊肉放在碗里,刨了口饭道:“咳,还用问?早上打枪打成那样,三班长……” 说到这里,他小心翼翼地朝三班的饭桌瞅了一眼,将声音压到最低:“三班长那个变态性格你们都知道的,他总是要求三班比咱们一班强,今天三班的成绩不咋地,而且徐兴国又失了手,我估摸着,今晚三班惨喽!” 新兵云辉说:“何止是惨呀?徐典型平常就得罪人多,老觉得自己是尖子都不拿正眼看人,三班这次宋海军打了个优秀,徐兴国反而没打优秀,连腊肉都没得吃呢……开饭之后,我看到他自己好像捧着饭盆到炊事班后面去了……” 一向温文的严肃朝云辉丢了个眼色,将他的话头打断:“我说云辉,咱们都是战友,没必要这么说,我估计徐兴国自己心里也难受……咱不能落井下石……” 早上的射击二练习考核,徐兴国马失前蹄。 不知道还不是因为在他旁边的庄严打得太好,让他失了镇定,还是因为好胜心切结果导致太紧张,最后的只有5发上靶。 这仅仅是个及格成绩。 易军一边呷着啤酒,一边用那种招牌式的诗人强调说道:“这可真是个悲伤的故事呐……” 一边说,还一边甩了一下脑袋,仿佛脑袋上还留着那丛“散发着诗人气息”的长发。 庄严想了想,端起桌上的那盆腊肉往自己的碗里扒拉了好大一份,然后拿起啤酒端起饭盆,在众人的惊讶目光中离开饭桌。 炊事班厨房后面的一堆石头旁边。 徐兴国捧着饭盆,一边抹眼泪,一边朝嘴里扒拉饭粒。 可是饭到嘴里,他怎么都咽不下去,喉咙里干涩得要死,仿佛被塞进了两团是砂纸。 这里很安静,是炊事班洗菜的地方,不远处就是个大水池子,在吃完饭之前,没人会来这里。 徐兴国不想让人看到自己落泪。 今天早上的射击二练习考核,对他的自信心来说无异于一次重创。 一切好像都按照训练时的要领来做,可是子弹却偏偏没有上靶。 庄严屡次率先打完子弹,这又不多不少影响了他的情绪。 他不喜欢庄严这家伙。 这家伙就像条泥鳅一样滑头。 他凭什么? 他凭什么能赢过自己!? 徐兴国感到不服。 当兵以来,自己哪一个科目不是拼尽力,哪一次考核不是遥遥领先? 为什么这次居然失手? 他想不通。 “我说……” 旁边忽然响起了一个既讨厌又熟悉的声音。 徐兴国赶紧抹赶紧眼角的泪痕,瞬间换了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 “喏,喝一口?” 庄严在徐兴国的身边蹲下,将啤酒递了过去。 徐兴国哼了一声,没搭理庄严。 庄严啧啧啧了几声,说:“咱们是战友是哥们嘛!你犯得着跟我这种人较劲?打输了就打输了,没啥了不起吧?我还经常输给你呢,咋没见我跑来这里抹眼泪?” 徐无阻噌一下站了起来,憋得满脸通红。 他仿佛被人看穿了心底的小秘密,又羞又怒。 “谁特么跟你哥们!?庄严,你是少给我来这套,我徐兴国不吃你这套!少来我面前猫哭老鼠假惺惺的!你现在心里乐开花了是吧?你能去出公差,我去不了了,你是不是很得瑟?是不是想来我面前拿点儿彩头?我告诉你!门都没有!老子就是喜欢这里安静,我就喜欢在这吃,碍着你啥事!?谁特么说我哭了?你庄严哭十回,我徐兴国都不会哭一会,没你们城市兵那么娇气矫情!” “我……”庄严被徐兴国噼里啪啦一顿骂,当场傻逼了,一下子连说话都不知道怎么说好。 徐兴国仿佛将一切的怒气发泄到了庄严身上:“庄严,我告诉你,就你这熊样,又怕苦又偷懒,就算你当十年兵也不过是个没出息的老兵油子!我徐兴国一定去教导队,一定第二天当班长,到时候我跟指导员说就让你丫来我班里,到时候让你天天叫我班长!” 说完,一转身捧着饭盆走了。 庄严愣在原地,半天才从惊愕中回过神来。 “我艹!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狗日你的个徐典型,老子是看你可怜来安慰安慰你!你以为你训练好了不起啊!?狗日的……让老子天天叫你班长……你也配!” 庄严越想越气,废弃一脚,将旁边的一根破扫帚踢出老远…… 关于和徐兴国之间的恩怨,庄严很多时候用一句话来概括——上辈子的恩怨这辈子算。 很多时候,庄严不得已接受宿命论这种说法。 正如自己被当爹的庄振国坑来当兵,还来了个什么鬼最苦最累的陆军野战部队。 又如他将啤酒拿给徐兴国喝,在自己看来是一种够哥们的表现,而徐兴国不领情不说,还将他痛骂一顿,将之视为一种羞辱。 不过,最令庄严很不安的是徐兴国的那番话。 他说要去教导大队,要当班长,而且回来之后要跟指导员和连长说,把庄严调到自己的班里,让自己天天喊他班长。 我艹! 这就是可忍孰不可忍了。 庄严在脑海里虚构未来在徐兴国手下当兵的情形,那种让他立正喊班长的情形…… 每次想到这里就会让庄严惊吓得有些精神错乱。 太恐怖了。 简直比看恐怖片还恐怖。 尤其是,庄严发现自己掉进了一个自己为自己挖的坑里。 曾几何时,逃兵何欢曾经在营部新兵连里对庄严说过,你想去参加什么卫生员集训或者很么通讯员集训,那就最好不要训练太好。 道理何欢也分析得头头是道。 一旦你的训练成绩好了,在连队干部眼中就是有用的兵,那么谁舍得让自己连里的好兵往外送,留下孬兵拖累整个连队的成绩? 训练不好,如果到了神憎鬼厌的地步,那么连队干部那可是送瘟神一样也要将你送走。 所以,一般去卫生员集训或者通讯员集训,又或者司训队集训,去的兵都绝对不是连队里训练一流的好兵。 可是自己现在却因为与徐兴国争强好胜,忍不住小露了一把脸,这不是将自己往火坑里推是什么? 果不其然,就在庄严射击二练习之后的第二天,还没出公差之前,连里忽然来了一辆车,接走了三排的一个新兵。 庄严很好奇,一打听才知道,那是去参加卫生员集训的人选。 事到如今,悔青肠子也好,捶足顿胸也罢,反正木已成舟,定局已成,卫生员集训是没了,司训队集训去了就要超期服役,这也不是庄严想要的菜,那么只剩下一个通讯集训了。 这天早上十点,按照连长张建兴之前的承诺,获得射击考核前九名的新兵可以出一次公差。 这件事总归是件好事,很快就将庄严心头的郁闷吹散了。 沿海城市的走私总是很常见的事情,尤其是南方。 水上派出所这种单位之所以邀请八连派人出公差,倒并非真的连请民工搬货清点数量的钱都没有,而是地方总想着找机会拥拥军,这是一种光荣的传统。 无论谁当领导,年底了在自己办公室的墙上挂一个“双拥模范单位”的奖牌多少还是点儿政绩。 况且部队是真穷,能帮谁不帮一把自己的子弟兵? 庄严一行十人,由四班长付美荣带队,坐上了一辆挂着警牌的海狮面包车去了雨田港。 n镇的水上派出所在海上截获了一艘不算大的走私船,上面装着是个集装箱,里面都是冻肉制品。 什么是冻肉制品? 鸡腿、鸡翅膀、鸡爪、猪腰、猪蹄、猪肉、牛肉…… 外国人都不喜欢吃内脏和着那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可在国内却是大受欢迎的美食,于是走私冻肉的生意就这么崛起了。 其实公差的内容很简单。 跟着警察将集装箱押送回水上派出所的营区,开箱点验数量,然后送入冻库保存。 中午饭是在雨田港旁边的一个饭店里安排。 当了几个月的兵,庄严早就成了饿鬼。 看到一桌子丰盛的菜品,鸡鸭鱼肉海鲜应有尽有,十个兵敞开了肚皮狂吃猛喝,饭店里精致的小饭碗根本满足不了每个人海量的胃口和部队培养出来的吓人的吃饭速度。 服务员几乎是几分钟就往这些穿着绿军装的兵的桌上端一个用这个饭店最大的饭盆盛好的大米饭。 最后,一个牛高马大的新兵终于忍受不了饭店那种扒两口就见底的小饭碗,又看着服务员颠颠儿跑来跑去腿都快跑抽筋的可怜样,一拍桌子大喊:“能不能给我们每人弄一个大点的饭碗装饭?” 服务员问:“多大的饭碗?” 新兵双手在胸前一比:“这么大!” 服务员眼睛登时就圆了。 那哪是饭碗? 哪是洗脸盆的体积…… 最后,水上派出所的人买单,一元钱一碗的饭,一共买单买了一百六十多块…… 最后完成任务回到连队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了。 水上派出所为了表示军民一家亲,又将一百箱走私冻肉送给了连队。 庄严心想,也许是水上派出所的领导看到这群恶鬼投胎一样的兵,心底里都觉得可怜。 都是些十岁的娃儿,都饿成了这样,真是闻着伤心,听者流泪不是? 这五十箱冻肉,连队里是放不下的,于是存在了镇上的冷库里,每天炊事班去取两箱回来加菜。 细水长流,部队艰苦朴素是良好传统,不能有吃的就一天吃光。 指导员蔡朝林和连长张建兴都知道,自己连队里的这些兵每天都在承受着巨大的体力透支,不是吃不饱,而是消耗快。 这一百箱的冻肉里面有鸡腿有猪腰子,都是好货,一旦让兵们敞开肚皮吃,估计一个礼拜就能给你吃个底朝天。 庄严那几天有些魂不守舍。 自从徐兴国跟他在炊事班后头说了那番话之后,庄严总觉得自己的右眼皮子在跳。 右眼跳是灾。 作为革命战士的庄严毕竟还是个新兵,意志啥的还是不大坚定,容易受封建迷信思想荼毒。 他总觉得自己要出事。 尤其是他那天趁着训练的间隙,凑到班长尹显聪的身边,试探地问自己的班长:“班长,那个通讯员集训……能不能跟排长说说,给我争取一下?” 尹显聪看着庄严,半晌没吱声,最后指示哼了个鼻音,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啥都没说。 庄严觉得事情要糟。 庄严的预感还没应验,可徐兴国的话却开始实践起来。 自从二练习射击考核之后,三班的训练加大了强度,徐兴国训练的狠劲也上了一个档次。 什么叫上一个档次? 就是任何训练科目,别人训两次三次,他自己却给自己加码,训练五六次。 这是一种正儿八经的玩命精神。 在庄严看来,徐兴国这是跟自己卯上了。 徐兴国越积极,他就越害怕。 这让他想起了新兵连时期跑五公里的后进分子,往往是被人用背包带拴住狂拉猛跑。 现在庄严觉得,自己也是那个被拴住的后进分子。 徐兴国在前面一路狂奔,自己不跟着跑也不行了。 因为一想到徐兴国在炊事班后面对自己发狠说的那番话,他就害怕。 万一将来真的不幸落在徐兴国的手里,当了他手下的兵,天天挨他的训,庄严觉得还不如死了算了。 现在横竖着要去当什么后勤兵的机会已经渺茫的就像中彩票一样微小,如果不想当徐兴国手下的兵,那就只有一个办法。 而这个办法,从前庄严想都没想过——像徐兴国说的那样,去教导大队。 有了这门子心思,庄严还专门跑去找尹显聪,悄悄地向后者打听过。 尹显聪对于庄严要去教导大队的想法倒是有些惊讶,不,应该说是有些意外的欣喜。 “你要去教导大队?”尹显聪的小眼睛都大了一倍,一眨不眨盯着庄严,生怕这小子后悔似的“以前你小子不是老跟我打听要去什么讯通集训之类的吗?” 庄严故作深沉地叹了口气道“我想通了,我要为祖国的革命事业努力奋斗……” “说人话!”尹显聪皱着眉头不耐烦地打断庄严。 都不是千年妖精,演啥聊斋? 特么在新兵连到现在,尹显聪已经当了庄严足足四个多月的班长,这小子肠子里堆着那点屎谁不知道? 庄严讪笑一下,厚着脸皮笑道“我觉得我应该向其他先进的战友们学习下,一个人总不能老是后进。” 尹显聪问“你不怕苦了?” 这话算是击中了庄严的痛处,这回他倒是实诚多了,说“我怕也没有用不是?逃我又逃不掉,逃掉了我要坐牢,不划算。” 尹显聪气得狠狠叩了一下庄严的脑袋,说“庄严,你能不能少把你那些商人的市侩气息和思维带到部队里来?什么都用划算和不划算去衡量,咱们当兵的真没这么衡量的,你穿上军装的那天,无论你怎么算,如果单纯从经济角度去计算都是吃亏的,想占便宜那就别来当兵。” 庄严现在不敢得罪尹显聪,立马点头道“是是是,班长说得很有道理,我听了就像醍醐灌顶,茅塞顿开,我的思想上很后进……不过,班长,我是真想学好,你告诉我,怎么才能有资格去教导队。” 尹显聪说“按照往常的管理,一个排每年一个指标,你算算吧,如果计算连部直属的火力排,我们连队实际上有四个排,今年去的指标如果没错应该是四个。” “四个!?”庄严的眼睛圆了,“太少了吧?!” 他在心里暗自算了算。 现在整个八连除了班长是新兵,一个排的新兵有三十多人,这就是说,三十多个里面挑一个。 最要命的是,自己居然是一排,和徐兴国是同一个排。 就自己这点儿尿水,怎能搞赢徐兴国整个训练场上的疯子? 这不等于宣告自己完没机会了吗? 他顿时有了一种既生瑜何生亮的悲哀。 “庄严,你小子不是因为忽然开窍了想通了才想好好训练去教导大队的吧?”尹显聪看着庄严煞白的脸,似乎猜到这小子的动机并不简单,“老实跟我说,你到底是为了什么想要去教导队。你老实说了,我可以帮帮你,你不老实说,你跟我耍心眼,那我这当班长的就随便糊弄你。” 庄严坐在地上,捡起地上的石子,用力扔向远方,砸在了对面的马路上,啪啪响。 他苦着脸说“徐兴国说,他要去教导大队……我想,他一定可以去,排里训练是他最牛逼……” 尹显聪说“徐兴国是不错,可以这么说,他如果不出啥事,去教导队是去定了。” 旋即又一想,问道“可这跟你有啥关系?” 庄严说“他那天打枪输了,吃饭的时候我去找他,不过他看起来很不高兴,说他将来从教导队回来一定跟连长指导员说,把我调到他的班里去,让我天天喊他班长……” 尹显聪先是一愣,接着噗嗤地笑了“你小子就为这事啊?” 顿了顿又道“不过,他说得也不无道理。咱门排的正班长里头我和三班长是第三年的老兵,三班长不是教导队毕业的,他要提干除非就是立功,然后留队,如果我考军校上了,徐兴国回来很可能顶替我当一班长。” 庄严一拍大腿,脸上皱成了一团“可不就是这样吗?你说,我跟他……” 尹显聪说“怎么?你庄严就不能在自己同年战友手下当兵?觉得丢脸?既然那么好强,你早干嘛去了?” 庄严闷闷不乐,没吭声。 尹显聪安慰道“你也别灰心,如果你的训练成绩真的赶上徐兴国,你害怕连队不让你去?” 赶上徐兴国? 这事听起来是那么的不靠谱。 在连新兵里,徐兴国的训练甩开其他人不止一个档次,怎么赶? “没机会了,我艹……”他说。 尹显聪说“怎么就没机会了?我举个例子,新兵连的时候,营里考核五公里,我看你和他几乎是一起冲过终点的。还有,二练习考核,你不是赢了他吗?还有,一练习考核的时候,如果你不是将最后一发子弹打到郭向阳的靶子上,你不也是排第一吗?” 庄严闻言,觉得倒是挺有点儿道理。 徐典型这家伙也不是那么不可战胜的嘛! 尹显聪又说“当班长其实不光要看体能,还要看各种战术各种专业课程训练的成绩,我觉得你这个人如果可以花点儿心思在专业训练上,还是可以有一番出息的,我上次注意到你做单双杠了,现在你都能做五练习了是吧?” 庄严点点头,嗯了一声。 尹显聪说“你器械体操的训练水平就比别的兵要好,我老实告诉你,我可观察了很久,目前为止,连能真正标准点儿做单双杠五练习的就你和徐兴国,这一点上,他也没比你多出多少优势。所以说,我建议你加把劲,如果你的训练好,去教导队的事情我会跟排长还有连长说,推荐你去。” “真的!?”庄严将信将疑地看着尹显聪。 尹显聪不耐烦地站了起来,朝庄严的屁股上踢了一脚“我没空在这里骗你这个新兵蛋子,起来,赶紧去训练,坐在这里吹牛逼厉害可不会让你多一分机会去教导队。” 和尹显聪聊完,庄严觉得在去教导队这件事上,有戏! 自己班长既然说了,那就肯定会做到。 何况庄严也看出来了,一班长尹显聪和三班长陈清明之间并不像看起来那么和谐。 这可不是庄严瞎猜的。 尹显聪和陈清明之间的矛盾,源于带兵的方式。 由于今年底要迎接总部考核,所以团里也在组织基层军官集训,戴德汉经常要往团里跑,而尹显聪则因为考军校将重点放在了文化课补习上,排里的工作一向由陈清明主持。 作为第三年老兵,陈清明有着自己的考虑。 尹显聪考军校,按照目前的形势看,考取的可能性极大。 一旦尹显聪离开一排上学,以二班长牛大力的组织能力肯定不足以领导一排,所以陈清明就是升任一班长的最佳人选。 部队里有个不成文的规定,每个排的排头班都是本排能力最优秀的班长担任。 例如一排的一班,二排的四班,三排的七班,以此类推。 在战时,如果排长阵亡,那么一班长就自动升级为排长。 这就是一种俗称约定。 所以虽然大家都是班长,可是一班长和三班长的职务上是有所分别的。 陈清明现在就面临着这样的问题,他想在部队里干下去,可是转个志愿兵什么的又没那么多指标,难度上也大。 唯一的出路就是提干。 按照1师的规定,第三年兵如果有三等功在身,那么留队一年之后可以优先照顾一个三等功,两个三等功后,就可以向师里打报告申请提干。 不过,这个提干可不是白来的。 就算你是个八面玲珑的主儿,至少你也得有拿得出手的成绩。 陈清明的军事虽说不错,可是距离尖子水平还差那么点火候,没在师大比武上拿过名次和奖牌,所以到了第三年依然一身空空,还没拿到三等功。 既然自身军事没有能耐,那就在带兵上下功夫。 班长的重要职责之一就是带兵,你自己不行,但是带出来的兵嗷嗷叫,那也行。 如今,陈清明指望的就是这个,将自己三班的兵带好,在营里团里的考核上都拿到名次,然后等尹显聪考上军校后,就可以主持排里的工作,这样更容易出成绩。 现在三班的兵都是故意倾斜的,都是素质比较好的苗子,按理说,只要下点儿功夫,陈清明达到自己预设的目标并非难事。 也许出于这种心态,自从新兵提前下连之后,陈清明的训练方式变得有些用力过猛。 比如夜里来七八次紧急集合,然后让新兵们背着背包在训练场上爬战术;或者中午让新兵在板凳上站军姿,自己在床上倒头睡觉;又或者让被罚的新兵到副业地里的化粪池上做俯卧撑,手撑着一头,脚蹬着一头,下面就是臭气熏天的大粪。 庄严对这些训练方式最为反感,他想不出在化粪池上做俯卧撑对于提高体能有什么特别的帮助,说白了就是整人,然而多数队的新兵非常老实,敢怒却不敢言。 一班长尹显聪和三班长陈清明之间的矛盾,也是庄严在无意中听到的。 那天晚上他洗澡晚了回排房,路过戴德汉的单间时候居然听见里面隐约传来分贝极高的争吵声。 八连的排房也是老式的平房,一个排有一个大排房和一个小单间,大排房里住的是兵,小单间里住的是排长。 排长的单间紧挨着士兵的排房,只有几个平方大小,平时也方便排长戴德汉和几个班长在里头开一些闭门会议之类的。 如果放在平时,庄严是不敢也没兴趣去偷听。 偏偏那段时间,他老想着什么时候轮到自己去外调集训队,所以好奇心一下子被勾了起来。 他们在争论什么? 强烈的好奇心让庄严停下了脚步。 仔细看看周围,除了大门的岗哨上有人在值班,还有连部武器库门口的哨兵之外,整个营区里空空荡荡安安静静,灯光已经熄灭了一大半,只有篮球场上还有一盏昏黄的灯光。 树影倒在排房顶上,排长戴德汉的小单间门口黑乎乎一团。 庄严的心脏怦怦直跳,紧张地有些口干。 由于了几秒钟,他终于鼓起了勇气,蹑手蹑脚走到了单间门外,轻轻地贴在了墙上,像个贼似的屏住了呼吸。 老式的排房隔音等于没有,庄严轻而易举就听清了里面的人谈话的内容。 “一班长,你刚才这么说可真不够意思!” 声音最大的,是三班长陈清明。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也表明我的态度,我对你个人没有任何意见,我们只是在谈公事,不是私人怨。” 接下来说话的是尹显聪。 陈清明又道:“你别摆出一副公私分明的样子,咱们都是同年兵,你说考军校,我吱声了吗?一切排里的训练和管理都压在我的身上,排长又要去团里集训,一个礼拜回不来一次,我任劳任怨,你却说我方法有问题?就换来你这句话?咱能讲点儿理吗?” 尹显聪说:“最近我管理自己办理的事务很少,的确辛苦三班长您了,但是谢归谢,带兵却不能这么带!我看不出你一晚上吹十次八次紧急集合对提高训练有什么好处,让他们背着背包爬障碍场又有什么好处?” 陈清明说:“对,我没你尹显聪那么会带兵,你去了教导队,当年我没去成,我就是个野路子带兵,我带病这一套都是从老兵身上学的,当年我们不也是这么过来的?我特么受的苦还少?怎么当年老兵们就没人说,如今你却来说了?好像你和我不是一年兵似的……” “够了!” 最后打断俩人争论的是排长戴德汉。 庄严听见有脚步声,赶紧溜回排房,临进门的时候,看到戴德汉的身影一闪,从拉开的房门里探出身子,朝外面的水沟里倒了一杯茶渣。 这个班长之间的小秘密,庄严一直藏在心里没说。 不过自从那天之后,尹显聪似乎尽量抽出时间来带自己的班,避免将人交到三班长陈清明的手上。 从立场上,庄严是绝对站在自己班长的这边。 他也不喜欢陈清明。 因为他觉得这个老兵妖里妖气的,有种阴测测的感觉,但凡陈清明搞训练,大家都吃尽各种莫名其妙的苦头。 基于这个原因,庄严更乐意给自己的班长长脸。 所以在训练场上,他开始表现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积极。 而且,他接受了尹显聪的意见,既然自己有心去教导队,那么和徐兴国之间的竞争就应该遵循一个原则——以己之长击敌之短。 纯粹的力量和耐力科目上,庄严比不过徐兴国,例如投弹、障碍、五公里越野。 可是射击、战术和器械体操还有各类武器操作上,庄严却一点不怵徐兴国。 他虽然吊儿郎当,但事实证明,庄严并不笨。 很快,他逐渐在训练场上开始崭露头角,就连八连连长张建兴也在开饭前的点评时间里点了他的名字,说庄严同志不错,最近进步非常大云云。 庄严又开始有些飘飘然了。 事后庄严总结,自己是命中注定不能得瑟的,一旦飘飘然忘乎所以,很快会有一双看不见的命运之手将自己狠狠攥住,重重地掼在地上。 自从出了水上派出所的公差后不到十天,正当庄严开始在各个军事项目上以徐典型同志为目标拼命追赶的时候,诗人易军忽然在某个午后一把将刚从饭堂里走出来的庄严拉到了一边。 “老庄,有事跟你谈谈。” 看着一脸贼兮兮的易军,庄严顿时觉得这家伙肯定没什么好关照。 于是警惕地问道:“易军,你小子想干嘛?” 易军伸出两根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做了个夹烟的姿势:“别的先不说,来根烟,我知道你有好烟,红塔山。” 庄严啐了一口道:“诗人,少在我面前卖关子,有事说事,没事拉倒,装什么装啊?” 换做从前,一根烟对于庄严来说都不是个事。 可是风水轮流转,今日不同往日了。 庄严带来部队的钱大部分被寄回去,剩下的本来还私藏了一些,没想到何欢跑路捅出大篓子之后,营统一点验,所有人的的行李和抽屉被重新打开好好检查了一次,就连身上都被搜了。 那藏起来的钱自然就没藏住。 现如今,钱都被尹显聪拿去统一存在银行里,存折倒是发到了新兵的手上,密码也知道,可是最搞笑的是根本没有外出的机会。 这样一来,存折就成了一张印有数字和银行认证的废纸,只能看,不能花。 授衔之后,庄严有了津贴费。 津贴费这玩意在庄严这种在家大手大脚习惯的城镇兵来说简直就是个笑话。 每月5元! 5元! 庄严拿到手的时候都快哭了。 难怪说当兵的是为国家奉献青春了。 在家的时候,庄严一天去游戏厅打街机,毛钱一个游戏币,每天至少玩一百颗,那也要0元了,快赶上这里一个月的津贴费了。 这当兵流的汗,吃得苦,受的罪,无论如何跟这5元的津贴费之间都划不上等号。 在家就算去码头当搬运工做苦力,恐怕每天挣的都比这个多。 庄严第一次认识到什么叫做生活艰难。 八连大门外右拐五十米就有个当地人开的小日杂店,也是八连士兵每月购买日用品的地方。 牙膏、洗发水、肥皂、厕纸…… 庄严第一次被带去买日用品回来,手里的5元顿时没了一大半,剩下的十多块钱只能买最便宜的烟抽。 红塔山要10元,是断断不能抽了。 美登香烟三块五,特美思三块五,这已经是最便宜的货色,从前在店里看到这些烟连扫都不扫一眼的庄严现在每月只能买四包这种香烟,其中一包还得跟易军这厮合资,否则就差那么一两块。 每月三包半的烟,对于庄严来说根本不够,只能省着抽。 有时候甚至一根烟要和班里的烟鬼们分着抽。 这日子…… 这次射击二练习胜了徐兴国,尹显聪给了一包红塔山庄严,这烟他藏着一直不大舍得抽,偶尔拿一根放在鼻孔下闻了又闻再放回烟盒里,金贵得不行。 这回易军居然要问自己拿红塔山? 想得美! 易军看到庄严一脸的吝啬,忍不住揶揄道:“老庄,不够意思了吧?兄弟我有好事就马上想到你了,你就没点表示?” 庄严说:“诗人,你少卖关子,你能有啥好事?该不是又是你的什么签名珍藏手稿吧?” 之所以庄严会这么说,缘起于易军上礼拜也跟庄严说有好事关照他,让庄严给一根红塔山他过过瘾。 正当庄严刚从烟盒里拿出烟,易军递过来的却是一张纸,纸上面写着一首诗。 那首不堪入目的诗差点让庄严吐了一地。 易军却说,这可是一个诗人的亲笔手稿,等他将来出名了,这玩意就像梵高当年的向日葵一样身价万倍,一稿难求,气得庄严差点朝他头上吐口水。 易军啧啧了两下,说:“你就这么不信任我?” 庄严眼皮子都不眨一下,说:“是不信任,绝对不信任,这年头,诗人都是骂人的词儿了,跟说人流氓差不多。” 完了就要走。 易军急了一把抓住庄严,将他拉了回来。 “你想不想吃一整只鸡腿?!” 庄严这才想起来了,刚才吃饭的时候,其中一道菜是辣椒炒鸡腿丁,这鸡腿庄严认得,就是上次水上派出所赞助给连队补贴伙食的那一批冻品。 那些冻品除了鸡腿,还有猪腰和牛肉之类。 “还有猪腰!”易军没等庄严追问,立即又加码了诱惑,“也是一整只!” 庄严奇道:“你小子今天不帮厨啊?哪弄的鸡腿和猪腰?” 易军小心地观察了一下周围,又缩回墙角后面,低声道:“我知道哪有。” 庄严的好奇心被彻底勾搭起来:“哪有?” 易军说:“炊事班!” 庄严一怔,接着拉长了脸吼道:“滚!” 易军还是扯住庄严不放手,食指在嘴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嘘!别嚷嚷!真有,我能弄到!” 他开始解释起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庄严听着,又听着,听了一会儿,眼珠子都要掉到地上去了。 听完了,一瞪眼,问道:“这能行?” 易军咬咬牙,用百分百肯定的口气说:“我说能行就能行!” 看到庄严还在犹豫,易军继续煽风点火道:“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高风险高回报,这世上不会天上掉馅饼,人呐,一定要靠自己!” 一大番道理说下来,庄严还是满脸迟疑。 易军一跺脚,上了激将法:“瞧瞧瞧!平常我可敬你老庄是条汉子,整个排里,我谁都没找就找你。没想到你平时牛破天,真有事就怂如狗,算了,算我易军瞎了眼看错人了!” 完了就要走。 这回轮到庄严一把将他拉住,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珍贵的红塔山递到诗人面前。 “干!怕个卵!” 易军接过烟,点了,吐了口白烟,眉开眼笑地说:“行,咱们就分头行动,明天中午吃完饭,午休的时候我来找你,到时候我们就按照计划进行。” 整件事的起因是水上派出所搞共建赠送给连队改善伙食的一百箱猪腰和鸡腿之类的冻品。 连长张建兴和指导员蔡朝林的想法是细水长流,让炊事班长把这些东西存在镇的冰库里,每天取一箱子。 这些猪腰和鸡腿质量还挺不错。猪腰很大,鸡腿很肥,但切碎了放菜里一炒,吃到嘴里新兵们还是觉得不过瘾。 那天轮到易军帮厨,他发现炊事班的上司每天早饭过后便会去镇上买菜,回来时候顺道从冰库领回来一箱猪腰和一箱鸡腿,然后都放在连队的米库里暂时保存,等候中午和晚上炒菜备用。 铁八连住的是老营房,炊事班的米库窗户连个插销都没有,只要用力一掀就开。 易军观察了几天,终于在肚子里酝酿出这么一个计划,但是zji一个人干又有缺点儿胆量,于是把自己的计划告诉庄严,拖他一起下水。 最近训练强度大,庄严吃多少都觉得不够,吃完不到两小时肚子就咕咕叫,再多的食物都不够消化,早就馋得一地口水。 现在听易军这么一说,那还能忍住肚子里的那条馋虫抗议,心想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何况易军的计划看起来还真的是天衣无缝,就算是给自己加点儿营养。 这会儿是要和徐典型争夺去教导队的名额,庄严为自己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吃饱了,才有力气干革命不是!? 翌日中午,所有人都熟睡的时候,易军从床上爬起来,佯装上厕所,然后走到庄严的床边,朝一直半闭着眼睛假寐的庄严丢了个眼色。 庄严也捂着肚子,拿起早已经放在床边的挎包,一脸装出来的痛苦跟着易军出了门。 俩人鬼鬼祟祟地溜到炊事班米库后面。 中午炊事班的厨房没人,而炊事班的寝室距离厨房有十多米远。 易军用手轻轻抓住老旧不堪的米库后窗,轻轻一拉。 随着一声轻微的闷响,两扇木窗果然开了。 庄严大喜,捂住了嘴巴没笑出声。 一切都是那么的顺利。 “看到没有?” 易军指了指米库里头。 庄严伸头朝里一望,顿时大喜过望。 两箱纸盒装着的猪腰和鸡腿就在眼前,距离不过两米。 “东西呢?”易军问。 庄严转身跑到厨房后头,将早已经准备好的一根两米多长度竹竿提了过来。 这玩意是庄严从连部后面的杂物房里找来的,原先是用来扫房顶蜘蛛网用的长柄扫帚,用来装铁叉挑猪腰和鸡腿最合适不过。 回到米库后窗前,易军早已经准备好了绳子和铁叉,将这玩意死死绑在了竹子上,试了试手感。 “完美!” 他用诗人般的口吻赞叹道:“简直就是一件工艺品!” 庄严早已经急不可待,加上有些做贼心虚,赶紧催促道:“工你妈个头啊!还不赶紧!” 易军将“作案工具”慢慢伸进去,对准其中一盒主要,狠狠一插! 两个大猪腰子稳稳当当被穿透,死死钉在了上面。 他慢慢收回竿子,从拳头大的铁柱子中间将猪腰子拉了出来。 庄严赶紧从挎包里取出饭盆,将两个大猪腰子放在里面。 易军说:“再搞俩鸡腿。” 庄严颇有些担心道:“艹,搞太多,会不会被炊事班发现?” 易军一脸的自信道:“肯定不会,一箱至少三四十个,少两个鬼知道!” 眼珠子一转,又笑嘻嘻道:“其实炊事班李闯成班长每天都要自己独食一个腰子一个鸡腿,少那一星半点,他自己都不清楚。” 庄严又捂住了嘴。 这事,办得颇有点儿黑吃黑的感觉。 两只鸡腿很快又到了手。 庄严和易军赶紧藏好作案工具,然后喜滋滋地从炊事班后头的小路爬到后面山坡一处空地上。 “调料调料!”庄严忍不住催促易军。 易军从口袋里摸出帮厨时候从炊事班顺来的辣椒面和胡椒面,还有一包盐,俩人三下五除二把鸡腿和猪腰子都抹了个匀,然后随便在山坡上掰了几根小棍子,生了火,穿起腰子和鸡腿,慢慢烤了起来。 很快,猪腰子和鸡腿散发出诱人的香气,鸡腿的皮也开始变得金黄起来。 “香!”庄严吞了口唾沫,赞道:“真特么香!” 烤制的过程只用了短短的二十分钟,俩人也不管腰子和鸡腿还冒着腾腾热气,抓住棍子开始狼吞虎咽。 鸡腿渗出的油脂在口腔里爆炸开来,香气简直让人迷醉。 庄严恶鬼投胎一样吞了一只鸡腿,又开始将注意力集中在那只猪腰上,手口并用,力对付那只硕大的猪腰。 易军吃了几口,双手拿着那只鸡腿,看起来就像一个逃荒的灾民吃到了白面馍馍一样感动。 “我要赞美这个世界上的食物,赞美鸡腿,赞美猪腰子……啊!万岁!我的猪腰子……” 庄严却一点没有感慨,警告道:“你再感慨,时间拖久了就露陷,到时候咱们挨罚的时候你再吟诗,看看还有没有那么好的诗意。” 易军想想也是,这可不是什么吟诗作对的好时候,于是赶紧三下五除二,将鸡腿塞进嘴里。 很快,俩人吃得小肚溜圆,然后灭了火,收拾好东西,跑到炊事班的水池边洗了手,这才心满意足回排房。 事情一直很顺利,头三天里,庄严和易军俩人过足了嘴瘾,起初还真担心炊事班发现猪腰或者鸡腿少了,好好提心吊胆了一把。 结果几天下来,炊事班居然没有一点没动静,庄严和易军提起的心又塞回肚子里,一次次偷得不亦乐乎。 不过,事情终究还是出了点无关紧要的小意外。 这天中午,俩人一看时机成熟,又悄悄溜出排房,轻车熟路地摸到了米库后面。 今天的货色更好,不是鸡腿了,居然是牛肉。 俩人大喜过望,烧牛肉,咋说都比鸡腿棒,何况连续吃了三天的鸡腿和猪腰,还真的有些腻歪。 进口的牛肉都是一块块,有一公斤左右的重量,用薄膜包裹好的。 俩人也不贪心,挑了一块出来,又流窜到了山坡上的老地方。 庄严腌肉,易军生火。 正忙得不亦乐乎的时候,突然下面传来了一声低低的吼声,将俩人惊得三魂不见七魄。 “你们在干什么!?” 庄严扔下牛肉,拔腿就要跑。 易军吓得差点滚下山坡。 庄严脑袋嗡地炸了。 完了完了,被抓现行了…… 正当庄严炸毛要撒腿逃跑的时候,山坡下的人却好像比他们更着急。 “老庄别跑!是我!是我!严肃!” 这口气,这语调,立即让庄严想起了当年春晚陈佩斯和朱时茂在春晚上的经典小品里的对白——队长别开枪!自己人! 庄严听出声音的确是庄严的,这才收住脚步,回头朝山坡下一看。 “狗日的!” 要不是怕惊动炊事班的人,他差点破口大骂。 山坡下的人果然是严肃,他身边还站着一班的另外一名海南战友云辉。 等严肃和云辉俩人上了山坡,庄严忍不住就上去朝严肃胸口上擂了一拳。 “知不知道人吓人会吓死人!?” 严肃捂着胸口,呲牙咧嘴地笑着说:“庄严你这可不能怪我,你俩活该,有好东西吃居然不分享一下,吃独食也不怕噎着!” “这特娘的是炊事班的东西!”庄严一边左右观察,一边松了口气。 既然都是自己人,事情就好办多了。 一旁的易军还是有些担心,啰啰嗦嗦交代了好几次,让严肃和云辉俩人千万别声张。 很快,在场的人决定同流合污,两人烧烤行动组成了四人作案小组。 “你们是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庄严对严肃居然能发现自己和易军的小猫腻感到惊讶。 严肃说:“你们两个天天中午都神秘兮兮地去厕所,哪有天天拉肚子,谁看了都起疑心。刚才我和云辉去厕所一看,没人!我就知道你俩肯定没啥正经事。” 庄严和易军对视一眼,都觉得严肃说得有道理,哪有天天中午准时准点一起上厕所的,又不是搞基。 俩人同时点头:“嗯——说得有道理!” 从这天后,炊事班后头的小山坡上多了两个人,一到中午就飘起了肉香。 不过好日子倒是没过上多久。 俗话说得好,上得山多终遇虎,常走河边必湿鞋。 四人烤肉小组终究还是倒了大霉,被中午到炊事班检查卫生的指导员蔡朝林逮了个正着。 按理说,指导员从来不会在午休的时间检查炊事班,因为连里的后勤是李定副连长的职责管辖范围。 只是那天中午团里忽然来了个电话。 事情就坏在这个电话上。 电话里的团部干事通知说,副团长要来巡视基层连队的厨房和伙食卫生情况,中午已经在营部吃了饭,下午顺道去n镇的连队检查后勤保障工作。 指导员蔡朝林挂了电话,马上披了件衣服,匆匆忙忙到了炊事班,想去看看卫生状况。 路过食堂门口看到后山坡上有烟,担心是炊事班的柴堆失火,火急火燎跑到后面的小山坡下一看,隐约是几个小列兵蹲在那里烧烤,香味缭绕沁人心脾! 很遗憾的是,蔡指导员没能抓贼拿赃。 庄严和易军他们一看到指导员,顿时成了炸窝的兔子,还没等指导员看个清楚,早已经拔腿跑得无影无踪。 蔡指导员有心无力,还没等他看清楚,自己麾下那几个擅长野外作战的兵一溜烟消失在树林里。 他原想吹哨子集合,立即查处到底是哪个排的兔崽子胆大包天居然敢在炊事班后面烧烤,可想到副团长马上要莅临检查,只能跺了跺脚,咬牙去了炊事班。 事情当然就不能这么完了。 跑得了和尚,还能跑得了庙? 到了晚饭前,连照例在饭堂门口集合唱了一支开胃歌, 指导员蔡朝林出来讲话,手里却多了把铁叉。 他举起手里的铁叉说:“知道这是什么吗?” 没人回答。 不过队伍里已经有人开始强忍着汹涌的情绪,不让自己笑出声来了。 指导员一脸的愤怒,大声道:“这是作案工具!” 所有人眼睛都瞪大了。 指导员又说:“今天中午,有人偷了炊事班里的猪腰吃!那两个列兵,站出来!” 所有人哄一下笑了。 大家都左看右看,都想知道到底是谁偷吃了炊事班的猪腰子和鸡腿。 庄严站在队列里,强作镇定,胸膛里却像揣了只兔子,怦怦直跳。 他用余光去扫旁边,发现站在自己附近的易军也仰着头,目光上抬,根本不敢朝指导员的方向看一眼。 蔡指导员见没人承认,脸色变得难看起来,举起那只自制的烧烤叉,厉声道:“别以为我没有当场抓住你们就可以脱身,我告诉你,我看到你们了,有两个人!都是新兵!今晚,你们不站出来,这顿饭连都别开了!” 这一招连坐倒是挺毒的! 不过庄严倒是有点儿意外。 两个列兵? 看来指导员根本没看清到底有几个人,把四个看成了两个。 略微犹豫了一下,庄严举起手。 “报告指导员!是我!” 蔡指导员哼了一声:“出列!” 庄严红着脸跑到队伍前面。 “站在这里,还有个同伙呢!?”蔡指导员说:“坦白从宽!” 其实庄严心里的小九九早已经算得很清楚了。 与其将所有人都耽误在这里吃不了饭,倒不如好汉做事好汉当,自己认了算了。 庄严还没回答,易军在队伍里举起了手。 “报告指导员!还有我!” “给我出列!” 易军跑到庄严旁边,站好。 蔡指导员指着俩人大声道:“水上派出所赞助我们连队改善伙食,送了一百箱的冻肉,炊事班每天只舍得拿两箱,这俩个兵倒好!每天每人都偷了几个,拿到小山坡上烧烤!这是什么行为?这是偷窃!这是损公肥私!” 指导员越说越激动,略为白皙的脸上憋了一片猪肝红。 庄严和易军俩人站在队列前,想笑,特别想笑,但不敢笑,强忍着。 下面的兵们交头接耳相互议论纷纷,一班长尹显聪和三班长陈清明脸都黑了。 “我们吃的是一类灶,每天的伙食费68元,一个猪腰子在市场上就要2块钱。” 将目光转向庄严和易军,问:“你们吃了几个!?” “报告指导员,今天拿回来的是牛肉……”庄严倒也不隐瞒。 蔡指导员一愣,接着“嘿”了一声说:“庄严你还挺老实的啊!” 庄严勾着脑袋不敢看蔡朝林,说:“不敢瞒着指导员。” 蔡指导员转过头去,对官兵们大声纠正道:“对!我差点忘了,今天是牛肉!牛肉更贵!你们把今天的伙食费都给吃光了!所以你们现在不用吃饭了!一班长,你出列,带着这两个兵会排房,让他们背好装备,从这里跑到小渔村那边再跑回来,我想他们今天一定吃得很饱,需要活动活动筋骨帮他们消化消化!” 小渔村是铁八连长途越野的一个经典路线。 从八连的大门出去,左拐跑上一条两米多宽的水泥路,旁边就是海,沿着海滩一直跑,跑到大约公里之外有一个偏僻的小渔村。 整个路线来回6公里多。 这天晚上,所有人在饭堂里吃饭的时候,庄严和易军背着装具在通往小渔村的水泥路上狗一样奔跑。 回到连队后,尹显聪召开班务会,将庄严狠狠批评了一顿,然后让他立即写出一份个人检讨上交连部。 相比之下,易军就惨多了。 他是三班的兵,三班班长是陈清明。 陈清明可不是好说话的人,三班的表现直接影响到他要留队提干的成败。 易军这次让三班的老脸都丢光了,算是撞了枪口上。 第二天早上收操,庄严在洗澡池边见到了面庞浮肿的易军,一问才知道,昨天夜里熄灯后,陈清明把易军押到到训练场上做高姿俯卧撑,足足收拾了两个小时。 高姿俯卧撑和普通的俯卧撑不一样,脚的一头通常放在将近一米高的水泥墩子上,双手撑地形成高低落差。 高姿俯卧撑消耗的体力是普通俯卧撑的两倍多,最要命的是高姿俯卧撑会导致血液倒流,人会越来越难受。 易军那天晚上被陈清明带到排房后面用来,脸都浮肿了。 第二天一大早,庄严去水池旁洗漱,遇到了双眼通红的易军。 易军说:“我操他妈,我跟他没完。” 易军口中的“他”不言而喻,指的是三班长陈清明。 庄严不知道易军想怎样“没完”,见他正在火头上,也只能好言安慰几句,叮嘱他不要再惹出麻烦,否则以陈清明的性子,一定把他往死里整。 很快到了四月底。 八连最后参加外调集训的新兵也走了。 走的那天,庄严站在排房的门口望了很久,最后重重地叹了口气,回了房间。 现在,已经没有退路了。 去教导大队,参加预提班长集训,这是庄严唯一能做的,也是唯一的出路。 别无选择! 和徐典型之间的竞争也到了白热化。 态度决定一切。 庄严已经背水一战,不成功则成仁。 要想第二年不在徐兴国的手下当兵,自己只能也当上班长! 夜晚,八连射击场。 嘟嘟嘟嘟—— 急促的哨子声响起。 十几秒后,一百米外的黑暗中,开始出现十几个闪光点。 闪光点有规律地开始闪烁,每次三秒。 呯—— 呯—— 呯—— 射击地线上,一朵朵暗红的枪口焰在黑暗中绽放。 尹显聪抱着双手,盯着对面的闪光点,那是挂在靶子上的小灯泡,用电线连接通往放在地下壕沟里的手摇式发电机。 只要一摇,灯就开始闪烁。 夜间射击,步兵三练习。 “尹显聪。”戴德汉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尹显聪身后。 尹显聪回过头,在枪口焰的火光中看清来人。 “排长,你什么时候回来了?” 戴德汉说:“团里的集训结束了,所以就回来了。” 他一边说,一边指了指尹显聪手里的登记册:“今晚成绩怎样?” 尹显聪赶忙将登记册递了过去。 “快打完了,还行,这帮小子没丢咱们一排的脸。” 戴德汉接过登记册,又拿过尹显聪手里的电筒,开灯照了照,飞速浏览起来。 “咦?” 他忽然停住了手。 尹显聪问:“排长,有什么问题吗?” 戴德汉说:“庄严这小子5发5中?”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步兵射击三练习夜间射击一共只有5发子弹,灯光每次闪烁秒,三秒内必须完成从寻靶到瞄准到击发的过程,不计算环数,上靶即可。 5发弹,上靶4发优秀,发良好,2发及格。 新兵阶段来说,5发5中是一个极好的成绩,很多老兵也未必能够保证每次都达到这个水准。 “这成绩没问题吧?” 戴德汉对于庄严这家伙多多少少还是有点儿不信任。 毕竟这小子是个在防空演习都敢抽烟的主儿。 尹显聪笑道:“排长你放心,我刚才一直盯着呢,今晚我们排的成绩很不错,目前位置综合成绩连第一。” 戴德汉挠了挠自己的脑袋,说:“看不出来,庄严这小子还行啊。” 尹显聪说:“排长,我早说过这小子是可造之材,当时你还不信我。” 戴德汉想起当初新兵下连队的时候,自己坚持不要庄严,想把他送走,忍不住说:“行了行了,你是想证明你的眼光独到是吧?” 尹显聪说:“事实上也是这样。” 想了想又道:“排长,庄严的对枪支射击很有天赋,射击成绩目前在连队里算是最好的,枪支分解结合也是最快的。” 戴德汉说:“那行啊,我看可以让他去当狙击手嘛。” 尹显聪摇头道:“恐怕这小子不只想当狙击手。” “嗯?”戴德汉愕然道:“他还想干嘛?” 尹显聪说:“他前段时间来我这里打探,说想去教导队。” “教导队?”戴德汉眉头皱了起来。 在一排里,虽然庄严的射击成绩很好,不过其他体能科目不算最出色。 按照综合考量,徐兴国和严肃是最适合的人选。 考虑未来的预提班长人选,也不光是看军事成绩。 庄严一直叼不拉几的,在八连是出了名的兵,太不让人省心了。 戴德汉不想现在就谈这件事,他将登记册和手电交回给尹显聪,转移话题问道:“还有一个多月就要考试了,你的文化科目复习得怎样了?” 尹显聪说:“应该没什么问题,我有信心。” 戴德汉拍了拍尹显聪的胳膊说:“其他事你暂时就不要考虑太多了,先专注考学,这可是你人生的转折点,一次难得的机会,能不能留在部队长期干,就看这次了。” 尹显聪当然也清楚戴德汉的想法。 今年新兵太多,竞争太大。 去教导队的名额比老兵考军校的名额多不了几个,按照每个排一个兵的名额计算,一排三班的徐兴国和一般的严肃之间已经难以取舍。 现在再加上一个庄严,会变得更复杂。 何况,尹显聪也知道,包括戴德汉在内,连里的干部对庄严印象都不是很好。 在这一点上,庄严似乎没什么胜算。 这天晚上,阿戴排长的心情很好。 夜间射击考核完成之后还不到夜里九点,一排的成绩令人惊艳,所以收靶回来之后,他让新兵们都去洗澡,然后自由活动一下。 为了表示他对今晚射击成绩的满意程度,阿戴排长特地吩咐了,由一班副班长带领新兵到连队外的小杂货店里去买点日用品。 满身廉价肥皂香味的庄严在战友的簇拥下去了小店,一路上,大家都在议论今晚射击的事情。 谈到这个,自然少不了夸赞一番今晚打得最出色的庄严。 当然了,也不是所有人都这样。 例如徐兴国,一路上沉默不语,到了小店买了东西头也不回地走了。 易军说:“庄严,徐典型今晚没你打得好,不高兴呢!” 庄严不屑道:“不高兴就不高兴呗,我又不是他爹,就指着每天都让他乐呵呵啊?” 说罢转头问杂货店老板买烟,拿到手后分给易军一根烟。 俩人在路边昏暗的灯光下点了,吞云吐雾。 最近庄严训练上下了苦功,可以说是发了狠。 虽然在要求体能较高的战术科目上仍旧比不上徐兴国,可是射击和器械这两项是庄严的绝对优势,每次考核都能压徐兴国一头。 渐渐地,庄严觉得其实随着训练的强度加大,徐兴国也变得没有原来那么可望不可及。 从前在新兵连里,徐兴国的训练是无人敢挑战的,完是一览众山小的地位。 现在不同了。 体校生,也没什么了不起不是?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笑了,对易军说:“易军,我说你那个老乡徐典型也真够小气的,我不就是在火车站那里学他搞什么硬功嘛,最后被李副连长发现也不是我故意的,凭啥恨我恨到现在嘛……” 易军和徐兴国是坐一趟火车来到1师的,跟庄严与何欢的关系差不多。 易军不耐烦地一挥手,说:“少特么提我是他老乡那件事,我跟你说吧,我可不想跟这种人扯上啥老乡关系,恶心!” 庄严听出易军话中有话,八卦的心又被吊了起来,忍不住问:“咦?你小子这话里有点儿意思,说说,什么事?” 易军猛吸两口烟,烟头在夜晚的黑暗中红的像火中烧红的炭。 “那家伙不是个东西!按我说吧,就是那种为了自己可以出卖咱们兄弟的人。” “说说。” 庄严兴趣顿时浓厚起来。 易军说:“我告诉你,你知不知道咱们排里其实有二五仔?” 二五仔是港台电影里的一种俗称,泛指开出卖自己人为生的人。 庄严一听就懂。 “二五仔?” “嗯,被怪我没提醒你,你有啥事,或者啥心里话,尤其是对班长之类有啥意见和想法的,千万可别让徐典型知道。”易军的口气十分肯定地说道:“否则被人卖了你都不知道啥事。” 庄严没听明白,催问道:“诗人你小子能不能说清楚点?现在不是让你上台念朦胧诗,别把话说的云里雾里把我听得一头雾水的行不行?赶紧点,说人话。” 易军的表情马上变得神秘起来,左右看看。 此时买东西的新兵都回去了,副班长杨松也走了。 路边,就只剩下他和易军俩人。 于是,易军这才开口了:“我跟你说,知道啥叫积极分子不?” 庄严皱着眉,响了半天没想明白:“什么积极分子?” 易军说:“嗨,你也别猜,反正不是你我这种。我说的是,其实咱们每个排里都有积极分子,这积极分子呢,是班长们私下定的,也不会让咱们新兵知道,但是积极分子又一定是新兵。” 庄严联系上之前易军说的二五仔,立马就明白了。 “我艹,诗人,你的意思死,徐典型就是那个积极分子?” 易军打了个响指,猛地点头,一副英雄所见略同的表情道:“没错,你说对了,就是徐典型。这积极分子呢,说到底就是金牌二五仔,专门帮班长和排长他们搜集我们的思想动态,如果谁想逃跑,就很快被盯上。” 庄严之前从未听说有这事。 当然了,他觉得自己也没机会听说。 像自己这种“后进分子”,不成为重点监控对象就已经算是烧高香了,又怎么可能有荣幸被招募去当什么积极分子? “我说……”他还是心存疑惑,问易军:“这件事,你是从哪听来的?该不是又是你天马行动想出来的事吧?” 易军哼了一声说:“我可是有证据的,咱们三班的都知道。何守辉,知道吧?咱们的那个搞笑担当。” 庄严当然认识何守辉。他是河南人,说话、表情自带搞笑属性,一开口就是“我滴那个乖乖!” “老何啊?你这不是废话吗?”庄严说:“我咋会不认识。” 易军说:“三天前,我们班半夜搞紧急集合的事情你知道吧?” 庄严想起的确有那么一回事。 打自在戴德汉的房间外偷听到班长和排长之间的谈话开始,尹显聪明显挤出更多的时间了亲自管理一班的训练,不再把自己的兵都交给陈清明管理。 “那天晚上紧急集合之后,我们班长把何守辉单独留下来了……” “单独?” 庄严立即意识到,这里面没啥好事。 “对,后来何守辉跟我说,他挨揍了。起因是他觉得自己受不了训练的苦,有过当逃兵的想法,而这个想法,他只跟徐典型说过,我估摸着,肯定是徐典型向陈清明班长邀功,所以把老何给卖了……” 这番话让庄严大卫震惊。 何守辉在庄严的印象中一直是十分乐观的人,倒真没看出已经到了撑不下去的地步。 “行了,你这都是胡猜,没证没据的事,也就听听好了。”庄严想起之前易军曾经对自己说过要跟陈清明没完,觉得不好再刺激这家伙,万一他做出点啥出格的事来,对谁都不好。 “走吧走吧,差不多就回去了,今晚不用训练,早点睡!” 庄严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 最近真的累傻了。 俩人沿着公路往回走,刚进了八连的门口,易军的手又伸了过来:“再弄一根,老庄。” 庄严只好再去拿烟,顺道也拿出火机打算给易军点上。 没想到啪嗒几下打不着火。 “嘿!这火机有毛病!” 他甩了几下,还是没打着。 火机是刚刚在杂货店买的,怎么这么快就废了? “操蛋,咱们当兵的钱容易么?连我们都敢蒙!诗人你先回去,我自己去找老板换一个。” 说完,转身就要回去杂货铺讨公道。 易军说:“我这有呢!用我的就是,不就是个火机嘛。” 换做以前,五毛钱一个的火机庄严都不会正眼看一下,可现在他知道钱来之不易了。 每月才35元津贴费,还要买日用品。 五毛钱说多不多,说少也一点不少了。 “你先回去,我就换个火机,很快回来。” 说完,撇下易军,独自一人又出了连队的门口。 拐过弯,刚走了十多米,忽然看到一个身影在黑暗中一闪,朝山上去了。 那是冲山头的山路,庄严隐约看着那人穿着军装。 是谁这么晚,还去山上? 庄严永远是个好奇心极重的人。 这是他的优点,但同时也是他的缺点。 在犹豫不到三秒之后,他决定跟上去看看。 夜晚的山上,风刮在脸上凉飕飕的。 前面的黑影隐约可见,庄严只能远远跟着。 他不确定倒是谁,又或者到底是出了什么事。 不过有一点他倒是很肯定。 这是个新兵! 越往上走,小路的两边茅草越高。 庄严的心底忍不住有些发寒。 这座山上人迹罕至不说,最要命的到处都是乱葬岗和坟地。 如果只是野坟倒也罢了,最让庄严有些毛骨悚然的是山顶附近有一大片的坟场。 由于N镇很大一部分是客家人,按照客家人的风俗,他们的坟墓都做成一米多高,看起来就像个小房子,上面刻着逝者的名讳和生死年月。 最可怕的是,这些坟墓的主人的骨头并不是传统那样埋在地下,而是放在一个陶瓮里,直接搁在水泥做的小房子中。 这种独特的殡葬方式让整个山头都笼罩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气息。 八连的新兵们每次冲山头都要经过那片坟地,然后有迷信的人说,下山的时候总觉得有人在背后推自己,想慢下来都不行。 其实作为一名生在新社会,长在红旗下,接受无神论教育的新一代,庄严本不该疑神疑鬼一惊一乍。 不过越往上山走,庄严越觉得有些阴森森的感觉,寒毛都忍不住倒竖起来。 顺着山路网上走了几十米,黑影忽然停住了脚步。 庄严赶紧朝旁边的草丛里一缩,人躲了进去。 黑影停在一棵树下,观察了一下周围,然后猫下腰,从树底下悉悉索索似乎在摸索什么。 过了片刻,黑影从树下的草丛里摸出一只黑色的塑料袋,然后从里面拿出几件衣服,脱下了身上的军装,将衣服往自己的身上套…… 逃兵!? 庄严差点叫出声来。 脱掉军装换便装这种套路实在太熟悉了。 这到底是谁? 哪个排的兵? 一个个念头不断从庄严的脑海里闪过。 相隔二十多米,庄严的心脏扑通扑通直跳。 逃兵不是没听过,之前何欢就是,可是亲眼看到还是头一遭。 一时之间,庄严竟然不知道该不该现身。 没想到的是,黑影忽然一屁股坐在树下,从塑料袋里又取出一瓶饮料,仰头喝了一口。 这回庄严不淡定了。 这特么的都要当逃兵了,居然还有时间喝水。 正当这时,月亮从云层里出来,周围的光线稍稍亮了一些。 借着光,庄严终于看清楚了树下的人。 不过,却把他吓了一跳。 何守辉! 居然是刚才还在和易军讨论的何守辉! “守辉,你在干嘛!?” 庄严钻出草丛,朝何守辉喊了一嗓子。 这一喊,将大树下的何守辉吓得直接一蹦三尺高,抓起东西撒腿就跑。 庄严追上去,一边喊道:“是我,庄严!” 听说是庄严,何守辉却忽然停住了脚步,站在那里没再动。 “跑什么跑啊!?”庄严追上去,打量了一下何守辉。 只见他身上穿着一套运动服,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塑料袋,里面鼓囊囊不知道装了什么东西。 “庄严,你他娘差点吓死我了!” 何守辉长松一口气。 “我以为是班长……” 庄严说:“你的便装哪来的?该不是要逃吧?” 何守辉脸上一热,半天没说话,之后转身回到大树下,又一屁股坐在地上。 庄严过去坐在他身边,说:“老何,刚才我和易军还聊到你呢,说是你被三班长揍了一顿?” 何守辉还是没说话,勾着脑袋一言不发。 庄严继续说:“听说你小子受不了,发牢骚说要当逃兵,结果让徐典型给告发了?” 何守辉忽然呜呜呜地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拿起刚才扔在地上的那个瓶子,拧开盖子朝水里倒了一大口。 庄严闻到了一股儿酒味。 “酒?” “嗯……”何守辉一边抹眼泪,一边点头,将瓶子递过去:“庄严你要不要也……也来一口……” 庄严接过瓶子,对着月亮一照。 “我滴那个乖乖……” 他模仿何守辉的口头禅,说:“这什么鬼酒?” 瓶子里,似乎躺着一条四脚蛇一样的东西。 “蛤蚧酒。”何守辉说:“刚才在小店里买的,这酒便宜……” 庄严问:“你喝酒干嘛?” 何守辉说:“装胆,我想……” 说到这里,又停嘴,不再吭声。 庄严心里明明白白的,何守辉看来是真想逃了。 估计是觉得当逃兵是个不光彩的事,又下不了决心,买了点酒壮胆。 “我说你想过没有,现在下连队了,授衔了,你没听牛大力上次得意洋洋的说,咱们现在要是逃了,就是犯法,要上军事法庭的,判三年。” 何守辉吸了下鼻涕,说:“我知道。” 完了又从塑料袋里拿出另外一瓶蛤蚧酒,拧开盖子给自己倒上一口。 “你陪不陪我喝?” 庄严想了想,觉得得劝劝何守辉,总不能真让他逃了。 关于做逃兵这件事,庄严之前也不是没想过,想得比何守辉早多了。 开始现在回想起来,庄严还是庆幸自己没作出那个傻逼决定,否则一定会后悔终身。 “行,我陪你喝。” 庄严举起瓶子倒了一口酒进嘴里。 略带腥味又带着甜味的蛤蚧酒滑入喉咙,有种热乎乎的感觉憧憬上头顶。 “我艹!” 庄严忍不住吐了吐舌头。 “这酒后劲好大!” 何守辉说:“庄严,我什么都知道,可是我真的受不了了……” 这句话让庄严很有感触。 曾几何时,自己不也有过这种念头? “得了,你这种感觉我从新兵连开始就有了,老何,你以为只有你受不了?” 庄严叹了口气,又喝了口酒。 “我特么新兵连就想当逃兵了。可是我现在还挺庆幸没那么干,你想想,代价多大咱不说,就说你真让人逮到了送监狱里,这辈子就毁了,既然如此,当初又何必来当兵?你当兵是自愿的,没人逼你对吧?” 说到这里,忽然想起了自己那位坑儿子的爹庄振国,心里又开始愤懑难平。 “你比我可好多了,我是我爹坑我来这个部队的,他骗我说去的是后勤,结果来这里我才发现是陆军一线作战部队,狗日的……” 说完又喝了一口。 何守辉愣住了,半晌才道:“我是自愿的,可是……没想到那么辛苦……” 庄严的话匣子打开了,酒精让他神经松弛下来,从新兵连至今憋在心里的那种辛酸和怨气,身上的伤痛都变成了被凿穿的油田,呼呼往外涌了出来。 “别说你觉得辛苦,谁特么不辛苦?我庄严在家一年都没这里一天跑的公里数多,我在家吃的啥?来这里吃的啥?我在家睡到自然醒,来这里每天起早贪黑,还得背着几十斤的装备爬战术冲山头,瞄个靶子都能将老二趴到缺血……你以为我现在训练提高了是天上掉下来的,那是老子拼出来的!” 说到兴奋的地方,他又猛喝了一口酒,伸出自己的手,将它伸到何守辉面前。 “你看看,你看看!我在家时候,手又白幼嫩,现在看看上面的老茧,看看那些水泡……” 庄严说着说着,还真的自己打量起自己的手来。 皲裂的皮肤,黝黑的颜色,还有就是茧子、伤口和水泡…… 这些都是艰苦训练的见证。 说着说着,庄严忽然自己没忍住,保着肩膀呜呜地抽泣起来。 情形一下子大反转过来。 之前还相当逃兵的何守辉这回傻眼了,没想到庄严比自己的苦水还要多。 他伸出手,拍着庄严的肩膀,不断安慰。 “庄严……别难受了……我明白,都明白……” 说着说着,忽然自己也哭了,一把搂住了庄严的肩膀,一起哭唧唧起来。 俩新兵蛋就这么抱着,坐在大树下,你一口酒我一口酒,哭成了泪人。 熄灯号过后,戴德汉在自己的小单间里查看近段时间以来排里各项训练考核的登记册。 突然,虚掩的门被嘭一声推开。 戴德汉回头,看到了一脸焦灼的尹显聪。 他皱起了眉。 没喊报告没敲门,直接闯进来,这是一种很没规矩的表现。 “什么事……” 还没等他说完,尹显聪已经匆忙打断了他的话头。 “排长!有两个新兵不见了!” 不见了!? 戴德汉霍地从椅子里站了起来。 跑兵?! 这是第一个闪过脑海的念头! 来不及穿衣服,戴德汉直接穿了个红背心从书桌前冲到门口。 “一班长,怎么回事?谁不见了!?” 尹显聪说:“庄严和三班的何守辉,俩人不见了。” “是不是去洗澡了,或者去连队外面的小店里买东西吃了?”戴德汉虽然内心已经有些震惊,但还是不愿意朝着逃兵方向去想,作为排长,他的潜意识里只希望这是一场误会。 士兵跑到小店里吃东西,又或者去洗澡坐在水池边聊天耽误了回排房的事情并不是没发生过。 “已经派人去看过了,也派人找过了,都没见人。” 尹显聪的话,击碎了戴德汉那点点小幻象。 “走,去排房看看。”他回头抓起常服,胡乱套在身上,一边走一边扣扣子。 一排的排房前,新兵们都被叫了出来,列队站在篮球场边。 队伍里的新兵都在窃窃私语。 大家都在议论庄严与何守辉俩人为啥会跑。 所有人都奇怪,何守辉跑了还能理解,庄严为啥跑? 他没有跑的理由啊! 走进排房,三班长陈清明站在何守辉的储物柜前面,地上东西撒了满地,让他扯了出来。 “王八蛋!居然当逃兵!” 他的情绪很激动。 要知道,跑兵若是成真了,对他多少有影响。 最要命的是会影响到整个三班的成绩,连队干部对此会做出怎样的处理? 自己的三等功还要不要了? “陈清明,你在干什么?!”戴德汉进了门口劈头就问。 陈清明看到戴德汉,赶忙道:“我查查他的储物柜,看看有什么线索。” 戴德汉一听就火冒三丈:“还查个屁储物柜啊!一个人如果当逃兵,难道还在储物柜里给你留下地址告诉你他要去哪不成!?傻逼!” 说罢,也不管被骂得一脸尴尬的陈清明,立即回头问尹显聪:“派了多少人去找了?” “除了我和清明,二班长和其他副班长都出去找了。”尹显聪说。 戴德汉说:“问过其他新兵没有?” 尹显聪说:“问了,何守辉没人知道什么时候离开连队,只知道打靶回来之后他就不见了,庄严之前是洗了澡才跟着副班长杨松去小店买东西的,最后和他在一起的是易军。” 戴德汉走到易军面前,问:“你最后什么时候看到庄严的?” 易军看到戴德汉那张乌云密布的脸,吓得话都说不利索了:“我……我……他和我一起去小店……后来回来的时候说刚买的火机坏了,让我先走,自己去小店换个……排长,我真的不知道他去哪了……” 戴德汉的目光在易军脸上停留了不到两秒,他判断出面前的新兵没有说谎,咬了咬嘴唇转头对尹显聪道:“既然小店和洗澡池都找过,看来是出事了……” 说完,转身大踏步朝排房门口走去,一边走一边说:“你们马上安顿好新兵,让他们睡觉,我去一趟连部,这事不能拖了,要马上联系地方派出所,最好在他们离开n镇范围之前把他们截住,接不住就在市里的车站和码头截住他们,我就不信了,他们能飞出去!马勒戈壁的!” 戴德汉气坏了。 最近去团里参加集训,已经有一段时间没回连里,本来就担心排里的各项工作跟不上趟,今晚看到一排的训练成绩不错,居然拿下连射击综合第一,本该是高兴的事。 可现在什么都毁了。 铁八连炸窝到处派出老兵去找人的时候,庄严和何守辉俩人还在山上的大树下。 他们根本不知道下面的连里发生了什么。 酒精是可以让人迟钝的东西。 正如庄严之前说的,这蛤蚧酒的后劲实在太大了。 其实用脚指头也能想出来,在杂货铺里卖不到5元一瓶的所谓药酒是什么成分,没喝死这俩个傻蛋就已经算走运了。 庄严仰面躺在草丛里,此时的月亮已经完穿出了云层,明晃晃地挂在天空上。 他和何守辉俩人足足聊了一个多小时,从入伍聊到下连队,从一班长聊到三班长,又从排长聊到连长。 不喜欢的就骂娘。 说到底,只不过是寻求了一个发泄的途径。 发泄完,俩人喝掉了四瓶蛤蚧酒,干脆仰头倒在草丛里呼呼大睡起来。 最后让戴德汉找到俩人的原因也很简单。 所有的n镇车站和路口都被封锁之后,依旧没有发现庄严的踪迹。 后来二排长来找阿戴,说有线索也许能用上。 线索就是大门岗的哨兵。 那天晚上是二排站岗,大门岗是六班的一个新兵。 根据他提供的情况,说庄严和易军在大门里分了手后,他注意到庄严离开大门没多久便朝右拐了过去。 如果是去杂货铺,应该是沿着公路一直走,右拐,那就不像是去杂货铺了。 右拐? 戴德汉忽然想起,那不就是平时冲山头的那条路吗? 难道俩人想躲在山上,等风头过了再瞧瞧潜出n镇? 嘿! 可真狡猾了! 戴德汉相信庄严是有这个智商的,毕竟这个兵虽然有点儿吊儿郎当,但论智商,绝对不笨。 于是,抱着碰碰运气的想法,戴德汉带着几个班长打着手电沿着山路一直朝山顶搜索。 果然,在半山腰上,走在前面的尹显聪忽然停住脚步,大叫起来:“排长!他们在那!” 手电筒的光亮下,俩个新兵四仰八叉躺在地上,呼呼大睡。 几个班长呼啦啦围了过去,把大树围了得死死的,就像警察抓贼一样。 响亮的鼾声让在场的人忽然觉得又尴尬又恼火。 连人忙活了一晚上,这俩新兵蛋居然在这里呼呼大睡! 真是让的! “庄严!起来!” 上去就朝庄严的屁股上狠狠踢上一脚。 “给我站起来!” 庄严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几支强光电筒让他几乎睁不开眼。 脑子暂时还是处于短路状态。 这是在哪? 我在干啥? 他喝多了,断片了…… 尹显聪再也忍不住了。 最近一段时期以来,庄严的改变十分明显。 这是让他最为欣慰的。 庄严找他询问去教导队人选问题的时候,尹显聪表面上冷淡,实际上心里却十分高兴。 当班长的没谁愿意看到自己的兵窝窝囊囊,都希望带出去都能嗷嗷叫顶呱呱的。 可没想到才过去了不到一个月,庄严再次故态复萌,这次甚至当起了逃兵! 怒气如同火山口喷出的岩浆一样爆发,尹显聪再也忍不住,上去一把将庄严从地上扯起来,然后一脚踹在庄严的小肚子上。 庄严迷迷瞪瞪还没弄清楚什么情况,肚子上受了一下重击,人直接倒退出去三米外,狠狠撞在了大树的树干上。 尹显聪冲上来,所有的失望,所有的恨铁不成钢,所有的怒火都聚在那只右手上,左右开弓在庄严的脸上猛扇。 雨点一样的巴掌落下,庄严猝不及防之间被抽得哇哇直叫,捂着脑袋连退几步。 “够了!” 他发疯一样突然怒吼,爆喝声让所有人顿时都静了下来。 左右环顾,庄严总算看清了来人。 不过他的脑子还是有些糊涂。 自己怎么了? 班长怎么揍自己!? 在他的印象里,尹显聪是从来不打人的。 “打我干什么!?我做错了什么!?你们疯了啊!?我艹!” 他朝着尹显聪再次咆哮。 在庄严看来,他根本不明白为什么挨揍。 不过,他的咆哮没有得到明确的答案,换来的又是尹显聪的另一记正蹬腿。 庄严再次摔倒,觉得肚子里翻江倒海,哇一声吐了起来。 “给我起来!你这个孬种!”尹显聪嘴里狠狠地骂着,刚想上去就被戴德汉一把从后面揪住胳膊。 “你给我冷静点!” 戴德汉的臂力大得惊人,尹显聪居然被扯得根本无法前进半步。 “把他们都给我带回连队,送到连部禁闭室去!” “我不是要当逃兵!” 别两个副班长从地上架起来的庄严一脸不服,冲着戴德汉和尹显聪嚷嚷:“我就是上来和他……” “你还特么在这里胡扯!” 听到庄严的申辩,尹显聪再次炸了毛。 他已经看到了何守辉的一身便装。 虽然庄严还穿着作训服,但是很显然何守辉是要逃。 一个要逃的人和另一个自称不是要逃的人半夜三更躲在山上,熄灯号之后都不归营,一直道凌晨两点多才被人发现。 这还不是预谋逃走? 居然还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狡辩?! 不过戴德汉还是没松手,尹显聪无法挣脱,也不敢挣脱戴德汉。 “赶紧把他们带走!” 戴德汉怕尹显聪控制不住自己,这可是连里的训练尖子,脚上的力道可不是花拳绣腿,万一踹出个三长两短来就难以收拾。 等庄严和何守辉被人架走,戴德汉这才松开手。 “尹显聪,你太冲动了!” 尹显聪甩了甩胳膊,说:“排长,你也看到了,那臭小子是怎么狡辩的!都被抓现行了,嘴还硬!我恨不得一脚踢死他!” 戴德汉看着庄严等人走远,这才对尹显聪说:“回去吧,有什么事情,之后再说,现在人找到了就好办。” 那天晚上,庄严一整晚没睡好。 八连的禁闭室是一间独立小平房隔出来的两个空间狭小的地方,里面有张积攒着厚厚灰尘的单人床,没有厕所,没有桌子,什么都没有。 时值四月,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发霉的味道,蚊虫憋了一个冬季,早饿成了神风队的自杀式轰炸机,看到有人进来就嗡嗡嗡俯冲下来不要命地叮咬,把庄严叮了满头包。 蜷缩在黑暗的床角,庄严一边赶蚊子一边气得牙痒痒。 同时他有感到命运有时候真的很滑稽。 当初在新兵连,自己倒是真想跑,反而最后一点事都没。 现在不想跑了,想好好争取当个好兵,去教导队集训然后回来当个班长什么滴,可偏偏为了劝要当逃兵的战友被尹显聪踢了两脚,还平生头一回被关进禁闭室里。 就这么一直熬到东方发白,天开始蒙蒙亮,庄严实在受不了疲惫,这才沉沉睡了过去。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铁门忽然被咣当一声拉开了。 “庄严,出来了!” 有人站在门口大声地朝他喊。 庄严半梦不醒地睁开眼,眼屎汪汪朝门口望去。 除了一个连部的通讯员之外,在晃眼的晨光中还站了一个人。 是自己的班长尹显聪。 尹显聪径直走进禁闭室,朝床上的庄严走去。 庄严一个翻身蹦了起来,退到了床角,警惕地看着眼前这个老兵。 如果他再敢动手,自己就跟他拼了! 庄严无论如何都接受不了再一次被人揍。 尹显聪在床边站定,目光盯着庄严,许久没说话。 空气似乎凝结起来。 “庄严……” 尹显聪终于打破了沉默,可是吐了两个字就又停住了嘴。 庄严说:“你可别再踢我了,我会反抗的!我说了,昨晚的事,跟我没关系,我只是做好人的那个,我没想当逃兵!” 尹显聪叹了口气:“我知道了,一切都搞清楚了。” 庄严奇道:“搞清楚了?” 他还是有些不放心,依旧站在床边的一角,没吭声。 尹显聪说:“今天我来,是要向你说声对不起的,何守辉将一切都说清楚了,他说是他想逃,你劝阻他……” 旋即话锋一转:“可是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们?为什么要陪他在山上喝酒?” 庄严松了口气,说:“你们倒说得轻松,我遇到何守辉的时候都不知道他是谁,我只是好奇跟上去看看,没想到最后跟他在那里喝酒喝多了,结果睡着了。何况,就算我知道他要逃,我也只会偷着劝,我才不做二五仔出卖自己战友呢!你又不是不知道三班长那人,知道了何守辉的事,他就没好日子过。” 尹显聪忍不住笑了:“看不出来,你这人还挺讲义气。” 庄严一点都不谦虚道:“那是,你以为是徐典型呢!?” “徐典型?” 尹显聪不知道新兵之间相互取的外号。 庄严啧了一下,吧嗒了下嘴说:“徐兴国。” 忽然又问:“何守辉怎样了?” 这是他最关心的问题。 何守辉也没事。 正当庄严在禁闭室里和蚊子较劲的时候,八连的会议室里烟雾缭绕,连队的干部们都在连夜开会。 最后大家得出一致的结论——事情没有酿成严重后果,不宜扩大化。 其实得出这样的处理结果原因很多。 八连是独立驻扎在外的连队,一旦出现管理问题,团首长会采取比较严厉的手段以绝后患。 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将八连调防,换一个更信得过的连队过去替代。 换防不仅仅是改变驻扎地的问题,而是牵涉到连队荣誉问题,作为八连的所有主官,都不想在团首长面前落个不好印象。 更何况,三班长陈清明是连队今年重点照顾的对象,打算作为立功受奖的人选培养,最后留队提干的。 一旦问题扩大化,陈清明的前程就泡汤了。 惩前毖后,治病救人,所有的处理手段不过是为了挽救士兵为主,而非将对方往死路上推。 当然,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三班长陈清明管理不善导致几乎发生逃兵事件,口头上的警告是免不了的。 就在尹显聪将庄严领出禁闭室的时候,陈清明有刚好从指导员的办公室里出来。 庄严一向对陈清明没有太多好感,看到对方一脸狼狈,心里说不出的舒坦。 带兵是一门说简单也简单,说不简单也不简单的学问。 三班长陈清明显然在这方面能力有所欠缺。 他学不来尹显聪这样,也更不明白尹显聪这样宽松带兵,一班的训练成绩居然一点不输三班。 三班的兵接受的训练强度实际上比一班要强。 可是力气没有用在点子上。 完毫无目标性地去狂整新兵,只会将那些本来已经不堪重负的兵整皮了。 他们只是惧于班长的威严而不敢爆发,心里却暗地里憋着劲,一旦找到机会就使坏。 而易军就是其中的佼佼者。 偷吃猪腰被逮的那天晚上,易军被三班长陈清明罚了小半夜,其中有一半惩罚时间是交给牛大力去执行的。 牛大力人倒是憨厚,可惜一根肠子通,平素里和陈清明穿同一条裤子,所以很乐意当枪手。 这让易军对牛大力恨得直咬牙。 他有点小心眼,有仇必报,也曾经跟庄严说过,要跟陈清明没完。 牛大力的仇,易军自然也没忘。 机会,终于来了。 某天上午,折腾了一整个早上,所有新兵都累得只剩半条命。 连里统一吹哨休息十五分钟,所有人都聚到了训练场边的树荫下乘凉。 易军忽然挪到庄严身边,小声说道:“老庄,咱们想个法子整一下牛哥。” “牛哥”,说的就是牛大力。 庄严最近谨慎多了,也不想闹事,听易军这么一说,忍不住愕然道:“怎么整?你小子别有闹又出事来。” 易军胸有成竹地说:“没事,没事!就瞅他那德行,四肢发达头脑简单,要整他?简单!” 说完,易军站起身,装作百无聊赖的模样,走到大树下的一颗大石头旁。 那块石头少说两百多斤,有小半陷进了地面下。 易军装模作样搬弄了半天,那石头纹丝不动,他故意大声说:“唉,还以为训练了那么久,力气会大多了,没想还是搬不动!惭愧!惭愧……” 转头扫了一眼周围所有人:“嗳,你们谁力气大?有本事搬起来我请他一包红塔山!” 红塔山? 在八连的新兵里,这是好烟无疑。 庄严心里暗道,这小子倒是下血本,平时舍不得买红塔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买了一包。 排的新兵眼睛盯着那一块大石头,几个已经财政赤字的烟鬼更是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可谁都没敢动。 那块石头实在太大,估计份量不轻,而且有小部分陷进了地下,一掂量,又都放弃了。 “易军,你狗日的就是吝啬,明知道没人能搬得动,有意思吗?” “就是!搞不好烟都没买,就在这里充大头!” “有好烟你小子舍得拿出来?别逗乐!你个铁公鸡!” 新兵们纷纷起哄。 易军倒是一点都不脸红,从口袋里直接掏出一包完没开封的红塔山。 “看看这是啥?我易军可是文化人,要脸!我能干那种放空炮骗人的没脸没皮事?” 庄严眼睛圆了。 暗道这小子还真能下血本。 真买了啊?! 不过,他也清楚了易军到底要干嘛。 这事…… 想想也挺有趣。 他决定不阻止易军,可见其成。 易军看了一圈周围,一副遗憾的表情说:“看来啊,咱们新兵里是没人能搬动了,不过班长们也成……” 一边说,一边将目光投向了坐在一旁的二班长牛大力。 “班长,我觉得你成,你不成,咱们排……不,咱们连也就没谁能成的。” 牛大力一向以满身的钢铁肌肉自豪,平常新兵搬点稍微重的东西显出吃力的样,牛大力会挺身而上,自己一把抢过来,搬起来,然后寒碜别人,瞧你那点力气,吃奶还差不多! 那石头,就连牛大力也没多大把握。 易军继续上眼药:“咋地?二班长你也不行?我还说你是咱连里力气最大的呢!” 说完,伸手要去撕开红塔山的玻璃纸,嘴里兀自自言自语道:“看来班长也喜欢吹牛……” 这句话,算一支箭一样直插靶心,命中了牛大力最脆弱的地方,他立即站了起来,一拍胸脯大声说道:“别撕!我的烟,你撕个屁!你们给我看着!我来搬它!” 伸出两根指头在空中戳了戳易军:“是不是一包红塔山?” 易军忽然变得心虚似的,双手在胸前一顿摆,说:“班长,算了,算了,不就一包红塔山么?你要我直接送你得了,那石头实在太重,我估摸着有两百斤,你啊,还是悠着点。” 他越是客气,牛大力越是来劲,嗓门顿时高了几度:“操啊!你当我什么人,我没钱买烟?我会白蹭你一包红塔山?” 易军笑着连忙摆手:“没没没,班长你是大好人我们都知道,石头太重,我也是开个玩笑。没人能搬起来,你也别硬来了,闪了腰就不好了。” 牛大力没搭理他,径直走到石头前面,把迷彩服脱掉露出里头的背心,抖了几下一身的疙瘩肉,又回头看了看易军:“一包红塔山!说定咯!” 易军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他这次没再劝阻,说:“一定,红塔山!” 陈清明眼珠子滴溜溜转着,看看易军,看看牛大力,又看看石头,似乎看出了点名堂,想要阻止牛大力:“老牛,你别搬,别搬那石头……” 牛大力没理会陈清明,他使出所有的力气,手脚并用,一把抱住了那颗石头。 “嗨——” 他爆喝一声,皮肤下的血管部膨胀起来,就像充了气的蛇! 那颗青石微微动了一下,接着又动了一下…… 所有人的眼睛都大了一倍。 庄严手指上的烟都烧到烟屁股了,居然忘了扔,看傻了。 还别说,牛大力人如其名,真的牛一样劲大! 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石头居然真的松动了! 牛大力整个人皮肤都泛出一种奇异的红色,皮下的血液似乎在下一刻就要从毛孔中渗出,肌肉已经膨胀大最大的极限,随时可能撑破自己的皮肤。 他真的把石头抱了起来! 坐在一旁树下的庄严彻底不淡定了! 我勒个操! 这家伙的力量真的不是吹出来的,是真的有料到! 从树下爬了起来,庄严一脸惊悚地看着牛大力。 现在,他终于知道为什么牛大力喜欢一年四季甚至每时每刻都找机会展示他的肌肉。 他不是装逼,他是真的牛逼! 之前庄严还一直挺不明白牛大力这种头脑简单的货怎么能去教导大队。 现在他明白了。 这货就不是个一般人。 “瞧……瞧……” 牛大力抱着那颗硕大的青石,每一个字仿佛是从牙缝里生生挤出来的一样。 他根本无法开口说出一句连贯的话。 现在的牛大力靠撑在身体里的一股气顶着,只要松一点点口就会立即泄气。 他的脸都憋成了血红色,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清晰可见如同爬在上面的蚯蚓,仿佛要爆裂开来。 “班长,这不算啊,你只抱起来,没举起来,人家电视上的举重比赛还得举三秒呢!” 挑事的当然不怕事大,易军继续起哄。 “易军你给我闭嘴!” 陈清明突然意识到事情不妙,冲着易军就是一声爆喝。 然后回过头对着牛大力喊道:“老牛别搬了!放下,放下!” 牛大力觉得自己的脑袋都在嗡嗡响,血压高涨让他的听觉变得持盾。 现在,他哪里还能听进陈清明的警告。 牛大力一狠心,一咬牙,把心一横! “啊”地大吼一声,手臂上的肌肉顿时大了一圈,石头缓缓举过胸口、脖子…… 所有的人眼睛都大了! “我艹!”庄严的惊得烟头都掉到地上去。 “哎呀!” 突然,随着一声惨叫,牛大力手一松,石头重重砸在地上。 他脸色痛苦地退到一边,一屁股歪坐地上,手扶着腰,呲牙咧嘴:“我操!闪了……闪了……” “二班长,什么闪了?” “腰……我的腰……” “你们几个,扶着二班长去连部卫生员那里!” 在陈清明的指挥下,几个新兵围上来,七手八脚将牛大力架起来送去了连部。 “易军!”陈清明走到易军面前,手指几乎点在了对方的鼻尖上,“有你小子的!跟你说,别以为自己聪明,等着!” 牛大力并没出什么大问题,不过也在床上躺了一个星期才恢复过来。 陈清明当然不会就这么绕了易军。 牛大力受伤后,易军又折腾了一个晚上。 不过他的心情却异常好,那几天排房里进进出出都哼着歌,拿眼角去瞟哼哼唧唧的牛大力,一脸掩不住的得意。 庄严说:“易军,你可把牛哥整惨了,这么干还真的挺容易出大事,劝你还是拉倒算了,跟自己班长较什么劲?” 易军说:“老庄你可拉倒吧,别劝我,我这人恩怨分明,你等着,好戏还在后头呢!” 对于易军这种略带偏激又喜欢死磕的性子,庄严也毫无办法。 但他又不能将这事跟别人说,这样会有出卖易军的感觉。 不过,没等庄严想好该怎么处理易军的问题,自己的问题却来了。 事情,总是毫无预兆的。 这天晚上,按照训练计划要开战体能训练。 按照惯例,体能训练依旧在荒山上的水泥山路上进行。 S市不缺钱,所以即便是地处偏僻的N镇,所有的山上到处都铺了水泥路,在基础建设上一点都不吝啬。 在山路上进行体能训练有个极大的好处,这里是个天然的体能训练场。 接力跑、鸭子走路、蛙跳、俯卧撑、人肉推车、负重下蹲等等,在有坡度的水泥路上进行都会收获奇效。 牛大力的腰好了不少,这天又恰巧是他的生日,一排的老兵们约好了要夜里外出训练的机会,一起去海边渔村小食店里庆祝庆祝一番。 “今晚班长们都有点儿私事要处理,所以今晚的训练我们就不监督了,你们自己在这里好好搞,晚点我们再回来。” 说完,陈清明看了一眼徐兴国。 “徐兴国,出列!” “是!班长!”徐兴国跑到队伍前,立正站好。 “今晚呢,你就暂时代理一下班长,先体会体会当班长到底是怎么当的,有没问题?” “没问题!保证完成任务!” 徐兴国激动地声音都有些颤抖。 虽然他对自己自视甚高,也一向认为自己绝对会被送去教导大队参加预提班长集训,不过被班长当众承认还是一件很爽的事情。 临走前,陈清明对所有人说:“你们先热热身,先跑上两公里,然后回来按照平时的训练模式搞几动。” 新兵们列队在山路上开跑,远远看到班长们离开山路,朝小渔村方向去了。 “班长走了!” “太爽了!” “今晚自由了!” 等班长们走了,所有人忍不住立即欢呼起来。 太累了。 这段时期,实在是太累了。 班长不在,大家乐得轻松,队伍立即开始松懈下来,稀稀拉拉的在山路上磨蹭着前进。 这是徐兴国第一次代理班长,他兴奋得走路先迈哪只脚都不知道了,看到易军拉在队伍最后面,脸立即拉长下来,大声叫道:“易军,跑快点,跟上!跟上!现在是跑,不是走!” 易军白眼一番,压根儿不吃他那套,顶了一句:“徐典型,别拿着鸡毛当令箭,班长叫我们热身,又没说要跑多快,我腿短,我就这速度。” 徐兴国被噎了一句,眼看就要发作,庄严在旁赶紧打圆场,说:“其实难得班长不在,咱们就放轻松点,大家说是不是?” 这话得到了出徐兴国之外所有人的支持。 “对啊!难得班长不在,咱们就轻松一下!” “白天都累死了,歇一歇吧!” “就是就是,跑慢点,不也是跑吗?” 群众的意见无法忽略,徐兴国也就没再吱声,自己毕竟是个代理的班长,说穿了身份和大家一样是新兵,闹起来占不了什么便宜。 收操时间终于到了,老兵们再次出现在了山路上。 陈清明显然有了点醉意,不过看起来心情倒是很好。 “徐兴国,你带队回去,我们跟着,反正你迟早得去教导队参加班长集训,先学着点怎么指挥队列。” “是!班长!”徐兴国把腰挺得比电线杆子还直,激动地差点要去跳海。 “向右——转!齐步——走!” 他把口令的最后一个字拖得长长的,调子骄傲得就像一只打鸣的公鸡。 队伍回到营区,在篮球场上站定了。 陈清明对徐兴国的表现十二分满意,又说:“徐兴国,做事做到底,今晚你来点评一下今晚的训练!点评,知道怎么点评吗?平常我每次训练结束都要点评,学着点,将来当班长有用。” 徐兴国站在队列前,也许是因为激动,也许是因为紧张,半天了,没说出一个字。 陈清明忍不住催促:“快点!像个大姑娘一样扭扭捏捏干嘛?!” 徐兴国舔了舔嘴唇,咽了口唾沫,话说得有点语无伦次:“讲一下!稍息,今天晚上,大家训练热情还是很高的,也很努力……就是……就是有个别同志叽叽歪歪……” 叽叽歪歪? 这个词传入新兵们的耳朵里,庄严心中一沉,暗道:“糟糕!” 和庄严一样傻掉的新兵还不止一个。 就连徐兴国,似乎也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说了不该说的话。 陈清明果然像个被点燃的炸药桶一样爆了。 “谁?是谁?!谁敢叽叽歪歪?!” 他一边狂吼,一边在队列前暴躁地来回走动,目光扫过队列里的每一个新兵。 整个排的新兵都傻了,没人敢吱声。 看到自己的班长当真发火,轮到徐兴国懵圈了,刚才那一句指桑骂槐的批评纯粹是脱口而出,没想班长较了真。 “班长……刚才我……” “你一边去!这里没你的事!”陈清明粗暴地打断徐兴国,“别当我傻子!” 看着已经完不听解释的陈清明,徐兴国知道这回自己算是彻底把事情给闹大了。 覆水难收,说出去的话总不能当屎一样吃回肚子里。 “你们看看你们自己,你们像个当兵的吗?!班长在的时候一套,不在的时候一套,你们骗谁呀!?怕苦怕累你们在家待着,为什么要来当兵!?一群孬种!刚才是谁叽叽歪歪?昂?是谁!?给我站出来!” 陈清明嚷嚷着要找出是谁敢趁班长不在闹事,站在第一排的庄严可以闻到他身上浓烈的酒味。 队伍里还是没人站出来。 腰刚好了的牛大力说:“反了反了,我们才走开一会,你们就敢闹事?” 庄严心想,坏了,恐怕又要排挨罚了。 只可惜今晚尹显聪不在。 也许是因为陈清明和尹显聪本来就尿不到一壶的原因,所以今晚并没有邀请尹显聪参加,而尹显聪似乎也不热衷凑这种热闹,人在排房里看书温习。 现在,场最尴尬的要数徐兴国。他站在一旁不知所措,嘴巴张大想说什么,却不知道从何说起。 果然,陈清明吼了一通,看到没人承认,于是转头问徐兴国:“谁?徐兴国你说是谁?今晚是谁叽叽歪歪了?” 徐兴国一脸无奈望着大家,这种情况指谁都不行,怎么说都是错。 他开始后悔自己的鲁莽,吞吞吐吐说道:“班长,其实没有谁……真的没有……” 徐兴国的支支吾吾语气和犹犹豫豫的表情让陈清明更加确信有人搞事情,他忽然一挥手,命令徐兴国:“你回排房!” 徐兴国不想走,转了身,脚步仿佛千斤重,半天没迈开。 陈清明吼道:“回去!” 然后给牛大力丢了个眼色。 牛大力走到器械场,抓了几把沙子撒在水泥地面上,回到队伍前,命令大家:“前后间隔一臂,散开!” 队伍在悉悉索索声里散开…… “拳头俯卧撑准备!” 拳头俯卧撑一般是侦察兵的专利,一般的步兵连队很少进行这样的训练,因为没必要。 庄严心里暗自叫苦,拳头俯卧撑还不是重点,重点的这是水泥地,地上还有沙子。 新兵们犹豫了一下,握着拳头不知道该不该趴下去。 “排听口令,拳头俯卧撑准备!”牛大力第二次下达了命令。 这一次,大家整齐向前跨出一步,双拳着地,完成了准备姿势。 拳头顶在地上,庄严感到一阵刺痛。 沙子陷入了皮肤里,针刺一样。 “1!” “2!” “!” 一个口令,一个动作。 庄严面前的水泥地上很快出现一片水滴,那是汗。 “今晚就让你们知道,偷懒到底会是怎样的后果!”陈清明在所有人面前踱着步子,盯着地上每一个新兵。 “我们是最强的陆军野战部队!我们是精锐!是拳头!打仗我们就是先锋!你们这帮兵看看自己配不配当一个合格的野战军士兵!今晚,你们只要说出是谁在叽叽歪歪,我马上让你们回去!如果不说,那就继续做!做到你们开口为止!” 他越说越激动。 “告诉你们,别以为你们现在很委屈!换做当年我当新兵的时候,敢这么干早就被班长……” 时间慢慢流逝,很快,十分钟过去了…… 还是没人开口。 也没人会开口。 都是新兵,谁也不能把谁给卖了。 “……145……146……147……” “班长我顶不住了……” 二班的王卫华首先撑不住了,整个人噗地贴在地上。 “撑起来!马上给我撑起来!” 牛大力冲到王卫华的面前,低下头冲他咆哮。 “不然今晚你别睡觉了,我陪你训到天亮!要不就告诉我,到底今晚是谁在搞事情?说,是谁!” “呜呜……我不知道……”王卫华一边抽泣着,一边再次撑了起来。 撑在第上的庄严回头一看,看到了王卫华脸上的眼泪啪嗒啪嗒落在地上。 疼! 庄严的拳头上传来一阵阵刺痛。 出血了…… 他回头看看别地战友,许多人额头上汗水和暴突的青筋,表情无一例外显得疼痛难忍。 庄严一股无名火冲上了脑门。 陈清明的口令还在继续,丝毫没有停止的意思,牛大力在队伍中走来走去,检查有没有人违规偷懒。 “你们要是想休息,就供出今晚到底谁闹事。说了就可以回排房休息。” 还是没有人回答,只有喘气声。 “敢偷懒!?” 陈清明朝少做了一个俯卧撑的庄严腰间踢去。 挨了一脚的庄严忽然弹簧一样地从地上弹了起来,像头疯掉的老虎一样扑向了陈清明,直接将他扑倒在地! “王八蛋!草你麻痹!” 庄严像一罐满满的汽油,被一把火豁然点燃了。 几个月来所有的疲倦、压抑和紧张部如同决堤的洪水一样倾斜而下。 陈清明猝不及防,一下子居然被庄严扑倒。 庄严好歹也是受了好几个月的训练,力气上倒是真有,举起拳头就开揍。 一边挥拳一边疯了一样吼道:“今天晚上是老子闹事,老子日了徐兴国他家祖宗,操!你们能把我怎么样!” 空气凝结在操场上,时间停顿了一样。 几个老兵在几秒钟后才反应过来,哗啦一下冲了上去,拽手的拽手,拽脚的拽脚,将庄严从懵逼的陈清明身上扯下来。 …… 尹显聪在排房里听见外面乱成一团的喊声,刚站起来就看到徐兴国冲进了排房。 “一班长!你赶紧出去,庄严惹祸了!” 尹显聪也没再问,直接冲了出去。 操场的一角,庄严抱着脑袋,蜷曲着身子,几个老兵围了一圈。 “干什么!” 尹显聪一把扯开其中两个副班长,站在了圈子中央。 “都特么给我让开点!这是我的兵!” 一个副班长说:“一班长,这小子刚才动手打人,打了三班长,这样的兵,你是不是要维护他?” 尹显聪回头从地上一看,对着庄严大声道:“给我起来!” 庄严浑身都疼,嘴角有点儿粘乎乎的。 摸一把,有点儿血迹。 估计是被揍的时候磕破了。 他的心里烧着一团火,仿佛要将整个人吞噬了。 刚爬起来,在众人还没回过神的时候,庄严再一次扑向了陈清明。 所有人里,只有尹显聪反应最快,拦腰一把抱住了庄严。 他隐约觉得庄严这人没那么容易就算了。 当了庄严几个月的班长,他了解这个兵。 这个兵,和其他兵,真的有点儿不同…… “反了你!” 牛大力解下腰间的武装带,扬手举到空中,正要抽下。 忽然,一只手抓住了牛大力的手腕。 “他是我的兵!” 还是尹显聪。 气氛一下子变得有些僵。 几个副班长,三个正班长,都雕塑一样站在原地,就像一盘走到了僵局的棋。 听到了动静,二排、三排的新兵涌出排房,看热闹一样朝这里张望,整个连队的班长都朝这里靠拢…… 戴德汉也被惊动了,走出门口朝这边大踏步走过来。 “出了什么事?!” 牛大力指着庄严说:“这小子敢动手打三班长!” 戴德汉走到众人身边,打量了一下庄严。 他的目光最后停在庄严的手上,上面有血。 再看看地面,水泥篮球场上到处都是沙子。 他立即明白了。 作为一名老兵,这些班长肚子里那点儿弯弯肠子再清楚不过。 庄严闯了大祸。 对班长动手,在部队绝对是大忌。 庄严站在原地,眼睛瞪得老大,鼻孔喘着粗气,身体微微发抖,眼角通红,却一脸的不服。 牛大力说:“一班长,你这么护着自己的兵,不好吧?” 言语间,颇有不满。 部队有三大条令,可是,在真正的连队里,尤其是作战部队,每个部队都有着自己的传统和俗成约定。 敢对班长动手的新兵,没几个是有好果子吃的。 啪—— 尹显聪一扬手,庄严的脸上多了五道指印。 周围的所有老兵都吓了一跳。 尹显聪冷冷道:“这样可以了吗?” 周围的班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谁的心里都知道,这一班长尹显聪是摆明了在护犊子。 他自己动手,别人就不好动手。 明说了这就是自己的兵,言下之意就是这个兵我自己管,你们谁都别动。 沉默片刻后,陈清明忽然咬了咬牙道:“走!” 转身和牛大力一起回了排房。 戴德汉饶有兴致地打量了一番庄严,伸手拧了拧庄严的耳朵。 “你小子,训练上拿出这么猛的态度,不拿个团第一我看都对不起你自己这份勇气。” 随后扭头对尹显聪说:“好好跟他谈谈,回头给我老老实实写一份检讨过来,我相信你会处理。” 尹显聪点头道:“知道了,排长。” 等所有人走了,尹显聪对庄严沉声道:“跟我过来!” 庄严跟在他身后,俩人去了排房后的松树林子边上。 尹显聪问:“说!为什么闹事?” 庄严的眼睛里有些液体要冲出来,却拼命忍着,深呼吸一口气,硬梆梆道:“我没闹事!” 啪—— 尹显聪又一记耳光抽在庄严的脸上。 “为什么闹事!?告诉我!” 庄严硬是没吭声,吱都不吱一下。 “你是不是觉得顶撞班长、违抗命令是一种很了不起的行为!?你是不是觉得在这里就像在地方一样没人能管得了你!?” 说着,扯了一把庄严的衣领。 “看看你!像什么样子?你既然那么牛逼,为什么不去训练场上牛逼?” 庄严抽了下鼻子,还是忍着,说:“我没说自己了不起,也没说自己多牛逼!” “那你告诉我,为什么带头闹事!?”尹显聪火冒三丈,“你知不知道,如果今天不是我拦着,你会是什么后果!?你有没有用你的脑子想过这些!?你是不是觉得吊儿郎当当三年兵然后回去靠你爹妈混一个工作就感到很有面子!?啊!?告诉我!?是不是!” 庄严内心脆弱的地方被重重的戳中了。 他最忌讳的就是别人不承认自己的努力,而将一切获得的都归功在父母的功劳本上。 “报告班长!我是想过混三年回去,可是那是以前!我现在已经很努力!我想证明自己,我也没想着让你丢脸!可你看看——” 他举起了自己的双手,送到尹显聪面前。 手上面拳头关节处部破皮,在流血。 庄严的胸口不断起伏,他竭尽力压住那种汹涌的情绪,尽量让自己不至于哭出声音。 “从早上起来就五公里,中午冲山头,今天光是四百米障碍我就跑了五次!五次啊!到了晚上,三班长他们说可以放松一下,可是到最后却因为他娘的徐典型一句话就将我们罚成这样。我特么也是人,我也有尊严,我来当兵可以吃苦,但不是来受虐的!” 他怒吼着,仿佛将一切情绪都宣泄出来。 等庄严咆哮完,俩人再一次沉默。 良久,尹显聪终于叹了口气,似乎缓和了下来,说:“行吧,先回去洗澡。这事,以后再说。” 临了,转身先行离开。 庄严在原地站了很久很久才回排房。 到了排房的门口却没有进去,突然转身又跑回了训练场,最后躲在高低跳台下的水泥墩后,一屁股坐在地上放声大哭。 整个训练场空荡荡的,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到,只有风。 庄严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哭,说不出的难受,说不出的疲累,也说不出的委屈。 哭了很长一段时间,庄严才回排房拿桶洗澡,房间里已经熄了灯,班长们不知去向,只有一个副班长在值班。 今晚的事情估计闹大了,连长指导员肯定也被惊动了,开会在所难免。 脱掉外套拿桶的时候,庄严受到了英雄式的欢迎,那些称赞从各个黑暗的床铺上传来。 “老庄,好样的!” “够哥们,老庄!” 连平常忠厚老实的郭向阳也在上铺伸出手,拍了拍庄严的肩膀:“老庄,俺佩服你,是条汉子!” 庄严的心情这才稍稍好受了点,刚才的委屈彷佛烟消云散一样。 有一件事庄严当时根本不会知道,为了保护他,一班长尹显聪已经把排里的几个老兵都得罪了。 不过,这里面的道理和原因是庄严当上班长之后才明白,也算是后话了。 自从“造反”事件发生后,徐兴国被新兵们孤立了起来,训练间隙,所有新兵凑在一起聊天,只要他一到,准冷场。 易军总是冷言冷语说:“我们思想觉悟不高,不敢和人家积极分子打交道,免得又有人打小报告,说我们训练不认真,对班长不尊敬。” 打那天晚上之后,一排三个班长貌合神离,表面上没什么,言语间却少了以往的亲密无间。 事情引起这么多的连锁反应,连庄严自己都始料未及。 时间已经来到了四月底。 师教导大队的预提班长集训通常在六月底开训,剩下只有两个月的时间。 根据严肃的说法,新兵下连最后一次参加培训的机会就要在这几天揭晓。 那就是去司训大队。 司训大队毕业意味着在部队里当上了驾驶员,有了军用驾驶执照。这玩意回到地方之后经过简单的考核便可以转化为地方牌照。 学车可是一门技术活,不少当兵的都冲着这个来的。 不过,司训队对于庄严来说没有什么意义。 因为一旦当上司机,就意味着要至少超期服役两年。 更别说现在庄严早已经将自己的目标瞄准了教导大队。 这才是主戏。 在部队里,教导大队的预提班长集训是一个普通士兵能够获得的最牛逼的军事集训。为期半年,毕业回来授下士军衔,没有意外情况绝对担任班长职务。 这天,铁八连的大门外忽然驶入一辆北京212吉普车,大家以为去司训队的最后结果终于揭晓。 训练场所有的兵们都伸长了脖子,往连队大门方向看。 吉普车在连部门前的草坪上停下,门开处跳下两个军官,一个一毛三,一个一毛二,都是尉官,其中一个一毛二的手上还拿着一个黑色的皮包。 站在训练场边的戴德汉自言自语说:“咦?团里的军务参谋来干吗?” 接着没多久,连部文书跑了过来,把戴德汉和三个班长都叫了过去。 一直到中午开饭的时候,戴德汉和三个班长才从连部会议室里出来,脸上的表情都相当难看。 直到下午起床开始训练的时候,团里的军务参谋还没离开。 气氛有些异常,戴德汉和三个班长脸上都绷着,训练照常进行,而军务参谋则忙着轮流把一排的新兵叫到连部小会议室,门一关,也不知道谈些什么。 “庄严,出列!”戴德汉站在训练场边,“跟我到连部去一趟。” 终于轮到了自己。 庄严的心里涌起各种猜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从训练场到连部的一小段路上,他几次想打听,但一看到后者阴沉的脸色,提到嗓子眼上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离连部还有十来米,戴德汉在前面忽然停住脚步,待庄严走近,他微微转过头来,想说些什么,却欲言又止,最后一挥手:“进去吧!记住,如实反应。” 接着扔下庄严,独自一人急步离开。 如实反应? 反应什么? 庄严在连部门口喊了报告,心里还在琢磨戴德汉这句话。 里面很快传出声音:“进来。” 庄严 连部的会议桌边端坐了两个军官,一中尉一上尉,面容和蔼。 上尉翻了翻手里的花名册,抬起头来,口气亲切地招呼:“你是一排的列兵庄严对吧?” 庄严赶紧立正,说:“报告,我是一排一班的庄严。” “坐。”上尉指了指面前的椅子,笑笑道:“别太紧张。” “我是姓李,是团里的参谋,这位是白干事。今天把你找来,是想向你了解一些事情……”上尉说:“是这样的,我们听说你们连队的一排班长存在打兵的问题,这些情况你都知道吗?” 庄严坐在椅子上,头低了下来,看着脚尖。 “你不用害怕,这一次谈话我们是保密的,你也不该害怕,我们部队有规定,打兵是不允许的,我希望你能如实将你所知道的情况说出来。”李参谋给庄严吃定心丸。 庄严仍旧没有抬头,依旧盯着自己的脚尖。 李参谋看到庄严没有说话,转头朝白干事丢了个眼色。 白干事从皮包里拿出一封信,递给了李参谋。 李参谋目光从未离开过庄严,似乎想在他的脸上看出点什么端倪来。 “三天前的晚上,你和一排二班长牛大力、三班长陈清明之间发生了严重的冲突,最后被他们打了,是不是有这回事?” 庄严用眼睛悄悄瞄了一下那封信,心里暗道,也许是有人把当晚的事情捅到了团部。 这么说,李参谋手里的是一封检举信。 看到庄严还是没有吭声,李参谋好像并不介意。 他似乎对查清这件事的来龙去脉胸有成竹,自顾自继续说道:“庄严,我希望你不要隐瞒,因为我们手上有一封检举信,上面写得清清楚楚,即便你不开口,我们也知道大概的情况,之所以叫你来,只是核实一下,整个连队那么多人,当晚看到事情发生经过的也不止你们一排的兵,不开口,对事情没有任何帮助。” 庄严无奈只能说:“是有那么回事。” 之后,李参谋和白干事问,庄严答。 整个过程无非就是围绕当晚的事件。 整个问话的过程表面看起来波澜不惊,实则庄严的内心早已经波涛汹涌。 这封检举信,写得如此具体,用脚指头想想都能知道是当晚在场的当事人之一。 是谁写的? 这个巨大的问号从脑海中腾起,却一时间无法找到答案。 当晚的事几乎整个连队都知道,任何一个目睹事情经过的人都可以能成为检举人。 整个谈话过程足足将近半个小时。 最后,李参谋看着白干事在纸上记录下最后一句,问道:“一排的一班长呢?那个叫尹显聪的中士。” “一班长?”庄严惊呆了,差点从椅子里跳了起来:“”他没打兵啊! 事到如今,庄严才知道整件事的严重性。 这事,怎么会牵连到尹显聪身上? 庄严一向不认为尹显聪在对待士兵的态度和方法上有任何问题,甚至发生事情的当晚,他也知道尹显聪抽的那一耳光是在保护自己。 可是,现在却把尹显聪都牵涉进去了。 夜晚,连队的广播里传来的熄灯号终于落下最后一个音符。 戴德汉房间的门开着,昏黄的台灯光下,他提笔在一张纸上划了几笔,又停住,挠头想了想,一把抓起来揉烂…… 地上的废纸篓里,满满地堆着一团团废纸。 “报告!” 庄严穿着背心和裤衩,站在门口,小心翼翼地喊了声。 戴德汉抬起头,看了看庄严,人也不说话,只是招了招手,然后继续在一张新铺开的稿纸上划拉着。 庄严注意到戴德汉的神色和往常不一样,他的目光悄悄越过戴德汉的肩膀落在桌上那张稿纸上。 上面提头用美工笔写了几个大字:关于八连一排出现打兵整兵问题的报告。 “找我什么事?”戴德汉的口气听起来很不愉快,甚至有些冷冰冰的。 就因为这小子闯下的大祸,现在让自己这个当排长的焦头烂额。 庄严的嘴唇嗫嚅几下道:“排长……一班长他没有打兵……” 戴德汉的动作停止了,笔悬在纸上没动静,也没看庄严,一会了才吐了一句:“我知道。” “可是,我听老兵们说……一班长受牵连了……” 戴德汉呼啦一下站了起来,笔重重往纸上一拍,顿时溅开一朵愤怒的墨花:“我这不是在给他写报告吗!混蛋!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他抓起那张稿子,再一次揉成一团,狠狠扔进了废纸篓。 庄严惊得不由自主地退后了两步,戴德汉发火非同小可,声音之大就连部门口的值日哨伸着脑袋往这边张望。 戴德汉似乎意识到自己需要关门。 于是起身,到门边把门重重地带上。 “你知不知道这次闯的祸有多大!?”戴德汉回到庄严身边,背着手,双眼射出的目光如刀似剑。 庄严和他的目光一碰,马上垂下了脑袋。 “检举信不是我写的……” 庄严今晚过来的目的,就是要告诉排长自己的立场,其实他对尹显聪完没有任何看法。 现在出现一封诡异的检举信,庄严是黄泥巴掉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了。 连的人都会认为,那封信是他写的。 这是最正常也是最可信的逻辑。 “没人说是你写的!”戴德汉打断庄严的话头。 他盯着庄严,就像一只被吹涨的气球,朝他大声的吼着:“庄严!你能不能让自己像一个成熟点的爷们!?打自从新兵连开始,你想想你都闯了多少祸?!告诉我!你来当兵是为什么?” 庄严只好老老实实回答:“我爸坑我来的……” 戴德汉没想到眼前这小子居然给了自己这么一个答案,差点没晕过去。 “好哇!你倒是很老实……真的老实……可是你有没有脑子?部队是什么地方?你不想来当时在武装部就应该和接兵干部说你不想来,为什么来了才胡闹?” 庄严只能再次老实坦白:“我爸骗我说,他报名应征了,还征上了,不去我得坐牢……” “你——”戴德汉右手唰地举了起来。 他真的想狠狠给庄严一个耳刮子,打醒这个糊涂兵。 不过终究还是忍住了,生生将胸膛里的火又压到了肚子里去。 “所以,你就打算混三年?在部队里当个混子?回去告诉别人你在部队里什么都没学会,很光荣!?” 庄严又说:“排长,我现在不想混了,我想去教导大队……” 戴德汉差点又晕过去。 去教导大队? 这是他今年听过最滑稽的笑话了。 像庄严这种吊儿郎当的兵,居然跟自己说要去教导大队? “庄严,我真的很服你,也许是我在部队待的时间太长了点,你们现在地方小青年的想法我根本跟不上趟!去教导大队!?你知道那是什么当吗?每年每个排最多只有一名士兵能去,你知道教导大队进了门有三个大牌匾,第一个上面写的是什么吗?” 庄严怯怯地抬了抬眼皮,看了一眼怒火冲天的戴德汉,问:“写着啥?” “上面写着——班长是优秀士兵!”戴德汉着几个字,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吼出来的,“你觉得你像个优秀士兵吗?你哪一点像!?你连一个合格的士兵都不是!” 庄严勾着脑袋,沉默了片刻,重重地吸了几口气,稳了稳情绪,幽幽道:“排长,我今天来不是要谈去教导队的事,我是想跟您说,如果团里怀疑一班长打兵,我可以替他作证……” “不用了!”戴德汉有一次打断他的话头,“你该说的都在连部会议室里说了,我没权干涉也不能干涉团里的调查,但是尹显聪考军校的事,恐怕要泡汤!所有人都看到他抽你的耳光了,这事现在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陈清明要处理,牛大力要处理,尹显聪就算不处分,恐怕今年的考学也会被耽误!” 说完,插着腰,仰头长叹。 忽然,手一扫,将桌上的纸笔哗一下扫到地上去。 “这都他妈什么破事啊!老子不过去参加了个集训,回来自己手下三个班长都出了问题!草他吗的!” 庄严心里堵得难受,也不知道该怎么说话,只能好好站在那里。 好一阵过后,戴德汉的怒气才渐渐平复了一点。 回头看着庄严说:“庄严,你一班长是训练尖子,立过功,本来团里批了个直接提干指标,让他去军教导队一年,后来因为六班长也想上军校,但是文化课不行,所以他主动将提干的指标让了出来给六班长,自己选择去考军校,现在出了这档子事,泡汤了!你知不知道培养一个合格的军官要花多少心血?你知不知道对于一个农家子弟来说,考学上军校意味着什么?你庄严倒好,这一闹,把两个班长的前程都断送了!你就是个混账东西!知道吗?!” 庄严被骂得头都抬不敢抬,但还是低声说道:“排长,可是一班长没打兵不是吗……” “现在不是你说了算,也不是我说了算!是团里军务股里的人说了算!”戴德汉指着门外道:“你滚!我再也不想看到你!” 军务股的效率很高,处理结果三天后就出来了。 毕竟事情很简单,也没酿成什么大事。 话虽如此,但处理的结果却波及很大。 这天晚上收操回来吃饭,在饭堂前拉了一轮歌,连长张建兴走到了队伍前面。 “今天已经是四月二十号了,还有两个月,大概是六月二十号左右,我们就要决定去教导大队的人员名单,本来这种事我们完可以在连队的支部会议上讨论决定。不过,由于今年的情况十分特殊,我想你们也知道,我们八连今年除了二十来个老兵之外,其余的都是新兵……” 张建兴抿了抿嘴,目光凝重起来。 “可以这么说,今年将会是我们八连历史上竞争去教导大队最激烈的一年。我作为连队的军事主官,我看重的就是用实力说话,教导大队是什么地方?那是培养军队最基层骨干的地方。” 他竖起了三根手指。 “我们师的教导大队,是军优秀教导大队,如果谁去过那里都知道,大队里的三个中队每个中队都有一个巨大的墙报牌匾,上面有三句话——” “班长是优秀士兵!” “班长是军中之母!” “班长是军官助手!” 每说一句,张建兴的指头就收回一根。 “所以,我们要选最优秀的士兵送到教导大队,这将会关系到明年我们连队的训练基础,这些送去的骨干毕业之后,将会回到我们连队,成为班长,发挥他们在教导大队学到的军事和管理知识,协助我们的连排干部把八连的训练搞上去!” “今年我们连队有九十八名新兵,但是去教导大队的名额只有四个,我不说百里挑一,但也是二十个兵里挑一个,竞争很大啊,同志们!所以我和指导员商量了,今年我们民主一点,在六月二十日,我们会用一天进行所有的共同和专业科目考核,总分排名前四的同志,可以自动获得去教导大队参加预提班长集训的机会,为期半年……” 庄严在队伍里,听到张建兴宣布去教导大队的条件,心脏猛跳了一阵。 可是他很快又像被淋了一盆冷水,焉了。 想起戴德汉在房间里和自己说的那番话。 闯了那么大的祸,捅了那么大的篓子,团里的军务股都派人过来调查了,还牵连了好几个班长。 自己还有机会去教导队吗? 正如戴德汉说的,要当班长,要去教导队,首先自己必须是一名优秀士兵。 回想过去的几个月。 自己哪一点像个优秀士兵的样子? 不过既然连长说好了前四名就可以去,那么只要自己的考核成绩达到连同年兵前四,也是可以获得去教导大队集训的机会。 连长讲完,轮到指导员蔡朝林黑着脸登场了。 和往常滔滔不绝的讲评不同,平常一贯面带笑容如沐春风的指导员的脸上看不到半分眉飞色舞的神采。 最后,他“咳咳”地咳嗽了两声,开口了—— “我想大家也知道,三天前的晚上,一排发生了一起打兵事件。打兵,这在部队是不允许的,上级三令五申,要以情带兵,要做到不打兵不骂兵,可是偏偏我们连里的有些同志就是当做耳边风!” 说到这里,指导员收住话头,脸色又变成了类似猪肝一样的暗红色。 八连所有的士兵都知道,蔡指导员只要激动,脸色立即就会变成这样。 “我知道很多同志,尤其是一些老兵同志都会觉得我小题大做,都会觉得打兵没有什么了不起,觉得兵不打不成器,这就是一种军阀作风!你以为你们有理了?” 他的声调提高了几分。 “我不想在这里继续给你们上政治课,耽误你们进去吃饭,所以,今天我就长话短说。团里的处理结果今天出来了……” 他从军官服的口袋里取出一张纸,展开。 “根据团里的处理决定,一排排长戴德汉、一班长尹显聪、二班长、三班长给予口头警告处分,今晚回去写好检讨,必须深挖思想根源,必须深刻反思错误,然后交到我这里来。” 说完,将纸收回口袋。 队伍里的所有人都在低声议论着,为尹显聪不值。 谁都知道那晚尹显聪抽了一耳光庄严,实际上是在保护他。 偏偏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跟着其他两年都背了处分。 口头警告处分不会放入档案,但是需要一年的观察期,一年内不犯错则自动取消。 但对于还有一个月就考军校的尹显聪来说,这就意味着什么都完了…… 庄严如果早知道那天晚上和陈清明打架会导致这种后果,他说什么也得忍下来。 可是木已成舟,既成事实是谁都无法改变的。 悄悄地朝队伍前面望去,尹显聪站在队列最前面,庄严隐约看到他耳根下的肌肉在微微抽动,似乎在极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 一种内疚如同潮水一样漫了上来,将庄严吞没。 正当所有人都以为指导员的讲话已经结束,可以开饭的时候,蔡指导员却再次说话了。 “还有一个事情要宣布。根据连队党支部研究决定,一排一班列兵庄严从明天起到炊事班,协助饲养员朱德康同志工作。” 说完,一挥手。 “开饭吧!” 庄严的脑袋如同被人重重打了一闷棍,嗡嗡作响。 饲养员? 炊事班? 这个决定来的太突然了,他顿时泥塑一样站在原地,半步都挪不开腿。 周围的人哄一下炸了,所有人的目光投到了庄严身上。 “饲养员?不是养猪的吗?” “炊事班也不错啊,可以吃多点肉了。” “惨了,当兵养猪……” 议论声,每一句都戳在了庄严的心上,整个世界似乎都笼罩在一片黑暗当中。 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瞬间已经被浇灭。 去炊事班,意味着不在战斗班排,哪还有什么狗屁机会去教导大队参加预提班长集训? 又有哪个连队的主官会让炊事班的人去教导大队? 这简直就是个国际笑话。当所有人都进了饭堂,只剩下庄严一个人拿着自己的饭盆站在原地。 连队的广播里传来了一首军队歌曲—— 咱当兵的人! 就是不一样…… 部队的饲养员其实说的就是养猪的,实际上就是猪倌。 在基层连队里,这基本上算是最舒服的一个位置,啥都好,就是有点儿脏,还有就是名声不大好。 八连一共养了十条猪,猪圈安置在连部后面训练场右侧的山坡上,连里的兵训练的时候一抬头就能看到右侧山坡那个独立得不像部队营房的小院子。 据说,有个超期服役的老兵在那里专门负责伺候那些肥头大耳的畜生。 而那个超期服役的猪倌名叫做朱德康,已经是第五年兵了,在连队里是普通士兵里兵龄最长的,属于骨灰级老兵。 5年兵在义务兵里已是极限,再服役下去就必须要转志愿兵,挂志愿兵的箭头军衔。 连队对于这种几乎成精的老兵也懒得再严管,放在山坡上的独立排房就是让他自己管自己。 庄严和老兵朱德康从未谋面。 别说是庄严,连里许多的新兵也不知道这位神仙一样的老兵到底长个什么样。 唯一的一次是到山上搞班进攻训练的时候经过那个小排房,从敞开的窗户里看到里面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柜子,然后床上叠着一张整整齐齐却污渍斑斑、已经洗得发白的军被。 当时他还挺好奇地问带队的副班长杨松,说这被子怎么那么脏? 杨松神秘兮兮地坏笑着说,那不是污渍,是炮油,是我们朱老班长在画地图呢! 炮油? 画地图? 庄严见过炮油,也见过枪油,这些是每一个士兵都要接触的装备维护品。 当时的庄严一头雾水。 他问牛大力,什么炮油?是用来擦咱们排60迫击炮的那些炮油吗? 杨松哈哈大笑地向庄严解释所谓“炮油”其中的含义,庄严差点没笑得背过气去。 对于朱德康的印象,庄严仅此而已。 吃完晚饭,炊事班班长李闯成跑到一排排房里来,站在门口大声喊道:“庄严,收拾东西,跟我去炊事班!” 庄严只好开始打背包,卷铺盖,然后去储物柜收拾自己的零碎物件。 易军过来蹲在庄严说身边,一脸愧疚道:“老庄,这是我把你给害了。” “诗人你小子少废话了,从今往后自己多长个心眼,少特么给自己招惹麻烦了。” 易军又说:“咳——其实也还好了,去炊事班,肉随便吃,又不用出操,睡好吃好,很多人盼着去都去不了……” 炊事班平时的训练的确没有班排那么紧张,早上因为要做早餐,所以一般参加连队集合之后就解散回去做饭了,平日里偶尔搞搞射击训练这种专业科目,体能上都是自行组织,不强求。 最重要的是,炊事班吃得好。 近水楼台先得月。部队都是大锅菜,菜和肉都是分开炒,炒好了肉用战备盆分装好,再下辣椒或者其他蔬菜之类下去炒至去生,最后再倒肉。 每次炒好了肉,炊事班的兵都借口“试试咸淡”为名,往自己的饭盆里扒拉一些肉。 庄严帮过厨,知道这里面的猫腻。 可无论如何,易军虽然安慰自己,却没有安慰在点子上,反倒让他更难受。 于是甩了他一白眼,忍不住道:“要不,诗人你去跟连长说说,让我和你换换?你他娘的去养猪,我留在班排,好不好!?” 易军立马住了嘴,没敢再说屁话。 其实庄严现在挺烦易军的。 那晚易军如果不是多嘴说了一句废话得罪了徐兴国,也没后来的事。 现在自己去炊事班这事也就罢了,偏偏又牵连了尹显聪。 这才是庄严最过意不去的。 他不愿意和尹显聪打照面,想趁尹显聪回来之前离开一排。 反正都走了,就干干脆脆地走算了。 庄严此刻挺心灰意冷的。 三年兵,还真的向当初在新兵连时候牛大力奚落自己说的那样,去养猪了? 他不甘心。 可是不甘心又能如何? 人嘛,自己捅出的篓子自己补。 拿了东西,庄严背上背包,走到门口对李闯成说:“班长,我们走吧。” 李闯成第庄严也有些印象,尤其是庄严之前偷过炊事班的猪腰子和鸡腿之类。 “我说你个屌兵啊……” 一边说还一边摇头,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他本想端着班长的架子批评几句庄严,毕竟一个训练不错的新兵被扔到炊事班,还是挺埋没人才的。 “行了,咱炊事班也不错,简单又舒服,你的训练不错,来我们炊事班,正好可以提高我们的训练水平了。” 说完,伸手将庄严那个装满了零碎物件的黄色水桶抢了过去,转身就朝着炊事班的方向走去。 刚走几步,迎头遇到了从饭堂回来的尹显聪。 “老李,我和庄严有点话要说,要不你先走,我待会带他过去。” 俩人又来到了排房后的树荫下。 “临走了,不给我跟烟?” 看到庄严一直没吱声,尹显聪先开口了。 庄严赶紧掏出红塔山,给尹显聪一根,自己也点了根。 气氛忽然轻松了些。 尹显聪吸了口烟,有些不习惯地皱了皱眉。 “我很久没吸烟了,戒了很久。” 看了庄严一眼,又道:“有机会你也戒了吧,这玩意对身体不好,五公里越野跑到最后,你就会觉得抽烟是个错误,气都喘不上。” 庄严有些沮丧地吸着烟,说:“我去炊事班了,往后也不需要跑什么五公里了……” 话说到这,忽然觉得很难受。 “班长,对不起,给你惹麻烦了……” 尹显聪大度地摆摆手说:“没啥对得起对不起的,这事不怪你,你也没必要背上什么思想包袱,连长找我谈了,今年我考不了军校,连队打算让我留队,明年争取半报送或者直接提干,毕竟我立过三等功,明年争取再拿一个,就有条件提干了。” 听说尹显聪还有机会提干,庄严心里顿时轻松不少。 他说:“真的不影响你上军校?” 尹显聪说:“不影响,只是要留队一年。这事其实我也有责任,如果我不是只顾着自己复习文化课,也许就不会疏于管理,那晚,假如我从一开始就在场监督着,事情也不会闹到这种地步。这一年,算是给我一个教训吧。不过……” 他猛吸一口烟,叹了口气说:“三班长就不一样了……” 庄严赶紧问道:“他怎么了?不就是个口头警告吗?” 尹显聪口气有些沉重,说:“因为这事,他估计要退伍回家了……军校,怕是没希望了。” 庄严说:“他活该!” 尹显聪口气忽然变得重了,说:“庄严你懂个屁!在你看来,他是做错了,可是在他看来,你又做对了吗?和班长打架是对的?顶撞班长是对的?在战场上,这种行为随时可以枪毙你!” 庄严僵住了,没法反驳。 尹显聪又说:“你自己说说,你们三班长军事素质如何?不错吧?” 庄严只能无奈道:“还行……” 尹显聪说:“你以为老兵这些军事素质是天上掉下来的?我们当新兵的时候班长也是把我们往死里练,你们三班长当时在二排四班,那个班长是出了名的狠角,他现在左手大臂习惯性脱臼,就是在大雨天搞米综合战术演练时候滑倒摔成这样的,当时自己咬咬牙让战友帮忙接上,吭都不敢吭……” “这都不能成为他整兵的理由!”庄严不服气道。 尹显聪说:“是!这确实不能成为他整人的理由,可你不能不承认好兵是摔打出来的,不是惯出来的。就你庄严这种缺心眼的兵,就该好好锤炼锤炼!如果你将来当了班长,你就知道班长也有班长的难处。当新兵的时候,很多人都觉得班长最没人情味,可自己当了老兵当了班长,也就明白了当时班长的一片苦心。” 他察觉庄严眼角有些发红,突然想起这小子已经被宣布下放炊事班养猪了。 “唉……” 尹显聪叹了口气,拍了拍庄严的肩膀:“去到炊事班,记住和老兵搞好团结,尤其是朱德康,他是咱们连最老资格的兵,神着呢!” 俩人聊完,庄严背着背包不舍地离开了一排。 到了炊事班,天彻底黑了下来。 山坡上,小平房。 朱德康躺在床上,手里拿着一本武侠小说,看到高兴得地方嘎嘎直笑。 笃笃笃—— 外面响起了敲门声。 “谁呀?!” 朱德康心里挺不高兴现在有人打断自己的欢乐时光,颇为不耐烦地问道。 门外传来了李闯成的声音。 “老班长,是我,李闯成!” “搞什么玩意?不知道晚上我在休息吗?”朱德康扔下武侠小说,跑去开了门。 门外站着炊事班长李闯成和一个背着背包的列兵。 他愣了一下。 李闯成赶紧说:“老班长,这是庄严,往后他就住在这里,跟你学饲养技术。” 紧接着,又瞅了一眼房间里另外一张新床。 “之前我过来装床架的时候,不是跟你提过了吗?” 朱德康个头不高,也不矮,瘦瘦的,发际线有些后移,额头又高又亮,一张黄黑脸,张嘴说话时,嘴里焦黄的烟牙毕露无遗。 打量了一下庄严,他很不情愿地让开了道,嘴里却嘟囔着:“说得好听是派个人过来,我说李闯成你是不是觉得我在这里太自由自在了,非得弄个新兵蛋给我拖后腿?” 他显得很生分,似乎对庄严到这里十分不满。 李闯成笑着,也不管朱德康怎么说,自顾自领着庄严往房间里走。 “这个床,以后就是你的,还有那个柜子……” 他走到床头的一个老旧木柜子旁,用手敲了敲木板。 这就是你的储物柜。 庄严朝朱德康那头看去,朱德康的床头不是连排里常用的那种一个个组合起来的制式储物柜,而是一个衣柜。 是那种地方上很常见的,大约一米多高,工艺很普通,价格很便宜的三合板柜子,但绝对不是部队使用的制式储物柜。 朱德康此时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床上,被子也不摊开,蚊帐也没挂,人直接压在被子上,靠在床架旁,翘起了二郎腿,继续看他的武侠小说。 “看什么看?等你当了5年兵,你喜欢用啥样的柜子,连长指导员都不会管你。” 他一点都不客气地怼了一句偷瞄他柜子的庄严。 庄严赶紧收回目光,将背包放在床上打开。 李闯成显然也不愿意在这里多待,面对着妖里妖气已经油成了精的朱德康,这个炊事班长在山坡这个猪倌的领地上没有任何的尊严。 “庄严,往后啥不懂就多问问老班长,还有,明早呢……” 他皱着眉头,似乎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最后道:“明早你喜欢出操就出操,不喜欢出操就别来了,咱们炊事班通常起床比班排要早,其实出操也就是个形式,起床号响了去参加连集合之后等连长讲完话就解散去做饭,你是养猪的,更不需要参加训练。” 说罢,也没等庄严继续问清楚到底去还是不去,转身一溜烟出门。 临到门前,这才转身又对朱德康说:“老班长,你早点休息啊,连长说好几次了,老是延迟熄灯可不好,我很难做人。” 朱德康躺在床上不耐烦的连连挥手,仿佛在赶一只绿头苍蝇:“行了行了,知道了知道了!” 等炊事班长走后,庄严开始整理自己的内务。 他不知道怎么跟眼前这个老兵像尹显聪说的那样“搞好团结”,至少目前看来,这个叫做朱德康的老兵似乎行为怪异,根本没法搭讪。 “那个……那个……” 躺在床上的朱德康倒是主动开口了,指着庄严,皱着眉头,半天想不起庄严的名字。 “你叫什么名字?” “庄严。”庄严立正站好,老老实实回答。 毕竟眼前这个是第五年兵,可以说都成老妖怪了。 “对对对,庄严,你看我这脑子,兵当久了,人就傻了。”朱德康自嘲了一番,然后两根手指在嘴唇边做了个夹烟的手势,“有没有带烟?” “烟?”庄严先是一愣,接着扔下被子手忙脚乱从口袋里拿出红塔山,上前递给朱德康。 朱德康翻身坐在床边,接过香烟,在鼻孔下嗅了嗅。 “嗯,好烟!比我的美斯特要好多了。” 说完拿出火机熟练地点上。 抽了几口,朱德康对庄严说:“现在天黑了,我就不带你周围看看了,其实我们这里也没啥看头,说白了就是被遗忘的角落,名义上咱们属于炊事班,不过李闯成那小子也很少到这里来,这里就一个小平房,从门口出去右拐二十米就有个猪圈,里面养了十条猪,那就是咱们的部家当。” 顿了顿,又道:“对了,早操呢……你是新兵,意思意思一下也要参加,集个合,报个到,然后可以回来这里,你喜欢干嘛就干嘛,只要不违反规定,没人管你。到了早饭之后,他们出操了,才是我们开始忙活的时候,去炊事班把潲水给收了,不够的话,就骑着炊事班的三轮车,去对面水上派出所的饭堂,他们所里的人会把潲水给我们,这猪跟人一样,吃三顿……” 一直到庄严铺好床铺,朱德康仍旧坐在自己的床边唠唠叨叨。 熄灯号在营区上空响起。 朱德康愣了一下,对庄严说:“去,把灯关了。” 房间里黑了下去,朱德康把手电打开,挂在床头,继续看着武侠小说。 庄严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心里莫名的难受。 自己这回真的当了猪倌了。 第二天一大早,起床号吹响的时候,庄严猛地一个猛扎子坐了起来,穿上作训服就往集合点跑。 平时连队里都在篮球场集合,然后连长简单说几句,布置一下训练任务,再带开训练。 庄严跑下山坡,炊事班李闯成他们已经在队伍里了,朝他招了招手。 “这里这里!” 整个连队列队,炊事班属于最稀拉的一群人。 其他班排的都统一穿着夏季作训服,而唯独炊事班是穿啥都有——迷彩服、夏常服、夏季作训服。 帽子也没统一,居然有人穿着作训服扣着一定87式大檐帽…… 气势上也输了。 班排的个个昂首挺胸,身上绑着子弹带,背着自动步枪、轻机枪还有狙击枪等等装备,而炊事班的身空空,很多人武装带都没扣整齐,歪歪斜斜的颇有点儿伪军的味道。 庄严钻进了炊事班的队伍,顿时觉得人都比别人矮了一头。 从前觉得在班排累,可是今天他头一回觉得宁远累一些,也情愿回到班排去参加训练。 每天的集中前训话乏善可陈,张建兴在队列前简单说了几句,便要求各排带开训练。 “一排的都有了,听口令,左转弯,跑步走!” “二排的听口令,目标训练场,跑步走!” “三排的,到连大门外集中,跑个五公里活动活动……” 排长们纷纷出列,下达了口令,带开自己的部队。 随着一阵夸夸夸整齐的步伐声,很快,整个篮球场就变得空空荡荡,只剩下炊事班。 “啊……” 李闯成解下腰带,推了推帽子,走到稀稀拉拉的几个炊事兵面前。 “老规矩,回去做饭!” “噢——” “走咯!” 炊事班的兵纷纷解下腰带,又脱下帽子,将武装带卷起来放在帽子里,拎在手上,欢呼雀跃走向厨房。 庄严站在原地,久久挪不开脚步,目光朝着训练场的方向张望。 事件还很早,五点多,周围一片漆黑。 清晨的冷风卷过篮球场,扬起地面几张枯叶,负责值日的值日哨兵开始拿着大扫帚清扫着连部门口的草坪。 唰唰的声音飘进耳朵里,庄严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鼻子一下子就酸了起来。 “屌兵!” 李闯陈本来已经走出二十多米,似乎注意到还站在原地的庄严,转过身又朝他走了过来。 到了庄严说身边,李闯成也不说话,只盯着庄严看。 看了好一阵,这才悠悠地叹了口气,摇头晃脑地说了句很有哲理性的话。 “唉——拥有的时候不懂得珍惜,失去了才觉得珍贵,这就是人的天性呐……” 他伸手扯了扯庄严。 “别看了,你就死了这份心吧,咱们炊事班有啥不好的?你看咱们炊事班哪个兵不是了呵呵的?既来之,则安之。来来来,既然你都醒了,跟我去厨房,帮帮忙,这一百多号人的饭菜,要做好也不容易,大有学问。” 庄严只好勾着头,丧气地跟着李闯成去了炊事班。 这里是和班排完不同的另一番情景。 对于炊事班,庄严并不陌生。 每一个士兵从新兵连开始就要学会帮厨。 这里的温度比外头至少高七八度,巨大的灶台上放着两个巨大的锅。 其中一个锅上已经叠起了好几层蒸笼,另一个锅盖着盖子,冒着腾腾热气,那是在煮粥。 厨房中央是一个巨大的水泥台,好几个砧板还有这种铝制战备盆摆放在上面。 有人在切菜,有人在厨房后头洗菜,有人负责看火煮粥,时不时揭开盖子,用小扫帚一样巨大的锅铲不停搅拌里头的米和水,避免粘锅。 “许星星,你丫还站在这里发什么愣!辣椒和咸菜切好没有!?都什么时候了?还没给我切好菜?待会儿粥好了我要亲自炒菜!” “马二猫!你是怎么看火的?我他娘的闻到糊味了!粥要糊了!你个傻兵!我说了多少次,别偷懒,勤点儿翻粥!还不赶紧给我开锅看看!” “馒头包子还有多久?刚才出去集合用了十三分钟,看着点,差不多就起锅,退火!别特么蒸糊了!” 李闯成前脚跟踏进厨房,后脚跟就开始对着他能看到的一切人吼,就连帮厨的几个兵都不例外。 “狗日的,洗个咸菜坨坨都洗个半小时,让你们来炊事班干活,连都不用吃饭了!” 李闯成是第二年兵,不过在这个炊事班里,他是老大,没有比他兵龄更长的,除了一个班副董安生也是同年兵之外,算他资历最老——当然,猪倌朱德康不能算进去,那个神仙。 走到蒸馒头的大蒸笼前,李闯成弯腰下,将鼻子凑到蒸笼边,用手将一些溢出的水汽扇过来,闻了闻。 “行了行了!下面两层熟了!” 他一招手,俩个炊事班的新兵跑过来,用大叉子将蒸笼盖揭开,然后熟练地抽出底下两层,剩余的两层继续放在锅上蒸。 李闯成对庄严招了招手:“来来来。” 庄严走了过去。 李闯成打开那两笼满头,从最底下一层拿起一个滚烫的馒头撞在碗里。 “试试,以前你来帮厨我都没让你吃过这玩意,这回你是我们的人了,我让你吃吃什么是最好吃的馒头。” 庄严将信将疑拿起来咬了一口。 咔擦—— 馒头居然是脆的,咬在嘴里又爽又香。 仔细一看,原来底层温度高,馒头烤成焦黄色,味道和平常吃的完不同。 “好吃!” “好吃吧?”李闯成笑眯眯地说:“庄严,我知道你的训练在班排里很不错,来炊事班也是因为闯了祸,可是没关系,我们这里很欢迎你,在我们这里不是挺好的吗?在班排,你能吃到这么新鲜这么热乎乎刚出笼的馒头吗?” 他拍了拍庄严的肩膀:“好好干!搞不好你养猪也能养出个三等功来!” 这句话差点没让庄严噎死,吞到喉咙里的半截馒头几乎卡进气管里,剧烈地咳嗽几声才缓过劲来。 养猪也能得三等功? 他觉得李闯成在哄三岁小孩。 这天早上,李闯成来找朱德康,进门就问:“老班长,那个庄严去哪了?” 朱德康将目光从武侠小说上移开,看看周围。 庄严的床铺是空的,早饭之后,这小子就不知去向。 “什么事?”他问。 李闯成说:“刚才我去买菜碰到水上派出所里的人,说庄严早上没去他那边拿潲水,我是奇怪了,就过来问问。” 一般来说,连队每天每顿基本上剩不了什么饭菜,那些兵训练量太大,恨不得连盆子都吞掉,而水上派出所的食堂则完不同,每天的剩饭剩菜不少。 从前朱德康每天都要跑水上派出所至少两趟,早上一次,晚上一次。 自从庄严来了,朱德康就将去水上派出所运潲水的事情交给了庄严。 “你先回去,我去找找他。” 等李闯成走后,朱德康坐在小板凳上想了想,最后收起武侠小说,披了件上衣出了门。 此时的庄严正在猪圈前面的小型器械场上做单杠六练习。 他的最高水平只能到达六练习。 如果还在班排,也许可以找戴德汉或者尹显聪,让他们教自己七练习。 只可惜,现在已经没有机会了。 来这里的第二天,去猪圈喂猪的时候,庄严惊讶地发现这里居然还有一个小器械场,其实连正规场地都算不上,就是在平地上输了了一个单杠一个双杠,地上把土挖松,铺上一层沙子,和连队训练场上的单双杠场地没法比。 这让他感到很惊讶。 没曾想养猪的猪圈旁还有训练器械。 问朱德康,朱德康说那是自己来到这里之后无聊,在库房里找到这俩副器械,反正闲着也是闲着,竖在这里当装饰品了。 不管如何,这让庄严总归是找到了一点点精神寄托。 他忽然发现正如李闯成那天说的,拥有的时候不珍惜,失去了才觉得宝贵。 自从到了炊事班当了饲养员,庄严觉得整个人都坐不住了。 尤其是听到出操的号声,他总要跑到小平房外,远远地朝山坡下张望,直到班排的人部消失在视线里。 庄严道现在才发现,自己真的并不喜欢炊事班这种安逸的生活,这种生活虽然足够舒服,却总是觉得少了点什么。 他想参加训练,不过自己又不属于任何一个班排,没有班长愿意带他。 人生最痛苦的莫过于此。 “屌兵!你在这里干什么!” 朱德康的爆喝声,差点将庄严惊得从单杠上栽下来。 “老班长,我没干嘛……”庄严把汗津津的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有些尴尬道:“我就是看到器械,想练练六练习……” “练什么练呀?”朱德康打断庄严:“你现在是饲养员!饲养员的任务就是养猪,把猪养好,长大了给连队杀肉吃!你以为你还在战斗班排?还六练习,六练习很厉害?六练习顶个屁用!你这么积极有用吗?积极给谁看?表现给谁看!?你以为你还有机会去教导大队吗?别做梦了!早干嘛去了!?” 庄严被骂得一愣一愣的,心跳越来越快,身体里仿佛有股气在乱窜,几乎要控制不住。 朱德康却一点情面都不留,继续骂道:“怎么?说你还不服了?炊事班就是炊事班!养猪的就是养猪的,我当了五年兵,就没见过炊事班的能去教导大队!” 庄严几乎憋不住了,眼角红红的,要哭的样子。 朱德康摆摆手道:“还不赶紧去水上派出所那边把潲水运回来!?” 庄严一声不吭,拿走自己挂在单杠旁边的作训服穿上走了。 刚才他曾经有那么一点点冲动,曾经想过要反驳朱德康。 朱德康的话,句句都太伤自尊心了。 可是到了最后还是忍住了。 倒不是因为面对的是朱德康这种五年兵,而是庄严自从上次和陈清明的冲突之后已经变得稳重了不少。 有些事,一时冲动做了,也许会伤害道自己不想伤害的人,过后也许会后悔,世上是没有后悔药吃的。 三思而后行。 他现在已经略微体会到这句话的含义。 当饲养员很空闲,每天打扫一下猪圈,喂饱那十条腰圆膀阔的畜生,剩下的时间完空白。 在小平房里和朱德康待了不到一个礼拜,庄严觉得自己闲得身上快要长出狗尿苔了。 于是,得了空的秦飞还是自己去训练场。 先是找一排的老朋友们聊天,不过别人训练紧,没谁比他有空,聊几句又要训练。 陈清明和牛大力就不用说了,每次看到庄严都一副杀父仇人的模样,目光里都是刀剑,恨不得生吞了庄严。 这种不死不活的日子就像沉重的石头一样,无时无刻都在压迫着自己的神经,让人想要发疯。 为了让自己的情绪得到发泄,不让自己真的憋成神经病,庄严还是坚持每天自己训练,并且为自己订了个训练计划。 早上集合解散后,炊事班的人都回去做饭,他自己冲两趟山头,然后回来到猪圈的器械场边拉单双杠,中午别人休息,他又跑去排放后面扛一箱手榴弹教练弹,在训练场上一次接一次地投。 唯独让庄严最痛苦的是无枪可用。 现在各个作战班排早已经开始专业训练了,步兵的专业五花八门,分为自动步枪手、轻机枪手、狙击步枪手、40火箭筒手和60迫击炮手。 炊事班除了锅就是自动步枪,平日里炊事班长李闯成又不组织训练,炊事班的枪都放在连队的枪库里,封着油,保养的亮晶晶的,没摸过几次。 庄严只好厚着脸皮去找李闯成,让他帮自己拿枪。 李闯成看怪物一样看着庄严,半天没缓过劲头来。 “庄严,我说你就别折腾了,你说你天天这么训练,影响不好!” 影响不好? 庄严顿时懵了。 “班长,为什么影响不好?”他问。 李闯成一副便秘的模样憋了半天,似乎有难言之隐,最后一摆手道:“你想想,咱们炊事班本来除了连队组织的统一训练之外,平时都不碰枪,你这一来就要碰枪,你倒是爽了,可是炊事班这帮兄弟咋办?不去,好像显得自己很懒惰;去吧,你说说,咱们又要煮饭又要训练的……其他同志有意见……” 不过,还没等庄严从李闯成那里磨到一把自动步枪出来搞训练,炊事班里又发生了一件大事。 这天连队早饭结束带出去训练之后,庄严去喂猪时出了大事。 他忽然发现猪圈里所有的猪都显得不大精神,其中一条最大的猪躺在猪圈的角落里一动不动,平日里看到潲水就不要命一样挤到食槽前面,这会儿病恹恹的躺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其他猪好像也有些不同寻常,走路的时候摇摇晃晃,就像喝醉了一样,冷不丁还抽搐几下,就像个毒瘾已深的瘾君子。 庄严吓了一跳,只好去找朱德康。 “老班长,猪好像……有点不对劲了……” “什么不对劲!?”朱德康猛地转过头,一脸紧张问道:“我昨晚睡觉之前还去看了,它们好好的。” 庄严说:“我也不知道,好像有一头猪病了……” “病了?!” 朱德康听说猪病了,人立即从小板凳上火箭一样弹了起来,套着个背心冲出了房门。 “肥七!” 跑到猪圈旁的朱德康一眼就看到那头躺在猪圈角落里,体型最大的那头肥猪。 朱德康文化水平不高,养了十条猪,他分别给起了外号,从一到十,分别叫“肥大”、“肥二”、“肥三”…… 其中养得最好,最胖的那条,就数肥七。 他顾不得脏,推开围栏直接冲了进去,揪起肥七的猪耳朵,仔细打量了一番,然后又看了看周围的粪便。 “糟了!怕是急性的猪瘟了!” 转过头,忽然对庄严吼道:“还站在那里干什么啊!?赶紧去连部,让卫生员给镇上的兽医打电话,让他赶紧过来!” 说完,他冲出猪圈,拿起水桶在蓄水池里打了一桶水,开始疯狂清扫猪圈。 等庄严去了连部回来,朱德康正在给猪分栏。 十条猪,过半数已经出现了呕吐和拉稀的症状,只剩下五条稍微正常点的,可是也无精打采,走路都有点儿晃悠悠的感觉,就像在踩着迪士科的节奏一样,偶尔还猛的颤抖一下。 “过来帮忙!” 他抓着肥七的双蹄,对着庄严大喊:“把它搬出来!” 俩人跑到猪圈里,吭哧吭哧将那头最大的七号猪拉了出圈。 躺在猪圈前的草地上,肥七哼哼唧唧地瘫在地上,嘴上只有出气没了进气,眼看是活不成了。 “你是怎么喂猪的!?都给它们喂了什么!?” 看着自己的猪倒下一大片,朱德康心疼的要命。 “你这个屌兵!去哪都没好事!” 庄严心里仿佛被人猛击了一拳,整个人都麻了,站在原地,胸口堵了什么东西似的,难受得要死。 他想反驳,可是忽然又发现自己无从反驳。 从新兵连到现在,自己的确都在闯祸。 之前在一班,还连累了一班长尹显聪,现在来养猪也罢了,结果没养几天,发了猪瘟。 他生生咽下了这口气,不吭不响地和朱德康一起忙活,直至将所有的猪根据病情轻重都分了栏,又洗干净了猪圈。 兽医倒是很快赶到了。 连长张建兴和副连长李定也到了。 十条猪,那可不是小数目。 在猪圈了查看了一番后,兽医给猪打了针。 “医生,咱们连队的猪咋回事?” 作为分管连队后勤的副连长李定,猪的生死是他最关心的。 兽医脱下口罩,摇了摇头,就像手术室出来的医生面对病人家属一样,脸上堆满了遗憾。 “很麻烦,是急性猪瘟,我打了针,但是也不能说一定管用。” 回头对朱德康说:“你是不是给他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朱德康愣了下,看了一眼庄严,说:“没有,这几天我都没喂猪,只是隔一段时间过来看看。” 李定和张建兴的目光落在了庄严说身上,庄严现在百口莫辩,本想解释,忽然又不想解释了。 随他们吧! 他想。 反正现在自己是干啥都没人认同了,倒霉起来,喝凉水塞牙,放屁也能砸伤脚后跟。 就像那封诡异的举报信,估计大半个连队都认为是自己写的。 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庄严忽然觉得无所谓了。 你们还能把我吃了不成? 想到这里,挺了挺胸,迎着张建兴和李定的目光瞧过去。 “我就是喂潲水,以前不都是这样吗?我又没给它们吃别的。” 李定和张建兴交换了下眼神,俩人并没说话,然后送着兽医离开连队。 朱德康没说话,瞥了一眼庄严,自顾自回平房里去了。 十条猪,到了第三天有九条“光荣”了。 猪一头接一头死,相隔的时间很短,发病很迅速。 起初连长和指导员、副连长还对猪能挽救回来抱有一丝幻想,到肥七咽下最后一口气的时候,幻想的肥皂泡才啪一声碎了。 整个猪圈里只剩下一头还算健康活蹦乱跳的猪。 干部们一合计,决定干脆趁这头猪还健康,赶紧杀了还你能够打打牙祭改善改善伙食。 朱德康最钟爱的肥七是最先发病的,没想到却熬到了差不多最后才魂归西天。 肥七挂的那天,朱德康蹲在猪圈里,默默看着肥七咽下了最后一口气,然后肩膀抽动了几下,低着头回到小平房里。 之后的一整天里,朱德康连平常最喜欢的武侠小说也不看了,躺在床上仰头盯着天花板,一盯就一两个小时,像个死人一样。 庄严有几次都觉得朱德康有点儿神经不正常,不就是死了十条猪吗?犯得着如丧考妣?买十条小猪,再养就是了。 猪死了,对于庄严来说,日子更加无聊乏味。 炊事班又不组织步兵训练,枪是拿不到了,庄严只能一天天自己给自己训练。 按理说,从前的庄严是讨厌训练的,他甚至讨厌比自己训练更勤快的徐典型同志。 不过现在,他发现自己却变成了自己曾经最讨厌的人。 这种改变,连庄严自己都不说不清是怎么一回事。 人就是这样,当你习惯了一种生活,霎时间让你改变,你会觉得生活毫无意义。 就如同种了一辈子地的农民,老了即便晚辈们特出息都能赚大钱了,不需要下地了,就算把他接到城里他也能将别墅的小花园变成菜地一个道理。 不过让庄严没想到的是,虽然猪死了,可炊事班长李闯成却忽然良心发现,做了一件让他怎么都想不明白的事。 肥七。 这是读者群里的书友们给我的外号。 上两章,我写到了炊事班老班长朱德康的十条猪死了九条,其中最大最肥的一条绰号就叫肥七。 我不是在开玩笑,我是在告诉大家,别养了,养着养着,就会养死了书,该宰就开宰吧! 写实性的军旅本来就很小众,尤其是我这种完贴近现实来写的更是小众中的小众。所以,这本书一开始收藏就并不高,以至于20万字责编就通知我提早上架,因为对于责编来说,一本书是要根据数据去判断是否值得给大推荐的。 我没有上三江,我也不会有强推上架。 这本书,只能靠忠实的读者用订阅来证明是否有潜质,是否有前途。 一个作者,最希望的是自己的书能有读者真金白银来订阅正版,这就好比舞台上的表演者,总希望下面观众席座无虚席,掌声雷动。 没有观众的表演者是孤独的,没有读者的作者,同样是。 其实想创作这本书的念头始于二十年前,那时候我刚从部队回来,我觉得很有必要写一本书,向没有去过部队的朋友展现里面的一切,向那些曾经的老兵和军属们致敬,向这么多年牺牲在各个战线上、为国献身的军人们致敬。 所以,这会是一部相对真实而严肃的作品,但是我会让它更符合网文的阅读习惯,更有阅读性,关于这一点,你们放心,我能做到,后面的内容会更加精彩。 这本书,就像一只洋葱,慢慢一层层剥下去,总会让你流泪。 其实上本书结束之后,我有两个选择,接着上本书的内容,写《绝对荣誉》的姐妹篇,那本书成绩还算过得去,写姐妹篇是一个安的选择。 不过我还是觉醒先写这一本,这是我的心结,我必须写,将来才会无憾。 人一辈子,总要做一点非理性的事情,就像去当兵。 当兵其实性价比很低,你付出的会很多,你收获的未必如你理想中所期待的,至少在物质上绝对是这样。 军人是最自私的,但是同时又是最无私的。 这话不矛盾。 军人对家庭是自私的,这句话,相信军属们都会同意。 军人是最无私的,这句话,相信不少人也会同意。 洪水肆虐的时候,边境受侵犯的时候,大火冲天的时候,每一个危急时刻,你都会看到绿军装。 很多人其实在笑他们傻。 其实他们不傻。 谁都有个脑袋,都知道危险,对死亡都有恐惧。 我不想说的那么高大上,但是穿上军装,身体里还真有那么点家国一肩挑的豪情壮志,都想证明自己对得起“军人”这个称呼。 所以,才有那么多军人如此的不惜命,明知危险而勇往直前。 我知道现在写这种书也许根本不会有好的成绩,正如很多人说的,现实中我都那么累了,上网看个书我还看什么狗屁情怀,当然要爽! 这就是市场决定一切,起点作者千百万,不是不能写出这种写实类作品,是大家都为生活所迫,去写爽文,这就是现实,真的很无奈呵! 不过,我忽然想起了小时候,上学的那个年代,我们的社会在大力提倡“奉献”精神,我发现,这些年已经没几个人去谈“奉献”了,甚至这都成了傻的代名词。 作为作者,我当然期待出成绩,有好成绩那将会事宜将很快乐的事。可我更希望我的书,看完了能为所有人留下点什么,感动?思考?又或者让不了解部队的了解一个真正的部队,这也算是一种成功。 我不知道明天中午12点上架后到底有多少人会来订阅看我的作品,但上架后24小时的订阅对于一本新书来说至关重要,关乎生死。 如果你真的喜欢这本书,希望看到后续的精彩内容,我在这里向各位书友鞠躬,请务必明天中午12点后来订阅正版。 现在这本书收藏4100个,按照收订比计算,如果能达到1000个正版订阅,这就是奇迹!如果达到个,算是一次胜利!如果只有500个,还能抢救一下。如果00个,ok……我可以去马桶边,拿一卷厕纸,关上门好好抱着马桶哭一场,然后对写实性军旅说一句,去死吧!我以后再也不碰了! ok,多说没意思,我还是省点时间去码字吧,明天中午12点,不见不散,我会暴更!5更起步,订阅越多,我暴更越多,我拼了! 猪死后第二天,李闯成过来小平房,本想安慰安慰没了主心骨的朱德康。 朱德康在连队里一直是个传闻很多的人,他不算是原1师的兵,原先在南疆守备部队跟着副连长李定一起被裁撤过来的。 同年兵里其他人早就退伍了,只剩下他一根独苗苗。 过来1师的时候刚好第一年兵,虽然当过战斗班的班长,但是文化程度不高,断了考军校的念头,他一心想转个志愿兵,所以第四年从炊事班班长的位置上退下来,主动要求去养猪。 连队的人都尊敬资历最老的他,都喜欢管叫他“朱司令”,其实朱司令的兵就十个,卧在圈里吃了喝,喝了吃,现在九条猪瘟见了上帝,还剩一条上了屠宰场,朱司令心情当然不会好过。 “老班长。” 李闯成进了门立马掏烟。 朱德康还是躺在床上挺尸,一脸的难过。 “来,抽根烟。”李闯成主动将烟递到了他的手边。 朱德康没吭声,眼皮子都没动一下。 李闯成又说:“老班长,不就是十条猪吗?我跟李副连长商量了,再买十条小猪回来,重新养不就行了?” 朱德康眼皮都没动一下,直勾勾盯着天花板,说:“你知道这猪养了多久吗?” 李闯成一愣,接着开始掰手指算。 “别算了。”朱德康说:“都一年了,这猪不喂饲料的,都是我用潲水和猪草一把把给喂大的,这样的猪才好吃,我平常没事还拉它们出来逛山,锻炼锻炼,我觉得这猪肯定会很好吃……” 李闯成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朱德康服役期还剩下不到一年了,在退伍之前,即便再养,也出不了栏。 于是赶紧转移重点道:“对对对,自然喂养,当然好吃了,肉香,肥瘦皆宜。” 一转念又道:“对了,老班长,今晚有猪肉吃呢,剩下的那条猪杀了,连长说今晚加菜。” “张建兴能搞出啥好菜……哼!”朱德康不屑道:“又是辣椒炒肉是吧!我说李闯成……” 他忽然一骨碌从床上翻起身来,盯着李闯成道:“不是我说你,你是从我手里接的炊事班,你看看你现在炒的都什么菜!?以前我当班长的时候,川菜湘菜粤菜鲁菜我都会做,你看看你,自从你当了炊事班长,每天连长说啥就啥,你就不懂提提意见,换换口味?” 说完,又躺下了。 “不吃!我养大的猪,吃了我心疼!” 朱德康一下子把天聊死了,气氛尴尬起来。 李闯成只能没话找话说:“刚才我看到庄严那兵了。” 朱德康说:“他在干嘛?又去训练去了?现在他倒是遂了愿。猪死了,他闲得要长青苔,就随他折腾吧!” 李闯成说:“刚才我在投弹场那边看到他了,在砸手榴弹呢,我问他干嘛不回去房间休息,他说他想训练。我说这小子,也真是有点儿韧劲,前几天还来找我了,说让我给他拿枪,让他训练瞄靶,你说说这都什么事啊!咱们炊事班的,还练什么枪,随便能打个一练习良好就成了。” “屁!”朱德康又翻了起身,一双眼睛瞪得老圆:“谁说炊事班自能打一练习!?谁说炊事班训练就地稀拉?我说李闯成,我在炊事班的时候,你当年也在我手下,我是怎么训练你的?” 李闯成都想偷偷扇自己几耳光了。 这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他居然忘了朱德康原来是从战斗班过来的,在养猪之前,他当过两年的四班长,待过两批兵,然后第四年才自愿去的炊事班,第五年才养的猪。 在铁八连,新兵们根本就不知道朱德康这个神仙般的老兵居然还会军事科目。 可是老兵们都清楚,尤其是尹显聪这种第三年兵,曾经也是朱德康手下的兵。 实际上,朱德康在军事上绝对不是吃素的。 李闯成是新兵后下的炊事班,当时朱德康还是炊事班长。 当年的炊事班每年都见缝插针进行军事训练,而且训练成绩还算不错,可以跟班拍掰掰手腕的水准。 不过,今年分下来的都是新兵,李闯成也就乐得清闲,连队没要求炊事班搞训练,他就干脆不搞。 “是是是,老班长,是我的错……”李闯成又猛点头,再次转移话题:“其实,现在炊事班那几个新兵和庄严不一样,我听说,庄严那小子曾经想争取去教导大队参加班长集训。要我说呀,都来炊事班了,还想那些干吗?还不如好好学学炒菜,将来退伍回家,开个饭馆啥的,要手艺有手艺,要毅力有毅力,想不发都难……我都想好了,我回去……” 说到退伍的未来,李闯成开始滔滔不绝说着自己的宏图大计。 一旁的朱德康却陷入了沉思。 突然,他对李闯成说:“你给我办件事吧。” 说完,从李闯成手里接过烟,点了。 李闯成看到朱德康似乎回过神来,顿时大喜过望,说:“行,老班长你交代的事,我一定给你办成,办不成我李字倒过来写!” 朱德康白了他一眼,奚落道:“李闯成,你小子什么都好,就是喜欢夸下海口,我说你这性子能不能改一下?” 李闯成讪讪地笑着说:“这不就叫做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嘛……” 朱德康道:“行啊,你说只要我交代,你啥事都能办是吧?” 李闯成又来劲了:“当然啊!我还蒙谁都不能蒙老班长您啊!” 朱德康指着连部的方向说道:“行,也没枉我白当你一趟班长,去,到连部,往张连的脸上抽一耳刮子。” 李闯成顿时木了,脸上的慷慨激昂像水一样化掉了。 我艹! 抽连长!? 那是老虎头上扑苍蝇,抽茅坑里点灯——照屎(找死)! “这个……” 朱德康说:“瞧,哑巴了吧?” 白了他一眼,又说:“说正事,我托你办的事很简单,去给庄严那兵找一支枪去。” 李闯成眼睛圆了:“啥?找枪?” 朱德康说:“对,每天白天给他拿去训练,现在猪都死了,他在这里也快闷得长青苔了,你就给他一支枪让他去搞训练,还有,你也学过步兵专业的,顺带指点指点他。” 李闯成说:“我得管着炊事班里的事啊,哪有空……” 朱德康虎起了脸说:“少装蒜,你当我没管过炊事班啊?早饭一做,吃完早餐搞卫生根本不用你动手,都是你班里那些兵和帮厨的收拾,到午饭开始之前你至少有两个小时的时间,别以为我不知道,整天跟着上司出去镇上到处溜达,蹲在市场门口看厂妹,你当我傻啊?” 李闯成红着一张脸,急得差点要杀人灭口:“老班长,你这话可不能乱说,我只是在门口等车……等车……” 中午时分,八连投弹场。 庄严前面大约三四十米外零零散散落了一地的67式木柄手榴弹。 太阳很毒,庄严满头大汗,夏季作训服背部已经一片湿漉漉的汗渍。 “扭腰……送胯……挥臂……扣腕……” 他拿着一颗教练弹站在投掷线旁,反反复复念叨着这个投弹要领。 试了几次慢动作,似乎也没找到感觉。 庄严丧气地将手榴弹扔在一边,一屁股坐在地上,闭上眼睛,任由毒辣的太阳晒在脸上,在脑海中寻找着投掷要领的景象。 “庄严!” 李闯成忽然出现在训练场边。 庄严听到喊声,打了个激灵,猛地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他看到了李闯成手里的枪,还有56式带单。 走到庄严面前,李闯成将弹带和枪放在地上。 “你要的枪。” 庄严从地上爬起来,一把抓起那支81-1式自动步枪放在身前,不断地抚摸着枪身。 “班长,这是我的枪?” “嗯啊,是你的。”李闯成坐在地上,靠着场边的一棵树干说“你前几天不是找我要枪吗?我看你这人还算是有点儿毅力,今天没事做,就去文书那里找他领了一支枪给你练练,待会儿你找个地方,练练端枪。” 庄严忽然放下枪,说“班长,我三练习五发五中。” “三练习?夜间射击?”李闯成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打了几次?” “一共打了两次夜间练习,两次都五发五中。”庄严不以为然道。 李闯成倒吸一口冷气,说“庄严,你这可是个搞射击的好苗子啊,你们班当时就没把你选去学狙击枪?” 庄严说“一班长当时有说过,不过我们还没开始狙击训练,我就比扔到炊事班了。” 李闯成噢了一声。 其实每个班都配备了一名操作85狙的狙击手,不过由于新兵训练流程的问题,一般的新兵都是从自动步枪练起,然后从步枪手里挑选成绩好的作为狙击手培养。 “他们现在开始训练狙击手了。”李闯成说,“可惜,你如果去教导大队就好了,参加预提班长的好处在于你什么步兵武器和步兵专业都要学,教导大队要求的是一专多能。” 提及教导大队,庄严的心又沉了一下。 曾经的目标,现在已经是破碎的肥皂泡了。 “没事,步枪就步枪吧,至少我还可以练练步枪手。”庄严说。 李闯成道“咱们炊事班是不配备狙击枪和40火那些玩意的,所以只配备了步枪,你如果对狙击枪有兴趣,我可以找时间去文书那里借,连部有备用的。” 旋即又道“不过借了也没用,我也不会狙击手专业。” 在到部队之前,庄严也道听途说了一些关于部队里的事,现在正好和李闯成聊起来,好奇心上涌,于是便问“班长,你是怎么去的炊事班?” 李闯成脸色微微一红,轻轻咳嗽两声道“军人是块转,哪里需要哪里搬……我是服从命令,听从指挥,连长让我去哪我就去哪嘛……” 庄严有些不相信,李闯成的样子看起来一点都不像在说真话。 李闯成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唉地叹了口气,坐下来说“得了,你也别这样看着我,我最怕就是别人用这种眼光看着我。” 撇了撇嘴,又道“其实我当年训练不咋样,于是下连队的时候没人要,就去炊事班了。” 庄严笑道“我以前没当兵之前都听人说,炊事班都是最牛的兵,比班排还厉害。” “吓!?”李闯成吓了一跳,然后忽然哈哈大笑起来“你听谁说的?该不是电视剧看多了吧?” 庄严被他笑得有些不好意思,挠着头说“也就是听别人说的,有时候看到电视上新闻报道也提过……” 李闯成指指自己的脑袋说“拜托,庄严你也好歹是个高中毕业的,难道脑子里长的都是草吗?是谁告诉你炊事班个个都牛逼哄哄的?上电视新闻的那些炊事班你以为是真的炊事班?你信不信明天有军报记者来采访咱们炊事班,立马咱们班个个都是能精英?得了,那些破事,别信。” 庄严嘴巴立即成了o型。 万万没想到,李闯成居然给了这么个答复自己,完颠覆了以往的固有观念。 “你是说,炊事班就没能人了?”他问。 李闯成摇摇头“话不能说满,这不是你爹是男人这样的道理一样肯定。战斗班排本来就是打仗用的,有好兵连长会不放在战斗班排而放在炊事班?去参加比武参加考核,很多时候都是战斗班排上,你说咱们炊事兵有炊事兵的比武,那比的是快速架设野战炊事车,比的是炒菜做饭谁做得好,需要军事那么猛干嘛?打仗真轮到咱们上的时候,也就是最后时刻了。” 庄严想想也觉得很有道理。 “班长,你真够坦诚的。”他说。 李闯成敢这么说,实际上是在露短,军事上牛不牛另说,这份坦荡倒是挺可贵的。 “庄严,我知道你在想啥。你觉得我肯定也是训练差被扔到炊事班的对吧?没错,可我的训练也不算太差,何况炊事班也不是没能人,很多老兵第三年了,当不上班长都想来炊事班等退伍,所以很多炊事班老兵本来就是战斗班排出来,也挺强,就像你老班长朱德康,别看他是个养猪的,要说军事训练,整个连队除了你们戴排……” 说到这,忽然从地上站了起来,指着前面散落一地的手榴弹说“你的投弹真的很差劲啊。” 庄严点头道“嗯,手头上感觉有劲,可是投的时候却投不远,有力气没地方使的感觉。” 李闯成道“投弹还是需要领会技巧才行,光靠一副蛮力可投不远,咱们步兵的投弹也分很多类别,你看那边的地堡靶和窗口靶,你投过没有?” 庄严摇摇头。 李闯成说“来来来,让班长先给你示范一次远投,看好喽!” 他走到投掷线旁,从弹箱里取出一颗教练弹在手里掂了掂。 “好久没投了……” 他活动了一下腰和手,然后退后五六米,一个助跑,漂亮的甩臂动作,手榴弹在空中急速旋转,划出一道弧线落向远方。 庄严目光随着手榴弹同时落地。 教练弹砸在了距离50米白线还有不到一米的地方。 “哎呀!”李闯成跺了跺脚,显然对成绩很不满意,“太久没练了,都荒废了,就差一点点就到50米了。” 庄严说“比我好多了,我最远才投了41米。” 李闯成说“你回去拿一根大背包带,然后绑在树上,一头抓在手里,不断地练投弹的最后的拧腰、送胯和扣腕动作,练熟悉了再来投弹场实操。” 忽然,下午的起床号声响起。 李长城看了看手腕上的廉价电子表,说“收拾下,咱们撤,下午班排的人肯定要用训练场。” 庄严不屑道“他们练他们的,我们练我们的,为什么要让他们啊?” 李闯成皱着眉,似乎一肚子难言之隐,说“叫你收拾东西就收拾东西,哪那么多废话!?你愿意和二三班长他们碰面?一见面肯定又没好话,快走!” 庄严只好抗着弹箱小跑过去远处,把手榴弹一颗颗捡回弹箱里。 “唉哟!我说远远就看到有人在投弹场上,我以为哪个班那么积极,中午都不休息了出来训练,原来是我们炊事班的兄弟啊!?” 陈清明怪声怪气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庄严正在距离标记线上捡弹,听到三班长的声音,忍不住停了下来,回头一看,果然是一排的人。 冤家路窄! 庄严心里暗道。 庄严很不愿意和二班长三班长碰面,于是又低下头捡那些手榴弹。 “哇!原来不光是我们老李亲自出马,还带了个被踢走的废物啊!” 陈清明看到庄严,气又涌了上来。 庄严默默捡东西,没吭声。 他的脾气已经不像之前那么冲了。 更何况,现在陈清明其实在自己的眼里是个不折不扣的失败者。 说到生气,陈清明的确更值得生气。 因为庄严的事,他受了处分,虽然并不严重,可惜提干的事已经彻底黄了。 这是一个很现实的问题。 连长张建兴和指导员蔡朝林都不是傻瓜。 尹显聪一旦无法正常参考军校,那么连队肯定会将他留队提干,在陈清明和尹显聪之间选择,连队更愿意选择尹显聪这种既有文化又有军事素养的士兵。 李闯成尴尬地挤出笑,说:“三班长,我就是中午没事,和兵来这里练练。” 陈清明笑着,阴阳怪气地说道:“哟!什么时候炊事班的也开始注重军事训练了?你当炊事班长之后,好像也没组织过什么训练嘛。” 一边说,一边走到树下,拿起靠在树上的自动步枪,熟练地卸下弹匣,又哗啦哗啦地拉了几下枪栓,看了看枪膛。 “枪是好枪,比我们战斗班排的新不少,你们保养得好啊,当宝贝一样供着,真够新的。” 言下之意不言而喻,讥讽的是炊事班没怎么搞训练。 李闯成不想跟陈清明这种人纠缠。 也是冲着远处的庄严喊道:“收拾好没有,收拾好赶紧回去,下午还要准备晚饭呢!” 庄严抗着弹箱一溜烟小跑过来。 陈清明拦住庄严,说:“把弹箱放下。” 庄严看了一眼李闯成,李闯成一脸的无奈。 他只好将弹箱放下。 陈清明说:“练投弹是吧?庄严我记得你离开班排的时候好像也只能投个40米对吧?” 他从弹箱里拿起一颗手榴弹,走到了投掷线旁,活动了几下手腕。 “你们李班长投多远?” 庄严只能老实地回答:“49米。” 陈清明冷冷的笑了声,说:“看着点。” 说罢,也没助跑,原地猛地向后引弹,然后嗖地将手榴弹投了出去。 所有人的目光跟随着和在空中旋转的手榴弹,一直到落地。 手榴弹落在大约45米的地方。 “不行了,退步了。”陈清明一脸虚伪的谦虚说道:“也就只能投个45米了。” 他嘴上这么说,可是所有人都知道,远投和立定投掷是两回事,远投可以助跑,立定投掷是原地。 立定投掷能够达到45米,已经很牛逼了,绝对比李闯成助跑投出49米高一个档次。 “行了,就不打搅你们做饭了,炊事班嘛,做好自己的饭菜就行了,打仗又不靠你们!” 这话让李闯成彻底下不了台,忍不住说:“三班长,打仗没我们炊事班给你们做饭,你们连冲锋的力气都没有!” 陈清明说:“是呀!所以我让你们赶紧回去做饭,你们的战场在灶台边不在这里,炊事班的水平谁不知道?都是咱们战斗班排挑剩的才往里头放嘛!能力问题,就不要充啥大头凑啥热闹了,到时候炊事兵大比武,炒菜炒好了不同样可以立功嘛!” 说完回头问牛大力:“是不是?” 牛大力笑哈哈道:“哈哈哈,有道理,打仗杀敌这种事,还是我们战斗班排的事,炊事班的同志炒好菜就行,咱们吃饱了,就有劲冲锋了。” 陈清明得到了附和,得意洋洋地拍了拍手上的灰尘,一副洋洋自得的表情说:“走吧走吧,别碍着我们训练,我们要用投弹场。” 这会儿,彻底把李闯成激怒了。 正所谓佛都有火。 当兵的谁不是个血气方刚的小年轻,虽说李闯成只是个炊事班长,可是班长还是班长啊,当着这么多兵的面奚落自己,他怎么都抹不下面子。 “三班长,连长也没说过咱们炊事班不能进行军事训练吧?哪个条令规定炊事班只能炒菜?今天这训练场,我们先来的,我们先占的,你们要用,就等我们用完了再说!” 说罢,对庄严大声道:“兵!把手榴弹放回去,我们就在这里训练!” 个子矮小的李闯成,仿佛忽然变得魁梧起来,平时见谁都微微弯腰笑哈哈地,忽然腰板挺直了。 陈清明彻底把他惹毛了。 “好咧!”庄严闻言,立即将弹箱搬到了投掷线上。 “嘿!还来劲了!”陈清明眉头一皱,笑容变得更加冰冷起来,“训练场就是该给最有本事的人用,李闯成,你就那点儿尿水,你敢跟我比比谁投得远吗?你比我投得远,我立马没二话离开这里!没本事,你装什么大尾巴狼啊?!” 李闯成憋了一肚子火。 可惜,还是技不如人。 他深知自己在军事上绝对比不过担任战斗班三班的班长陈清明,可是就这么让步,他又绝对不甘心受辱。 “敢来吗?”陈清明又占了上风,得意洋洋的笑着,绞着手看着拿自己毫无办法的炊事班长李闯成。 李闯成的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站在原地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气氛顿时变得尴尬起来。 庄严心里暗暗着急,却也没办法。 自己这点水平连李闯成都比不上,何况是三班长陈清明? 实力就是实力!不行就是不行! 正当庄严和李闯成俩人垂头丧气的时候,事情突然出现了意想不到的变化。 一声散漫又油腔滑调的声音从场外传了过来。 “我说怎么在山坡上都闻到了臭味呢!原来有人在这里放屁啊!” 当老兵朱德康出现在训练场边,整个场面的画风骤然转变了。 兵,是越当越油的。 朱德康身上绝对少不了那份油里油气的味道,那是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兵味,没有时间的雕琢,是根本不可能拥有这种气质。 什么气质? 就是那种你穿着旧得发黄的夏季作训服把裤管儿都扎起来,把袖管儿卷起来,不按照条令扣好风纪扣,敞开那么一点点领口露出里面部队配发的白背心,嘴里用一根火柴梗剔着牙,走路比一般新兵要悠闲散漫,却让人怎么看就怎么舒服的感觉。 浑然天成,妖里妖气。 庄严私下对于朱德康的气质是这样评价的。 看到朱德康,在场的陈清明和牛大力隐约有些大事不妙的感觉。 这是八连的神仙。 神仙一般都隐居的,不大出山,不过一旦神仙下山,世人皆惊。 “老班长,怎么那么有空来训练场啊?” 陈清明的脸上永远是那种招牌式的笑,可已经变形了。 牛大力挠着头,像个新兵蛋子一样傻不愣登的,说:“老班长,好久不见!” “我又不是大宝,不用天天见!”妖里妖气的朱德康都没拿正眼看一下这俩新兵蛋子,“我说牛大力啊,你这么说,是不是对我有什么意见啊?” 牛大力赶紧摇头:“没意见没意见,我怎么会有意见呢?” “那你怎么说我好久不见?”朱德康哼了一声道:“你意思是我经常不出操不训练了?” 牛大力差点急得去跳海,头摇成拨浪鼓:“没有的事,老班长你怎么这么说嘛,我没往那边想。” 朱德康当然了解牛大力的性子,这家伙没多少脑子,说话直来直去,倒没啥坏心眼。 “行了行了,看你急得,还跟新兵期一个样!我说你牛大力就不能长进点?” 一边说,他直接走到庄严身边,低头看了看弹箱里的手榴弹。 “我刚才听谁在说,谁有本事谁就用训练场,是不是?” 朱德康弯腰拿起一颗教练弹,在手里抛了两下,回过头来把目光扫向站在旁边已经尴尬得要钻洞的陈清明和牛大力。 “有本事很厉害是吧?”他问。 陈清明和牛大力无言以对,在铁八连,招惹谁都好,都知道不能招惹朱德康这个老油条。 这是连长都要让三分的老兵。 朱德康看到俩人不说话,拿起手榴弹站在投掷线旁,朝着远处嗖地投了出去。 “55米!” 手榴弹落地后,新兵群里立即有人发出低声的惊呼。 “我的天啊!55米!” “这个老兵,好厉害啊!” “听说是养猪的!” “我艹!养猪的……” 朱德康根本没有理会议论声,他扭了扭自己的手腕,骂了一句:“妈的!没活动开!” 接着又拿一颗手榴弹,对着陈清明和牛大力说:“有本事对吧?” 嗖—— 又投了出去。 “差不多60了!” 看到弹着点,又有人惊呼起来! 庄严惊得眼珠子都要落到地上去,和朱德康同住这几天,根本不知道这个看起来懒懒散散邋邋遢遢的老兵,居然是个高手! 朱德康一副面瘫表情,又瞪了一眼陈清明和牛大力。 “有本事才能用训练场是吧?!” 嗖—— 又是一颗手榴弹飞出去,还是原地投掷。 “过60米了!” “天啊!” “我操——” 不少新兵觉得自己都要疯了。 他们是第一次看到这么牛逼的老兵。 原地投掷60米,如果助跑远投,也不知道是多少米。 朱德康继续拿弹,继续投弹。 每投掷一次,就回头瞪一眼陈清明和牛大力。 投了十多颗。 最远的距离居然超过了65米,已经接近远投70米的尖子水准了。 整个训练场上的所有兵,包括新兵老兵,都惊呆了。 特么的,这货就不是人! 朱德康最后摇摇头,自嘲道:“兵当老了,这军事素质也就差了……” 回过头问陈清明和牛大力:“说,现在谁用训练场?” 陈清明和牛大力几乎同时回答:“老班长要用,我们就让了。” 朱德康继续道:“你们战斗班排很牛逼是吧?我知道你们排长很牛逼,可你们也配在我面前牛逼?谁特么说炊事班的都不行?告诉你,我就要让你们知道,炊事班到底行不行!” 他手一抬,指着庄严说:“这小子,今年我就要培养他去教导队,到时候考核,他也会跟你们手下的兵争名额,他妈的,看不起咱们炊事班是吧?” 又转头对李闯成说:“你看看你当个什么鸟炊事班长!都让人看扁成啥样了?!没种!” 李闯成的头马上低了下去,没敢说话。 朱德康说:“从明天开始,我负责带炊事班搞训练,反正我的猪都死了,我也不养了,在我退伍之前,我要让炊事班一个个出来都嗷嗷叫,不比班排那帮孙子差!” 要炊事班搞训练? 让庄严去教导队!? 陈清明和牛大力都傻了。 这特么哪跟哪啊? 炊事班的人去教导大队参加被誉为地狱式集训的预提班长集训? 后有来者不敢说,在八连前无古人这倒是真的。 等陈清明和牛大力灰溜溜带兵离开后,李闯成这才小心翼翼试探地问道:“老班长,你说要咱们搞训练,那是开玩笑还是当真?” 朱德康眉头一皱:“我朱德康像是说话不算话的人吗?从明天起,早上集合完毕后,留班副带着一个炊事班的兵和三个帮厨的负责早餐,其他人跟着我去训练,轮着来!” 李闯成这下清楚朱德康是来真的了。 “可是……你说要他去教导大队……” 他手指向庄严。 “这是真的?” 朱德康说:“真的!” 李闯成道:“我们炊事班,好像从来不参与教导大队名额的竞争吧?” 朱德康双眼一翻,不当回事道:“以前没有,不带便现在不能有,你以前还不会炒菜呢,现在不是会了吗?” 李闯成担忧地说:“可是……连长他同意吗?” 朱德康想了想,从口袋里拿出烟盒,点了根烟,吸了口道:“这事你别管,我去跟连长说!” 张建兴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翻看着最近的训练计划。 最近接近教导大队预选,班排调高了在共同科目上的训练强度,他在思考着怎么调整一下训练内容,很多专业科目已经要展开,一个步兵专业里太多要学习的,再不展开训练恐怕年底的总部考核上会拉稀。 “连长!” 门口忽然闯进一个人,也没喊报告,直愣愣就冲到了身边。 “咦?是你啊?朱德康。” 张建兴指指旁边的椅子。 “坐坐坐,巧了,我也打算去找你呢。” “找我啥事?”朱德康也不客气,直接就坐了下去。 张建兴说:“是关于猪的事,你看,现在猪都死光了,我想再买八条猪回来,先养着……” “等等。”朱德康打断张建兴的话头,“连长,猪的事,你是一连之长,我绝对尊重你的选择,你说咋办,我就咋办。” 张建兴立即呵呵地笑开花了。 朱德康是连资格最老的老兵油子,能够这么客客气气为唯自己马首是瞻,那绝对是好事。 连队干部对于这种老兵本来就很头疼。说白了,每年要不是有那么几个留队指标,要不是要留点骨干带带队伍,没有哪个干部愿意留下这些妖里妖气的老兵。 “连长,我今天来找你,是有别的事要求你。”朱德康说。 张建兴本来已经将目光投在训练计划上,这会儿听到朱德康说有别的事,从桌子边转过半张脸,斜睨了朱德康一眼。 “你有啥事?” 说这话的时候,张建兴心里是咯噔了一下。 朱德康虽说是老兵油子,开始平常几乎从不吭声,所以在整个连队里没啥存在感,也很少提过什么要求。 今天忽然说有事相求,当然有些意外。 朱德康说:“连长,那天开饭前你是不是说过,今年要派四个兵去教导大队参加预提班长集训?” 张建兴放下手里的笔,将整个人转过来。 “没错,我说过这话。” 朱德康又道:“那这四个指标包不包括我们炊事班?” 张建兴怔住了,惹不住重复问了一次:“你说什么?” 朱德康说:“我说,去教导队的选拔,包不包括我们炊事班,我们炊事班的人能不能去。” 张建兴的脸一下子绷了起来。 朱德康提的这个问题,很显然意有所指。 炊事班? 他马上想到了庄严。 整个炊事班,除了庄严,好像也没谁更适合参加选拔的了。 他从口袋里拿出香烟,抽了一根递给朱德康。 “来一根?” 朱德康也不客气,大咧咧地接过来,自己拿火点了。 张建兴说:“你是为庄严来的?” 朱德康毫不遮掩,说:“没错,我觉得这小子素质可以,不去教导队挺浪费的,放在炊事班,实在是大材小用。” 张建兴皱着眉头想了片刻,说:“那个兵……” 朱德康追问:“他怎么了?” 张建兴想说庄严不行,可是忽然想想,也不知道说他哪不行。 庄严这人还是有点特色的兵。 训练好,也有一股子倔劲,要说还真不招人讨厌。 可是偏偏这个兵爱整事,总会时不时就整出点幺蛾子来,让人很头疼。 “这个兵嘛,太找事了。”张建兴说:“你看,他敢跟陈清明打架,不尊重老兵,不服从命令。” 朱德康哼了一声说:“连长,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打架那件事,你我都知道是咋回事。如果庄严真有不对,你们早处分他了。之所以将他下放,也就不过是杀鸡给猴看,一来告诉别的新兵要绝对服从,二来不过是维护连里老兵们的面子,否则那些当班长的看到不处理庄严,恐怕以后会有牢骚怪话,这兵也不好带,我说得对不对?” 张建兴不得不承认兵老了就成精。 朱德康句句正中问题的中心。 那天出事之后,连里召开了会议,关起房门来讨论了很久。在会上,有人坚持要处理庄严,有人说其实庄严没错,是陈清明带兵的方法有些错误。 到了最后,确实是自己考虑要维护老兵的面子,但是又要向团里交代,所以才做出这么一个各打五十大板的决定。 看到连长不说话,朱德志知道自己抓对了张建兴的心理。 于是又道:“连长,你当时在集合的时候宣布预选条件也没说咱炊事班不能参加,对吧?” 张建兴有些烦躁,点头道:“是,我是没限定什么范围,连都可以,可是,炊事班参加预提班长人员挑选?我当了也有六年的干部了,还真没见过这种事。” 朱德康说:“咱们是革命队伍,选人不看出身是吧?炊事班怎么了?炊事班就不是兵了?炊事班就低人一等了?论班,炊事班比人家差吗?连长你随便连挑一个兵,出来跟我比比军事,看谁敢站出来?论个人素质,咱也不吹,庄严这小子如果放到班排去竞争,他是有很大的机会,对吧?我也没要求连长你绝对让他去,我只是要求你给他一个机会,一个参加选拔的机会而已。” 张建兴闷头抽着烟,说:“朱德康你小子是强词夺理。” 朱德康说:“我这不叫强词夺理,我这叫爱才袭财。庄严这小子放在炊事班,的确是浪费了,让他去教导大队,将来肯定有出息。” “出息?那小子根本就是来混部队的。”张建兴说:“你当我没注意过他?” 朱德康又道:“话不能这么说,人会变,月会圆,不都说咱们部队是个大熔炉吗?是块烂铁都能给他炼成钢喽,要说,是连长你自己自信不足!” “嘿!”张建兴不高兴了,“朱德康你小子还来劲了?!居然敢批评起我来?要不,我这连长不当了,你来替我管管八连?” 朱德康撇了撇嘴,嘟哝道:“我要不是文化不高……我现在好歹也是个排长……” “你说什么?” “我没说什么?” “这事……你得让我想想……” “连长,想啥?管他炊事班还是步兵班?不都是你张连长手下的班?难道庄严优秀了牛逼了,是人家七连九连的脸?还不是长你连长的脸嘛!” “妈了个巴子的,你让我想想行不行?!出去!” “行,我就当你答应了!” “滚!” 夜晚,山坡上的小平房里一片安静。 昏黄的灯光下,朱德康像往常那样拿着武侠小说躺在床上看得津津有味。 远处的训练场上传来各种口令声,八连的兵都在夜训。 快到收操的时候,庄严穿着背心大汗淋漓地走进门来,拎着水桶和换洗的衣服,刚要去洗澡,却被叫住了。 “喂!等等。” 朱德康放下小说,坐在了床边,指指面前的小板凳。 “你坐下,我有话要跟你说。” 庄严迟疑了片刻,放下桶,规规矩矩地坐在了小板凳上。 朱德康问“你刚才去搞训练了?” “嗯,李班长也在。”庄严说“他说我端枪还不算稳,二练习的立姿射击还有毛病,所以今晚训练了一晚上手部力量,端得我手都酸了。” “酸了是小事,你现在这点训练强度还真是小菜一碟。”朱德康满不在乎地伸了个懒腰,说“今天我去找了连长,让他批准炊事班成员也参加教导大队预提班长人员选拔。” “什么!?”庄严一下子没回过神来。 “我说,我去找他,让他批准炊事班也参加选拔,不过他还没同意。”朱德康说“这事估计要和指导员还有副连长他们一起讨论下,估计这两天就有结果,所以你别放松,从明天开始,我会带着你们一起训练,只要你听我的,狠下心去练,我保证你不比任何一个班排的人差!” 庄严这回算是听明白了。 可是他却想不明白,朱德康为什么要这么帮自己。 如果仅仅因为今天中午陈清明对炊事班的鄙视惹毛了这个老兵,那么当时他已经用绝对制霸连的军事素养彻底打肿了陈清明的脸。 他没有必要为了自己一个认识才一个多礼拜的新兵,亲自去找连队主官。 “班长……”庄严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如果炊事班纳入教导大队人选选拔范围,最大的获益者就是庄严。 “你是奇怪我为什么帮你?”朱德康问。 庄严点点头,没说话,算是默认。 朱德康咬了咬嘴唇,似乎在做一个选择。 几秒钟后,他下定了决心,说“猪死了,不是你的错。” “什么?”庄严的脑子再次转不过弯来。 这怎么忽然又从教导大队选拔扯到了猪身上? “其实,猪死了应该是我的错……”朱德康说“在你还没来之前,我给它们喂了点……喂了点奇怪的东西……其实我只想做个试验……” 庄严一脸惊诧地看着朱德康。 吃了点奇怪的东西? 到底是什么奇怪东西? “老班长……你说那些猪……是吃了奇怪的东西所以死的?” 朱德康耸耸肩“其实我后来想想,觉得有这种可能。” 庄严问“它们到底吃了什么?” 朱德康一脸不自然的表情,说“我老家是在一个海岛上,今年我回去探家的时候,岛上的亲戚杀猪,肉特别好吃,带着一种海水的鲜味,我疑问,他才说猪平时赶到海滩上,吃的都是海边的贝类和海草……” 庄严已经猜到朱德康要说啥了。 “老班长,你该不会是也给猪喂了海里面的东西了吧?” 朱德康咽了口唾沫,说“前段时间,水上派出所前面的海滩上多了很多海藻之类的东西,一大片一大片冲到了海岸边,我想着那玩意跟草差不多,所以我去那边收潲水的时候顺便带了点回来……” “我懂了……”庄严差点没笑出声来,说“你是把那些玩意都捞回来,给猪吃了是吧?” 此时的朱德康没了老兵的气势,像个做错事的小学生,挠挠头道“嗯,我确实是拿回来喂猪了,喂了一段时间,后来猪有点儿拉稀,我就没再喂,我以为就是吃坏了肠胃,没想到你之后就出事了……” 庄严想起了,水上派出所那边的小码头经常停靠着一些安装着四个马达俗称“大飞”的大快艇,还有小炮艇,这些艇多多少少有点儿油污排到海水里。 一般在这种情况下,附近海面的鱼看起来没问题,可捞上来吃都会有柴油味,估计那海藻之类的东西多多少少也有污染。 敢情这朱德康是想养出一批像他们老家一样的猪,这才想了这么个馊主意,结果弄巧成拙了。 朱德康说“其实我也不确定是不是那玩意吃出问题来,这几天我反反复复想,也有那个可能。那天当着连长和副连长的面吼你,时候我觉得你倒是挺冤的。” 庄严说“所以你就想着补偿我?” 朱德康摇头“不,一码归一码,我跟你说这个,是咱做事光明磊落,自己的锅自己背,不能让你一新兵蛋子吃哑巴亏,这事我会找机会跟副连长说清楚。至于帮你争取去教导队的事情,跟你没啥关系。我只是想着……” 庄严看着朱德康,等他继续往下说。 朱德康似乎在脑子里组织接下来的言辞,不过也许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该从何说起。 想了半天才道“你知道吗?我当兵的第一年,我比谁都勤快,训练啥的,一点不落人后,可是后来第三年,我考军校失败了,因为文化课不好。从那之后,我知道自己完了,我自己要求去了炊事班,当了班长,我想着就这么退伍算了,可是那年探家的时候……” “我回到家,但是每天五点半准时就醒了,做梦都能梦到起床号,我觉得好像不适应地方的生活了。这兵当久了,部队的生活都会渗到你的血液里去,所以我申请留了队,第四年干完了我又留第五年,想的就是转志愿兵……” 他抬起头看着庄严,说“不过我知道,我转志愿兵的机会很小了。” 庄严安慰他道“老班长,你的军事那么好……转志愿兵应该没问题的。” 朱德康恨恨地拌着粗口骂道“你个新兵蛋子懂个鸟!你以为志愿兵那么好转?我们这种作战部队,能打的一抓一大把,就算我军事再好,只要没在比武上拿到名字,同样就是个垃圾,转志愿兵,除非你是技术型人才,否则就是个屁!” 这是个沉重的话题。 庄严忽然发现,自己稍稍有些理解徐典型了。 每年那么多的年轻人来当兵,想考军校想转志愿兵的不是一星半点,可是一个连队考学的指标和提干的指标就那么几个,杯水车薪,竞争不可谓不残酷。 徐典型之所以那么拼命,也许是他本身就有一种危机感。 沉默了一阵。 朱德康又说“我那天看到你自己在练单双杠,忽然觉得你这个兵还可以,人嘛,如果认认真真去追求一件事,是值得别人高看你一眼的,我是不成了,但我可以成你,庄严——” 庄严下意识地应了声“到!” 朱德康说“记住,要真的去了教导队,好好训练,当个好兵,至少别给我们炊事班丢脸。” 庄严用力地点点头,嗯了一声。 第二天一大早,集合后各排带开没多久,副连长李定就来找张建兴。 “连长,指导员!你们看那边!” 张建兴连队的其他干部们都在篮球场边上谈事,转过头一看,李定手里拿着武装带,一脸怪模怪样的笑,指着远处的山头说“炊事班今天疯了!” “什么事?” 听说有事,指导员蔡朝林第一个紧张起来。 李定说“炊事班在冲山头!” “啊?”蔡朝林顺着李定的手,朝山上望去。 果然看到有人在山脊上奔跑。 “哎哟我去!这是怎么一回事!?”指导员蔡朝林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回头问站在一旁的司务长。 “司务长,你们炊事班打算干吗?” 往常炊事班是根本不搞训练的,顶多是连组织统一训练的时候来参加一下。 今天居然冲山头? 司务长也是一脸懵逼,双手一摊说“我不知道啊!发生了什么事?没人跟我说呀。” “邪门了!”蔡朝林将目光投向张建兴。 “倒没什么坏事。”张建兴一副淡定的表情,盯着山脊上看了一会儿,转头对指导员和其他人说“对了,我还有个事,差点忘了跟你们商量了。” 蔡朝林问“什么事?” 张建兴说“昨天下午朱德康来找我,说这次选拔人员去教导队,他们炊事班也要参加选拔。” 说完,目光在所有人身上扫来扫去,想看看大家的反应。 副连长李定第一个反应过俩,哈哈大笑道“炊事班去参加教导队的选拔?哈哈哈哈!我觉得可以啊,反正炊事班也从来没出过一个去教导队的人才,虽然我不相信他们能赢班排,可是我对他们开战军事训练是没任何意见啊。” 张建兴看着蔡朝林,问“指导员同志,你说说看法,这合不合规定?” 蔡朝林想了半天,忽然也笑了“好像也没有哪条规定说炊事班不准参加教导队选拔,对吧?” …… “我回去……一定……一定戒烟……” 山脊上,背着背包的李闯成一脸死尸一样煞白,嘴巴张的像一条缺氧的鱼。 “我滴妈……没想到……这么久没冲……山头……真的辛苦……” 他回过头,发现自己班里的几个兵比自己还要惨。 按照朱德康的要求,炊事班排了值班表,每天早上轮流由正副班长带领两个兵外加三个班排帮厨的负责早餐,其他人部出来进行军事训练。 炊事班今年一共分来了六个兵,一个班长一个副班长。 班副董安生和班长李闯成是第二年兵,其余都是第一年的新兵蛋子。按照朱德康的安排,每天炊事班留俩新兵外加一个班长或者班副带队,外加班排过来帮厨的三人,负责准备早餐,而其余人部正儿八经像班排一样训练体能,白天在10点前,炊事班员出动进行步兵专业训练,下午4点前也同样参加训练。 这些都是各排在新兵连期间就已经挑剩下,军事素质最次的几个,塞到炊事班来是因为这里对训练水平要求不高,能凑合着过去就行了。 下了连队之后,这些本来就已经被筛选过的“次货”在炊事班里好吃好喝又很少训练,所以一个个油光满面腰圆膀阔的,这山头一冲,都现了形。 除了庄严外,几个新兵早已经一副灵魂出窍的模样,歪歪斜斜,你扶着我,我扶着你,跌跌撞撞朝山顶跑。 也不应该说是跑,那是爬。 因为根本跑不动了,只能手脚并用。 最后,出了李闯成之外,其他新兵居然都瘫在地上,你挨着我,我挨着你,指挥张嘴呼吸,话都说不出来了。 “站起来!都给我站起来!” 朱德康往回跑到几人身边,一人屁股上送了一脚。 一人挨了一脚后,几个人倒是站起来了,可那根本就不是一支成形的队伍——佟一波扶着腰,狗一样吐着舌头,唾沫从舌尖上搭啦搭啦滴到草丛里;许星星往罗佳身上靠,罗佳的背包没绑好,差不多散了,半抱着背包,被许星星往身上这么一靠,人顿时一软,直接倒在了庄严的身上…… “原地休息一下!” 看到这帮乌合之众一样的兵情形,朱德康差点没被气死。 这山头才跑了一半,刚到山顶部人就这副鸟样了,再跑下去肯定要晕倒几个。 “看看你们,我猪圈里的猪没死,拉出来都比你们有耐力,你说你们丢人不丢人?你们像个当兵的吗?跑这一点点山路就成这副熊样,上战场的话,你们恐怕只能当俘虏了吧?” “老班长……这……这又不是真打仗……”李闯成坐在一堆草上,脱下迷彩帽抹了一把脸,又当扇子扇了起来。 朱德康忍不住大骂“一个山头冲下来也就不到三公里,看看,你们都成啥样了?再跑下去我看都要送医院里抢救了!打仗?就冲你们这表现,真打起来了,老子中枪光荣了都不敢指望各位能替我收尸吧! 没有人反驳,也没有人做声,一个个都你挨我,我挨着你,瘫做在地上累得忘了反应了。 偏偏这时候,三排的兵背着副武装从旁边跑过。 七班长看到朱德康,停下来喊了声老班长,又看了看坐在地上的李闯成,戏谑道“闯成,你新兵连就是最怕跑五公里冲山头的,怎么当老兵了反倒积极起来了?要我说,你们炊事班搞啥训练啊?打仗不还是有我们吗?那是咱们战斗班排的事!你们凑啥热闹?” “呸——” 李闯成朝草丛里吐了口痰,红着脸吼道“我乐意!我就喜欢折腾!怎么着吧!” “行行行,那你就继续折腾吧!” 七班长看看李闯成,又看看朱德康,做了个略带讥诮的滑稽表情,一溜烟跑了。 三排的兵,一个个从炊事班的面前跑过,每个经过都会扫上一眼这些残兵败将般的战友,然后哈哈大笑地跑远。 “窝囊啊!”朱德康一脚飞起,踢在旁边一棵小树干上。 树叶沙沙落下不少,弄得所有人一头一脸。 “我朱德康好歹也是个训练尖子啊,摊上你们这帮水货,我算是倒了八辈子霉了!” 这天中午开饭之前,在例行的训话时间里,张建兴郑重宣布——同意炊事班加入教导队人员选拔赛。 这消息一经宣布,所有人都捂着嘴偷笑。 说白了,炊事班里就一个老兵朱德康牛逼,还有一个经常关键时刻就捅篓子的庄严,而其他呢? 其他的人在连的战斗班士兵眼中都不算是正儿八经的兵,顶多算个后勤人员。 这后勤人员来和班排的争去教导队的指标? 开啥国际玩笑呢! 笑归笑,朱德康却吃了秤砣铁了心,从那天开始,八连炊事班每天都坚持跟着班排一起训练。 这天,陈清明带队出去训练,牛大力一边笑一边跑了过来。 “炊事班在那边投弹,你去看看吗?” 他一边说,脸上一边闪动着一种不屑。 陈清明说:“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 忽然又问:“对了,庄严那小子,投了多少米。” “水得要死!”牛大力说:“拼死投了几回,都是41米左右,跟徐兴国差远了,连严肃都比不上。” 徐兴国的投弹一向极其出色,新兵第一次投弹就已经48米了,臂力惊人。 现在经过一段时间的训练,成绩早已经超过了55米。 “哼!”陈清明有些幸灾乐祸地笑了起来,“我说啊,咱们那位朱老班长也就是闲的没事,猪死了,估计是把炊事帮那帮人当成他的猪了。” 说到这,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声了。 “照我说啊,猪始终是猪,庄严的投弹我知道,我带过他,臂力比不上徐兴国,动作要领也没掌握好,现在离教导队选拔只有不到一个月时间了,随他们折腾了,就算老朱是训练尖子又怎样,军事训练这东西,又不是一朝一夕就能练上去的,临急抱佛脚,我看他们能练出啥花样来。” 牛大力忍不住说:“不过庄严这小子嘛,我倒是挺欣赏他的射击科目,基本是连最好的。” 陈清明说:“是啊,这一点我承认,这小子有一定的天赋,可是你别忘了教导队挑选人员的基本条件,优秀是一个基础条件,他如果达不到,连队就要考虑是不是该送他去,不然去了教导队,前一个月的淘汰期过后还是达不到优秀,就会被退回原部队,你觉得咱连长到时候的脸往哪搁?” 牛大力不住地点头,他去过教导大队,当然知道其中的门道和规矩。 教导大队是淘汰制,去到那里头一个月清一水的体能训练,目的是要求来参加预提班长的学员在最基础的体能上要达标。 如果一个月突击训练中都达不到要求,或者是在他太差,就会被淘汰退回。 被退回是一件十分难堪的事情,而且对连队的骨干培养计划也有影响。 所以,基层连队选拔预提班长苗子的时候都十分慎重,尽量挑好兵去,免得到时候出岔子。 在八连的新兵里,庄严的训练还是不错的,可是他最大的问题是偏科。 在步兵专业训练中,他和徐兴国的成绩不相伯仲,在射击上甚至更胜一筹,但是共同科目上就存在了一些差距,主要是四百米障碍、五公里武装越野。 徐兴国不愧是体校的尖子,体能上的优势无人能比,跑五公里可以把庄严甩下好几百米,四百米障碍也早已经达到了大纲规定的一分五十秒的优秀成绩,这在刚下连队的新兵中算得上难能可贵。 陈清明说得一点没错。 庄严的偏科,让朱德康也很抓狂。 “扣腕!扣腕!扣腕!”训练场边,朱德康叉着腰,指着场中的庄严,人就像一只暴躁的袋鼠一样到处乱跳。 手榴弹在空中飞出40米,噗地砸在地上。 “40米!” 许星星在远处大喊,报出了距离。 这是一个良好成绩。 优秀标准是45米。 几个排队等着投弹的炊事班士兵笑了。 有人低声说:“庄严成绩很稳定,从来没低于41米,但是从来就没超过42米。” “我都说了,扣腕扣腕扣腕!”朱德康冲进投弹场,抓起弹箱里的一颗手榴弹。 “三步转身,扭腰送胯挥臂扣腕,你不是这里有问题就是那里有问题,你难道就是不懂这几个简单的动作吗?你刚才那叫扣腕?你那叫招手!” 说完,拿着一颗手榴弹退出几米,简单地助跑一下,嗖地将弹投了出去。 手榴弹在空中划出长长的弧线,落在了很远的地方。 “哇!75米!” 许星星尖叫起来,声音都变形了。 70米以上已经是投弹科目的尖子水准。 朱德康随随便便一投已经75米,让人不得不惊掉下巴。 “看到没有!这才叫投弹,你那娘的那种叫做小孩子扔石头!” 庄严站在原地,羞得无地自容,嗫嚅道:“我好像是按照要领做了……” “要领个屁!我现在都怀疑你是不是先天缺陷了!”朱德康气得两眼发黑,拿起一根大背包带扔给庄严,“去!去那边的树下面,绑好背包带,练一千次投弹动作!” 庄严灰溜溜地拿起背包带跑了。 李闯成说:“老班长,你消消气嘛,庄严其他科目都还不错,我看有竞争力。” “竞争力个屁!”朱德康余怒未消,“一个中国人民解放军的精锐步兵,连手榴弹都投不好,还当个屁步兵啊!?” 李闯成说:“他的窗口靶和地堡靶投掷还是很准的……” 步兵手榴弹投掷分为多种小分类,其中囊括了远投、原地投、精准投。 其中窗口靶和地堡靶就是模拟实际战场上遇到的敌情和障碍物设置的投掷方式。 庄严虽说投不远,但是地堡靶和窗口靶只要求三十米和三十五米外投掷,所以对他来说没啥问题。 “我发现,庄严有个特点,要求力量和耐力的科目就不行,技巧方面的科目水平一流。”李闯成又道。 朱德康哼了一声,说:“你这话跟教导队大队长说去,看看他会不会同意一个偏科的兵在他那里拿到集训的毕业证!庄严现在的四百米障碍才一分五十八秒,五公里越野跟爬似的,只能跑到2分半,投弹你看看,就差几米,死活投不到45米,班长要求的是综合素质,不是偏科的士兵!这是最基本的要求!” 说着说着,朱德康激动地脖子都粗了。 良久,他才叹气道:“不行,照这样下去,一个月时间根本达不到去教导队的水平,本来连队就不想让他去,如果成绩太差,绝对会将他撸下来!我的想个办法……” 李闯成问:“啥办法?” 朱德康摸着下巴想了半天,说:“既然偏科,又想去教导大队,只有一种办法……” 晚上,炊事班猪圈旁的小型器械场上灯光通明。 庄严吊在单杠上,拉一练习手部力量训练。 “26……” “27……” 他的成绩早就能达到优秀,不过最近朱德康建议他加大手部力量训练,因为力量是军事训练的基础,没有力量,几乎所有科目都无从谈起。 朱德康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轻手轻脚走到了器械场边,站在那里静静地看,也不打断庄严的训练。 等庄严拉到35个,实在拉不动了,这才跳下单杠。 “35个,不算好,也不算太差。”朱德康冷不丁说道。 庄严吃了一惊,转头发现是朱德康,赶紧喊了声班长好。 朱德康走过去,一把抓住庄严的手,摊开。 手掌上都是厚厚的茧子,每个手指根部下方都结了厚厚的茧皮,朱德康用手指扣了几下,说“一个合格的士兵,手上没点茧子是说不过去的。” 他伸出手掌,举到庄严面前“看看,我一年没怎么训练了,这茧子还是那么厚。” 庄严仔细一看,果然,朱德康的手掌几乎都是厚厚的茧皮,而且都是老茧那种。 “庄严,你要记住,天上不会掉馅饼,世上任何事都必须付出汗水才能得到。”朱德康将目光移到单杠上,若有所思地发呆了片刻,忽然道“你的器械好像很不错,协调能力很好。” 庄严说“也就做到六练习,本来想练七练习,可是没机会,不过咱们排当时我是最得最高档次的,能做六练习了。” “做个单杠六练习给我看看。”朱德康说。 庄严回到单杠下面,吸了口气,上杠,然后哗哗哗来了一动六练习。 等庄严下杠了,朱德康才说“动作还行,看得出下了功夫,新兵下连能做到六练习已经很不错了。双杠怎样,几练习?” 庄严颇有些得意地说“双杠也是六练习。可惜没人教我七练习,要不然我现在肯定会做。” 朱德康笑了笑,做了几下伸展运动说,“看好咯,新兵蛋,单杠七练习又叫做后摆上。” 走到杠下,朱德康忽然变得精神抖擞起来,身手矫健,动作标准,上杠,前摆,后摆立身上杠,直立贴杠转,屈身,蹬腿,踩杠旋转,下杠,一气呵成。 这把边上的庄严看得目瞪口呆,泥塑一样,他根本无法相信朱德康这个不显山不露水的猪倌都能做七练习,这太天方夜谭了,然而这一切又是那么真实,不由他不信。 朱德康的一番表演再一次让庄严对部队第一次产生一种无言的敬畏,他第一次感受到自己的渺小和不足,第一次感受到部队淡泊平静中蕴藏的那种力量——每一位身着军装肩抗黄条军衔的士兵,无论他再哪一个岗位上,只要必须的时刻,他都能成为一个生龙活虎的战士。 “庄严,我要和你谈谈这次选拔的事。这次连四个名额去教导大队,但是其中一个名额绝对是火力排那些鼓捣60炮的家伙,连队必须要选一个学60迫击炮专业的兵去,所以这个指标你别想了。” “剩下的三个名额,才是你需要和其他步兵排竞争的,咱们炊事班又炊事班的劣势,步兵排的专业很多,步枪手、狙击手和40火箭筒手还有轻机枪手,你现在除了一个步枪射击还懂之外,狙击枪你摸都没摸过,所以相比起他们来说,你是有劣势的。” 听朱德康这么说,庄严的心开始慢慢往下沉。 按照朱德康的说法,自己希望变得很渺茫了。 “不过……” 朱德康口风一转,说“你也不要担心,不是还有我在吗?有我朱德康在,你怕斗不赢班排那些兵?那些班长别看他们平时人五人六的,很多当年还是我带出来的,他们有几分尿水,我都清楚!” 庄严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忍不住问“老班长,你是说你有办法?” “当然了!”朱德康说“反正你就以步枪手的身份去考核,教导队要求一专多能,所以你去了那里他们会重新训练你们的所有步兵专业,包括各种武器使用,还有班战术运用,所以他们挑人也不会要求专业性太强,你步枪射击一至三练习不是都很优秀吗?那就够了,你现在亏就亏在你的投弹和四百米障碍上,还有你的五公里,就跟屎一样的成绩!” 庄严又有些慌了,朱德康句句切中要害。 徐兴国的五公里、四百米障碍和投弹简直能甩自己九条街。 真说五公里还可以拼一下命,因为在新兵连状态最好的时候,庄严也试过和徐典型同志并驾齐驱,可人家那时候还拉着个人,自己只不过背多了杆枪而已,不在一个水准上。 “咋办?老班长?” “咋办?你慌啥?选拔预提班长那点儿套路,我早就清清楚楚,我们这种独立连队,到时候团里肯定派人过来监督考核,那些下来的参谋就是钦差大臣,如果你能在他们面前露一手绝活,我保证他们会点名让你去教导队!” “真的!?”庄严大喜过望,差点原地蹦了起来。 “难道还假的不成?”朱德康说“我想好了,你既然偏科,短时间内是没办法追上班排那些训练好的同年兵,不过既然偏了,就要偏得更厉害,偏得让所有人惊艳的地步!你别慌,这个大半月就交给我,我来给你整一下,只要你庄严有胆子,我保证你考核那天能让所有的新老兵都对你竖起大拇指,说个服字!” 自从这天晚上之后,每当天黑下来,庄严就在所有的视线里消失,就连炊事班长李闯成都不知道庄严到底去了哪。 之前三班长陈清明偶尔还撺掇牛大力去偷窥一下炊事班的训练,可是自从那天起,庄严不见了。 没错,他好像空气一样消失了。 除了每天集合、吃饭时候能看到庄严,其他时间,庄严似乎从不在众人面前露面。 “嗳?见鬼了……” 这天夜晚,三班长陈清明站在大操场上,远远望着猪圈的方向,那边灯火通明,他看了又看,又没胆子上去瞅瞅,毕竟朱德康可不是什么好说话的主儿。 他用胳膊肘碰了碰旁边的牛大力。 “我说大力,你觉得我们朱老班长是不是在葫芦里埋了什么新药?最近好像没看到他和庄严那小子了。” 牛大力重重地点了点硕大的脑袋“嗯,事出反常必有妖啊!看来咱们可得把训练抓紧点,不然你说让一炊事班的兵拿走一个去教导队的名额,咱班排的脸,可往哪搁呀?” 陈清明思忖片刻,忽然一挥手“切!我就不信,他炊事班能玩出什么花儿来!还有,他老朱也不是什么三头六臂,短短大半月,还能把庄严训练成超级战士不成!?” 八连万众期待的六月二十日终于到了。 这一天,整个八连格外热闹。 一大早,和往常清晨出操不同的是,今天没有跑五公里,也没有进行体能训练。 炊事班今天特别加菜,往常都是普通的馒头和韭菜包子加咸菜稀饭,今天提高了一个档次——糖馒头加肉包子,稀饭都换成了豆浆,就连平常的咸菜,今天也变成了五花肉炒辣椒。 馒头甜,包子香,八连的新兵蛋们今天比过节还高兴,饭堂里的气氛比往常活跃许多。 “听说今天团里来人监督我们选拔预提班长人选呢!” “对,连长指导员一大早就去门口等着了,估计很快到了。” “吓!还要监督啊!?怕咱们作弊吗?” “你懂个毛啊!咱们是单独驻扎在外,估计团里……” 说话的兵左右看看,然后贼一样压低声音。 “估计是怕我们连长指导员让后门兵去,影响团里的形象呗,集训是要去师部的,那可不是开玩笑的,我听说啊,今年的预提班长要求很高,因为年底要迎接总部考核,所以马虎不得……” 预提班长集训是每年的连队盛事。 所谓的盛事,并非因为班长这个职务有多么高大上。 班长,不过是部队里的兵头将尾,是为数最多的职位。 但是,对于任何一名普通士兵来说,想要在部队里有发展,班长这个职务都是跨不过去的一道坎。 而班长绝大部分需要经过教导大队的培训才能获得毕业证书,有了教导大队的毕业证书才能获得班长命令,有了班长命令才能提升军衔等级和任职。 最关键在于,任职班长牵涉到两件大事——入党、考军校。 虽然考军校的人没强制一定经过教导大队培训,就像陈清明那样,由连队根据实际情况任职,也可以提干或者考军校。 只不过这种情况实在凤毛麟角,对于很多士兵来说,没有当上班长就意味着和军校绝缘。 入党这种光荣的事情,更是首先关照班长,像八连这种九十多号新兵的连队,一年的入党和考军校指标是有限的。 第一年去教导大队,不光是对一个士兵军事素养的承认,更是对其军旅前途有着极大的帮助。 虽然第二年也可以去,可是服役期只有三年,和第一年去完是两个概念。 徐兴国已经做好了必胜的准备。 他知道自己绝对不能输。 从离开故乡那个县城里的小山村后,他就暗暗在心里发誓,无论在部队多苦多累,一定要出人头地。 早饭结束后,所有人员集合,大家都开始在篮球场边整理自己的武器和装备。 十支已经校对好的81-1式自动步枪摆放在球场中央,旁边还有各式各样的步兵轻武器——81式轻机枪、85式狙击步枪、69式40火箭筒、63-1式60MM迫击炮。 旁边放着几箱还没开开封的7.62MM口径步枪弹,副连长李定带着几个班长正在点验弹药。 炊事班进场的时候,场顿时笑场。 这是连士兵第一次看到满装满员的炊事班出现在所有人的面前。 而今天,炊事班没有背锅碗瓢盆之类的东西,而是背上了自动步枪,扣上了56式带单,还挎好了手榴弹,里面整整齐齐插着4颗67式木柄手榴弹的教练弹。 “哇!鸟枪换炮啊!” “喂!许星星,你小子学过一练习缩小靶瞄准没有!?” “佟一波,这次开枪别捂耳朵了!” “欢迎炊事班的同志今天隆重登场!” 班排的兵们都开始起哄。 毕竟大家都是一个新兵连出来的,彼此之间知根知底。 炊事班的新兵啥训练水平,所有人都是瞎子吃汤圆——心中有数! 许星星低着头,红着脸,帽檐拉得低低的。 被人嘲笑是因为他在新兵连是射击最差的一个。 第一次新兵考核,他创下了八连的记录,一练习5发弹0环! 没错! 是零! 四发子弹脱靶不知去向,一发倒是上靶了,可惜打在左上角的空白区域内,连六环都算不上。 当时许星星还在八连的新兵三排七班,把当时的三排长吴汉生气得在靶场当场骂娘,骂完了让这厮一个人背了班的射击枪回去。 这种兵下连队的时候,三排长吴汉生赶紧送瘟神一样将他隆重推荐给炊事班,就连许星星家是做卤味小食生意这个优点都扯上了,说这位同志是饮食世家,从小对制作菜品耳濡目染,去炊事班一定能将八连的伙食水准提高一个档次云云。 而佟一波则是更为奇葩的存在。 因为第一次实弹考核,佟一波差点被班长从射击位置上拎起来痛打一顿。 因为他扣下扳机的同时,居然被旁边的枪声下了一跳,松开双手去捂耳朵。 强大的后坐力将那支枪膛和弹匣内还有四发能在400米仍可以穿透8毫米A3子弹的自动步枪猛地上跳。 幸好每个新兵在射击的时候身旁都会有一名班长安员,在眼疾手快之下按住了那支令人寒毛倒竖的枪。 当天实弹射击结束后,佟一波是低姿匍匐回排房的…… 在连士兵的笑声中,炊事班的兵们就像打了败仗的残部,一个个低着头走进集合的队列里。 陈清明忽然站起来,像指挥家一样举起了双手:“一排的兄弟们!咱们炊事班的同志难得今天齐装满员来参加我们的考核,让我们跟他们拉一首歌这样?!” “好!”一排的兵兴奋地叫了起来。 “学习**好榜样——预备唱!” 等一排的兵唱完,陈清明喊起了拉歌号:“炊事班,来一个!” 一排的兵们大喊:“来一个!炊事班!” “12345,我们等得好辛苦!” “1234567,我们等得好着急!” “叫你唱,你就唱,扭扭捏捏不像样!不——像——样!” 一排的吼声一浪接着一浪,如浪涛般从炊事班每一个兵的头顶掠过。 “他们欺负人!” 佟一波勾着脖子,低着头,伸手将帽檐再拉低一点。 “我们才8个人,他们30多人!” 朱德康没在炊事班的队伍里,他身份特殊,所以不参加考核,其实考了也是白考,随便秒人的家伙下场等于开挂,五年兵搞新兵和二三年兵也没啥意思。 他不声不响站在场外看着这一切,并没有多说一句话。 在他看来,兵受点儿屈辱并非是坏事。 正所谓,知耻而后勇。 炊事班平常舒服日子过习惯了,也该让他们尝尝被人低看一眼的滋味了。 今天的考核科目几乎涵盖了所有的训练内容,甚至连队列都要考。 朱德康对炊事班的队列可真不抱什么希望了,不过除了五公里,其他都是计算个人成绩,这对庄严毫无影响。 现在,对于朱德康来说,最关键的是炊事班不要输得太难看。 是自己去跟张建兴说炊事班要参加考核选拔的,也是自己在训练场边牛逼哄哄夸下海口对着陈清明他们说炊事班不是没人的,更是自己将炊事班这帮歪瓜裂枣们拖下水的。 赢,是真没想过。朱德康不是浪漫的理想主义者,当然不会天真到靠一月不到的突击训练时间能让炊事班超越战斗班排的成绩。 输,是一定的。他只希望炊事班至少不用输得太难看,只要不在连队里垫底,哪怕比倒数第一超出那么一点点,就已经是胜利。 团里的两个监考参谋很快到了,连长张建兴让李定集合了队伍,宣布了今天的考核内容和时间安排后带开。 一年一度的选拔终于拉开了序幕。 这是一场鸡飞狗跳的考核。 朱德康还是高估了炊事班的军事水平。 知道可以差,可是没想到那么差。 只有更差,没有最差。 第一项考核的科目是队列。 按理说,这本来是军队里最最基本的训练科目,是每一名军人进入部队最先接受的基础训练。 考核队列其实也很简单,就是最最基础的三大步伐——齐步走、跑步走和正步走。 炊事班在万众期待中如同马戏团里的动物一样隆重登场。 乱子是从佟一波那里先开始的。 佟一波是新兵连出了名的队列“老大难”。 这家伙天生就是个四肢协调性极差的人,就是那种两个胳膊两条腿可以同时不受大脑统一调配,神经反射存在极大误差的人。 如果是电子产品,这种绝对在流水线上就会被扔进废品框里。 随着班长李闯成那一声“齐步走”的口令下达不到五秒后,当整个炊事班的横队走出不到十米,佟一波就开始了他的表演。 “快看!佟一波同手同脚了!” “我靠!是啊!” “哈哈哈哈!” 围在考核场边的新兵们开始起哄了。 同手同脚是不少新兵在练习队列的时候都会遇到的错误,很多大学生在军训的时候也会发生这种状况。 如果硬要用一种形容词来形容这种略带滑稽性质的动作,那么就是机械舞。 没错,当一个人同手同脚走齐步走的时候,就像一个制造技术并不先进的机器人在蹒跚学步走路。 那种僵硬而略带风骚,奇葩又很滑稽,神一般同步的手脚总会让围观群众笑成滚地葫芦。 朱德康的脸绿了。 负责喊口令指挥的李闯成脸比炊事班那口大锅的锅底还要黑十倍。 “一——二——一!” 他不断地试图用口令节奏去将佟一波纠正过来,可是后者听到口令,也明白班长的意思,本也想做最后的挣扎,不过越想挣扎越出错,加上周围的兵都在笑,一慌神,整个人就成了一只机械大螃蟹,在操场上几乎横着走。 这会儿,连的人都笑惨了。 就连团里来的那两位参谋也忍不住捂着嘴,弯了好几次腰。要不是觉得作为一个军官这么笑场有损形象,估计当场就放声大笑起来。 接下来的跑步走和正步走更是惨不忍睹,整个严肃的队列考核科目成了马戏团表演。 等下了场,李闯成已经满头大汗,比跑了一趟五公里还要狼狈。 “佟一波啊佟一波,我就知道你这个科目不行,前两天还专门给你开过小灶,昨天让你走队列的时候不是还好好的吗?怎么今天一上场就乱了?你是诚心跟我过不去是吧?” 炊事班回到了场边,李闯成立马兴师问罪。 佟一波此时已经无地自容,就差没找个铲子挖个坑把自己埋上。 “班长,我也就是紧张……他们一笑,我更紧张……一紧张,就乱……” 许星星在旁边搂着佟一波的肩膀安慰道:“一波,没事,没事,这有啥嘛!” 为了让佟一波好过点,庄严也连声安慰:“星星说得对,不就是个队列嘛!打仗又不走队列,是吧?” “嗯!”许星星使劲的点了一下脑袋,说:“一波,退伍了咱们可以组个团队什么的,到处巡回表演,就凭你这一手同手同脚的绝活,咱小日子绝对红火!什么叫军地两用人才?这就叫军地两用人才!” 佟一波本来被安慰了一顿心情刚刚好过点,被许星星这么一说,差点没哭出来。 “亏我还当你们兄弟,你们……” 说完就把脑袋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看起来可怜兮兮。 要说队列考核炊事班的表现已经引爆场,那么四百米障碍更是让人捧腹不已。 八连的障碍场有两条跑道,每次放两人一起跑,虽说经过了大半月的突击训练,不过真跑起来的时候,和班排的还是有很大的差距。 朱德康几乎是一直在场边陪跑,手舞足蹈地朝每一个炊事班的新兵狂吼。 “罗佳!保持好体力!头一百米别傻逼逼猛跑!” “马二猫!高墙弹起来!弹起来!用力蹬板!” “许星星!独木桥三步过!三步过!你这是在散步吗!?” 陈清明和牛大力站在一起,前者绞着手,一边捂着嘴笑一边侧过半张脸问牛大力:“你说,咱们这老班长是不是自讨苦吃!?炊事班能赢班排?那咱们连猪圈里的猪都能上树了!” 牛大力十分赞同陈清明的话,一边哈哈笑一边说:“别说赢,他们只要有一个单项能赢,今晚连队加菜我牛大力负责两箱啤酒请客!” 尹显聪一直没吭声,他在等庄严上场。 他知道,这是庄严唯一的机会了。 庄严的军事素质没有徐兴国那么平均,又被扔到炊事班这么久,虽说朱德康亲自教导,但毕竟和班排有计划的统一训练无法比拟,最近已经很久没看到庄严出来训练,不知道现在什么水准了。 “庄严!” “徐兴国!” 副连长李定拿着花名册,喊出了两个名字。 “跑道就位!” 庄严和徐兴国几乎同时从自己休息的地方站了起来。 俩人几乎同时朝对方的方向瞅了一眼。 目光一碰,火星四溅。 徐兴国心里暗道:“哼!巧了!” 庄严心里暗骂:“麻痹!惨了!” “紧张吗?” 关键时刻,朱德康亲自跑到庄严身边,小声问道。 “老班长……”有时候,庄严觉得朱德康真是自带幽默气质,他呲了呲牙,露出一脸的苦笑,说:“我说不紧张,你信吗?” 朱德康立马一脸鄙视道:“你是带把的不?带把的爷们有那么怂?你好歹还是个当兵的,要对得起你肩膀上那付列兵军衔。知道啥是当兵的不?就算遇到比自己强百倍的对手也要敢于出手,就是死,也要从对方身上咬下一口肉,让他想起你都觉得疼!” 四百米障碍虽然并不算庄严的弱项,至少在八连的新兵里他算是一流水准。 可是面对强大的徐兴国,这个来自赣江某地的体校生,庄严实在很无奈。 “跑!干他!跑赢他!”朱德康扫了一眼不远处的徐兴国,“让他知道咱们炊事班多厉害!” 庄严心里苦巴巴的,很想对朱德康这个随便就能秒掉连士兵的尖子说,微臣做不到啊! 俩人进入跑道起点。 徐兴国站在起跑线上,不断地蹦蹦跳跳放松关节,就像一只被人撺掇上擂台好战的袋鼠。 另一边,庄严心里七上八下,心脏怦怦狂跳像揣着一只兔子。 “卧倒!” 负责发号的三排长举起了红旗,将哨子含在嘴里。 俩人赶紧在趴在起跑线上。 嘟—— 哨子响起,庄严和徐兴国箭一样冲了出去。 “放松跑放松跑!” 第一百米,庄严在心里不停告诫自己,要保持体力,要保持体力,不能猛冲。 第一百米空跑到了转杆的时候,两人位置并排。 场外,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所有人都知道,庄严在连里训练不算差,这回有代表炊事班,算是最有看头也最有竞争力的兵。 而徐兴国代表着连新兵训练最高水准,尤其是在四百米障碍上,绝对的一骑绝尘。 更为吸引人的是,谁都知道最近朱德康在秘密训练庄严,都在猜测庄严到底去到什么水平。 第二百米是其中7道障碍物,前五十米两人并排,到了独木桥过后,徐兴国明显超出庄严两米远…… 转过第二个旗杆,第三百米,前面依旧是7道障碍。 庄严此时感到体力见底,脚步开始出现沉重感。 徐兴国过了两道障碍后,瞬间把庄严甩出7米多远。 他知道,自己到了体力极限,不能再加速了,可是不加速,徐兴国会更远。 这是个两难的选择。 差距,这就是差距! 庄严一着急,猛地在脚上加了劲,呼吸已经开始困难起来。 虽然他暂时和徐兴国之间的距离是拉近了,但犯了个致命的错误。 此时,整个四百米障碍已经过去了至少两百八十米。 钻过狗洞,前面的地上出现了最要命的弹坑。 弹坑的深度达到两米,每一个新兵跑四百米障碍,弹坑都是最欺负人的一道障碍物。 当你翻过12道障碍物,跑了两百八十米到达弹坑并跳下去的时候,很多人直接就待在里头半天爬不上来。 噗—— 庄严放低重心,人落入弹坑内。 弹坑内,一片昏暗。 他猛地往上蹿,企图抓住弹坑的边缘爬上去。 这时候,意外出现了! 由于消耗体力过大,庄严跳进深达两米的弹坑里,居然第一次跃起攀爬失败! 噗—— 他落回了弹坑里…… 已经没有时间让他去反思到底拿出了错误,庄严条件反射一样,一次失败然后猛跳第二次。 这一次,手终于搭在了弹坑的上沿。 等他爬出弹坑,徐兴国已经转过了最后一个旗杆,开始进行最后一百米的冲刺。 在四百米障碍里,这一次失误就足以致命。 完了! 庄严对自己说。 顾不得那么多,他跳过五步桩,转过旗杆,也开始冲刺。 最后的一百米,他听到风在耳边朝后飞去的声音,他顾不得去看徐兴国到底跑到哪了,已经没有时间让他这么做。 越是分心,越是慢。 庄严身关节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肺部要炸开一样。 冲刺!冲刺!他给自己打气。 “一分五十八秒!” 当庄严冲过终点线,副连长李定按下了秒表的停止键,看了一眼上面的视线,大声朝记录员宣布成绩。 一分五十八秒…… 仅仅是一个良好的成绩…… 庄严感觉头昏脑涨,整个世界都有些摇晃,双眼由于缺血,视线有些发黑。 这一次,他已经拼劲力了。 可惜,还是棋差一着。 实力上的差距,不是那么容易弥补的。 “老班长,徐典型成绩是多少?” “一分四十八。”朱德康说:“你失误了,不然应该能减少三到四秒。” 快了整整十秒! 庄严摇着头,无奈道:“我尽力了……” 朱德康说:“是啊,我看出来了,不过你还是急了。算了,反正我也没想过你能在这个项目里胜出。” 陈清明过来,拍着徐兴国的肩膀,故意大声道:“不错不错!没给我丢脸!” 说完,走到朱德康身边:“老班长,庄严跑得不错啊,以前他顶多就是个及格水平,你带了他大半个月,居然能跑良好了,真是名师出高徒啊!” 最后的“名师出高徒”这几个字,陈清明故意把音调提高,拉得长长的。 “我说陈清明你是不是太嘚瑟了点?这考核还没过半,你急啥?”朱德康一脸嫌弃地看了看陈清明,“你敢不敢跟我打赌,我说庄严一定能去教导队,你敢赌吗?” 陈清明嘴角微微抽了两下,他hi真想答应下来。 不过经验告诉他,朱德康这人往往不按常理出牌,没人知道这大半月他和庄严到底在鼓捣什么。 他不敢赌,怕自己下不了台。 “我没说他去不了嘛,老班长你那么激动干嘛?”陈清明一边说,一边抬腿就走,不像招惹朱德康这个妖里妖气的老兵。 李闯成过来,盯着陈清明远去的背影,问朱德康:“老班长,陈清明老毛病又犯了吧?” 朱德康不屑道:“切,从他新兵开始就这德行,几年也没见长进,就这样了,还好没让他考上军校,不然这家伙还不上天?” 李闯成忽然耷拉下脸说:“老班长,咱们是不是退出算了,庄严想去教导队,就留他考核好了,我们……” “打退堂鼓?”朱德康的脸一下子绷起来,变得有些难看:“李闯成,你小子长点志气行不行?刚才你还说陈清明来着,你新兵道现在,性格还不是这样?遇事就逃避,当年就是因为没自信,才跑到炊事班的,你当我不知道?!” 李闯成没吭声,低着头踢石子。 这话,算是说到他的痛处。 朱德康说:“不还有步兵射击和五公里越野、器械体操吗?” 说着,他朝考核场上扫了一圈。 “我就不信,咱们炊事班今天就不能让所有人惊艳一把!” 这天下午,考核科目过了大半。 炊事班成了连队今天的当红炸子鸡。 去到哪都有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成为考场上的焦点。 当然不是因为出色,是因为太烂。 连长张建兴在考场边找到了李定,开口就问上午的考核情况。 “不错,今年的兵抓得还行,连长,你看……” 他拿出成绩登记册,然后一页页翻给张建兴看。 张建兴看了一下,忽然笑了。 “朱德康这小子还打算让炊事班咸鱼翻身呢,不过好像也翻不了什么浪花嘛。” 李定说:“其实这也难怪,他们才突击训练了不到一个月,你看这成绩还是有提高的,就拿投弹来说,好歹部及格,还有三个良好,一个优秀……” “优秀的是庄严那小子吧?”张建兴不看名册都能猜到,“他也是班排过去的,不作数。” 忽然又问:“庄严的整体成绩怎样?” 李定耸耸肩道:“不算好,也不算坏,成绩吧……算可以,按照现在看,投弹才41米,排在连新兵的第七名,前面是严肃和徐兴国,还有就是四百米障碍,水了点,才跑了个一分五十八秒,差点连良好都不是了,排在第五名;五公里跑了个二十二分十八秒,排在连新兵的第十名;考得最好的是射击科目,一练习这小子满环!二练习9发8中,成绩算是个高级优秀。” “这个成绩……去教导队恐怕是不够格了。”张建兴惋惜地摇了摇头:“放在炊事班确实可惜了点,尤其是射击,这小子是个玩狙击的好苗子,我看到时候差不多就把他调回班排去算了,第二天如果表现好了,让他当个副班长也好。” 李定说:“也是,综合成绩算起来,他排不上前三,去不了教导队,不过……” 边说着,边翻着记录册,说:“还有一项没考,是器械科目。” 张建兴说:“一项科目翻不了天,其他太差了。” 李定点头同意:“嗯,看来是翻不了身了。” 张建兴道:“行,那就赶紧组织一下器械科目的考核,搞完了开饭,今晚让炊事班加菜!” …… 刚跑完五公里越野,连队的所有班排都在训练场边的草地上放松筋骨。 炊事班垮了。 佟一波扶着一棵树,朝旁边的土沟里哇哇地吐黄胆水,罗佳在给他拍背。 马二猫直接横在地上躺尸,仰望天空,嘴里发出类似蛤蟆呼气一样的呼吸声…… “班长,我们回去做饭吧……” 许星星靠在训练场边的树下,拧过头,表情干巴巴地看着李闯成。 “咱们今天算是丢脸丢大了,我觉得啊,我们都成动物园里的明星动物了,去哪都被围观……” “知道丢脸啦!?”李闯成叉着腰,在草地上来回走着,朝地上吐了口唾沫。 所有班长都陪跑了五公里,只是没有背装备而已。 由于今天的考核目的在于挑选预选班长人选,所以考核个人成绩。 炊事班的成绩惨不忍睹。 除了庄严外,其余六名新兵里有四名包揽了连的倒数一到四名,只有俩人跑进了六十名以内…… “知道丢脸,早干嘛去了!?”李闯成说:“平日里炊事班的油水倒是没少吃,营养很足啊,可训练起来一个个都跟死狗似的,怪我咯?” 想了想又道:“还有最后的一个考核科目,考完了也才四点不到,那时候再回去做饭。” 许星星哭丧着脸说:“班长,咱就别去丢人了好吧,我们班,我估计能做个单双杠三练习就不错了,人家班排最差的都四练习了,好的都练到了五练习,我们上去,连五练习都做不到,丢人……” “丢人?现在你们知道丢人了?你们刚下连队的时候我想让你们有空就去练练,你们怎么说的?唉,班长……早上早早要起来做早饭,要发面,要切菜,哪有时间啊……午饭吃完又要收拾厨房,下午哪有精神啊……” 李闯成模仿许星星的声调,惟妙惟肖地说了一段。 许星星脸一红,没再说话。 “哼!”李闯成重重地喷了个响鼻,说:“现在都丢了一上午人了,还在乎下午这最后一个科目?何况庄严还有机会不是?到时候,咱们给他打气去!” 忽然左右一看,奇道:“嗳?庄严人呢!?” 许星星说:“刚才还在……” 大家这才发现,庄严不见了。 “老班长也不见了。”佟一波说。 李闯成摸着脑壳,四处环视,训练场边到处都是人,就是看不到庄严和朱德康。 “咦?人哪去了?” 一直到器械科目快要结束的时候,朱德康和庄严仍旧没有重回所有人的视线。 “炊事班!” 李定拿着名册,在人群中找到了李闯成。 “你们班的人呢?” 李闯成赶紧应道:“在这呢!” 李定说:“该你们上了,从单杠开始。” 李闯成为难地挠了挠头,说:“副连长,能不能再延迟一点点时间?” 李定说:“按照顺序,就该到你们了。” 李闯成说:“朱德康和庄严都不知道去哪了……” 李定眉头一皱,说:“胡闹嘛!不知道排序吗?不会等等?” 陈清明在一旁插嘴:“李闯成,该不是庄严那小子不敢出来了吧?” 李定指着陈清明道:“那么你们三班先上,考完了如果他们还没到,就取消成绩算了,搞什么名堂!” 陈清明笑嘻嘻地看着一脸焦急的李闯成,手一挥大声道:“三班的,排队一个个上杠,轮到谁就谁,不行也别藏着啊!” 最后那句,分明就是冲着炊事班说的。 许星星忍不住小心地问李闯成:“班长,该不是庄严和老班长俩人觉得前面靠的太差,决定放弃了吧?” “胡说!”李闯成压低声音怒斥道:“别瞎说!你赶紧给我去小平房那边看看,是不是在哪里休息睡着了。” 许星星差点笑了出来。 休息? 有谁会在考核间隙回到排房去休息? 逗三岁小孩呢! 李闯成不停地抬起手腕,看自己手腕上的那只廉价电子表上的时间。 已经过去了足足二十分钟。 现在,三班徐兴国上场了。 从一练习到五练习,徐兴国娴熟地在杠上翻飞,动作飘逸灵活,周围的士兵们发出阵阵喝彩声。 下了杠,李定问徐兴国:“能做到几练习?” 徐兴国大声道:“单双杠六练习都能做!” “试试。”李定指着单杠道:“虽然今天只考到五练习,不过给你个表现的机会。” 一边说,余光一边瞥向了站在旁边的两个团里来到参谋。 言下之意当然是让徐兴国表现一下。 虽然从目前的成绩俩看,徐兴国已经确定会去教导队,不过让今年的最佳新兵表演下实力,也算是为八连的门面添光彩。 徐兴国哪会不明白? 他高兴得立即大叫一声:“好!” 人随之飞身上杠,娴熟地开始了自己表演。 很快,一套单杠六练习“叉腿上”的动作行云流水一般完成,最后来了个完美的下杠动作,稳稳落在器械场的沙地上。 “好!” “漂亮!” 在三班长陈清明的带领下,周围的兵啪啪啪地鼓起掌来。 “炊事班的!” 李定又把目光转向李闯成。 “你们怎样了?还没准备好吗?再不行,我宣布你们成绩取消了!” 炊事班这次要参加考核,本来在所有的连队干部里都认为这不过是一场闹剧。 尤其是庄严要竞争教导大队预选名额一事,简直就是小孩子过家家。 在所有的干部眼中,庄严除了射击十分出色之外,其余的项目都不咋滴。 何况还是个经常捅娄子的麻烦兵,都觉得连长张建兴肯定不会同意。 就连分管炊事班具体工作的司务长,也觉得这次李闯成和朱德康的决定简直就是“闹着玩”! 这会儿,李闯成急成了热锅上的蚂蚁。 刚才派了许星星去找朱德康和庄严,可是到最后,连许星星都没回来! “马二猫!你去看看咋回事!” 李闯成急了。 心里暗骂朱德康,好歹也是一个五年的老兵了,怎么办事那么不牢靠? “是!班长!”马二猫佝着腰转身跑向小平房,看背影还真像一直野猫。 “班长!” 李闯成刚转身,跑出去没多远的马二猫就叫嚷起来。 “他们来了!” 所有人的目光立即被马二猫的喊声吸引过去。 果然,老兵朱德康和新兵庄严俩人一路小跑,从炊事班的方向朝这边赶来。 陈清明颇为意外。 他原本以为炊事班是真的打算放弃了,因为自己了解李闯成,如果朱德康和庄严临阵退缩,以李闯成的性格,肯定会当场就打退堂鼓。 他乐见其成。 偏偏在最后时刻,朱德康和庄严却出现了。 每个人的心里有都疑问,这俩人到底去了哪? “李副连长,刚才有点儿急事,所以迟到了。”朱德康一边陪着笑,一边示意庄严进场:“去,准备一下,难道还等着我们李副连长取消你的参考资格吗?” 庄严跑到单杠下站好,等待李定的指示。 李定打量了一下朱德康,又看了看庄严。 庄严上身的夏季作训服背后已经湿了一片,可见刚才不是去休息睡觉。 “还好,迟了我还真不等了,都快四点了,炊事班的人要回去做菜呢。” 随即转头对庄严说:“一至五练习,都会吗?” 庄严说:“会!” 李定说:“那就上杠吧!做个五练习看看。” 庄严上杠,做了个单杠五练习“屈伸上”。 动作十分标准,相比起刚才徐兴国的动作丝毫不逊色。 李定一边看,心里一边想,这小子看来不光射击可以,器械体操也是一把好手。 就连旁边的团部参谋也低声对李定说:“你们连队的器械体操不错啊,炊事班的兵都那么猛,看来这兵的身体协调性很好,有点儿潜力。” 李定说:“这个兵射击是连最好的,就是体力和耐力稍稍差点。” 闲谈间,庄严已经下杠落地。 李定在记录册上做了个记号,表明优秀。 不过他知道这样做的意义不大,按照综合成绩,庄严恐怕很难拿到四个名额中的一个。 之前在训练场边,张建兴已经一锤定音了。 庄严留下来,练个狙击手,将来当个班副没问题,教导队的事,怕是没啥搞头了。 李定伸手朝庄严摆了摆,示意他立场,说:“行了,炊事班其他人一个个上。” 庄严的事算是告一段落,那么炊事班剩下的考核就不过是走走过场,例行公事而已。 “慢着。”朱德康插嘴,“副连长,我想问个事。” 李定狐疑地看着这个老兵,皱着眉头道:“你说。” 朱德康说:“咱们连队有几个老兵能做单双杠八练习的?” 李定眉头皱的更紧,因为器械最高就是八练习,也堪称难度最大,在1师,器械体操的尖子水准就是完成单双杠八练习,只要在集团军比武上能够做出标准的一套八练习动作,那么是可以拿到训练尖子金牌的,有了金牌,是可以报三等功的。 他说:“连你在内,两个。” 李定当然清楚自己连队的训练情况,朱德康那是不用说的,这个老兵,连别说其他的兵,就连带干部在内,不比军事战术指挥之类的专业,光比单兵军事素养,除了一个戴德汉,就连李定也不敢说能比过他。 朱德康脸上浮起诡诈的笑:“如果一个新兵,能做八练习,是不是绝对能去教导队。” 李定没料到朱德康有这么一问,顿时愣了一下,目光马上投向了庄严。 “你说庄严能做八练习?”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朱德康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说:“副连长,你先甭问,我就问你,行不行?” 李定忽然笑了起来,举起一根指头戳向朱德康,说道:“朱德康啊朱德康,你是在开国际玩笑是吧?” 说完,侧过脸和旁边的团部参谋交换了一下眼神。 那个团部参谋也觉得新兵做八练习极其罕见,很多老兵穷极三年努力,也做不成,更别说一个入伍半年不到的新兵。 “行,我李定就在这里给你打个包票!” 副连长李定拍了拍胸脯大声道:“庄严如果能做到单双杠八练习,我李定个人名义担保他进教导大队!” 旁边的团参谋也忍不住了,插嘴道:“我也很好奇,如果他能做,我也亲自和师部通气,保送他去,没名额我向团长汇报,多争取一个名额!” 朱德康拿到了保证,立即笑逐颜开,回头对站在单杠下的庄严大声道:“屌兵!还等个毛啊!上啊!难道还站在这里等着结婚生崽?!” 张建兴本来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里,他心里已经有了去教导大队的人选,现在他必须和指导员交流一下意见。 虽然连长主管整个连队的军事,可是指导员却是负责连队的政治思想教育,在某种程度上,去教导队的预提班长必须是德才兼备的,光是军事上顶呱呱还不行,必须还得指导员点头才算通过。 俩人正聊着,外面忽然闹哄哄的,似乎有不少的呼叫声从操场的方向传来。 俩人开始还没怎么注意这个小状况,后来声音越来越大,张建兴终于忍不住了,放下名单,问蔡朝林:“我说蔡指,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蔡朝林侧耳听了一下,点头道:“对,很吵,好像是器械场方向传来的,是不是出事了?” 说到这,他的脸颊一下子又潮红起来。 蔡朝林是个比较敏感的人,每次听说有事总是显得有些紧张,作为政治指导员,他最担心的就是手下那些兵们会闹出什么问题。 如今已经是九十年代后期了,地方上的经济浪潮一波接一波,整个国家都在一种高速发展状态中,连部队也难免受到一些社会上时髦思潮的冲击,再也不是以前的象牙塔,那么纯朴了。 作为政治敏感性极强的主官,蔡朝林不止一次向连长张建兴感慨万千,说现在人心变了,这队伍是一年比一年难带了。 张建兴忍不住放下那张写着教导队预提班长人员名单的纸,从椅子里站了起来,走到门口,远远望去,找声音的来源。 从连部办公室的大门远远朝操场那头望去,不到一百米外就是器械场。 此时的器械场上围满了人,叫声一浪高过一浪,那些兵们一边鼓掌一边尖叫,就连几个排长和所有的班长都挤到那里去,正对着器械场中指指点点。 蔡朝林站在门边,盯着远处看了片刻,问:“真出事了?” 张建兴说:“不像,走,去看看。” 俩人也暂时不讨论什么人选问题了,好奇不光是兵,干部同样有。 庄严此时感觉超爽。 他正在那副单杠上不断地旋转。 传说中的单杠八练习——大回环。 上杠的那一刻,他想起了朱德康对自己说的话。 “如果你要击败班排的人,唯一的机会就是你必须有一项,随便一项共同科目达到尖子水平,你要弥补你的缺点,就必须拿出点能让所有人惊掉下巴的东西!” 这就是朱德康对庄严的秘密安排。 作为一个五年的老兵,基层连队里的一切门门道道他早就了然于胸。 不到一个月的突击训练是不可能从根本上超越战斗班排的训练水平,尤其在专业训练上,炊事班连基本的条件都没有。 要让庄严去教导大队,必须拿出点让人惊艳的东西来,尤其在团里派来的监考员面前。 老兵能做单杠八练习大回环的人尚且不多,刚下连队不到半年的新兵更不用说,排除本身在家里就练过体操的之外,极少人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做出这个动作。 这是力量和技巧、胆量的完美结合,虽然有人认为单杠七练习的难度更高,但谁都不否认八练习是皇冠上的明珠。 一个…… 两个…… 三个…… 庄严就像纸风车上的叶片,那根细细的单杠就像轴承,身体完甩开,绕着单杠开始旋转。 不可否认,这是一个视觉上极具冲击力的动作。 单杠下,有不少人都看傻了。 之前一直得瑟的陈清明此时完石化,人就像个雕塑一样站在原地,面无表情,眼睛死死盯着杠上的庄严,一声没哼。 牛大力倒是个肠子里没啥弯弯绕绕的人,看到庄严做出了令人惊艳的八练习,嘴里一直“我操我操”的叫,手掌都拍烂了,像个看到明星的小迷弟。 两个团部的参谋正在低声交头接耳,似乎在讨论什么。 李定的表情最复杂,又是惊,又是喜。 惊的是,居然让他看到一个刚下连队没多久的兵能做出八练习,这简直太匪夷所思。 喜的是,当初自己坚持要将庄严拉到八连来,其实一开始连李定对庄严都没有什么信心,只是庄严身上有着某种说不清的东西,让李定觉得这个看起来叼不拉几的兵隐约有着某种巨大的可塑性。 也许,只有用“眼缘”一词才能解释这种带着个人感彩的选择。 炊事班的人已经乐疯了,所有人都高兴得蹦蹦跳跳,又是鼓掌又是叫好,如果有烟花,这些家伙能把天空立即点亮。 输了一整天。 每一个科目都被人当猴戏看。 每个炊事班的兵脸上早已经被人削光了脸皮,就差没挖坑把自个埋了。 这回,终于体会到什么叫做扬眉吐气的滋味。 你们战斗班排的不是拽吗? 你们有人能做八练习吗? 你们战斗班排的不是牛吗? 你们找个做八练习的新兵出来看看? 足足在杠上转了十个圈,庄严才一个前甩,身体在空中划出优美的抛物线,稳稳地下了杠。 李定终于反应过来,走到庄严身边,扫了一眼他手掌上已经发青的茧子,点了点头:“嗯,是下了苦工的,放心,我李定说过的话,算话!” 这个打过仗、已经超出转业年限的老兵显得有些小激动,心里有种“后继有人”的快乐。 他环视周围,大声道:“器械体操,庄严绝对的满分,连第一,我看有谁有意见吗?” “没有!” 周围的大部分人大声地回答。 李定又道:“我希望不只一个科目,也不止一个庄严这样的兵,哪天咱们八连的新兵都这样了,我们就是师嘴响当当的步兵连!” 说完,和俩个团参谋转身离开。 张建兴和蔡朝林站在器械场不远处,面面相觑。 俩人同时有个预感,去教导队的事情,恐怕又要平地起风浪了。 等李定刚走,炊事班的兵冲上去,将庄严一把抬了起来,抓手的抓手,抬脚的抬脚,把他狠狠地跑向空中…… 这天晚上,发生了很多事…… 连队加菜了。 在集合吃饭前,例行的讲话中,连长张建兴并没有如期宣布教导队入选人员的名单。 在饭堂的时候,所有人都议论纷纷,庄严成了今天的热门话题中心。 “你们说,庄严能去教导大队吗?” “他的五公里成绩一般,四百米障碍失误了,我看玄……” “可是他的器械已经是尖子水准了,尖子哦!” “你们懂啥,副连长说了,他打包票,还有团里俩个参谋也说了,就算咱们连没指标,他们也去向团长要……” “得了吧,参谋的话你们信?参谋不带长,放屁都不响,也就随口说说而已,回到团部,谁还认识谁呀……” “有道理……” 没人知道庄严的命运最终会如何,各有各的说法。 朱德康倒是安慰庄严,说这事有搞头,连长既然没在开饭前宣布名单,证明连里对去的人选上已经有了不同的意见。 如果按照庄严原来的成绩,估计去教导大队的希望会渺茫很多。 可是器械一枝独秀,这给了他很大的可能性。 庄严有些惴惴不安。 他当然不知道连长对他另有安排,在他看来,万一去不成,自己也许会在炊事班里待到退伍了。 饭后,庄严在小平房里坐立不安,一会儿坐在小板凳上,一会儿又站起来,来来回回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我说你能不能别那么紧张,晃得我眼睛都花了?”靠在床上看武侠小说的朱德康把小说放下,看着坐立不安的庄严忍不住奚落他:“就这样子,没一点淡定,遇事就慌张,我觉得我还真的帮错人了。” 庄严回到自己的小板凳上,问朱德康:“老班长,你说……我有没有机会?” 朱德康又举起了小说,一边看小说一边说道:“这么说吧,别人我不信,那俩参谋我也不信,嘴炮参谋我见多了,这么多年,团机关那些参谋干事,说话也没几个靠谱的,反倒是副连长的包票我信,打过仗的老兵,一口唾沫一口钉,那没说的,所以既然副连长答应,我很放心。” “可是……”庄严神色依旧犹疑不定。 “可是什么?”朱德康不高兴地说:“我就看不得你这副婆娘样,有事你说事,在我这里你还遮遮掩掩,信不信我把你轰出去让你睡猪圈?” 庄严舔了舔嘴唇道:“刚才吃完饭,我除饭堂的时候遇到我从前班里的战友严肃了,他跟我说了些事,我听着,有些道理……” 朱德康眼皮子掀了掀,说:“你的战友?也是个新兵蛋?他知道个啊!” 庄严说:“那可不能这么说,严肃这人我觉得有些神秘,部队里的事,他基本一说一个准,在新兵连的时候,他是出了名的部队百事通,咱们新兵有有啥不明白问他,答案都中,没跑的!” 听庄严说得那么神奇,朱德康兴趣来了,将小说往床铺上一扔道:“说说,他讲了什么。” 庄严说:“他告诉我,说让我到连长那里走一趟。” 朱德康说:“吓!?这小子教你走后门?送礼?” 庄严赶紧否认:“不不不!不是送礼,他说是要找连长表明一个态度。” 朱德康问:“什么态度?” 庄严说:“严肃说,我们下半年会有一次集团军大比武,大约在十月底,他说我今天表演八练习固然能加分,也是可以去教导大队的,可惜这是有好也有坏处,弄不好成也萧何败萧何,这是坏就坏在这个八练习上……” 朱德康愣了一下,说:“有好也有坏?这话……” 他眉头一皱,觉得好像是有点不对劲。 突然,朱德康一拍脑门,惊叫起来:“他说得没错!” 庄严说:“你猜到他说啥了?” 朱德康白了一眼庄严,从凳子上站了起来,揉着自己的太阳穴,来回走了两步。 “哼!我怎么会不知道?!”他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你那个战友说得对,我之前没考虑到这一点!真是失误!”朱德康一边自责一边道:“集团军大比武基本上两年一次,都是在十月底,我怎么办这件事给忘了!如果你去了教导大队,那么十月份你还没毕业,也就说你人是在教导大队。” “教导大队这种精英单位每年肯定要参加集团军比武,连队也会参加,以你现在的这种器械水平,再强化半年,绝对可以在大比武上拿个尖子金牌,这就是连队的成绩,可你如果人在教导队,就是教导队的成绩……” 他一跺脚,骂道:“还是那些干部们的私心作祟!如果不让你去,理由只有一个!就是你走了会影响连队的成绩,一个连队出一个尖子不容易,尤其是集团军大比武,只要拿了金牌,连队主官的脸上绝对有光!” 庄严苦着脸说:“你跟严肃说道一样一样的……他也是这么说的。” “操!”朱德康恨恨地骂了声娘,说:“我疏忽大意了,没想到这件事上还有弯弯绕,狗日的!集团军比武两年一次,我居然给忘了!今天刚好是第二年了。” 庄严看着朱德康义愤难平的模样,忍不住问:“老班长,你吃过亏?” 朱德康叹气道:“嗯,所以说,那些狗日的干部的话,不能不信,也不能信,我当年是在南疆守备部队的,两山轮战之后,那边的战事逐渐平息,当年部署在那边的守备部队都要裁撤,我新兵的时候训练很出色,连长就是为了让我参加比武,让我第一年别去教导大队,说第二年保证让我去,还说给我党票让我入党……” 说到这,仰起头,长长叹了口气。 “我特么当时啥都不懂,新兵蛋子傻乎乎的,就信了。结果第二年……我还没去教导队,部队就开始裁撤了,我就跟着李副连长来了1师……在这边初来乍到,也轮不上我去教导队,第三年可以去也不符合条件去了,就这样,我没了班长命令,也没去过教导大队,提干都难提……” 说完,颓然坐回自己的板凳上。 “当兵的这几年,我一步错,步步错,我当年就不该相信我的连长,就应该死活都争取去教导队,哪怕是走后门也好,也要去……庄严,有时候去不了不是你不优秀,是因为你太优秀,你可别走我的老路啊……” 庄严听了,背上一片冷汗冒了出来,忙问:“那现在咋办?” 朱德康说:“咋办?严肃说得没错,你应该去找一趟连长,我告诉你,今年是集团军大比武,明年却还有一个更大的比武,说你运气好,也不算,说你运气差,也不是,你还有机会!” “什么更大的比武!?”庄严连忙问道。 朱德康说:“军区大比武!你们这批兵,运气太好了!明年就是五年一次的军区大比武,很多人当一次兵,都没机会遇上!只要在军区大比武上拿到名次,那就是拿到了提干的门票!” 忽然,他的脸上堆满了一个炮灰般的悲壮。 “妈的,我就是没赶上,第一次军区大比武,我刚好是新兵,水平还不够格,等我够格了,却没举办了,他娘的都是命啊!” 庄严沉默。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这是他第一次听朱德康说自己的军旅经历。 在之前,他一直没弄明白,为什么一个军事如此牛逼的5年老兵居然连提干都提不了,原以为是文化的问题,现在听朱德康这么一说,才知道他是个悲情式的人物。 他为朱德康不值。 可是不值又能怎样呢? 自己只是个列兵,朱德康已经是上士了。 一个列兵能替一个上士做什么? 结果很显然,你什么都做不了…… “老班长,你可真亏了……”他觉得有些难受,低声地说道。 朱德康很快恢复了平静,说:“现在别说我亏不亏了,你小子吸取我的教训,你是天无绝人之路啊,这事搞定后,你得好好请你那个叫严肃的战友喝喝酒!你待会儿等差不多熄灯了,你就去连长的房间找他,他今晚值班,去了,你就这么说……” …… 正当朱德康和庄严俩人在小平房里商量对策的时候,连部的小会议室里也同样争论激烈。 椭圆形的会议桌中央摆着那张预提班长人员名单,会议室里弥漫着刺鼻的烟味,连长张建兴、指导员蔡朝林、副指导员刘阳还有副连长李定,包括三个排长,都坐在了桌边,一个个神色凝重,其中几个老烟枪一口接一口抽着烟。 连长张建兴看了看大家,说:“都说嘛,对庄严的事,有什么看法。” 蔡朝林说:“这个兵,原则上训练是有一手,八练习……” 他自己也忍不住苦笑了一下。 “我都做不来了。” 话锋一转,又道:“但训练好是一回事,去教导队,训练出来的是未来的基层骨干,是班长,是军中之母,光靠训练好是不行的,从新兵连到现在,庄严的训练上没问题,可是在思想上和作风上,实在算不上连里的先进,比他好的人多了去了。” 话音刚落,李定忍不住了,抢先道:“指导员,你也别笑话我唯军事论,当兵扛枪,不说训练说什么?说的就是杀敌本领谁练得好,谁是训练尖子谁就应该在我们这种战斗连队里出头!就像咱们现在的驻地s市那些打工仔打工妹,人家不远千里背井离乡来这里打工,不为赚钱为啥?难道来这里做卧底啊?思想固然也重要,可是现在庄严又不是什么大问题,只是有时候喜欢捅娄子而已。” 副指导员刘阳笑道:“老李,你话也不能这么说,政治思想工作是我们党领导军队的核心内容嘛,三湾改编,支部建在连上,没这些英明决策,我们的部队能走完二万五千里长征?能夺取最后的胜利?” 他吸了口烟。 又道:“庄严顶撞班长,和班长打架,从这一点上看,就是很恶劣的行为。我同意指导员的说法,对于预提班长的人选,我们不能只看军事,也要看思想,必须军事和品德兼优才行。” 张建兴视线转向戴德汉,说:“阿戴,庄严是你一直以来从新兵连带到老兵连的,说说你的看法。” 戴德汉说:“庄严这个兵很有自己特色,有股子倔强和不服输的劲头,说实话,这个兵我个人还是比较喜欢的,不服输,这一点就容易出成绩,兵就是要这么,要有争强好胜的心,才有进步……” 刘阳插嘴道:“阿戴,你这么说不对啊,他可是你同意将他扔到炊事班去的,怎么今天忽然为他说起好话来了?” 戴德汉说“一事归一事。同意他下放炊事班的事,当时大家也讨论过,我同意是因为我觉得他暂时不适宜在一排待下去,一个和老兵打架的兵,在座的都是老兵,知道会有什么情况发生,何况当时也考虑到老兵的感受问题,一方面是为了保护庄严,另一方面是为了稳定老兵的情绪,不然只处理陈清明而不处理庄严,说不过去。” 说罢,忽然又举起手在空中点了点道:“不过我还是必须强调,当时打架的事,不光是庄严的责任,陈清明的带病方法也有责任,包括夜里私自丢下部队跑去喝酒,这种事本来就应该处理。” 气氛再一次归于沉默。 蔡朝林最后问张建兴:“老张,你是军事主官,教导队预提班长的事本来就是涉及明年的训练安排,你有你的最后决定权,我只是给你个意见,这件事上,我的意见就是不同意,你如果同意,按照民主集中的原则,我还是会同意,但是我保留意见。” “我同意庄严去教导队。”李定举手,“我是打了包票的,连长,我今年年底就要转业了,我这个老兵的脸面,还是要的,不然那我可没脸再出现在那些新兵蛋的面前。” “你们呢?”张建兴的目光扫过在座每一个干部的脸上。 “我同意庄严去。”戴德汉举手表态。 二排长说:“庄严是一排长带出来的,他同意,我也没意见。” 资历最老的排长是三排长,他审时度势了一下,说:“我觉得指导员也说得有道理,李副连长也说得没错,所以……” 他笑了笑,圆滑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我弃权吧。” 阿戴忍不住讥讽道:“三排长,你就是个老滑头!” 大家哄堂大笑。 最后,张建兴说:“行,大家的意见我都记住了,关于这个问题,我想请大家给我一个晚上时间思考,明天早上我会将答复告知大家,明晚开饭集合的时候再宣布结果,散会!” 张建兴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庄严会在熄灯号刚刚吹了之后过来连部值班室找自己。 连队每天都有一个连职以上的主官值班,今晚刚好是张建兴。 会议已经开过,张建兴对于最后敲定谁去教导队一事上有些犹豫不定。 根据今天的考核成绩排列,徐兴国以总成绩第一高居榜首,一排的严肃以第二名成绩占据了榜眼位置,排在第三名的位置上并列着两个名字,一个是二排四班的新兵刘建连,还有一个是炊事班的庄严。 还有一个名字,那是火力排的一个叫刘瑞勇的战士,学的是60迫击炮专业。 60迫击炮有些特殊,他们进入教导队后,既在步兵区队学习,专业训练阶段的时候却有一段时间要去炮兵区队学习。 所以,火力排这个名额基本上是毫无疑问已经确定下来。 一二名的徐兴国和严肃也显然毫无疑问,问题就出在这最后一个步兵预提班长的名额上。 到底给谁? 张建兴手里的圆珠笔在庄严和刘建连这两个名字上犹豫不决,一会儿在刘建连的名字上悬停一下,一会儿又移动到庄严的名字上方。 “报告!” 笃笃笃—— 随着一阵敲门声,门外传来了略带怯生的喊声。 张建兴一下子想不起来这是谁的声音,不过倒是挺熟悉的。 “进来。”他说。 庄严推开门,出现在门口。 张建兴一愣,没想到居然是他。 “庄严,你有什么事吗?” 庄严重重地吞了口唾沫,鼓起勇气道“连长,我有事要跟你说。” 张建兴想了想,对他招了招手,“进来说,把门关上。” 庄严关了门,张建兴道“你说,什么事。” 庄严说“我想去教导大队。” 张建兴没料到庄严开门见山就这么直奔了主题,一下子还真不知道怎么回答他。 片刻的沉默后,这才反应过来。 “你去不去教导大队是连里统一研究决定,你这是来向我表达自己的态度喽?” 庄严点头,一点不否认,说“没错,我要表明我的态度。我知道我可以去教导队,也可以不去,就在于连长你同不同意。” 张建兴再次怔住了,半晌才道“嘿……我说你这小子,谁告诉你的?” 庄严说“没人告诉我,是我自己猜的。” 张建兴知道自己再问下去也不会有结果,即便真的有人在背后指点,庄严这种性格也绝不会说。 上次和陈清明打架的事,张建兴之后了解过,的确是有人说过一些牢骚怪话,可是庄严宁可和陈清明打架也不愿意透露是谁,可见这人的性子是很讲义气的。 “行吧,我就不问你谁指点你了,不过就算不问,我也能猜到,是朱德康对吧?” 庄严犹豫了一下,选择回避话题,说“我不想走朱老班长的老路,我想去教导队,我要当班长。我知道,连长你有最后的决策权,也有你的考虑,你也许会将我从名单上拿掉,所以我必须来跟你说清楚。” 张建兴心里略微明白了。对于朱德康这个兵,他是了解的,自己来八连担任连长不久,朱德康就从南疆守备部队裁了过来,和他一起相处了整整三年,对于朱德康在守备部队的事情也从李定口中知道一些。 当年,朱德康来到1师273团三营八连的时候是一个上等兵,第二年服役期,一切过来的李定副连长曾经向张建兴建议让朱德康去教导队参加预提班长集训。 但是当时的八连也有原班人马,这些兵是从新兵就一直在八连服役的,在连队也算是做了一年多贡献,何况当时又来了第一年的新兵,张建兴无论从任何角度考虑,都不可能将去教导队的名额给朱德康。 这不是私心的问题,这是一个平衡的问题。 从外面的部队调入一个新的部队,从前在老部队的功劳算是在本子上一笔勾销了,一切都是从头再来。 即便知道朱德康亏,那也没办法,这就是现实。 “朱德康的问题有他的特殊性,你和他没有可比性。”他说。 庄严却不依不饶道“没区别,连长,我不像第二年才去教导队,如果第一年能去,我想第一年去,而且,我知道你想要留我是啥意思。” 张建兴讶道“啥意思?” 庄严说“你是想着我器械现在如果到了尖子水平,那么今年的集团军大比武,我可以为连队争得荣誉。” 张建兴的脸顿时黑下来“谁告诉你这些的!?乱讲!” 庄严这种如此胆大包天的兵,他是第一次遇到。 以往的新兵大多数都老老实实得像个石头,庄严却完没有一点儿老实的影子,反倒是有什么话就直接过来说,想要啥就直接要。 国人一向认为谦虚礼让是一种美德,棱角分明的人反倒是异类。 可现在眼前的这个兵,偏偏就属于异类。 难怪李定说,庄严这个兵,挺有点儿意思的。 也难怪指导员蔡朝林说,时代变了,这兵是一年比一年难带了。 庄严被呵斥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畏惧。 不过这种畏惧转瞬即逝。 “连长,我没有乱讲,但是我也知道,明年是军区大比武,你想想,如果你今年让我去教导队,那么明年我还可以为连队争光,那可是军区级的比武,如果今年我留在连队,明年我去教导队,那么明年军区大比武我就在教导队给他们争光了,我觉得,你让我第一年去,划算!” 张建兴嘴巴都合不上了。 我的那个老天! 他在心里暗暗叫道。 这兵简直是…… 简直是自己见过最大胆的兵! 有意思! 真的有意思! 他反倒有些高兴。 这个兵身上,有一种野性子,野战军部队的好兵往往都带着点不服输,不认怂,敢拼搏的野性。 他对庄严忽然有了点好感。 不过,嘴上还是很严肃的口气道“庄严,你可真够大胆的,居然还替我算起账来了?那要是,我第一年不让你去,第二年我也不让你去,你不就两年都留在这里了吗?我还怕你能跑出我的手掌心?” 庄严的心咯噔一下,沉了下去。 这下,难道把连长张建兴给惹毛了!? 咋办!? 反正都来到连长的值班室了,这就是破釜沉舟,没了退路。 庄严把心一横,咬牙说道“连长,如果你看得起我,就让我去,如果你看不起我,两年都压着不让我去,那我就去炊事班养猪算了。” 说出这句话,庄严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血往脑袋上涌,有种昏呼呼的感觉。 如果把连长惹毛了,自己三年的日子还真不会好过。 这算是孤注一掷。 他不想像朱德康那样,五年了,却错过一次又一次的机会。 朱德康是没得选择,可自己有。 他必须让张建兴知道自己的想法。 “噢?你这是要挟我喽?”张建兴锐利的目光让庄严头也不敢抬。 “抬起头!有本事跑来我这里将我我的军,却没的胆子抬起头来!?” 嘭—— 说着,张建兴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 庄严的心脏差点从嗓子眼里蹦了出来,不过还是倔强地抬起了脑袋。 张建兴微微点了点头,虽然庄严拿自己的前程威胁自己,但作为一个想上进的士兵,他倒是真的没错。 作为连长,他当然有私心,可是换个角度,站在士兵的那头看待问题,这件事的确也不能怪庄严。 对于朱德康,张建兴内心是有愧的。 看着庄严,他似乎又看到了当年从南疆守备部队刚刚转到八连的朱德康。 “出去!” 庄严站在原地,没动。 张建兴说“还不走!?真的想养三年猪是吧!?” 庄严这才转了身,走到门边,收住脚步停了两秒,然后拉开门,消失在门外的黑暗中。 张建兴重重地靠在椅子上,仰头看着天花板。 平方的天花板上,几只飞虫围着灯光不停地扑撞,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犹如飞蛾扑火。 他长舒一口气,坐直了腰,拿起笔在纸上重重地划了一笔,然后在一个名字上刷地画了个圈圈,用笔狠狠点了两下。 …… 第二天傍晚,开饭时间到了。 集合唱了两首歌,又到了连队主官讲话的时间。 今天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静静等着一个重要的消息。 八连的每一个兵都知道,这是一个重要的时刻。 队列里,庄严站在炊事班的纵队中,低着头不敢去看张建兴。 张建兴的目光扫过一百多颗板寸头,清了清嗓子,然后开口了。 “今天宣布一个重要的消息,经过连队集中研究,决定出了今年参加师部教导大队预提班长集训人员的名单——”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摊开,扫了一眼。 “一排三班,徐兴国!” “到!” “一排一班,严肃!” “到!” “火力排,刘瑞勇!” “到!” 点了三个名字,张建兴停了下来。 整个饭堂前,空气仿佛停止了流动,门前几个大松树上这几年一到黄昏就吵喳喳的鸟儿都不见了。 每个人都在等最后的一个答案,也是所有人最关心的答案。 张建兴将纸塞回了自己的口袋里,再一次用目光扫过自己手下那一百多号兵。 最后,大声道“炊事班!庄严!” “哇!” “炊事班啊!” “庄严那小子,我艹!” “天啊!炊事班的可以去教导大队!” 下面的兵,也不管什么纪律了,纷纷开始交头接耳。 张建兴似乎也预料到会这样,并没有马上强调纪律制止所有人,而是手一挥,大声道“开饭!” 这顿饭,各人吃得可就各有滋味了。 陈清明早早就端着饭盆离开了饭堂,而庄严则吃得津津有味眉飞色舞,班长李闯成还偷偷在炊事班的菜里多放了点肉,算是庆祝。 过了一天,早上刚刚收操,所有人还在刷牙的时候,大门外忽然驶入一辆东风牌军车。 很快,连部通讯员挨个跑到所有预提班长所在的排门口,扯着嗓子大喊“去教导的,马上回排房拿行李,到连部领枪和装备!” 终于来了! 庄严禁不住心里的兴奋,一时竟然站在房间里不知道做什么好,直到朱德康朝他吼了一句“收拾东西啊!”,这才赶紧开始打背包,收拾牙膏牙刷水桶之类的杂物。 半个小时后,去教导的四个人很快就出现在连部的门口,文书带着几个人去枪械库领了81式自动步枪、81式轻机枪、85式狙击步枪、一门60迫击炮、一支40火箭筒,外加56式子弹带、防毒面具、弹夹等一批零零碎碎的装备。 拿着装备穿过操场,庄严明显感到连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和徐典型等几人的身上。 第一年去教导队,这意味着回来之后就是班长。 庄严忽然有一种油然而生的自豪感。 班长啊! 就像尹显聪、李闯成还有陈清明那样! 将来手下有会有一个班的士兵听从自己的指挥! 那种感觉,庄严觉得棒极了! 领完了武器装备,四个人站在操场上等命令。 新兵们趁着这个机会,都上来握手告别,这一去,就要半年,大家有点舍不得。 心情大好的庄严又开始有些飘飘然,把自己最好的烟拿出来给战友们分了,忽然看到刘建连站在自己的排房门口,远远的朝这边看。 庄严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但他很清楚,自己和刘建连之间只有一个能去教导大队,现在自己去了,刘建连自然落选了。 他的心里骤然一紧,彷佛作了什么亏心事,原本得意愉快的心情便瞬间烟消云散。 连长和指导员过来又一番叮咛教导,张建兴简单提了几点要求,总的归纳起来就一个意思——好好训练,别丢连队的脸。 朱德康也来了。 俩人站在操场上对视了片刻,庄严将一整包烟递给朱德康,后者笑笑,也不推辞,接过来撕开玻璃纸,拿出烟点了。 猛吸了几口,伸手重重地拍了拍庄严的肩膀,说了一句“好好干”,然后头也不回朝山坡上的小平房走去。 那一刻,庄严鼻子一酸,眼角一热,如果不是人多,怕是当场就要哭了。 四人终于坐上了车厢,在连队军官和士兵们的目送和挥手下下离开。 军车开出连队的大门,到了公路的拐弯处,四个兵都蹭到了车厢板上,伸着脖子远远朝连队那边看,连队那个有些陈旧的大拱门上,几个“海防前哨”的铁皮字,在转弯后一下子就消失在树叶和山坡的遮掩下。 那个生活了将近半年的连队,一下消失在山脚下。 卡车在公路上飞驰。 出了n镇,车厢里的气氛开始变得欢快而活跃起来。 庄严想起这次能够成功前去教导队参加预提班长集训,严肃可谓是居功至伟,没有他的提醒,估计现在自己还在炊事班里傻乎乎地养猪。 凑到严肃身边,严肃似乎低着头在看着什么。 “看啥?” 严肃很显然被吓了一跳,手里藏着什么东西,收进了口袋里。 “给我看看。”庄严的八卦之心又开始泛滥,“什么宝贝,藏着掖着。” 旁边的刘瑞勇也靠了过来,说:“严肃,从刚出连大门口我就看到你在偷偷摸摸看东西,早想问你了,啥好东西?” 严肃有些不好意思道:“没啥没啥,看看家信而已。” 庄严说:“严肃,我可没想到,你这人说谎眼皮都不眨一下,亏我还认为你是个老实人。信,有那么小吗?我看像照片。” 严肃说:“我妹妹的照片。” “妹妹?”庄严不依不饶道:“得了吧,你当我没见过女孩子啊?有谁时时刻刻把妹妹照片放口袋里的?是不是对象?是的就拿出来分享分享。” “去去去,没你那么三八的。”严肃推开庄严,转移话题道:“对了,你还没谢我呢。” 庄严想起那天晚上要不是严肃警告自己,恐怕还真来不了教导队。 于是拍了拍胸脯道:“没问题,本来想给两包好烟你,不过你又不抽烟,看找个机会,我请你喝酒?” 坐在对面一直没吭气的徐兴国忍不住嗤之以鼻,说:“庄严,我听说你昨晚去了连长的值班室,送礼了是吧?” 庄严本来也觉得自己去连长值班室的事情并不是什么光明正大的,也曾经想过会不会被人看到后误会自己是去走后门了。 所以他去的时候还专门看过周围的情况,等班排的人都去了洗澡,这才去的值班室。 看来天下还是没不透风的墙,兴许还是被人看到了。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这个消息,现在看来恐怕连都在传了。 这让他不多不少显得有些难堪,于是大声反驳道:“我就是去了,但是我可不是走后门,是去向连长表态,我说我想去教导队。” “笑话了。”徐兴国还是一脸不屑,说:“去连长的值班室,说一句我想去教导队就能去,那连的人就没谁不能去的了。走了就走了,我也没说你什么……” 庄严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脸上火辣辣的,徐兴国的话就像扇在脸上的耳光,让人极为难堪。 “我说没有就没有,不信你有种自己问连长去!” 徐兴国斜睨一眼庄严,将头调开,不拿正眼去看他,说:“得了吧,你这种少爷兵,谁不知道你带了一大笔钱来当兵?怎么用的心里没点儿逼数?非得要我去找证据?身正不怕影子斜,你没做急什么?” 庄严顿时就被点燃了,骂道:“徐典型你个狗日的,我去教导队是靠的自己,靠的是朱老班长帮忙训练我,你特么有种你也做个八练习看看啊!” 徐兴国本来这次输在器械上就已经心里大为不服。 他觉得自己就是没遇上良师,庄严被下放养猪,结果遇到了个扫地僧般存在的朱德康。 自己倒不是没能耐,而是三班长陈清明也就顶多做个七练习啥的,八练习也没能完成,根本没法子教导自己。 “庄严你拽什么拽?你不就是遇到朱德康老班长这样的能人吗?投机取巧,你也不看看你四百米障碍跑多少分多少秒?你也不看看你投弹投成了啥样?要不,你也试试泡个五公里,跑进二十一分内看看?” “来啊!比啊,比打枪啊!三练习二练习一练习随你来,狗日的狗眼看人低!你不就是个体校生吗?占了点体能的便宜,天天以为自己很厉害,马勒戈壁的,四肢发达头脑简单!” “你说谁头脑简单!?” 俩人顿时就成了两只炸了毛的公鸡,立马怼上了,严肃和刘瑞勇一人拉一个,将俩人死死拖住。 咣咣咣—— 驾驶室方向忽然传来了敲窗的声音。 估计是驾驶室里负责接他们的司机老兵听到了动静,拼命用拳头砸着驾驶室和车厢连接的那扇小窗户,嘴里看起来是在骂骂咧咧,还朝后面的人竖了竖中指。 “别吵了,待会儿被赶下车,咱们得走路去营部。”严肃说:“都是战友,有什么深仇大恨?你们俩真是上辈子的冤家,从新兵连斗到现在了吧?都去教导队了,就歇歇吧,我也希望你们接下来的日子里还有时间这么互怼!” 庄严和徐兴国终于冷静下来,严肃说得没错,这似乎也不是啥大事,偏偏俩人就是不对付,一点火星就点了就炸。 等俩人再次坐下,安静下来。 严肃笑着对庄严说:“庄严,你还说请我喝酒?你怕是不知道教导队是什么地方吧?” 庄严说:“听说挺苦的。” 严肃说:“1师的教导队是军优秀教导队,公认训练最辛苦最残酷的,你觉得咱们还有时间喝酒吗?到时候,我怕你是连上厕所的时间都想拿来睡觉。” 庄严的兴致和热情顿时被浇了一头冷水,焉了下去。 教导大队,既陌生,又期待的地方。 对于士兵来说,这就是心目中的圣地。 去了那里,等同第一次军旅生涯轰的蜕变。 严肃的话,让在车厢里的四个列兵都开始惴惴不安起来,没人知道自己将要面对的是什么考验。 天色阴了下来,今天没有太阳,绿色的军卡在国道上风一般疾驰,朝着营部的方向开去。 很快,车子到了营部。 时隔四个多月,四人有回到了新兵所在的地方。 今天的营部显得有些热闹,营房前,不少兵在进进出出,偶尔看到有人背着背包和枪,有的扛着炮,有人背着龟壳一样的炮击炮座板,还有人抗着一支巨大的127口径的85式高射机枪枪神,似乎都在赶到营部门口集合。 随着一声刺耳的刹车声,军卡停住,司机跳下车,过来粗暴地砸了两拳在挡板上。 “到了到了!下来下来!” 大家拿起背包和装备跳下车,旁边马上来了个干部。 “你们是八连的学员是吧?” 庄严第一次听到“学员”这个称呼,脑袋一下子没转过弯来,根本没给出反应。 倒是严肃显得老到,直接回答:“是,我们八连来的。” 那个挂着一杠一星少尉军衔的军官可能是个排长,一挥手道:“跟我来!” 说罢,朝着营部径直走去。 庄严一行四人一路无语,默默跟着少尉来到了营部门口。 周围都是熟悉的景物,四人都种有故地重游的感觉,当初在这里经历了新兵集训,一晃四个月过去,再一次回来的时候,已经是预提班长的身份了,庄严心里不由产生了点衣锦还乡的荣耀。 军车在这里还要接上其他连队的预提班长学员,所以大家暂时到营部门口集合,统一登车。 站在人群里,庄严东张西望,想要看看往后的六个月里要和什么样的精英一起集训。 周围的人囊括了步兵所有的战斗专业兵种——迫击炮兵、机枪兵、无后坐力炮兵,还有和自己一样的步枪手、狙击枪手等等。 十分钟后,三营所有的预提班长都到齐了,每个连队少的三人,多的四人。 大家集合在篮球场上,一个中尉走到队伍前面,手里拿着个花名册,不断翻来翻去。 翻完,直接走到一个兵的面前,举起右拳,拳眼向外。 “都有了,成两列横队,向中间靠拢!” 都是经过将近半年训练的,不再是当年刚刚入伍的新兵蛋子,队伍迅速集合,很快整整齐齐排了两列横队。 “向右看齐!” “向钱看!稍息!” “点名!” 所有人刷地有立正了。 “……王海鸥!” “到!” “徐志阳!” “到!” “王二狗!” “到!” “庄严!” “到!” …… 人不多,一共才18个人。 五分钟不到,点名完毕。 “讲一下!” 队伍再次立正。 “稍息。” 中尉将花名册卷起,塞进裤袋里,扫了一下所有人说:“从现在开始,你们有了一个新的称呼——学员!我是师教导大队90届的毕业学员,你们可以叫我许参谋,也可以叫我许中尉。我们师教导队是总参评定的优秀教导队,我可以告诉你们,未来六个月,你们将面临前所未有的高强度训练,如果你们认为在新兵连接触的训练叫做苦,那么对不起,和教导大队比起来,那只是这个——” 他用大拇指卡住小拇指最后的一截,举起来,做了个代表微小的手势。 “微不足道!” 庄严被许中尉说得有些头皮发麻。 毕竟还是个新兵,最容易被吓坏,有点儿冒冷汗的感觉。 徐中伟继续道:“所以,教导队又被许多老兵称为士兵的炼狱。如果你们现在害怕,可以拿起行李回自己的连队要求换人,如果你们等会上了车,就不能后悔说一句难听的,咱们丑话在前头,到了那里,别把自己当人,把自己当狗!还有,要当一条狼狗,对上级的命令,狗一样服从;执行训练任务,狼一样凶猛!。” 话到这里,停住了。 许中尉的目光在队伍里扫了一次,问:“有没有人要走?要走现在还来得及,不然去到那里被踢出大队,送回原单位,那就更不好看了!” 没人回答。 “有没有人要走!?” 许中尉又问了一次。 庄严心里开始暗自骂娘,走就走嘛,哪来那么多废话,人都到这里了,死也要死在教导队了,现在才问人走不走? 都是连里挑出来的精英,现在能走?回去搞不好被连长一脚就踹进厕所里去。 许中尉看到没人回答,这才露出满意的笑容。 他一挥手,吼了一嗓子:“上车!” 登车的队伍里霎时有了一种悲壮的气氛,所有人都有点热血上涌,庄严满脑子里出现的都是曾经看过的革命电影歌曲和情节。 “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等所有人上了车,挂着迷彩伪装网的军车又一次哼哼上路,这一次,人多了不少,挤了不少。 大家在车厢里把背包和装着零碎物品的前运袋放好,有的人碰上了老乡,开始扯牛皮,有的开始发烟,大家相互猜测着教导队的训练强度。 这18个人里,有4个第二年兵。 老兵的嘴,大海的水。 这些老兵摆出了老资格,把教导队吹得神乎其神,彷佛自己早就去了过一样。 这一次路程比从八连驻地来营部远了不少。军用卡车足足用了好几个小时,早上10点出发,途经D市,用了三个多小时才进入H市境内。 聊了一两小时的天,所有人失去了吹牛的兴趣,在车上抱着膝盖靠着车板昏昏欲睡。 273团是去年9月才换防到S市的,第二年的老兵们在师部周边待过半年。 突然,一些在师部呆过半年的第二年兵忽然嚷起来,“到了!到了!” 庄严正昏昏沉沉在打瞌睡,看到别人都涌到厢板边往外看,他挤不进去,只好站起来,伸长了脖子朝外看。 外面公路两旁已经是一片山区,路边有一些农村的小房子和田野,人迹罕见。 一条两车道的油柏路直直指向远处的一座大山,天色有点阴沉,山顶罩着一团黑蒙蒙的云,一种荒凉的感觉走进心窝。 N镇虽然是个小镇,但相比起这里,算得上繁华。 那条路那么长,似乎又不长,庄严既想早点走完,又但愿永远走不完,天色有点阴沉,路的远处一片迷朦,仿佛有些未知的东西藏在远处,让人产生畏惧。 在这么一个千辛万苦争取到机会之后的时刻中,他居然萌生了一丝后悔。 走了大约半小时,汽车忽然左拐,一个巨大的水泥大门出现在视线里,门的两边站着荷枪实弹的哨兵,还有军官在一旁带班。 大门右侧的水泥柱子上,写着一行黑色的字——中国人民解放军XXXXX部队,正上方,一个巨大的红色军徽悬在头顶,一种庄严肃穆的感觉如同大山一样压了过来。 教导队神秘的面纱终于在一阵微弱的刹车声中撕开。 这是一个建在山脚下的营区,四幢整齐的三层营房排列在一个有坡度的空旷地上。 左首第一幢是大队部,依次下来是一中队、二中队、三中队,每幢楼房前都有一片整齐划一的草皮,被水泥小路割成一块一块,像一张张绿色的毛毯,覆盖在土地上。 每个中队草皮前都有一个篮球场,篮球场边是一条宽阔的水泥路,往南过去是大操场、射击场、战术训练场,每一个地方都完按照严格的规划设置,这是一个很有规模的集训基地。 这种严格,甚至让庄严有点窒息的感觉。 当你第一眼看到这个教导大队的训练场地,你会觉得一切都是按部就班规划好,一切都是按照条例规定设置好,士兵在这里只是一个小小的工蚁,按照固有的流程去完成所有的一切,包括你的衣食住行令行禁止。 大操场上竖着好几个高达三米宽三米的水泥牌,上书“严格正规,扎实过硬”几个巨大的红色黑体字;每中队的篮球场旁前都竖一幅墙报栏。 庄严终于看到了传说中的那几个关于班长的原则——每个墙报栏的后面依旧是红底白字,一中队是“班长是优秀士兵”,二中队是“班长是军中之母”,三中队是“班长是军官助手”。 习惯了N镇狭小营区的庄严刚下车就有一种严谨的感觉,不须等集训开始,这些足以让每一个士人感受到教导队的正规、严格、苛刻。 放眼看去,三个中队的篮球场上、草皮上都是刚来报到的学员,中队前架满了81式步枪、轻机枪、85式重机枪、12.7高射机枪、82无后坐力炮、82迫击炮、40火箭筒、85式狙击步枪,大家都穿着迷彩服,背着自己的被背包,从那些黝黑的皮肤和矫健的身姿可以看到,这些绝对是训练有素的士兵。 一种压力渐渐聚集在庄严的心头——未来的六个月,残酷的六个月,未卜的六个月,充满挑战性的六个月。 你在连队也许混得很好,但是在这里,你屁都不是! “三区队的!三区队的!听到了赶紧过来这里集合!” 一个穿着夏季作训服的高瘦中士拿着花名册站在草皮上大声地叫道。 庄严在营部集合的时就被告知自己要到三区队参加集训,严肃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老庄,叫我们呐。” 来到了陌生的地方,即使以往是冤家,也会暂时成为背靠背的朋友,徐兴国和庄严之间的关系一下达到了前所未有的融洽。 “老庄,好像叫我们呢。”徐兴国说。 庄严此时也失去了和徐兴国互怼的兴趣。 来到陌生的地方,身边的三个人就是自己最亲的兄弟。 环境,绝对可以改变个人。 庄严对这个有些是瘦削的班长似乎有些看不起,看样子,还没有自己的一班长尹显聪有气势,更别说那个妖里妖气的老兵朱德康了。 他问:“那个是咱们新的班长?” 严肃说:“是,咱们就是三区队,没错!” 三人赶紧叫上刘瑞勇,四人小跑到中士面前。 中士问:“哪个部队的?” 徐兴国挺直了军姿,站得像一棵松,大声道:“273团,三营八连!” 铁八连的名号并没有让中士高看一眼,他连眉头都不抬一下,拿着笔在花名册上用圆珠笔勾了几下。 “站好!在这里等着!” 四个人,只能乖乖站在草坪上等着。 中士开始大声吆喝,不断归拢部队。 很快,在他面前集中了将近一个排的士兵。 中士看了看表,冷冷地说道:“集合!” 队伍再一次自动集合起来,齐刷刷站在中士的面前。 “看你们在这些屌兵,站的什么队?!”中士显然很不满意面前的队列。 “你们的班长都是怎么教你们排队的?”中士就像吃了火药一样,冲着面前的学员兵们大吼:“还特么预提班长?你们连队的人都死光了吗?都特么给我送残废和弱智过来了?你们这个鸟样,回去怎么当班长?!” 庄严左右看看,果然,正如这个中士说的,由于是临时组队,所以现在的队列部乱七八糟,高的高,低的低,队列里参差不齐。 被中士一顿吼,大家赶紧换位置,从高到低,派出了整齐的队列。 中士看了看新的编队,总算满意下来。 他翻了翻手里的花名册,头也不抬,一边点名一边分配班属。 “庄严!” “到!” “七班!” “徐兴国!” “到!” “七班!” “严肃!” “到!” “八班!” “刘瑞勇!” “到!” “八班!” …… 庄严一头黑线。 自己居然和徐兴国分到一个班里,真是千年的冤孽! 中士点完名,抬起头,满意地扫了一眼面前的学员,指着旁边的两个中士说:“好,欢迎大家来到教导队,我叫罗小明,七班长;这位是钱中军,八班长;这位是裴,九班长。欢迎你们来到我们1师最艰苦的地方,你们从现在开始,不管什么军衔,无论你是上等兵还是列兵,在这里都是一样的,有同样的名字,叫做学员!” 站在罗小明身边的两个下士冲大伙微笑地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罗小明接着说道:“我们这里暂时没有区队长,所以,收中队的指派,区队长暂时由我代理,你们未来六个月将在这接受预提班长集训,体能训练三个月,专业两个月,野外作训一个月。我们教导队是军优秀教导队,训练非常残酷,你们的班长也是从这里走出去的,相信大家也略有所闻。废话不说,你们马上回房间放好行李,拿好自己饭盘出来集合开饭!” 他刚转过身子,忽然想起什么,又调过头来,喊道:“解散!” 庄严的脑子还是昏昏沉沉的,始终没能从新的环境里情形过来,严肃推了一把他,说:“抓紧时间,教导队可不是开玩笑的!” 庄严迷迷瞪瞪拿起自己的枪和装备,还有背包等用品,跟着所有人一起迷迷瞪瞪地进了一楼的排房。 三区队在一楼,排房很大,很干净整洁,和八连的老平房完是两个概念。 站在整整齐齐的铁架床边,庄严觉得自己到了一个新的世界。 已经是六月中旬了。 庄严站在饭堂前的队列里,看着饭堂后面的山被沉沉的暮霭笼罩着,心有些乱,中队长在队列前讲话,他居然没听进去。 “……这里是教导大队,你们都是被选出来的精英,这里不是连队,所以,别用连队的那套来要求自己,我会给你们一个新的标准,一个完高于任何一个普通士兵的标准……” 这个中队长叫做周湖平,个子不高,身材不壮,但是脸上和身上却有一种杀气。 一种让人有着强烈压迫感的杀气。 庄严即便站在一百多号人的队伍里,无时无刻都能感觉到。 队伍分班进入饭堂,教导大队干啥都一板一眼,饭前还得正儿八经地唱歌、拉歌,还不是敷衍了事那种,哪个区队的歌声大,令人满意了呃,谁就先进饭堂。 饭堂里的桌子上,摆好了菜。 但是无论怎么平均分配,总有差异。 唱的最好的,拉歌最好的区队可以最先进去,提早选定最满意的桌子。 这是教导队的规矩。 唱不好歌,拉不好歌,你吃得都没别人好。 当然了,除了唱歌拉歌,完了还要讲评。 规定的晚饭时间是半小时,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当庄严洗吃完了饭,洗完了碗下回到排房,罗小明手握秒表站在草坪上,待所有人都回来,他冲着排房就吼“给你们十五分钟,把枪挂在床头,然后整理内务马上出来集合!” 秒表。 这是每一个士兵最害怕的东西,一旦班长手里拿着这个玩意,每个兵心里无形就有了压迫感,这意味着,班长在计时! 三区队的房间在一楼,外面是大间,几十张床,里面有个小包间,一室一厅,厅是区队长房间,室内是放置平时不用的行李和装备的地方。 大家忙乱了一阵,房间里人多地方不大,时间却很近,所有人挤成了一窝蚂蚁,好不容易才冲出排房,都争先恐后,仿佛后面什么洪水猛兽在追赶。 有人磨蹭迟到了,罗小明眼皮都不抬“站一边去!” 迟到的学员乖乖站在一旁,等候处置。 到了最后,一共有三个人迟到。 其实这种迟到情有可原,毕竟人的确是太多了,床铺又没分,许多人不熟悉情况,行李也不知道往哪放,一来二去就迟到了。 列队完毕,罗小明站在队列前说“你们居然是预提班长,你们也配!?十五分钟居然连自己都安顿不好,那就该罚!记住中队长说的话,你们现在是学员,不是普通的士兵!” 他转过头,冷着脸对着那几个迟到的学员大声道“俯卧撑一百个!自己给自己数出来,别要我来喊!” “一,二、三、四……” 三个迟到的兵二话不说,马上伏地做起俯卧撑,认认真真给自己数俯卧撑。 “记住这里的一些规矩,这里和连队有些不同,标准也不在一条线上!我不希望罚你们,但是,当你们犯错,我不介意好好的惩罚你们!在这里,你没有什么苦可以诉!没人可以帮你,你自己才可以帮自己!” 利用这段时间,罗小明继续向大家解释一些规定,每天早上五点三十起床训练,中午十二点收操,中午十二点半开始体能训练,一点半休息,下午两点半起床…… 一日三餐吃饭不准超过半小时,晚上十点熄灯,每星期训六天,没双休日,星期天早上每人上山砍一挑柴送到炊事班,下午洗衣服休息…… 庄严听着罗小明的训话,心里暗暗叫苦,我操,你干脆说不能休息拉倒! 第一天的晚上,正常的训练并未开始。 所有班排都在排房前的草坪上分开组织班务会和排务会。 这一晚,是庄严在教导大队最后的舒服时光。 所有学员围了一圈坐草皮上相互介绍情况。 通过各人的自我介绍,庄严认识这了自己班里的战友们。 三中队三区队七班一共十个学员,其中第一年兵6个,第二年兵4个,班长罗小明和尹显聪一样,是第三年兵,原273团的预提班长,集训后由于成绩优异,被留队担任教练班长。 此人身材瘦削,脸庞黝黑,一旦严肃的时候,腮边会绷出几条轮廓分明的肌肉,不怒而威。 和任何的见面会一样的套路,所有学员首先介绍自己。 等大家一个个介绍完毕,当然是进入了内心剖析的阶段。 “来,都来谈谈自己的感想。”罗小明手里拿着记录本,指着身边一个学员道“你说说,为什么来教导队。” 被点到名的学员立即站了起来,挺胸拔背,声音洪亮,就像在念台词“我听说教导队是我们1师最艰苦的地方,我从当兵的那天起,就一直想去最艰苦的地方锻炼一下自己,挑战一下自己,正当一名最优秀的士兵!” 罗小明手里抓着那本牛皮纸封面的记录本,示意那个学员坐下。 庄严觉得这种感想肯定是事先就组织好的,弄不好还写在了纸上,照本宣科而已。 罗小明似乎也听多了这种感想,之所以还叫大家谈,不过是走程序而已。 他的目光忽然落在了庄严的身上。 “你叫……” 庄严没等罗小明说出自己的名字,立即站了起来。 “我叫庄严,来自273团三营八连!” “说说,你为啥来教导队?” 庄严看看周围,他觉得自己不该继续那种枯燥乏味又略带教条的僵硬回答。 大家好像都不敢说真话。 既然不说,那就自己来说吧。 “报告班长,我来教导队是听说来教导队只要毕业,就可以当班长!” 罗小明眼睛一亮。 他倒是第一次听到学员这么直率的回答,于是鼓励道“说得好,不像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可是当将军,首先要当班长!你说说,当班长有啥好处?” 庄严笑嘻嘻地挠挠头,说“班长,我真的不知道有啥好处,不过,我和他同年兵……” 他伸出手,指向一脸懵逼的徐兴国。 “他说要去教导队,将来当我的班长,我不想当他的手下,所以我就努力争取过来这里了。” 整个班的学员,愣住了。 目光齐刷刷落在了庄严是身上。 从来没有学员会这么说。 虽然罗小明知道这是大部分士兵的心态,可是,敢说出来的从来没有。 愣了好一阵,罗小明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说得好!我要的就是实话!不怕告诉你们,我当年也是这么想的,来当兵,就是要不甘人后,都特么是带把的大老爷们,谁愿意输给自己的同年战友!” 班务会的气氛至此活跃了起来。 会后,罗小明让学员们回去拿好衣物准备集中去洗澡,又说明天就要进行摸底考核,如果成绩不及格,将被退回原连队。 洗澡的时候,庄严算开了眼界。 原来教导队虽然营房建得比n镇好,可是最基础的设施还是很简陋的,连自来水都没有,除了家属院后面有一水洼,就只有射击场上的一条河流了。 这是条两米多宽的小河,源头是附近风景区里的一条瀑布,穿过射击场后也不知道流到哪去。 三个中队三百多号人,扑通扑通跳一条河里去,像一锅沸腾的饺子。 庄严认为罗小明说的淘汰制是唬人的,然而才过了一天,他就知道自己大错特错。 第二天一大早,起床号刚刚吹响,代理区队长罗小明的声音就在排房里响起。 “拿上你们的枪和单兵装备!一分钟!一分钟内我要在草坪上看到你们!否则迟到一秒罚是个俯卧撑!” 庄严从床上弹起来。 天色没完亮,房间里依旧一片黑乎乎。 快! 快! 一定要快! 庄严疯狂地用最快的速度套上自己的87式夏季作训服,又飞快地将弹带和防毒面具、挎包水壶部挂上,用武装带扎紧。 枪昨晚已经拿到,就放在床头。 房间里鸡飞狗跳,第二年的老兵素质普遍比第一年的好,最先离开排房的几乎是第二年的老兵。 剩下的新兵学员们在陌生的环境里,在这种人为制造的紧张气氛中,有人开始出错,枪掉在了地上,挎包掉在了地上…… 所幸的是庄严今天一切还算顺利,穿戴好装备,他抓起自动步枪没命一样朝门口冲去! 草坪上已经站了几乎一大半的三区队学员,庄严赶紧冲过去,站在了七班的队列里。 “十!九!八!七……” 罗小明手拿秒表开始大声倒数,一会儿看看表上的时间,一会儿看看门口。 “停!” 他按下了停止键,将最后几个来不及学员一把拦住。 “站到一边去!” 几个迟到的学员看起来一脸的惊恐,几乎都要哭出来了。 “你!100个俯卧撑!” “你!120个!” “还有你!……” “俯卧撑准备!” 随着罗小明一声令下,迟到的五个学员把枪防在一边,右脚向前一大步,双手撑地。 “自己数出来,我没时间给你们数!” 他转向已经列好队的所有三区队学员,大声道:“记住了,这就是教导队的规矩,所有的事情都有时间限制,超过就要接受惩罚,别跟我说你在连队你们班长是怎么怎么宽宏大量怎么怎么人性化,这里没有人性化,这里只有规矩,我们的规矩!!如果不服,我作为代理区队长绝对不强求,你可以跟我说退出,第二天马上有车送你们离开,会你们认为最舒服的原连队!只要你在这里一天,就得守一天的规矩!” 庄严的头皮在发麻。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发麻。 反正他看到周围几个区队黑压压的人头,一种奇怪的紧张感就如同一根绳索似的紧紧套在了脖子上,随时可能收紧,随时可能将自己勒得晕死过去。 能站在这里的,都是27团最精锐的预提学员。 一二三中队,囊括了整个1师今年选拔出来的最好基层军事骨干,在未来的一年,这些人回到原部队,就撑起了战斗连队的所有军事训练。 中队长周湖平站在三中队所有的学员面前,他的讲话从不啰嗦,和张建兴还有蔡朝林都不同,永远像是在赶最后一班车那么急,仿佛时间永远不够用,放飞一分都是在犯罪。 “今天是你们这些学员第一年在教导队渡过的美好时光,所以我们精心为你们准备了训练计划,首先是五公里越野。你们是新学员,所以我的要求不高,有21分0秒去完成这一次五公里路程,达到的人不需要重跑,达不到的再跑一趟,如果超过2分的学员,也不需要再跑了,直接退回原连队,这种训练水平,根本不适合在教导队集训,让你们的连队主官换个好货色来,教导队可不是垃圾收容所!” 队伍带开,所有人卷起了裤腿,把81-1式自动步枪的枪托折叠起来,这样可以在奔跑的时候抓住枪管扛在肩膀上。 这都是老兵总结出的技巧,若枪支挂在背上,一趟五公里下来能磨掉一块皮! 穿着丛林迷彩服的值班少尉是一区队长,他手持一只秒表站在起点上,他的目光犀利地扫过每个士兵的脸。 “第一次跑五公里,会有班长陪着你们跑,跟着你们的班长跑!记住路线,我们教导大队的越野奔袭有至少四条路线,难度有高有低,包你们满意!今天你们跑的是最低难度的五公里路线,所以检查好你们的装具和武器,水壶是否满水,手榴弹是否携带,还有你们的防毒面具和四个弹夹,如果少了一个,你们马上打好背包等着被遣送回原连队!早教导大队,作弊是绝对不允许的!” 这是一条怎样的路? 一边跑,庄严一边叫苦不迭。 和在八连跑的五公里完不同,八连的路线是公路居多,都是水泥路。 可是这里,几乎是野路。 泥泞,崎岖,是碎石铺就的山村小路,偶尔穿过一段水泥公路。 “朝那边跑!那边!” 领头的班长仿佛机器人一样,仿佛根本不会累,对于他们这些被选出来的教练班长来说,这种五公里根本不够塞牙缝。 他们仿佛乐于看到在这群新学员狼狈的模样,跑了一段,有停在路边朝着每一个经过的学员像疯狗一样吼道:“都特么的像娘们一样,慢得跟乌龟一样!你们连队没人了吗?今年怎么把你们这帮垃圾送来我们教导队!” 身体上的疲劳加上教导队教练班长们故意营造的紧张,让不少学员的体力分配乱了套。 前半程还好,后半程立即有人被远远甩开。 那些被甩开的学员又遭遇了最残酷的心里折磨。 “你们这帮垃圾已经落后了!前面的都跑远了!跑不到2分内你们就给我滚蛋!” 诸如此类的攻击性和压迫性话语令人简直要崩溃掉。 有学员跑着跑着直接就一口胃液吐了出来…… 远远的村庄稀落的房屋静静卧在路边和山边,在清晨的雾水中冷眼旁观这些一大早起来为自己的命运拼搏的士兵们。 谁也不能有丝毫的松懈,这里不是连队,这里是每年度的预提班长,最优秀的士兵群体。 中国陆军的训练是野蛮的、无情的,没有一个国家的士兵能达到中国陆军的体能素质,那些是血和汗铸就的辉煌。 庄严有些慌。 他的五公里成绩并不好。 现在,周围看不到一个他认识的战友,都是一些陌生的面孔和自己同一梯队,跑在了一起。 严肃? 不见了…… 刘瑞勇? 不见了…… 就连他最讨厌的徐典型也不见了…… 现在,他觉得哪怕看到徐典型也好,至少心安一些。 不过,他也知道徐典型根本不可能和自己跑在一个梯队里。 徐典型那头野牛,估计早跑到前面去了。 庄严不知道自己在整个中队里所处的位置,他有些慌了。 庄严只能拼了! 他惊恐地发现,只要自己稍微有一丝松懈,后面就会忽然窜上一个汗流浃背的身影,不要命一样往前窜,立马跑得没影了。 这是考核,是淘汰,是竞争,是军事素质的硬碰硬! 一个眼熟的上等兵在一条泥路的拐弯处超越了庄严,他比庄严矮了半个头,腰圆膀阔,皮肤黑不溜秋彷佛一头非洲野牛。 庄严已经记不起自己到底在整个中队处于一个什么位置?是跑在队伍的第一集团?还是第二集团?抑或垫底了? 反正什么都不知道,干脆就找这个上等兵做参照物吧! 能和上等兵一起跑过终点,应该不会被淘汰吧? 他狠了狠心,脚上加力赶了上去。 两人并肩的一霎那,庄严转头扫了一眼上等兵,后者的目光恰巧也迎了上来,接上的时候,两人心底瞬间擦出一团好斗的火花。 然后,两人忽前忽后你追我赶,谁都不愿意掉在谁的身后,哪怕是落后一丝都不允许。 士兵的血是热的,是绝对好胜的! 就这样,俩人相互成为了对方的伴跑。 你超过我,我追上去;我超过你,你又马上追上来。 渐渐的…… 庄严的体力已经开始透支,跑得两眼发黑,舌尖发甜;上等兵气喘如牛,步履沉重。 俩人都觉得,这是世上最漫长的一段路。 没人知道终点在哪,只有偶尔看到一个教练班长会出现在路边,朝着他们一通吼。 远处,终于重新出现了教导大队的营房。 “看到台阶没有!终点在那里!爬上去,计算最后冲过台阶的时间!跑!你们还有机会!” 罗小明出现在大操场边,指着远处的台阶对着庄严和那个上等兵喊道:“你们俩坚持住,就差一点点!” 如果可以,庄严真想停下来。 他感觉自己要散架了。 偏偏上等兵这时候打鸡血了,猛地超过庄严,冲出十多米。 你妈逼! 庄严又崩溃又惶恐。 都伴跑了那么久,怎能输在最后的两三百米上? 他将最后一点气力都灌进了双脚,嘴里大吼了一声。 “啊——” 然后竟然真的追上了上等兵! 俩人再次并驾齐驱。 到了终点的那段台阶,一共二十多级台阶,落差八米多。 庄严几乎是连滚带爬手脚并用冲上去的,上等兵好不了不多少,壮硕的身姿趴在地上手脚并用,就像一只逃命的豪猪。 两人几乎同时到达终点,刚过线,庄严就扛不住了,跑到草坪边的水沟旁,双膝一软,跪倒在地上,哇地一口吐出黄胆水。 等他哇哇吐完,转头一看,乐了。 上等兵也趴在沟前,狗一样伸长了舌头,上面滴滴答答挂下许多唾液,也在吐。 吐完了,也缓过气了。 上等兵看了看庄严,笑了,伸出手来:“我叫王大通,二营四连的,机枪手,三区队八班的。” 庄严也把手伸过去:“庄严,也是三区队,不过在七班,原单位是三营八连……” 他想跟王大通说自己是一排一班,但是他又的确不是。 “我炊事班的……” “炊事班?”王大通像看怪物一样。 “嗯,炊事班的。” …… 王大通,是庄严在教导队交上的第一个朋友,一个第二年老兵。 终点上的人逐渐多了起来。 一区队长拿着秒表,走到三中队长周湖平的身边,给他看了看表上的时间。 “队长,超过2分了。” 周湖平问:“还有人没回来的吗?” 值班区队长说:“还有。” 说完指着远处。 所有人的目光顺着区队长的手望了过去。 果然,远处有个兵在摇摇晃晃朝这边跑来,一个教练班长高呢在他身边催促。 “马勒个巴子的。”周湖平骂了句粗话,“截止了,不用计时了。” “啥意思?”庄严问站在自己一旁的王大通。 王大通耸耸肩,摇摇头:“完了,这家伙完了。” 庄严说:“你的意思是……” 王大通说:“你当教导队是开玩笑的啊?他们真退人的。” 老兵就是老兵,王大通说的果然没错。 “你可以回去打背包了!” 当那个超时的学员刚跑过终点线,中队长周湖平看了看时间,朝他摆了摆手。 一个挂着中士军衔的班长走过去,拍了拍那个还在呕吐的学员的肩膀,叹了口气,说:“你超过时间了,走吧,回去打好背包,晚上有车来送你们回原单位。” 那个学员气还没喘匀,脸色苍白,汗水还滴答滴答沿着脸颊在下巴底下往下滴着,他无法接受这个事实,一边急促地猛吸两口空气,一边央求中士:“班长,我今天状态不好,你跟队长说说给我一次机会吧,我其他科目一定会好,要不,你明天再考我一次五公里越野,我准及格!” 中士班长沉默了…… “班长,我求求你了,我现在回去脸都不知道往哪搁啊,我第二年老兵了,这是我来教导的最后一次机会了,求求你啊……”上等兵说着说着就哽咽起来。 “上等兵,我命令你,马上执行命令,军队不是菜市场,没有价钱可讲!”周湖平铁一样坚硬的语气彻底击碎了上等兵的希望,“打仗没人跟你说状态不好,难道你感冒发烧还让敌人给你休息几天再进攻?” 上等兵学员愣住了。 许久,他背起枪,在中队其他士兵的目光里慢慢走进了排房。 庄严心头一紧,然后又一沉,和王大通无言对视了一会,两人都点点头,相互鼓劲打气。 第一天,基本上都在摸底考核。 教导队似乎对基层连队送上来的人不放心,自己要亲自测试,杜绝有走后门走关系的人混进预提班长队伍。 这一天考核下来,三区队也有一个要打背包回连队的。 那是二营的一个兵,走的时候看样子很难受,眼都红成了熟透的桃,见一排房的学员都在,死忍住没哭,可是车到了教导队接人的时候,终于忍不住了,一边抹眼泪一边上车,跟被押走的犯人没什么分别。 去教导队报到后的第二天,光是三中队竟然淘汰了三名学员。 大家看了这一幕,心里都不好受,都为自己的处境担忧,为将来的六个月担忧,吃不准哪天就轮到自己,一时竟没人说话,排房跟墓场一样,呼吸声能听见。 训练终于开始了。 考核完的第二天,一大早中队就来了一次另类的武装越野。 而这天跑的路线和昨天不同,这是号称教导大队经典五条越野线路其中的一条,叫做白龙观路线。 所谓的白龙观路线是从教导队出发,一直跑到三公里外的一个叫白龙观景点的山下,道观所在的山并不高,约莫只有两三百米,一侧是石阶,一侧是水泥铺就的车行道。 按照要求,学员沿着石阶上冲到白龙观顶,再从车行道上下跑下来,光到白龙观山脚来回就已经六公里多了,还要爬那座将近三百米的山。 庄严五公里越野成绩本来就不好,跑到山下就已经要断气了,早就没气了,把自动步枪往身后一背,像狗一样连爬带,手脚并用在石阶上往前蹭,心想反正超不过前面的人也好,总不能让后面跟着的追上来。 白龙观的风景非常美,山顶一个大道观,建筑金壁辉煌,平日里香火鼎盛,要拍武侠片来这里取景准不会浪费外景费。 可是谁都无暇欣赏了,一堆丘八们背着枪,满头满脑的大汗,你追我赶。 罗小明没背装具,拿个秒表倒也轻松,一路赶鸭子一样:“快跑快跑,抓最后五个再跑一趟。” …… 大操场的主席台边,庄严跪在地上草皮上,腿肚儿在发抖,一串串的汗水滴滴答答掉在身前的土地里,渗进去。 此刻他意识有点迷糊了,早上跑了一趟白龙观,回来又一口气没歇,又像上了发条的机器一样在大操场上进行折叠跑,足足折腾了半天。 “休息五分钟!”罗小明举起秒表,宣布折叠跑结束。 旁边的一个列兵终于忍不住了,脚一软,跪在地上拼命干呕,却什么都吐不出来了。 罗小明拿着秒表看着这些快要跨掉的学员们,脸上冷冷的,没一丝同情:“休息够本了吧?够本了咱们接着来了!现在开始蛙跳,锻炼你们的腿部肌肉,你们如果觉得受不了,可以要求退出训练,明天就有车来接你们。” 消停了一下,他又问所有人:“你们行不行?” “行……” “操!怎么说话都像娘们似的,到底行不行嘛?大声点!” “行!” 庄严双手狠狠扣进泥土里,在湿透的迷彩服上揩了一把被汗水腌疼的眼睛,咬紧牙关朝主主席台边观众席上的台阶跳去。 早饭的时候,庄严拿着馒头,看着面前的稀粥和咸菜还有鸡蛋,却根本咽不下去。 “硬撑着也要吃点。”严肃坐在庄严的对面,给他打气,“不吃,白天更难受。” “可是吃了却想吐……”庄严说,“今天早上体能整恶心了……” 话音未落,隔壁一桌的一名学员忽然捂着自己的嘴,猛地冲出u饭堂,蹲在水沟边哇哇大吐。 …… 为期六个月的预提班长集训,头一个月是地狱式体能训练,想到这里庄严想死的心都有了。 中午,大队的管理员忽然召集了所有的班长过去。 过了一会儿,罗小明回到排房边,手一抬,冲着在端二练习跪姿的学员们喊道:“你!你!你!你!过来!搬东西!” 庄严很幸运地在其中一个“你”字里面。 搬东西总比跪姿端枪要舒服,他赶紧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脚,把枪架在草坪上,乐颠颠地跟着罗小明去了大队部。 去了才知道,原来是搬运物资,每个区队派了四个人去负责搬运。 很快,东西抬了回来,罗小明当众拆开,里面是崭新的迷彩服和迷彩靴。 “每人两双鞋子两套迷彩服,这是惯例,只有咱们有退班长才有的待遇!”罗小明一边喊着,脸上却露出了诡诈的笑。 庄严领到了自己的迷彩服和鞋子,喜滋滋回到床边,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觉得当学员果然有点儿牛逼,普通连队一年就一套迷彩服,这学员居然一次继续还发两套! 他对面隔着一张床铺的王大通和他截然相反,捧着迷彩服不住地摇头,不断唉声叹气。 庄严好奇问:“大通,干吗呀你?有新衣服穿你还不乐意?叹啥气?” 王大通哭丧着脸,说:“你还看不出来?都给你发新衣服了,你以为部队那么舍得?这不明摆着你身上这套穿不了多久就要报废么?这不跟杀头一样,要上刑场了,总得给你吃顿好的对吧?那饭是好吃,可是叫断头饭,咱们这衣服意味着啥?你自己想想。” 庄严顿时被王大通浇了一头冷水,人沮丧透了。 对,人家王大通说的可没错。 部队一向以来都讲究艰苦朴素,这两套迷彩服和两双鞋子哪会白白发放给自己…… 庄严觉得浑身凉凉。 耗了那么多心思,流了那么多汗水,还壮起了天大的胆子,这才来了教导队。 现在看来,算是自己把自己往火坑里推。 时间很快过去了五天,这天中午,罗小明在上午出操结束后,击中了所有人。 “你们的成绩真的很烂……” 他一边翻看着成绩登记册,一边有摇头,满脸的嫌弃。 “你们看看,到目前为止,我们中队已经退掉了六个人,通过摸底,发现你们在这批兵虽然也很烂,但总是属于可以抢救的,所以,队里面决定给你们一次机会,如果月底结束体能训练之前,你们能够各项成绩达标,那么你们还可以留下来继续参加训练,否则,对不起,你们请收拾好东西,我们会派车送你们回去。” 看完成绩单。 罗小明又道:“从明天起,队里决定成立突击队,我决定将你们中的一些人挑选出来,送进突击队,接受最好的训练!” 突击队? 庄严一喜,光是听名字就牛逼得要命。 难道是精英中的精英? 他差点就要举手主动请缨了。 结果罗小明细细一说,庄严的头皮当场就发麻了。 教导队的突击队是针对训练科目差的人,例如,你五公里差,好,你进五公里突击队;你投弹差,你进投弹突击队,以此类推。 “庄严!你要参加突击队!”罗小明指着队伍里的庄严,“如果月底达不到教导队的标准,你就自己做好准备,不要我提醒了。” 教导队的标准是高于通用训练大纲的。 例如投弹,大纲规定是45米优秀,教导队要求55米;四百米障碍,大纲规定是1分50以内优秀,教导队的标准是1分40秒…… 庄严有两项没有达标,所以进了四百米障碍的突击队和投弹突击队,五公里突击队差点就挂上名号了。 相比之下,庄严还算幸运,统共只进了两个突击队,三中队有几个兵甚至进了好几个突击队的,尤其是同一个区队有个外号“老迷糊”的学员,居然样样齐,几乎每队都有他的大名。 挂了几个队的兵根本没时间休息了,中午人家睡觉,你就去参加突击队的训练吧,别人训练一次,你就训练十次。 中午刚刚收操,当庄严累得像条狗一样的时候,罗小明却没让大家休息。 “今天轮到我们区队挑水!都别歇着了,三分钟放好装备,出来去炊事班拿桶挑水!” 听到挑水俩字,庄严就感觉有些崩溃。 每天上午收操距离中午开饭有大约半小时时间。 对于庄严来说,这是极其珍贵的半小时。 因为突击队员们每天中午都要被指定的班长叫去训练场,你什么差,那就训练什么,直到别人出操才归队参加班里的其他训练。 所以,“光荣”的突击队员在教导队是没有休息时间的,除非你达到了训练要求,能够经过班长认可,脱离那支听起来牛逼无比实际苦逼无比的教导队,否则在被踢出教导队之前,是根本没有时间午休的。 1师教导大队的用水不是自来水,虽然这里的营房、训练场等基础设置都是一流的,可用水却很原始,仍旧依靠山里的泉水流下到大队部后面的蓄水池里,然后靠人力挑到三个中队的炊事班。 庄严发现,教导队这个鬼地方的每一个细节都彷佛是为了累死人而设计的,炊事班的水池很大,每人吃饭前要挑五担十桶水,也不知道炊事班怎么用水的,反正第二天水就没了,空空的,还得让下一个负责值班的区队挑。 从大队部到炊事班,来回至少四百多米路,教导队的学员们像电影《少林寺》的和尚一样天天挑水。 人,真的是环境逼出来的。 一星期下来,庄严的小臂涨了一圈。 不光如此,庄严惊讶地发现,自己已经学会挑水了。 这是在八连挑粪挑出来的功劳,自从庄严被告以后,左晓恒再没敢帮庄严挑粪,庄严只能自己捏着鼻子学挑粪,在尝试过无数次被分水破脏衣服之后,他终于出师了。 现在,挑水虽然累,可庄严至少能办到,不至于连挑子都平衡不了。 倒完最后一桶水,还来不及透半口气,罗小明又像个催命鬼一样在旁边拿着秒表吼道“要集合开饭了,你们还有三分钟回去放好桶,然后马上到饭堂前面集合,迟到的人知道该怎么做!” 该怎么做? 庄严觉得这个话说得真好。 现在大家都知道该怎么做了。 教导队就是一个训练精英士兵的工厂,有一套自己严格的流程。 而那些大队长、中队长、教员、区队长和班长们简直就是万恶的监工。 他们如同站在流水线上,监视着每一件产品,不行就会立即将你从队伍里提出来,能修复的修复,不能修复就淘汰。 每一个干部和班长的手里永远有一样东西是最通用的,那就是秒表。 在这里,什么事情都被极致地标准化。 集合多少分钟内必须到,吃饭多少分钟内必须完,在大队营区的路上走路必须三人成行两人成列…… 迟到一秒十个俯卧撑,如同交通管理法规一样有着严格的规定。 营区里永远挂着几个不过时的横额——掉皮掉肉不掉队,流血流汗不流泪! 干部也好,班长也好,嘴里说得最多的口号就是“累不累,想想革命老前辈!苦不苦,想想红军两万五!” 整个教导大队四百多号学员,打鸡血和被打鸡血的,永远处于一种亢奋状态。 中午,别人休息的时候,那些大队组织的突击队长们就挨个中队喊人了。 “投弹突击队的!到大门外水泥路上集合!” “四百米障碍突击队的,立即到障碍场集合!” “五公里突击队的,给我马上被好枪,拿好你们的装备,到操场台阶上集合!” “器械突击队的集合了!赶紧!” 几分钟后,庄严和五十多个手榴弹突击队员们在教导大队外的水泥路上集合,每人的肩膀上扛着一箱子足足三十多个67式手榴弹的教练弹。 “你们中午没休息时间,也别跟我诉苦,我特么不听诉苦!也别跟我说你受不了苦,跟你们自己的班长说去,他们会送你们回去!教导队本来就是吃苦的,你们特么不吃苦来个鸟教导队,难道来这里度假吗?” 说着,突击队班长在指着水泥路旁的一个长长的山坡。 “看到没有,这就是你们练投弹的地方,我们这里管这种训练叫砸弹,用你们最正确的姿势,最大的气力,将手榴弹砸在山坡上。知道这个山坡的垂直面怎么来的吗?这个山坡原本有点儿坡度,现在完垂直,从前紧挨着这条水泥路,现在退进去至少四五米!都是历届的学员砸出来的!你们不要停,只管一直砸,砸到我说满意为止,每天中午砸弹之后会组织一次实投,过了55米,你就正式退出投弹突击队,一天没达到标准,你每个中午都要来这里,直到你被踢走离开教导队为止!” 。 “明白了吗!?”突击队班长大声问。 五十多个学员丧气地回答:“明白了。” 班长笑了笑说:“你们还有什么要说的吗?给你们三次提问的机会。” “班长……” 正当所有人都在想着该问什么问题的时候,一个上等兵举手了。 “说!” “能不能……能不能中途稍微让我们休息十五分钟……真的很累……”那个满脸堆着疲劳的上等兵小心翼翼地问道。 班长冷冷地哼了一声,就像看怪物一样盯着自己眼前的那个上等兵,然后慢吞吞走到他的面前,伸手扯了扯他的军衔肩章。 “哼!居然还是个上等兵嘛!你也好意思说这话?看看你的周围,你自己看看!有几个你这样挂着上等兵军衔的老兵?都是第一年的列兵,对吧?” 上等兵左右看看,绝大部分是像庄严这样的列兵。 “上等兵,你感到羞耻吗?你觉得丢人吗?你知道为什么自己要等当上了上等兵了才来教导队参加集训吗?” 上等兵的脑袋,更低了。 “就是因为你怕苦!怕累!因为你懒!因为你懦弱无能!你有本事,第一年早就来了,何必等到今天!如果你现在还是想着怎么舒服怎么休息,那么我告诉你,你绝对熬不到毕业的那天!明白了吗!?” “我明白……明白……”上等兵被质问地浑身都有些发抖,只顾着点头。 “还有谁有问题吗?”突击队班长又换上了刚才的笑容,目光扫过队伍,似乎在等下一个提问。 庄严心里数万头草泥马奔过。 刚才上等兵的遭遇都看在眼里,谁还敢提问? 谁提问,谁傻逼。 看到没人再提问,突击队班长又道:“我知道你们很多人不敢问,不敢问就对了嘛,你以为我真要问你们的感受?你当这里是什么地方?好了,现在开始砸弹,不要停,也不要偷懒,谁偷懒,我能看到,被我发现了,绝对不会让你好受!开始!” 庄严开始从弹箱里拿手榴弹,一颗颗朝十多米外的土坡截面上砸从出去。 那个土坡的垂直面,已经凹了进去。 很显然,刚才那个突击队班长并没有吹牛。 那些痕迹,一看就知道是教练弹生生砸出来的。 细思极恐。 突击队班长在路边找了棵小树,一屁股坐在树干旁,靠着树干大声继续说道:“我也不会说太多的技巧,你们都是连队挑出来的学员,投弹怎么投能投更远,你们都应该知道,我只负责监督你们训练,有什么错误的地方,我心情好了也会指出,但不要希望我会同情你们,我也很想同情我自己!我本来可以睡午觉,被你们这帮不争气的家伙害得没了午休时间,我跟谁诉苦去!” 第一天进投弹突击队,第二天轮换到四百米障碍突击队。 庄严就像个大老板一样忙得连合眼的时间都没有,就像当红炸子鸡一样受欢迎,一到中午,就有突击队班长古来邀请自己参加一趟刺激的训练之旅。 饭堂上,庄严端着自己筷子,却怎么都夹不起一箸菜。 因为,他的手在抖。 旁边的严肃和刘瑞勇的手也在抖。 只有徐典型同志很轻松淡然。 他一个突击队都没参加…… “你看看你看看,怎么都惨成这样了?”徐典型一边说,一边很大度地将一箸肉片土豆丝加进庄严的碗里。 然后又帮刘瑞勇和严肃夹了。 三人个都是投弹不过关,都没达到55米标准。 庄严满肚子都是尴尬,说:“行了,我算是欠你一份人情,徐典型。” 徐兴国说:“得了吧,咱们一个连队出来的,我还想你死不成啊?” 这话倒让庄严有些许感动。 也是,亲不亲,家乡人;好不好,同连兵。 虽然和徐兴国一向不和,但是来到教导队,也许是大家都被折磨得没有精力去怄气,还真的没红过脸了。 严肃说:“老刘、老庄,待会吃完饭,去我那里,我有一大瓶正骨水,是部队内部的好货,我们得搓搓,过两天肯定好了。” 庄严问:“你哪来这玩意?大队部的医疗室我去过,正骨水一次就给一小瓶。” 严肃说:“嗨,别人寄给我的,知道训练辛苦,所以……” 庄严嗅出了点不同寻常的味道,三八之心又开始泛滥,打断严肃问道:“是不是对象寄来的?我说什么时候给我看看……” 啪—— 没等庄严说完,旁边重重响起了一声脆响。 是筷子拍在桌上的是哼因。 刚才,刘瑞勇再次尝试着想把一箸菜夹到自己的嘴里,结果还是失败了…… 菜到了半空中,没送进嘴里就掉落在桌上。 他剩余的那点点坚强终于被最后一根稻草压垮,眼圈瞬间红了,于是把筷子重重朝桌上一拍,没再吃饭。 所有人沉默片刻,大家都愣了。 “行了,正常了。” 坐在旁边的王大通,将一个汤勺递给刘瑞勇:“用这个,筷子是不成了,投弹投多了,都这样,回去涂点正骨水,明天会好些。赶紧吃饭,时间还剩下十分钟,不然待会儿连吃饭都没吃饱,还训练个屁!” “妈的……”刘瑞勇忽然张口说话了,声音却很低,语调也很含糊不轻,嘴里塞着些没嚼碎的饭粒,话说得略带些颤抖:“真累……” 这句话戳中了同一桌六个人的心窝。 空气仿佛突然凝固起来,所有人一下子都沉默了。 庄严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变得异样沉重,胸口闷得很难受,可是又不得不赶紧吃饭,因为吃完饭,又要开始夜间体能训练了。 没法用筷子,他也只能换汤匙,勺着吃。 手腕的关节每动一下都刺痛难忍,手肘的肌肉都仿佛石头一样僵硬,整只手毫无气力,几十克的勺子就像在举着几十公斤的哑铃,晃晃悠悠的。 一口饭还没塞进嘴里,却撒了一半。 剩下的一半却怎么都咽不下去,喉咙里有东西要顶上来似的。 咽了半天,连带着苦涩的泪水一起滑进了肚子里去,庄严的眼角热得发慌,强忍着才没哭出来。 巨大的体力消耗带来的是巨大的食量。 在当兵前,庄严养尊处优本来就是个微胖体型,当兵后,庄严就最怕饿。 新兵的时候饿,现在更饿,早上四个大馒头,小菜是萝卜丝、辣椒丝或者榨菜,每周两次鸡蛋和豆浆,可热量完不够填进巨大的体能消耗窟窿里。 通常吃完早饭,上午训练没到一半,肚子就唱起了空城计。 中午一碗满满的米饭,足足一斤多,四菜一汤,塞进去没到下午收操,已经消化得干干净净。 为了饿这档事,庄严在新兵连已经通过篓子,没想到,同样的事情在教导队也闹出了岔子。 庄严绝对是个馋虫。也难怪,在家好吃好穿的,来这里一当兵,油水少,训练多,成了前世饿鬼投的胎。 这回,不是偷,却是另一种完不同的情况。 虽说在连队的时候就和易军偷过猪腰和鸡翅膀,也受过处罚和教训,可他没想到,进了教导大队,自己居然会为了几个馒头挨罚。 在家别说是馒头,就是老字号精制的老婆饼,庄严眼角余光也不扫一下。 为了几个馒头而挨罚,对他来说真是掉价掉到了家,不过人要饿了,别说掉价,更匪夷所思的事情都能做出来。 教导队的馒头基本是定量的,每人早上就四个。这数量看起来少,实际上分量却不少。 教导队的馒头出了名的结实,也是出了名的大! 不少学员吃过都开玩笑,这中馒头拿去打狗,狗吃不吃两说,但肯定可以将够砸死。 早餐的馒头一般来说也不会有富余,偶尔炊事班多做了,哪个帮厨的或者炊事班分饭的动了菩萨心肠,也只会肥水不漏外人田,往自己班或者相识的人的饭桌添上。 大部分的时候,分饭的工作一般都是帮厨干的,帮厨每天都要抽调三个人,三个区队轮流派人,每天每班派一个。 在训练强度极大的教导大队里,帮厨是学员们至高无上的优差,免了训练不说,还能在炊事班沾点油水,吃个小肚溜圆,比在家过节都开心。 这天,轮到三区队帮厨。 庄严盼星星盼月亮,掰着指头盼算是着了。 一大早,起床号刚响,别的学员拿枪集合去训练,他们仨优哉游哉地往炊事班走,走路的姿势都充满了得瑟的喜感,屁股一撅一撅,看整个中队在排房前的大草坪上集合准备出操猛搞,心里美得说话都像唱歌。 “我说,今天咱们帮厨,咋说都给咱们几个班的兄弟们整点福利。” 王大通是老兵,都说兵越老越油,上等兵比列兵多一年服役期,所以王大通说话有分量。 庄严附和道“对对对,昨天二区队帮厨,我日他娘的,他们班的战备盆里的馒头有这么高!” 一边说,庄严一边比了个夸张的手势。 刘瑞勇是个老实人,别人说啥他都说好,反正这事对自己区队的战友有好处,没有啥理由不答应的。 王大通开始给俩个新兵上课,传授经验“我跟你们说,炊事班每天的馒头总会多出一些,等分馒头的时候剩余就不多了,多出的一般都会给帮厨的区队饭桌上添点。但是那点馒头顶多就一桌多三四个,不够兄弟们塞牙缝,没啥意思。所以,咱们一定要在馒头从从厨房送到饭堂之前,将一部分截留下来,等他们分好了,咱们再拿出去将馒头放在自己班的战备盆里。懂吧?” 庄严不住地点头“懂了。” 刘瑞勇说“那么我们截留的馒头,用啥在装?” 王大通说“你看看,小刘你的脑子就是不灵活!用啥装?你用啥吃饭就用啥装!咱们那个吃饭的大饭盆,能装至少八个,压一压,能装10个!” 庄严和刘瑞勇交换了一下眼神,都觉得王大通说的太对了。 于是异口同声竖起大拇指道“大通,你真高!” 王大通被夸,很是受用,一挥手,满脸的得瑟道“什么高不高的,我比你们多当了一年兵,知道的自然多些,等你们也当了老兵,啥都会懂的。” 三人进了厨房,在炊事班班长的安排下,忙前忙后,帮忙提水、洗锅、揉馒头等等,到了六点正,第一批馒头开始下锅蒸。 因为部队的粮食都是专供的,米都是三四号米,而面粉的质量也不算好,部队的馒头只管份量够,可不管质量如何。 所以,发面就是一道越不过去的坎儿。 面包,就算怎么发,馒头都不会发得太好,发不好,就不够香软,因此教导队的馒头能砸死狗,也就顺理成章。 但是,庄严在八连时候也帮过厨。 用大锅蒸满头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蒸笼底下的第一层馒头最香最好吃,叫做焦馒头。 这层焦馒头由于处于热量最大的最底层,所以往往被烤成焦黄色,吃起来又香又脆。 有些喜欢拍马屁的炊事班,这一层的馒头通常是往干部的桌上放的,让人恶心不已。 第一层蒸笼里的焦馒头顶多三十来个不到四十个,炊事班的兵拿点,但也不多吃,因为炊事班的不参加区队的残酷训练,消耗不大,加上他们年年月月日日每天都吃,早就觉得不稀罕了。 “帮厨的几个小子!” 第一笼馒头刚出锅,炊事班的上司伸手从里头拿了个塞进嘴里,朝庄严、王大通和刘瑞勇这几个早已经哈喇子几尺长的学员兵招招手。 “过来,拿点馒头吃,这玩意是最好吃的了,你们今天有福了,只有帮厨的才有这个待遇。” 三个家伙顿时有失理智般冲了过去,手里拿出早已经随身藏好已久的饭盆,异口同声喊了声“谢谢班长!” 之后如狼似虎般扑向那笼焦馒头,在不到十几秒的时间里没人吞下两个,又打了慢慢一盆豆浆,咕嘟咕嘟像倒水一样灌进了肚子里。 炊事班上司手里拿着半截没吃完的焦馒头,被三人吓得无意识地退了几步。 “我说,你们能不能慢点,小心噎死你们这些饿货!” “唔唔唔……” 三个学员兵嘴里塞满了馒头,含糊不清地说着,哪还管那么多,什么军人形象是很么仪态什么尊严什么预提班长的骄傲,统统都特么见鬼去吧! 吃饱肚子比啥都强! 炊事班上司看着这三个帮厨的如狼似虎,八辈子没吃过东西一样,只能摇摇头,叹了口气,走了。 庄严和王大通、刘瑞勇三人手里拿着一个馒头,筷子上搛着一个,嘴巴里塞着一个,眼里还瞪了一个,心里还在想着一个。 第一层馒头以极快的速度在炊事班众人面前消失,没等其他人反应过来,已经被清扫一空。 “我日你个仙人板板!你们这么吃,我们还吃不吃了?”一个炊事班的兵拿着自己的空翻盆,简直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倒是炊事班长人挺好,这军衔上士的老兵已经是第四年超期服役了,广西人,特憨厚那种。 手推了那个炊事员一把,说:“你跟班排的学员计较什么?人家一个月也轮不上一次帮厨,吃了就吃了,你天天都可以吃到,何况不是还有一锅吗?” 炊事员见老班长发话,也不敢再说什么牢骚话,于是灰溜溜地走了。 炊事班长问庄严等几人:“吃饱没有?” 庄严觉得眼前这个班长真的是天大的好人,一上士跟几个列兵能那么客气,也没谁了。 “吃饱了,班长!” 炊事班长说:“喝点粥,暂时别吃了,不然待会儿在肚子里涨起来,你就难受了,今天中午吃花生酱猪手,队长说给你们学员补补关节,到时候别撑得吃不下了。” 这番出自炊事班长口中的话,言下之意已经是秃子脑袋上的苍蝇——忒明显了。 这不就是等同告诉庄严几人,中午会有足够的肘子吃吗? 炊事班近水楼台台先得月,帮厨的能吃得满嘴流油,这绝对不是基层连队的独有待遇,绝对是放诸四海皆准,哪个部队都一鸟样。 “谢谢班长!” 庄严感动的就差没当场涕泪横流,一想到中午的猪肘子…… 猪肘子啊! 马勒戈壁! 多久没吃过这么过瘾的东西了,比什么鬼鸡鸭鱼肉来得都好,现在的伙食越油腻越好,就算是用勺子吃猪油,这样的体能训练强度都能消化掉! 等炊事班长走后,王大通问庄严:“你吃了几个?” 庄严摸着浑圆的肚子说:“八个!不亏!” 王大通又问刘瑞勇:“你几个?” 刘瑞勇笑眯眯说:“我七个。” 王大通嘴角一翘,得意的嘿嘿两声说:“你们两个新兵蛋,知道我吃了几个吗?” 俩人摇头。 王大通一拍肚皮,咣咣响,得瑟道:“我吃了十个!” “我艹!”庄严顿时倒吸一口冷气,竖起大拇指道:“大嘴你特么神了!” 王大通这厮矮墩墩的,不过却很壮,就像那种水桶的形状,直上直下,身浑圆,如果黑灯瞎火的情况下往马路边一站,肯定有人会以为是新安放的垃圾桶,朝他头上扔香蕉皮。 最关键的是,王大通有个绰号,班排人称王大嘴。 一张大嘴巴,张开能直接吞下一只大号的海南芒果。 有些事情是天赋,羡慕不来,就例如吃东西,硬件上绝对占优势的王大嘴同志让庄严和刘瑞勇领略了什么叫做望尘莫及,什么叫做高山仰止。 三人祭完了五脏庙的庄严当然不能忘了还在训练场上受苦受累的同班兄弟,找刘瑞勇和王大通一合计,除了往自己区队的餐盘上多分几个馒头外,每人还把大饭盘堆成了金字塔状,放在水泥案板下头,等着大家吃完早饭塞给那些食量大的同志。 也算他们走霉运,原因是司务长今天起早了。 三中队的司务长姓铁,是个二级军士长,就是那种军衔上俩箭头加两条杠杠种,从司务长训练大队毕业,也不算志愿兵也不算干部,一个两不像,一个俩不搭的职务。 铁司务长精瘦的一个,湘西人,个头也不高,长长丝瓜脸,小眼睛小鼻子,一看去什么都小,彷佛连脸上的材料都省了。 那么一个连自己身上的肉都省的主儿,精打细算得令人发指。 司务长是连队的财神爷,是大队从出了名的老抠,所以官兵暗地里送了个外号叫铁公鸡,管起财务来那是门缝里都能扫除面包屑的那种神人,可谓绝对称职。 平时司务长不早起,他在炊事班的排房旁边有个小隔间,既是财务室,又是寝室,平日里罕见大清早跑炊事班的,都等开早饭前二十分钟才出现,检查一下早餐,然后洗脸刷牙吃早饭。 这天早起是因为要去镇上拉米。 自从这批新学员来了以后,原本满满的粮仓没几天都空了,昨晚敲了一夜的算盘,计算各个连队转移过来的伙食关系,精打细算做了个集训伙食资金使用计划,今天早上打算将第一批米拉回来存库房里去。 刚进了炊事班转了一圈,没有什么不妥的地方,炊事班的工作还是很扎实的。所有的馒头已经出笼,正分进一个个战备盆里,端到食堂的饭桌上。 铁司务长同志满意地点点头,小眼睛眯成了缝,靶心放进肚子里去,正弯着腰低头拿桶打算去盛水洗脸刷牙,忽然就瞅见了水泥案板底下藏着的馒头。 三个大号士兵饭盘,堆着小山一般的馒头,仿佛一座座畏缩的金字塔,怎么看怎么扎眼。 他的职业道德底线受到了挑战,想起昨晚自己挑灯夜战熬夜制作的伙食计划,心里顿时无名火起,于是想都没想边转身喝问:“这馒头是谁的?” 司务长在教导队呆了七年,学员们这点猫腻当然也瞒不住他。 这三盆满头,铁司务长用脚指头都能想出大概是咋回事。 他觉得自己有必要批评一下藏着馒头的人。 “是谁的!有胆拿没胆认吗?” 二话不说,铁司务长将三饭盒馒头直接端到了水泥案台上,重重地一放! 完了完了! 又要坏事了! 庄严的心中咯噔一跳,偷偷和王大通、刘瑞勇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怎么办? 王大通用一种悲壮的目光看着庄严,微微点了点头。 “啥?”庄严有些不明白。 王大通看了一眼正在发货的司务长,微微摇摇头,没敢说话。 坏事了!坏事了! 看到司务长发现了馒头,庄严心脏骤然一沉。 这是他们专门留下来给自己班里的其他战友吃的,每个饭盆里至少十个左右,以保证自己班的其他人能每个人多吃一个馒头。 没想到,藏在这里让司务长发现了。 铁司务长的目光扫过庄严等三名学员,见他们不肯回答,拿起其中一个,上面用红色的有油漆刷了个“王”字。 “谁姓王,谁的?这是谁的饭盆?”司务长又问。 王大通憋红了脸,他想说是自己的,但又没勇气承认,害怕司务长会怎么惩罚自己,所以只能装没事,站在一旁的水槽边,拿着竹刷子把蒸笼刷得山响。 “好哇!都不承认是吧?以为不承认我就那你们没办法了是吧?” 王大通不认,铁司务长很生气,却霎时间也拿他没辙。 看着几个人故作镇定的模样,他心里的邪火嗖地窜了上来。 这帮从臭小子,不给点颜色看看怕是不行了! 他这么想着,决定要杀鸡儆猴,不然蚁后学员都不把自己放眼里了还得了? 他所:“好!你们都不说是吧,没人承认是吧!” 说着便将饭盆里的馒头倒回蒸笼里,然后举起它,狠狠朝地上甩去! “啪!” 声音清脆而尖锐,一旁的王大通眉毛跳了一下,面部肌肉抽了一下,就像被人狠狠甩了一耳光。 那个盘子顿时就凹了,搪瓷也掉了一大块,算是彻底废了。 看到依旧没人做出反应,铁司务长又拿起一个,上面写了个“庄”字。 这是庄严的饭盆。 庄严感觉自己的寒毛都开始倒数,此时他却不是害怕,而是有些恼火。 麻痹的!我们当学员容易吗?一个中队百多号人,好不容易才轮到一次帮厨,多拿几个馒头都不行? 想到这里,他那种倔脾气又上来了,不就是多拿了几个馒头吗?还能吧自己枪毙了不成?这些日子里受的那些苦,忍受的那些累,还有憋的气,都慢慢开始从每个毛孔里渗了出来。 庄严觉得自己偏不信那个邪,于是冲着司务长说:“司务长,这是我的,是我的饭盘。” 铁司务长愣了一下,他本以为又要摔一个饭盆,没想这回是真有人出来认领了,于是问:“你拿那么多馒头干吗?” 庄严想都不想,脱口而出:“我没吃早饭,刚才忙着帮忙干活,所以馒头先放在饭盆里,干完活再吃。” 这里理由只是临时起意说的,并没有经过思考。 不过当话说出口,庄严都想朝自己竖个大拇指。 嘿!就这么说! 反正一口咬定自己没吃早饭,看他能把自己怎么着! 果然,铁司务长没想到面前这个学员会用没吃早饭这种假的不能再假,却合理得不能在合理的理由来搪塞自己,竟然一下被庄严的话噎了。 管天管地,管不了拉是放屁。 自己哪怕是司务长,也总不能不让别人吃饭吧? 可是事实上,明摆着这几个学员是已经吃饱了,哪有帮厨的学员到现在还没吃的道理?这帮饿死鬼通常在馒头刚出笼的时候第一时间就已经将肚子塞满。 “好哇,睁着眼睛说瞎话是吧?” 转念一下,他把庄严的饭盘和馒头放案板上,又拿起一个写着“刘”字的饭盘,问:“这是谁的?” 刘瑞勇看到庄严没事,立即来个依样画葫芦,也大声说道:“司务长,那饭盆是我的是我的,我也没吃早饭。” “好啊,也没吃是吧?” 司务长照样将刘瑞勇饭盆和馒头放在庄严的饭盆边,然后朝炊事班长招招手:“老马,过来!” 其实老马虽然是第四年并,但他也是留队打算转志愿兵的,在这之前,他也受过教导队集训的苦,知道当学员挺不容易的。 于是替几个帮厨学员辩解,说:“司务长,这几个小子是没吃早饭。” 司务长铁军哪能不知道真实情况,也知道炊事班长老马是在帮学员说话,于是说:“好,没吃吧,那你给我好好看着他们,让他们把馒头一个个吃光,一个不许剩下,只要剩下一个,我就向中队长报告,说有人占油水捞便宜还浪费食物!” 老马苦笑地看了看庄严和刘瑞勇。 事情到了这样的地步,他也没办法。 每一饭盘馒头最少十个,部队的馒头可以用真材实料四字来形容,硬、实、大,比拳头还大。 王大通算是逃了一劫,庄严和刘瑞勇看着馒头,脸都成了苦菜花。 没吃早饭的话也是自己说的,自己下的套,刀山火海也要往里跳。 于是,俩人也只好问别人借了个饭盘打了点稀饭汤,兑着吃别太难受。 一个,两个,三个…… 俩人的速度越来越慢,那些咽下的淀粉慢慢在胃里堆积,开始占领食道,胃像一个越撑越满的蛇皮口袋,有点要裂开的感觉。 庄严觉得,自己的眼珠子都凸出至少1CM了。 这时候,罗小明在庄严和刘瑞勇大眼瞪小眼地往嘴里塞馒头的时候走进了炊事班,到了两个吞馒头的学员面前。 糟了! 庄严差点惊得呛死自己,剧烈地咳嗽起来。 罗小明平时是出了名的严厉,学员背地里都叫他活阎罗。 这事如果让罗小明知道了,这活阎王不知道要怎么罚自己。 正当庄严和刘瑞勇快要吓死自己的时候,情形却完和预料中彻底不同。 罗小明只是简单地扫了俩人一眼,一手抓起俩人盆子里足有五六个馒头,将他们放在自己的饭盆里,嘴里说道:“司务长,我也还没吃早饭呢。” 说完,转身就走了。 铁司务长这才反应过来,气得直跳脚,冲着他背影叫道:“罗小明,你干什么!你这是在偏袒自己的学员!” 罗小明也不搭理,头也不回,手里拿着个馒头在一边走一边扬了扬,还是那句话——我还没吃早饭呐。 炊事班长也过来了,伸手抓了四个馒头走开。 “老马,你……”铁司务长彷佛一个势单力薄的人站在缺口的大堤上,看着滚滚而去的洪水,无能为力,他似乎明白了什么。 于是,一跺脚,气哼哼地走了。 司务长虽然心里有气,可也奈何不了罗小明。 这个代理三区队长大队能放他眼里的只有一个中队长周湖平,即使在大队长面前口气也跟吃了大蒜一样冲,用部队的话来说就兵一个。 可是他作风,成绩也足够,当两年的教练班长,只要在他手里训练出来的班没拉下一次优秀,这些优秀都是响当当的训练成绩,掺不了半点水分的。 就连庄严帮完厨想找他道谢,罗小明依旧那幅不拉叽的德行,谢什么?你真谢我,你就去给我跑趟十公里吧,又或者,你给我投弹马上投到55米,这就算是报答我了。 瞧!就连说话都那么呛人,就是那么! 一句话就把庄严说得干眨眼,没一点的脾气。 中午开饭的时候,庄严和刘瑞勇坐在炊事班厨房前面的小台阶上,看着人来人往。 今天的猪肘子够肥够大,而且量也足,三中队的学员们个个吃得满嘴流油,心满意足。 每个经过的人,看到庄严和刘瑞勇,同区队认识学员的都觉得奇怪。 “嗳?你们不进去吃饭吗?” “不了不了……”庄严和刘瑞勇尴尬地摸摸肚皮,“吃饱了,吃饱了。” “帮厨的就是好啊,是不是刚出锅的时候吃足了?” “……是……是吧……” 俩人除了一脸的尴尬,别的什么都做不了。 这天帮厨,庄严破了一辈子的饭量记录,吃了足足十六个大馒头,饱了足足一天。 直到傍晚开饭时候,那些馒头还有没消化完的迹象,他在心里把司务长诅咒了千万遍,然而无论他怎么在心里咒骂,也不能改变中午只能看着别人吃肉干瞪眼的痛苦。 这一天,是庄严当兵以来最郁闷的一天,那香气四溢肥的流肉的大肘子就在自己面前,那梦寐以求的油水触手可及,他本来可以烦恼肆意地撕咬它们,然而平常闹饥荒一样的肚子此时却涨涨实实,充斥着淀粉和稀饭,丝毫没了容纳猪肘子的空间。 王大通端着一盆满满的米饭,走到庄严身边在坐下。 “庄严,不尝试塞一点?” 塞? 王大嘴这字用的多好,庄严觉得这厮可以去当作家了。 “你也知道这叫塞呀?”庄严忍不住讥诮他,作为一个第二年度的老兵,一个军衔比自己高一级的上等兵,临阵逃过,不能同甘共苦,这就是王大嘴嘴不应该的地方。 早上司务长砸了王大嘴的饭盆,但是却让他逃了最要命的惩罚——吃馒头。 结果司务长前脚跟走,这厮后脚跟就蹦蹦跳跳跑出炊事班,赶紧去营区附近专门做军人生意的杂货店里买了个新的饭盆,喜滋滋地蹦回炊事班。 中午肘子出锅的时候,这厮一马当先,把一双筷子抡得眼花缭乱,扒拉了一碗肘子大快朵颐。 庄严瞄了一眼王大嘴的饭盆,里面都是米饭。 于是忍不住好奇道“你的肉呢?” 王大嘴老奸巨猾地笑了笑,用筷子扒拉开上面一层饭,露出地下的酱肘子。 “大嘴,我心里有一句话,不知道当不当讲。”庄严舔了舔嘴唇,把要划出嘴的唾沫吸回去。 王大嘴哗哗扒了俩口,又往嘴里塞了一块肘子,含糊不清说“啥话?” “我草拟大爷啊!”庄严说。 “知道了。”王大嘴连丝毫停顿都没有,仿佛庄严啥都没说,继续吃饭吃肉。 庄严实在气苦,又说“我说大嘴你能不能要脸点?咱们一起来帮厨,一起被逮住,你小子临阵退缩,一个人溜了,你还军人呢,能要点逼脸吗?” 王大嘴从饭盆里抬起头,像只吃食吃到一般被人无端打断的八戒,一脸诚恳道“脸?我不要脸!我要这个!你能天天让我吃这个,我天天都能不要脸!” 说完,夹起一只猪肘子,举在庄严的眼前,得意地晃了晃,差点没将庄严气得翻白眼。 教导大队的生活正在一天天步入正规,几近严苛的中国人民解放军陆军预提班长训练将庄严几乎逼到了崩溃的边缘。 在新兵连的时候,庄严曾经认为这是自己一辈子受过最大的苦,不过来到教导队之后才明白,一山还有一山高,在中国人民解放军的字典里,没有最苦,只有更苦。 庄严已经无法想象还有什么地方可以继续加大强度,从早上道晚上,几乎每一分每一刻,训练都仿佛见缝插针,一点空隙,一点儿喘气的机会都没有。 早上通常是中队五公里越野开局,然后各区队带开后自行组织训练,头一个月几乎是体能训练,庄严试过早晨一次就跑过两次五公里一次三公里,到最后几乎是爬着回到排房。 上午不消说了,按照教导大队的训练计划,共同科目一项接着一项。 有时候,庄严觉得这种重复性的训练简直是折磨人。 这些早就在新兵连训练过的科目,在这里又重新训练了一次。 中午时分,庄严是两个突击队成员,成绩优秀的学员可以午睡,突击队员想都别想这种待遇。 庄严的投弹在手臂肿了三次之后终于有了改善,在进入教导队的第三个星期,他终于投出了55米的距离,顺利离开了投弹突击队,达到了教导大队的优秀标准。 最可怕的还是夜晚,白天的折磨到了晚上才到达人生巅峰。 庄严这才知道人的潜力居然可以这么巨大。 在连队的时候,做一两百个俯卧撑,算是比较严格的训练强度,可是来到教导大队,这种训练强度简直小巫见大巫。 用罗小明的话说,这就叫“塞牙缝都不够格”…… 尤其是庄严在某个早晨在集合的时候看到二区队一个学员惊慌失措从厕所里跑出来,向自己的班长报告,说“班长班长,我尿血了……” 那个班长眼皮都没眨一下,直接轻描淡写道“没啥没啥,就是运动量少了,尿道堵塞了,跑一趟五公里就没事了!” 庄严就差没单场吓尿。 这尿血了,居然还是活动量不够? 天啊! 练到尿血都还是运动量不够,那么自己岂不是要扔去垃圾回收站人道毁灭才行? 这简直就是变态! 当然,庄严感觉教导队变态的地方还不止一处。 这里是将士兵的潜能发挥到令人发指地方。 就拿俯卧撑这项自简单的体能训练来说,庄严每天晚上都要在崩溃的边缘上走一遭。 连队的俯卧撑一般都是按照数量计算,说的是做了多少个,而教导大队的俯卧撑训练是按照时间计算,说的是做了多少分钟或者多少小时。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或者一整晚都可以只做俯卧撑一项。 怎么做? 所有人都趴在篮球场上,数一个做一个,一做就是一晚上。 每年教导大队预提班长集训开训时期正值夏天,晚饭之后,七点一到,所有学员就会被命令只穿一条教导大队统一发放的短裤出来集合,然后各自根据区队的不同训练情况,该加强腿部力量的蛙跳一个晚上;该加强手部训练的,就做一晚上的俯卧撑;该加强腹部力量的就做一晚上的仰卧起坐…… 白天被太阳晒得滚烫的水泥地上蒸腾着滚滚热浪,当俯卧撑做了一个小时之后,汗水就像雨水一样滴在篮球场的水泥地面上,把身体下的一片地板打湿。 中途如果累了,教练班长们会很“体贴”地给出五分钟的休息时间。 仅仅只有五分钟…… 但是这五分钟不是让人站起来休息的,而是继续趴在地上,双手撑地,腹部不准碰到地板,只要碰了地板,那就会受到惩罚,被延长训练时间。 然后班长按照地面上谁流出的汗水最多,将地面打得越湿,那么谁就回去洗澡。 然后再做一百个,再挑几个流汗最多的回去。 以此类推。 可即便最后洗完澡回到了床上,熄灯号响起,事情仍旧没算完,班长仍有机会让你“爽”一把。 连队的作息时间尚算标准,但是在教导大队,作息时间已经完没有得到应有的遵守。 学员洗完澡回到排房之后,区队还要在排房里组织各自的训练。 这个加时训练有一项让人遐想无边的名称——床上运动。 收腹举腿、仰卧起坐、负重深蹲…… 教导队的负重深蹲和连队的完不一样。 连队是背着背包和装备进行深蹲,而教导大队则是人背着人进行深蹲。 两人一组,交替轮流进行。 往往刚洗完澡,等真的到了躺在床上睡觉的时候,又是一身臭汗。 每当学员们进行“床s运动”的时候,,罗小明都会拿着秒表,从排房的这头溜达到另一头,监督着每一个人不能偷奸耍滑。 “你们都是要回去当班长的!班长怎么当?班长就是要身先士卒!你自己没练好,没有出色的军事实力,你自己都阳\\萎,凭什么让自己手下的兵个个都能独当一面!” 当上班长,管着十几号人,庄严觉得这还真的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刚进教导队的时候,庄严根本吃不下这种苦,有时候真相好好大哭一次,发泄心里的苦闷。 虽然已经定了半年的兵,虽然庄严本身的自尊心脆弱,但是哭鼻子的事情却很少。 实际上,在大部分当兵的人在新兵时期哭鼻子的事情是常有。 人不是神,士兵也是地方青年转变来的,进了部队,很多人都适应不了新的坚苦环境,难受的时候当然需要发泄的途径。 其实哭对于新兵来说,并不丢脸。 在新兵连时期,庄严只哭过一次。 教导队有句话,掉皮掉肉不掉队,流血流汗不流泪。庄严流过血,爬铁丝网搞战术,背上划了一道道血口子,没哭;练前倒前扑后倒侧倒,手肘没一块好肉,他没哭;穿越障碍从一米多高的独木桥上摔下来,他没哭;腿跑肿了,也没哭。 自以为还算坚强的庄严怎么也没想到,在教导队渡过的第一个星期天他就踏踏实实、光明正大哭了一回。 教导队有一项管理,六个月的训练器内没有双休日,星期六的训练和日常的训练强度没有一丝差别,而礼拜天早上,则是一项独特的“有益身心的运动”——这是罗小明说的。 这项所谓的“有益身心的运动”,说白了就是砍柴。 庄严第一次听到这个规矩,甚至怀疑自己的听觉出了问题。 因为在八连的时候,炊事班是烧煤的。 其实不光是八连,基本上1师所有的单位都烧煤,唯独教导队除外,仍旧保持柴火灶。 庄严后来才明白,这不是为了节约,而是故意为之。 在教导大队接受训练的第一个礼拜天的早晨,早饭刚过,罗小明把三区队的兵集合在一起,给他们每人分发一把军用的开山刀。 “看到你们手里的柴刀没有?记住!这也是你们的转装备之一。我们是野战军,尤其擅长的是丛林内作战,后期你们会接触道野外生存和识图用图训练,这把刀——” 他举起那把质量非常好的军用开山刀。 “它就是你们在丛林内里披荆斩棘的利器,没有它,我保证你们进入丛林后会后悔。但是要用好它也不容易,根本不是你们想的那么简单。所以,我们特地为你们准备了一项有益身心又有益于连队的运动。” 庄严端详着手里的开山刀。 黄色的木头手柄,平头,刀锋锐利,钢质硬中带韧。 这是一把自己见过质量租好的刀。 “你们帮过厨的人,是不是注意到我们炊事班后面堆满了一捆捆柴火?” “注意到了!”大家回答。 罗小明笑道:“注意到就好了,那就是我们平常用来煮饭的燃料来源,我们教导大队不用煤,只用柴,为什么?” 他的目光落在庄严身上。 “庄严,你说说,为什么?” 庄严表情一木,为什么? 对了,为什么呢? 他尴尬地看看周围的战友。 没人能帮自己。 因为谁都是第一次来教导大队。 王大通是老兵,估计是清楚,挤眉弄眼丢眼色,但庄严却没能在他古怪的表情里读懂出任何一点有用的东西。 “因为……”庄严想起了在家时候听别人说的,柴火烧饭好吃,有原始的香味。 于是道:“是因为……好吃?” 罗小明白眼一番,没好气地骂道:“你这个吃货!就知道吃!” 旋即又道:“这是因为,我们每一届的学员都必须学会一项技能,那就是砍柴。你们别小看砍柴,也别觉得砍柴和打仗之间没啥关键的联系,可是当你们进入丛林,砍一挑一百多斤的柴,将它挑回教导大队,就会明白这里面有什么意义。” 在巴拉巴拉了一大堆屁话之后,教练班长罗小明终于将话题拉入了主题,明确砍柴的注意事项。 “你们都给我听清楚了,柴也是要有标准的!柴身要12米长,胳膊粗,不能太小捆,要一个人刚好能环抱为标准。尽量要干柴,最好是松树,因为好烧。中午之前要赶回来,将柴和自己班的人放在一起,在午饭开饭前,值班的区队长会对每一个人的柴火进行检查,如过不合格,马上就得上山再砍一挑。还有,你们只能带自己手里的这把刀,也可以带上自己的水壶,但是其他任何东西都不能带!记住了吗?” “记住了!”三区队的学员们异口同声地回答。 其实,即便很多人还没听明白,还是先把话说得响亮一些。 “好,记住了就出发吧,我在这里等你们。”罗小明手一挥,像个万恶的包工头一样,自己回到了排房前的台阶上坐下,点了根烟看热闹一样瞅着这些乱哄哄的学员。 庄严懵懵懂懂听完,又傻傻站在原地很久。 心想,这规矩真多啊,可是这柴要上哪砍?怎么砍?砍了怎么弄回来?完没一个概念,罗小明说了只能用一把刀,又不能用背包带,这也是规定的,那么用啥玩意将柴火捆好带回来? “大嘴!这柴火用什么玩意捆绑?”他一把扯住王大通问道。 王大嘴手往山上一指说:“用藤蔓,山上有很多蔓藤啊,教导队的人都用它绑柴火,你在是炊事班没看到以前那些老柴火上都是捆着蔓藤吗?我估计是上一届学员走之前留下的。” 庄严问:“你怎么知道?” 王大通那张大嘴一咧,满脸得瑟,说:“我是谁?我能不知道这些小事?” 庄严觉得王大嘴说的也算靠谱。 可是,藤蔓怎么绑? 解散后,庄严不知所措站在那里想了半天没想明白。 他往哪边走都不知道,磨磨唧唧了半天。 罗小明在边上看了一会,上来就吼:“你还站在这里干嘛?别磨蹭,快上山!” “是!” 庄严应了一声,条件反射般调头跑了几步,又迷茫地看着高高地矗立在教导队营地后方高达一千多米的飞云山和远处训练场上的的1、2、、4号高地。 该往哪去呢?他想。 最后,庄严决定跟着别人的屁股后头走,反正自己不懂,跟着走准没错。 在教导队大门外的一处山脚下,他跟着二区队的几个兵上了山。 一路上,那些兵们看到有合适的树就上去抡刀就砍,庄严也不好意思跟别人抢,毕竟一棵树砍下枝桠也弄不够一捆,两人争着砍,先来的肯定有意见。 就这么没头没脑地往山上爬,忽然发现自己已经爬到了半山腰,山路相当陡,教导大队的营区远远可见,中队的排房像一个个弹药箱一样错落在远处的山凹里。 由于历年来的教导队不断砍伐,山脚那些近一点的地方没一棵好树,都光光一杆,粗点的枝桠都没有。 “兄弟!”他拿着烟上去给别人套近乎,“知道哪的柴火多吗?” 二区队的几个兵接过烟,点了火,抽了几口说:“越高的地方柴火越多,我听那些老兵说的。” 山越高的地方干柴越多? 庄严决定继续往上走。 可是爬啊爬,海拔已经很高了,再爬恐怕得登上一千多米的山顶了,这才停住了脚步。 到处都是一人高的灌木和草,这里人烟罕至,路都没有,完靠自己用刀砍出一条路来。 他终于明白罗小明说的砍柴和野外作战之间的关联。 在这里,必须控制自己的体力支出,否则会很快累到,更别说砍柴了。 庄严决定停下,不再继续往山顶走,他终于找到一棵高达十多米的松树,看样子有些年份了。 先打开是水壶,喝了两口水,歇了口气,恢复了一些体力,庄严把帽子一脱,噌噌噌爬了上去,坐在树上,挥起刀,把大点的枝桠都卸了下来。 天气很热,即便军用的开山刀非常锋利,但是不断地挥砍仍旧让庄严的小臂有种要抽筋的感觉。 一个小时后,大松树下很快落满了枝桠,庄严跳下树,他必须把那些枝桠砍成一段一段合乎罗小明要求的12米、胳膊粗的柴火。 那几个二区队的兵说的没错。 这越高的地方,果然能砍的树越多。 这时候天气已经进入了夏季,山上很热,阳光毒辣,烤得人心发慌。 庄严砍了一阵,人跟水里捞上来一样,作训服的衣角都滴出水来,他有点感慨,在这里一天流的汗一定比在家一个月流的都多。 他小臂和手腕有抽筋的感觉,军用砍刀精钢制作,厚厚的刀身,黄色木柄,质量超好,可是重量死沉。 他猫进树底下喝了几口水,忽然觉得手掌辣辣疼,仔细看看才发现手上破了几处皮,还打了个大泡泡。 估摸一下,时间将近中午了,他咬咬牙,用挎包里的毛巾缠着手继续砍。 地上终于攒了一大堆柴,他满意地呼出了一口气,忽然犯愁了,怎么把柴弄成捆,怎么弄回去? 在周围转了一圈,庄严好不容易在灌木丛里找了几条藤,却不知道怎么绑。 自己在家何曾砍过柴?别说柴,就连砍刀都见不着。 正当庄严一脸愁云的时候,总算他运气不错,居然这么高的地方还有人! 一个挑着柴火的大个子兵挑着一担柴火经过这里。 这个兵一看就知道教导大队的学员,黑黑的皮肤,满脸汗,破烂的87式夏常服,上面布满了战术训练被铁丝网勾破的小口子。 庄严依稀记得是二区队的人,好像有点儿音箱,他急忙跑过去,掏烟拦住别人,嘴里忙不迭说:“兄弟!兄弟!帮帮忙,我不懂捆柴,帮我一把好不好?” 那大个子兵的柴砍得真不赖,整整齐齐码得一丝不乱,中间一根挑子横贯两捆柴火,用藤捆得很结实,一看就觉得简直棒极了。 庄严见了更是恍若搬到救兵一样,嘴里好话没停,就差没将大个子夸成一朵花儿。 “谢谢了,我不抽烟。” 大个子倒是个实在人,推开庄严递过来的烟,擦了擦汗,把柴火往地上一放,说:“你也别在这里抽烟,现在是夏季,这里这里枯枝落叶一大堆,干燥着呢,起火就麻烦大了。” “对对对!”庄严笑着将烟收了回去。 大个子走到庄严那一堆凌乱的柴边,把它们归成两份,码好堆放整齐,又砍了一条一米多长的小树干,将两头削尖戳进两捆柴火中央,一边用藤蔓绑好一边用脚蹬实。 他是说:“你的柴不错,都是松树噢,你看,捆柴要这样……要这样……” 大个子一边说着,一边麻利地把藤狠狠拧了几圈,别了个结,一捆看起来挺不错的柴火就整齐地躺在地上。 庄严见状大喜,这个大个子兵果然是个能人,自己总算没找错帮手。 大个子兵抬起头,看了一眼庄严,挺不客气地说道:“我看你是城市兵吧?连柴都不懂砍。” 庄严脸一红,只好点头承认:“是……是啊……在家是没砍过柴……” 大个子兵见他尴尬,也不追问了,帮他弄好了挑子,把两捆柴并做成一挑柴,然后说:“赶快回去吧,午饭要开饭了。” 庄严心生感激,觉得往后也地找个机会报答一下人家不是? 于是问:“战友,能告诉我你叫啥名字吗?” 大个子兵说:“我叫杨松林,二区队四班的,他们都叫我老杨,你也叫我老杨好了。” 庄严赶紧说:“老杨,我三区队的,叫庄严,七班。” 杨松林道:“行了,咱们一边走一边说吧,下山比上山更不容易,你悠着点。” 庄严忙挑上柴火,跟在大个子兵后下山。 路上两人一直聊天,原来大个子兵是二营四连的兵,是个湖南人。 庄严忽然想起了什么,惊呼道:“我记得你!你就是那个在春节表演晚会上表演硬气功的那个,对吧?” 在新兵连过春节的时候,三营到团里参加联欢晚会,除了那些军礼的文化表演队女兵之外,其中印象最深刻表演就是有个新兵表演了硬气功,依稀记得就叫杨松林。 之所以印象深刻是因为庄严当兵来的时候在火车转转车的时候和徐兴国俩人都表演过所谓的“硬功”,实际上那是在忽悠人。 可眼前这个杨松林倒不是忽悠人,而是真功夫。当晚,庄严记得他表演了菜刀砍胸脯,丝毫无损;铁链缠身,一运气就断。 庄严当时就想,这人肯定要去特务连了,没想,居然在这里碰到。 这么一来,庄严更佩服眼前这个大个子了,不断问,你怎么不去特务连?你的功夫哪学的? 杨松林一句一句答,连长喜欢他,没让他去,就不去了;功夫是祖传的,由于家里祖辈都练武,因此打小就开始舞刀弄枪。 两人走到半山腰了,庄严有点吃不住,路太陡,也崎岖,根本不算是路,是一些兵冲山头训练踩出来的小道,只有不到半米宽,被踩得光秃秃的,滑溜溜的。 杨松林陪他休息了两次,眼看到了大中午,太阳都悬在头顶了,庄严也觉得挺不好意思的。 在教导队,迟到很严重的事情。 而且让杨松林帮自己背柴火也显然很不现实,那样他也根本背不动,反倒是一起拖累了。 他不愿意当杨松林的累赘,于是说道:“老杨你走吧,别管我,我慢慢摸下去,别到时候你也迟到了,一个人受罚总比俩人好。” 起初杨松林还不答应,不过说了很多次后,时间也实在等不及了。 教导大队的规矩是通用的,即便是杨松林,回去如果迟到,也是要挨罚的。 于是才道::“庄严,你自己小心,慢慢下,别急。对不起了,我真的帮不上你了,我得先走了。” 庄严很豪气的一摆手说道:“没事没事,我是出了名的滚刀肉,我班长都拿我没办法,迟到一点没事。” 等杨松林真的走了,庄严脸上装出来的豪情壮志立即就像太阳下晒化的冰激凌。 装英雄挺容易,可是真要做英雄,就不容易了。 砍柴永远都是上山容易下山难。庄严慢慢倒是真明白了,为什么海拔越高的山顶的柴火越多,不是历年来的学员傻,不知道去山顶柴多容易砍,而是上去砍了要下来真的很要命。 庄严挑着那担一百多斤的柴火,从视线中朝下看,是山坡几乎是呈七八十度的状态,极其陡峭。 每一步都要极力绷紧腿部的肌肉,只要稍稍有一丝松懈,就有可能连人带柴滚下山去。 砍柴的的这座山,海拔至少一千米以上,到处山崖陡峭,灌木足有一人高,杂草封住的地方你根本不知道下面是什么,只要踩错一脚就有可能摔进山崖里粉身碎骨。 庄严现在总算明白了罗小明说的砍柴和野外训练之间的关联。 能在野外不断挥刀砍下一挑柴火的士兵,通过这种训练锻炼出来的手腕和手部力量在进行野外丛林作战训练需要在原始森林里开出一条道路时会极其有用。 可是,庄严现在才发现,自己真的有些托大。 第一次砍柴,真的不该跑到那么高的山顶上去砍。 现在好了,柴火倒是真砍好了,可是,他不认为自己能够背下去。 但是木已成舟,总不能现在扔掉这挑柴火回到地面去再砍一挑,那会让自己显得很傻逼,而且也绝对不可能在午饭开饭之前完成。 死就死吧! 我就不相信,我连一挑柴都对付不了! 庄严觉得自己当兵以来,遇到了那么多困难,也克服了那么多的困难,到头来怎么会栽在一挑柴火上? 倔脾气一旦上头,庄严就会变得死磕起来。 他花了好长时间,费了好大的劲才从高高的山上重新回到平地,此时,身上的迷彩服早已经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从衣角下滴滴答答开始滴出水珠。 山脚下是一条水泥路,往前走就是平常投弹突击队的训练场,从投弹场沿着水泥路再往前走一百多米就是教导队的大门。 看到遥遥在望的教导队大门,还有大门下拿着枪的卫兵,庄严脚底生风,一鼓作气小跑前进。 然而,意外就在这一刻发生了。 “哗——” 庄严的柴火没一点征兆就散了架,所有的柴火散落一地,滚得到处都是。 “我艹!” 庄严拿着自己的挑子,傻了。 过了一阵,他才想起要去抢救自己的两捆柴火,于是急忙去拣好柴,学着杨松林的样子码好、绑好,却怎么都做不成挑子——柴捆紧了,挑子插不进去;松了,挑子插进去才背上肩膀就又散掉。 几次的失败后,庄严开始崩溃了。 疲累和心急就像泉眼里的泉水一样涌了出来,越是心急,越是绑不好,越是绑不好,越是心急。 最后一次努力失败后,庄严气得一脚踢在柴火上,又将柴火踢得散了一地。 他一屁股坐在路边,自己跟自己赌着气,不愿意再动。 拿出水壶,拧开盖子放在嘴边一倒,没水。 摇了摇,没声音,因为里面已经空了。 水,也喝光了。 这时候,焦虑的心情如同头顶的烈日,灼烤着庄严的心。 “马勒戈壁!” 他恨恨地骂了一句,却不知道是骂谁,也许谁度骂。 真的太特么累了…… 坐在水泥路上,庄严身上的汗顺衣服滴落,在水泥路面上印出一个清晰的水印子,手辣辣地疼,张开一看,上面新打的泡又破了…… 柴又弄不好,急得发狂,又无可奈何,那种无比的郁闷交杂着疲累让人有种要疯掉的感觉。 “嘟嘟哒哒嘟——” 远处的教导队传来悠扬的号声,那是收操号,说明午饭时间已经到了。 很快,又传来了“一,二,三,四”整齐划一的响亮的队列口号声——集合开饭了。 仅仅距离自己的大队只有五百多米,居然就是回不去。 庄严顿时有种强烈的挫败感,还有无能为力的感觉。 考上教导大队,参加预提班长集训之后,庄严一度信心爆棚,认为自己没有什么做不到的,只要自己肯做,只要自己肯吃苦,那么就一定可以办成。 但是,面对眼前的这一堆小小的柴火,他却抓了瞎。 突然,一辆绿色北京切基诺从师部方向开了过来,一路风驰电掣朝教导大队的方向驶来。 庄严顿时有些慌。 别看这条水泥路只有三米多宽,除了穿过教导队之外,还可以通往271团炮营等地,是师部巨大的营区中的一条主干道。 让庄严慌的并不是这条路,而是这种车。 在1师,北京切诺基这种车一般都是师级干部的坐驾,庄严远远看到那辆切诺基,人从地上弹起来,把柴火往路边移,然后立正站好,车经过的身边的时候“啪”地敬了个军礼。 他看清了车牌。 是师里的号车。 据说,这可是1师有名的蔡副师长的车。 而这个蔡副师长,虽然庄严素未谋面,但据说是一个打过南疆战役,而且功勋卓著,训练又狠,干部人见人怕的角色。 作为一个列兵,庄严当然有些紧张。 由于路实在太窄,柴火虽然被庄严拖到路边,但切诺基还是慢了下来,小心翼翼绕了过去。 等车子走远了,庄严松了口气,继续整理自己的柴,可无论他怎么努力,那些可恶的柴火根本不听他的指挥,情况一点没得到改善,二十分钟过去了,庄严还是没能把柴整理好。 站在在灼热的太阳地下,他觉得自己要疯掉了。 墨绿色的切基诺再一次出现在视线里,这回是从教导大队方往师部方向开。 经过庄严身旁,车子停在他身边,庄严紧张地立正站好。 玻璃窗摇了下来,车里没有挂着大校军衔的蔡副师长,而是只有一个一个肩膀航挂着一个箭头的志愿兵。 志愿兵伸出脑袋,打量了一下庄严,冷冷的哼了一下,大声说道:“你个新兵蛋!怎么那么久还没整好?你还是教导队的预提班长呢!一捆柴都弄不好,也真够没用!当个屁班长啊?” 说完,扔给庄严一双白眼,缩回脑袋,升上车窗,一脚油门,在轰鸣声中绝尘而去。 庄严站在路边,愣了好久才回过神来。 一种委屈、凄凉、无助的感觉从滚烫的水泥路面穿透脚底的鞋袜,顺着血液里窜遍身…… 他抓起一根柴,狠狠甩在一边,一屁股坐在地上,忽然放声痛哭起来。 心里不断在问自己,为什么要来当兵?为什么放着家里好好的日子不过?为什么要来这里受罪?为什么别人开饭了,自己要在这里弄一捆跟自己过不去的柴火? 这一个个疑问像一团团麻一样塞住他的喉咙,眼泪不争气啪啪打在地上。 哭吧哭吧,好好地哭,哭出来就好受了。 这不,训练不到家,所以你绑不好柴;脾气太倔,因此你要争着来教导队;你被自己的老爹坑了,坑来了这种一线作战部队,所以你算混三年。 可是你又错了,这是军营,军营是培养战士的地方,这里有的是枪,有的是汗水和鲜血,这里不乏飞扬的青春和尘土,但这里不相信眼泪,这里没有弱者。 你哭了吗? 那么你好好哭吧,哭出来,就舒服了…… 一只手忽然拍在他的肩膀上,庄严下了一跳,赶紧止住哭泣,抬头看到罗小明竟然站在自己面前。 “班长……”他噌一下站起来,刚张开嘴,说了半句话,眼泪又不争气地滑了下来。 “哭个屁啊!”罗小明不以为然说道,“动不动就流马尿!你这样子,像咱们当兵的爷们吗?咱们当兵的应该怎样?流血流汗不流泪!记住了!” 临了,罗小明走到柴火面前,三下五除二,那捆怎么都整不好的柴变得服服帖帖,很快变得比杨松林帮自己捆的还要结实。 “跟我回去!”代理区队长罗小明的口气像是师长一样。 说完了,挑起柴火,就像挑着一担子轻飘飘的禾杆草。 庄严跟在代理区队长罗小明后头,走向远处教导队那个水泥大理石做的大拱门,大门上挂着红色横幅——流血流汗不流泪,掉皮掉肉不掉队——xxxxx部队教导大队。 如果那年的6月29日中午,你在g军区某部的教导队大门外,你一定可以看到那个一边走,一边抹着眼泪哭泣的列兵,还有挑着柴走在前面,他的中士班长。 关于砍柴这件事,教导大队一向坚持多年,这也是一个非常良好的传统。 庄严在这件事上吃尽苦头,当然,也总结出了宝贵的经验。 这个经验就是——只有傻子才去山顶砍柴。 第二个星期天,庄严学精了。 等结合宣布解散自行出门砍柴后,庄严没有马上离开中队,而是站在地势最高的大队部门口,看着所有人到底去哪。 几分钟后,他逐渐看出了端倪。 教导大队的北面,也就是背后靠着的是飞云山,海拔一千多米,也就是自己第一次当傻子爬山去砍柴,把自己砍哭的那座山。 南面是1、2、号高地和战术综合训练场、射击场等等,那里都是一些海拔一百米左右的小山包。 西面是通往师部的方向,几乎都是平地,也是庄严当初遇到那个开着墨绿色背景切诺基志愿兵的地方,孙哲水泥路,可以去到通讯营、师部机关和直属队办公楼、电影场等地。 东面也是水泥路,也是著名的白龙观和4号高地所在地,是所有的人最害怕跑的一条武装越野路线,那边的山不算高,而且有很多的国营林场,那边地势也不算高。 庄严这下子才知道自己大发了。 其实当天自己是随便四条路线里挑三条,都不会让自己最后砍到崩溃。 这次,庄严看到,四个方向里,没人去飞云山方向,而去得最多的,居然是往师部的方向。 师部? 庄严满头问号。 那边都是师直属部队所在地,包括各种直属单位和机关部门,那种地方怎么能砍柴? 其实难怪庄严想不通。原因很简单,那里都是军官出没的地方,而且师长、政委之类的大官偶尔是会遇到的。 当过兵的人都知道,当兵的,尤其是新兵最怕见到军官,尤其是那种军衔比自己高不知道多少倍的军官。 教导大队只是个营级单位,在这里最高的职务是大队长和教导员,也不过是个少校。 往师机关跑,看到中校上校甚至大校都是很有可能的。 一旦这些高级军官在车上看到当兵的仪容不整,又或者别的不对劲,他们往往不会声张,而是通过观察或者直接下车询问士兵到底是哪个部队的,然后训一顿后直接打电话到教导队,接到电话的大队长和教导员之类又会批评中队长,中队长批评区队长…… 至于区队长嘛,嘿嘿,还不是找到学员们的头上? 不过,事出蹊跷必有妖。 庄严觉得那么多学员,尤其他看到,大部分拿着柴刀朝师部方向去的竟然都是第二年的老兵学员居多。 有问题! 庄严拿着柴刀,慢悠悠地、远远地跟在那些老兵学员的身后,朝着西面走去。 出了教导大队大门,沿着水泥路往师部方向走了大约三四百米,忽然,庄严看到不少的老兵学员一个个离开水泥路,消失在路边的树丛里。 他赶紧走到几个老兵离开的地方,从马路上离开朝着路边杂乱无章的灌木丛处钻进去。 走了不远,忽然发现前面的树在动。 那些老兵居然在这里砍柴! 走上前,发现每个老兵学员都占着一棵松树,爬上去砍得起劲。 原来,这里的平地上到处都是三四米高的松树,只要砍下树桠就是很好的柴火,松树树枝和树桠相对比较直,容易成捆,简直是天然的好柴! “兄弟,这可是我先到的。”一个老兵学员看到庄严,以为他要来一起砍柴,于是马上提出警告:“你可别抢我的树。” 庄严笑嘻嘻地递上烟,说:“我只是跟着来看看,没打算抢老兵你的树。” 那个老兵是个上等兵,其实在教导队,学员除了列兵就是上等兵,不会有下士。 上等兵看了庄严一眼,接过烟,点了火,喷了几口,满意道:“这里已经都是人了,你出水泥路,往师部方向走,沿路有不少地方,你看看哪里没有人就下去砍这里的树多数是杉树和松树,品质最好,放心吧!树多的是。” 庄严感激道:“谢谢老兵指点,你可不知道,我上回跑到飞云山去砍,把自己都砍哭了,差点下不来。” 老兵啧啧地发出两声嫌弃的舌音,说:“只有傻逼……不,我不是说你啊,其实没人去飞云山上砍老兵在这边混过,都知道这一带的地形,那里山脚的树早没了,山顶树倒是挺多,可是下来你就麻烦了,很容易摔伤自己。” 聊了几句,庄严告别了老兵,按照他说的路线,沿着水泥路继续往师部方向走。 果然一路上都看到路边不远的树林有人在砍柴。 老兵学员说得没错,平地上大把的柴火,何必要上山? 不过沿路的好地方都被人占了,庄严也不好掺和进去,只能继续朝前走。 走着走着,他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到了师部机关附近。 因为他看到了巨大的荷花池,还有肃穆的机关办公楼,五六十年代的苏式建筑散落在郁郁葱葱的高大松树林中。 糟了。 该往哪走? 庄严有些犹豫。 他又不敢乱跑,怕走错了进了别人的营区。 “庄严,你小子在这里?” 关键时刻,王大通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庄严猛地回头,惊喜地发现王大嘴这厮居然真的出现在身后。 这家伙也是老兵啊,在27团调防之前,他是在附近的驻地混过的,虽然不知道来没来过师部,但是当兵的串老乡也很正常,估计来过师部也不定。 “大嘴,看到你我可真的放心了。” 他赶紧问道:“这里是哪?” “师部啊!”王大通说:“那边,就是师部电影厂,那边,是野战医院,那边,是通讯营,那边,是是机关……” 王大通得意地显摆着自己作为老兵的牛逼。 “这附近,哪砍柴好?”庄严说:“我对其他没兴趣,我只对砍柴有兴趣!” 王大通古怪地笑了笑,说:“砍柴是吧?艹,我以为是啥呢。” 他左右环视一番,贼头贼脑道:“我知道个好地方,我带你去,但是,别告诉别人,知道吗?” 庄严不断点头,只要能舒服又能砍到好柴,当然好了! “好,我答应你,绝对不告诉任何人!这是我俩的秘密!” 王大通咧开嘴,露出那种傻逼一样的笑,说:“走,便宜你这新兵蛋了!” 对于王大嘴,庄严起初心有存疑。 这家伙是个不靠谱的老兵,信他一成双目失明,上次馒头事件中,王大通绝对扮演了一个并不光彩而且临阵逃脱的叛徒角色。 不过这回,王大通却用实际行动打消了庄严所有的疑虑。 沿着水泥路走出两百米后,转过两个弯,进入了一个僻静的小山包。 “看到没有,这里的树,漂亮吧!”王大通贼兮兮地笑着,对庄严说道:“我敢保证,咱们这些柴火砍回去,想不受表扬都难了!” 每个礼拜天早上,学员们上山砍的柴火都要按照班的划分集中放在炊事班饭堂前面的空地上,到了晚上开饭前集合,中队长会一个个点名,让每人去将自己的那担柴火挑到炊事班后面的柴火垛上码好。 这样的好处在于可以轻点有没有偷懒作弊的,还可以当场点验柴火的质量。 负责检查柴火质量的当然是中队著名的铁公鸡,也是那位让庄严差点撑死在炊事班里的铁司务长。 铁司务长对于柴火的要求极其严格。 炊事班的柴火标准精细到每一根,要求1.2米长,胳膊粗。 达不到这个标准的,就视为不合格。 铁司务长在三中队待了不少年头,从炊事班长干到司务长,眼光毒得要命。 只要稍稍一扫,就能看出那挑柴火是不是达到要求。 如果达不到要求…… 嘿嘿! 惩罚很简单。 立即饭都别吃了,去再打一挑柴。 这可不是开玩笑,庄严亲眼就见过这种事。 有学员一开始打算当南郭先生滥竽充数,结果被铁司务长当场揪出,结果立即上山重来一次。 顺着王大嘴指的方向望去。 庄严当场惊呆了。 这里…… 真的很多树…… 最可怕的是,这里的柴火都是一些碗口粗的小松树和一些说不出名字的树,不过都有一个特点——树身直,大小适中,用来当柴火简直绝配! “我艹!大嘴!”庄严目光黏在那些树身上根本挪不开,说:“我以后再也不说你不靠谱了!” 王大嘴很得意地晃着那颗硕大的脑袋说道:“你们这些新兵呐!就是不懂灵活变通!榆木疙瘩一样的脑袋!上次你砍柴就该跟着我走,去什么飞云山,那里是砍柴的地方吗?那里特娘的你能下来就不错了!” 庄严被他批得一愣一愣的,连忙点头,只能说:“是是是,大嘴你算说对了,上回直接把我给砍哭了!” “行,废话不说,这地方好地方,海拔低,树好,容易砍,松树杉树还有那些其他的树我都砍过,告诉你,木质都松软地得很,比山上那些杂木砍起来轻松多了,但是有一点你得答应我。” “啥?” “保密!”王大嘴一脸的神秘说:“你得知道,咱们大队四百多号人,好地方谁不想要?就这小山包,咱们大队如果都蜂拥过来,没两天就能给他剃光头。所以,记住保密,就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庄严连忙点头:“对对对,大嘴你说得最对了,这小山包,能让我们砍到毕业了。” “上烟!砍柴,动作要快,不然停留太久,会被人发现的。”王大通笑嘻嘻地伸出手,两个指头做了个夹烟的动作。 庄严觉得这回也算值得了,于是毫不吝啬,立即给大嘴上烟。 俩人咬着烟,爬上那座不过三十多四十米的小山包。 到处都是完美的柴火树,庄严心情大好。 “大嘴,那边是啥部门?” 庄严忽然发现,小山包对出百多米外,有一处僻静的办公场所,看起来是几栋苏式的二层小楼房,环境十分清幽。 “嗨!师部这鬼地方,妈的那些机关干部和兵舒服死了,估计是哪个机关的办公楼而已,马勒戈壁,当兵当这种机关兵没劲,一个个养得跟小白脸似的,我们吼一声能吓死他们几个。” 王大嘴将烟屁股扔到地上,小心地踩灭,有叮嘱庄严:“你可看着点,这里的地上很多干松针,抽烟记住要踩灭,不然烧起来……哼哼!” 他翻转着那双本来不注意看都看不清的小眼睛,手在脖子上横了横,像是要告诉庄严,万一引发山火,自己和庄严都要真的完犊子。 “得了!我知道了,我还舍不得这里出事呢!”庄严心想,我当这里是宝地供着,指望着砍到毕业。 俩人不再说话,抡起砍刀一通喀喀喀地砍。 不得不说,这里的树,实在好砍,又好绑,简直是砍柴的天堂! 用不了一个小时,俩人就搞定了柴火。 “撤撤撤,免得被人看到了!赶紧走。”王大通挑起柴火,催促庄严。 庄严说:“干啥那么急?不休息下,喝口水?” 王大通不乐意道:“你个傻逼新兵,你也不想想,咱们在这里停留越久,越容易被人看到,被人看到就容易被人传出去,传出去大家都会来,大家都来……一个和尚挑水吃,两个和尚担水吃,三个和尚他娘的就没水吃了!” 庄严虽然觉得王大通这个比喻用得不大妥当,但好歹王大通带了自己来这里,算是够意思了。 于是也不反对,赶紧挑起柴,跟着王大通急匆匆离开。 小山包其实距离教导大队只有大约不到一公里的距离,而且海拔极低,下了山坡拐过两道油柏路就进入通往教导大队的水泥路,一路平川简直爽到不行。 和庄严第一次去飞云山上砍柴,那简直一个天,一个地,不可同日而语。 中途休息了一趟,俩人回到了教导队的时候,队里还冷冷清清的,砍柴的人大部分都还没回来。 午饭还有两小时才开饭,庄严和王大通俩人去训练场旁的河里美美地洗了个澡,又将脏衣服部洗干净,喜滋滋地回到排房,居然还有半小时休息时间。 这是庄严来教导队过得最舒坦的一个礼拜天。 到了晚上,庄严和王大通的柴火在开饭前收到了中队长周湖平的表扬。 铁司务长还特地叫住了想把柴火挑到炊事班后面的庄严。 “这个兵,你别走,站住站住!” 庄严停下,铁司务长过来,拍了拍柴火,指着这些每根都差不多直径、长度的柴对着中队的学员大声说:“看到没有用!什么事标准!这才是标准!以后,你们学员砍柴就应该向这种标准看起!” 庄严站在中队人的面前,又骄傲又有些不好意思,就像小学时候被老师叫到讲台上颁发了一朵小红花似的。 打自那天开始后,庄严每个礼拜天早上都会早早拿好柴刀,然后跟着王大通同志出门,去他们的秘密营地砍柴。 当然,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即便保密条令天天背的部队,也难免走漏了风声。 又是礼拜天早晨,庄严和王大通俩人一路抽着红塔山,一路有说有笑拿着砍刀朝师部既定目标方位进发的时候,身后忽然冲上几个身影。 “你们俩鬼鬼祟祟去哪啊!?” 徐兴国、刘瑞勇和严肃三个忽然从身后的草丛后面冒了出来,直接拦住了庄严和王大通的去路。 “哟……” 王大通的脸色顿时有些不自然。 “你们仨都在这里啊?” “大嘴哥。”刘瑞勇首先发话了,“真人面前不说假话,我们今天三个是有意跟着你们的,咱们就想知道,你们那些柴火从哪砍的。” 徐兴国说“对对对,有福同享嘛,都是一个区队的,肥水不流外人田。” 严肃也在一旁帮嘴“这周围的山里地里,连站人的地方都难找了,去哪都有人先占着砍,轮不上咱们了,没办法只好投靠你们了。” 王大通看了一眼庄严,眼里颇有责怪的意思。 庄严赶紧一摊手说“都别看着我,天地良心,你问他们,我可没张扬。” 严肃说“确实跟庄严没关系,我们只是觉得奇怪了,庄严第一天砍柴都砍哭了,这才一个礼拜过去,就立马成了模范了,所以咱们就跟着看看。” 王大通见状,知道是瞒不过去了。 于是说“行行行,看来我这事今天不说清楚,我也砍不成了,一起走,一起走,不过我可告诉你们,咱们丑话说在前面,你们这些新兵蛋,如果那个敢把这事说出去,那就烂嘴巴!” “行!敢说出去就烂嘴巴!” “这种好事,能瞒着都巴不得瞒着,谁会分一杯羹啊!” “就是就是,我们藏着掖着都来不及,哪会到处说?谁到处说,谁就生孩子没!” 几个人七嘴八舌,自我赌咒一个比一个狠。 王大通这回只能带着四个新兵一起上路。 这天,三区队的柴火是三中队,甚至可以说是教导大队里质量最高的。 代理区队长兼七班长罗小明看着自己手下的这些学员,又看看那些柴火,脸上堆满了不可思议的疑惑。 当然了,事情不会按照王大嘴和庄严几个人的思路发展。 虽然说每个人都赌咒发誓了,不过这事还是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中队。 再到第三个星期天早晨,当王大通又带着四个新兵学员去师部砍柴的时候,他们刚出大门就惊讶地发现,身后吊死鬼一样跟着一堆的其他区队的学员。 起初只以为是同路,巧合而已。 结果他们停下来,后面的人也停下来。 他们走,后面的人也跟着走。 “噫嘻!见鬼了!”王大通眉头一皱,觉得大事不妙,“我们被跟踪了!” 庄严和徐兴国其他几人也不是猪脑袋,当然也察觉了。 回头一看,居然跟着十几人。 这十几人,有别的区队的,也有别的班的,不一而足。 反正就是跟着,你不走他不走,你走他走。 眼看着,已经到了师部附近的荷花池了,再往前走就要拐进柏油路,距离小山包也就三百米不到。 “嗳,我说你们干嘛!?”刘瑞勇终于忍不住了,第一个开口,“咱们又不是啥女兵,你们尾随我们干嘛!?” 后面的学员里,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去。 不过有些脸皮厚的却一点都不怵,直接就说道“这路也没写你们几个名字啊?也不是你们家东西啊,凭啥不让我们走?你叫这条路一声,它应你,我就立马离开。” “我艹!来劲了是吧!?”庄严心里的火一下子窜了起来,“你们还要脸不!?” 用脚指头想想都知道这些人为啥会这么跟着。 说到底,不就是为了砍柴呗! “啥不要脸了,咱这部队营区那么大一片,这里山那么大一片,柴火又不是你们家种的,凭啥咱们跟着砍点就不行了?”后面的学员又有了跟着起哄的。 “这——”刘瑞勇一脸的愤恨和无奈,也拿后面的人没辙。 几人退到路边,分烟点了,干脆坐着就是不走。 那十几个学员也在路边坐下,喝水吹牛,也不走。 看样子,算是卯上了。 “咋办!?大嘴?” 时间过去了二十多分钟,那些跟踪的学员也没有要走的意思。 庄严只好问王大通。 这事,总得找出对策来。 王大通说“人不要脸,天下无敌!妈了个巴子的,咱们算是栽了。” 徐兴国说“要不,我们去别的地方砍算了,下回我们早点出发,从后山绕过去,躲开他们。” “得了吧,你当来这里集训的学员都是猪脑壳啊?都特么学的野战专业,都特么是挑出来的,谁比谁聪明?甩掉他们?你半信不信这些家伙能跟着咱们的脚印找到咱们!”王大通狠狠吸了口烟,忽然下定了决心似的说道“我去跟他们谈谈。” 说完,烟屁股一扔,人站了起来,拍拍屁股朝着不远处的那堆学员走去。 “哟!大嘴要发威了!?”刘瑞勇也忍不住站了起来,看着王大通很快走到那堆学员面前,指手画脚嘀嘀咕咕似乎在讨论什么。 所有人马上站了起来。 谁也不知道会不会发生什么冲突。 毕竟嘛,都是血气方刚的年轻人,弄不好还整出啥事来。 大嘴虽然是第二年的老兵,可毕竟只是个上等兵,何况都在教导队一起集训的,都叫学员,谁也不比谁高级半分。 要真动起手来,双拳难敌四手,大嘴恐怕要吃亏。 庄严和其他闻言,哗一下站了起来。 “待会儿真动手,大家扔掉刀,不能打出事来,咱们就动拳头!” “对,揍丫的!” 正当所有人热血沸腾的时候,却看到王大通和对方又是拍肩膀又是勾肩膀,最后还从人家手里接了烟,当场抽了起来。 “嘿!邪门喽!” 徐兴国第一个低声惊叫起来。 “看来有戏!” 严肃也忍不住笑了“看来,咱们大嘴还是个外交人才呐,这事看来摆平喽!” 很快,王大通喜滋滋地走了回来。 “咋样了?大通?!”庄严追问。 王大通笑成了一朵花儿,手在口袋里一掏,居然掏出了两包烟,一包牡丹,一包美登。 “拿去大家伙分着抽。” “谁的烟?” “那帮家伙的。”王大通回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学员,举起手挥了挥,后面的学员也咧嘴笑嘻嘻地挥手。 “反正也挡不住人家跟着,干脆要点好处费。” 庄严顿时明白了,噗嗤一口笑喷,“大嘴,感情你收了人家的好处费,卖了砍柴的宝地是吧?” 王大通说“你还有更好的办法?” 其余人面面相觑,都摇头“没有!” “没有就行,走起呗,趁早去砍了早点回家!”王大通说罢,回头对那边的学员后了一嗓子,“后面的兄弟们,一起走!” 第四个礼拜天。 王大嘴的秘密已经不是秘密了。 王大嘴彻底想通了。 但凡跟着来的,一概来者不拒,一概有烟就收。 师部那座小山包上,已经挤满了学员。 王大通看完最后一挑柴,站起来看看周围,叹了口气说:“这地方是不能来了。” 庄严问:“为啥?” “你看看……” 王大通指着周围,目光扫了一圈,庄严也跟着看了一圈。 整个小山包上,至少上百号人…… 那些树,已经被砍得差不多了,小山包上除了一些九里香和一些灌木之外,所有好点的树部沦陷了。 庄严也很无奈。 这种事,已经不是自己可以控制的。 “看来,咱们要另觅宝地喽!” …… 参谋长李国富今天刚从17团蹲点回来。 为了年底的总部考核,李参谋长从今年开始就没闲着,一个个团去蹲点,去检查训练情况。 1师的部队比较分散,除了是不在周围有两个步兵团之外,其余很多部队都散布在方圆两百公里内。 蹲点一来一去,就花费不少时间,所以大部分的时候,他都住在团里,一住就一礼拜,有时候甚至住一个月。 这天是礼拜天,李国富抽空回了一趟师部。 他的家属在师部家属楼里住,和其他师里的高级干部一样,人在外跑,家属在附近的部队制药厂工作,孩子在附近的市里学校寄宿,一家三口人从来就是各过各的,难得一聚。 这就是典型的解放军高级军官的日常生活。 翻看了一下手里的训练资料,李国富合上本子,揉了揉太阳穴,人靠在212吉普车的后座上,半闭着眼养神。 车子驶入了1师的师大门,略微减速停顿了一下,门岗卫兵看到是参谋长的车,升起了门杆,敬了个礼。 吉普车在大门通往师部家属院的林荫大道上慢慢行驶,李国富扫了一眼窗外,正值炎夏,知了没完没了地叫着,树荫落在车窗上,一晃而过,清凉的微风吹入车里,令人感到神清气爽。 虽说师部是山区,可是还是这里的环境舒服呐。 疲惫的身心终于放松下来,李国富觉得自己应该回家好好睡个午觉,下午还要和师里的参谋们开会,讨论一些基层步兵团的训练问题。 司机忽然低声自言自语道:“咦?” 李国富睁开眼,看着司机的背影,问:“小刘,什么事大惊小怪啊?” “很多兵在这边砍柴。”司机小刘是个第五年老兵,很快要转志愿兵了,对这里的环境相当熟悉。 “砍柴?”李国富愣了一下,旋即笑了,“是教导队的预提班长吧?” 作为从基层一步步做起来的参谋长,李国富当然对1师教导大队的这个光荣传统了解已久。 教导大队是师首长的心头肉,他们大队自己定下了许多规矩,虽然有时候显得有些标新立异,不过毕竟教导大队是个特殊的部门,只要对训练有好处,不看过程看疗效,就由得他们去了。 也难怪,在军队首长的眼中,尤其是那些本身就是从基层积功而上的首长眼里,战斗作风强悍,军事训练牛逼的单位是青眼有加的,谁不想自己的部下带出去嗷嗷叫,虎虎生风? 那样自己的脸上也有光不是? “预提班长肯定就是预提班长了。”小刘说:“不过以前没见过有人到家属院这边砍柴的啊?” 小刘的话,让李国富顿时一怔。 “嗯?”他从座位上坐了起来。 透过车窗,左右两旁的景物告诉参谋长李国富,这里已经是家属院的范围了,并且是高级军官的家属院附近。 一个背着一挑柴火从路边一闪而过的列兵引起了李国富的注意,他觉得这个列兵有些眼熟。 李国富一下子没看清是谁。 然后又是一个列兵挑着柴火,从窗外一闪而过。 “嗯?”他第二次发出了质疑。 不过,车子继续往前,那些学员兵很快消失不见了。 车子开进了家属院。 这里的家属院实际上是高级干部的家属院,师长、政委是独栋小楼,其余的是四层的苏式老式建筑楼,住的是副师长和参谋长之类职务的军官。 车子在四层楼的楼下停住,李国富下了车。 刚往门楼方向走两步,他忽然想起了什么,站住了脚步,原地周围看了看。 好像没啥不妥,但是又好像有些不妥。 站了好一阵,司机小刘停好车,也走到了自己首长身边。 “参谋长,你在看啥呢?” 李国富举起指头,放在自己的嘴唇上,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似乎在侧耳倾听什么。 过了一阵。 李国富问小刘:“小刘,你听出啥不对劲吗?” 小刘装模作样停了停,摇头道:“没听出,首长你是打过仗的,我没你那本事。” 李国富说:“你有没有发现这里有些不对?” 小刘紧张地左右看看,心想这都和平年代了,该不会有啥敌特分子杀进来吧? 可是,家属院附近是有岗哨的,岗哨也没问题。 “首长,你是不是该回去休息一下了?下午还要开会呢。” 小刘的言下之意,暗示着参谋长最近太辛劳了,一个月时间走了两个单位蹲点,晚上都要检查夜间训练和讨论战术和训练,累也是理所当然的。 李国富脸一虎,说:“我不累!不就是跑了两个单位吗?这算啥!我是说,你有没有发现这里少了点什么?” 小刘问:“少了……什么?” 李国富似乎终于确定自己的答案了,摘下帽子,一拍,说:“知了!是知了!” “啊?”小刘一头雾水,“知了?知了怎么了?” “你有没有发现,这里的知了好像没有了,听不见了!”李国富说。 司机小刘这才听出来了,确实,这附近和外面似乎有些不同,刚才一路上,但凡有树的地方,知了都在拼命叫唤。 可是这里,知了似乎没什么声息,远远听到一两声断断续续的叫声,和外面营区里的知了简直天壤之别。 “首长你这么一说我听出来了,这里的知了不叫了……不是不叫,是很少叫……” 李国富一挥手说:“走!看看去!” 这天,庄严看完柴后和王大通等几人去小河沟洗澡。 刚洗一半,庄严看到王大通站在流水中,呆呆望着天空,一只手揉着自己的右眼。 “大嘴,你干嘛?” 王大通微闭双眼,像只蛤蟆一样深深吸了口气,胸脯涨了起来。 “我右眼皮子一直跳……” 庄严将白毛巾放在冰凉的河水里,舀了水泼在自己的头上,不以为然道“妈的,都什么年代了,你好歹也胜在新中国,长在红旗下,怎么还那么封建迷信。” 王大通仿佛老僧入定一般,压根儿没搭理庄严。 好一阵,才睁开眼,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老子夜观天象……不妙……不妙!” 其他几人哄堂大笑。 徐兴国说“大嘴,现在烈日当空,哪来的什么星象给你观察?” 王大通睁开眼,遥望教导大队的方向。 一辆墨绿色的背景212软蓬吉普车,从师部方向一路开来,穿过大门岗,然后停在了大队部门口。 …… 汪成林是湖北人,长了个鹰钩鼻,个头不高只有一米六九,但论相貌,绝对也算得上老帅哥一枚。 今年他也快到龄转业了,之前在师政治部里当干事,一直就当到了少校。 政治处,顾名思义。 汪成林这人有点儿意思。 用部队的话说,这人的笔头有点儿尖,写材料是一把好手,而且一张嘴能说会道,说起话来滔滔不绝。 在机关里立功容易,提衔也容易,可是临到转业了还没挂过实职,这履历上多多少少有些缺陷。 为了弥补这个遗憾,老汪政治处主任诉了一番苦,好说歹说,总算赶在转业退役前被调到了教导大队担任政治指导员。 教导大队政治指导员是正营职,也不算亏待老汪,他在政治处也打滚多年,到临了肯定给他再提半级回地方,算得上是对他多年兢兢业业勤勤恳恳任劳任怨服役军队的一种承认和嘉奖。 上任半年,老汪成了教导大队里最让官兵头疼的人物。 这人抓起政治思想教育来十分严厉,一向以训练为中心的教导大队摊上这号人物,学员们自然叫苦连天,就连大队部的参谋教员们也多了不少工作量。 新官上任三把火这句俗话在哪都适用,部队也不例外。 汪教导员上任伊始,总得做点什么让师里的领导看看,让自己的下属和同僚们看看,又或者说让兵们看看。 汪教导员第一个改革就是从规范日常管理上下手的。 他命令大队部公勤班在每个中队门前的水泥路用白油漆刷上距离75的步伐线。 三大步伐里,正步、齐步每步要求的标准距离是75,他规定学员们无论任何时候,包括去射击场的小河洗澡,只要经过中队门口的水泥路上都要三人成行,两人成列,并且每一步都要按照步伐线行进。这种规定让庄严想起了西点军校,西点军校规定学员在校园里进行时连转弯都要直角,而汪教导员的规定则有过之而无不及。 营区里的水泥路是大家去训练场、洗澡的必经之路,这样就产生了一种相当搞笑的效果。 所以,自从老汪的规定颁布实施开始,常常可以看到一些穿着裤衩的、手里提着桶的各中队学员,由于只有自己一个人,因此在水泥路边站着,等别人过来,才问道,一起走吧,组个队列。 第二把火烧的是晒衣场上的衣服。庄严感慨部队如果要整齐划一,居然可以打到如此极致。 按照汪教导员的新规定,所有晒出来的衣服都要按类型和颜色的不同区别开来。裤衩和裤衩晒一起,背心和背心晒一起,作训服和作训服晒一起,迷彩归迷彩。 经过教导队的人都会惊叹,远远看到那些晒在排房外的衣服都像一队队整齐的士兵,色彩、类别没有一点的差错。 第三把火烧的是排房内务。口盅要整齐摆放在桌上,手把要朝一个方向,整齐得像等待受阅的队伍一样;牙刷和牙膏也有规定,牙刷统一绿色的,牙膏统一用小号中华,摆放时候也要朝一个方向歪着。 最离奇的是每人放衣服的柜子,里面衣服也要叠成豆腐块,统一靠右放置,数量和型号也有规定,一套迷彩,两套夏常,一条衬衫,不能多,不能少;左边放置教导队统一发放的邓选和毛选,还要有两本笔记,一本是军事笔记本,一本是政治思想教育笔记本;再往里靠是背包带,盘成圆圈状整齐放好。 多余的东西要放进小包房的迷彩打背包里放好,不准在柜子里出现。 那段时间每一个学员的柜子都是一个模样的,随便打开哪一个,都是一样的东西,一样的摆设。 如果不是柜子上有编号,谁也找不到自己的柜子。为了叠好衣服,大家又开始用硬纸板来做内务,原来用了别的颜色牙刷或者其他牌子牙膏的学员都跑到小店里买了规定的绿色牙刷和中华小号牙膏。 一时间,这些指定的牙膏牙刷供不应求价格飞涨,大有洛阳纸贵的势头。 今天汪教导员很生气。 将近中午开饭的时候,本来打算收拾办公桌上的文件下去大队部小饭堂吃饭,门口却忽然冲进了一头大汗的大队部公勤班长。 “教导员!教导员!出事了!” 这话说的语速太快,听起来就像“教导员出事了”。 老汪心里顿时大为不爽,脸一黑,问公勤班长“我说小陈你咋咋呼呼地干嘛?好歹也是一老兵,挂着个中士军衔,你瞅瞅你哪点像个中是班长的样?” 公勤班长似乎对于汪教导员的批评没有太多的在意,而是直接指着楼下说“师部来人了,是韩副参谋长。” 汪成林眉头一皱,说“韩副参谋长来干嘛?” 话语间,已经扔下文件朝门口走去。 刚下了楼,迎头就看到了分管直属队工作的韩副参谋长。 “首长好!” 汪成林作风还是很严谨的,立即站住了脚步,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等韩副参谋长回了礼,汪成林这才问道“首长,什么风把你吹来我们教导队了?训练的事情?要不要我叫上大队长?” “不用了不用了,我过来就因为一件事而已,而且很简单,就跟你说说就好。” 韩副参谋长摆摆手,不过脸色倒是不大好看。 俩人一前一后上了楼,进了汪教导员的办公室,汪成林回头让公勤班长倒茶。 等茶倒好,公勤班长刚走到二楼办公室的时候,忽然听见老汪的桌子被狠狠拍了一下,把他吓了一跳。 “岂有此理!” 汪成林暴怒的声音从里头传来,公勤班长脸上的肌肉连跳几下…… 晚饭时分。 今天与众不同。 平时各中队这时候已经开饭,开始点验柴火了。 不过今天却没有,而是吹了一次大队集合。 各中队哗啦啦地用最快的速度集合好了队伍,带到了大队部门前的一片开阔的空地上。 等一切的报告程序结束,教导员汪成林手里拿着一根木棍,走到了所有人面前。 他举起木棍,脸色别的有些紫红。 “看看!你们看看!这是什么!” 整个大队,包括各中队长和区队长都一头雾水。 这就跟伸了条腿让你瞅一眼腿毛,然后让你猜是谁的腿一个理儿。 没人吭声。 汪成林说“这是树!” 下面四百多号人的心里顿时有种哑然失笑的感觉,整个问题像上个问题一样充满了后现代的滑稽感。 这就如同对一个人说你爸是男人你妈是女人一个理儿。 “你们可真够厉害的!” 汪成林一张脸成了烂猪肝的颜色,将那根“树”往旁边的草坪上一甩,人差点没跳起来。 “你们知道这是什么树吗?这他娘的是师长和政委楼后面的树!好哇!当年可是警卫连派了公差,直属队买了树种,一棵棵给栽上去的,你们倒好,把松柏树和松树、桂花树当柴火砍回来烧掉了!?别人都说是前人种树后人乘凉,你们这是前人种树后人砍树啊!你们真有能耐啊!你们——” 说到这里,老汪已经怒不可遏,一根手指竖在自己的面前,不断地点啊点,都已经有些颤抖了。 “你们王八蛋!” 最后,已经是在找不到任何形容词的老汪只能用这一句他这个机关政工干部认为最脏的话骂了娘。 庄严躲在队伍里,小心翼翼藏着身形,生怕引起任何的注意。 汪教导员手中的“树”,他太熟悉不过了。 这不就是这几周自己砍的那些最好的柴火吗? 他悄悄从队列里伸了伸脑袋,想看看老汪现在的表情,却迎头碰上了罗小明如刀似剑一般的目光。 这天晚上,教导大队宣布了一项新的规定——不能去师部方向砍柴,不能去国营林场砍柴,不能砍伐松树、杉木、松柏等等经济类和观赏类树种,只能砍伐杂木。 当然喽,宣布新规不代表既往不咎。 庄严和王大通,还有那些去过师部砍柴的学员一个都没跑,每个礼拜天除了砍柴之外,还要拿出两个小时去师长和政委楼后面的小山包上植树,一直到把小山包的原貌恢复为止。 至于买树种的钱,那就从教导大队经费里扣。 谁捅娄子,谁就去擦屁股。 不过,庄严和王大通倒是没有遭受什么惩罚。 这事倒是有些奇怪。 不过后来想想,庄严也觉得能解释得通。 一来以师长和政委这种身份,当然也不屑于和小兵计较,那样显得太丢份,估计是汪成林教导员本人是要去挨批的,除此之外,当然严令惩罚那些看书的学员了。 二来嘛,道理也很简单。中国古往今来在律法上讲的就是一条法不责众。 王大通后来收香烟说地址,这种裸的贩卖行径已经让师长政委楼后面小山包上每到礼拜天没有两百也有一百学员在那里挥刀砍树。 罚谁? 总不能一个兵一个兵去罚,也总不能一个兵一个兵都退训,那样教导队一下子没了一百多号人,还练个屁啊!?整个年度预提班长集训都要黄。 所以,最后还是淡化处理了事。 新规对于庄严来说,难度增加了,不过人的变通性永远是最大的,军人尤其如此,优秀的如预提班长之类的学员更是如此。 师部不让砍,那好,咱们砍那几个1、2、、4号高地去。 这些高地本来是用作训练用途,山上都是杂木,海拔又不算高,是砍柴的理想场所。 不到一个月后,教导队的预提班长们发挥了坚韧不拔、寸草不生的蝗虫精神,将1、2、、4号高地上的树都要剃成了光头。 最后还是大队部负责战术训练的教员发现问题不对,某日某教员去实地考察准备组织一次班进攻的示范性演练,结果发现1号高地上已经成了秃子,压根儿没有啥隐蔽的地方,再看看2、、4号搞定,不说光也是地中海模式,这才将情况反应到了大队长和教导员那里。 于是乎。 教导队再次发布类似“司法解释”的新规——除了之前的规定之外,还不准确战术用途的场所,包括1、2、、4号高地砍伐树木,要保持原貌…… 当然,这也都是后话了。 那年的夏天,共同科目头一个月的训练期还没过,天气变得异常的闷热,据说创下了历年来的高温记录。 月底的淘汰考核临近,庄严在这一个月里每天玩命一样训练,整个教导大队到处挂满了各种鸡血横额——“掉皮掉肉不掉队,流血流汗不流泪”、“平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首战用我,用我必胜!”、“当兵不习武不算尽义务,武艺不练精不算合格兵”…… 每天,所有人都在一种打了鸡血一样的状态下度过。 每一分钟的时间都被压缩到极致。 就连晚饭开饭时间,如果炊事班的饭菜还没完上桌,中队长周湖平兴致好了也会说:“炊事班看来上菜还需要点时间,要不,咱们来活动活动,开开胃?” 然后,脸色一冷,大手一挥,指着身后的飞云山,朝着这所有人大吼一声:“目标飞云山山腰00米处歪脖子树,限时9分钟,冲啊!” 然后一堆神经病一样的学员争先恐后地从炊事班后面的小路朝飞云山上冲去…… 每天早晨,只要起床号吹响,庄严的脑子就是一片空白,机械式从床上弹起,然后用最快的速度穿好衣服,套上子弹带和防毒面具、挎包等等杂七杂八的东西,跑出去集合。 这种训练强度就连曾经在连队里傲视群雄的徐兴国都被榨干了体力。 他对庄严说:“老庄啊,我特么觉得我现在从早上起床号吹响到夜里班长宣布睡觉的一刻,中间这一段时间我都是完麻木的。” “只要练不死,就往死里练。”庄严苦笑了一下回答。 其实,从内心深处说,他理解徐兴国。 你要熬过这种艰难的训练时光,你就要学会麻木。 你抛弃了一切。 身体上的创伤、精神上的压力、承受的极限,他终于明白去教导队之前在营部集合时候那个来接他们的团部参谋说的那句“去教导队之后就别把自己当人看,当狗看”是什么意思了。 不过他也不完同意这位参谋的说法。 因为他觉得当狗看也不适合,应该说是当木头看。 只有木头是没感觉的,怎么折腾都行,在教导队这种鬼地方,狗都折腾死。 庄严觉得自己整个人在这种类似熔炉的部队生活中开始产生了极大的蜕变。 从前他怕苦,当然,现在也怕,可是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过“苦”这几个字,也没有叫过苦。 因为,他已经累到完没时间去考虑苦和不苦的问题了,能撑过去,这才是他要考虑的当务之急。 从连队传来的那套夏季作训服和迷彩服已经磨烂了,到处破破烂烂,大队部又发了两套夏季作训服,连带着之前的两套迷彩服,教导队的学员一共多领了四套训练装。 当然,在这种高压的训练中,也并非没有让人高兴的事情,至少对于庄严来说,就有两件。 第一个好消息是,庄严在进入教导大队之后的第三个星期,在例行检查考核上,投弹投出了55米的好成绩。 这意味着,他可以拍拍屁股离开“投弹突击队”,不用隔天中午就去见那个投弹突击队的队长,也不用每天中午连续不停对着山坡投将近两个小时的手榴弹,以至于吃饭拿筷子都会手发抖。 他突然发现,那些从前他很不屑的训练方法虽然看起来很蠢,不过却很有用。 军事技能和素质,真的就是苦练出来的,根本来不得半点偷奸耍滑。 当然了,还有一项他是最要命的,那就是他的四百米障碍。 这个项目仍旧没有跑入优秀,如果月底仍旧达不到优秀,庄严可能面临的就是退训处理。 第二个好消息是最近几年,到处都在吹风,说要配发新装备。 具体是什么新装备,没人知道。 这个消息终于在某天晚饭开饭前被三中队长周湖平在讲话中证实了。 “同志们,我得到一个好消息,从明天开始,我们部队要开始配发91式携行具,什么是91式携行具呢?就是能把你们背包和衣服装进去的背囊,还有能够将手榴弹、水壶等等东西装起来,再也不用左肩右携右肩左携了!” 周湖平的话,让在场的学员们顿时炸锅了一样兴奋。 这么新奇的东西?! 不用背56式子弹带,然后身上像五花大绑一样捆上N多的各种水壶、挎包和防毒面具等等,也不用三横压两竖打背包然后在上面捆雨衣和鞋子了? 天啦! 还有比这个更值得高兴的事情。 “静一静!” 周湖平扬起手,示意所有人安静。 大家安静下来。 “配发要从我们教导队首先配发起,蔡副师长说了,让我们教导队的学员们先试试,给大家看看效果,下一步装备师!” 说这话的时候,周湖平脸上洋溢着那种骄傲。 教导大队的中队长嘛,当然骄傲点了,师首长眼里的宝贝单位。 正当他发表者热情洋溢的讲话时,忽然,从炊事班的饭堂门口走出一个兵。 这个兵,走到门口的水槽前,朝水槽里探了探头,然后偷瞄了一眼背对自己的中队长周湖平,伸手从里面捞出一个黑乎乎的东西扔在地上。 所有学员都没近视,而且视力都是极好的,一眼就看出那个被扔在草皮上的东西是啥。 “哇!是老鼠……” “是啊是啊,那个洗碗槽里有死老鼠……” “我靠!待会儿都别用那里的水洗碗……” 队伍里再次沸腾起来。 大家乱糟糟了半分钟,有恶心的,有惊讶的,有好奇的,交头接耳分析老鼠的死因及最近是否用了老鼠的洗澡水来洗自己的饭盘。 周湖平一脸不高兴地停住了话头,看了一下面前的一百多号学员,然后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回头一看,地上躺了个死老鼠。 作为中队长,周湖平绝对镇定,轻描淡写道:“妈了个巴子的,不就是个死老鼠吗?” 于是对那个还站在水槽边的炊事兵说:“去,来几个人换掉这里的水,想什么话!?哪来的老鼠?” 那个兵吓了一跳,赶忙解释:“队长,刚才倒水的时候还没有,也许是倒水之后经过水槽摔下去淹死的……” 这个炊事兵的回答,让所有人捧腹不已,顿时哄堂大笑。 “你还能再离奇点?淹死的?要多长时间才淹死?你们炊事班干什么的?不检查卫生?”周湖平也许感觉自己脸上挂不住了,虽然这些学员都是基层战斗连队来的,但是伙食关系都调动到之类,算是货真价实真金白银交了伙食费的。 卫生都搞不好,好像也很丢教导队的脸。 刚才自己还吹教导队咋地咋地,一晃就被打脸…… 炊事兵赶紧点头说是,然后跑去叫了几个炊事班的人,出来换水。 周湖平这才转过头,重新面对所有学员。 “我说够了够了,别再看了……不就是个死老鼠吗?有什么好看的?上辈子没见过老鼠?” 大家安静下来。 周湖平继续讲话。 过了一会儿,又有人在下面窃窃私语议论老鼠的事,还有些兵伸长了脖子,想看看怎么处理那只引起骚动的老鼠的尸体。 “不要再看了,我已经提醒第二次了,不要让我说第三次!” 周湖平停住讲话,忽然脸色一沉。 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 庄严这回立即缩回脖子,不敢再看老鼠的方向。 因为,他很清楚周湖平是什么样的人。 和大队汪教导员形成鲜明的对比,三中中尉中队长周湖平算是一个怪人。 之所以说他是怪人是在部队这种严谨的地方居然有这么一个随性的军官。 一直以来,庄严接触的军官都是严谨有余风趣不足,特别是连级以上的干部,一天到晚绷着脸,不苟言笑。 周湖平是个例外,此人说话做事干净利索,威严之下又让人哭笑不得。 所有的兵都怕他,但是又服他。 在庄严都印象里,周湖平是个绝对说到做到,而且怪招频出的军官。 某次三中队又接了一个任务,为兄弟部队参观人员表演四百米障碍和步兵500米综合战术演练,中队抽了一批平时成绩比较突出的学员组成表演队。 为了确保效果,所以每天都要进行四百米障碍的训练和500米战术综合演练。 这天早上收操的时候,平常轻易不讲评的周湖平走到队列前,宣布表演队的留下跑两趟障碍,其他学员可以回排房休息,洗脸刷牙准备开饭。 命令一宣布,队伍里马上分开两派。 一派是表演队的,垂头丧气;一派是非表演队的,可以提早收操是值得高兴的事情。 于是非表演队的一方开始揶揄表演队的,看吧,训练好吧,尖子吧,活该你们多跑几次障碍。有甚者更是哈哈大笑,相互击掌庆贺。 原本已经调头走开的周湖平听到了那些非表演学员的欢呼声,回头看到了这一幕,眉头轻轻一皱,转过身来立即吹哨,命令重新集合。 然后,他又宣布了一个新命令,表演队的提早回去休息,非表演队的留下来,武装五公里越野一次。 形势顿时180度逆转。表演队的强忍着笑,得意洋洋收拾东西回排房;非表演队的从快乐的颠峰跌落到郁闷的峡谷里,大家的脸都成了苦瓜。 跑在五公里路线上的非表演队员们相互埋怨,有人大骂,妈的,哪王八羔子刚才笑的,害死人了…… 那天,庄严就是非表演队的学员之一,也是被罚五公里武装越野的人之一。 从那天开始,庄严就知道,老周这人,招惹不得。 他是真的啥事都能想出来,而且想到就一定干。 周湖平的语调虽然平和,显得并不激烈,可是从脸色上看,学员都知道自己的这位中队长已经怒了。 所以,队伍很快恢复了肃静,大家又拿出标准的军姿,老老实实继续听周中队长讲评。 才说了不够一分钟,周湖平突然有中止了讲评,脸色再次一沉,目光盯着面前一百多颗黑压压的脑袋,淡淡地说了一句:“看来,你们还没有把上级的话当做命令的觉悟是吧?作为一名预提班长,最重要的是学会怎么服从命令,而不是我在上面大声讲,你们在下面偷偷讲。” 要出事了。 庄严心里咯噔一下,暗叫大事不妙。 他赶紧顺着周湖平的目光,用双眼余光扫了扫旁边,原来八班的几个学员的注意力依旧停留在草坪的老鼠身上,头歪到一边去看,其中好几个人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闯祸。 周湖平刚才的警告似乎没有引起这些八班学员的足够重视,第二次警告过后,中队只有八班这些好奇的学员们又开始心猿意马,神都跑到老鼠尸体上去了。 “八班的都出列!”周湖平指着队列里的三区队八班,也就是王大通他们所在的班,“八班长,把人带到前面来!” 八班长赶紧下口令,“八班的都有了!立正,齐步走!” 一队上等兵惊疑不定地走出了队列,站在了所有人面前。 八班有个特点,是第二年老兵学员,比例100%。 这是为了统一管理和训练方便,故意集中在一起。 也正因为如此,八班又是三区队最难管理的一个班,班长钱忠军经常头疼不已。 周湖平的声音依旧特别平淡,说:“到草坪上,围着老鼠成一圈,蹲下!” 十个人高马大的上等兵走到草坪上,以那只意外身亡的老鼠为圆心,蹲了下去。 周湖平背着手,踱到他们身边,嘴角挂着一丝坏笑说:“好看吧?有意思吧?我满足你们,现在开始,你们仔细给我看,好好看。” 转身对剩下的学员说:“你们都去开饭吧,三区队的代理区队长罗小明吃完饭后去问问八班的到底看到了什么?” 开饭后,饭堂里面的人边吃边笑,谁也没想到周湖平会来这么一手稀奇古怪的惩罚。 直到大家吃完饭出了饭堂,许多学员经过八班的身边都忍不住掩嘴嘻嘻笑。 八班的老兵学员们脸上都像被人抽了一通耳刮子,红红的,辣辣的,恨不得地上有缝可以钻进去。 晚上,钱忠军负责带队进行体能训练。 正当所有人在操场上挥汗如雨的时候,罗小明忽然过来冲着所有人喊:“七班八班九班,各挑三个人出公差!” 然后点了自己班三名学员的名字:“庄严、严肃、徐兴国!立即回排房,穿好衣服到草坪上集合,有任务!” 庄严高兴得差点失禁。 出公差! 麻痹,这永远是训练单位听到最动听的三个字! 二话不说,庄严从地上爬起来,立正说了声:“是!” 然后冲进排房,穿好夏常服,汗都来不及擦又跑出排房外,站在草坪上等。 他生怕自己动作稍慢一些,一眨眼,公差的名额就落在别人的头上。 很快,教导大队开来了三台车,一个中队一台,停在中队篮球场边。 “上车上车!” 罗小明一挥手,九个学员猴一样爬上了车。 铁司务长今晚带队,手里拿着一个装备登记册,站在车下面对学员说:“新装备到了,今晚我们去师仓库领取,记住,记住,去到那里要遵守纪律,别给我出岔子。” 说完,端着那张让庄严一直很不爽的扑克脸上了副驾驶,车子很快离开教导队驶入了茫茫的群山中。 庄严这才知道,原来仓库这玩意是重地,藏得不是一般的隐秘。 虽然距离师部不远,可是在山路上绕来绕去,最后在一片没有任何灯光的山坳树林中停下。 这里的树木高大,整片树林几乎将天空都遮挡住,仓库就在树林的深处,一个很不起眼的大院里头错落着十几个一层高的大型水泥建筑。 这些建筑看起来十分坚固,进入军需仓库检查也十分严密,有荷枪实弹的士兵在值班把守。 负责仓库的管理员和铁司务长核对了物品领取清单后,让人打开了其中一个仓库的大铁门。 “你们今晚要的91式样携行具一共162套,都在这里,搬吧!” 他指着仓库的一角,那里堆满了一个个大纸箱,上面印着品名和出厂厂家的编号等等。 一百多套携行具,对于九名训练有素的学员来说简直易如反掌。 不到半小时,物品搬运完毕。 回到车上,庄严闻着纸箱上散发出那种特有的新装具的印染味道,忍不住想撕开箱子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 这是庄严第一次接触91式携行具,领取新装备对于任何一名士兵来说都是值得激动的。 第二天中午,所有人都领取到了属于自己的新式携行具。 相较于传统的五花大绑式弹带和挎包之类来说,91式携行具分为综合式弹带,自带手榴弹袋和水壶袋,和56式弹带一样能够提供四个弹匣的口袋装置。 除此之外,还提供了小型的战术背包和91式背囊、前运袋等等。 最令庄严喜欢的是这些都是三色丛林迷彩,和迷彩服几乎一样样,至少不用再穿戴那些土不拉叽的56式老弹带。更重要的是,从前背包中间要绑鞋子,顶上要绑雨衣,现在啥都不用绑了,直接塞进91式防水大背囊里,收紧带一拉,顶盖一盖,扣好扣子,背起就走,实在方便得不行。 拿到手的那天,所有人都把自己的背包都塞进背囊,把91式弹带塞上弹匣,在排房里和排房外走来走去,激动的一个中午都没睡觉,美滋滋地帅了一把。 就连罗小明也跑去文书那里借来了海鸥牌相机,让每个学员都拿着枪,戴上钢盔和迷彩套,穿上最新的91式携行具,好好拍了几张照片,算是过了把新装备的瘾。 只是,令人意想不到的是,新装备帅不过三天,很快就让所有人吃够了苦头。 关于91式携行具,庄严又爱又恨。 爱的是因为帅,这玩意在军首先装备的几个部队里就包括了1师,所以穿出去当然很帅。 恨的是这玩意只是解决了p的携行具方面有无的问题,但是实用性就让人真的要跳着脚骂娘。 装备到手第二天,员五公里越野,庄严跑到半路上就差点疯掉了。 因为91式携行具套由作战背心、战术作训包和背囊个部分组成。其中士兵使用最多的就是作战背心,因为如果轻装情况下越野,只会要求穿着作战背心,内放置4个81-1式自动步枪弹匣、1个装满水的水壶、4颗制式手榴弹教练弹,然后再携带一个防毒面具和一支自动步枪即可。 这个所谓的战术背心最让教导大队学员们崩溃的地方在于它使用时要先穿好作战背心,扣好前面的胸扣,再利用两侧的松紧调节绳调整胸围,用肩带调节长短。 而老式的56式弹带虽然没有整合水壶套和手榴弹袋等等功能,属于穿戴后用背后的绑绳直接绑紧。 91式战术背心最大的缺陷就是前面的两个胸扣,没有任何伸缩功能,也完没有锁死功能,完靠战术背心侧面的伸缩带进行调整。 绑得松动,胸扣容易脱落;绑得太紧,战术背心就像孙猴子脑袋上的金刚圈一样能将人的胸腔死死缚住,令人呼吸完不畅,影响奔跑速度。 在那天早上的五公里越野过程中,庄严的战术背心胸扣不止一次脱落,他不得不腾出一只手去重新把它们扣上。 可是,没有锁死功能也没有弹力的胸扣在不到几分钟后再次松脱…… 在无数次扣紧——松脱——再扣紧——再松脱的过程之后,庄严甚至抓狂得放弃了努力,随这件看起来牛逼无比,实际使用价值却存在严重缺陷的战术背心在自己的身上晃荡。 既然无法扣紧,那不如让它自由飞翔算了。 可惜,这是一个更糟糕的选择。 一件上面插着四个自动步枪弹匣和四枚教练手榴弹还有一个装着满满水的水壶的战术背心在没有被扣紧的情况下套在士兵的身上,就好像穿着一件自带马杀鸡功能的外套——你跑,水壶和弹匣还有手榴弹负责帮你身捶打式按摩,让你欲仙欲死,甚至能听到水壶敲击你的尾龙骨还有手榴弹敲击你的胯骨,偶尔带着点儿弹匣拍击肋骨的声音。 那简直是一首让人崩溃的地狱魔曲,让庄严无比抓狂。 当然,出现问题的也不止庄严一人。 那天早晨的整趟五公里,平时只顾埋头奔跑争取最快时间的队伍乱了套。 大家一边跑一边手舞足蹈,最后有人甚至根本受不了那件该死的战术背心,只能脱下来直接搭在肩膀上,和自动步枪捆在一起——虽然肩膀是遭了老罪,可至少这样相较于身马杀鸡按摩要好多了。 教导大队的五公里越野终点处。 中队长周湖平看了好几次秒表,远远看到自己手下的学员们出现在远处1号高地附近的土路上。 他回头对副队长彭成红说:“怪事了,今天怎么搞的,整个队伍的时间比平常慢了至少一分钟了。” 彭成红也百思不得其解,大摇其头道:“今天是第一次配发携行具,怎么成绩那么差。” 在俩位中队的正副主官看来,91式携行具这种高大上的新装备不是应该让学员们更加舒服,跑得更加畅快才对吗? 当所有的学员回到终点,周湖平一问,这才知道了问题所在。 上午的时候,学员们出去训练,区队长到了大队去参加会议。 会议的内容只有一个,怎么使用好新的携行具,还有新式携行具到底存在什么问题。 会议讨论来讨论去,大家都只能得出一个结论。 既然上面配发了,自然是要用的,不用,那就不符合上级的要求,要挨批。 但是真的用嘛,这不是强人所难吗? 问题被很快搜集起来,送到了师部。 至于结果怎样? 没人知道。 开发一款新式的携行具是需要时间的,改款估计要一段时间才能下来。 也许是一年,也许是两年,谁都吃不准。 既然吃不准,而部队又有严格的规定不能破坏装备进行改装,那就只有等了。 问题就这样罢休了? 当然不是! 要知道,这个世界上最聪明的就是中国人,最坚韧而且最能解决困难的军队就是中国人民解放军。 这真的不是吹牛逼。 上午出现的问题,到了中午,大队里还没有做出决定,整个大队也不知道是谁首先创造发明,一个绝对牛逼的改装方法立即在所有的学员和班长之间流传出来。 在教导大队,有一项传统,那就是对所有的装备甚至服装进行微调改装。 这个传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无从考究,也许是1师的老兵们历代传下来的光荣传统。 而且,这个传统离不开一个关键的地方,营区小店。 每一个部队营区都有一个营区小店,一般是部队军官家属开办,也有些是地方老百姓开办。 开在营区内部的,一般都是军属的店,而开在营区边缘的是当地老百姓的店。 这些小店除了提供日常用品之外,还有烟酒食物等等。那绝对是个神奇的地方,是每一个士兵的加油站,有着无比崇高的地位。 就拿教导大队的小店来说,是一个志愿兵的家属开办的。 教导大队的学员们训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