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治皇帝现如今将西山当做了自己的后院。 想去便去,想走便走。 放眼朝中,清流们已是七零八落,儒生们被打发了个干净。 耳边少了许多的呱噪,倒也清净。 唯一的遗憾就是萧敬不在此,没有一个信得过的人张罗,难免心里放心不下。 “去准备吧。”想了想,弘治皇帝一锤定音。 宦官颔首点头,疾步去了。 ………… 方继藩将腿翘在案牍上,身子晃悠着,手里拿着作坊当月的报表,几乎乐开了花。 果然……这世上最好挣的,就是老人和孩子的银子。 尤其是在这以孝治天下的时候,那就更不必提了。 朱厚照已有一个月功夫不见人了。 对此……方继藩没有丝毫的意外。 太子殿下历来如此的嘛,钻进了钱眼里去了。 话说回来,将来这个家伙做了天子,不知会是多少人的灾难啊。 想到未来大明皇帝满口生意经的样子,这个画面,方继藩不敢去想。 方继藩哼着曲儿,王金元则站一侧:“少爷,自奥斯曼来的书信里头,说是那苏莱曼已经称王啦,父死子继,且还重用了儒生,不过…” 王金元作为方继藩最重要的助手,除了代管一些买卖上的事,便是帮助方继藩处理往来的书信,他小心翼翼的看着方继藩道:“这些儒生……真是奇怪,在大明,瞧着讨厌,怎么就墙内开花墙外香了呢?” 王金元一副觉得不可理喻的样子。 因为在他的心目之中,儒生都是不讨喜的。 甚至……很讨厌。 王金元接着又小心翼翼的道:“除此之外,少爷……咱们这八方商行,是不是要派出商队了,小人想好了,当下……主打的是丝绸,丝绸轻便,运输起来倒也不麻烦,送去了那里,也卖的上价钱。倒是瓷器,需走海路不可,可听说……这奥斯曼国虽是滨海,可靠海的地方却不甚太平,这事儿倒是可以缓一缓。除此之外……是否也该带一批十大补露给奥斯曼补一补啊?” 方继藩道:“十大补露的事,先放一放,现如今需求还未得到满足。” 王金元晓得今日见了报表之后,他家少爷的心情极好,便乐呵呵的道:“是,是,是,少爷真是英明哪,少爷料事如神……” 方继藩只轻盈盈的吐出一个字:“滚!” 王金元不敢留了,立马转身便走,可走了一会儿,王金元却又嗖的一下回来:“少爷,少爷……” 方继藩见了,大怒,这狗一样的东西,居然还敢回来,难道是自己的威信不足了? 王金元脸色铁青:“少爷……方才小人碰到了门子,这门子说,说……陛下来了……” 陛下来了…… 方继藩竟是格外的镇定。 说到这陛下来西山,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有什么好一惊一乍的。 王金元却很是焦急的道:“小人……小人这就张罗人去迎驾……” 方继藩顿时捋起了袖子,道:“都滚开,让本少爷一人迎驾即可,方圆一里之内,莫说是人,这西山上下一条狗都不许出现。” 王金元在方继藩的瞪视下,擦了擦汗,连忙应道:“明白……明白……” ………… 弘治皇帝的车驾出行,自是先派宦官往西山传旨,而后马车徐行,因是微服,所以以为不过数十个明面上的扈从。 至于暗里有多少人,便只有天知道了。 这一路行至西山,却发现西山几乎看不到人。 令数十个扈从一下子警惕起来。 咋? 莫不是有埋伏? 事有反常即为妖啊。 却在此时,见那方继藩疾奔而来,气喘吁吁,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 宦官至车前向车里的弘治皇帝通报。 弘治皇帝便开车门下车。 见了方继藩孑身一人,弘治皇帝也觉得惊讶,尤其是方继藩气喘吁吁的模样,弘治皇帝背着手,虽面上淡然,心里还是有几分疼惜的。 方继藩行礼道:“儿臣听闻陛下圣驾来此,未能远迎,还请恕罪。” 弘治皇帝左右四顾,眼带惊异道:“不必多礼,继藩,这西山的人呢?” “他们?”方继藩泰然自若的回道:“陛下……西山上下,这个时候自是在忙碌……陛下恕罪,要不,儿臣把他们都请来夹道迎驾?” 弘治皇帝:“……” 他是个喜欢劳师动众的皇帝吗? 弘治皇帝摆了摆手,随即道:“朕听说了一件遗憾事。” 方继藩笑吟吟的道:“都说秀才不出门,便知天下事,我皇圣明,日理万机,天下巨细之事,尽都明察秋毫,这是天下人的福气。” 弘治皇帝哈哈笑起来,却突然脸色微微凝重起来:“听说卿与太子,建了一个作坊。” 方继藩顿时露出惊讶之色:“呀,陛下连这都知道……” 弘治皇帝淡淡的道:“这本是好事,可是太子性子鲁莽,朕很担心他,就怕他坏了你的事。” 方继藩拨浪鼓似的摇头:“陛下,这事儿,实是不值一提,所以儿臣才没有禀告。不过陛下既然问起,那么……儿臣自该坦言了。这个作坊……所产的,便是张娘娘所吃的十大补露,陛下命儿臣将一批十大补露送入宫中进用。儿臣和太子殿下商量着,都说,既要生产,何不多生产一些,一方面供给宫中,另一方面随便挣点银子,当然,最紧要的还是我大明子民,多有身体孱弱者,给他们滋补滋补,不是坏事。” 方继藩说的冠冕堂皇,几乎挑不起一丁点儿的刺来。 弘治皇帝微笑道:“卿家有心啦,你们的银子够不够?既然如此有心,早知,就该让内帑里支取一些银子。” 方继藩总算听出了言外之意了。 做买卖不带上皇帝,这是万死之罪啊。 其实当初,方继藩的买卖,都有宫中掺和。 内帑的进项,几乎都是这些买卖中来的。 现在好了,这回竟然不带陛下玩儿,陛下兴师问罪来了。 不过这个时候,方继藩倒是被一个人吸引了视线。 站在弘治皇帝身后的,是一个随驾的大臣。 方继藩并不认得此人,不过瞧这家伙的样子,似乎面上绷着笑。 嗯,在看热闹。 方继藩正色道:“陛下……这买卖和以往不同,所以不能从内帑里支取。” 弘治皇帝诧异起来:“噢?这又是何故?” 方继藩大义凛然道:“因为办这个作坊,是儿臣早就谋划过了的,之所以要和太子一起做这买卖,就是要让他知道当家方知柴米贵的道理。陛下一直希望太子能够成龙,儿臣又何尝不想呢?太子是个极聪明的人,能够独当一面,他能带兵,能研究出蒸汽车,自是无人可比。” “可是……太子殿下,是未来的天子啊,无论是带兵,还是研究,都是拿着别人的银子把一件事办成。唯独这办作坊的事,却是挣银子,所谓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只有让太子懂得如何经营一个作坊,将来才会知晓如何经营天下的道理。朝廷和作坊,其实是相同的,朝廷讲究量入为出,作坊亦然。古来多少天子,擅长办大事,汉武帝击匈奴,何等的气概,可是……汉武所用,尽为文景之治的积累。陛下难道只希望太子殿下做汉武吗?” 这番话很令人始料未及啊! 弘治皇帝愣住了。 甚至是他身后的侍驾大臣,也微微脸色一变。 这姓方的……真是怎么说都有理啊。 “靠一个作坊?”弘治皇帝皱着眉头,脸色冷峻。 方继藩正色道:“不错,万事开头难,所谓齐家治国平天下,要先治国,先齐其家,而儿臣的办法,是要先治国,先懂经营作坊。正因如此,所以儿臣绝不肯自内帑取银,这个买卖,乃是儿臣和太子殿下五五开,他自己筹措银子来,儿子也出一半,若是他经营的不好,自负盈亏,折了本钱,也是咎由自取。” 弘治皇帝顿时来了兴趣。 方继藩门生故吏遍布天下,也是桃李满天下。 这个家伙的教育手法,一向别致。 太子能有今日,和方继藩是分不开关系的。 现在方继藩又抛出了一套新奇的理论,弘治皇帝突然觉得,那一年数百万两银子的了利润,倒是可以放一放,数百万两虽多……弘治皇帝倒也不至动太大的心思,朕没有几百万两银子吗? 可是这太子的磨砺,却格外的珍贵哪! 弘治皇帝饶有兴致的道:“是吗?朕倒想要开开眼界。继藩,太子现在身在何处?” 方继藩想不到弘治皇帝竟这样的急。 他咳嗽一声道:“这……这……理应是在作坊里吧。” 弘治皇帝点头,随即便道:“走,前头带路,朕也去作坊看看,去瞧瞧他如何治这天下,朕有言在先,若果真让太子晓得了当家的难处,朕记你一个大功,可若他一味在那胡闹一气,这作坊……朕可要入股了。” 方继藩顿感背脊一寒。 卧槽……怎么好像后半句才是重点呢? 这天下姓朱的,个个性情古怪啊。 ………… 还有。 () 方继藩对于弘治皇帝毫无办法,乖乖领着弘治皇帝至了作坊。 这作坊的规模不小。 一个月之内,已是连续三次的扩充规模了。 远远地,便闻到了一股鱼腥气,以至于附近的人不敢靠近。 弘治皇帝觉得这气息很是作呕,只是在好奇心的驱使之下,却依旧下了车,步行向前。 作坊是个大工棚,或者说,是几个工棚连在一起的。 无数的匠人在此忙碌。 鱼肝油所用的鱼肝,都是海鱼,乃是宁波水师打来的,这时代的防腐技术十分有限,因而,宁波水师打来了鱼,立即在天津卫的港口进行接驳,再用河船,迅速的通过运河,送来这里。 海鱼下货之后,随即入仓,需要立即进行处理。 无数的匠人,则直接摘取鱼肝。 新鲜的鱼肝,则立即送到另一个工棚进行提炼,再加上其他的配方,直接装瓶,最后进行密封。 这些工序,看上去简单,可任何一个环节出现问题,都意味着损失惨重。 此时这里已有上千人。 匠人和学徒们,心无旁骛,他们似乎对于任何的腥味,都没有丝毫的感觉。 而至于摘取了鱼肝的鱼,也由人专门处理,大量的盐巴,采买了来,而后将鱼处理之后,进行腌制。 此后,则制成腌鱼,再通过其他的渠道,进行贩售。 弘治皇帝这才知道,原来这十大补露,竟和鱼有关。 他没有急着立即去见太子,而是进行了海鱼的屠宰场,此后,忍着那腥味,进行一个个的工棚。 方继藩在旁作陪,一一进行介绍。 弘治皇帝面带笑容:“原料是取鱼为料,你那配方,是从何而来的,却不知里头,还加了哪几味药,你放心,朕并不贪图你的秘方,朕乃是你的泰山,更不稀罕,自你这作坊里分一杯羹,只是纯粹好奇罢了,朕有言在先,朕绝不打你和太子这作坊的主意,怎么样,满意了吧?” 弘治皇帝亲切和蔼。 说实话,堂堂天子,抢夺后辈的作坊?这等事,弘治皇帝是做不出来的。 这种事做出来,连为人都不配,何况天子乎? 方继藩见弘治皇帝四顾,似乎一直在想要寻到了还有其他的原料。 古人的印象之中,譬如炼那所谓的金丹、金露,哪一个不是将天才地宝,统统都添加进去,什么鹿茸、灵芝、人参,越稀罕越好,越遗憾,在古人看来,才越有效果。 而在弘治皇帝看来,十大补露,就是这么个奇药,这等药,除了鱼肝之外,不加一点什么,实在是说不过去。 这便是时代的局限性,怪不得弘治皇帝。 而在方继藩看来,这个时代的人,普遍是没有任何营养知识的,最需补充的,反而是维生素a、d之类,而鱼肝,恰恰拥有丰富的维生素a,d。 因而……见弘治皇帝如此热心,方继藩才是有些踟蹰了。 “陛下……这………这……” 弘治皇帝皱眉,或许是这里的环境令他不适,他眉头皱的更深:“难道信不过朕吗?” “陛下,实不相瞒,这……这药,是鱼中提炼而出。” “还有呢?” 方继藩想了想:“儿臣兑了点水算不算?” 说出这番话的时候,方继藩觉得怪不好意思的。 兑水也是为了大家好啊,这玩摄入量太大了也不好,加一点水,就齐活了。 弘治皇帝:“……” 他深吸了一口气:“就没有其他的?” 事实上……他猛地意识到,方继藩可能说的是实话,因为在这儿,弘治皇帝没有看到其他任何的药材。 放眼看去,统统都是鱼。 方继藩咳嗽一声:“选取最……最聪明的海鱼,当然,也不是什么海鱼,都可以选取的,还需……” “此鱼,一定是选取最肥美和昂贵的吧?”弘治皇帝直勾勾的看着方继藩,不知是不是鱼腥味太重,快要昏厥过去了。 方继藩尴尬的道:“这个……这个……儿臣也不知该怎么说好。” “那你直说了吧。”弘治皇帝板起脸:“这一瓶十大补露,所费几何?到底是几两银子?” 方继藩听到几两银子,愣住了,陛下是不是对我有误解啊,若是几两银子的成本,我方继藩会定价十两银子出货? 方继藩沉默了起来。 弘治皇帝觉得世界一下子安静了,很令人窒息。 良久,方继藩道:“陛下,儿臣实不相瞒,这一瓶的成本,此前,是在一七十三文,不过好在大规模生产,又有了稳定的供货,您也知道,那宁波水师,打鱼是一流的……现如今,成本压缩至了一百五十二文。” 弘治皇帝几乎要窒息了。 一百五十二文……一瓶。 你卖十两银子? 这是接近百倍的利润啊。 不对…… 弘治皇帝陡然想起,这作坊出货是一个月三十五万瓶,本以为,这一瓶能挣两三两银子,如此一来,一个月也不过四五十万两的纯利而已,一年……破了天,也不过六百万两。 可现在…… 弘治皇帝脑子嗡嗡的响。 他自觉地自己的脑子里飞速运转的‘算盘’已接近崩溃的边缘。 难道……难道……这利润,是原先所料的数倍,一年下来,将有两千,甚至三千……万两纹银。 就这么一个作坊…… “陛下,陛下……”方继藩担心的看着弘治皇帝。 弘治皇帝犹如做梦一般,整个人精神恍惚。 是不是自己算错了? 世道很艰难啊。 朕内帑攒点银子,很是不易…… 无数个念头冒出来。 方继藩此时感慨道:“陛下,这作坊,固然是有巨利,可陛下信得过太子和儿臣,任太子和儿臣经营,不染指分文,儿臣……很感慨……” 弘治皇帝晕乎乎的,陡然想起,好像……方才自己许诺了点什么。 他张口想说点什么。 却在此时……听到有人道:“不妙了,一艘货船阻在了河道上,供货要不及了。” 接着,有人匆匆飞跑向一个方向。 不久之后。 这个人领着一个油光满面,穿着光鲜袍子,戴着墨镜,脖上挂着大金链子,头上似乎还涂了蜡油,以至于鬓角没有一丝乱发的人走出来。 这人极有派头,行走如风,大喇喇的道:“狗一样的东西,怎么又出了这个事,赶紧……处理掉,如若不然,影响了生产,扣你一个月的薪俸!这作坊里,不养闲人,老子花钱雇了你,这点事都办不好,你还有良心吗?该死的东西!” () 朱厚照显得精神焕发,脸上洋溢着淡淡的光泽,像是遇上了什么好事。 他的手指上戴着一个玉扳指,看起来极是名贵,腋下夹着一个当下时兴的皮包。 这皮包是鳄鱼皮的,皮上经过了处理,还打了蜡,油光可鉴。 这倒不是朱厚照矫揉造作,实是随身需带着许多的公文,若是随手装在袖里,恐怕容易折了。 此时,他脚步匆匆的走着,一面又对跟着的人吩咐道:“江西布政使司那商行委派的人来了没有?” “没,没呢,说了晌午才到。” 朱厚照点点头,很是慎重的道:“待会儿直接叫到我的公房去,我和他好好谈谈,十大补露和腌鱼得搭配着卖,不然不卖他。不想要咱们的腌鱼,还想要我们的货?” 他整个人显得很神奇,似乎充满着无穷的力量。 发财了嘛。 一年可以有一两千万两银子的进项,终于开始彻底的从债务中解脱出来了。 当然……朱厚照不是一般人。 他不会因为挣了银子而骄傲自满。 他还要扩大生产,现在……最重要的是腌鱼。 这么多的海鱼需要处理,也得打开销路。 这腌鱼浪费的盐巴是天量啊,百姓们急需盐巴,完可以将腌鱼搭配着卖出去。 除此之外。 经营了一个多月,朱厚照方才知道,原来这做生产和做研究是完不同的两个概念。 研究需要精,而生产涉及到的事却很杂。 他举手投足间,很有派头的样子。 做买卖的人,更需要有派头。 没有派头就不能服众,派头不够,别人会怀疑你的身价不够的。 哪怕他是太子,也需让人知道,我朱厚照出来做生意,讲的就是一个信用,你看看本宫身上下的这一身行头,就需上万两银子,我有雄厚的财力,跟我做买卖,安心。 身后的几个文书,小心翼翼的跟在后头,前倨后恭。 而朱厚照目不斜视,他慢慢找到一点感觉了。 方继藩见到这家伙人五人六的样子,也是一惊。 卧槽,太子殿下这是男大十八变啊,浑身上下都涌现出一股土豪的气息。 弘治皇帝见了,第一反应是有点发懵。 很认真的看了几眼,方才认出,这是自己的儿子。 方继藩朝朱厚照招手:“殿下,殿下……” 工棚里嘈杂,朱厚照听不甚清,不满的道:“哪一个狗一样的东西叫本宫。” 等他隐约看到几个熟悉的身影时,却是一愣。于是忙将鼻梁上的墨镜垂在眼下,眼睛转了个轱辘,才将墨镜彻底的摘下,随即小跑着到了弘治皇帝面前:“儿臣见过父皇。” 他一面说,一面眼睛斜向方继藩,仿佛是在责怪方继藩没义气,父皇来了,竟不早一些知会。 弘治皇帝看着朱厚照,深吸一口气,心情极是复杂。 想到自己错过了数千万两银子,他心肝儿还是觉得有些疼。 弘治皇帝最后还是没忍住,拉下脸来:“太子这是在做什么,看看你,像什么样子?” 朱厚照立即道:“父皇,儿臣在做买卖呀,买卖人都这样的,儿臣……儿臣一没向国库伸手要半分的公帑,二又没向父皇伸手要银子,自个儿做点买卖挣点银子,这有什么不好?” 弘治皇帝:“……” 朱厚照气势更足。 或许是做了买卖,开了眼界,口舌也变得厉害起来。 又道:“再者说了,父皇成日说百姓苦,百姓苦什么呢,百姓苦于没有银子,你看,儿臣这个作坊养了一千多人,以后还会更多,这就是一两千户人家,儿臣每月给他们十两银子,他们有饭吃,孩子有书读,还有那些供货的商贾,人人都从这作坊里得到好处,受惠之人,数之不尽。怎么到了父皇这里,反成了胡闹了?” 朱厚照凛然直视着弘治皇帝,理直气壮的道:“父皇觉得这是胡闹,那么敢问父皇对这天下有何益处?可千万别说什么治理天下,海晏河清之类的话,这些都是虚的。” 弘治皇帝一时无言,最后缓了半响才道:“好,朕倒想看看,你这买卖如何难的。” 朱厚照朝弘治皇帝眨眨眼:“父皇,买卖做起来,可难了。” 弘治皇帝:“……” “不信?”朱厚照眼里掠过了促狭:“父皇可以试试,不过事先说好,若是引发了亏损,这损失,父皇自己担着。” 很多时候,弘治皇帝是希望能够心平气和的和朱厚照说话的,毕竟这是自己的儿子,还是亲的。 可有时候……这家伙的口气……却总是让弘治皇帝气不打一处来。 朱厚照见弘治皇帝隐隐之间有怒色。 朱厚照便道:“我知父皇在想什么,父皇一定在想,你是天子,自是不屑做这些,须知越是天子,越是什么都要懂,什么都不懂,做什么天子,不如让儿臣来做好了。” 弘治皇帝:“……” 方继藩看了看弘治皇帝,发现后者眼中已经燃起明显的火焰。 方继藩虽然知道朱厚照是个急于表现和证明自己的人。 毕竟……他自出生开始,就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可是…… 这家伙嚣张的样子,真的很想让自己与他划清界限啊。 作死! 弘治皇帝面带冷然。 朱厚照今儿却是大无畏,接着道:“在儿臣看来,这满朝文武,除了老方略懂一些之外,其余的统统都是酒囊饭袋,父皇竟还沾沾自喜,总觉得自己聪明,什么都瞧不起。父皇若是不服,就带着父皇的肱骨之臣们,试一试如何管理这作坊好了。” 弘治皇帝已是额上青筋暴出。 “若是父皇当真有这本事,这作坊送给父皇啦,可若是父皇和师傅们个个都束手无策,那么儿臣和老方,却需向父皇要一样东西。” 弘治皇帝的心猛地跳动了一下。 作坊……送了他? 哼,朕能治天下,治不了一个作坊? 弘治皇帝顿时觉得心头一热。 他自然不是一个受人激将的人。 太子在自己面前,还嫩着很呢。 可是一年数千万两银子的利润…… 弘治皇帝眯着眼,淡淡道:“你要求什么?” 朱厚照道:“求父皇不得染指这作坊,不,不只这作坊,还有这作坊往后牵涉到的诸多产业,挣来的银子,都和父皇和朝廷一丁点关系都没有。” 显然……现在朱厚照自我感觉极好,满腹的韬略。 方继藩心里一凛,立即明白了朱厚照的意思。 太子殿下,显然是想要干一票更大的。 十大补露,其实只是一个破口而已,现在太子这家伙已经慢慢的上手,显然已经开始有了许多的想法了,而这些想法,太子想要尽力变为现实。 这就必须要皇帝和朝廷,彻底的将爪子挪开。 太子好气魄啊。 方继藩有时候总觉得,将朱厚照这家伙拉下水来,本来的打算,总是沾湿他的衣服。可谁料到,人家是属龙的,在水里欢快的很。 弘治皇帝眼眸微微阖着,似笑非笑的看着朱厚照:“朕治天下,尚且易如反掌,治一作坊,便如探囊取物,本来朕不该与你置气,可尔为太子,居然以此为能,朕若是不让你知道何为治国平天下的真本事,只恐你越发的目中无人了,朕不欲赌,却偏要你心服口服,好,你等着罢,一言为定。” 朱厚照定定的看了弘治皇帝一样,随即又戴上了他的墨镜,戴上墨镜的他,格外的帅气。 而后他咧嘴,笑了。 方继藩能感受到,父子二人各有各的心思。 却似乎都野心勃勃,志在必得。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 等弘治皇帝匆匆摆驾回宫,方继藩一把掐住了朱厚照的脖子:“你赌便赌,你竟然拿我的股份一起来赌?这作坊没了,你怎么赔?” “咳咳……咳咳……”朱厚照本是气力极大,偏偏方继藩掐他的时候,他却不好一把给方继藩一个背摔,只好拼命咳嗽,做出要窒息的样子。 好不容易喘了口气,他下意识的去抹一抹鬓角上的发油,才道:“别闹,老方,咱们要做真正的大买卖啊,难道你就没有看出……这十大补露背后真正的商机,根本不在于这十大补露,而在于背后的渠道吗?老方,我们掌握了这个渠道,才是咱们未来发家致富的资本,我冒着被打死的危险,故意去激父皇,是为了咱们的将来打算啊。” 方继藩一脸无奈的叹了口气:“似你这样没见过银子,穷了半辈子的人,才想着将来。我家大业大,有的是银子,躺着也能挣钱……哎……可怜我片刻功夫几百两银子上下的人,居然和你去赌这些东西。” 朱厚照朝方继藩露出一个谄媚的笑容:“放心吧,一定能成的,父皇啥都不懂,这买卖他做不成的,老方……你是不知,当初本宫上手时有多难,他成不了的。” 方继藩想了想,略带担心的道:“可是……却也要提防着陛下找来帮手才是。” 朱厚照嘿嘿一笑,神秘莫测的道:“有好戏看,你等着瞧就是了。” ………… 新的一月到了,求月票! 朱厚照显得精神焕发,脸上洋溢着淡淡的光泽,像是遇上了什么好事。 他的手指上戴着一个玉扳指,看起来极是名贵,腋下夹着一个当下时兴的皮包。 这皮包是鳄鱼皮的,皮上经过了处理,还打了蜡,油光可鉴。 这倒不是朱厚照矫揉造作,实是随身需带着许多的公文,若是随手装在袖里,恐怕容易折了。 此时,他脚步匆匆的走着,一面又对跟着的人吩咐道:“江西布政使司那商行委派的人来了没有?” “没,没呢,说了晌午才到。” 朱厚照点点头,很是慎重的道:“待会儿直接叫到我的公房去,我和他好好谈谈,十全大补露和腌鱼得搭配着卖,不然不卖他。不想要咱们的腌鱼,还想要我们的货?” 他整个人显得很神奇,似乎充满着无穷的力量。 发财了嘛。 一年可以有一两千万两银子的进项,终于开始彻底的从债务中解脱出来了。 当然……朱厚照不是一般人。 他不会因为挣了银子而骄傲自满。 他还要扩大生产,现在……最重要的是腌鱼。 这么多的海鱼需要处理,也得打开销路。 这腌鱼浪费的盐巴是天量啊,百姓们急需盐巴,完全可以将腌鱼搭配着卖出去。 除此之外。 经营了一个多月,朱厚照方才知道,原来这做生产和做研究是完全不同的两个概念。 研究需要精,而生产涉及到的事却很杂。 他举手投足间,很有派头的样子。 做买卖的人,更需要有派头。 没有派头就不能服众,派头不够,别人会怀疑你的身价不够的。 哪怕他是太子,也需让人知道,我朱厚照出来做生意,讲的就是一个信用,你看看本宫全身上下的这一身行头,就需上万两银子,我有雄厚的财力,跟我做买卖,安心。 身后的几个文书,小心翼翼的跟在后头,前倨后恭。 而朱厚照目不斜视,他慢慢找到一点感觉了。 方继藩见到这家伙人五人六的样子,也是一惊。 卧槽,太子殿下这是男大十八变啊,浑身上下都涌现出一股土豪的气息。 弘治皇帝见了,第一反应是有点发懵。 很认真的看了几眼,方才认出,这是自己的儿子。 方继藩朝朱厚照招手:“殿下,殿下……” 工棚里嘈杂,朱厚照听不甚清,不满的道:“哪一个狗一样的东西叫本宫。” 等他隐约看到几个熟悉的身影时,却是一愣。于是忙将鼻梁上的墨镜垂在眼下,眼睛转了个轱辘,才将墨镜彻底的摘下,随即小跑着到了弘治皇帝面前:“儿臣见过父皇。” 他一面说,一面眼睛斜向方继藩,仿佛是在责怪方继藩没义气,父皇来了,竟不早一些知会。 弘治皇帝看着朱厚照,深吸一口气,心情极是复杂。 想到自己错过了数千万两银子,他心肝儿还是觉得有些疼。 弘治皇帝最后还是没忍住,拉下脸来:“太子这是在做什么,看看你,像什么样子?” 朱厚照立即道:“父皇,儿臣在做买卖呀,买卖人都这样的,儿臣……儿臣一没向国库伸手要半分的公帑,二又没向父皇伸手要银子,自个儿做点买卖挣点银子,这有什么不好?” 弘治皇帝:“……” 朱厚照气势更足。 或许是做了买卖,开了眼界,口舌也变得厉害起来。 又道:“再者说了,父皇成日说百姓苦,百姓苦什么呢,百姓苦于没有银子,你看,儿臣这个作坊养了一千多人,以后还会更多,这就是一两千户人家,儿臣每月给他们十两银子,他们有饭吃,孩子有书读,还有那些供货的商贾,人人都从这作坊里得到好处,受惠之人,数之不尽。怎么到了父皇这里,反成了胡闹了?” 朱厚照凛然直视着弘治皇帝,理直气壮的道:“父皇觉得这是胡闹,那么敢问父皇对这天下有何益处?可千万别说什么治理天下,海晏河清之类的话,这些都是虚的。” 弘治皇帝一时无言,最后缓了半响才道:“好,朕倒想看看,你这买卖如何难的。” 朱厚照朝弘治皇帝眨眨眼:“父皇,买卖做起来,可难了。” 弘治皇帝:“……” “不信?”朱厚照眼里掠过了促狭:“父皇可以试试,不过事先说好,若是引发了亏损,这损失,父皇自己担着。” 很多时候,弘治皇帝是希望能够心平气和的和朱厚照说话的,毕竟这是自己的儿子,还是亲的。 可有时候……这家伙的口气……却总是让弘治皇帝气不打一处来。 朱厚照见弘治皇帝隐隐之间有怒色。 朱厚照便道:“我知父皇在想什么,父皇一定在想,你是天子,自是不屑做这些,须知越是天子,越是什么都要懂,什么都不懂,做什么天子,不如让儿臣来做好了。” 弘治皇帝:“……” 方继藩看了看弘治皇帝,发现后者眼中已经燃起明显的火焰。 方继藩虽然知道朱厚照是个急于表现和证明自己的人。 毕竟……他自出生开始,就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可是…… 这家伙嚣张的样子,真的很想让自己与他划清界限啊。 作死! 弘治皇帝面带冷然。 朱厚照今儿却是大无畏,接着道:“在儿臣看来,这满朝文武,除了老方略懂一些之外,其余的统统都是酒囊饭袋,父皇竟还沾沾自喜,总觉得自己聪明,什么都瞧不起。父皇若是不服,就带着父皇的肱骨之臣们,试一试如何管理这作坊好了。” 弘治皇帝已是额上青筋暴出。 “若是父皇当真有这本事,这作坊送给父皇啦,可若是父皇和师傅们个个都束手无策,那么儿臣和老方,却需向父皇要一样东西。” 弘治皇帝的心猛地跳动了一下。 作坊……送了他? 哼,朕能治天下,治不了一个作坊? 弘治皇帝顿时觉得心头一热。 他自然不是一个受人激将的人。 太子在自己面前,还嫩着很呢。 可是一年数千万两银子的利润…… 弘治皇帝眯着眼,淡淡道:“你要求什么?” 朱厚照道:“求父皇不得染指这作坊,不,不只这作坊,还有这作坊往后牵涉到的诸多产业,挣来的银子,都和父皇和朝廷一丁点关系都没有。” 显然……现在朱厚照自我感觉极好,满腹的韬略。 方继藩心里一凛,立即明白了朱厚照的意思。 太子殿下,显然是想要干一票更大的。 十全大补露,其实只是一个破口而已,现在太子这家伙已经慢慢的上手,显然已经开始有了许多的想法了,而这些想法,太子想要尽力变为现实。 这就必须要皇帝和朝廷,彻底的将爪子挪开。 太子好气魄啊。 方继藩有时候总觉得,将朱厚照这家伙拉下水来,本来的打算,总是沾湿他的衣服。可谁料到,人家是属龙的,在水里欢快的很。 弘治皇帝眼眸微微阖着,似笑非笑的看着朱厚照:“朕治天下,尚且易如反掌,治一作坊,便如探囊取物,本来朕不该与你置气,可尔为太子,居然以此为能,朕若是不让你知道何为治国平天下的真本事,只恐你越发的目中无人了,朕不欲赌,却偏要你心服口服,好,你等着罢,一言为定。” 朱厚照定定的看了弘治皇帝一样,随即又戴上了他的墨镜,戴上墨镜的他,格外的帅气。 而后他咧嘴,笑了。 方继藩能感受到,父子二人各有各的心思。 却似乎都野心勃勃,志在必得。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 等弘治皇帝匆匆摆驾回宫,方继藩一把掐住了朱厚照的脖子:“你赌便赌,你竟然拿我的股份一起来赌?这作坊没了,你怎么赔?” “咳咳……咳咳……”朱厚照本是气力极大,偏偏方继藩掐他的时候,他却不好一把给方继藩一个背摔,只好拼命咳嗽,做出要窒息的样子。 好不容易喘了口气,他下意识的去抹一抹鬓角上的发油,才道:“别闹,老方,咱们要做真正的大买卖啊,难道你就没有看出……这十全大补露背后真正的商机,根本不在于这十全大补露,而在于背后的渠道吗?老方,我们掌握了这个渠道,才是咱们未来发家致富的资本,我冒着被打死的危险,故意去激父皇,是为了咱们的将来打算啊。” 方继藩一脸无奈的叹了口气:“似你这样没见过银子,穷了半辈子的人,才想着将来。我家大业大,有的是银子,躺着也能挣钱……哎……可怜我片刻功夫几百两银子上下的人,居然和你去赌这些东西。” 朱厚照朝方继藩露出一个谄媚的笑容:“放心吧,一定能成的,父皇啥都不懂,这买卖他做不成的,老方……你是不知,当初本宫上手时有多难,他成不了的。” 方继藩想了想,略带担心的道:“可是……却也要提防着陛下找来帮手才是。” 朱厚照嘿嘿一笑,神秘莫测的道:“有好戏看,你等着瞧就是了。” ………… 新的一月到了,求月票! 一夜没睡。 读者天天要寄刀片和骂老虎水。 老虎既是作者,也会看书,是读者,凭良心说,看到了故事,没了,也会难受,也会有寄刀片的冲动。 可是,老虎也体谅作者的难处。 写书,并不是一蹴而就的事,都是有血有肉的人,精力是有限的,谁不想一天写十万一百万字,丢上去,然后全书完,然后大家一起开心呢? 其实老虎的书不水,故事也需有血有肉的,否则那种最简单直白的爽文,我相信,诸位作为历史类的读者,想来也绝对看不下去。 老虎是个专业作者,写书八年,写书,是老虎的专业,每一个小故事,每一个转折,每一个人物,都是精心做过安排的,既有承上启下的作用,也在丰富每一个人物,渐渐的,将每一个历史人物,呈现给读者。 其实单纯的爽,是最容易的,可单纯的爽,里头的人没有血没有肉,没有性格,什么都没有,其实所谓的爽,也是有限。 看历史小说,其实就是看人物,而恰恰雕琢每一个故事,每一个人物,却是最难的。 好啦,解释得差不多了,求月票和订阅,老虎理直气壮啊,求订阅,是因为订阅是老虎的劳动报酬,是血汗钱,包工头不给劳工薪水,就相当于大家看书不花钱订阅。求月票是因为,老虎自觉得自己比其他的作者更新更多,老虎是优秀员工啊,有木有?不该用票票鼓励一下? 打赏,老虎历来不求的,因为这是情份,老虎没有这个底气,也不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最后,老虎一直觉得,看明朝败家子的小伙伴,都是斯文人,咱们有事,别老是寄刀片、断章狗啥的,讲道理,相互理解对不对,要文明哈。 熬了一夜,写完了四章,已精疲力尽,真的,连续在电脑边久坐九个小时,要构思,双手要敲打键盘,而更可怕的却是身上的骨头,在麻木之后,那种酸痛,真的受不了。老虎去喝一碗瓦罐汤补补脑,去睡了,祝大家愉快,谢谢。 依稀记得八年前,那个时候老虎还很嫩。 只是个好时候啊,那时候写的第一本书叫《娇妻如云》,我至今还记得,娇妻如云的章节末尾,老虎总会对读者说,大家不用打赏。 为啥呢,那时候老虎脸皮挺薄的,而且最重要的是,在老虎心里,读者们投月票,订阅,是对一个作者的基本义务,因为作者写书真的很不易,可打赏,却是情分。 如今一晃已过了八年,八年来,老虎没有催促过读者打赏,甚至有读者和老虎私聊,说打赏多少多少,老虎也很严肃的说,愿意订阅正版,已是很感激了,打赏,实在没有必要。 好吧,老虎还是那个老虎,只可惜,而今已至三旬,鬓角已生华发,眼看着已是垂垂老矣。可依旧,似乎也没什么大成就,唯独自傲的,是靠劳动糊口。 说了这么多,你们也知道,老虎想说什么,求订阅,求月票。 先十更放着,从现在起,每天至少保底五更一万五千字。 嗯……就这个样子。 其他的支持,老虎脸皮薄,不敢要,可是……老虎在这里理直气壮的大吼一声,月票呢,订阅呢? 昨晚很多人说希望老虎凌晨更完今天的第一章才睡,但是老虎实在太累了,而且每天五更,耗费的不但只是时间,还有脑力,老虎也知道大家心急看接下来的情节,所以设了闹钟,早上五点就起来码字了! 其实老虎也懂得等更新的苦,但是希望大家也能理解写书的不容易,就是明白大家等待更新,所以老虎几乎都把时间花在写书上了,睡觉都比一般人的少许多,当然,看到许多同学对老虎的支持,老虎心感欣慰,很感谢大家对老虎这本书的喜欢! 至于经常说到断章的这个问题,其实也不是老虎故意的,实在情节上就写到这里了,老虎也没有存稿,一章更完,休息一下,然后又继续下一章。 昨天看到有同学说,老虎就该叫月票的,不叫,许多人也不会想到投票,更不会知道老虎需要月票,其实月票对一个作者是真的很重要,第一,月票榜算是一个推荐位,可以让更多的人看到这本书的存在,第二,投票就是读者们对这本书喜欢的一个体现,第三,看到月票在榜上有名,想到那么多人的支持,也是写书的一个很大的动力!我们生活不易,处处需要正能量! 所以在此,老虎求月票,老虎很需要越月票! 最后谢谢大家的支持,每天的留言、打赏、投推荐票和月票,老虎都看到,都是大家对老虎满满的支持,就是知道有大家在,所以老虎就算感觉很累,生病了,或者腰痛得很了,但是想到那么多人都等着看,老虎依旧坚持!嗯,谢谢大家!还在为找不到小说的最新章节苦恼?安利一个公众号:r/d/w/w444 或搜索 热/度/网/文 《搜索的时候记得去掉“/”不然搜不到哦》,这里有小姐姐帮你找书,陪你尬聊! 老虎今天突然发现,这本书竟然已经一百一十万字了,说句实在话,连老虎都有点佩服自己了,从上架开始到今天,一直风雨不改的每天五更,说真的,其实很累的,可谓是每天的头等大事就是构思和码字了,甚至家里有什么事要忙,老虎也只能熬夜码字!但是俗话说,坚持就是胜利呀,老虎为自己感到高兴,同时也为大家能一直支持老虎而感到满心的欣慰和感激! 有时候看到有些同学留言问老虎能不能加更,其实老虎也想多写,毕竟这是因为大家喜欢看老虎的书,想多更是可以理解的,可老虎实在分身乏术,一个人的精力是有限的,太贪心了,反而不一定能一心一意的把事情做好了! 就说现在,因为有点事情要处理,老虎正身在甘肃,这里是高原,海拔两千多米,呃,老虎应该是起了高原反应了,呼吸有点不是很舒畅,头也有点痛,其实很想休息了,但是想到很多人在等着看,老虎就尽量的码好今天的章节,就怕等会越加不舒服影响了思维! 总算送上今天的第五更了,大家也不用一直等着累了!好了,老虎可以安心的去休息一下了! 另外,在此求点月票,刚刚看了一下月票榜,还差一点就冲上前十了,激动呀,虽然头痛,但是老虎还是想卖萌打滚一下向大家求点助力,助老虎冲上去吧! 嗯,最后还是要谢谢大家,谢谢大家一直的支持,老虎继续努力,大家继续安心的看老虎的书!在外学习,从兰州到蒙古,海拔都在一千五以上,对于我这个南方来的小渣渣而言,真的有高原反应啊。 每天觉得头有点晕晕的。 学习期间,很忙,几乎有一丁点的时间,就默默取出自己的笔记本。 毕竟,当初答应了每天五更。 嗯,自己约的炮,含泪都要打完啊。 嗯,月底了,同学们支持一下。想和更多志同道合的人一起聊《明朝败家子》,“ ”看小说,聊人生,寻知己~ 上架第三个月已经过去,新的一月开始了。 依旧还是双倍月票的时间。 咋说呢。 可能是因为老虎的书,比较轻松,所以大家总会有一种错觉,觉得老虎的写作过程一定也很轻松。 然而,并不是的。 书里的世界,是彩色的,五彩缤纷。 可现实中,每日五更,从早工作到晚的老虎,人生却是黑白的,孤独寂寞,青灯为伴,严寒酷暑,又或是节假日,老虎凭着一口气,从上架到至今九十天,没有休息过一天,每日五更,从未食言。 因而,轻松留给了可爱的读者,孤独寂寞冷却留给了自己。 前几日是中秋佳节,明日又是国庆假期,然而……这些和老虎没关系。 老虎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继续拼下去,为了老虎最可爱的读者们! 新的一月,双倍月票,在此求票,老虎需要支援,我特么的……要战斗下去!想和更多志同道合的人一起聊《明朝败家子》,“ ”看小说,聊人生,寻知己~ 这武官气喘吁吁,一脸的倦意。 事实上,他是奉何岩的命令而来的,用的是急递铺的快马,何指挥早有明言,这封捷报,必须得抢先送达,那言外之意,倒是担心中官和巡检那儿率先送来了消息。 所以这武官没有丝毫的怠慢,连忙将手里的奏报递上去:“锦州大捷,诛鞑靼七千余……” 一下子,兵部沸腾了。 仿佛一下子,许多人都松了口气。 可这武官却是急得跺脚,亲自见了兵部右侍郎,低声道:“锦州的李善和王宝,也朝这里加急送了奏报了。” 侍郎一凛,顿时明白了这话里的深意,他淡淡地看了这武官一眼道:“尔在京师,好好歇一歇,到时,自会寻你问话。” 说罢,再不迟疑,正了衣冠,急匆匆的朝宫中而去。 ……………… 东厂…… 一个档头,已是心急火燎的将奏疏送进了宫中去。 萧敬忙是拆开了奏报,顿时眼眸一抬,脸色大惊道:“这莫不是王宝冒功吧?” 这是萧敬的第一个反应。 可随即,他喜上眉梢。 这假的可能性不大,不然这王宝就是不想活了。 至于这份捷报的分量,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陛下正在为此事忧心呢。 十数万百姓啊。 一旁的档头带着几分急切地道:“干爹,东厂那儿说这事儿……万万不可等,一等,若让别人争了先,这一切……可就太迟了。” “是,是。”萧敬抚额,在司礼监里踱了几步,方才道:“咱竟忘了,竟是忘了,去暖阁吧,赶紧。” ………… 最先抵达暖阁的,却是谢迁。 谢迁几乎是飞跑着来的,口气还一个劲的在喘着气。 今日陛下在暖阁召见大学士和兵部尚书,除此之外,还有方继藩,不过谢迁却有许多奏疏,尚需拟票,谁料通政司竟是送来了这么个消息。 此时,暖阁里,弘治皇帝正看着舆图,目光定格在了大宁的位置。 朵颜三卫,主要便是在大宁附近盘踞,其实只需看了舆图,便能明白为何朵颜卫如此的蛇鼠两端了。 一旦鞑靼人取下了锦州,那么大宁则就处在尴尬的位置上,他们既不愿为了大明和鞑靼人为敌,同时又害怕鞑靼人夺取了锦州,使草原上的生态平衡彻底的被打破。 “失策啊,真是失策啊。”弘治皇帝摇着头,依旧觉得惋惜。 大明这数十年来对大漠的国策,确实有巨大的失误,为了报复土木堡之仇,被仇恨蒙蔽了眼睛,这反而给了鞑靼人统一大漠的天赐良机。 他抬眸,将舆图一卷,叹了口气道:“鞑靼人壮大至此,自此之后,天下将不太平了。” “对付鞑靼人,也不是没有办法。”方继藩想了想,不由老老实实的回答。 “嗯?”弘治皇帝看向方继藩,眼中一抹光泽闪过。 他发现这个小子,总有主意。 方继藩咳嗽一声,才道:“这个……其实是太子和臣……一起的主意。” “噢。”弘治皇帝颔首点头,接着看向刘健和马文升等人,他虽没说什么,心里却在不由的想,这方继藩,果然是忠良啊,这个时候还不忘太子。 “你说吧,朕想知道,太子和你想了什么主意。” 方继藩便道:“关外忠良,建立定居点,步步为营,彻底挤压鞑靼人的生存空间,汉人在关外多一个,鞑靼人的牛羊就少一头,此消彼长,天下再无鞑靼。” 听了方继藩的话,所有人的表情都不约而同的古怪起来。 弘治皇帝和马文升、刘健等人对视一眼,有点面面相觑。 弘治皇帝抚案道:“你但言无妨。” 方继藩道:“鞑靼问题的本质,不过是汉人无法出关而已,汉民为何无法出关定居?是因为成本太高,关外不产粮,若是聚集大量的人口,就必须依靠关内供粮,时间一久,不但耗费大量的人力物力,最终的结果,怕也不理想。” 方继藩顿了顿,接着道:“因而想要解决鞑靼,就先要解决大漠种粮的问题。” 弘治皇帝默默的在心里寻味了一番方继藩的话,倒是觉得有理,点了点头。 刘健等人亦是点头。 真的很有道理啊,听着都觉得很激动。 当然,大家也不是智障,虽然这是一个很完美的方案,可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大漠里咋种粮食呀! 这就好像方继藩的上一世,一群死宅们个个 都是教育家,开口闭口说自己倘若有个儿子,定会如何如何教育成才,这也很完美,唯独要有儿子之前,得先有一个女朋友,然后死宅们一辈子是不可能有女朋友的。 弘治皇帝微微一笑道:“红薯可以在关外播种?” 方继藩道:“有些难处,番薯更适合南方的山地,何况它不能作为主粮。” 弘治皇帝方才心里还寄望着,此时不禁露出了失望之色:“既如此……” “陛下,臣……倒是有一……” 方继藩的话说到一半,却听到外头突然传来声音:“陛下,大学士谢迁求见。” 话音落下,谢迁已是迫不及待的入阁来了,他连忙行礼,只是这一拜,便起不来了:“陛下……” 谢迁哽咽着道:“锦州……来消息了……” 弘治皇帝一惊,又见谢迁哽咽,下意识的就豁然而起,他心里像是突的被什么撞击了似的,猛地一沉……莫非……破城了……十万军民啊…… 他觉得有些头晕目眩,无法自持,脸色越加的白…… 一旁的小宦官吓了一跳,连忙眼疾手快的将弘治皇帝搀住,弘治皇帝却是将他打开,眼眸则是定定地看着谢迁,沉声道:“什么奏报?” 一旁的刘健的脸色亦是微变,却勉强还撑得住,其实……他早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了,兵部那儿有太多不利的消息,武备不修,人浮于事,勾心斗角,这一桩桩,一件件,都是不祥之兆啊。 马文升牵扯得最深,他凝视着谢迁,心都跳到了嗓子眼里了。 一旦是噩耗,他这兵部尚书就真的无脸做人了,锦州之败,必须得有人负责,而此前兵部预测错误了鞑靼人进攻的方向,已是大错,单凭这个,足够他成为众矢之的,饱受清议攻讦。到了那时,他除了请辞致士,就再无其他路可走了。 “捷报……是大捷啊……陛下,十万军民的性命……保住了,这是巡按李善传来的奏报,陛下,请看。” 说着,谢迁眼里流出了泪来。 人心都是肉长的,这里头关系着的不是一个两个人,想当初,就因为欧阳志坚壁清野,而闹出了几个人命,都已导致群情汹汹,说欧阳志害民了。 而如今,足足十数万的军民啊,一旦陷落,后果不堪设想。 更致命的是,辽东门户一开,整个辽东都将陷入乱局。 弘治皇帝突的一怔,他沉默了一下,接着,他打了个颤,闭上了眼睛。 似乎很久……他才消化了这个消息。 早有小宦官取了奏报,拱手送到了弘治皇帝身边。 刘健和马文升二人,也是紧张地看着弘治皇帝。 这个消息有些突然,方才还在为此担忧,这转眼之间…… 方继藩忍不住道:“陛下……念来听听……” 他也是急了,这段日子也是睡不好吃不好的,不知道自己那可怜的门生是死是活了。 现在庆幸锦州保住了,可未必欧阳志还活着啊。 而且,方继藩一度怀疑欧阳志的智商有问题,而这关外,采取的本就是军制,和关内不同,关内多少还讲一些王法,到了关外,若是得罪了人,直接被人趁乱结果了性命丢下城墙,也是未必的。 弘治皇帝下意识地抬眸看了方继藩一眼,觉得方继藩有些大胆,朕念捷报给你听? 弘治皇帝眼睛一瞪。 方继藩顿时秒怂,他脸有点红,不由在想,看来这辈子都难有风骨二字啊,为啥别人就很有骨气呢?难道是因为自己三观太正的缘故?非要留着有用之身,拯救苍生? 弘治皇帝已是迅速低头,他一个字一个字的看,起初心里还颇有些忐忑。毕竟,天知道这是不是冒功的奏疏。 可细细一看,里头……还真是冒功。 奏疏乃是巡按御史李善所书。 在奏报之中,他大肆的宣扬了自己的英勇,如何组织民力,协助防御城墙,又提及自己如何鼓舞士气,言外之意,好像整个锦州离开了他一个巡按御史,就像是转不动一般。 除了吹嘘自己,自然不忘抨击指挥何岩的怯战,以及这些年来,何岩的中屯卫,如何不修武备。又暗示了中官王宝,见了城下的鞑子,顿时嚎叫,甚至在鞑靼人假装撤退时,如何力主追击,差一点因为这该死的中官王宝,导致整个锦州的陷落。 “……” 弘治皇帝的眉,皱成了川字。 这巡按李善,文辞极佳,堪称绘声绘色,有模有样,却也难辨真假。 深吸一口气,弘治皇帝继续看下去。 接下来,竟开始出现了一个熟人……欧阳志! ………… 最后一句,日常求票求支持! 李怿听了刘杰的话后,顿时面露绝望之色! 他战战兢兢的道:“不可能的,我们回去,是找死。” 汉城的生态,他太清楚了,忠良都已被诛尽,其余如掌握了大权的领议政慎守勤、任士洪以及吏曹判书柳顺汀、知中枢府事朴元宗、副司勇成希颜等人无一不是对李隆忠心耿耿。 在这种情况之下,回去就是送死。 他极力争辩道:“上国应当考虑我们的意见。这样做,和勾结李隆,交还我们,让我们白白去死没有任何的分别。” “不。”刘杰深深的看了李怿一眼,才道:“我会和你们一起去,若是死,我们一起死。” 李怿愣住了。 他已知道刘杰的身份,虽然只是个举人,负有钦命,可这个人,是大明内阁首辅大学士刘健的儿子。 他的身份,比自己这个藩国王子,更加高贵。 可是…… 李怿苦笑道:“为什么一定要去送死呢?难道送死才可以验证王兄的残暴吗?刘上使,王兄发明了许多的刑具,这些刑具都是从上国历史上,最知名的暴君那模仿而来的,如果我们落在他的手里,死且不算什么,可怕的是,我们会生不如死,他只会慢慢地将我们的血放干净,会让我们的每一寸肉都感受着痛苦不堪。” “因为这是师公的命令。”刘杰的意志却依旧没有一点松动,坚持地道:“他是这样说的。” “刘上使总是提到师公,在我看来,他远在千里之外,并不知道这里的情况,他……” 刘杰不喜的打断道:“他的学问,非你我可以揣测,既然他如此安排,就必有他的道理,事情已经决定了,两日之后,我们就出发。” 李怿忍不住道:“若是如此,我可以向上国皇帝上奏吗?” 意思是说,我要告状了,你们居然这样对待我。 “可以。”刘杰颔首点头:“但是两日之后,必须要走。” 李怿脸色惨然。 原本说上奏,是希望刘杰能够回心转意,可是……刘杰显得很平静,你爱打小报告就打小报告吧,不要紧,但是事情该怎么做还是怎么做。 此等坚决的态度,让李怿意识到,自己大难临头了。 他失魂落魄地回到了自己的住所,许多的贵族都在此等候他多时,都希望得到交涉后的结果! 李怿苍白着脸朝他们摇摇头,于是乎,哀嚎遍野! 他们每个人都知道,在没有大明大军的庇护之下,越过边界的行为,几乎等同于是在找死了。 他们……可都带着老婆孩子们来的啊。 好不容易以为躲过了一场劫数,谁知道接下来他们将要面对的,却是更加恐怖的事。 “我会上奏大明皇帝,我深信上国绝不会弃我们于不顾,大明皇帝恩被四泽,德被四海,这是大明朝中的奸贼所为,固死,也要揭发他们!” 李怿怒气冲冲的道。 打小开始,皇族的教育便使李怿深信朝鲜国是受大明所保护的,朝鲜国自开国国王李成贵开始,便奉行事大主义,事大主义出自《孟子梁惠王》,所谓以大事小者,乐天者也;以小事大者,畏天者也。乐天者保天下,畏天者保其国。其核心思想便是,畏惧上天的威严,才能得到安定。 朝鲜国侍奉大明是自大明太祖高皇帝开始,为了防止国中出现夜郎自大之人,作为藩国,不只皇族们提倡事大主义,还大量的学习四书五经,推行汉字。 因此,李怿才认为大明朝廷绝不会这样残酷的对待他们这些忠心于大明的外藩臣子。 想到他们接下来就要面对的运命,他满心悲怆,却也知道他们此时根本没有自主选择的能力! 他心里更多的是愤恨,即便他没有了选择,即将入朝陪着刘杰一起回去送死,他也要揭发刘杰的师公。 众人带着悲壮,纷纷道:“我们愿与君一同上奏,即便是死,也不可留下遗憾。” 李怿眼里都是泪水,在自己大帐里,许多人挤了进来,他被围在中间,取了匕首,割破了小指,殷红的血,滴淌而下! 李怿道:“我们的国家出现了暴君,依礼,上国理应保护我们这些忠臣的藩属之臣,可现在却因为朝中出现了奸人,要使我们无妄去送死,我李怿已没有了生路,死则死矣,只愿这个奸臣会曝露在日光之下,无所遁形。” 说着,悲愤地用滴血的手指开始修书:“臣朝鲜国晋城君李怿奏曰……” ………… 刘杰没有理会那些朝鲜贵族和士人们的愤怒,甚至没有阻止他们。 他得到的命令是,带着这些遗民在小股军马的护卫之下,立 即入朝! 于是无数的奏报,直接送去了大明鸿胪寺,而此时,刘杰已经带着人动身了。 他们跨过了边界的河流,开始南下。 朝鲜国所发生的事,北部各郡皆知。 可刘杰依旧是上国钦使的身份,各郡的长官个个心里惶恐,却还不至对刘杰动手。 只能一面派出了快马向汉城报告,一面为途径此地的刘杰奉上酒食,将其礼送出境。 而刘杰一路南行,抵达汉城不远之后,一个噩耗已经传来。 李隆在得知此事之后,命知中书府事副司勇成希颜率一万精兵截杀刘杰的队伍,并且发出了犒赏,谁能取刘杰的人头,赏万金。 李隆……果然是个疯子啊。 如此明目张胆的要杀死刘杰,这几乎已形同于彻底自断了自己转圜的余地。 刘杰的队伍,兵马不过千人,尾随而来的,只是当初逃亡的难民,携家带口,妇孺居多,贵族和士人们,个个孱弱! 完全可以预料到,那朝鲜大军一到,死期也就到了。 刘杰面对李怿的质疑的时候,态度很是坚决,可事实上,刘杰也是有些害怕的! 虽然师公的书信里说,不要害怕,你是大明钦使,是内阁首辅大学士刘健的儿子,李隆不敢拿你怎么样。 可是……生活总是生生的打脸啊。 李隆既发出了王诏,势必言出必践。 刘杰想到了追随而来的人中,传出的各种关于李隆如何恐怖的利用刑具来惩罚敌人的事迹,刘杰便也可是觉得自己的每一寸肌肤,每一个毛孔,都炸开了一般。 ………… 汉城,军马即将出征。 得到了命令的成希颜寻到了吏曹判书柳顺汀、知中枢府事朴元宗二人。 他们都是一脸焦虑,李隆做的事,在他们看来,败亡只是迟早的事。 可为了明哲保身,他们依旧依附李隆,在李隆面前,忠心耿耿的模样。 李隆对于他们的奉承,自然也就放了心,让他们各领军马。 本来他们认为,他们可以蛰伏起来,等李隆越来越不得人心,最后再进行反叛。 可现在…… 大明上国彻底要斩断他们的后路了。 李隆竟要杀刘杰,杀死了刘杰,就等于是彻底的和大明反目,再没有转圜余地了。 一想到如此,吏曹判书柳顺汀、知中枢府事朴元宗,还有即将带兵讨伐刘杰的成希颜,便开始不安起来。 成希颜道:“若我带兵杀死了刘杰,才可以让大王满意,可是一旦李隆败亡时,我们也必死无疑了,这是滔天大罪,不是我一人可以承受的。” “现在人心惶惶……该怎么办?” “动手吧,不能再等了。”吏曹判书柳顺汀阴沉着脸,却是下定了决心道:“再等下去,一旦上国钦使出了任何的意外,我们也难辞其咎,即便将来反叛,这污点也是无法洗清的。” 这话就像给了主心骨,其他二人于是再不犹豫的应道:“好!” ……………… 是日,汉城大乱。 数不尽的军队杀死了外戚慎守勤和任士洪,随后包围昌德宫,驱散宫中卫队,将李隆所在的宫室围了个水泄不通。 而这一切来得太快,顺利得手的柳顺汀等人并没有丝毫的喜悦。 因为这一场叛乱,本就是他们蓄谋已久的结果,所有叛乱的细节,他们已经经过了无数次的推敲。 可是现在……这个结果来的太早了,原本是以他们为首的叛乱,现在却使他们成为了棋子,而在所有人眼里,这都是南下的刘杰以及晋城君的功劳。 而他们,则更像是恐惧遭受大明的讨伐,而不得不反正的一群李隆余孽,一切都只是屈服和畏惧上国的威严而已。 譬如在他们的计划之中,此时,他们应当以王太后,也即是慈顺大妃的名义发出命令,勒令李隆交出国王的金印,废黜他的王位。 可现在,他们却是按兵不动,只能耐心的等待,等待着天朝的上使,以及勇敢南下的晋城君李怿的到来,因为只有他们,才可以下达对李隆处置的命令。 这个叛乱的结果,令他们十分不满意。 可是……他们没有其他的选择了。 与此同时,他们派出了官员和士兵开始北上,迎接即将南下的上国钦使以及晋城君。 整个汉城,都在等待着这两个大人物的到来。 “进宫!”方继藩咬了咬牙,几乎可以确认无误了。 诸门生们一个个震惊的窃窃私语,喜上眉梢。 刘师兄又立功了。 在这里没有妒忌,也极少有羡慕。 西山里的师生和同窗情,往往比别处要浓郁一些,毕竟每日的磨砺,让他们根本没心思去勾心斗角。何况艰苦的劳动,需所有人团结协作,每一个人都缺一不可,唯有相互扶持,才能圆满的将事情办妥,任何一个口角,或者是私心,都可能使所有人遭殃。 “师公……” 是沈傲。 这是啥感觉呢? 大抵的心情……果然不愧是师公啊,师公随便教授一个徒孙,不,是隔代传授出一个徒孙出来,放在了外头,便大放异彩,自西山里走出来的人,是何等的闪耀。 方继藩一笑,人群自动让出了道路,二人,已朝着宫中去了。 ……………… 二人至午门,方继藩陡然想起了什么来,看着刘瑾眼巴巴地看着! 方继藩将奏报交给刘瑾道:“寻那通报之人,命他送入宫去。” 刘瑾一愣,看向朱厚照。 朱厚照不以为然地道:“来都来了。” 方继藩严厉起来,板着面孔道:“太子殿下已是书院院长,桃李满天下下,还要做此等稚童才做的事吗?” 被方继藩迫视着,朱厚照心虚了,便朝刘瑾点头。 可怜刘瑾大腹便便,犹如公鸭一般,又朝东直门奔去。 方继藩与朱厚照则在午门之外耐心候着。 足足等了一个多时辰,里头却有宦官急匆匆而来,一看到太子和朱厚照竟就在午门外头,一愣:“殿下……新建伯,陛下……陛下……” 朱厚照一挥手:“好了,好了,知道了,我们这便去见驾。” 方继藩便与朱厚照一前一后入了午门,在路上,方继藩则挨着朱厚照压低声音道:“殿下,厂卫随时在陛下之侧,陛下耳目灵通,外间的事,或许陛下未必能明察,可京里发生的事,会有陛下不知道的吗?” 朱厚照又心虚了:“本宫只是觉得,就算是被发现了,要算账,那也是以后的事。” 卧槽……这太子真是神了,明天挨揍,和今天挨揍,难道也有分别? 方继藩便道:“待会儿,殿下先去请罪。” 朱厚照却是道:“我们立了功啊。” 方继藩一琢磨,朱厚照的性子,不就是如此吗? 陛下之所以对太子殿下动辄教训,正是因为太子的性子里有不安分的因素,可突然跑去请罪……反而会疑惑为啥太子突然老实了,那么……一定是自己教的。 教点别的,陛下可能还龙颜大悦,可教太子怎么在作死之后如何去认错…… 好吧,算了吧,还是笑看潮起潮落好了。 ………… “陛下……” 小宦官匆匆入暖阁,凝视了一眼弘治皇帝。 弘治皇帝眼睛依旧看着奏疏,良久才徐徐的抬起头来。 “太子殿下和新建伯到了。” “知道了。”弘治皇帝心情已经平复了不少:“宣进来。” 初看奏疏的时候,弘治皇帝内心狂喜,悬在朝中未决的问题,居然就这么轻易的解决了。 无数的钱粮节省了下来,也无需大明那许多的将士去冒这个险了,这是何等的喜事啊。 他的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待朱厚照与方继藩入了暖阁,弘治皇帝只看了朱厚照一眼,见他眉眼之间掩不住喜气,简直就是一眼能看穿这家伙做了什么,弘治皇帝却已来不及收拾他了。 目光移至方继藩处。 方继藩一脸无奈的样子:“臣……” “奏报你们知道了吧?” 朱厚照拨浪鼓似的要摇头。 弘治皇帝瞪了他一眼,正色道:“朕问方继藩。” 方继藩无奈的道:“臣……” 弘治皇帝倒是在这时压压手:“真是为难你了,罢了,不问这些了。” 只要不是傻子,就知道这奏疏已经经过了人手,弘治皇帝甚至觉得让厂卫调查下去,都可能是在浪费国家公帑,何况这边刚传召,两个人后脚就到了,截了奏报的人是谁,还不清楚吗? 弘治皇帝为难二字,让方继藩心里舒服了一些。 还是陛下知我啊…… 弘治皇帝是极体谅方继藩难处的,甚至……他连朱厚照身边的伴伴刘瑾,都能体会其难处。 太子的性子,那是自小看大的,他是什么人,弘治皇帝岂 有不知? 在他身边的人,既因太子顽劣,而不得不尽力去掩饰太子骄横的性子,同时心里也一定很为难吧。 弘治皇帝话音落下,方继藩却道:“陛下,臣不觉得为难,臣确实事先看过奏疏了!” “……” 弘治皇帝倒没想到方继藩此时会如此坦诚,这……还真是一点套路都没有啊。 方继藩道:“恭喜陛下,贺喜陛下,陛下一封敕命,跳梁小丑李隆,便束手就擒,臣钦佩……” 朱厚照看了看方继藩,才带着几分心虚道:“儿臣……” 弘治皇帝挥了挥手道:“少来恭喜朕,这是你们的功劳。朕这个人,功是功,过是过……” 说到过的时候,下意识的看了朱厚照一眼:“方卿家的密奏,朕还记得。” 方继藩这一次倒也不谦虚了:“臣不过是判断而已,可为何刘杰入朝,朝鲜国望风披靡,不还是朝鲜国上下臣民久沐陛下恩德吗?陛下……” 弘治皇帝却在此叹了口气,看了一眼朱厚照,颇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味道道:“你该学学方继藩啊。” 朱厚照倒是乖了,忙点头:“是,是,儿臣在学……” 弘治皇帝便瞪着他:“少在此装模作样,朕想听你的真心话。” 朱厚照小心翼翼地道:“父皇……当真想听真心话?” 见弘治皇帝不做声。 朱厚照便道:“父皇从前就叫儿臣学这个,学那个,凡是父皇看得入眼的人,便教儿臣去学,却殊不知,儿臣就是儿臣,儿臣虽有时也不学好,可儿臣一直认为,自己并不算太糟糕。” “……”弘治皇帝目瞪口呆了。 朱厚照委屈的继续道:“儿臣不过是想及早知道消息而已,不也是关心朝鲜国的局势吗?父皇成日为了朝鲜国的事长吁短叹,儿臣平日看父皇操持国政,呕心沥血,父皇的龙体又不好,因此儿臣就想,儿臣若不为父皇分忧,谁还能为父皇分忧?” 吸了吸鼻子,一副很委屈的样子,朱厚照接着道:“儿臣岂有不知,有些事,别人可以为父皇分忧,可有些事,就如让刘杰去辽东,除了父皇,谁敢做这个决定?让刘杰入朝,百官之中,又有谁敢贸然做这个决定?儿臣是太子,也是父皇的儿子,身上流淌着的,乃是父皇的血脉,儿臣看父皇忧心忡忡,急在心里。” 弘治皇帝沉默了,凝视着朱厚照,听朱厚照说的恳切,目光中带着几许复杂,一时间默然无言。 朱厚照道:“别人都说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儿臣急着想知道朝鲜国发生了什么,才做了……一些事儿,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父皇非但不褒奖儿臣倒也罢了,居然今日要儿臣学这个,明日要学那个,儿臣不明白,儿臣想为父皇分忧,怎么就错了,错在哪里?” “……”弘治皇帝一直沉默着。 是这样的吗? 细细想来,东宫的动作都在弘治皇帝的眼皮子底下。 太子突然关切朝鲜国,拉着方继藩在背后捣了这么多鬼,说来说去,不正是在解决问题。 这样一想,一肚子的气都消了,至少……我儿子还是有孝心的。 你这小子,竟也知道朕的不容易吗? 弘治皇帝却依旧板着脸,厉声道:“可是国家自有法度。” 朱厚照道:“可是我大明,是以孝治天下啊,若能为父皇分忧,儿臣总愿意粉身碎骨竭力去做,也不求有什么功劳,但求父皇宽心而已。” 这些日子来,在西山书院跟着一群读书人厮混,朱厚照也是受到了熏陶的,至少开始言之有物了。 在这大明朝,是法度要紧,还是孝要紧?这是谁都说不清的事,不过以孝治天下,这确实是大明森严制度的核心,却也一丁点都没有错。 弘治皇帝沉吟片刻,似乎……有些被朱厚照所触动。 朱厚照便又道:“父皇,儿臣是父皇生出来的,您自己生的儿子,这不认可,那不认可。偏偏……让儿臣学这个,学那个,那儿臣还是儿臣吗?儿臣还是父皇的儿子吗?” “这……” 弘治皇帝思维开始凌乱了,敢情自己儿子就该是这样,买定离手? 不过本来这一次,弘治皇帝是想对朱厚照稍加惩戒,而后再论一论这朝鲜国之事,现在…… 弘治皇帝叹了口气,心软了:“你自然也有你的优点,朕只是让你稍稍改一改你的性子……朕操心劳力,尽都是为了你啊,你若是想让朕少操一些心,便该稳重一些,行事端庄得体,而非是这般,做什么事都没有规矩。” 朱厚照想都不想便道:“按着规矩来,现在满朝文武都还在为征伐朝鲜国,需要花费多少钱粮,出动多少兵马,而闹的不可开交呢。儿臣也想按规矩来啊,可读书人不是有句话说的好吗?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弘治皇帝似乎也觉得有几分道理,他低头看了一眼奏疏:“有时候朕也在想,朕持国十数年,无一不是殚精竭力,处处都……照着礼法行事,不敢悖逆。可有时候却还不如你们这些孩子。” 众人的目光,又落在了方继藩处。 是啊。 徐经不像靠得住的样子啊。 这要是回不来了,多少钱粮要打水漂,想当初,你方继藩可是拍着胸脯作保的。 尤其李东阳,眼睛要杀人,回不来,这形同于是诈骗,户部的钱粮啊…… 方继藩此时心里有些发虚了。 按理,若是徐经真的活着,人间渣滓王不仕号没有覆灭,那么……徐经大抵,应当到了马六甲海峡,就该回了吧,毕竟只是探路而已,或者说,这是一次航行的验证,只要验证合格,也该回航了。 可现在,已接近两年了啊,至今,还是一丁点的音讯都没有,难道……真的出事了。 方继藩想了想道:“想来……” “别说想来,就说是,还是不是。”马文升被压迫的狠了,不跟方继藩绕弯子。 方继藩最讨厌的,便是这等选择题了,而且还只有a和b,一点技术含量都没有。 可包括了弘治皇帝,都如狼似虎的看着自己。 这令方继藩觉得自己的压力很大。 他想了想:“我想……” “是还是不是!” 方继藩道:“是。” “是啥?” 方继藩硬着头皮:“放心,徐经乃我方继藩最看重的弟子,众弟子之中,此人最是可靠,所以……他一定会回来的,会的,他不回来,我愿……罚酒三杯可以吗?” “……” 马文升的笑容,有些凝固了,起初他听方继藩振振有词,差点儿笑了。 可这不要脸的东西……他…… 弘治皇帝此时道:“这大海之上,汪洋万里,谁可拍着胸脯就敢保证的,再等一等吧,若是徐经再不回,朝廷再派舰船至西洋打探。” 虽是这样说,可君臣们的脸色却不好看。 当初是谁牛逼吹的叮当响的? 只是陛下一锤定音,何况,这下海之事,还真说不清楚。 或许整个庙堂,有无数的能臣,可百年来的海禁,再加上对于汪洋大海的刻意漠视,整个大明朝,对于大海,可谓是一无所知。 所谓的宋元的古籍和资料,不过是有人只当做了趣闻而已,以讹传讹之后,也早已面目全非。 也只有徐家那等奇葩,吃饱了没事做,祖孙数代,去搜罗和考证那些天下人都漠不关心的古籍。 因而……任何关于大海的事,方继藩都觉得他们是小学生,嗯……还是没毕业的那种。 ……………… 坤宁宫。 张皇后轻轻吮着鱼羹,她动作徐徐,显得端庄大方,放下汤勺,柳眉间,还是带着几分喜悦:“不错,果然奇鲜无比,难得厚照如此费心啊。” 朱秀荣也轻饮一口,微微抿嘴:“母后,这不是方继藩的学生打的鱼吗?” “嗯。”张皇后只一笑:“那你多吃一些。” 朱秀荣颔首点头:“喝完了,我要赶紧着做女红。” 张皇后微笑摇头。 秀荣被她哥刺激了。 朱厚照的针线活,做的真好哪,十几种针法信手捏来,缝出来的衣服和女红,那都是工工整整,都快赶上宫里的老织妇了。 张皇后凝视着自家女儿,低声道:“真是女大不中留啊。” “母后,你说什么?”张皇后声音很轻,可朱秀荣终究听到一些动静。 张皇后板着脸:“没什么,快吃鱼羹。” ……………… 巴达维亚。 这里的海域,海水格外的湛蓝一些。 在这波涛之中,徐经远远的眺望着这一片爪哇国的领域。 回程时,徐经特意的绕道了爪哇,这里,也曾是郑和下西洋时的一跳水路,虽是偏离了航向,可这一带,王细作对这一片海域,格外的熟悉。 不只如此,在这巴达维亚,佛朗机人已经建立了贸易点。 徐经决心在此登岸。 他无法想象,王细作所在的王国,为何可以从万里之外,抵达这里。 当他看到贸易点的时候,眼睛亮了。 与其说这是贸易点,不如说……这是一个定居点。 一座城市。 他在王细作的陪同下,决心登陆,在王细作的斡旋之下,佛朗机人只允许徐经一人登岸,其余的武装人员和舰船,必须停泊在海湾。 在这里,徐经看到了许多的海 船,这些海船大小不一,这所谓的据点,不如说是一座坚不可摧的堡垒,堡垒用大石垒成,堡垒之内,有明显的武装,而在堡垒之外,则开始建设街道,无数的货物,沿着港湾堆积,这里几乎有上千个和王细作这样的人,这些只是常驻于此的商贾,而根据王细作的描述,在这里,佛朗机的据点有许多,因而许多人会随船来回穿梭,还有不少大型的舰船,将会循着大海船,至王细作的母国,前往那至西之地。 “这里的土人,最是狡黠。”王细作似乎并不觉得,向徐经展示葡萄牙王国的实力,有什么问题,他乐于如此,因为他很期待即将前往大明的旅行,有了徐经这个亲爱的朋友引荐,他将轻松许多。 或许……有鉴于大明对葡萄牙王国的深刻理解之后,他们会愿意开放一处口岸,这就再好不过了,自己将成为开拓远东的大功臣。 “所以和他们打交道,寻常的沟通是没有必要的,最好的办法,就是诱捕他们的头领,先勒索他们财物,之后,再将他们的头领杀死,趁他们不备,进攻他们。他们愚昧无知,和我们不同……” 徐经只是微笑,他已能熟悉的掌握葡萄牙语,甚至还自王细作的口里,学会了一些法语。 在王细作的口里,法兰西语,乃那一片极西大陆,所有的贵族,都以能使用这优雅的语言为荣,王细作显然不是贵族,他是一个冒险者,可这并不妨碍他奔驰在装逼的道路上,居然也能磕磕巴巴的学到了法兰西语。 而后,这个带着伊比利亚半岛口音的葡萄牙人,教会了徐经一些具有伊比利亚口音的法兰西语。而根据徐经的‘融会贯通’,又将自己的吴语的某些特点,融入进了这法兰西语之中。 因而,当徐经偶尔对王细作说起法语的用词时,王细作都能感受到一股吕宋汤的味道,是的,里头啥都有。 徐经站在了塔尖之下,抬头看着那巨大的灯塔。 他面色黝黑了很多,肤色中透着古铜,再不是当初那个白白嫩嫩的书生了。 随着毛细孔的粗大,整个人,也仿佛焕然一新。 他眼睛凝视着高塔:“这是灯塔?” “是的,在夜里,为船只引路。” 王细作接着笑吟吟的道:“今夜,就在这里休息一夜吧,这里有女人,许许多多的女人,有伊比利亚的女人,还有几个法兰西的*妇,又爪哇女人,还有……”王细作眯着眼,目光幽幽的看着他:“还有一些黑色的。” 徐经动心了,双目之中,透着一股难掩的*望,深吸一口气,他摇头:“这里我已看过了,我们需要招募一些人,需要的是佛朗机人,我愿意花高价钱雇佣他们,告诉他们,只要跟着我到大明,不但会有丰厚的待遇,甚至会有意想不到的惊喜。” 这一路来,王细作就已得到了徐经的许多暗示。 大明朝富有四海,遍地白银,他们的皇帝,最是热情好客,往往会对外来客们,给予丰厚的赏赐。 关于这一点,其实佛朗机人在这里,也从土人口里,有过耳闻。 王细作震惊之处在于,自己这位大兄弟居然对女人没了兴趣:“您真的不想留在这里……过一个愉快的夜晚?” “不必了。”徐经淡淡道:“大明就在眼前,我只盼早一日能见到恩师,我出海近两年,生死未卜,恩师定已肝肠寸断,我只恨不得立即回乡去,让恩师知道,我徐经还活着。” 真是期待啊。 想到这里,这个曾乘风破浪的男人,忍不住又热泪盈眶。 王细作明白了。 徐经的那位恩师,他闻名已久,几乎每一次,提及到了这位恩师,这个大明伟大的船长,便开始哭鼻子,虽然平时面对暴风和海贼袭击时,他也凛然无惧,面如常色。 “我也很期盼,能和您的恩师见一面。” “对了,还有……我的恩师,喜欢各种植物的种子,这里……想来也有不少你们航海所带来的许多种子吧,亲爱的的王细作,请你帮帮忙吧。” “没有问题,我的好兄弟。”王细作很愿意为徐经效劳。 跟着徐经在海外漂泊了这么久,他的目的,眼前就要达成了。 他将成为先遣者,步入那一片远东的黄金之地,想一想,他就很激动。 傍晚,徐经登上了舰船,他站在甲板上,眺望着巴达维亚的灯塔,此时……灯塔已燃起了熊熊大火,发着光! 千万的星辰之下,徐经没有任何表情。 恩师……自己即将回来了。 带回来了无数的宝货。 还有一路而来,数十国的使臣。 有无数前所未见的种子。 还有从各地的招募来的人手。 我……徐经……还活着。 恩师大恩大德,而我徐经,也绝不相负。 泪水已是模糊,徐经死死的抠着船舷,指甲在船板上,抠出了一个淡淡的痕迹。 我回来了! 弘治皇帝看向方继藩。 这种时候,大笑,实在是一种找死的行为。 “方卿家,你的脑疾发作了?” 方继藩原本以为,弘治皇帝会问一句‘方卿何故大笑’。 可弘治皇帝如此直接,确实令人有些尴尬。 方继藩摇头:“臣好的很。” “那卿家笑什么?” 方继藩想了想,道:“陛下,戚景通确实有罪,不过臣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为何我大明水师,不是倭寇的对手。” “嗯?”弘治皇帝看着方继藩。 方继藩道:“陛下还记得当初的劝农书吗?” “你继续说下去。”虽然心里不悦,可弘治皇帝似乎有些回过味来了。 “不知耕种的人,就不了解何为农耕,不了解农耕的人,却写劝农书,指导天下的农户开垦耕种,陛下认为,这合理吗?” 弘治皇帝缓缓点头。 方继藩又道:“现在的问题,也在于如此,戚景通就是这个农户,朝廷写下劝农书,告诉他,他得几条船,如何操练,何时出战,结果……这地耕坏了,算谁的错?” 弘治皇帝看了一眼马文升:“卿家的意思是,是兵部尚书的错?” 方继藩摇头:“不,兵部尚书马文升,不懂海战,可又是谁让他在兵部尚书之位,让他去指导人耕作,写下劝农书呢?臣是个耿直的人,觉得既然失败了,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失败了之后,庙堂之上,将责任推在一个农户身上,若是如此,朝廷就永远无法长进,下一次,再换上一个新的农户上去,照旧,这农户还是重蹈戚景通的覆辙。输了就输了,费的不过是钱粮而已,事已至此,朝廷应该做出反省,问题到底出在哪里,找出了问题,再进行更正,这……其实不难。” 难得说出一番有道理的话啊。 弘治皇帝沉默了很久,细细的咀嚼着方继藩的话,他叫方继藩来,便是觉得方继藩这个人鬼主意多,或许这个人,有新的看法。 等他细琢磨了很久,终于眸子猛张:“你绕着弯子,骂朕?” 方继藩忙摆手:“臣冤枉。” 弘治皇帝脸色胀红。 旋即,却又吁了口气。 “其实……卿家说的没错,问题的根本,在朕!” 站在历史的高度,或者说站在巨人肩膀之上的方继藩看来,弘治皇帝的小农思维,以及他某些时候的优柔寡断,弘治皇帝虽称的上是一个好皇帝,却也不过尔尔。 毕竟,任何一个人,都有其历史的局限性,你不可能要求一个奴隶主一拍脑门,觉得哎呀,我们该释放奴隶,该分田分地。又或者,让一个代表了天下士绅的王朝天子,转过头,就大声疾呼,我们要工商,要工商,欧耶! 若真有这样的人,怕是连方继藩都觉得这个人……肯定是个二货。 弘治皇帝更像是一个裱糊匠,他很累,意识到了问题,却又怕房子塌了,所以裱糊起来,总是小心翼翼。 可他有一点好处,就是有时方继藩拐着弯骂他,他也不会生气,至多也就脸色变一变,可当他深思之后,却又默然接受。 弘治皇帝眯着眼:“问题的根本,确实是在朕!可是,这天底下,又有谁懂海战呢?” “有人懂!”方继藩道。 弘治皇帝看着方继藩:“嗯?” 方继藩道:“其实这戚景通,就蛮懂。” 弘治皇帝脸色不太好看,弘治皇帝已经打算宽恕这个人了,可方继藩提起这个人,弘治皇帝还是心里有些不悦。 方继藩继续道:“还有一人,可以试一试。” 弘治皇帝振作精神。 方继藩朗声道:“臣有五个……不,六个门生,六个门生之中,最看重的就是唐寅,唐寅此人,自幼聪敏,这个人………懂!” “他?” 方继藩笑吟吟的道:“臣为何说他懂呢,因为唐寅此人,最善于学习,他或许现在还不精通,却善于摸索和总结,世上没有一个人,是什么都懂得,即便是陛下,也是如此。因而,圣人说,三人行、必有吾师。唐寅就是万中无一的这个人,他近来,和臣往来的许多书信之中,臣都可以看到,唐寅对于大海,有了越来越深刻的看法。陛下,大明海禁了百五十年,备倭卫也荒废了百五十年,凡事都不可操之过急啊。” “唐寅……”弘治皇帝若有所思,他还是觉得这个人,书呆子气有些重。 弘治皇帝抬眸:“那就让他做出一些成绩来,让他来证明,他是如何懂海战,朕也很想看看,他凭什么,可以清除倭寇。” 方继藩道:“有一个方法可以证明。” 弘治皇帝振作精神:“说来听听。” 方继藩道:“汪洋之内,有一巨鱼,目所未见。所习见者,鳅耳,巨亦已甚。其跳波鼓浪、鸣声如雷……” “什么?” 本来这些形容,是唐寅说的。 方继藩觉得这厮不说人话。 可到了皇帝面前,为了显得这鲸鱼的可怕,所以方继藩借用了一下。 结果…… 方继藩只得道:“深海之中,有一巨鱼,有数十丈长,重达数十万斤,其在海中翻滚,便可掀起巨浪,呼吸之间,可生涌泉,唐寅欲捕杀此鱼,一为立威,二乃操练军士。” 数十万斤。 所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一人若是两百斤的话,那么数十万斤相当于是多少人? 弘治皇帝看这暖阁:“如此,岂不是此巨鱼,比这暖阁还大?” “区区暖阁,如何装得下?” 诸臣们一个个惊呆了。 他们无法想象,世上有如此庞然大物。 方继藩道:“陛下,若是唐寅能捕杀此巨鱼,如何?” 弘治皇帝深吸一口气:“若如此,朕定有重赏。” 小气鬼。 方继藩心里想。 弘治皇帝的所谓重赏,方继藩是一向……不太……抱有期望的,这颇有几分星巴克所谓的中杯、大杯、超大杯一样,水分巨大。 方继藩笑吟吟道:“不如这样,若是唐寅能捕杀此物,就请陛下,将这戚景通交给镇国府备倭卫。” “……” 这是一个好主意。 戚景通确实是个很有才能的人。 此次他犯了大错。 即便皇帝不处置他,他这辈子,怕也只能闲置一辈子了。 方继藩想给他一个机会,一个像他儿子戚继光一般大展宏图的机会。 弘治皇帝沉默了,他张眸:“朕现在就可以给你,传旨,戚景通罢指挥一职,降为副千户,调任镇国府备倭卫!” “不过……”弘治皇帝似笑非笑的看着方继藩:“朕可很是期待,这世上是否有没有这样的巨鱼,唐寅到底能不能将其捕杀。” 方继藩吁了口气:“请陛下拭目以待,臣这一次,拿臣五个门生的人头作保!” 五个…… 弘治皇帝被震撼了。 ………………………… 蓬莱水寨…… 戚景通自觉地自己已经完了。 他很清楚,自己原本应当死战的。可他也同样知道,若是死战,剩余的舰船能不能保住,只有天知道。 他必须带着舰船回来,还有剩余的军户。 他更清楚,败军之将,对于一个武官意味着什么。 所以,他自回到了营中戴罪,随时等候朝廷的裁处。 圣命终于来了。 出乎意料的事,他没有被彻底的罢免。 而是降职为副千户,调任镇国府备倭卫。 戚景通原本以为,这一次战败的责任,统统都要背在自己身上,即便不下狱,可是罢官也是十之八九。 他一脸狐疑,心里在嘀咕,莫非是兵部有人为自己求情吗? 戚景通长长的松了口气,能活下来,已是幸运了。 想来此次调去那镇国府备倭卫,是打算一辈子闲置吧。 这是命啊。 他认命了。 那钦使宣完了旨,很是古怪的看了戚景通一眼。 戚景通立即明白了什么,对啦,该到了日常的项目了。 他掏出一锭银子,便往钦使手上塞:“上使辛苦。” “啥意思,你这啥意思?”钦使打死都不接受:“你当本官什么人,本官不是那样的人,拿走,拿走。” “……”戚景通懵了,啥意思,嫌少,不少了啊。 他不得已,又掏出一锭来,武官就是如此,一定要随时记得带好银子,随时打点,得罪了哪一个大爷,都不是他能消受的起的。 “这是做什么,你这是做啥?说了不要就不要,本官两袖清风,本官不是那样的人!”钦使依旧抵死不从,双手护着自己,一步步后退:“本官看着这银子就觉得恶心,想吐!” 戚景通干笑:“上使,这……” 手里捏着两锭银子,很尴尬啊。 这钦使苦笑道:“说了不要就不要,本官是朝廷命官,来此公干,怎么能收受钱财,这像话吗?” “上使真是高风亮节!”戚景通佩服的看着他。 这钦使像是长出了一口气的模样。 接着戚景通请他喝茶,二人闲聊片刻,钦使预备要走,戚景通忙是相送,钦使大抵觉得戚景通这个人,还算稳重老实了,于是他面上带着笑容,临走时,突然意味深长的道:“戚千户啊,你……何时搭上了新建伯的门路,真是……失敬啊。” “啥?” 再继续看下去,便是操练纪要了。 这不同于所谓的孙子兵法之类的笼统之法,而是几乎每一个要求细节,都是详尽无比,从号令,至战法,再至行营、武艺、守哨、水战,等等,哪怕是每一个士兵临阵时,都有足够的要求。 这等兵法书,若是读书人看了,只怕要头痛。 因为里头的文字太啰嗦,反复的罗列了该怎么去战斗和赏罚的细节。 不懂行的人,看了也只是嗤之以鼻。 因为操练和打仗这等事,何须如此详细。 可戚景通看来,却是心里骇然。 这……不就是自己梦寐以求的强兵练兵之法吗? 他不是读书人,同时,他又不是寻常人,他对战争和操练,乃至于大明的士兵,都有深刻的认知。 正因如此,他才察觉到,大明的军制,或许在百年前,曾强极一时,可到如今,早已是腐化和败坏,弊病丛生。 戚景通自觉地自己是孤独的,他看出了太多的问题,可又如何? 他没法儿改,即便当初是在蓬莱水寨,即便当初,他受兵部的青睐,可他也深知,挑选士兵,并非是他能做主,军粮供给,也非他能做主,乃至于,如何奖惩部众,也非他可以一言而断。没有足够的军粮供给,操练就没法加强强度,因为士兵的身体吃不消。而一旦操练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士兵们便容易涣散。兵心一散,就游手好闲,到了战时,顺风时尚可一窝蜂冲杀一通,逆风时便是一哄而散。 人最可悲的是,当他看到了问题,无力去改变,所以就将一切,寄望于运气。 当初他带着舰船出了蓬莱水寨,何尝不就是寄望于这运气呢,结果……上天绝不会眷顾没有准备的人。 他继续看到此后,关于士兵作战和水战的阵法,三五人为一队,士兵们各司其职,要求做到,无论多少贼人,士兵们都需保持与自己袍泽之间的协同,甚至提出,擅逞勇者,军法处置。 军法之中,更是严厉:砍伐人树株,作践人田产,烧人屋房,奸淫作盗,割取亡兵的死头,杀被掳的男子,污被掳的妇人,甚至妄杀平民,假称贼级,天理不容,王法不宥者,有犯,决以军法从事抵命,必诛不论。 戚景通身体颤抖。 这……就是自己想要找的强军之法啊。 这里头几乎每一个文字,都在针对明军现有的弊病去纠正,其中规定的所有细节,几乎是为缔造一支新军量身打造。 甚至,有不少练兵之法,从前,竟还出现在自己的脑海中。 当时的自己,也曾幻想过,倘有一日,自己该如何革除弊病。 自然,他深知自己是做不到这些的,这些,不过是一些念头罢了。 他甚至在想,自己若有儿子,一定会将自己多年的想法,告诉自己的儿子。 自己做不到,未必儿子做不到。 可现在…… 没有人可以懂戚景通的心事,唐寅不会懂,文武有别。胡开山不懂,胡开山从前不是武官,不曾真正深入的了解过大明的军制。 戚景通的心底深处,居然露出了悲戚。 此书……就好像专门为自己写的一般。 也是专门,为了大明这腐朽老旧的军制而提出。 戚景通赤红着眼睛,看向唐寅:“按这兵法纪要练兵?” “对,便连选兵,也是用此法。” 瞬间,眼泪便遏制不住的出来。 兵败之后,戚景通没有哭。 贬为副千户,戚景通依旧没有哭。 胡开山一拳砸在他的肩窝上,疼的他龇牙,可他依然没有哭。 可现在,戚景通哭了,噗通一下,他跪在了带着鱼腥的泥地里,如获至宝的抱着练兵纪要,泪洒下来,哽咽道:“戚家世受国恩,至今百二十年,而今北有鞑靼、南有倭寇,这俱为朝廷心腹大患,而诸军……已不堪为战,长此以往,谁来保境安民。而今……而今……终于有救了,有救了啊……我戚景通……咳咳……” 唐寅一脸习惯的看着戚景通。 真的很累啊。 自己的恩师,总有惹人哭的功能。 跟在恩师身边,这样的场景,唐寅见得多了,哭出来就好,没啥。 胡开山却是不落忍,忙是要将戚景通搀扶起,可实际上,却几乎是将戚景通拎起来的。 “莫哭,咱们是汉子,有啥好哭的,士兵们都在那,别让人看了去,丢人。” &nb sp; 戚景通还在抽搐哽咽,带着泪眼:“唐修撰,胡千户,这新建伯……到底是何人……他为何……” “我的恩师……是一个了不起的人,允文允武,在京师里,人人赞许。”唐寅其实本来想如实的陈述自己的恩师。可很快,这个念头打消了,因为……臣不彰君恶、子不言父过,弟子,岂可腹诽恩师。 戚景通肃然起敬,心里说,自己久再登州和莱州,竟不知天下已出了这样的人物,真是消息闭塞,从前白活了啊。 胡开山忍不住道:“是啊,恩公不只是本事了得,最紧要的,乃是他品德贵重,这一次,我老胡是最佩服的,我胡开山也读过一些度读书人的书,说是一个人,若如美玉一般无暇,那便是谦谦君子,这世上若真有这样的君子,想来,势必就是恩公这般的。” 戚景通心中一凛,不敢小看了。 世上,真有这样的人? 他顿时心潮澎湃:“我戚景通不过是粗鄙的武夫,能遇新建伯此等明公,只恨不能一见,今日吾奉旨来此协助唐修撰与胡千户练兵,自当效犬马之劳,若藏私心,人神共诛。” 人有了希望,便觉得浑身都有劲。 胡开山喜笑颜开,一拳又砸在戚景通的肩窝:“好汉子,我就喜欢戚千户这般的直爽。” “……”戚景通双目依旧含泪,眼珠子不动,嘴巴微微鼓起来,像是憋了一口长气,直勾勾的站着,纹丝不动。 “咋了?” 戚景通缓缓的闭上眼睛,依旧还憋着口里的一口气,眼角,泪水在打转,还是一声不吭。 “呀,戚千户,你无事吧。” 呼…… 戚景通终于在确定自己不会被这剧痛,发出嘶声裂肺的痛吼,还能保持着意识的清醒之后,方才长长将这一口气喷出来,他粗重的呼吸,脸色煞白,像是刚从沙场归来,右臂吊在肩上,像不是自己的一般,左手摆摆手:“无事,无事,下一次,换一个胳膊好吗?换左边,右边的……要碎了。” “啥?”胡开山一脸无辜的看着戚景通。 …………………… 戚景通很快就熟悉了这里的环境。 他喜欢这里,看着士兵们吃着肉,吃着鱼,犹如一群少爷兵一般,可操练起来,却很狠,戚景通是绝不肯徇私之人,赏罚分明。 这些士兵们骨子里,有一股狠劲。 不只如此,戚景通还跟着他们出海,他看到唐寅在小舟上,敲着船帮子,而后,他也看到,这一片海域里,生出一股黄潮。 接着,士兵们彼此高呼着,数十艘小海船的人,洒下了一个个渔网。 戚景通也捋着袖子,加入了打渔的行里。 他喜欢吃大黄鱼,尤其爱吃鱼汤,虽然这个时候,对于大黄鱼的烹饪研究,已经进化,人们已经不再喜欢熬汤,而是喜欢清蒸了。倘若是大宗师级别的高人,便如戚景通前日受邀见到的宁波知府温艳生,温知府对黄鱼的研究,已至旁人无法企及的境界,他会将大黄鱼用上好的黄酒浸泡数日,之后慢火煨煮,在鱼腹之中,藏花椒、蒜若干,取出时,趁鱼中热气未散时,取冰黄酒吃下。 可作为入门级吃货,他就享受那一口汤入口的感觉,舒服。 他也爱打大黄鱼,尤其是士兵们一个个拼命下网,个个激动莫名的样子。 戚景通便觉得舒坦,太舒坦了。 他发现,士兵们对于舰船的操作开始越来越熟悉,甚至,有人还会提出船只中需要改进的问题。 他们希望自己的船更快一些,也希望船更坚实一些,而一群花了银子请来的匠人们,总会围绕着舰船,进行修葺和改善。 这一切……都是银子在作祟,许多人家,开始专门收购这里的大黄鱼,将其晒干,再转去其他地方贩卖。一到大船回港时,港口里,便热闹非凡,无数的人,盼望着这艘威风凛凛镇国府号回来,紧接着,水兵们直接下船,稍作休息之后,开始操练。 现在装卸货物的事,已经开始雇佣一些短工来负责了。 不只如此,一个个新型的巨弩,开始搬上了船头。 水兵们会站在港湾处,一次次尝试着操控这巨弩。 戚景通百思不得其解,这巨弩……和别处不同啊。 每当他抱有疑问的时候,胡开山会亲昵的一拳砸在他的右肩上,亲热道:“你会明白的,嗯,很快就会明白这巨弩的作用了。” 半月之后。 大船出港。 水兵们格外的兴奋,一个个清早操练时,嗷嗷的叫。 他们的双目里,散发着贪婪。 船…… 有船…… 一艘……两艘……三艘……四艘…… 足足四艘船…… 在海禁的时代,片板不得下海。 船是极稀有的。 即便是走私船,往往船体都不会太大,毕竟一旦被截获,损失就太大了。 再者,走私船,也绝不敢明目张胆的来这一片海域。 除非……遭遇敌袭。 否则……哪里还有可能有其他的船来。 “望远镜!”唐寅脸色凝重起来,看着那巨大的船影,唐寅脸色苍白。 这不是小规模的船队,至少对于现在的大明而言,这是大规模的船队了。 胡开山一直都将望远镜挂在自己的脖子上,一听吩咐,忙将望远镜递给唐寅。 唐寅接过了望远镜,即便是望远镜,在如此的距离,依旧看不甚清。 在那海面上,他看到了巨大的船影。 这是一艘宝船。 “大明的船?来自蓬莱水寨吗?”唐寅一头雾水。 可这船很是残破,几乎是千疮百孔。 经历了无数次的修葺,宛如一件打满了补丁的丐衣。 唐寅继续看着,他仿佛看到了什么,随即身躯一震。 那是…… 那船帆之上……他看到了那巨大的旗帜,他努力的擦了擦眼,继续凑近望远镜…… 人……那个字是人。 人间…… 唐寅感觉自己的呼吸已停止了。 他脑子里嗡嗡的响。 就像那巨大的海浪,潮水的哗啦声,也一下子静止了一般。 他胸膛起伏着,突然眼角的泪已哗啦啦的如断线珠子一般模糊了他的眼睛。 唐寅瞪大着眼眸,难以置信的离开了望远镜,继续揉着眼睛,擦干了眼泪,继续朝着那个方向看……人间渣滓…… 是人间渣滓…… 而后,他呜哇一声,便大哭了起来。 “是人间渣滓……是人间渣滓……” 唐寅啪嗒一下,直接跪在了这峭壁的岩石上,双膝擦出了血,他却毫无知觉,只抱着头道:“人间渣滓……人间渣滓王不仕……” 这是他魂牵梦绕的名字啊。 想不到……人间渣滓王不仕它……回来了。 “啥?”胡开山第一次听到了王不仕的大名,他震惊了,这又是哪一路的好汉,居然能让唐修撰失声痛哭? 胡开山捡过了望远镜,抬头,不免倒吸一口凉气:“果然是人间渣滓王不仕,唐修撰,唐修撰……” 此时,他才发现,唐寅已疯了一般朝着港口处疾奔而去。 这么张狂的名字…… 胡开山脸色变了,眼里杀气腾腾,看来是硬点子。 …………………… 人间渣滓王不仕号。 这座经历了万里航行的舰船,此时正慢悠悠的开始靠近宁波港。 无数人争相的涌上了甲板,杨建已哭了。 堂堂千户,像孩子一般,抱着桅杆,滔滔大哭着道:“我们回来了,我们回来了啊……回来了!” 这片魂牵梦萦的故土,那地平线已在他们的面前。 此时此刻,杨健已经幻想过无数次,可原以为自己一定会大笑,他一直盼着这一刻,盼着这一刻的锦衣归来。 那时,他定当是红光满面,定是叉手如一切得意的人一般,哈哈大笑。 可他失态了,他哭天抢地的抱着桅杆,几个人想要拉扯他,他也不理会。 而事实上,许多人都哭了。 两年了。 人生之中,有多少个两年呢。 下了海,便如浮萍,没有了根,他们在船上,只能吃一些干粮,长期的营养不良,引出了一身的病痛。 还有那可怕的疫病,不知何时爆发,随时教人死无葬身之地;海中的风浪,那惊天的巨浪席卷,人如浮游一般,一次次那风暴和闪电,除了祈祷上天和祖先的英灵之外,他们是何等的无力。还有那不知何时的盗贼,身处异乡,那种难以言喻的孤独感,那种令人窒息的绝望,犹如群蚁蚀骨一般在撕咬着他们的心。 现在……他们终于回来了。 他们也哭了。 他们生来就不是什么壮士,也不是什么英雄,他们是人,有血有肉的人,一群经历了汪洋清洗之后,依旧还有七情六欲的人。 无数人或躺在甲板上,拼命的用拳锤着甲板;有人趴在船舷,呜哇大哭;有人呆呆的看着陆地,看着那无数次魂牵梦绕的地平线,他们双目之中,一下子没有了丝毫的神采,只 有那似乎久远了对故土思念的触动。 徐经扶着船舷,他没有说话,他仿佛觉得自己的灵魂已抽离了自己的肉体,他感受到自己的肉体渐渐的在靠近着陆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他将头昂起来,不使自己泪水落下。 菱角分明的脸上带着最后的矜持,古铜色的肌肤任由海风吹拂,可他的指甲,却将船舷上的漆木扣出了一道道痕迹。 “报!”有水手上前,哽咽着道:“报徐编修,宁波港派出了接引船。” 徐经狠狠一拍着船舷:“传令!随接引船……入港!” 入港! 入港! 他的声音掷地有声! 大船徐徐进入了港湾。 而此时……港口处,无数人人头攒动。 温艳生又来了。 宁波港总给他许多的惊喜。 听说回来的,竟是那一群前去西洋探索的勇士,他吓了一跳,带着无数的军民,乌压压的人,驻足在这港湾之外。 他们期盼着英雄。 或者说,宁波军民们已经对汪洋大海有了新的认识,他们对水寨中的备倭卫官兵有多感激和崇敬,便对这些穿越西洋的人,有多敬仰。 人们低声议论着,无数人盼望着,这些英雄们下船。 而靠近栈桥,是已集结起来的水兵们,来不及吃夜饭,一个个空着肚子,持矛警戒。 唐寅快步到了码头,他看着那巨大的船体,缓缓的靠近,他仰头,双手握拳,指甲嵌入了手心的肉里,疼……越疼……越令他清醒,这不是梦,不是做梦! 船上的人开始搭了船板,开始下船。 令所有人意外的事,他们看到的,不是那一个个意气风发的盖世英雄。 而是一群……犹如乞丐一般的人。 那从船上走下来的人,衣衫褴褛,披头散发,一个个形如枯槁,面上几乎找不到一丁点的余肉,细细的看,他们肤色黝黑,嘴唇干裂,赤着足,他们……有人用木棍拄着地,他们相互搀扶着,一个个赤黄且布满了血丝的瞳孔里,带着突归故乡的小心翼翼。那凹陷的眼窝里,甚至带着几分心怯。 他们是在害怕,害怕归来时,物是人非…… 唐寅的双目里,雾气腾腾,他努力地想在一个个形如丐者的人中搜寻到那个熟悉的身影,目光飞快而认真地掠过一个个人的面庞。 终于,他寻到了。 那是一张披头散发,却早已面目全非的脸,只能从最依稀的记忆里搜寻到那从前模糊的影子。 那人的眼睛,也终于与唐寅的目光触碰到了一起。 显然,那双眼睛带着错愕。 可随即,二人拨开了一个个人,朝着对方走去。 唐寅脚步越来越急,终于……两个人在相距半丈时驻足了。 四目相对。 沉默…… 良久…… 唐寅抑制着眼里的泪水,而后他将双手抱起,郑重其事的深深作揖,身子弓下,宛如当初相识时,道:“徐兄……你回来了。” 声音平静,却带着力量。 徐经顿了片刻,而后也很认真地回之以揖礼,标准的双手拱手,身子垂下:“伯虎兄,许久不见。” 接着,二人一齐直起了身子,一起深吸了一口气,而此时,唐寅的泪水再也控制不住的哗哗而下,可他的脸却是笑着的,犹如当年,他们联袂上京赶考时,他们也曾春风得意,鲜衣怒马,此后他们拜入恩师门下,却又各奔前程。 唐寅徐徐的朝徐经伸出了手。 他的手在颤抖。 而徐经也伸出了他如枯槁一般的手,手里已经没有多少肉了,只皮包着骨头。 当年的风流倜傥,已成为了过去,至多也只留存在唐寅的心里。 相隔两年,两只手紧紧的握在了一起,唐寅死死将这只手抓着,犹如当初害怕失去一般,二人抓着手,并肩而行。 原来预备来欢呼的军民们,此刻都默然了。 他们沉默着,见证着,直到温艳生反应过来,温艳生快步上前,走到徐经的面前,他最近吃的有些多,胖了,肥头大耳,而此时,很郑重其事很努力的朝向徐经拱手,而后深深作揖,可他却是沉默的,没有说什么寒暄的话。无声的作揖之后,只悄然的站在了一边。 “徐兄……”唐寅平静的道:“海上,很是艰辛吧。” “还好。”徐经同样平淡的回答,经历了大风大浪之后,徐经享受着这种平静,他握着唐寅的手却微微的颤了颤,唇边则勾起了一丝笑容:“还过得去。恩师……” 说到恩师时,徐经的手又颤了颤:“他还好吗?” “还好!”唐寅道:“恩师无一日不在想念徐兄……”顿了片刻之后,唐寅又道:“我们几个师兄弟,也是如此!” “嗯……我知道……”徐经颤着声:“我知道的!” 沈文一脸诧异着,看着活蹦乱跳的沈傲。 看上去,很健康,胳膊和腿很完好。 他呼吸开始粗重起来,见沈傲朝自己的方向奔来。 果然……是沈傲啊。 沈文微微颤颤的起身,仿佛像是做梦一样。 “爹。”沈傲喜滋滋的上前:“爹怎么在此。” 沈文乐了,这声爹,叫的更干脆,这不就是再熟悉不过的沈傲吗? “你……你去哪儿了?” “救人啊。”沈傲作揖行了个礼:“儿子去救人了,这一路……” 沈文却是呃啊一声,扬起手便是一顿猛抽,痛骂道:“你还知道你去做什么了,你还知道?小畜生啊,小畜生,你出去混账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爹娘会不会担心,你成天,就遭你爹娘操心啊,你……” 沈文被揍得忙是跪下:“儿子万死。” “畜生!”沈文破口大骂:“我一世英名,怎么就生了你这个孽种,父母在、不远游,这些道理,你不懂吗?” 沈傲只是连连点头。 方继藩见沈文杀气腾腾的样子,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突然有点想要脚底抹油,想不到,这沈翰林,竟还是很有战斗力的,打人的手法,如此的娴熟,年轻时也有练过吗? 沈文冲着沈傲咆哮:“救人,你去救什么人?” “周……周腊!”沈傲乖乖道。 “那等成日吃饱了撑着,成日飞鹰走狗的混账,你救他做什么,你搭你自己的性命去救他?这样的人,被鞑子围了,千刀万剐了才好!”沈文捶胸跌足的咆哮。 “……”周腊有些抑郁,抬头看天。 方继藩同情似得看了周腊他一眼,拍拍他的肩,低声安慰道:“这个……不要放在心上,沈学士,历来是这样耿直的,说话也没遮拦。” 这时,便听沈傲道:“儿子以后再也不敢了。” 沈文气的脸如猪肝:“不敢,还有你不敢做的事,你跟着方继藩那臭小子,有不敢做的事吗?他是什么人,你不知道吗?天天仗着有脑疾,四处招摇撞骗,别人不知道,老夫知道!” 沈傲战战兢兢:“父亲,师公他……” “休要辩解。” 方继藩脸色有点儿难看,好在,他唯一比周腊强的地方,就是心理素质更好。 人活在世上,为何要在乎别人的看法呢?只要自己知道自己是个三观奇正的人,就可以了。我方继藩,也不是那等沽名钓誉之人,随人编排去吧。 周腊偷偷瞥了方继藩一眼,见方继藩脸不红气不喘,怡然自若的样子,心里咯噔一下,这人……好厚的脸皮,京里都盛传此人厚颜无耻,果然……名不虚传。 方继藩和周腊不约而同的绕着道,要自午门赶入宫去。 却又听沈文厉声道:“为父来问你,你说你救人,救着了吗?” 沈傲乖乖道:“爹,救着了,你看,那便是周腊,还有……师公……” 沈文顺着沈傲的指点,看向某处。 方继藩和周腊并肩,像做贼似得,虽看上去是堂堂正正,虎虎生风的模样,似乎有点心虚。 沈文脸色有点不太好看了。 他看着方继藩,方继藩也笑吟吟看着他。 周腊就不成,他瞪大眼睛,怒视着沈文。 沈文和周腊当然不会相熟,不过显然,此人就是周家的人了,跟他爷爷鄞州候真像啊,一样的丑。 沈文微笑,捋着胡须。 方继藩乐了,上前道:“沈学士,好久不见。” “嗯,好久不见。新建伯近来可好?”沈文上前,亲昵的询问。 方继藩道:“还好。” 沈文笑的更是如沐春风:“犬子无状,得亏新建伯教导啊。” “教的不好,惭愧。”方继藩启动尬聊模式。 沈文乐了:“哪里的话,新建伯桃李满天下,谁敢说教的不好,年轻人不好自谦嘛。这周腊……”沈文很嫌弃的看了周腊一眼。 方继藩道:“这周腊,多亏了沈傲,竟将他救了回来,期间的过程,可谓是九死一生……只是……” 沈文摆摆手,振振有词道:“没有什么只是的,我等食君禄,忠君事,刀山火海,也没有皱眉的道理啊。犬子懂什么,不都是新建伯以忠义感化他吗?老夫……很高兴啊……” 沈文这时意识到了什么。 陛下这几日,在深宫,都说是太皇太后病重,现在想来,岂不正和这周腊有关,方继藩领着沈傲去救人,而今……人……居然救了回来。 他 心里翻江倒海,真的救了回来,还是活的,瞧着也没有缺胳膊少腿。 这岂不是说…… 还有……自己的女儿,陛下已下旨,入选太子妃了,虽说还要采纳生辰问吉,可这等东西,但凡皇帝下了旨意,礼部和宗令府会有一万种法子,来告诉陛下,太子和自己的女儿,是如何的天作之合。 这事,板上钉钉了啊。 他眼里放光,突然觉得方继藩格外的可爱,便连着周腊一张丑脸,居然也丑的有点儿可爱了,萌萌的,很顺眼啊。 方继藩乐了:“时候不早,我该立即入宫了。” “赶巧,老夫也要入宫。”沈文打起了精神。 方继藩这才想起,这沈文,好端端的在这午门之外做什么? 只是他不好细究。 到了宫门前,径直道:“我等立即入宫,非常之时,就不必通报了,你们看着,周腊回来了。” 午门前的禁卫和宦官心里一凛,他们自然知道,宫里发生了什么,此时,谁还敢讲这些规矩,宦官拍板做主:“请新建伯等立即入宫,咱家领路。” 通报个什么?宫内的规矩虽是森严,可摆明着,谁能将人领到陛下面前,那便是大功一件,这个时候若是没眼色,那就活该自己守一辈子宫门了。 方继藩等人一道入宫。 沈文觉得很兴奋,早忘了方才的‘耿直’,和方继藩并肩而行,将沈傲和周腊留在后头。 沈文道:“新建伯,你知为何……咳咳……老夫来此吗?” 方继藩挺嫌弃这样的中年油腻男人的,活了大半辈子,一点都不单纯,讨厌。 沈文乐了:“陛下有旨,家女要入东宫为妃,当然,这事现在可别乱说,八字没一撇呢,宫里只是询问八字。” 方继藩驻足,脸憋得通红:“啥?” 他心里是震惊的。 我特么的去救人,出生入死,小朱秀才那家伙,居然要成亲了? 而我…… 沈文美滋滋的道:“怎么,新建伯认为这……” “没啥,恭喜你。”方继藩道:“难得我徒孙的妹子成亲,这是大喜事,到时,我肯定送一份大礼。” 沈文听到徒孙的妹子,觉得这话有点刺耳,不过他已不在乎这些细节了。 方继藩有点记仇,忍不住道:“那个,你方才说,我招摇撞骗?” “气糊涂了。”沈文脸上没有丝毫的惭愧,捋须道:“人之常情嘛,以后新建伯多教教沈傲,不听话就揍,但凡有什么差遣,让他去便是了,不妨事,我们沈家,世受国恩的,理当为君戮力。” 方继藩奇怪的看着沈文。 沈文依旧面带笑容。 ………… 身后,周腊与沈傲同行,低声道:“沈兄弟,我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沈傲闷着头,意味深长的看了周腊一眼:“住口!” 周腊晃晃脑袋,人间险恶啊,他算是看得透了。 只有可怜的杨彪拦在外头,看着这巍峨的紫禁城,这是他第一次近看这天家的居所,杨彪彻底的震撼了,他心里咕哝着,皇帝老子的宅子,原来不是金的啊,从前只听人说紫‘金’城、紫‘金’城,还以为是金子做的城内,如此看来……还是自己太天真啊。 他不敢贸然进去,事实上,禁卫也不许他进去,而是鄙夷的看着他,将他视作是随来的扈从,且这扈从衣衫褴褛,皮糙肉厚的样子,怕即便是个扈从,也不太高级。 杨彪无所谓,他在这儿候着恩公出来便是。 没来由的,居然有了一点尿意,他左右张望,见那禁卫警惕的看着他,便背过了身去,若无其事的样子,一面走,一面放了一泡尿。 那禁卫只见他背着身,却也没觉得什么。 等杨彪转过身来时,从囊里取出一块牛肉干,放在口里细嚼,徐徐走到了禁卫面前,乐呵呵的道:“哥,吃牛肉干不,西山产的牛肉干,可有嚼头了,大家当差都辛苦,想来饿了吧?” “……” 掏出一把牛肉干来。 禁卫居然觉得有些饿了,左右看了看,远处的同伴笑吟吟的样子,不过,这里没有监看的宦官和上官,禁卫便接过,塞进兜里,取了一根放嘴里,慢慢细嚼,却依旧保持着威武的站姿,如怒目金刚似得按刀而立。 味道……挺不错的,这汉子,倒是挺识相,是个懂规矩的人。 就是……这牛肉干,仿佛之间,有一种熟悉的腥臊味。当然,不会在乎这些细节。 …………………… 第三章送到,头很晕,出了一点汗就好了点儿,还有两更。 第730章 回家 方继藩看了弘治皇帝一眼。 其实……这在后世,有一个术语,叫做同温层。 每一个人群都是不同的,自然思维也不同。 而在这个时代,不同的人,被割裂的越厉害。 譬如庙堂之上的人,他们的思维,和寻常百姓的思维,就全然不同。 所以弘治皇帝无法理解,自己勤政至此,百姓们为何就不理解呢。 朱厚照这般咋咋呼呼,反而获得了拥戴。 方继藩道:“这是百姓们愚蠢啊。” 弘治皇帝冷冷看着方继藩:“只以为如此?” 方继藩道:“可是他们的愚蠢,是谁造成的呢?” “……”弘治皇帝一愣。 “人们对他们不屑于顾,比如宁王,宁王只想着谋反,身为藩王,只想着利用这些人,让他们成为马前卒,为了他的宏图大业,去做卒子。又如巡抚王震,宁王欲反,他风骨依然,不肯依附,可王震为巡抚,眼里可有这些愚蠢的百姓吗?莫说是贵为堂堂巡抚的人,哪怕是知府,是县令,是南昌县和新建县的县丞、典吏,又可曾,将他们放在眼里吗?” “老表们的愚蠢、贪婪,还不爱洗澡,他们目光短浅,可这……却是千百年来,他们被人忽视的结果,江西布政使司,乃是鱼米之乡,鱼米之乡,却有这么多人,上无片瓦,下无立锥之地,衣衫褴褛,食不果腹,他们要嘛不得已去做贼,要嘛,便被指斥为愚民、刁民,这是自内阁以降,而后是巡抚、是布政使、是府县,哪怕是小小的一个典吏,视若无睹的结果。” “太子殿下浑身都是臭毛病……” 弘治皇帝沉默了。 方继藩道:“可能在陛下眼里,太子所做的,不过是胡闹,只是和老表们耍着玩,不过是他一时的兴致所至。可也正因为,这从上到下的忽视,所以,太子殿下,只随手给了这些愚蠢的老表们一个甜枣,这些老表们,便对太子殿下,死心塌地,感激不已,臣敢打赌,三十年之后,这里的百姓,他们的子孙,依旧还会记得,太子殿下来过这里,太子殿下在此,带着他们清理了淤泥,开垦了土地,修筑了堤坝。” 弘治皇帝动容了。 方继藩又道:“所以,问题的根本,不在于太子殿下,有多好,太子殿下也就给了他们一口饭吃,一个出路而已。问题的根本,在于朝廷对他们的忽视,是这地方上下官吏,发自骨子里的傲慢。陛下的勤政,大臣们可以看到,可这些百姓,看不到啊。” 弘治皇帝若有所思,天气有些冷,萧敬要上前,给他披上一件披风,弘治皇帝摆摆手,萧敬只好无奈退下。 弘治皇帝道:“方卿家此言,真是诛心了,诛了庙堂诸公的心,也诛了朕的心。” 方继藩乐呵呵的道:“臣是仗义执言。” 弘治皇帝背着手,锁眉:“朕听说,太子背后骂了朕。” 方继藩摇头:“没有的事,臣可以用我大明英烈,刘瑾刘公公的名节来担保。” “该骂!”弘治皇帝蹦出一个词儿。 方继藩乐了。 见弘治皇帝脸色铁青,又忙是绷着脸:“不该骂,不该骂,骂人终究是不好的。” 弘治皇帝道:“西学的本质,便是这同理,同理,就是和太子这般吗?” 方继藩想了想:“西学的理论,历来是儿臣的弟子王守仁完善,儿臣是个大老粗,能懂个啥。” 弘治皇帝道:“你呀,就是什么功劳,都愿意让给别人,难怪欧阳卿家总是说吾师如何如何,朕要听出茧子了。”他顿了顿:“也罢,朕三省吾身,自己琢磨琢磨吧。” 说罢,上了乘舆。 ………… 鄱阳湖纵横八百里,沿岸芦苇重重,水泊相连,刘瑾抬头看天,欲哭无泪。 这里……是鄱阳。 他被抓了,打的鼻青脸肿,可很快,宁王被诛的消息传来,不少贼子,连夜逃窜,有人带上了他。 被带来了这贼子们在鄱阳湖的巢穴,可很快,贼人们散去,各谋生路,刘瑾幸运的,活了下来,只是……看着这百里之内,荒无人烟,刘瑾吸了吸鼻涕,有点冷,可他还是决心,要活下去。 他最后悔的事,自己的鸡腿,给人抢了去。 这些日子,都只吃了一些炒米。 太子殿下……奴婢想你。 刘瑾眼泪啪嗒啪嗒的落下,而后,咬咬牙,弯着腰,在淤泥里扑腾,片刻之后,他抓起了一只螃蟹,螃蟹在他手中挣扎,刘瑾咧嘴笑了…… ………… & nbsp;一支舰队,已徐徐的自西向东而来,巨大的舰队,鼓着风帆,一路东进。 船上的水手们,个个眼里放光。 而今,舰队已越过了满腊加,也即是后世的马六甲,眼看着,安南国,就遥遥在望,他们随后,将绕过安南,在泉州进行补给,最后一路北上,抵达天津港。 第二次下西洋的舰队,回航在即。 只是,去时是数十艘大船,回来是舰船的规模,反而锐减了一半。 去时的数千人,而今,回航时,不过区区八百人而已,有的人,死在了汪洋大海之中,而更多人,却在黄金洲以及昆仑洲,留了下来。 一方面,是有人实在受不了回航的痛苦,另一方面,那里的财富,实是令人难以想象,那是一片还未开发的处nv地,许多人发现,在那里,甚至不需精工细作,哪怕只是随手撒一些种子,便可得到足够的口粮,不只如此,那儿人烟稀少,哪怕是有土著,这位土著们,有大量的黄金白银,只要愿意,哪怕只是拿一匹布,便可换来数之不尽的财富。 新建伯张延龄‘奉旨’留了下来,他带领数百人,在西班牙人原有的堡垒里,开始建立营地。 而寿宁候张鹤龄,则和周腊,乖乖跟着徐经返航。 徐经对于这两个劣迹斑斑的人,有一种发自内心的不认同。 可这舰队上下,几乎所有人,见了张鹤龄,都忍不住翘起了大拇指。 仁义啊! 寿宁候是真的仁义,这一路上,所有劫掠的黄金、白银,足足装了两艘大船,可寿宁候怎么着?他大手一挥,统统赐给了水兵和水手,自己,不取分文,毫不利己,专门利人。 张鹤龄本是不肯回航的,他咬着牙,流着眼泪要催促着将士们去那金山,可所有人看了舆图,数千里地呢,荆棘重重,这点人,怎么够去,不去,不去,张鹤龄要哭了,突然有一种自己是二傻子的感觉,最后,他不得已,几乎被要哗变的水兵们,拉上了船。 虽然留下了自己的兄弟,可那金山,依旧还遥不可及。 “我张鹤龄,会回来的!” 舰队里,人们哼着歌,发出欢呼。 这一群从新世界回来的人,已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他们激动的手舞足蹈,巨大的财富,就在他们的船舱里,堆砌乳山,数不尽的珠宝,无数的香料、象牙,这一趟回来,足以使任何一个人暴富,哪怕家里出了一个败家子,也挥霍不尽。 徐经在船舱里,披着衣,古铜色的手,取笔:“自返航至今,过苏门答腊、满腊加海域,士卒欢声不绝,比之首次下西洋返航时,士气更盛,寿宁候许水兵以利,而使将士臣服,这……” 徐经陷入了深思。 这一路来,足够令他思考。 下西洋时,每一个人都是泪流满面,那无尽的寂寞,还有海中的磨难,让每一个人都心怯不已。 自己要寻找的东西,并非是水兵们的愿望。 可现在……他突然意识到,能够促使水兵们杨帆千里的动力,恐怕凭功勋是不够的。 徐经很嫌弃张鹤龄,可不得不承认,张鹤龄这厮的法子更直接,更有效。 啪啪啪…… 外头有敲舱门的声音。 “进。” 张鹤龄一面捉着身子里的虱子,一面吊儿郎当的进来:“徐大使,咱们时候能到达泉州?” “快了,十日之内。”徐经平静的看着张鹤龄。 张鹤龄道:“那咱们什么时候,三下西洋呢?” “这要看朝廷和恩师的安排。” 张鹤龄眼睛红了:“得赶紧啊,要开春了,下一次,多带一点人,他娘的,我算来算去,吃亏了啊,别人都发大财了,腰缠万贯,我仔细算了算,我还是很穷的。” 张鹤龄守着,眼睛眨了眨,泪水便忍不住落下来。 自己挺聪明的啊,可当初,怎么就那么阔绰呢。 不过,他很快安慰自己,自己……是拥有金山的人,不要在乎这点小钱,这算啥?到了金山,我张鹤龄……看到地上的金砖,都懒得弯腰去捡,这群该死的穷鬼,真是没见过世面啊,我张鹤龄,随便糊弄一下,给他们几十箱金子,几舱白银,还有几舱香料和象牙,他们就满足了,蠢! 徐经莞尔一笑:“却不知建昌伯,如何?” 张鹤龄却是满不在乎:“他没在身边,我是清净了不少啊,最近连脾气都好了。” ……………… 定了闹钟,结果没把老虎叫起来,抬眼看了一下脑中时间,又睡过去了。天气好冷,赖床了。求月票。 (本章完) 第734章 回航 浩浩荡荡的舰队,一路北上,至泉州。 事实上,徐经错过了停靠交趾的机会,他尚且不知,交趾已为大明疆土。 当浩浩荡荡的舰队抵达了泉州,匆匆补给,随即立即北上。 这舰船上,无数人归心似箭,只恨不得插了翅膀回到天津港。 泉州市舶司上下,早已忙碌开了,在给舰队送上了补给品之后,市舶使立即飞马上报内宫。 随着下西洋的需要,市舶司的职责,越来越开始向下西洋靠拢,日盼夜盼,便是船队平安无事。 管理市舶司的,乃是太监王不干,王不干已激动的疯了,站在港口,送走了船队,忙是唤了人来,让人起稿。 王不干在自己的值房来,背着手,来回走动,他眯着眼,道:“起头,要先说寿宁侯的事,宫里,已几次来问寿宁厚和那周腊了,他们若是出了意外,我等都担待不起。上天有幸,这寿宁侯和周腊,总算是平安回来,若是周娘娘和张娘娘得知,不知高兴成什么样子。所以,当务之急,要奏报的,就是此事。” 那书吏颔首,唰唰几笔,便先写了一个开头。 王不干红光满面:“还有,告诉宫中,黄金洲已经找到了,咱们大明水师,已找到了那片悬孤天边的巨大的海岛,具体的事,虽是咱所知不详,一时,也不能细问,可这是天大的喜讯,是天佑大明。只是……此岛甚大,纵横万里,要寻到那‘神种’,却还需时日……” 王不干眯着眼:“此次舰队深入了万里,往返两年多,而今,平安回返,这下西洋的事,便算是有了眉目……” 王不干说罢,忍不住有些羡慕那徐经起来:“徐大使乘风破浪,至极西之地,其功绩,已不下三宝太监,令人羡慕啊。” 他看向书吏:“奏报立即发出去,不要让人捷足先登,咱在泉州,姥姥不疼、舅舅不爱,就靠这个在陛下面前,混一个脸熟了。” “是。” ……………… 杨雅想起,一大清早,便被提着‘戒尺’的杨彪叫了起来。 而后,分发了锄头……挖煤。 挖煤…… 杨雅等人哗然,气咻咻的握着拳头,要和杨彪争辩。 杨彪大声嚷嚷道:“做啥,做啥,人多欺俺人少是不是,晓得俺叫啥不,俺娘叫俺彪子,晓得为啥叫彪子不?” 啪! 手中戒尺将眼前的灯架子砸飞。 杨彪怒吼:“你瞅啥,你瞅啥,你瞅俺做啥?太子殿下都挖煤呢,你们有什么了不起!” 也难怪杨彪愤怒。 西山这儿,自太子当初带人开垦和挖煤之后,气氛就变了。 这么多生员,在外头清贵的很,不还是被领着去干农活,读书人,这西山的人早见得多了,渐渐的,树立了一种新的价值观,似那等五谷不分、四体不勤的人,无论你是谁,都是被人瞧不起的,你以为你是师公和恩公,人家是有脑疾,你在这儿摆什么谱? 杨雅有一种秀才遇上兵的感觉。 其他翰林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他们都希望……有人能站出来,出头,义正言辞的冒着被杨彪的狼牙棒砸了天灵盖的风险,和这杨彪据理力争。 可结果,每一个人都盼着有这样的大英雄,可每一个人,都不是英雄。 最终,乖乖的,他们乖乖的提着鹤嘴锄,上山去了。 矿工曾十三领着他们,这西山的无烟煤,乃是露天矿,采掘起来却也方便,曾十三对于这些‘翰林’们,倒没什么好奇。 毕竟,当初他也曾领过许多读书人来采煤,交代一番,便冷眼等着杨雅等人挥锄…… 杨雅一锄下去,顿时虎口发麻,想死。 突然有一种……犹如苏武牧羊一般的悲壮,杨雅的眼泪,便泊泊而出。 有辱斯文哪。 ………… 却在此时,一场爆炸出现在了京师的西南一角。 可这却属于内城的范围之内。 一声爆炸之后,虽震动并不大,可响动却是震惊了整个京师。 要知道,那位置,可是王恭厂,王恭厂乃是坐落于内城的兵工厂,隶属于造作局,此地距离紫禁城,不过是六七里地。 一听这爆炸。 兵部上下,都慌了。 出了啥事? 兵部尚书马文升心里咯噔一下,他这几年,一直都觉得,有一种针对自己的祸事会发生,果然哪……说什么,来什么。 马文升吓了一跳,忙是带着兵部人等,匆匆至王恭厂。 这爆炸 的波及范围,其实并不大,只一栋屋子,因爆炸而起火,王恭厂的监厂太监皮良已是指挥着人,匆匆救火了。 片刻功夫,宫里也来了宦官,匆匆来问及发生了何事。 马文升焦头烂额,几个炸伤了的匠人则被抬了出来,好在没有人有性命有危险,不过是烧伤,于是忙让人救治。 驻扎在此的工部人员,以及兵部驻扎此的兵部武库清吏司巡使匆匆来给马文升见礼。 “到底出了什么事?”马文升厉声道。 他脸很黑,火冒三丈。 虽是小事故,令他松了口气,可天子脚下无小事啊,有了动静,怎么像皇上交代?而且,这极容易引发御史们的弹劾,人家正愁没有素材呢。 “火炮……火炮……炸膛了!”这副使带着哭腔道:“马部堂,火炮炸了。” “……”马文升无语。 片刻之后,监厂太监皮良气冲冲的来:“这是你们兵部的干系,早就说了,这火炮的图纸有问题,只用这么点儿铁料,且炮管如此狭长,这不是找死吗?马部堂,这是图纸的问题。” 皮良也气的要死。 似这等军械机构,是宫里、兵部、工部都极看重的地方,所以宫里才派了皮良来监督,可谁料到,发生了这么一档子事,他皮良的好日子,也到头了,萧公公若是知道,非要打死不可。 马文升铁青着脸,拿起了图纸,一看,也懵了。 皮良怒气冲冲道:“你们兵部,用的是什么图纸,真是可笑,这责任,在兵部,也在这份图纸上,若不是这图纸,何至发生这样的事,你们自个儿,去向宫里请罪吧。” 马文升意味深长看了皮良一眼:“这是驸马都尉方继藩所绘的图纸。” “啥……“皮良的气焰,顿时打消了一大半:“驸马爷……的?” 马文升道:“既然皮公公认为,这是图纸的责任,那么本官,就据实上奏,这是你说的,不是老夫说的。” 皮良的脸,骤然的僵硬了。 怒容逐渐消失,勉强的挤出了一丝笑容:“咱也未必是这个意思,毕竟,发生了这样恶性的事,谁都脱不了干系不是?” 马文升却拿起了图纸,随即开始询问相关的人员。 这一问,方才知道,原来问题确实是在图纸上头。 匠人们按着图纸的方法造出了一门火炮。 今日打算试一试这火炮的威力。 谁晓得,装了药,轰的一声,火炮便炸了个稀巴烂,火星四溅,烧了一个屋子,还好试炮的人有准备,都受了伤,却没有人死亡。 马文升皱眉,看着皮良道:“既然真是图纸问题,那么……确实驸马都尉,无可抵赖了,这事,还是要据实上奏为好。” 皮良摇头:“咱什么都不知道,这是马部堂自己说的。” 马文升恼火:“这是天大的事,陛下下旨造炮,这些火炮,花费了多少钱粮,这都是要送去边镇,给将士们用的,现在这图纸有问题,浪费了这么多人力物力,结果……却造出了个杀敌不成,却要害死自家将士的东西,怎么可能什么都不知道?皮公公,做人,不但要趋利避害,还得讲良心哪,我等都是为朝廷效命,其他的事,可以打马虎眼,这事,怎么打马虎眼?你现在既不敢得罪人,那么……也好,不是图纸的问题,就是你这监厂太监的问题了。” “咱……咱……”皮良结结巴巴:“好吧,据实禀奏。” 紧接其后,那宫中来的宦官,便带着图纸,以及兵部、工部、监厂太监的口述,匆匆至暖阁。 因为这一场震动,使得整个暖阁里,君臣们都皱着眉。 虽然事情不算很大,可能过了几天,所有人都忘记了。 可出事的毕竟是王恭厂,宫里的人,都能看到王恭厂的火光,还有那爆炸和震动的声音,可是不少人能感受到,谁知,到时会不会传出什么风言风语。 等宦官来了,弘治皇帝板着脸。 那宦官忙是禀告。 听了竟是图纸的问题,弘治皇帝皱眉:“取图纸来。” 图纸送了来。 弘治皇帝记得很清楚,这图纸是方继藩献上的,自己出于对方继藩的信任,立即命兵部监造,户部也拨发了钱粮,可谁晓得……按着图纸炮没造出来,还引发了一个小乱子。 这图纸上的东西,弘治皇帝也看不懂,便将图纸交刘健等人看看。 刘健自然也看不太明白,不知问题出在哪里,于是,什么都没有说,继续传阅。 等到了李东阳手里时,李东阳却是一脸心疼的样子:“哎……老臣若是没记错,当初为了这炮,户部拨发了七万两银子,因为这炮与众不同,需有新的模,还特意新建了一个火窑……这七万两银子,算是打水漂了。” (本章完)求月票。 被暴了,突然发现自己比刘公公还惨。 写书养家糊口不容易,老虎努力的写,无非是希望力争上游。 求月票! 求月票! 求月票! (本章完) 第784章 凯旋回朝 方继藩见到了刘文善,微微愕然,随即温和的笑了。 刘文善忙是上前来行礼:“学生……见过恩师。” 声音也是哽咽。 方继藩心里感慨,孩子多,就是烦恼啊,手心手背都是肉,父母之爱,要雨露均沾,送给所有的孩子,这些,毕竟都不是后娘养的,都是自己的亲骨肉啊。 方继藩背着手,笑吟吟的道:“你也来了啊,嗯,很好……” 刘文善起身。 方继藩上前,拍拍他的肩:“其实,为师是在督促你,毕竟,你年纪比你的大师兄年轻一些,你的大师兄,为人稳重,而你,脾气还需磨砺,为师用心良苦,你不会不知道吧。” 刘文善道:“恩师,学生明白。” “这就好。”方继藩道:“到时,为师有极重要的事交给你做,走吧,我们一道入城,你们都能来,为师很是欣慰。” 方继藩重新翻身上马,刘文善忙是帮方继藩牵马绳:“恩师旅途劳顿,学生能伺候着恩师,就多伺候一刻。” 方继藩颔首:“走吧。” 穿过了门洞,张懋和方继藩在前,后头,是疲惫不堪的将士。 这凯旋之师所过之处,不免许多人欢呼,现在全京师都知道,英国公和驸马都尉击溃了鞑靼人,不但保护了大同,且获得了一场来之不易的大捷。 军民百姓,无不欢欣鼓舞。 “见过都尉……都尉公侯万代哪。”有沿途的百姓,竟是拜倒在地,朝着方继藩的方向,高声大呼。 “都尉公侯万代!” 许多百姓,纷纷红着眼睛,凝视着方继藩。 这令方继藩有点懵逼,啥,自己啥时候,这么出名了? 这是不是捧杀? 方继藩心里竟有一丝丝的怀疑。 太受欢迎了。 尤其是那些寻常的百姓,热切无比,方继藩打马到了哪里,便有人追到哪里。 反而是英国公张懋,灰溜溜的。 张懋忍不住咕哝:“这些百姓,吃错药了。” 方继藩龇牙,与张懋并马而行,就算是捧杀,方继藩也认了,捧就捧吧,先享受被捧的感觉再说。 他不禁道:“世伯,老百姓心里有一杆秤哪,可不要胡说。” 当然,倘若有老百姓骂方继藩,方继藩一定要说,这群该死糊涂的刁民,打不死你们。 只是……看着一张张脸,露出崇敬的样子,那拜下之人,似是发自肺腑…… 方继藩开始怀疑人生,我……方继藩,果真是深入人心了吗? 前头牵马的刘文善被这一幕场景感动了,他一面给方继藩牵马,一面抬头看着马上的方继藩:“恩师哪,百姓们,现在对恩师,可是敬若神明这般,恩师在西山,活人无数,种植出了红薯和土豆,现在已经开始推广,不少百姓,日子比从前好过了许多,以往一年到头,也不过是半饱,可如今,一日可三餐,餐餐都能吃饱肚子。再有谁人不知,恩师在西山收容的庄户,个个都过上了好日子。这些百姓们,看在眼里,却都记在心里,更不必说,恩师种了牛痘,更是让多少人,免受天花之苦了。” 方继藩忍不住眉飞色舞:“原来如此,可见,这世上还是有良心的人多,没良心的人少,当然,这些许的功绩,为师并不放在心上,名利,只是人的累赘而已,你谨记着这一点,以后可不要沽名钓誉。” 方继藩说着,朝街边的人招手。 街边上,顿时炸开了一般,许多人纷纷朝方继藩回礼。 方继藩面上虽是在带笑,可心里,竟隐隐有些感动,眼圈竟有些红了,哎……人心终是肉长的啊,看着这些纯善的百姓……这就是为啥,我方继藩两世为人,不贪图享受,却如此兢兢业业的原因,这是因为,在这片土地上,哪怕充斥着老朽,可这里……依然还有无数值得令人牵挂的东西,足以让方继藩,哪怕每日只睡六个时辰,也任劳任怨,捋起袖子,为这苍生百姓,贡献自己几分心力。 至午门,张懋与方继藩入宫。 在谨身殿,弘治皇帝已召集百官,等候这两位大功臣多时。 张懋和方继藩入殿,二人行礼。 弘治皇帝凝视了二人一眼。 他有些恍惚,竟以为,太子也回来了。 这些日子,魂牵梦绕,总惦念着太子,想着当初,那个个头只在自己腰间的孩子,他无忧无虑的牵着自己的手,自己的手心,能感受到这小 手的温暖,父子二人,在弘治皇帝忙完了公务,天色已晚时,二人偷偷出了宫,带着紧张的禁卫,在内城里夜游时的一幕。 无论平日里,弘治皇帝责罚过太子多少次,无论多少次,对他厉声喝骂,哪怕是太子,浑身都是缺点,可是……弘治皇帝,至今脑海里,依旧是这些场景,一幕幕,如走马灯似得,在自己的脑海里浮现,因为这是自己的儿子,而无论这孩子做了什么,他依旧爱着这个儿子,父子可以横眉相见,可以彼此痛斥,可以冷言冷语,可以提起鞭子,吊起来狠揍,可是……父子之爱,却是不变得。 只这一刹那的恍惚,弘治皇帝回到了现实,他的眼角,竟是不自觉的,滑过了一颗泪水。 真的老了……再无法铁石心肠了,竟是多愁善感至此。 弘治皇帝心里哂然,凝视着方继藩,却觉得,这不就是活脱脱的另一个朱厚照吗? 他回来了。 回来了就好啊。 他立不立功劳,都是其次的,只要没有缺胳膊少腿……便一切皆好。 不过……好像英国公,胳膊绑的似猪肘子似得,吊在胸前,还真像,缺了一个胳膊一般。 “来,我们的大功臣……回来了……”弘治皇帝露出了笑容,可话到了此处,却突然哽咽。 “陛下,陛下……” 弘治皇帝忙是抬眸。 他虽在壮年,年不过四旬,两鬓,却早有斑斑白发。 身边的萧敬,忙是小心翼翼的提醒弘治皇帝。 这意思是,陛下小心失仪。 弘治皇帝忙用长袖沾了沾眼角:“此等大功,可喜可贺,英国公张懋,亲帅虎贲之师,与胡鏖战,不愧为张氏之后,将门无虎子,张卿家,你的手,怎么了?” 张懋心里,也是感慨万千。 他等的,不就是这么一回话吗? 将门无虎子! 张懋拜下:“陛下,些许小伤,已有西山的大夫们,缝合包扎了,这些,都不碍事,臣等幸不辱命……” 弘治皇帝离开了御座,起身,感慨万千之余,走到了张懋的面前,将张懋亲自搀扶起来:“不必多礼,张卿家,你且坐下说话吧,此战,真是打出了我大明的威风,张卿家,功不可没啊。” 张懋哭了,道:“老臣,有这句话,便足够了。” 弘治皇帝便拍了拍他的背,唏嘘一番。 而后,目光落在了方继藩身上。 这一次,方继藩立的乃是头功,若不是他,张懋怕也不敢寻觅机会,和鞑靼人野战,弘治皇帝道:”方卿家一直说,人是需求新求变的,人是如此,一家一国,也是如此。这都尉……都尉……” 方继藩立即道:“陛下,是都尉威武霹雳弹。” 都尉威武霹雳弹,明明就很顺口嘛,怎么好像,很绕口一样,看来,陛下还没有念熟,不过不打紧,多说几百次,自然也就熟能生巧了。 弘治皇帝微笑:“对,就是这都尉威武霹雳弹,乃是方卿家所制,此战,有了此神器,方才大败鞑靼人,我大明的军士,比鞑靼人更勇武吗?又或者,比之鞑靼人,更加熟悉弓马?朕看……不尽然。朕这些日子,想了许多许多,大明对于鞑靼人的优势,并非是弓马更娴熟,士卒更加勇武,而是,我们比之他们,物产更为丰饶……我们……” 弘治皇帝说到此处,指了指自己的脑门:“比他们更善于思考。这便是求新求变,方继藩,给天下的臣工,做了表率啊,而那些能工巧匠,也为此,立下大功,这些大匠们,可抵得上鞑靼十万铁骑。从今日起,工学院,要重视起来,不,要格外的重视,朕将赐传奉官,凡是有利国家的大匠,统统赐予传奉官爵。” 两班朝臣,无不惊讶。 所谓的传奉官,便是不经吏部,不经科举、选拔、廷推和部议等过程,由皇帝直接任命的官员。 这违反了当下的授官手续,却只是为了满足皇帝或者后宫中某个妃嫔或宦官的愿望。 当初成化皇帝,就受了万贵妃的蛊惑,授予了大量的人为传奉官,这些官员,搅和的大明朝廷,乌烟瘴气,以至于人们对此,痛恨无比。 弘治皇帝登基之后,立即罢黜了所有传奉官,坚持所有官员,都需科举出身,经过吏部的选拔,以及朝廷的廷推,以及部议的制度,来任免官员。 可今日,弘治皇帝,也算是开了先河,竟是要任一群匠人,为官员。 顿时,两班大臣,顿时议论纷纷起来。 ……………… 还有。 (本章完) 第785章 我朱厚照回来了 匠人也可以做官? 这是否儿戏了。 许多人心里生出疑问。 可陛下态度似乎颇为坚决,现在反对,显然是极为不妥的,何况,这都尉威武霹雳弹,实力实是恐怖,此次,确实是大功,可见,想要遏制鞑靼人,此等神兵利器,确实至关重要。 而今,毕竟东林党还未崛起,朝臣们虽还爱撕逼,却也不至于,完全为反对而反对,因而,更多人虽是心里生出疑窦,却也不至于,玩的太大。 弘治皇帝道:“朕已命礼部和兵部,论其功绩大小,升赏所有有功的将士,两位卿家,都是劳苦功高,想来,也是乏了……张卿家,你身上还带着伤,且先回去休息。” 陛下出了此言,众臣只好纷纷出班:“臣等告退。” 方继藩也正待要告辞,弘治皇帝却是给方继藩使了个眼色。 方继藩会意,便驻足留下来。 而后,弘治皇帝摆驾至暖阁,方继藩亦步亦趋,尾随着跟了来。 弘治皇帝坐下,凝视着方继藩,吁了口气:“继藩,你说实话,太子,能活着回来吗?” “陛下,太子殿下吉人自有天相……” 弘治皇帝摇摇头:“你是个好孩子啊,得了脑疾,朕不逼着你,你绝不去做冒险的事,此次,朕是再三催促,你才乖乖去了大同,立下了汗马功劳。朕在想,朕的儿子,若是也得了脑疾,想着出了门,便觉得可怕,那该多好啊。” “呃……” 方继藩怎么觉得这是在骂人。 方继藩脸一红:“儿臣说实话,儿臣也不知太子殿下能不能回来。” “……”弘治皇帝凝视方继藩,最终,叹了口气:“朕明白,朕也明白,无论你们说一百句吉人自有天相,朕其实都明白,太子去了大漠,那大漠……是何等的凶险哪,他毕竟,还是个孩子,当初,是朕不该让他去兰州,这一切,都是朕的过错。” 方继藩听着,心里也难受起来。 他和朱厚照,虽非兄弟,却是胜似兄弟,他能理解朱厚照的志愿,也希望朱厚照能够一展平生之志,可是……一想到这个家伙,可能遇到危险,遭遇到鞑靼人,然后被鞑靼人围了,吊起来,狠狠的鞭挞一通,此后被鞑靼人各种羞辱,甚至,被斩下头颅,方继藩的心,便像是扎了一样的疼。 这翁婿二人,竟是不自觉的红了眼眶,默默不做声。 暖阁里,落针可闻,良久,弘治皇帝叹了口气,他想了想:“内阁几个大学士,都希望,皇孙能够开始启蒙学习,你怎么看待呢?” 方继藩一脸惊讶:“皇孙才多大,他和儿臣……,不,是他还是个孩子呀。” 似乎翁婿二人,都开始极力避免,去提及关于朱厚照的问题。 弘治皇帝颔首,却是深深的凝望了方继藩一眼:“你该明白,内阁诸卿们,所忧虑的是什么?” 方继藩沉默了。 没错了,这几乎是可以想象的,太子因为‘胡闹’,去了大漠,这已引发了内阁诸位大学士们深深的忧虑。 王朝的兴盛,头等大事,便是要求皇帝后继有人。 大臣们喜欢像弘治皇帝这样的天子,却受不了太子,毕竟……太子真的很容易让人犯心脏病啊,这庙堂之上,位高权重者,哪一个不是七老八十呢。 因而,他们现在怕了,认为太子的本质就在于,打小被人过于宠溺,教育的太晚,现在……想要修补,已经来不及了,不过不要紧,还有皇孙。倘若太子有个好歹,这皇孙,便是皇太孙,这教育,非要从娃娃抓起才是啊。 方继藩道:“儿臣认为,这大可不必,太不妥当了,皇孙这个年龄,和他讲授学问,他听得懂吗?” 弘治皇帝却道:“可是他们说,这孩子未出生,还在娘胎里,尚且可以胎教,现在太子已可以牙牙学语,又有何不可呢?” “……”方继藩有点懵,老半天:“陛下怎么看呢?” “试一试吧。”弘治皇帝道:“现任的南京礼部尚书王华,此前曾教导过太子,他是状元出身,噢,还是王守仁的父亲,此人,定有过人之处,朕想将他调回京师……” 方继藩心里想,居然陛下已有了主意,好吧,谁教不是教呢,便颔首:“儿臣虽有异议,可是陛下心意已决,儿臣也无话可说。” 弘治皇帝颔首:“朕这么做,也是为了安定人心哪。” 方继藩明白弘治皇帝的意思:“陛下说的是,臣没有异议了。” “朕还在想,皇孙只是个孩子,让他独自一人去,也不妥,不如让方小藩还有方正卿一同去,小藩是宫中养大的,和太子可谓是青梅竹马,有了小藩伴着,太子也不会认生。至于正卿,朕对这个外孙,有极高的期盼,他年纪虽 小,可去听一听,也准没错,嗯,朕心意已决。” 原来……说了这么多,就为了这个…… 方继藩忍不住哀嚎:“陛下,小藩和正卿,他们是真正的孩子啊……” ………… 大同…… 一场大捷,使大同,又恢复了平静。 尽管有大量的游骑,开始深入大漠,寻觅传说中的太子殿下。 可是……这大漠上万里,去寻找太子殿下,真如大海捞针,无数的消息传递回来,可结果……都丝毫没有讯息。 大同的总兵官邓雄急的上火,英国公和都尉早就吩咐下来,一定要有太子的踪迹,倘若没有,提头来见。 可这……怎么找啊。 他心里,滋生出了绝望。 却在此时,倒有一个斥候,得到了讯息。 在向北九百里处,发现了大量明军的衣甲…… 他们将其中的一些衣甲带了回来,邓雄只一看,吓尿了。 这……是明军的衣甲,而且,有为数不少,都是禁卫的,太子殿下出兰州,带去的,既有一部分西山书院的读书人,也有一部分,乃是精挑细选的禁卫…… 这些衣甲为何会出现在那里。 难道……被鞑靼人俘虏了,鞑靼人令他们剥光了衣服,可为何,他们要剥光衣服……这天寒地冻的天气……到底是为啥? 出事了…… 总兵官邓雄,觉得最可怕的事可能发生了,他一面继续派斥候打探,一面……火速奏报。 ………… 哒哒哒…… 哒哒哒…… 一伙鞑靼人打扮的铁骑,由北向南,风驰电掣而来。 为首一个,正是鞑靼人打扮的朱厚照。 斩杀了鞑靼汗,朱厚照还觉得不够,又疯狂奔袭,四处烧杀,他很快发现,若是穿着鞑靼人的衣甲,靠近时,鞑靼人根本不会有任何的防备,于是乎,索性击溃了一支鞑靼人的溃兵之后,毫不犹豫的,令他们脱下了衣服。 接下来,简直就是如鱼得水,老鼠掉进了米缸里。 鞑靼地域广大,消息蔽塞,被袭击的部族,牲畜继续杀绝,也不可能飞马去传递噩耗,其他的部族,更无法想象,会有大明铁骑,深入到大漠来。 于是乎,当他们看到蜂拥而至的铁骑,第一个反应,竟是以为大汗的兵马回来了,直到朱厚照亮出了刀,这时,想要反抗,为时以往。 草原上,牲畜几乎是被随意的杀戮,无数的粮草和马料,也统统焚毁。 甚至有时,朱厚照可以在一天之内,连续袭击三四个部族,效率之高,连他自己都无法置信。 而现在……朱厚照终于觉得,够了。 自己的儿子,不知现在会走路了没有,哈哈……回家。 一千多铁骑,一路南下,刘瑾居然……胖了。 是的。 跟着太子殿下出征大漠,其他人都是又黑又瘦,刘瑾虽是黑了,却胖了,这家伙若说自己是出关,深入敌境数千里,纵横大漠,鬼才相信。 你见过那寒窗苦读的悻悻学子,读书还读的肥头大耳的吗? 刘瑾座下的马,扑哧、扑哧,好累啊,以至于刘瑾不得不不断的换乘马匹。 在经过了昼夜不停的狂奔之后,终于,远方………大同连绵起伏的关墙,出现在了众人的面前。 “回来了!”一个骑兵,忍不住哭泣,跌跌撞撞的下马,恨不得跪下,亲吻土地,终于回来了。 而远处,一队大明的斥候,似乎已发现了这些不速之客。 一千多人,鞑靼人的装扮,看上去衣衫褴褛,除了一个圆滚滚的胖子,其他人统统都是消瘦,他们用望远镜,不断的观望,似乎……他们也没想到,在一场大捷之后,居然……还会有鞑靼人,敢于出现在此。 于是乎,斥候火速的发出了警报。 很快,留在此的一个小飞球队,立即派出了飞球腾空,整个大同,如临大敌。 数不尽的骑兵,蜂拥而出,预备将这猖狂的鞑靼人杀个片甲不留。 经此一场大捷,连明军,竟都膨胀了。 膨胀到,一听到了有了敌情,一窝蜂的出兵,个个争先恐后,生怕功劳,被人抢了似得。 朱厚照却是踌躇满志的看着无数的骑队出来,他要的,就是这效果,于是顾盼自雄,腰杆子挺直:“来哪,将本宫的旗号,打出来!” (本章完)月底了,再不投票,就要作废了。 哭。 老虎继续写,更明天的,因为明天有事,甘肃的某个叫鸟的作者朋友要来莅临指导工作,得去机场接机,所以,会赶稿更一两章,剩余的,可能会晚一点更。 求哪,好惨哪。 听了两百万两银子这句话。 王不仕便觉得自己后脊发凉了。 他对这个四洋商行,是极看好的。 海贸的需求极大,而能获准运营的商行独此四洋商行一家,只要这四洋商行稍稍靠谱一点,利用这个优势,打开局面,未来的前途,不可限量。 可问题在于……王不仕没银子了啊。 他又不是西山钱庄印刷银票的作坊,想拿多少现银就拿多少现银来。 虽然号称自己有上千万两纹银,可大多都在股票和宅邸还有土地上,这些东西,一时之间,也难以变现,自己哪里来的两百万两银子,去买四洋商行的股票? 他不禁掖了掖邓健的袖摆。 邓健便躬身:“老爷还有什么吩咐。” “我……”王不仕道:“府中的账目,你是看过了的吧?” “看过。”邓健笑吟吟的道:“王老爷放心,这账目,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王老爷手上现银三十七万两,不过这不打紧。”他朝王不仕眨眨眼:“王老爷乃是西山钱庄的大客户,只要拿着股票和土地、宅邸去抵押,多少银子贷不下来?我家亲的少爷……” 每次听到邓健都会用‘亲的’两个字来,来区分方家和王家,王不仕都有一种后娘养的感觉,敢情你姓邓的狗东西,是专寻我这‘不亲’的来坑哪。 “他吩咐过了,银子,随时可取。王老爷,您别担心,方才本想报五百万两的,怕将其他的商贾,吓着了,所以……” 王不仕面上的肌肉抽了抽…… 有了王不仕开这个头,又有了当初铁路股票的前例,商贾们倒是热情起来,纷纷认购,这个道:“我拿五万股。” “我拿一万股。” 这认购的过程,极快。 竟是一个时辰之后,一千多万股,便统统认筹了出去。 王不仕戴着墨镜,起身离开。 ………… 这一次,他非要去见一见方继藩不可。 数十辆马车,停到了方家门口。 这方家……就和王不仕这等妖艳贱货不一样。 古朴的大门,并不显奢华,门前的仪门、石坊,统统带着几分岁月的痕迹。 步入其间,和寻常的大宅,没有任何的分别,既没有贴金,也没有光怪的琉璃,却多了几分清幽,典雅。 方继藩坐在堂中,没有戴墨镜。 两世为人,方继藩一直认为戴墨镜的人不是小马哥,就是脑子有坑的浪货。 而他,是个心怀天下的人,洁身自好,以节俭为传统美德,继承人五千年文明的一切精华,去除了糟糠。 此时,刘瑾跪在方继藩的脚下,聆听教诲。 “三千万两银子,我给你筹来了,其中我们方家,也有五百万两,陛下那里的股份,自不必说了,你自己看着办吧,这四洋商行,乃是战略保障局的皮,对外,你们是做海贸,内里,却是为我大明广布耳目,银子要挣,消息也要打探,做的好,将来你的前途,自是不可限量,可若是做的不好,还给我折了本,你也别让见我了,太子那里,想来你也没办法交代,死在外头吧。” 刘瑾显得激动又惶恐,磕头如捣蒜:“孙儿知道了,孙儿现在已经开始着手准备。孙儿现在有三个想法,其一,就是那些佛朗机的俘虏,现在孙儿对他们都在进行甄别,但凡是能为战略保障局所用的,孙儿都在想方设法笼络。除此之外,孙儿在想,是否在西山,开办一个外语书院,专门教授各国语言,将来,这些人,也可为保障局所用。这其三,就是孙儿从前在保定府,倒是有一批心腹,这些人,奴婢会挑选一些机灵的,先送去西洋去,让他们渐渐熟悉一些,本地的风土人情,先暂时不用他们,观察他们在西洋,能否立足,若是可用的,将来自可收揽,若是不能用的,自是教他们自生自灭。” 刘瑾在历史上,能够成为‘立皇帝’,八虎之首,猖狂一时,若说只靠巴结朱厚照,那是不可能的。 何况,这些年,他吃了不少的苦,受了不少的罪,再加上平时又机灵,而今,也算是磨砺出来了,有了点样子。 他继续道:“所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干爷爷,对孙儿真的没的说,有了这三千万两银子做本,又有太子殿下和干爷爷支持,孙儿若是还做不出点样子,那便真是烂泥扶不上墙,孙儿还想着,招揽的佛朗机人,可以拉拢,可是……只可利用,却也可完全放心;而奴婢的那些心腹,虽是放心一些,可大多数,不过是市井中人,到了海外,未必能挥如臂使。这外语书院,教授各国语言,招揽的,又是多少能识文断字的读书人,再辅之以一些骑射功夫,能磨砺出他们的心性,这样的人,既可放心,又有本事,可以作为骨干,连生源,孙儿也想好了。前些年,出海的时候,死在海外,有不少的船员和水手,这些人的遗孤……西山不是都让他们免费,入了蒙学么,不如从中挑选出一批,他们有读书的底子,若是想将来,做点儿大事,便进入外语书院……” 方继藩听罢,倒是动了心。 刘瑾这孙子,还真是异想天开。 与其说是外语书院,不如说,是专门培训间谍的军事学院。 但凡要做大事,首先得有人才……现在银子有了,就差人才了。 方继藩眯着眼:“准了,这个事……我会交代,不过先说好,这些少年人,入书院,他们的学费,都是四洋商行出的,对外说,就是委培西山学院,培养出一批海贸的人才,至于如何训练,教授什么知识,我自会处置。” 刘瑾大喜,像是松了一口气的模样:“但凡是干爷爷出马,那么,孙儿就一点都不操心了。奴婢这边,先着紧着考察那些心腹和佛朗机的俘虏,尽力也从中,择选出一批能用的来,先将骨架子打好。” 方继藩颔首点头,心里却思量,这外语书院的话,既是涉及到了海外,那么……还是得以军中的规矩为主,平时,该操练操练,让他们学习格斗、刺探之类的技巧,同时,学习语言,甚至一些‘鸡鸣狗盗’的手段,可是……谁来做这个这个书院的院长呢。” 现在的西山学院,下头有书院十数个,下设商学书院、力学书院、算学书院、医学院、工学书院以及各地的蒙学院等等,方继藩自是学院的祖师爷,可几乎下设的每一个书院,大多都是自己的徒子徒孙来领头。 现在,这外语书院,却也不可轻忽。 哪怕是大明国力鼎盛,可对于天下诸国,却也需保持着警惕之心,万万不可自以为自己是天朝上国,便傲慢的眼高于顶。 方继藩背着手,来回踱步,心里思量着。 其实……他倒是有一个人选。 他看了刘瑾一眼:“待会儿,我要请客,你去将太子殿下请来。” 刘瑾应了一声,忙是去了。 一会儿工夫,便有人来报:“少爷,王不仕来求见,说是有事……” 方继藩一挥手:“不见,我不认得他,让他滚!” 来人:“……” ………… 王不仕一直在外头等着,听到里头方继藩声震瓦砾的大吼,接着,又开始怀疑人生。 邓健善解人意,在旁安慰他:“王老爷,您别往心里去,我家这亲少爷,性子历来是如此的,他并没有当真嫌弃王老爷的意思,只是……性格使然,性格使然,哈哈哈……” 王不仕:“……” 细细一想,还真是。 这大明,谁若是开口就让人滚,说实话,除非这人是皇帝,或者是你爹,是人都会热血上涌,自觉地自己受了侮辱。 可偏偏……面对这方继藩,你还真一点脾气都没有。 方继藩这狗东西,脑残,他就是如此的啊。 王不仕叹了口气,扶了扶鼻梁上的墨镜,背着手,轻描淡写道:“走。” 不见就不见,我王不仕,也是有脾气的。 …… 朱厚照听到方继藩请吃饭,兴冲冲的自蒸汽研究所,快马加鞭的赶来。 方继藩则笑嘻嘻的看着朱厚照,朱厚照顿时觉得,自己瘆得慌。 “干啥。” 方继藩道:“吃了吗?用梵语,怎么说。” 朱厚照顺口叽里呱啦一句。 方继藩又道:“那么乌斯藏语呢?” 朱厚照自然又叽里呱啦一阵。 方继藩道:“倭语和鞑靼语呢?” 朱厚照觉得不耐烦:“我顺道再将回回语还有朝鲜语以及葡萄牙语,一并和你说了吧。” 说着,他一口气,将所有的语言统统说了一遍。 人才啊。 方继藩很服气的看着朱厚照。 这家伙,简直就是个奇才,历史上的朱厚照,自幼就对语言有兴趣,能说西域、回回、鞑靼、乌斯藏、朝鲜等语言,连梵语都懂,这可不是开玩笑的,是真事儿。 至于葡萄牙语,那是后来,朱厚照接触了佛朗机的俘虏,学来的。 方继藩翘起大拇指:“殿下真是古今第一人也。” “当然。”朱厚照道:“你有本宫的一半,就很了不起了。” &a charset=”utf-8”> &p-equiv=”x-ua-patible” t=”ie=edge”> &a ” t=”width=device-width, initial-scale=1, maximum-scale=1, user-so”> 4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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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打个小广告。 这老虎兄弟的书,今天上架,叫《贞观贤王》,嗯嗯……不要错过。 此外月初了,书写了近五百万字,后期其实是越来越难写的,因为要查的资料更多了,这个月,老虎去了大理一趟,确实少了,说一声抱歉。 给张保底吧,小哥哥小姐姐们。 安德烈斯爵士说出了这番话之后,面容里满是悲哀。 总督府已是一片狼藉,应当用不了多久,愤怒的士兵和乱民就要杀到这里,那些各国的使者和贵族们,早已逃了个干净。 而自己呢,已经无处可去了。 安德烈斯爵士向随从道:“一个混乱或崭新的时代,将开启,等待我们的,要嘛是漫漫长夜,又或许,是晨曦初升,可这一切,对我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这已是我的末路,请带着我最后的忠告,去告诉国王殿下吧,此时此刻,必须有力的团结法兰西人,不能再和法兰西人勾心斗角下去,只有结好他们,才能确保在未来,平定北方省的叛乱,若是任由北方省被叛军所占据,那么,迟早这里,将成为瘟疫的发源地。” 随从一头雾水,完不明白安德烈斯爵士话里的意义,可此刻显然,他已经不愿意继续待下去了,因为外头已经传来了愤怒的声音,仅有的几个卫士,似乎和外头的乱民已经产生了冲突。 随从看都不看安德烈斯爵士一眼,便慌乱的按剑疾走,顿时不知踪影。 安德烈斯爵士看着那扈从去的方向,不禁连连苦笑,他知道,自己的那位扈从不会为自己带话的。 来到北方省之前,他还只是一个和所有人一样,倾心于参加宫廷沙龙和排队,偶尔为了女人争风吃醋的贵族,可北方省之行,被委以重任,才让他真正的意识到,原来世界还有这样的游戏。 而现在……他开窍了。 只可惜,游戏已经结束,胜负已分。 之所以他认为此时,西班牙必须和法国缔结盟约,自然是为了保障北方省依旧还在哈布斯堡的手里,叛乱必须被清除。 而不幸的是,北方省紧邻着法兰西,同时和神圣罗马帝国中的德意志北方诸邦相邻。 法兰西一直与哈布斯堡争夺欧洲的霸权,就在十几年前,西班牙军队还大败法兰西军队,以至于法国人不得不选择和奥斯曼帝国媾和,双方剑拔弩张,势同水火,哪怕是这一次联合起来,也只是暂时的。 法兰西人显然乐见于哈布斯堡失去对北方省的控制,毕竟,对他们而言,任何削弱哈布斯堡家族实力的事,他们都乐观其成。 至于德意志诸邦国,虽然名义上臣服于那加冕为神圣罗马帝国皇帝的西班牙国王,可事实上,皇帝对他们的控制力有限,这些诸侯历来对于皇帝阳奉阴违,甚至,他们对于皇帝权势的扩张,也心生恐惧,近邻在一旁的北方省,这个哈布斯堡家族的领地,也一直令他们寝食不安。 而一旦叛军得到了他们的纵容,那么后果……可能更加糟糕。 这一刻,大量的乱民已经愤怒的冲进了市政大厅。 他们拿着各色各样的武器。 安德烈斯爵士笔直的站着,直到有乱民上前,一拳将他打翻在地:“他是西班牙人!” 他疼得直咧嘴,然而他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乱民又挥拳打在他的身上。 而乱民们也因一句“西班牙人”沸腾了,纷纷前仆后继的扑向他。 ……………… 舰队徐徐的顺着波涛而行。 此时,为首的这一支挂着葡萄牙旗帜的舰船上,刘瑾和王细作俱都挑眉,喜形于色。 刘文善低头看着书,事实上这一次的成功到底多少,也只有天知道,因为根本就没有人来得及点算,所有的金币和银元,都仓促的装上船,而后一船船的拉出了外海,在外海,有大明的船队接应。 可是刘文善的脸上,却不见喜悦。 来之前,他努力的跟着王细作学习着佛朗机的语言。 此后,在其他的时间里,他会看一些关于佛朗机的书籍,整个佛朗机,显然有着不同的传统,这是一个新的文明,这一片大陆上有太多复杂的事。 中国自居天朝上国已久,将诸邦视为蛮夷,不过新学之中,倒不至于如此的傲慢。 它更讲究实用主义,在对外上,更多遵从知己知彼这一套。 刘文善现在所看的,是一本法兰西的骑士,足足看了一夜,而后,他抬头,看着欢天喜地的刘瑾和王细作。 刘文善闭了一下眼睛,立即又睁开,目光落在王细作身上,不禁叹息的道。 “王细作。” “在。” 刘文善很是认真的看着他,一字一句的问道:“你有想过自己的未来吗?” “未来?”王细作踟蹰,他不解的看着刘文善。 刘文善笑吟吟的道:“意思是,你将如何过这一生。” “我回到大明,那时,我会拥有许多的土地,我会有许多的妻妾,想来蒙齐国公的厚爱,我会得到一个不错的官职,我会有更多的孩子……” 说到这些,王细作的眼里放光,一脸的向往之色。 刘文善摇头:“不,你可以得到更多。” 王细作诧异的看着刘文善。 刘文善呷了一口白水,笑吟吟的凝视着王细作。 “北方省的情况,你认为会如何?” “会有一场巨大的叛乱,甚至这个叛乱,会有蔓延的风险。” “接着呢?”刘文善循循善诱道。 王细作细细的想了想,才脱口分析。 “我想,接下来他们会推举出一个新的国王,从西班牙的统治中独立出来,北方省在此之前,就一直对于他们的西班牙国王不太友好,此次,是一个导火线。又或者,他们会像威尼斯或热亚那一样,成为一个共he国。” 刘文善点了点,继续问道:“接着呢?” 接着…… 王细作一愣,他已经无法继续畅想下去了,一双看着刘文善的眼眸里满是困惑。 刘文善嘴角轻轻勾勒起一抹弧度,淡淡道:“那么,我来告诉你,接着,这个新的国家会很快崩溃,无论他们推举出来的是谁,可能现在北方省的民众会对他欢呼,可是你要明白,人们之所以选择新王,是认为,新王能够改善他们的处境,可事实上,并不会,因为所有人的财富都几乎已经化为乌有了。” “无数人,将会债务缠身,绝大多数人,为了补偿债务,都将贱卖他们的财产,可事实上,他们的财产,没有人愿意购买,因为市面上,已经没有多少金币和银币了,这就会导致金价和银价高升,整个商业,都已经被连根拔起,那里的士兵,会继续欠饷,那里的商人,拼命的兜售货物,却又无人问津,那些贵族,他们的地产,现在已是一钱不值……这个新王,用不了多久,就会被曾经拥护他们的人打倒在地,紧接着,混乱会继续开始,是吗?” 王细作想了想,点头。 没有错。 整个北方省,已经彻底的被榨干了,曾经的富庶之地,现在却成了混乱之源。 这根本不是一个凭着新王,就可以解决的。 刘文善见王细作已经明白自己所说,便又继续提点道。 “所以这个时候,你应该回到北方省去。” “啊……”王细作诧异的看着刘文善,似乎完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混乱之源,他去做什么? 刘文善朝他笑道。 “当下的北方省,甚至是整个佛朗机,谁拥有金银,谁就是北方省的主人。” 王细作吓了一跳:“这……这……刘先生明鉴哪,我若是去,被人识破了会如何?” “就是要被人识破。”刘文善笑吟吟的道:“对于北方省叛乱的人而言,他们现在最需要的是解决眼下的危机,可是谁可以解决这个危机呢?谁有银子,可以稳定市场,就符合绝大多数人的利益,他们才懒得去管,拯救他们的人,是什么身份。” “再者,叛乱之后,整个北方省,难道就不担心,西班牙人进行平叛?而这个时候,若是你自称自己乃是奉命而去,乃是大明齐国公垂怜北方省的小民,我大明不久之前,曾击败西班牙大军,这个消息,在佛朗机,早有人知道了,若此时你的出现,足以让叛军们认为自己有了一个靠山,虽说大明与佛朗机山长水远,可这些叛军,暂时多为乌合之众,他们岂有不忌惮西班牙之理,你的出现,却又恰好迎合了他们对于安的需要。” 刘文善看着吃惊的王细作,不由停顿了一会,又认真而心细的作分析道。 “只要解决了这两个问题,还会有人有功夫去顾忌你的身份?眼下,你唯一做的,就是抵达了那里,控制住叛军之后,立即交好法兰西人,现在法兰西人也是焦头烂额,只怕也顾不得你,而至于西班牙人,暂时也是自身难保了吧,没有数年功夫,怕是也缓不过劲来,到了那时,你若是能在北方省立足,齐国公自会派出舰队,与你里应外合。” 王细作脸色又青又白,他很清楚,刘文善虽然对他分析的明明白白,可是……王细作却明白,这里头有太多太多的困难,一个不好,自己便算是死无葬身之地了。 无论如何,朱厚照似乎并不太在乎谁请吃饭的问题。 他捋起大袖子:“来来来,本宫亲自来烹饪,老方,你的运气来了,准备一饱口福吧。” 方继藩不知道朱厚照还会烹饪。 不过这家伙……会任何东西他都不觉得奇怪。 自是坐在厅堂里等,待朱厚照亲自端来几个菜来。 方继藩见这几个黑乎乎的菜,竟是分不清这到底烧的是啥玩意。 “如何?尝尝。” 方继藩肃容,正襟危坐:“殿下,我们谈正事,殿下乃太子,臣为国公,俱为陛下之肱骨也,既有公事,岂可将这心思放在这口舌之欲上?” 朱厚照龇牙:“你不尝尝,怎么晓得难吃?你先尝一口。” “没胃口。”方继藩看着这些菜,心里作呕:“一想到还有许多家国大事,等着殿下和臣处理,臣就寝食难安,食不甘味。” 朱厚照心里不禁咕哝,却还是道:“好吧,先谈正事,老方……制药的事,有眉目了。” “有眉目了。”方继藩豁然而起:“当真吗?” 朱厚照一拍大腿:“当然是真的,几十个实验室,按着他的方法,不断的试验,不知耗费了多少材料,数百人,废寝忘食……没曾想,不但发现了许多新奇的东西,而且……还真有收获。” 其实所谓的研究,是最枯燥的。 这压根不是一拍脑门,或者上天上掉下了一个苹果砸在头上的事。 为了验证一样东西,需要无数人反反复复,枯燥着试验。 方继藩带着一群生员,制造了许多器皿,然后通过这些器皿,由着他们去折腾。 不同的物质,通过这些器材,可以分解出许多稀奇古怪的东西,而后,再让他们进行合成。 根据方继藩所知,这实验室就曾炸过七八次,最惨的一个,至今浑身上下,还包的跟个粽子似得。 还有几个,因为不太规范,居然发扬了神农尝百草的精神,居然将合成的液体,伸了舌头尝了尝,然后……至今还躺在西山医学院里。 方继藩的老祖宗神农,知道后世子孙几千年下来,竟都没有长进,若是有灵,非要将这些不肖子孙拍死不可。 方继藩只大抵知道,天然青霉素的大致原理。 当然,所知的也是有限。 至于能不能成,还得花费无数的人力物力去一次次的尝试。 运气好的话,说不定几千次的试验,就成功了。 可若是运气不好,说不准十年、二十年,五十年,也未必能有眉目。 而要一次次试验,就必须得有一套行之有效的试验机制。 这也是为何,朱厚照非要来领头的原因了。 这就如行军打仗一般,得有章法,各个实验室的每日进行的工作是什么,如何进行试验,如何提取细菌,如何观察……任何一点疏忽,都可能措失大好的机会。 当然,还有无数钱粮的配给,器械的采购……这里头,统统都是大学问。 里头,还牵涉到了士气的问题。 太子殿下亲自带头,下头的人,敢不尽力吗? 朱厚照虽是个没心没肺的人,可一旦他认准了一件事,他的责任心,便瞬间的爆表了。 诚如他年少时,成日瞎捉摸打鞑靼人一般。 任何人都会有横扫大漠,为国雪耻的念头。 可有的人,不过想想而已,而朱厚照不一样,他十年如一日,成日研究兵法,学习鞑靼的风俗,学习他们的语言,学习他们的文化,学习他们的作战方法,堂堂太子,不琢磨着去做点低级趣味的事,心思都放在这上头,而后,在历史上一战成名,一个从未领兵的人,居然和历史上身经百战的鞑靼主帅一决雌雄,居然……还真让对方退避三舍,大捷! 这大捷,绝非是运气这样简单。 运气从不会降落在没有准备的人身上。 方继藩凝视着朱厚照,朱厚照还是一身臭烘烘的,可此刻,方继藩已经不觉得这味道古怪了,他面上憔悴,邋里邋遢,方继藩竟也觉得,他现在的形象,高大了许多。 方继藩抱着他的头,啪叽一下,给他一个男人式且绝无任何断袖之癖嫌疑的吻。 朱厚照顿时恶寒,忙是扬手,擦拭自己的额头:“老方,我早知你有问题……” 方继藩高兴的手舞足蹈:“成功了?” 朱厚照眨眨眼:“成了,真的成了……此前,我们就提取过,不少的病虫进行观察,在显微镜之下,最新研究的药水,竟可抑制这些病虫。” 方继藩一下子,如泼了一盆凉水:“啥,没有经过临床试验啊?” 朱厚照道:“还要临床。” “当然。”方继藩不禁恼恨道:“这药,谁能保证,它可以抑制病虫,且不会对人的身体有害呢?殿下,赶紧……找病人来。多找几个,可惜刘瑾这孙子不在,不然,让他染点什么病,给他试一试,再好不过。” “噢,本宫糊涂了,太糊涂了。”朱厚照一摸自己的额头:“这病人还不容易,寻几个染病的囚犯来便是了。” 方继藩道:“赶紧,我也去,饭就不吃了,我路上吃点蒸饼。” 朱厚照显得很紧张。 当他意识到,事情可能没有他想象的这样简单的时候,他便忍不住捏一把汗了。 不过……这药,和方继藩的描述的吻合的。 理应不会有问题吧。 这可是花了无数个日日夜夜,成日泡在实验室里熬出来的啊。 坐在车里。 朱厚照靠在沙发上,看着对面的方继藩。 “老方,你说……这种药,若是成了,当真……能够拯救成千上万的人。” “是的。”方继藩点点头:“尤其是对于出海的人而言,更是再要紧不过了,此药,几乎可以算上包治百病了。” 说是包治百病,其实并不夸张,这个时代,绝大多数致死的病,倘若用上这个,都可以有很强的疗效,且药效还立竿见影,后世……许许多多的病人,跑去医院看病,十个有七八个,开回来的药,都是这么个玩意。 这是真正的神药啊。 朱厚照眼睛一亮:“可以挣银子吗?” “可以。”方继藩笃定的道:“能挣无数的银子。” 治病,是要钱的,这并非是方继藩爱钱,事实上,方大善人一向视金钱如粪土。 可若是不让新药挣银子,不让这些实验室的人知道,新药就意味着暴利,又怎么可能让更多的人,投入毕生的学问,去进行日复一日的试验,何况,又如何让人,花费重金,投入进这个无底洞里呢。 朱厚照摩拳擦掌:“那还愣着做什么,赶紧的。” 到了实验室。 实验室是西山各研究所的其中一栋楼。 里头,显得很昏暗,所谓的实验室,便是蚕室,一个个蚕室里,依旧还有许多疲惫和忙碌的身影。 ………… 第三章送到,求保底月票。大哭,没有月票,好痛苦啊。先打个小广告。 这老虎兄弟的书,今天上架,叫《贞观贤王》,嗯嗯……不要错过。 此外月初了,书写了近五百万字,后期其实是越来越难写的,因为要查的资料更多了,这个月,老虎去了大理一趟,确实更新少了,说一声抱歉。 给张保底月票吧,小哥哥小姐姐们。 《明朝败家子》三更送到 求保底月票。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弘治皇帝回到了宫中。 这一路,他装着心事,却是精神奕奕起来。 太子那个浑小子……这真是瞌睡正好送来了个枕头哪。 到了奉天殿,弘治皇帝才坐定,就立即召了刘健等人觐见。 刘健三人来到行了礼,此时天色要晚了,差不多到下值的时候,此时陛下突然召唤,倒是让他们觉得有些蹊跷。 弘治皇帝看了他们一眼,突然失笑道:“诸卿可听说过十大补露?” 刘健三人面面相觑。 这话题,问的有些突然。 可说起这个……他们有些心虚了。 因为三人虽还算是两袖清风,却也绝不是不近人情之人。 比如平常的礼尚往来,却还是有的,毕竟……这么多的门生故吏,你总不好板起脸来,将所有人都拒之门外。 这十大补露,三家的府上,简直是太多了,都是别人巧立名目送的。 刘健三人也万万想不到,陛下居然特意提起这东西。 刘健带着些尴尬,咳嗽一声道:“陛下……” 弘治皇帝却是压压手,不希望刘健打断自己说话,他淡淡的道:“卿家可知太子与方卿家营建作坊出售十大补露,每年可获利几何?” 刘健三人又面面相觑。 陛下这是魔怔了? 只是小小一个作坊,陛下竟也关心? 弘治皇帝带着一抹别具深意的笑意道:“朕已替他们算过了,这岁入,乃是三千至五千万两纹银……” 三千和五千不算什么,可后头加了一个万字,就完不同了。 刘健顿时瞳孔收缩,整个人打了个颤,竟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快要停止了。 李东阳则是一脸恍惚,痴了。 而谢迁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弘治皇帝,一言不发。 新的税制开始逐渐的试点,国库的收入不断的攀高,去岁的年入,已达到了三千六百多万两银子,当然……这还只是真正的税制没有铺开,今年的增长,多半也是喜人,只怕还要再涨不少。 可即便如此……这只是一个小小作坊,是怎么涨到这个地步的? 眼红耳热啊。 老夫若是有这么多银子,在这宰辅任上可以办多少事?要成为一代贤相,还不是轻而易举? 可为啥……偏偏这银子就像是自己长了腿脚一般,都奔着太子和方继藩那狗东西去呢? 三人抿着唇,闷不做声。 虽是心里热得不得了,却也知道,这银子和自己一丁点关系都没有,也不过是听听,然后发出一声惊叹,最后努力不去多想罢了。 弘治皇帝似乎看出了三人的心思,微笑道:“朕和太子打了个赌,朕若是能经营好那作坊,这作坊便交给朝廷,朕想好了,得了这个作坊,一半归内帑,一半呢,下辖在户部,得银,都用来充实国库和内帑,三位卿家以为如何?” 刘健立马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起来。 这样说来……岂不是……岂不是……国库每年的岁入,可额外增加一两千万两银子? 这……无异于是天降大喜啊。 刘健激动的道:“只是经营?” “不错。”弘治皇帝笑着颔首:“只是经营!” “只需要经营这么一个区区的小作坊?陛下,不知这作坊有多少人工?” “千余人罢了。”弘治皇帝道。 刘健和李东阳对视一眼。 彼此都能从对方的眼神里看到狂喜。 刘健就像整个人一下子多了几分活力,露出笑容道:“只千余人,就太简单了。陛下………老臣并非是自夸,莫说是千人,便是御万人,乃至十万人,也不过是尔尔之事,这赌局,陛下与臣等赢定了。” 谢迁也道:“老臣也非自夸,当年治河,老臣奉旨御七万匠人和民夫,区区千人的作坊,算什么?” 连李东阳心里都不禁想。 这太子殿下,分明是在送银子啊,这背后却不知有什么居心。 弘治皇帝抖擞精神:“是啊,朕也以为区区小作坊,不过尔尔,朕还真不忍心虢夺了他们的作坊,可太子性子过于张狂,朕若是不磨砺磨砺他,他是不知教训的。朕已想好了,这两日,朕与刘卿、李卿便去,谢卿家在此当值吧。李卿家乃是户部尚书,钱粮的事最擅长,刘卿家呢,乃朕的首辅,最擅定夺。朕居中坐镇,这作坊……志在必得。” 谢迁听说自己得留在内阁里当值,不禁郁闷。 可细细一想,这杀一只鸡,都用了三把牛刀了,还差自己这一把吗? 自己在内阁之中,等着好消息就是。 有了银子就是好啊,那边的土人叛乱,需加派饷银,今年关中又是大荒…… 君臣四人,个个眉飞色舞起来,一群加起来,足足有两百多岁的人,此刻,面上竟都洋溢着争强好胜,颇有返老还童的样子。 ………… 到了第二天早上,才刚上值,户部左侍郎陈彤便莫名其妙的被喊了去。 接着,他在宫中见到了皇帝。 皇帝一身便服,刘健和李东阳二人也大抵如此,都是一袭儒杉。 这让不明状况的陈彤觉得很不同寻常。 李东阳见了陈彤来,不等陈彤行礼,便对弘治皇帝道:“陛下,此为户部左侍郎,在户部很有担当,乃是经济之才,是臣的左膀右臂,臣为稳妥起见,认为还是召此人同往最好。” 弘治皇帝便细细打量了陈彤几眼,点了点头。 他忍俊不禁的道:“卿家……终是谨慎啊,不过谨慎也是好的,本来朕还想召翰林院的王不仕来,可这王不仕不过是一届翰林,虽懂商贸之道,可此等事,毕竟用不上。再者朕与诸卿就足够了,人再多,反而显得朕在欺负那小子。” 陈彤小心翼翼的看着弘治皇帝和两位内阁阁老,总觉得他们有一种窃喜的样子。 咋……啥好事啊? 很快,他就明白咋回事了。 陛下带着三人出宫,李东阳密告他赌约之事。 陈彤听罢,顿时笑得合不拢嘴:“世上还真有天上掉馅饼之事,下官……下官……哈哈……” 四人心情愉快的到了作坊。 按照规矩,彼此之间,身份都是保密的。 弘治皇帝与几个大臣,这些日子就住在这作坊里。 半个月内,完靠弘治皇帝四人经营,对外就宣称,这里换了主人,半个月之内,若是营收上涨,自算是弘治皇帝赢了。 可若是营收下降,便算弘治皇帝输了。 方继藩很是体贴,他似乎生怕弘治皇帝和李东阳和刘健等人对于十大补露一无所知,所以特意带着他们到各处的工棚都转悠了一圈,美滋滋的指点这一道工序是做什么,那一道工序是做什么的。 刘健等人看得应接不暇,也看得傻了眼。 十大补露…… 就是这么制造出来的? 这狗东西…… 可现在正事要紧。 李东阳和陈彤一合计,在场的四人都是天下绝顶聪明之人,一点即通,立即就明白这作坊怎么回事了。 因而,陈彤给予了李东阳一个坚定的眼神,仿佛是在说,瞧好了吧。 紧接着,朱厚照开始和弘治皇帝进行交割,弘治皇帝急着上任,虽觉得此事荒唐,却又觉得,挣来了这么多银子,放在太子的身上,不知他又会如何挥霍,还是放在朕和国库这里为好,有益于天下嘛。 于是乎,他郑重其事,便连这作坊主的印也一并接了。 此后,朱厚照和方继藩便直接逃之夭夭,不见了踪影。 弘治皇帝却是精神奕奕,浑身透着自信。 他心情澎湃的坐在了宽敞的公房里,里头竟还奢侈的配了舒服的沙发。 不只如此,这公房一旁,还有几个仆从在隔壁伺候,生活起居之物,无一不是奢侈。 弘治皇帝甚至还看到了一份菜单。 这都是供应朱厚照的,里头各种菜肴,触目惊心。 弘治皇帝笑起来,道:“看看,看看朕的儿子,小小年纪就如此崇奢,所用的东西,都是价值不菲,这些可都是算在营收里的,这些银子,都被他挥霍去了。朕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要将这些无用之处,统统裁减,吃用粗茶淡饭即可,所谓经营之道,无非就是开源节流,这节流……就从朕开始,如此一来,每日便可节省纹银百两以上,可别小看区区百两,这半个月,就是一千五百两了。” 刘健等人听到了此处,无一不心潮澎湃。 刘健拜下,心悦诚服的样子叩首道:“陛下圣明哪,陛下先行此举,率先节流,虽只节余了千五百两,可这作坊上下有陛下带了头,所节省的用度,只怕惊人,但凭此,这营收和利润所得,就更加喜人了。” 陈彤也感动莫名。 他心里知道,此次是李东阳抬举自己,自己能有机会在陛下面前表现,实是天赐良机。 自己曾在边关管理过马场,还曾做过两任地方父母官,又在户部做了这么多年,这些宝贵的经验,今日完可以在陛下面前施展出来。 于是他道:“陛下办的第一件事,便切中了利害,如此,何愁这作坊不兴?” ……………… 第二章求月票,还有…… 王不仕已经赶到了。 翰林们也随之而来。 那位老翰林,看的脸都变了,嘴角轻轻抽搐着。 出了什么事。 许多股票,都在纷纷下跌,却只有四洋商行一枝独秀,不断的攀升。 这分明是有大商家在不断的抛售其他股票,汲取资金,而后重仓压在四洋商行上。 许多股票一抛售,其结果……可想而知,可谓是惨不忍睹。 一开始,行情倒还稳得住,到了后来,有些股票,已经开始直接的腰斩了。 好在腰斩之后,局势开始徐徐的回稳。 而那老翰林,却是瞠目结舌。 银子啊……这才多久…… 却看那四洋商行,却已直接攀升了一倍,而且照着这趋势,还在疯狂的增长。 到底是什么人,在背后不断的推高价格。 那年轻的翰林柳金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不停的在板自己的手指。 他这是在疯狂的计算着自己买了多少四洋商行,现在这些股,已价值多少,可每一次,他勉强的计算出来,新的价格又出现了。 那老翰林不禁恼羞成怒:“并没有利好啊,这肯定……肯定是有人背后操作,这……这……诸位不要慌,这是技术性的调整,四洋商行冲的这样高,是有人故意推高,没有大利好的情况,这分明……分明……” 王不仕对这一切,充耳不闻,他只是抬头,凝视着墙面上的大盘。 此时他已确定,刘文善成功了。 王不仕心情复杂无比。 固然他的收益,可以增加不知多少倍。 可是……和刘文善相比,真是小巫见大巫啊。 那刘文善……未必比自己聪明,可是……他拜了方继藩为师,不但受齐国公的点拨,撰写国富论,而且,还被齐国公送去了佛朗机。 这是何等大的机缘,这又是何等大的功劳。 倘若当初……自己也上了船,又或者,自己也是刘文善,自己一定做的并不会比他糟糕吧。 可是注定了,刘文善想彪炳史册,而自己……终究不过是个富家翁而已。 人生短短几十年,他王不仕,不会被人记住,而刘文善却能永垂历史。 他在心里深深感喟着。 人生的际遇,真是天差地别,王不仕毕竟是传统的读书人,他虽也爱钱,可那四书五经读的多了,内心深处,又何尝不渴望大功业呢? 现在……看着同行的刘文善如此……自己内心深处,竟没有喜悦,有的……却是几分失落。 他摘下了墨镜,禁不住擦拭眼睛。 一旁,柳金水惊喜的道:“王学士,王学士……涨了,涨了……王学士,你哭什么,莫非,是喜极而泣?” 这柳金水也想哭了,真是太开心了,从来没这么开心过,在短短的时间里竟是挣了这么多钱。 应该不仅仅是柳金水想哭,是买四洋商行的人都想哭。 这下赚大发了。 然而王不仕却没有立即回答柳金水,而是重新戴上了墨镜,轻轻咬了一下唇,便开口道。 “只是哀叹自己命运多舛,哀叹命运弄人罢了,哎……” 他声音透着疲倦和沙哑,神情淡淡的,没一点喜悦之色。 “哎……” 连叹了几口气,他便朝着柳金水摇摇头。 那些跟着王不仕买了四洋商行的翰林们,本是个个喜笑颜开,纷纷围拢上来,殷勤无比的模样,可听了王不仕的话,个个面上惊讶,有人笑容逐渐消失:“王学士的意思是,现在见好就收,四洋商行到了现在,已是见顶了,得赶紧抛售?” 王不仕见着一群兴奋的人,心里有种说不出的疲惫,他一脸倦容的朝他们摇头,淡淡道:“不,这才只是开始。” 说着,背着手,对于大盘,已经没有了多大的兴趣,转身便走。 许多人想围着他继续求教,可又舍不得大盘,却只好眼睁睁的看着王不仕逆着人流而行,最后,消失在热情的人流之中,留下了一个寂寞的背影。 老翰林还在跳脚,非常的不甘心。 他曾起心动念,想要抛售掉手里的股,可发现卖不掉,因为恐慌式的抛售迫在眉睫,越是抛,越是助长了颓势。 反观四洋商行,依旧还是飘红,竟是一柱擎天一般。 听着柳金水等人兴奋的呼喊,老翰林脑子有点懵了,真的不敢相信这件事实,他便喃喃安抚自己。 “这是背后有人操作,没有利好支撑,肯定是要跌的。” ………… 弘治皇帝一大早,升座于奉天殿。 内阁和各部的人都来了。 所议的,正是最新的一条鞭税法。 刘健、李东阳、谢迁人等,还有各部的尚书,如欧阳志、马文升、张升等,大家都赐了坐。 而太子朱厚照也被叫了来,如此重要的国家大策,让太子听一听也好。 方继藩开设新政,许多税法,都是方继藩的门生起草,方继藩也一大早,拎了来,不过方继藩明显一脸倦容,隔三差五的打着哈欠,像是没有睡够。 这引来许多人的侧目。 方继藩似也识趣,忙是一副抱歉的模样,朝着众人挤出一抹淡淡笑意:“昨夜看书,到了三更。” 刘健有点恼火,这家伙的哈欠,打断了自己好几次话了。 刘健便捋须,凝视着方继藩,微笑问道:“不知读的什么书?” 方继藩想了想,便笑呵呵的回答刘健。 “四书五经,还有资治通鉴。” 刘健:“……” 似乎也挑不出毛病,这个回答很妥帖。 挑不出问题,刘健只好不在跟方继藩计较,而是继续奏陈。 “陛下此前定下的章程,老臣下发给各部以及各地的布政使司,反馈来的意思,却是参差不齐……有的认为如此甚好的,也有人颇有疑虑……” 弘治皇帝若有所思,目光不由在众人身上游走,最后才皱着眉说道:“朕前些日子,也见了他们上来的奏疏,确实是颇有争议,欧阳卿家……” 弘治皇帝说着,不禁看向欧阳志。 欧阳志沉默片刻:“臣在。” 弘治皇帝凝视着他,眼眸里透着期待。 “欧阳卿家怎么看呢?” 欧阳志陷入了思索。 这是弘治皇帝最欣赏他的地方。 许多人都爱表现,皇帝问起来,生怕皇帝不知自己博学一般,有啥问题,都抢着答,唯独欧阳志,却是老神在在,不疾不徐。 欧阳志沉吟道。 “陛下,各地的情况不同,因而不可一蹴而就,此次新税推及天下,势必要因地制宜,因时制宜,朝廷已有了大方向,现在,就是根据不同区域进行调整的事了,臣以为,应广泛派遣钦差,于各地钦查,前些日子,臣在保定时,听说陛下设了统计司,何不让统计司派出人员,以钦差的身份,先了解到地方的民情和各方面的数据,陛下再做决断。这等事,万万急不来,一旦出了乱子,百姓们就要吃苦头的。行新政,需大胆,更需勇于任事。这是因为,若是不够意志不够坚决,则定会动摇,动摇的多了,事也就办不成了。” 欧阳志顿了顿,接着又继续说道:“可是推广新政,却需瞻前顾后,要再三观望,慢慢的推敲,更需如履薄冰,万不可想当然,更不可一概而论之。” 弘治皇帝眼前一亮。 是了,统计司。 差一点儿,弘治皇帝却是忘了统计司。 弘治皇帝笑意满满的朝欧阳志点了点。 “卿家所言,甚合朕心。朕还以为,你在保定推广新政,已是卓有成效,还当你定是巴不得将这新税制立即推行天下才好,原来,你竟如此稳妥。” 弘治皇帝看了刘健一眼,征询刘健的意见:“刘卿家认为可行吗?” 刘健也是赞同欧阳志的方法,不禁开口说道。 “如此甚好,此某国之言。”顿了一会,他便补充道。 “老臣以为,可以照着这个方子,朝廷这边,再想一想,章程呢,再修一修,百官们再议一议;另一边统计司委派人员,分赴各地,再做一次详实的调查,各省布政使司,还有各府、各县,也让他们集思广益,多陈一下地方民情,这是百年大计,急不来的。” 弘治皇帝心里松了口气:“朕还是急了,总以为,这有好处,便巴不得推及天下……现在看来,还是有些冒进。” 他侧目看了方继藩一眼,见方继藩一脸疲倦的样子,咳嗽一声。 方继藩立即打起精神,朗声道:”吾皇圣明,吾皇万岁。” 弘治皇帝凝视着方继藩:“……” 摇摇头,露出苦笑。 正说着,萧敬匆匆的入殿:“陛下,陛下……” 弘治皇帝皱眉,目光扫向萧敬。 萧敬拜倒:“陛下,天津卫传来快报,说是有船队回来,这回来的船队,乃四洋商行,他们从佛朗机,回来了。” 弘治皇帝大吃一惊:“回来了?” 萧敬激动的说道:“何止是回来,此番抵港,已是震动了天津卫,他们带回来了无数的金银,数不胜数,据说,金银都堆砌成了山,一座又一座,连绵不绝,望之令人生畏啊。” 王细作随即站起起来。 而后他接见了一群贵族和骑士。 这些荷兰的贵族们,正是当初叛乱的主力。 他们对于西班牙王公的不满早就蓄谋已久。 而现在……他们除了对王细作以及他背后的方大善人钦佩之外,同时也对即将到来的西班牙人的报复忧心忡忡。 王细作从中选出了一些人。 他们将乘船,前往大明。 作为交流和拜访之用。 一个交流的使团很快就成立了,而后,这些人携带着书信,随同数十个汉人,上百个水手,登上了舰船。 交流使团中的人个个心里怀着莫名的激动。 他们即将要见到那位方大善人,当然,此次的交流考察,也关系着整个北方省的安危,他们必须打探大明的虚实,确定他们是否是自己可靠的靠山。 不只如此,还有那位方大善人对待北方省的态度。 因而,使团中不乏有荷兰人中德高望重之人,他们看着大船徐徐的离开了海岸,沿途不知会经历什么,可是内心深处,却带着渴望。 ………… 一大清早。 方继藩和朱厚照便乖乖入宫。 今日乃是太皇太后的大寿之日。 讨好太皇太后欢心,既是孝,也关系着二人在未来是否有一个保护伞。 保护伞很重要啊,最近皇上因为股票的事,喜怒无常,未来会发生什么,谁知道呢? 女眷们,早早就入了宫,方妃邀了朱秀荣同去,朱厚照和方继藩二人,倒是故意去的迟了一些,先去见了弘治皇帝。 弘治皇帝先去问安,而后批阅了奏疏,忙里偷闲下来,再见朱厚照和方继藩。 弘治皇帝心情似乎不错。 因而他笑吟吟的道:“朕听说,你们要用西山钱庄的宝钞,取代掉大明宝钞?” 方继藩忙道:“是的,皇上,若只是叫西山银票,在大明倒无妨,可未来大明将推广银票,自当有一个响当当的名字,儿臣思来想去,还是叫宝钞,可彰显我大明国威。” 弘治皇帝颔首。 大明开国时,太祖高皇帝,就曾印制宝钞,只可惜,这宝钞是没有用金银作为储备金的,如此一来,随着滥制,很快便价值暴跌,再之后,就再没有人愿意用了。 现如今,这宝钞也算是借着西山钱庄的壳浴火重生,没什么不好。 弘治皇帝道:“新版的宝钞,明日送来,朕要先看看。” “什么。”朱厚照一愣,而后道:“父皇看这个做什么?” 弘治皇帝敲了敲御案,不客气的道:“此乃大事,怎么,朕还不能先看看?” “可……可是可以……”朱厚照道:“就是不能改了?” “不能改了?” “父皇您想啊。”朱厚照振振有词的道:“这宝钞可是花费了无数人力物力,改出来的版,若是父皇责令修改,这不是糟蹋银子吗?” 弘治皇帝深深的看了朱厚照一眼:“朕不怕糟蹋银子。” 朱厚照:“…………” 弘治皇帝起身:“记住了,朕明日让萧伴伴,再去提醒你们一趟。时候不早,该去拜寿了,怎么,你们空着手来的?” 弘治皇帝皱眉。 朱厚照这才想起,要带寿礼呢,便忙是看向方继藩。 方继藩气定神闲:“带来了,带来了,太皇太后的大寿,儿臣岂敢怠慢,便是赴汤蹈火,抛头颅、洒热血,也要……” 弘治皇帝抬眼道:“没这么严重,就是让你们哄老寿星高兴而已,她老人家高兴了,朕自然也就高兴了,如若不然……”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随即下旨摆驾。 ………… 仁寿宫里,早已是喜气洋洋。 命妇们早就来拜见。 各种大礼,也早已送上。 太皇太后满头银发,精神却还不错,身边有张皇后、方妃、朱秀荣人等陪着,又有命妇们众星捧月一般的围着,自是喜不自胜。 这几年,不少皇亲国戚都发了财,毕竟他们是近水楼台先得月,有的早早购置了土地,土地升值,有的也学人投了银,去建了作坊,做幕后的股东,也有人去买了股票,这股票的行情,倒也还好。 有了银子,出手也就阔绰了。 再加上宗亲们都入了京师,譬如兴王朱祐杬,他也算是太皇太后嫡亲的孙子,是太皇太后的亲骨肉。 在京里,想要让皇上高兴,这现成的祖母在这儿,不巴结还做啥? 他穿了体面的朝服,戴着最新款的墨镜,浑身都是金灿灿的,现在时兴这个,是王金元带出来的风气,至于自己的儿子,世子朱厚熜,而今,个头也高了不少,美滋滋的给太皇太后行了礼。 “啊,厚熜啊,你来,来……” 朱祐杬喜滋滋的道:“还不上前去。” 朱厚熜摇头:“不成,孙臣要给太皇太后背了书,才肯上前。” “背书?”众命妇都笑了。 太皇太后却认真起来:“噢,看来是读过不少书了,可见,是长了本事,来,背哀家听听。” 朱厚熜便摇头晃脑,背了一段四书五经。 太皇太后听罢,连连说好:“真是一个聪明的孩子啊。” 朱厚熜挺起胸脯,激动的不得了:“孙臣算数更厉害,曾祖母,孙臣问你,三十七乘一百五十六为几何?” 太皇太后:“……” 其他命妇也都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觑。 这可是乘数,比寻常的加减更难。没有一定功底的人,是算不出的,何况还是默算。 朱厚熜道:“是五千七百七十二。” “呀,是吗?”太皇太后虽不知真假,可朱厚熜随口就心算了出来,却还是觉得惊喜:“那就更了不起了。” “这是当然。”朱厚熜骄傲的道:“父王说了,老朱家会可怜了,是人就想沾咱们便宜,不学会算数,要吃人亏的。” “哈哈……” 众人都笑了。 朱祐杬老脸微微一红,尴尬的跟着笑。 现在的朱厚熜,还算幼稚。 和历史上那老奸巨猾的嘉靖皇帝,依旧还保持着少年的稚气。 历史,毕竟已经改变了。 历史上的那个少年郎,父亲早亡,痛失了父亲之后,小小年纪,就成为了一家之主,此后又被接到了京里来,一群心怀叵测的臣子们,要让这个少年做皇帝,他一个外来者,既没有受过詹事府的训练,到了千里之外的京师,居在深宫,甚至在身边,连一个信得过的人都没有,每一个人,似乎都想从他的身上,得到好处,那些在朝中有极高声誉的辅佐之臣们,却似乎想着法儿想要操纵这个孩子,甚至提出要求,不得认自己的亲爹做爹,为此,不惜发动群臣一齐向历史上那个少年人施加压力。 在这样的险恶环境之下,自是造就了嘉靖皇帝,他小小年纪,越来越成熟,越来越果断,越来越阴沉…… 可现在的朱厚熜,上有父王保护着,没有过早的接触阴暗,跟着自己的父王,每日夜里关起门来,父子两人算着王府里的账目,每日琢磨着股值、地价,不亦乐乎,这是他最快乐的少年时光。 太皇太后将这曾孙揽到了怀里,左亲亲,右亲亲,高兴的不得了:“算数是账房的事,不过,你有这样的天资,却也是对得住列祖列宗了,你没有去保育院吗?” “没去,太贵了。”朱厚熜道:“要花很多钱呢,我跟着父王读书的。” 太皇太后便乐了:“不过你年纪也大了,再去,显得不合适,乖孙儿啊。” 朱厚熜又道:“父王和孙臣,给曾祖母带来了寿礼。” “噢?来,进上来。” 兴王府是出了血本的。 一个巨大的珊瑚树,搬了来,看的许多人咂舌。 这样的珊瑚树,可谓是价值连城了。 朱厚熜便挣脱开太皇太后,拜倒在太皇太后的脚下,郑重其事的道:“孙臣恭祝曾祖母寿比南山,福如东海。” 太皇太后高兴极了。 这珊瑚树,一看就很破费。再联想到,兴王舍不得送孩子去保育院,嫌贵,却舍得为给自己祝寿,如此破费,这足以显见兴王父子的心意,便连点头:“好,好啊,真好。” 正说着,外头有宦官来:“娘娘,陛下驾到,太子和齐国公也到了。” 太皇太后抖擞精神。 弘治皇帝带着你自己的儿子和女婿进来,行了大礼。 紧接着,弘治皇帝便上前,陪在太皇太后一侧,朱厚照乐滋滋的,便站在一旁,朱厚熜见了太子,被自己的父王一个眼神,便忙拜倒:“见过皇上,见过太子殿下。”说着起身,朱厚照便看了这小堂弟一眼,点点头。 朱厚熜见了自己堂兄,高兴的不得了:“太子殿下,我来问你。” “啥?” 朱厚熜挺着小胸脯:“三十七乘一百五十六为几何呀?” 朱厚照沉默。 而后脸越拉越长。 “太子殿下,臣弟可知道答案的,要不要沉弟提醒一下?” 朱厚熜的小眼珠子,带着兴奋,就恨不得立即将答案脱口而出了。 再之后…… 朱厚照看着这美滋滋的堂弟,眉一挑:“滚开,别烦我!” 朱厚熜:“……” 真腊国王颤抖着捂住自己的腮帮子。 听到刘文善的话,却以为自己听错了。 所有人都看着自己。 刘文善更是笑容可掬。 不过很快,见真腊国王没有反应。 刘文善开始变得不耐烦起来,朝着他冷冷开口:“请王一笑。” 真腊国王:“……” 他看刘文善的目光,已经变得恐惧起来。 甚至,或许是因为有了心理yīn影的缘故,他总觉得,刘文善随时可能又暴起打人。 他更绝望的是,五个大臣,居然在此刻,都是默不作声。 他们宁愿得罪自己,宁愿让自己受屈辱,竟都没有反抗刘文善的勇气。 脸上火辣辣的疼痛,令他羞愤更甚,他恨恨的盯着刘文善,在这一刻,他失去了理智,大手一挥,扯开嗓子怒道。 “将他们拿下!” 这话,是对禁卫长和五大臣,还有殿口的禁卫们说的。 可是…… 殿中依旧安静的可怕。 真腊国王见状面目狰狞着,继续嘶声大吼。 “拿下他……” 刘文善微笑的看着真腊国王。 眼神,带着几分奇怪。 这个世上,终究还是有人不够理智啊。 好在,理智的人比不理智的人要多。 所以…… 禁卫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禁卫长摩尔也则是低垂着头,大气不敢出。 五大臣个个脸sè惨然,噤若寒蝉。 真腊国王暴跳如雷,面sè气得通红,他更加严厉了。 “将他拿下,拿下,杀了他,杀了他们,杀光国中的所有明商,杀光那些儒者。” “……” 他的话音落下。 殿中依旧是落针可闻,所有人似乎都当他的话是空气。 真腊国王拂袖,更是勃然大怒。 而这……却令五大臣和禁卫们担心起来。 他们内心的恐惧,随着国王的愤怒,而无限的放大。 这样下去的话,将不只是两败俱伤的结局。 而是…… 髯多娄咬了咬牙,突然拜倒在地,朝着真腊国王叩首,哀声道。 “请……请王笑。” “什么。”真腊国王后退一步,警惕似的看着髯多娄,目中带着无比的震惊,嘴角微微哆嗦着。 “你再说一遍?” 髯多娄咬咬牙:“请王笑!” 真腊国王冷笑连连,笑着笑着,目光里竟是泛起了泪意。 可就在此时,那舍摩陵也噗通一声,跪倒在了地:“请王笑!” 真腊国王浑身打了个冷颤。 他更震惊的看着舍摩陵,舍摩陵可是自己的岳丈,是王后的生父。 他可属于自己的亲人。 然而连他也…… 三个大臣,默默拜下,他们没有吭声,可是……身体上的语言,已是透露了他们的立场。 哪怕是大明王师不至,今日与刘文善决裂,这真腊国,只怕覆亡只在旦夕。 更不必说,大明已经将他们家老小的底细,尽都摸了个一清二楚,一旦明师抵达,阖族俱灭。 这个后果,他们无法想象。 能成为五大臣的,哪一个不是极聪明的人,事情已经很明显了,一切的利弊都已经权衡的清清楚楚。 真腊国王震惊的看着面前跪着人,不禁连连摇头,后退数步。 他打了个寒颤。 那禁卫长摩尔也也一脸惭愧的拜倒:“请……请王笑。” 殿口。 禁卫们个个瞠目结舌。 他们多为摩尔也的心腹,何况,还有五大臣…… 一个个禁卫十分顺从的开始退下,仿佛殿中的事,再也和他们没有任何的关系了。 “请王笑,王不笑,则大祸临头,请大王三思。”国王的老丈人不忍心,一脸焦虑的继续劝阻。 刘文善似乎耐心已经到了极限,面上虽然带着笑,目光却变得越发的冷。 而此时,真腊国王已是万念俱焚。 完了,一切都完蛋了。 可以想象,自己已经彻底的失去了对真腊的控制。 他努力的深吸一口气。 然后……这已被打的如猪头一般的脸,似乎是先进行了小小的酝酿,紧接着,肿的老高的腮帮子,勉强的向上一扬。 嘴角,微微的勾起。 他……笑了。 笑的比哭还难看。 因为这一刻,他的眼睛出卖了他的内心。 那眼眶里通红,满眶的泪水,似要涌出来。 他拼命的忍着泪水,昂了昂头,要把泪水逼回去。 他扯动嘴角,继续努力…… 接下来,他笑的开始有了一点模样。 “哈哈……哈哈……” 便连笑声,也开始有了几分真切。 呼…… 他这一笑,所有人如释重负。 仿佛一下子,像过年一般。 舍摩陵等人,个个也跟着,强笑起来。 目中,都带着欣慰。 危机算是暂时的解除了。 刘文善也笑了,如沐春风。 他双手作揖,行礼:“王上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大王若能知礼,更是值得庆幸的事。请大王上座,接下来,我们可以好好的谈一谈。” 真腊国王已是面如死灰。 他很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很快,刘文善便取出了一份真腊国与四洋商行的议定书出来。 摆到了真腊国王的案头。 真腊国王几乎没有任何的心思去看。 看了有作用吗? 即便他心里在不满意,还不是要乖乖的。 因此他根本都不想看,此刻,他的心里已是翻江倒海。 刘文善却笑吟吟的道:“大王认为如何?” 刘文善文的,自是这议定书如何。 若是可以,那么就赶紧,颁布诏令吧。 真腊国王深呼吸,眼睛微微转了转,看了殿中一群期待的人…… 最终他道:“可。” “大王贤明,若如此,则四洋商行与真腊国便可合作顺畅了,而当下真腊国中的危局,也自然可解。” 真腊国王:“……” 刘文善道:“不知大王,何时颁布诏书。” 真腊国王沉默。 舍摩陵却忙道:“现在就可以。” “如此甚好。”刘文善颔首点头,他感受到了真腊表现出来的善意:“那么,西山钱庄以及四洋商行,将会竭力的配合。” 刘文善又看向五大臣,淡淡开口说道:“大王身边,有如此之多的贤明之事为之肱骨,臣为之欣慰,依臣而言,大王乃是贤主,真腊国中祭祀之事,自有大王,而政务,当由这五位贤臣而出。” 五大臣沉默,看着刘文善。 今日之事,只怕已令得罪了国王,倘若国王不忿,他们往后的日子,只怕也不好过。 五大臣想要平安,除了要抱团之外,只怕,引大明而制国王,似乎也成了他们的未来的出路。 “议书之中,规定了西山钱庄和四洋商行,将派驻人员在真腊,负责真腊钱币流通以及商贸往来之事,依臣之见,大王应该视他们为肱骨,货币和商贸之事,该多向他们询问才是。” “本王……知道了。”真腊国王艰难的点头,似乎用了很大的力气,才从口里吐出话来:“到时,自会册封他们的官职。” 这一条,对于刘文善而言,乃是重中之重,钱庄和商行,委任掌柜驻此,没有身份可不成,因此,这真腊国的五大臣,只怕需改成七大臣了。 双方在此后,进行了长达三日的细则拟定。 一份份的议定书,签署出来。 而随即,则是真腊国王发出了一份份的诏命,昭告国中。 西山钱庄真腊分号的掌柜张辉,被任命理财大臣。 四洋商行真腊分号的掌柜刘建成,则被委任为真腊国通商大臣。 这两个职衔,由西山钱庄和四洋商行举荐,而后真腊国王核准,一旦去职,这大臣之位,也就去除了,直到钱庄和商行提出新的人选接任,那么这大臣的头衔,则重新册封。 西山钱庄,将在真腊建立分号,发行宝钞,取代当下的钱币。 对于现下的真腊钱币,钱庄也准许进行兑换,回收和作废所有的旧币,而后,发放出新币。 四洋商行则主要负责对真腊的贸易,或是对真腊国进行投资。 紧接着。 最后谈的很愉快,刘文善高兴的将西山宝钞的各种钞票,统统送了一份给真腊国王作为礼物。 真腊国王接过了宝钞。 却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很快,他就意识到了什么。 这宝钞固然是印刷精美。 十两银子的面额上,正面印刷的乃是大明太祖高皇帝。高祖高皇帝,印制的可谓是栩栩如生,每一个纹理,哪怕是胡须,都是清晰可见,天知道这到底是如何印刷上去的。 上头,还有数字。 而背面…… 就更值得推敲了。 真腊国王乃是王族,自幼,自会接受最良好的教育,所以……他粗通汉文。 整个背面,印刷的,却是《三字经》,从三字经里,截取出了精华,一字又一字,看似密密麻麻,偏偏又清晰可见。 真腊国王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接着,他取出了五两的钱钞。 果然,和他想的一样,除了正面乃是文皇帝之外,背面,却是大明的百家姓。 赵钱孙礼……诸如此类。 他面上带着恐惧,宝钞的背后,所带着的心机,实在是恐怖。 这样的宝钞上,没有一句是真腊文字。 而钱钞,却是军民百姓们,最常用之物,几乎每一个人,都需辨识它。 弘治皇帝说罢,不禁苦涩一笑。 天子有天子的难处啊。 又不是街上的泼皮,可以快意恩仇。 弘治皇帝张口,正待说什么。 却在此时,有宦官进来,道:“陛下,齐国公求见。” 弘治皇帝看了看时间,日上三竿,不过,虽是快正午了,可方继藩应当是半个时辰前出发的,于是他不禁勾起一笑,淡淡的开口说道。 “今日……他倒是起得早。” 众臣听罢,都不禁唏嘘。 打脸了啊。 要知道,在座的君臣,年纪都不小了,一把老骨头的,又哪一个不是卯时就要早起,而后,忙碌着国家大事呢。 每个人每日都是忙忙碌碌的过着。 而那方继藩,年纪轻轻,正是正华正茂的年纪,这过的是何等愉快的日子啊。 有时候,刘健人等是真羡慕方继藩。 人这辈子似他这样来世上一遭,真没白活。 当然,嘴上,大家是要严厉的抨击此等不良风气的,倘若人人都如方继藩这般,这大明朝,早就完了。 农人要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工人要加班加点,日夜轮班;军士若能日夜操练,那就更好了。 君王要勤政,臣子要不辞劳苦。 这才是当下,应当鼓励的事。 像方继藩这样的赖床虫,大明任何人都不能学。 “宣他进来。” 弘治皇帝故意拉下脸来,大正午的跑来,有蹭饭的嫌疑。 方继藩匆匆入殿,当下便行礼,喜滋滋的道:“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弘治皇帝一愣,不解的盯着方继藩。 不知喜从何来。 刘健等人也是一头雾水,诧异的看着方继藩。 萧敬抬头,心里咯噔一下,这又是啥事,厂卫可是事先一点风声都没有打探到啊,得,十之八九,今日又要挨骂了。 却听方继藩感慨万千的道:“陛下啊,陛下克继大统以来,虽非是风调雨顺,可是陛下宽以待人,亲君,而远小人,以仁孝治天下,天下百姓,无不仰陛下恩典。这些年来,百姓们所得的恩惠,乃是实实在在,看得见的。正所谓,国家将兴,必对祯祥,国家将亡,必有妖孽。有德者,必能感应上天。又所谓,世治而民和,志平而气正,则天地之化精而万物之美起也;世乱而民乖,志癖而气逆,则天地之化伤,气生则灾害频起。陛下德教天下,施政以仁,上孝仁寿宫,下教万民,正因如此,而上天亦有感,因而,降下祥瑞,儿臣……深切感受到陛下洪恩浩荡,沐浴恩典,喜不自胜。” 说罢,叩首。 弘治皇帝和刘健人等,个个云里雾里的,有点懵。 方继藩的话,他们能听懂。 这一套,乃是董仲舒所提出的‘天人感应说’,意思就是说,皇帝若是施仁政,那么世间便难免会有许多喜事出现。可若是皇帝是昏聩之主,则上天就会降下灾祸,予以警告。 可是……说了这么多,咋就听不懂方继藩到底是啥意思呢? 弘治皇帝拉着脸,假装不悦的瞪了方继藩一眼。 “直说吧,发生了何事?” 方继藩才简明扼要的道:“陛下,公主殿下有喜了。陛下宽以待人,洪恩浩荡,上天给陛下,即将赐下一个外孙。” 弘治皇帝:“……” 萧敬脸上带着麻木,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天哪,方继藩这狗东西,这是成精了啊。马屁精,臭不要脸,呸!” 弘治皇帝脑海里,还在努力的让自己和女儿有了身孕,和董仲舒的天人感应,以及自己的圣明产生联系。不得不说,这理怎么听着都有点歪,可似乎,又有那么一点道理。 无论如何…… 弘治皇帝回过神来,突然……笑了。 无论如何,这都是喜事啊。 他看向方继藩,面带喜悦的问道:“确认了吗?” 方继藩重重点头,眉梢带笑,格外开心的道:“千真万确,儿臣哪里敢欺瞒陛下,这其中,固然有儿臣的努力,可是和陛下爱民如子,感动上天,是分不开关系的。” 弘治皇帝美滋滋的道:“哈哈,秀荣近几年,老不见有身孕,前几日,太皇太后和皇后还为之着急呢,现在倒是说曹操,曹操便来了。” 方继藩打了个寒颤:“陛下,臣第二个孩子不是曹操,绝对不是,儿臣用人头作保,就算将来有出息,那也是诸葛孔明和岳飞那样的大忠臣,他会和儿臣一样,心里只有皇上,只有朝廷,我巍巍大明,日月昭昭,怎么会出曹操,曹操那等乱臣贼子,他敢来我大明投胎转世吗?” 弘治皇帝却是好不在意,忙看向萧敬,喜滋滋的道:“快,去给仁寿宫和坤宁宫报喜。” “是,奴婢遵旨。”萧敬忙是换上了笑容。 弘治皇帝激动的站了起来:“真是不易,朕真希望,正卿多几个兄弟,你们方家,人丁太单薄了,朕也只此一个女儿,要开枝散叶啊。” “这孩子,可取了名吗?” 方继藩想了想,便朝弘治皇帝摇头:“暂时还没有,不过儿臣有一些不成熟的想法。” 弘治皇帝一挥手,霸气的说道:“朕来取吧!正卿乃是嫡长子,理应承袭汝父的爵位,朕赐汝父郡王爵……” 听到郡王爵三个字,刘健等人面面相觑,陛下……那是追封的郡王爵啊,没说可以世袭。 可弘治皇帝却依旧津津乐道道:“那么,你这鲁国公的爵位,自当该给他,该叫什么名好呢,你自己也说了,他是上天赐下的,不妨……” 弘治皇帝皱眉,背着手,踱了几步,随即便止住步子,看向方继藩,认真的开口说道。 “不妨,就叫方天赐吧。” 方继藩虎躯一震。 这个名字很霸气啊,差一个字,就和方‘日’天,方‘傲’天同名了。 不过…… 方继藩不禁道:“陛下……这……若是女孩儿呢。” 弘治皇帝捋着胡须,红光满面,眼眉透着笑。 “若是女儿,这……朕便指望她一辈子顺心如意了,不妨叫如意,方如意。” 方继藩叩首:“天下才共一石,陛下独得八斗,儿臣得一斗,自古及今共分一斗。” 刘健等人一口老血要吐出来,这方继藩马屁拍得特别好。 弘治皇帝咳嗽:“万万不可这样说。”他阻止方继藩,自己却忍不住大笑起来。 “哈哈……” 今日心情好,由着方继藩吹,朕得了八斗,你方继藩又得了一斗,古今中外,在座的都是辣鸡。 嗯? 孔圣人呢? 当然,方继藩的话,是不能深究的,深究了,你就输了。 弘治皇帝唏嘘道:“宫外头,养胎多有不妥,现在宫里,有了女医院,条件又是优渥,公主还是入宫来养胎吧,可万万不可因下人们粗使,动了秀荣的胎气,明日,派人接秀荣养胎,噢,对了,继藩,可曾和汝父修书,传递佳音?” 方继藩义正言辞的道:“儿臣心里,只有陛下,当时只想着先给陛下报喜。” 弘治皇帝拉长脸来:“这是什么话?” 方继藩心里得意的想,可别说我方继藩不孝啊。 大洋彼岸的,那可是我爹,亲的。 亲爹若是知道,自己把陛下的马屁拍的虎虎生风,还不知乐成什么样呢。 陛下看来对我老方家,了解的还不够透彻啊。 方继藩便老老实实的道:“是,儿臣遵旨。” 弘治皇帝呼了一口气,已没心思顾及其他了,挥挥手:“还是现在,将秀荣接进宫来吧,朕总觉得不放心。” 说着,又看向刘健人等,交代道:“刘卿家,真腊国的动向,要有所准备,所谓上兵伐谋,其次伐交,最次攻城,朕虽对真腊国纵容,可也绝不可让他们坏了大明在西洋的大计,朝廷,要有所准备,交趾布政使司,需设一支军马,有备而无患才好。” 刘健行礼:“老臣遵旨。” 弘治皇帝看向马文升:“这是兵部的事,兵部要上心。” 马文升道:“是。” 弘治皇帝又道:“至于礼部,放出了消息之后,礼部派出钦差,去一趟真腊国,观察一下真腊国的动向吧。” 张升道:“陛下的意思是……” 弘治皇帝冷着脸:“放出了消息,这就是旁敲侧击,倘若真腊国王依旧离心离德,那么……将来还是要申饬,若是申饬无用,迟早是要动兵,朕绝不容许,佛朗机人染指真腊。可在此之前,还是需给他们悬崖勒马的机会,兵戎相见,终究有失天和。” 张升明白了:“臣遵旨。” “陛下……”刘健不由道:“交趾募兵,只怕……钱粮……” 弘治皇帝听着苦笑,见诸大臣一个个炯炯有神的目光聚焦在自己身上。 弘治皇帝想到朱秀荣有喜,整个人精神气爽,微微抿了抿唇,朝着众人笑道。 “朕今日,天赐下了一个外孙,这交趾的军马,就叫天赐营吧,所有钱粮,朕出了!” 一下子,紧张的奉天殿里,顿时活跃起来,众臣喜笑颜开,纷纷叩首:“吾皇圣明,吾皇万万岁!” 弘治皇帝开始摩拳擦掌。 世上最幸福的事,莫过于站着,啊,不,躺着能把钱挣了。 大利好之下,势必许多股票都被看好。 只是可惜…… 弘治皇帝如此愉悦的心情,却发现现在却无人可以分享了。 看着犹如木桩子一般的萧敬…… 弘治皇帝摇摇头,他也拿萧敬没有办法啊。 主仆这么多年,当初也曾惩罚过他,教他去大漠里吃沙子,可最终,还是心软了。 现在萧敬这四大皆空的模样,弘治皇帝只好自娱自乐了。 …… 方继藩随众臣出了奉天殿。 刘健的心情很不错。 他故意顿了顿足,等方继藩上前几步,才和方继藩并行:“齐国公,大明宝钞若是推行,能有什么好处?” “能多发钞。” 刘健点头,这个好处好啊,想买西洋诸国的货物,印就完事了。 当然,前提是在可控范围之内,否则一个挤兑,就完蛋了。 “还有呢?” 方继藩道:“蓄水池……” “蓄水池?”刘健愣了一下,奇怪的道。 “打个比方吧。”方继藩道:“刘公有一万两银子的大明宝钞,每月的开销是五十两,多余的宝钞怎么办?” 刘健咳嗽,抬头挺胸:“当然是周济天下,帮助需要帮助的人。” 方继藩不禁鄙视的看了刘健一眼,这明明是自己的台词好不好,这大明的士大夫,真够无耻的。 刘健脸微微一红,一副抱歉的样子,仿佛是在说,没有法子,老夫是读圣人书出身的,且又是内阁首辅大学士,只好这样说。 方继藩道:“错了,理应是将银子藏起来,刘公,你想想看,西洋无数的金银存入进西山的钱庄,最后兑换来了大明宝钞,可事实上,市面上流通的宝钞,肯定不足真正花用的十分之一,其余的八九成统统都藏起来了,如此一来,这些银子,便可通过钱庄,在大明进行大规模的投资,比如铁路,又比如……各科的研究。而钱庄放出了这么多的宝钞,可实际上呢,物价却不会太大的波动,因为流通于市场的货币是有限的,这些私藏起来的银子,就形同于是蓄水池。不但富户们要储蓄,便连各国的国库也需储蓄,他们储蓄的银子,说白了,最终都为大明所用。” “更不必说,这货币一统之后,带来的是通商的便利。” 方继藩自己解释这些,都觉得头痛,总而言之,这里头有莫大的好处,这些好处,远比修一条两条铁路要多的多。 刘健认真的听着,尝试着去理解,似懂非懂。 刘健却是露出了微笑,看着方继藩道:“能看到刘文善这些人立下功劳,老臣……很是欣慰啊,齐国公,刘杰在黄金洲,却不知如何了。” 他这样问,隐隐有心安的意思。 弟子们这么出息,我儿子应该不会有事吧。 方继藩道:“刘杰虽是平平无奇,资质平庸,可既是我的徒孙,想来……在黄金洲,一定不会有事吧,请刘公放心。” 刘健颔首点头,他背着手,碎步走着,只是年纪大了,哪里比的过方继藩这般虎虎生风,他想到了什么,压低声音:“听说陛下有意分封。” 方继藩支支吾吾的道:“是吗?哎呀,这个我居然不知道。” “你还说你不知道?”刘健凝视着方继藩。 方继藩讪讪一笑:“知道的不多。” 刘健叹道:“此前陛下屡屡询问过随驾的大臣,也曾问过老夫,比较郡县制与分封制孰优孰劣。” 说着,他深深看了方继藩一眼,才又继续道:“齐国公,若是陛下这样问你,你会如何回答。” “这很简单。”方继藩想都没想,侃侃而谈道:“在西周时,分封制最好,可随着蛮夷俱灭,天下皆安,道路通畅,政令通达时,郡县制便比分封制好。分封制的好处,在于攘夷。将宗室分封四海和远疆,宗室们为了生存,为了消除隐患,就不得不修兵革,披荆斩棘,连横合纵,开疆拓土。可要说分封还是郡县孰优孰劣,这个……不可以好坏而论,而是需因时制宜、因地制宜,若抛开不同的环境和不同的时间,来奢谈好坏,不是昏了头,就是迂腐。” 刘健会心一笑:“不错,这个回答,再好不过,老夫也是这样答的。” 他抬头:“老夫年纪越大,越发觉得后生可畏啊,看看你们这些牛犊子,这些年轻人,除了你齐国公之外,个个都是为朝廷出生入死,舍身许国,有时候,真羡慕他们,若是老夫年轻三十岁,该有多好。” 方继藩笑吟吟的道:“其实,还来得及的,准备好几斤腊肉做束脩就可以。” 说着,人已嗖的一下,跑的不见了踪影。 方继藩孑身一人出了午门。 却见这午门之外,有一人跪在地上,却是那真腊使臣孤落支。 孤落支显得很沮丧,只拜在宫门口,抬眼见有人出来,看着挺眼熟,居然是齐国公方继藩。 他自然是见过方继藩的。 顿时像落水之人一下子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把扑到了方继藩的脚下,带着几分激动道:“齐国公,你好呀,下臣拜见齐国公,给您行礼了。” 这家伙离方继藩近,脑袋磕着方继藩的小腿,让方继藩的小腿很是不适。 方继藩脸上立马露出了不喜之色,很干脆的一抬腿,直接一脚踹下去:“滚开,别烦我,我不认识你。” 在外头,早有齐国公府的护卫候着方继藩出来,一见动静,数十个人便呼啦啦的按刀而来。 孤落支好歹也是使臣,哪里料到对方一点道理都不讲。 可他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定了定神。 齐国公这个人,他是有耳闻的,此人有脑疾,可以理解,毕竟,谁没有犯病的时候呢? 他忍着痛,忙是笑呵呵的道:“齐国公恕罪,万万恕罪,下臣真是万死,齐国公的腿有没有磕伤?万死,万死,您大人不计小人过,千万不要放在心上。” 方继藩背着手,奇怪的看着孤落支。 本来他是打算扬长而去的。 可一下子,他驻足,正好护卫们到了眼前。 他一挥手:“都让开一点,我要和他讲道理!” 护卫们便退避三舍。 孤落支仰头,看着方继藩。 方继藩道:“你方才说啥,大人不记小人过?” “是,是,是。” “你惹到我了吗?”方继藩很认真的道。 “这……”孤落支支支吾吾。 “好吧,我们不在乎这些细节,我只来问你一件事。”方继藩咳嗽:“大人不计小人过,你这是从谁哪听来的歪理。” 孤落支:“……” 良久,他支支吾吾的道:“这……这……京里的人都是这样说的呀。” “这是他们愚蠢,简直就是荒谬,我最恨听到这句话了。” 方继藩眯着眼,语重心长的道:“你想想看,大人为什么要计小人过,居上位者的人,拳头比你大,钱比你多,官比你高,他也是人,他被小人得罪了,难道就不痛?所以,他非要计较小人过不可,谁得罪了这样的大人,人家打不死你,凭啥要让他不计前嫌?” 孤落支:“……” 方继藩又道:“换句话来说,正确的理解,应当是小人不计大人过才是。因为就算大人欺负了小人,小人除了不去计较,重新开始新的人生,忘掉那些不愉快的事,还能怎样,计较?计较的来吗?” 孤落支暗道心好痛,他要哭了。 这是拐弯抹角的侮辱自己和真腊国啊。 自己和真腊国,不就是那个小人,拳头没人家大,钱没人家多,技不如人,弹丸之地,不足大明一握,这齐国公莫不是告诉自己,挨了揍,就老实一点,不要想着报复,越是这样想,以后只会更疼,遭受更大的报复,所以……应该改变自己的心态,放轻松,随时维持愉悦的心情,保持身心的健康,重新开始,继往开来。 孤落支眼泪扑簌而下。 居然听着很有道理。 难怪这方继藩能桃李满天下,看来,是有道理的。 这时,方继藩叹了口气,又道:“当然,我方继藩是一个有良心的人,我从不仗势欺人,真腊国的事,我已知道了,想开一点嘛,回家好好洗一洗,睡一觉,最好吃一点好酒好菜,然后舒舒服服的睡下,一切的不愉快,也就迎刃而解了,乖,现在赶紧在我面前滚,不然我脾气上来,打死你。” 孤落支:“……” 他只稍稍的顿了一顿,求生欲立即占据了上风。 而后……毫不犹豫的朝方继藩磕了个头:“多谢齐国公赐教。” 说罢,孤落支立马起身,跑的比兔子还快,这奔跑的速度,已经达到了专业级了。 方继藩一眼不眨的看着那越来越远的背影,心里不由感慨,这才刚刚出宫,又做了一件好事,日行一善,真的很有益于身心啊。 ………… 感谢新盟主‘严赟’同学的打赏,顿时感觉码字有劲了,好人啊。 无论如何,朱厚照似乎并不太在乎谁请吃饭的问题。 他捋起大袖子:“来来来,本宫亲自来烹饪,老方,你的运气来了,准备一饱口福吧。” 方继藩不知道朱厚照还会烹饪。 不过这家伙……会任何东西他都不觉得奇怪。 自是坐在厅堂里等,待朱厚照亲自端来几个菜来。 方继藩见这几个黑乎乎的菜,竟是分不清这到底烧的是啥玩意。 “如何?尝尝。” 方继藩肃容,正襟危坐:“殿下,我们谈正事,殿下乃太子,臣为国公,俱为陛下之肱骨也,既有公事,岂可将这心思放在这口舌之欲上?” 朱厚照龇牙:“你不尝尝,怎么晓得难吃?你先尝一口。” “没胃口。”方继藩看着这些菜,心里作呕:“一想到还有许多家国大事,等着殿下和臣处理,臣就寝食难安,食不甘味。” 朱厚照心里不禁咕哝,却还是道:“好吧,先谈正事,老方……制药的事,有眉目了。” “有眉目了。”方继藩豁然而起:“当真吗?” 朱厚照一拍大腿:“当然是真的,几十个实验室,按着他的方法,不断的试验,不知耗费了多少材料,数百人,废寝忘食……没曾想,不但发现了许多新奇的东西,而且……还真有收获。” 其实所谓的研究,是最枯燥的。 这压根不是一拍脑门,或者上天上掉下了一个苹果砸在头上的事。 为了验证一样东西,需要无数人反反复复,枯燥着试验。 方继藩带着一群生员,制造了许多器皿,然后通过这些器皿,由着他们去折腾。 不同的物质,通过这些器材,可以分解出许多稀奇古怪的东西,而后,再让他们进行合成。 根据方继藩所知,这实验室就曾炸过七八次,最惨的一个,至今浑身上下,还包的跟个粽子似得。 还有几个,因为不太规范,居然发扬了神农尝百草的精神,居然将合成的液体,伸了舌头尝了尝,然后……至今还躺在西山医学院里。 方继藩的老祖宗神农,知道后世子孙几千年下来,竟都没有长进,若是有灵,非要将这些不肖子孙拍死不可。 方继藩只大抵知道,天然青霉素的大致原理。 当然,所知的也是有限。 至于能不能成,还得花费无数的人力物力去一次次的尝试。 运气好的话,说不定几千次的试验,就成功了。 可若是运气不好,说不准十年、二十年,五十年,也未必能有眉目。 而要一次次试验,就必须得有一套行之有效的试验机制。 这也是为何,朱厚照非要来领头的原因了。 这就如行军打仗一般,得有章法,各个实验室的每日进行的工作是什么,如何进行试验,如何提取细菌,如何观察……任何一点疏忽,都可能措失大好的机会。 当然,还有无数钱粮的配给,器械的采购……这里头,统统都是大学问。 里头,还牵涉到了士气的问题。 太子殿下亲自带头,下头的人,敢不尽力吗? 朱厚照虽是个没心没肺的人,可一旦他认准了一件事,他的责任心,便瞬间的爆表了。 诚如他年少时,成日瞎捉摸打鞑靼人一般。 任何人都会有横扫大漠,为国雪耻的念头。 可有的人,不过想想而已,而朱厚照不一样,他十年如一日,成日研究兵法,学习鞑靼的风俗,学习他们的语言,学习他们的文化,学习他们的作战方法,堂堂太子,不琢磨着去做点低级趣味的事,心思都放在这上头,而后,在历史上一战成名,一个从未领兵的人,居然和历史上身经百战的鞑靼主帅一决雌雄,居然……还真让对方退避三舍,大捷! 这大捷,绝非是运气这样简单。 运气从不会降落在没有准备的人身上。 方继藩凝视着朱厚照,朱厚照还是一身臭烘烘的,可此刻,方继藩已经不觉得这味道古怪了,他面上憔悴,邋里邋遢,方继藩竟也觉得,他现在的形象,高大了许多。 方继藩抱着他的头,啪叽一下,给他一个男人式且绝无任何断袖之癖嫌疑的吻。 朱厚照顿时恶寒,忙是扬手,擦拭自己的额头:“老方,我早知你有问题……” 方继藩高兴的手舞足蹈:“成功了?” 朱厚照眨眨眼:“成了,真的成了……此前,我们就提取过,不少的病虫进行观察,在显微镜之下,最新研究的药水,竟可抑制这些病虫。” 方继藩一下子,如泼了一盆凉水:“啥,没有经过临床试验啊?” 朱厚照道:“还要临床。” “当然。”方继藩不禁恼恨道:“这药,谁能保证,它可以抑制病虫,且不会对人的身体有害呢?殿下,赶紧……找病人来。多找几个,可惜刘瑾这孙子不在,不然,让他染点什么病,给他试一试,再好不过。” “噢,本宫糊涂了,太糊涂了。”朱厚照一摸自己的额头:“这病人还不容易,寻几个染病的囚犯来便是了。” 方继藩道:“赶紧,我也去,饭就不吃了,我路上吃点蒸饼。” 朱厚照显得很紧张。 当他意识到,事情可能没有他想象的这样简单的时候,他便忍不住捏一把汗了。 不过……这药,和方继藩的描述的吻合的。 理应不会有问题吧。 这可是花了无数个日日夜夜,成日泡在实验室里熬出来的啊。 坐在车里。 朱厚照靠在沙发上,看着对面的方继藩。 “老方,你说……这种药,若是成了,当真……能够拯救成千上万的人。” “是的。”方继藩点点头:“尤其是对于出海的人而言,更是再要紧不过了,此药,几乎可以算上包治百病了。” 说是包治百病,其实并不夸张,这个时代,绝大多数致死的病,倘若用上这个,都可以有很强的疗效,且药效还立竿见影,后世……许许多多的病人,跑去医院看病,十个有七八个,开回来的药,都是这么个玩意。 这是真正的神药啊。 朱厚照眼睛一亮:“可以挣银子吗?” “可以。”方继藩笃定的道:“能挣无数的银子。” 治病,是要钱的,这并非是方继藩爱钱,事实上,方大善人一向视金钱如粪土。 可若是不让新药挣银子,不让这些实验室的人知道,新药就意味着暴利,又怎么可能让更多的人,投入毕生的学问,去进行日复一日的试验,何况,又如何让人,花费重金,投入进这个无底洞里呢。 朱厚照摩拳擦掌:“那还愣着做什么,赶紧的。” 到了实验室。 实验室是西山各研究所的其中一栋楼。 里头,显得很昏暗,所谓的实验室,便是蚕室,一个个蚕室里,依旧还有许多疲惫和忙碌的身影。 ………… 第三章送到,求保底月票。大哭,没有月票,好痛苦啊。 方继藩发现自己已经过时了。 相比于研究所了的人,自己才像一个古人。 因为透过显微镜,方继藩发现这铜盘里的细虫,他一概分不清。 而至于朱厚照等人,精心所制的天然青霉素,他也没看出一点名堂。 见方继藩一头雾水。 朱厚照急得不得了,在一旁不断的比划着,告诉方继藩如何观察…… 方继藩最终,眼睛离了显微镜,微笑:“殿下,我看哪,还是临床试验最要紧,这几日,你抓紧一些,可万万不要出什么差错。” 朱厚照不禁无语。 接着……方继藩到了一个个实验室,大抵明白了朱厚照这疑似青霉素是如何制成的,这天然青霉素,乃是从青霉菌培养液所生成。 原理方继藩一知半解。 可这无所谓,重要的是好用。 等到了傍晚,奉命去寻病人来临床的苏月带着几个病人来。 一个是外伤的患者。 因为伤口化脓,且一直拖着没有就医,根据医学院的诊治之后,需直接截肢。 这个时代,但凡是身体上有什么毛病,尤其是外伤的感染,可能要命的。 当然,得益于昌明的医学院问世,他们找到了一个可靠的治疗方法。 哪里感染,就割哪,一刀下去,病也就好了。 听说要截肢,病人哭的死去活来。 不断说自己是家中的劳动力,是万万不能断了腿的,不然一家老小要吃西北风,西山钱庄,还欠着银子,房贷还没有结清,他脸色惨然,昏天暗地。 苏月等人,本是一直都在劝他,割了吧,不割,人就完了,割了还能捡一条命,这么多人都割了,不也一样坚强的活着。 病人不肯。 好在研究所这里,突然说要病人,按照规矩,本是要寻一些囚犯来,可现在……苏月索性将人送了来。 人抬去了蚕室。 病人叫王勇。 王勇很快被精心的呵护起来。 几十个穿着大褂子的大夫将他围着,一双双的眼睛,如狼似虎的看着他。 这令他有点心里打了冷战。 “大……大夫……不会有事吧,不会……” 甚至有穿大褂的大夫,亲切的握着他的手:“别怕,别怕,我是精神科的大夫,知道此时,你一定心里紧张,不要担心,你的病,能治好的。” 有大夫兴冲冲的给他端来熬好的米粥来:“来,八百粥,桂圆、莲子都有,来,吃一碗,补补身体。” 穿大褂子的大夫,坐在病床沿,拿着勺子,轻轻将舀出来的粥水吹凉,温柔的塞进王勇的嘴里。 王勇吓尿了。 这怎么像要准备棺材的样子呢。 他口里吧唧吧唧的吃着粥,老半天,突然冒出一句话:“要不,就割了吧。” 说到此处,他咬牙切齿,似英勇状。 “不割,不割。”另一边,一个大夫小心翼翼的抓紧他的手:“别怕,不割了,咱们不割。” 王勇吓得脸如白纸,打了个激灵,喃喃念道:“怎么就不割了呢,咋就不割了呢。” 一旁精神科的大夫道:“来,乖,听话,不要多想,不妨我给你喊一嗓子吧,铡美案,喜欢听吗?来……你细细听着。”他嘴张开,要一展歌喉。 王勇嗷嗷大叫:“我要割,求求你们,割了吧,天哪,我做了什么孽!” 这一下子,大夫们沉默了。 而后有人冷声道:“这家伙不识抬举,来,将他控制住。” 大夫们也是有脾气的。 尤其是这个时代。 掌握人生死,都是人中龙凤。 于是,一声令下,数十个大夫将王勇控制的死死的,取了绳索,将他绑成了粽子,口里给王勇塞了一团棉布。 王勇:“唔唔唔……” 各科的大夫和研究员们现在显得尤其的亢奋。 现在就看新药的效果了。 倘若新药有用。 这就意味着,在细虫论的基础之上,一扇新的大门,给所有人打开了。 大家凑在此,都是想要看看临床的效果,说不准,一篇论文就横空出世了。 现在见这家伙不识相,怎么肯放过。 一个个面露狰狞的不得了。 他们揭开了王勇感染的伤口处。 接着,纷纷发出了激动的声音。 “此伤化脓已到了病入膏盲的地步了啊。” “是啊,是啊,很少看到感染如此严重的病患了。”有人吧唧吧唧的流着口水。 “你看看,你看看,这里的组织已经大面积的坏死了。” “平日里,打着灯笼也找不着。” “师兄,你让一让,给我看看。” “你别凑这么近。” 真想拿显微镜,对着他的伤口看一看。”有人发出了遗憾的感慨。 王勇:“唔唔唔……” “咦,为何会有腥臊味?” “不对,莫非这伤口,与众不同。” “呃……是病患濑尿了。” 王勇:“……” ………… 外头,终于有人来了。 朱厚照和方继藩领着苏月联袂而来。 众大夫一见,忙是露出诚惶诚恐的样子。 纷纷行礼:“见过太子殿下,见过师公(太师公)。” 朱厚照瞥了一眼被绑成了粽子似得,便忍不住龇牙:“混账,你们在这里做什么,平日,你们就这样对待病人?” 方继藩也气的嘴唇哆嗦,双肩颤抖:“这病患,乃是你们的衣食父母,平时我教你们仁义道德,你们都学在狗身上了,还不快将他解开。” “太师公。”一个年轻的小大夫战战兢兢的道:“太师公,他不肯临床,教我们将他的腿割了。” 朱厚照顿时住嘴,脸上露出了值得玩味的表情。 方继藩脸拉下来:“狗一样的东西,绑好了吗?” “绑,绑好了。” “很好。”方继藩道:“拿病历本来。” 苏月忙是取了簿子来。 方继藩低着头,念道:“病人王勇,小腿被扎,伤口持续感染半月之久,化黄脓,多次消毒无效,金创无效,建议截肢。” “没有错吧。” “师公,没有错。”苏月小心翼翼的道。 方继藩道:“那么,用药。” 一下子,整个蚕室里忙碌起来。 苏月亲自准备了针筒。 为了见效快一些,自是需要注射治疗。 不过整个时代,虽是勉强可以打制注射针了,可毕竟……水平有限,因而,这长针,格外的粗大。 放在后世,这针头显然是给兽医用的。 看着这巨大的针。 王勇:“……” 他几乎要昏厥过去。 而与针头连接的,却是一个铜管,管子后,是一个推进器,前端有天然橡胶所制的活塞。 取了药水。 苏月将针头塞进消毒液里消毒。 没办法,这针筒的制作不易,是专门请技艺高超的匠人使用的,所以这针,可不像后世一般,是一次性用品,而是在消毒之后,反复的使用。 将药水吸入了针筒之中。 紧接着,苏月熟稔的寻到了静脉,用棉签擦了擦,针头扎进去。 虽是捂住了嘴,可这一刻,王勇发出了嗷嗷的惨叫声。 一旁的大夫们,个个在旁细致的观察,听到这惨叫,个个激动的浑身的细胞都跳跃起来。 注入药水之后,拔针。 而后,朱厚照将王勇口里塞着的棉布取出来。 毕竟……这是临床,需要随时询问病患在注射之后的反应。 王勇接着声震如雷,发出哀嚎。 方继藩道:“好了,别叫了,没什么事,给你用药了,说不准,你的腿保住了,别吵吵,吵得人心烦。” “大夫,大夫,我这里在流血,在流血……” 王勇看着自己的胳膊。 方继藩看了看,注射的位置,确实是在流血,没办法,针口太大了,且静脉又被刺破,不流血才是奇怪的事。 方继藩道:“来人,给他拿一个棉签堵一堵。” 苏月取了棉签,堵住,很快,棉签便被染红了。 王勇嗷嗷大叫:“我是不是要死了,是不是要死了,天哪……我要死了。大夫,还在流血,哗啦哗啦的,我头晕的厉害。” 苏月额上,也是满头大汗。 又取了新的棉签。 好不容易,才将注射的伤口堵住了。 王勇已是大汗淋漓,整个人精神疲惫到了极点。 事已至此,他似乎麻木了,开始一副死气沉沉的样子,爱咋咋地吧。 “小的们。”方继藩大呼一声。 众大夫一齐声音嘹亮的回应:“在。” “给我仔细的观察着,还有……每日注射两针,随时观察,尤其是患口的位置,都给我记录下来,病人若有什么其他反应,也要事无巨细的记录,出了差错,打死你们。” “是。” 方继藩长出了一口气。回过头,瞥了那注射的针口,心里不禁在想,尼玛的在逗我吧,这玩意明明是兽医给牛扎针的。 朱厚照不肯走,带着一群大夫,一面准备给王勇的化脓口上药,一面和所有的大夫一样,发出啧啧的声音,依依不舍的给王勇的伤口进行包扎。 王勇受了折腾,已是昏睡过去。 大家开始记录,现在的王勇,因为受了感染,一句高烧不止,经过这么一番折腾,就更别提了,整个人昏睡过去。 ……………… 第一章送到,求保底月票。 方继藩想来是怕死的。 这个世上,唯一让他死的理由,想来也只是为了中华崛起而死。 可若是中华崛起,需要他好好的活着,那么,他不介意苟且偷生。 可在弘治皇帝面前。 弘治皇帝越是让方继藩不准靠近,方继藩偏要靠近。 我方继藩不是吓大的。 他看着那殿中角落里战战兢兢,满怀着恐惧的宦官。 他能理解他们。 做太监已经很不容易了,需要忍受常人所不能忍受的痛苦,更需要忍受内心的煎熬,要放得下低级的趣味,割舍掉人最原始的YU望。难道还不准人害怕吗? 方继藩放肆的到了弘治皇帝面前。 抬头,见萧敬站在一旁,眼睛红了。 皇帝就是萧敬的天。 他和别的宦官不同,他入宫时起,进了内书房读书,接着,就送去了弘治皇帝那里。 那时候的他,还很年轻。 宫里的老祖宗们手指着当时还是太子的皇帝对他说:“你往后,就伺候着太子殿下,日夜相伴,不得离开寸步,太子乐,你便乐,太子忧,你便忧。太子若是高兴,你便跟着享福,可若是太子有什么闪失,你便去死。” 萧敬记着这句话。 他无法遗忘。 哪怕是他已从天真烂漫的小宦官,渐渐的,变成了一个满是城府的老太监,开始懂得搞阴谋,懂得算计,懂得计较利益的得失,懂得了皮笑肉不笑,通晓了这世上所有肮脏的事和肮脏的人心。 可他还记得这句话。 他是皇帝的影子。 方继藩看了他一眼:“走开,别挡着光。” 萧敬抬着泪眼。 很幽怨的看方继藩一眼。 他始终无法明白的是。 自己在宫里,浸YIN多年,从一张白纸,成了一个足智多谋、深谙人心的老狐狸,可为啥……偏偏这个从前南和伯府的傻儿子,成日咋咋呼呼,嚣张跋扈,没心没肺,可自己就混的不如他呢。 他乖乖后退两步,不忘对弘治皇帝道:“陛下,茶凉了,您喝两口,润润肺。” 既然是痨病,那么就是肺痨,多喝茶,润肺总没有错,这已是萧敬唯一知晓的一点所谓的‘医理’了。 弘治皇帝想不到方继藩擅作主张,他便唏嘘,责怪道:“继藩,你越来越不听朕的话了。” “陛下,来,伸舌头。”方继藩低着头,脸几乎要凑到弘治皇帝的面前了。 弘治皇帝恼怒道:“继藩,你要气死朕,真以为,朕拿你没有办法吗?” 方继藩很认真的道:“张嘴呀,快张嘴,不张嘴……怎么看病。” 弘治皇帝鼓着眼睛看方继藩,却又不忍责罚他。 沉默了片刻,弘治皇帝张嘴,伸出舌头。 方继藩道:“啊……” 弘治皇帝保持着伸舌头的动作:“啊……” 方继藩呼出一口气。 弘治皇帝苦笑:“怎么,可以确诊了吗?要不要把脉,朕觉得,你还是去忙你的经府比较好。” 方继藩道:“还没确认,只是看看,有没有其他方面的毛病,伸舌头,啊一声,就能看出痨病,儿臣又不是神仙。” 弘治皇帝:“……” 方继藩吁了口气:“陛下好好养着,此病……甚为难治。” “这是绝症!”弘治皇帝苦笑:“朕知道,你真以为,朕对医理一窍不通吗?朕自然会好好的将养着,可是……朕也知道,天命难违。哈哈,幸赖朕这些年的光阴没有虚度,总也算是对得起列祖列宗和天下的臣民了,继藩啊,你离朕远一些,不要靠近。” “噢。”方继藩碎步后退了一厘米。 “再远一些。” 方继藩抽了抽鼻子:“此金銮之上,儿臣斗胆上殿,这里施展不开,再后退,就要摔下去了。” 弘治皇帝便将脑袋别到一边去,眼睛斜视了方继藩一眼:“继藩,你眼睛红了。” 方继藩摇头:“有一种病,叫红眼病,得了之后,就见不得别人比自己富有,陛下富有四海,儿臣见了陛下,难免心里妒忌。” “你还想反了不成。” 方继藩汗颜,眼角突觉得有些湿润,弘治皇帝有气无力的样子,虽是强打精神,从前,他包裹在通天冠和冕服之内,让人远远看去,被这天子的威严所震慑,可现在,走近一些,看到的,却是一个病怏怏的老人,嘴唇青紫,面色苍白。 方继藩吸了口气:“陛下是知道儿臣的,儿臣怕死,不敢反。” 他顿了顿:“儿臣说红眼病,只是打了比方而已,是打趣,难道陛下不觉得很可笑吗?哈哈……哈哈……” 他干笑几声。 弘治皇帝却是紧闭着嘴,没有笑出来。 他叹口气;“朕这些年,总觉得时不待我,因为朕知道,迟早,会有这么一天的,朕就想,在有生之年,能够为这江山,这社稷,多做一点事,上不负祖宗,下……可以给自己的子孙,多几重保障。可是啊……该来的还是来了……” “陛下……一定可以医治的,请陛下放心,好好养着龙体。” 弘治皇帝苦笑:“不要安慰朕,朕又不是三岁的稚童。” 弘治皇帝说到此处,他突然挥挥手:“去吧,离朕远一些,做好自己分内的事…朕……咳咳……” 他咳嗽。 吓得萧敬忙是躬身要上前。 弘治皇帝一摆手,让他退下。 方继藩不肯走:“陛下这个时候,应该找个人说说话,解解闷,这样心情才能开朗,这对病有好处,儿臣……陪着陛下,说点什么吧。” “朕不需要。”弘治皇帝道:“朕要的……是你伴在太子身边,他毕竟……太容易冲动了,做事毛躁,这样的性子,若是被人所误导,是要吃大亏的,朕就这么个儿子,也只有你这么一个女婿,朕盼着你们好,生死之事,朕看淡了……咳咳……” 方继藩怏怏的离了宫,走出午门的时候,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他不是一个感情丰富的人,某种程度而言,习惯了做这个恶少,身边的人,都惯着他,对他小心翼翼,关怀备至,又或者是心怀恐惧,以至于,他的心很多时候,就好像铁块一样,没有温度,不知悲愁,没有忧虑。 深吸一口气,方继藩打起精神,心里说,无论怎么样,我也要医好他。 匆匆的赶到了研究所,朱厚照听了方继藩来,兴冲冲的跑了出来:“老方,老方,好消息,好消息,你快来,哈哈……你看,你快来看。” 拉着方继藩到了蚕室,王勇还躺在蚕事里,几十个人还在围观他,大夫们都很激动。 王勇已经习惯了万众瞩目的滋味了,他死鱼一般的躺着,一副爱咋咋地的漠然表情。 朱厚照吼一声,围观的大夫们依依不舍的退开。 朱厚照手指着王勇的伤口:“老方,你看,这就是疗效。” ………… 系统升级,看不了本章说了,好不习惯,看不到大家的留言怎么办,大家给一张月票,这样老虎就可以看到大家了。 吴烨说话不卑不亢。 这是西山书院生员的常态。 没办法,虽只是一个小小的生员,可上头有师祖在,他们从不担心,走在外头会被谁欺负。 大家听说他们出自西山书院,哪怕是再跋扈的人,也会露出慈祥的样子,捋着大胡须,无论是违心还是真诚,都会说一句后生可畏。 而在书院里,除了师生有别,尊师贵道之外,无论你是什么出身,到了这里,大家都是同窗同学,倒也没有什么巨大的鸿沟。 萧敬无话可说了。 他很服气。 他更关心陛下的安危。 弘治皇帝已越来越困乏,很快便躺着,渐渐的熟睡了过去。 这奉天殿,很快便被一群医学生们改造成临时的研究院。 甚至有人搬开了仪器,取了弘治皇帝的吐沫,用显微镜去观察。 朱厚照和方继藩,都显得有些焦灼,两个人背着手在殿中踱步,眉头深深皱着,唉声叹气的模样。 萧敬站在一旁,小心翼翼的试了试弘治皇帝的额头,还是低热。 医学生们则在一旁各自忙碌。 …… 而大家忧心的主角,弘治皇帝,这一觉睡得很香甜。 仿佛……做了一个梦。 在这个梦里,似乎自己的胸口不再疼了,也不再气闷,他甚至还梦到了牛肉,那烤牛肉就在自己的眼前,梦中的弘治皇帝,居然生出了馋意,他已忘了自己已经有许许多多的日子都不曾有过胃口。 这些日子,他总是昏昏沉沉的,总是咳。 可他竟觉得梦中的自己在流哈喇子。 哈哈……幸好是在梦中。 睡得沉沉的弘治皇帝心里突然想笑,倘若不是梦中,朕堂堂天潢贵胄,受天之命的皇帝,怎会有这般的不雅之相。 ………… 萧敬却是有些急了,忙道:“呀,陛下口里留了哈喇子,你们瞧,你们瞧,这是咋回事。” 朱厚照和方继藩二人正各自端着一个铁盆子,盆子里是御厨房烧制的牛肉,方继藩举着筷子,将铜盆搁到一边,探着脑袋,身子微微屈着,观察着榻上的弘治皇帝,一面咀嚼,一面道:“是呀,这没道理,临床上有这反应的吗?不会这药有问题吧。” 朱厚照呼噜呼噜几乎要将脑袋埋进他的盆里,蹲在一旁,吃的不亦乐乎,听了方继藩的话,再没心没肺也紧张起来了,捏着筷子的手将方继藩拨开,他看着口水自弘治皇帝的嘴角连成了一串珠子,朱厚照不禁道:“这群狗东西,本宫早知道有问题,这下糟了,这像是中毒的反应,继藩,你害死了我的父皇,本宫给你半盏茶的时间,你快跑吧,跑不掉,本宫就抓你回来宰了。” 方继藩:“……” 一个医学生满头大汗的凑过来,看了一眼弘治皇帝,目光在朱厚照带油的唇上落了落,才道:“太子殿下,师祖,我觉得……可能是陛下在睡梦中闻到了你们的肉香了。” 说着,他吸了吸嘴角的口水:“其实学生……说来惭愧,口水也要溢出来了。” 他一脸幽怨的看着太子和师祖。 给大家吃白饭,美其名曰节约粮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可他们自己吃牛肉,还是牛里脊肉呀。 “呀。”方继藩倒是松了口气,脸上的肌肉终于放松下来,道:“原来如此,我还以为是中毒或者是过敏反应呢。” 方继藩又端起了他的饭盆。 饭盆好啊,一下子可以装很多,吃起来痛快又省油时。 朱厚照也默默的端着他的饭盆,蹲到一边的角落去了。 天要亮了。 足足熬了一夜,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很憔悴。 方继藩不断的打着嗝,吃了这么多肉,再让萧敬斟了茶来,这茶水在胃里,似乎让肚里的牛肉也发胀起来,他不禁揉揉肚子,忍不住想,君子要洁身自爱啊,以后可不能这样暴饮暴食了,如若不然,会长胖的,这怎么符合他英俊的外形。 “咳……”这时,榻上的弘治皇帝微咳。 他张开了眼,迷茫的看着眼前的一切。 一听到动静,顿时数十双目光龙精虎猛的朝他看来。 朱厚照激动的道:“父皇,如何,如何了?” 弘治皇帝发现自己的口很涩,不只如此,嘴边黏糊糊的,举袖一擦拭…… 弘治皇帝:“……” 这帝皇的形象…… 他很镇定的当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深吸一口气,竟突然觉得胸口那火辣辣的痛感,减缓了不少。 奇怪了。 呼吸还算流畅。 当然……只是相较此前而言。 弘治皇帝感觉自己的精神也恢复了不少。 方继藩在一旁忍不住关切的问道:“陛下是不是觉得……病情缓解了一些?” 弘治皇帝一脸诧异:“好像……是的。” 方继藩顿时喜形于色。 太好了,看来药是有效果的。 看来陛下的疗效很显著。 当然……这霉素,也被称之为抗生素。 在后世,抗生素泛滥,恰恰人体是有耐药性的。 于是人们为了治病,不得不加大剂量。 而且……越到后来,疗效越来越不显著。 可是……对于弘治皇帝这等,一辈子都没有打过抗生素的人而言,这一针下去,效果是极为明显的。 方继藩又问:“陛下的额头还发热吗?” 萧敬在旁,疲惫的犯困,站着都想打瞌睡,听了动静,打起精神,忙是试了试弘治皇帝的额头,惊喜道:“似乎……好了少许。” 弘治皇帝这时又咳嗽。 好在……不至于此前那般撕心裂肺了,他突然有一种轻盈的感觉,好像一下子,自己的身体又恢复了自己的控制。 弘治皇帝坐起,看向方继藩道:“继藩,肺痨之症,可治?” “可以。”见弘治皇帝如此,方继藩放心了,看来,是药起了效果,天可怜见,这花了多少银子啊! 那些白花花的银子,总算没打了水票。 方继藩欢喜的道:“陛下,只要坚持安养,每日按时打针,自可痊愈,绝无性命之忧。” 弘治皇帝不禁骇然:“世上有如此的灵药吗?这是你和太子鼓捣出来的?” 朱厚照道:“这是当然,父皇可知道,要折腾出这药来,花费了多少心思和钱粮,不说其他的,单单投入的纹银,就有百万之巨了。” 弘治皇帝更是震惊。 百万……就为了制这么一个药。 他觉得朱厚照说话不是很靠谱。 不过现在听说这肺痨能治,整个人精神也好了不少,咳了咳,继而道:“继藩,你如实说,此药到底如何?” 方继藩心里知道,当确认自己有治愈的可能之后,弘治皇帝已是松了口气,而接下来,陛下的老毛病又犯了,他凡事,都会往大里去想。 方继藩道:“陛下,太子殿下废寝忘食研究此药,正是因为……此药几乎可以包治百姓。” 这句话有些夸张。 可事实上…… 在这个时代,有许许多多的疾病,都是不治之症,大明的医疗条件,已算是首屈一指了,至少比现在的佛朗机的放血疗法,不知强了多少倍。 可问题就在于……死亡率依旧还是很高。 许多人不停的生孩子,为什么?因为孩子容易夭折。 可能只是一个感冒发烧,人就没了。 多生……才能有概率让自己的血脉延续下去。 甚至,有的农人只是弄破了一个伤口,这伤口无法及时处置,便可能耽误了性命。 而抗生素的出现,却解决了这个问题。 这许多可以夺人性命的疾病,用了此药,都可将病情控制住。 方继藩道:“不只如此……此药只要发给大夫,无论什么大夫,不需让他们经过太多的学习,便可用来看诊,可以治疗大多数的疾病。” “陛下啊,西山医学院的成立,固然了不起,可是……许多的病症,学习的成本太高了。一个大夫要学会开刀,至少需要学习三年;一个大夫,要学医术,就要背诵许许多多的方子,要滚瓜烂熟,还要懂得辨别药材,需懂得药材的煎煮,这……又需多少年呢?宫里的刘御医,他学习了四十多年,方才略有小成。” “可有了此药,只需对一个大夫培训一两个月,他们大抵便可知道,此药可以治疗什么样的患者,大抵诊断过病人的病情,接着按着病情,确定用药的剂量,便可治病救人。” “某种程度而言,一个乡间的野大夫,只要有此药,对六七成以上的病患,都可做到药到病除,陛下想想看,着可以活多少人,又会有多少人,从中受益啊。” 弘治皇帝听得很认真,听到后面,直接倒吸一口凉气,觉得震惊。 此时他不咳了,因为兴奋,肾上腺素似是释放了出来,整个人精神奕奕:“这样说来,当初你们说的活人无数,就是此药,是吗?” 方继藩道:“正是此药,陛下,这都是太子殿下的功劳啊,太子殿下一直都在研究此药,尤其是得知陛下病重之后,太子殿下更是废寝忘食,总算,苦心人,天不负,陛下……太子他……成功了!” 只是在这悲痛的气氛之下。 却有人面上没有丝毫表情。 安化王朱寘鐇与某些宗亲站在一起,此时……一切都已经谋划妥当,该到图穷匕见的时候了。 不少的宗亲都站在朱寘鐇一侧,他们低声的嘀咕着。 这时,方继藩的车马到了,天色已经不早,方继藩来的不早也不晚。 他背着手,下了马车,许多人朝他看来。 方继藩则是旁若无人的样子,依旧还是这么嚣张跋扈。 这在别人眼里,自是心里想,齐国公这狗东西,还真是眼高于顶,哼,这种人,不晓得人情世故,迟早要吃大亏! 方继藩却是旁若无人。 倒是那朱寘鐇突然道:“咦,太子殿下何在?” 向来有方继藩的地方,肯定有太子殿下。 今日是什么日子啊。 说的难听一些,今日是陛下即将大行,要准备托孤的日子。 陛下重病在身,可太子殿下呢,却是迄今不见踪影。 平时倒也罢了,今日这个时候,居然还瞧不见人。 这像话吗? 果然…… 经朱寘鐇一提醒,许多人举目四看,却是丝毫没有看到太子殿下的踪影。 于是乎,不少人心里更为担忧起来。 太子殿下……这……这太过分了。 陛下病重时就如此,等做了天子,还不知野成什么样子。 刘健等人心里重重的叹息…… 太子太令他们失望了。 方继藩朝那朱寘鐇看去,便回应道:“太子在哪里,与你何干?你谁呀。” 朱寘鐇:“……” 他背后某些宗亲个个咬牙切齿。 朱寘鐇是谁?他是天潢贵胄,是太祖高皇帝的子孙,你方继藩,竟敢这样对待宗室。 朱寘鐇却是勉强一笑,道:“本王朱寘鐇,想来齐国公是不认得的。” 方继藩的脸色依旧没有半点变化,淡淡道:“噢,朱寘鐇,虽然没听说过,不过……你的房贷还了没有?” 房贷还了没有? 房贷…… 那些上一秒还斗志高昂的宗亲,顿时像瘪了的气球,目光开始飘飞,脸色很不自然。 朱寘鐇:“……” 方继藩一脸不爽地道:”本来正想找你们说呢,西山钱庄可是有规矩,是本本分分做买卖的地方,可不能因为诸位王爷要就藩了,这欠的银子就可以不还了,不还就收屋……“ 方继藩正说着,那头午门却是开了。 朱寘鐇等人心里气不过,可见刘健等人已经入内,其余人纷纷鱼贯而入。 似乎现在和方继藩产生冲突,实在是不值当,便咽下这口气。 这朱寘鐇左右又看看,确定了太子殿下没有来,心里顿时暗喜。 这个时候,太子殿下居然还敢不来,这何止是望之不似人君,简直就是不忠不孝了。 一行人,匆匆进入了奉天殿。 奉天殿里,却设了一道屏风,将弘治皇帝遮在屏风之后。 群臣们进去,只看到屏风,却不见天子,个个心里一沉。 萧敬站在屏风之前,看着这百官。 众臣纷纷行了大礼。 弘治皇帝却没有做声。 这更加令人担忧起来。 他们只隐约看到屏风后,似乎有个身影。 萧敬四顾左右,扯着嗓子道:“陛下染疾,不便相见,奴婢奉陛下口谕,情诸公平身。” 众人方才起身。 刘健的眼眶更红了,差一点要落下泪来。 萧敬却是惊诧的道:“太子殿下何在?” 果然…… 正主没来! 屏风后的弘治皇帝,固然已是智珠在握,可听到太子竟是在这个节骨眼上竟是不见踪影,脸色却也微微一沉。 “齐国公……”萧敬看了一眼方继藩:“不知齐国公可知太子殿下在何处?” 方继藩道:“我清早从西山赶来,没有见到太子,想来太子……正在赶来吧。” “陛下!” 就在此时…… 终于有人忍不住了。 是可忍。 孰不可忍哪! 站出来的,乃是礼部主事王宏。 王宏痛心疾首道:“陛下啊,太子殿下已许多日子没有音讯了。太子乃是储君,而今陛下病重,太子殿下却只顾着嬉戏,这是置苍生于何地,我大明以孝治天下,为太子者,更应该以身作则,可如今……哎……” 殿中顿时哗然起来。 萧敬只冷冷的看着这些交头接耳的大臣。 陛下依旧不做声。 他便勉强干笑:“想来,太子殿下确实有事耽搁了吧。“ “不知陛下召臣等来,所为何事?”这时,朱寘鐇见时机到了,心里禁不住有些激动。 这些宗亲,他是知道他们的性子的,暗地里骂的时候,个个暴跳如雷,到了御前,就个个战战兢兢的不敢做声了。 看来,只能自己先站出来给大家鼓鼓气了,现在不恰恰是最好的时机吗? 萧敬正待要张口回答朱寘鐇。 朱寘鐇心里却是冷笑,正色道:“臣问的不是萧公公,臣问的乃是陛下。陛下…今召集百官,为何不露面,却只让萧公公在此?自太祖高皇帝以来,臣没有听说过,天子召百官,却是隔着屏风相见,不发一言的,陛下如此,令臣很是担忧,恳请陛下,撤掉屏风,好让臣等……不必私下猜测。“ “猜测什么?” 一个声音,淡淡的传出来。 这是弘治皇帝的声音。 声音很轻。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声音主人虚弱的缘故。 朱寘鐇虽是早有算计,心知事到如今,天子重病,不日就要驾崩,因而才大起了胆子,可这突然之间听到了弘治皇帝的话,却还是让他心里一惊。 于是朱寘鐇忙道:“坊间有许多的流言蜚语,都说陛下病重了,臣民们甚是惶恐。” 弘治皇帝的声音道:“朕前些日子,确实身体有些不适。” 朱寘鐇便道:“不知陛下……现在身子好了一些没有。” 弘治皇帝的声音道:”尚可!“ 尚可二字,让朱寘鐇心里松了口气。 他最担心的是就是陛下身体没有问题,陛下虽是说尚可,却令他想到,这极有可能是陛下对于公布病情,有所忌讳。 更说明陛下已经知道了现在险恶的情势,不敢将自己身体恶化的情况,公布于众……陛下已经对宗亲们……生起了防范之心,若是平常时候,陛下有了防范,早就果断的处理了,何以一直没有动静。 自己的计划……是成功的。 陛下虽然有防范之心,却又对现在的情势,无可奈何。他显然有了极大的顾虑。 陛下……怕了。 方继藩是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 他不喜欢杀戮。 他热爱自己的乡土。 更为了大明而鞠躬尽瘁,恨不能死而后已。 那北冰洋里,这么多的鱼虾海豹,却不能为大明所用,这于方继藩而言,是一件多么令人烦恼的事啊。 现在好了,人都凑齐了。 数十个宗亲,统统分封了去,加上他们的一家老小统统打包,足有万户。 可千万别小看这万户,若是他们有中彩票的运气的话,一生二,二生三,三生无穷,或许千百年之后,在那遥远的北极洲里,会有无数的大汉子民繁衍生息。 当然,这个时代的北极洲,只是一个概念,涉及到了辽东以北的极北之地,也涉及到了冰岛之类。 反正,把人送去就对了。 此时,弘治皇帝脸色铁青。 方继藩的话,颇有几分道理。 这些所谓谋逆的宗亲,与其说是野心勃勃,不如说是愚不可及,被安化王一番怂恿,便自以为是,真以为自己能做什么大事,可反观他们的水平,实是一塌糊涂。 与其诛杀,不如……显得宽容一些。 至于方继藩所言的北极洲……那地方,弘治皇帝也只略略听说过一些,据说一年到头,见不着几次太阳,人出在户外,随时可能冻成冰棍,地里长不出庄稼,只能靠打猎为食。 弘治皇帝微笑道:“方卿家所言,也不是没有道理,看在方卿家的面上,朕便索性网开一面吧。” 此言一出,安溪郡王朱表椈长长松了口气。 没有人想死,好死不如赖活着,他们只好磕头如捣蒜:“谢陛下恩典。” 弘治皇帝淡淡道:“你们要谢,也不该谢朕,当谢方卿家。” 朱表椈人等此时,哪里还敢说什么,个个泪流满面的抬头看向方继藩。 却见方继藩一脸慈祥的看着他们。 朱表椈人等,也不知是真心还是假意,却纷纷道:“齐国公,谢谢了啊。” 方继藩朝他们点头:“到了北极洲之后,重新做人,洗心革面,诸位殿下都是陛下的至亲,陛下对你们,还是很有期待的。” 安溪郡王朱表椈心思复杂,只是连连称是。 弘治皇帝心里亦是松了口气,无论如何,此事便算是彻底的告一段落,所有牵涉到了安化王谋逆的乱党,到时统统送去北极洲拉倒,眼不见为净,继藩这个法子,倒也不怪,就当将这些罪囚永久的流放,还落了一个宽宏大量的名声。 弘治皇帝心情大好起来,随即道:“太子与方卿家献药有功,若无此药,朕只怕已是命不久矣了,自用此药之后,朕不但旧疾去了,且整个人更显生龙活虎,太子,方卿家,此药可以生产几何?” “……” 朱厚照没料到父皇居然主意打到了这新药上头,他只负责研究,其他的事,却靠方继藩。于是,朝方继藩看了一眼。 方继藩跟朱厚照早有默契,收到朱厚照的眼神,便立即道:“大规模生产,有一些难度,不过……只要投入的资金足够,太子殿下与儿臣尽量提振产量。儿臣与太子殿下,预备在西山成立西山药业,并且打算将其挂牌至交易所上市,为的便是让每一个人都从新药之用获得好处,同时又可使新药能够大规模生产,利国利民。不只如此,为了推广新药,太子与儿臣,还将提出种种的举措。” 弘治皇帝手指着方继藩,笑了。 这些日子,为了打击这些冒头的宗室,弘治皇帝可是愁眉苦脸很久了,现在焕发了笑容,心情舒畅的朝众臣道:“看看,这才是至孝,才是心系社稷啊,朕就是为了天下百姓的福祉,也要从内帑里拨付出数百万两钱财给西山药业,为了天下苍生,朕绝不吝财货。” 陛下对于宗亲们的宽容,让不少其他的宗亲心里松了口气。 若是对宗亲大加杀伐,难免会使兴王这些人生出兔死狐悲的心思。 现在……所有人的心思也都落在了这新药上头。 此药竟连痨病都能治,而且……见效如此之快,还能强身健体,这不是仙药,是什么? 若有了此药,这天下,谁不可从中获得实惠。 多少人,可以因为此药而活下去。 现在…… 大家心思活络,那兵部尚书马文升率先道:“陛下,老臣也想为天下的百姓做一点事,老臣家里倒是勉强有十几万两银子,当然……这都是老臣奉公守法得来的,都是清清白白,干干净净的,陛下,老臣也要给西山药业投点银子,尽一尽自己的心。” 接着…… “臣……也想……” “呜呼,此药乃天赐也,今得此药,万民犹如仰慕雨露恩典,臣不才,蒙陛下不弃,委以重任,迄今都没有为百姓们做什么事,实是羞愧难当,恳请陛下……” 在这热闹的气氛中,却突然,有一个声音道:“臣投一千万两!” 一千……万两! 众人被这个数字惊了一下,随即看去。 却见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站着一个闪亮的人,镶金大墨镜,如沙和尚一般的大金链子,不是王不仕是谁。 王不仕乃翰林学士,清贵无比,甚至有传言,他可能调任户部任左侍郎。 可无论如何,以他的身份,在这奉天殿里,实在是不值一提。 因而,只能在角落里站着。 他此言一出,殿中安静了。 人们用一种无语的目光看向王不仕。 王不仕对于这样羡慕嫉妒恨的目光,早就习惯了。 他摘下了墨镜,露出了真诚的目光:“臣也很想为百姓们做一点事,所以,臣投一千万两,若能因此而造福天下人,臣荣幸之至。” 弘治皇帝:“……” 不得不说。 炫富是不好的。 尤其是在这个时代。 弘治皇帝终于明白他的祖先为何要将沈万三给剁了喂狗了,可此时,弘治皇帝只是深吸了一口气,面上还是保持着微笑。 世道变了呀。 内帑现在几乎都和证券交易所息息相关,还有宫中牵涉到的钱庄、建业,新城,这些可都是巨大的利益。 众人拾柴火焰高,对于宫中而言,这些利益想要最大化,首先便必须保证商贸的繁荣,越是繁荣,钱庄、建业和新城,才能越来越红火,还有持有的无数股票,方可保证收益。 一旦宫中随意对商贸进行过度的干涉,亦或者是,对于似王不仕这样的人随意降罪杀戮,势必会引发恐慌,而在当下,没必要的恐慌,却是最可怕的。 弘治皇帝必须保持微笑,他不能将这锅砸了,道:“诸卿,此事,太子与继藩来处理。” 于是,无数热切的目光,又看向了朱厚照和方继藩。 这世上,什么最有价值,命哪。 宅邸可以不要,衣食行可以简单,大金链子、大墨镜,只是身外之物,可是命,你要嘛? 历朝历代,多少人为了去寻求仙药,不吝重金,这灵药一出,西山药业要是没有数倍以上的利润,他们把头摘下来当蹴鞠踢。 方继藩在大伙们热情的目光中,咳嗽一声才道:“这个,八字还没一撇,不急,不急的。” 从奉天殿里出来,朱厚照和方继藩走的很快,可谁料,后头却有人此起彼伏的呼喊起来:“殿下,齐国公,等一等,哎哟,我这把老骨头。” 朱厚照和方继藩却是走得更急了。 不敢留啊。 气喘吁吁的出了午门,朱厚照忍不住道:“老方,咱们自己的药,为何要招揽别人入股,怎么看,都是咱们吃亏呀。” 方继藩笑了笑道:“因为银子是挣不完的,而且这些东西,本就是银子越多越好,再好的药,若是没有足够的资源,那也无济于事,毕竟酒香还怕巷子深是不是?可若是有了数不清的银子,方才可投入进去更多,不惜动用无数的人力物力去研究新药,同时将咱们的新药推而广之。如此一来,大家都有好处,这有什么不好?这世上,不怕银子不花出去,怕就怕,有人将银子私藏起来,将宝贝一般的偷偷供着。” 朱厚照似懂非懂的眨了眨眼睛道:“好吧,这些不重要,最重要的是,你一定得记着,本宫可是干股,这药是本宫研制的,只出技术,不出银子。” 方继藩连连点头:“自然,自然……是了,现在不缺银子,缺的是赶紧推广新药,殿下,有了制新药的方法,往后研究还得继续下去,其他的事,就交给臣了。” 朱厚照随即高兴了起来,有银子了,其他就微不足道了。 当然,他又不禁惆怅起来,道:“今日轻易的拿了那张然,觉得一点滋味都没有,这天下竟无英雄,老方,这世上若论英雄,非你我二人莫属,要不……你反了吧。” 方继藩:“……” 方继藩抿着唇沉默了很久,用关爱智障的眼神盯着朱厚照,试探着道:“然后呢?” 朱厚照很理直气壮的道:“然后本宫将你平了。” ……………… 求月票。 孟津渡口的商民们,像是炸开了一般,人们不可思议的争相目睹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生活在这里的人,祖祖辈辈,对于这一条河水,都习以为常,在他们看来,河水就是黄色的,黄色的河水,翻滚着大浪,轰隆隆的席卷而下。 可如今…… 很快,当地的巡检便带着人匆匆而来。 到了正午,这里已是人满为患了。 越来越多的人,纷纷而来,看着眼前的奇迹,一个个露出不可置信的样子。 孟津县令郑文亦,则在这个时候,带着大量的差役而来。 郑文亦乃是弘治九年的进士,因为只名列三甲,先在刑部观政,此后外放为县丞,而后任县令。 孟津乃是大县,大县为令,小县为长,郑文亦近来,正为孟津的事而焦头烂额。 商贾的涌现,黄河渡口所带来的商机,令孟津开始逐渐的富庶。 当初,郑文亦在京师时,对于京里的那些新政,也略有耳闻,朝廷隔三岔五对新政得力的大臣和地方官吏给予了旌表。 隔三岔五送来的邸报里,更是让郑文亦认清了形势,当今天下,已经变了,变则通,不变则死。 这对于庙堂诸公是如此,对于他这个地方父母官,也是如此。 因而……他不得不寻求改变,可新的管理办法,还是让他焦头烂额。 一方面,是他的能力有限。 另一方面,是下头的佐官和差役们对于新政,也是一窍不通。 虽然拿着邸报,还有从保定布政使司那儿求来的《新政纪要》拿出来,组织了官吏进行学习,可毕竟……提升还是有限。 不过现在县里的头等大事,就是扩建黄河渡口,其次是完善渡口至县城的道路。 郑文亦听说黄河渡口出了事,说是那儿突然人山人海,货物和人进出不得,先是吓了一跳,对于他这样的县令而言,小小的孟津,新政就是渡口,渡口就是新政,若这里出了事,那么一切可就完了。 于是他连忙丢下了其他事情,心急火燎的带着一干差役亲来了,果然是人山人海,人头攒动。 见了父母官到了,水路巡检官带着数十个兵卒推开了人群,迎接了郑文亦。 郑文亦买不起京里的马车,只能坐轿子,下了轿子后,他左右四顾,威严的样子,道:“这像什么样子,赶紧将人赶走,什么黄河清,什么黄河浊,都在胡说什么,刘巡检,莫非是有贼子要作乱吗?” 刘巡检瞠目结舌的样子,似乎还处在震惊之中。 不过郑文亦这样问,他是可以理解的。 许多的逆反行为,都和黄河有关,今日从黄河里挖出点什么,明日黄河如何如何,这是地方父母官最不愿意看到的情况。 这刘巡检哭笑不得的道:“使君亲自去看看吧。” 好吧,他没办法解释。 郑文亦只点点头,前头有兵丁和差役开道,很快,边在人山人海的缝隙里,到了河岸。 而此时……郑文亦身躯一震,也是很吃惊,他抿着唇,沉默了。 黄河清了。 清澈的河水,足以引发一个内心情感丰富的诗人发自内心的澎湃情感。 没错,郑文亦,就是一个诗人,现在他突然想要吟诗。 可是……他作为父母官的职责,此情此景,却让他打了个冷颤。 在震惊过后,他目中带着恍惚的样子,回头道:“水清了。” “是,水清了。”刘巡检点头。 河岸两边,数不清的人争先观看。 已有一群男子,身上系着绳索,跳下了河水中去,想要一探究竟。 商船被堵塞在了渡口,到处人声鼎沸。 “使君,要不要立即派人去上游和下游看看。” “不必了。”郑文亦脸色沉重,好像一时之间也不知该如何反应。 毕竟,一辈子,他也没有遇到过这样的情况。 可比较他作为一方父母官,这里谁都能慌,就是他不能,更不能让这里出乱子,要不然第一个遭殃的必定是他。 所以深吸了一口气之后,郑文亦便一派镇定自若的道:“不能因为水清了,就堵塞了渡口,这么多商船拥堵在此,这样下去,不是办法。立即派人将人疏导开,万万不可因此而酿成**。各路巡检,还有差役,都要下乡中去,黄河水清,数百年未有也,要防止有宵小之徒,借此作乱,各乡各里,都要严防死守。” 郑文亦顿了顿,又道:“让急递铺的人来,本官立即修一封奏疏,这么大的事,非要向朝廷陈奏不可。县中上下人等,各司其职,不要瞎掺和,做好自己本分的事。” 郑文亦说出了一系列的安排,表情很凝重。 按照儒家天人感应的思想,自然界发生的一切灾难和奇迹,都可视为上天带有用意的寓言。 对于他这区区县令而言,做好自己的事就好了。 而至于寓言是什么,那是庙堂诸公们去诠释的事。 他火速的稳住了人心,让人疏导了人群,而后亲自修书,命人快马送出去。 ……………… “少爷,少爷……” 未见人,先听到声音,王金元连滚带爬的寻了来。 看着王金元一脸哭丧的样子,方继藩便想揍他,感觉一天的好心情都被这声音糟蹋了。 方继藩冷声道:“何事?” “出事了,出大事儿了。”王金元激动的捂着自己的心口,一副心痛的样子道:“少爷,交易所那儿,诸多上市的商行,价格都跌了。“ 方继藩倒也给吓了一跳,脸上多了几分慎重:”为啥呀?” 这显然,是出乎方继藩意料之外的事,老方家在证券交易所里涉及到的利益太大了。 而且宫里的内帑,也大多丢在交易所里,任何一点异常的波动,可都不是闹着玩的,这可能是数百数千万两纹银的蒸发。 王金元哭丧着脸道:“自打李朝文和王佐辩论之后,许多人都说李朝文乃是受了少爷的指使,欺君罔上,现在李真人成了京里的笑柄,关于他被王佐各种诘问的故事,到处都在传,人们都说他是理屈词穷,大逆不道。而这事儿,又关系到了少爷,少爷……” 好吧,方继藩觉得自己的心情是苦笑不得的。 也不知,这到底是自己的不幸还是幸运。 证券交易中心,竟只因为自己个人的原因,就可发生暴跌。 其实这也可以理解。 所谓的股价,无非就是人们对于未来市场的信心而已。 支撑信心的原因有很多,比如市场需求的扩大,比如新市场的开拓,比如新的技术,带来的革新;总而言之,一切对于市场利好的可能,都是信心。 方继藩……也是一样的道理。 在不少的商贾们看来,方继藩就是朝廷对于商贾态度的晴雨表。 姓方的若是有一天完蛋了,可能整个新政也就完蛋了,又或者会被后来者改的面目非,这会令市场出现许多的不确定性,自然而然,这股价也就非要暴跌不可了。 方继藩一脸无语的样子:“不至于吧,本少爷倒是觉得李朝文那狗东西说的很好啊,黄河清,圣人出;还有紫薇星气冲文曲……” 王金元便木木的看着方继藩,不作声。 他也无语了…… 显然,他对于方继藩的片面认知,不太认同。 方继藩看着王金元抑郁的样子,叹了口气。 这一届的军民百姓们不行啊,居然这么有科学素养,靠着这些,已经骗不到他们了。 方继藩心里不禁欣慰。 缓了半响,王金元终于道:“少爷,咱们是不是赶紧的抛一点股票出去啊,西山手里的股票太多了,都捏在这里,若是任这么跌下去,那……” 方继藩给他气乐了:“谁说要抛,给我买,人家抛多少,咱们买多少,我不信这个邪。” 王金元不可思议的看着方继藩,却是给方继藩的决定吓着了。 少爷这是在赌气吗? 这可是真金白银啊,可不是赌气的事儿。 只是……深知方继藩脾性的王金元,是不敢相劝的。 过了片刻,朱厚照也寻了来。 “老方,我完了……” 他眨眨眼,眼里一片水光,看起来像是快要掉下泪水,一脸痛苦的表情。 方继藩见他落魄的样子,倒是耐着性子道:“殿下,怎么了?” 朱厚照道:“西山药业,本是气势如虹,暴涨了十倍,本宫觉得手里的这点股票不够,便寻了数十个泰山,请他们掏银子……” “买了很多?” 朱厚照点头。 “跌的也很狠吧。” 朱厚照又点头。 越是这样暴涨的股票,也最是脆弱,一旦有什么风吃草动,都可能引发暴跌。 方继藩拍拍朱厚照的肩,声音温和的道:“殿下啊,要记住这个教训,不过……殿下放心,很快就会涨回来的,殿下的新药生产,进行的如何了?” 研发是一回事,如何将这研发的成果转化为大规模生产,才是最紧要的事。 若是不能大规模的生产,而只局限于研究所里隔三岔五的培养出那么点药来,是没有多大意义的。 这突如其来的消息,犹如晴天霹雳,令所有人都震撼不已。 黄河水清。 他们深信,无论是方继藩还是李朝文,都不是大罗金仙。 他们怎么可以做到,让黄河水清呢? 这世上,除了上天之外,恐怕再没有人能做到这一点了。 可现在,黄河水清……了…… 那王佐的脸色一片惨然。 但很快,他就调整了过来。 因为……他不相信。 黄河水,怎么能说清就清了呢? 他拜在地上,伸长脖子,依旧还是冷汗淋漓的样子,却是壮起了胆子:“陛下,自古以来,虚报祥瑞的事屡禁不止,陛下……这定是……定是有人虚报……” 呼…… 一言惊醒,许多人回过神来。 对呀,上有所好,下有所效。 所谓黄河水清,在场的人,不是谁都没有亲眼见过吗? 既然如此,谁知道这是不是地方官见皇帝想要做圣人,故意而为之呢? 弘治皇帝却是气定神闲的看着王佐,以及充满了疑惑的诸人。 弘治皇帝淡淡道:“这样说来……卿家是不肯信的了?那么,孟津县令的话,卿家不会信,那山西布政使司的奏报,你也不信?陕西布政使司呢?还有河南布政使司,以及山东布政使司呢?” 弘治皇帝一连串的说出了几个布政使司。 听到了这话,王佐的脸色更加的难看了。 这都是黄河流经的省份。 四个布政使司,若是当真发生了黄河水请的事,一定会快马加鞭的奏报。 这可是布政使司,奏报的人,也都是巡抚,布政使这个级别的封疆大吏。 这些人,可能会有一个两个,想要指鹿为马,但岂会所有人都异口同声?哪怕是天子,只怕也不可能胁迫他们做这样的事吧。 至少据他所知,河南布政使吴寒,就是一个很有风骨的人,当初他和吴寒同在翰林院,吴寒以忠直而成名,吴寒的性子,他是最清楚的。 这样的人,绝不会弄虚作假。 弘治皇帝笑吟吟的继续看着王佐,道:“除此之外,送来祥报的府县,还有三十七份,这还只是开始,想来此后送来的祥报还有不少,王卿家,莫不是天下的地方官以及封疆大吏都在阿谀奉承,也都在弄虚作假?这世上,只有王卿家铁骨铮铮?” 弘治皇帝唇边带笑的说完这番话,可这话就明显有那么点扎心的意味了。 “陛下……我……”王佐突然像找不到了词汇。 片刻间,弘治皇帝的脸上严厉起来,直直的看着王佐道:“现在,卿家闹够了没有?” 王佐连忙叩首,头埋在地上,语塞了。 他很清楚……当黄河水清成为事实的时候,他这几日的辩论,即使多么的精彩,也是在转眼成了笑话。 他已是心乱如麻,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众翰林震惊之余,不禁惊骇的看向李朝文。 这李真人,当真能参透天机? 大家这时倒是想起了当初他求雨,便立下大功,而现在,连黄河水清,他也竟能预知。 李朝文面带淡淡笑容,含蓄的很。 只见弘治皇帝又厉声道:“现在,王卿家该怎么说?” 话音落下,不等王佐有所回应…… 却听有人声若洪钟道:“儿臣恭喜陛下,贺喜陛下,恭喜陛下承上天之命,列入圣贤,陛下在位数十年,日理万机,仁义广播,苍生万民,无不受陛下雨露恩惠,此万古之所未有也,儿臣能有幸,陪侍圣天子左右,实是祖宗有德,是三生之幸啊。陛下圣名,远播海内,四海归心,洪福齐天,此天下亿兆臣民之幸……儿臣忍不住要放声三呼,吾皇万岁,吾皇万岁,吾皇万岁!” 弘治皇帝显得很激动。 他心里竟生出奇妙的感觉,难道这真是上天的旨意吗? 若如此,那么也不枉这些年来的尽心竭力了。 方继藩拜倒之后。 其余人面面相觑。 这话很肉麻啊! 可若这当真是天命,似乎肉麻也没什么。 大家也不笨,于是众人纷纷拜倒。 “吾皇万岁。” 听着震天的声音,那王佐似乎受到了莫大的侮辱,在此时,觉得心都凉透了。 而后,却不禁恐惧起来。 现在的情况,他的所作所为,性质已经变了。 此前,尚可以说是据理力争,铁骨铮铮,可现在……在人看来,他所做的一切,分明是胡搅蛮缠,是图谋不轨。 他煞笔着脸色,叩首道:“陛下万岁。” 弘治皇帝冷哼一声,死死的看着王佐。 一副待会儿收拾你的模样。 随即,弘治皇帝露出了笑容,看向李朝文:“李卿家,是如何知道黄河水要清的?” 这真是个好问题。 众人都支起了耳朵,想听听这李朝文的回答。 李朝文却只微微一笑,依旧还是仙风道骨,给人一种神秘莫测之感:“陛下,此乃天机,天机不可泄漏。” 弘治皇帝恍然了一下,随即乐了。 是啊,老天的事,怎么打破砂锅问到底呢? 只有李朝文心里,却是掀起了惊涛骇浪,比这里所有的人更激动。 自己的师叔,真是活神仙啊,自己真真是越发的佩服师叔了,这黄河水请之事,真是师叔告诉自己的。 他眼角的余光,扫视了师叔一眼,见师叔一副欢天喜地,巴结皇帝的模样,看着……好像很卑鄙,很不要脸,很小人,很阿谀的样子。可是…… 李朝文的心里却更是一凛,师叔竟能参透天机,却还伪装成一副阿谀奉承的模样,这……就更是深不可测,恐怖如斯了。 因为似师叔这样的人,如此这般的得道高人,自然是不必下作的。 唯一的可能就是,师叔参透了三界自然之理,却是大隐隐于市,游戏人间。 这般的情操,才最为可贵。 李朝文此时只恨不得噗通一声,朝方继藩拜下,抱着师叔这真正的得道高人叫一声爹。 他猛地想起,好像龙泉观近来又得了不少香客馈赠的土地,还有各项业务,挣来了不少钱财,不知师叔对此有没有兴趣,应该送给师叔,让师叔这样的得道高人享用才对。 其实……黄河水清,真不是所谓的参透天机。 黄河水变清,历史上出现过许多次。 方继藩只是在上一世,从各地的县志和府志里,看到了今年会发生黄河水清的记录而已。 三天之前,黄河水会变清,因而方继藩顺势而为,借了李朝文之口说了出来。 方继藩历来弘扬正能量,三观奇正,是不屑用封建迷信去忽悠别人的。 所以,这事儿,自然是由李朝文来代劳了。 弘治皇帝对待李朝文,客气了不少。 此前对此人,还颇为疑窦,现在才知,此人深不可测。 何况,天子为圣人,这也挺好,至少杜绝了不少流言蜚语,弘治皇帝对此,很有兴趣,这李朝文,实在是立下了大功劳啊。 他满带笑意的看向李朝文,温和的道:“李卿家,你参透天机,观察天象,当真是上天预示了朕乃是圣人。” 李朝文依旧淡然自若的样子,道:“此文圣也,确实是上天的征兆,臣怎么敢胡言乱语呢。不过……” 说到不过二字,所有人都直了眼睛,个个一动不动的看向李朝文,想知道接下来的不过,又是什么意思。 却听李朝文轻描淡写道:“不过这天象很奇怪,除了帝心耀眼之外,竟还有两处星芒,甚是耀眼,臣努力的参透,倒是略略的参透了一些,却不知当讲不当讲。” 弘治皇帝眼眸顿时亮了几分,兴趣大增:“细细说来。” 李朝文道:“臣恐说了,贻笑大方。” 李朝文依旧显得很矜持含蓄,可是…… 笑话。 现在你李朝文就是真神仙呢,莫说是皇帝,这满朝文武,天下万民,谁还会怀疑你的话,还贻笑大方都说出口了。 方继藩不得不说,这李朝文不是一般的会装呀! “但说无妨。” 弘治皇帝只当李朝文乃是客气对李朝文更高看了几分。 像这样既有本事,又是得道高人的人,还能保持如此谦虚的态度,这样的人,可是凤毛麟角了。 李朝文躬身道:“陛下,从天象来看,围绕着陛下身边,竟还有两位小圣人要出来,称之为亚圣,根据臣的观察,其一,乃是太子殿下,其二,乃是齐国公……” 话音落下…… 跪在地上的王佐突然噗的一声,一口老血喷了出来。 卧槽…… 太子……齐国公…… 陛下是圣人,也罢了。 捏着鼻子,认了便罢。 转过头,方继藩和太子,那两个……臭名昭著的家伙,他们……也成圣了。 若说弘治皇帝为圣,对于王佐而言,是一记重拳,而接下来,李朝文的话,却如几个时辰连续不断的拿着扳手在殴打,王佐已经无法承受了,气血上涌,眼前发黑,一口老血喷出,犹如喷洒一般,鲜血大口大口的自口里喷溅。 他……恨哪。 苍天哪,你这是要干啥。 他身子摇摇欲坠,喷血不止,脑袋接着无力的垂倒在地,啪嗒一声,像一个泄气的皮球。 弘治皇帝在兴头上。 看了方继藩一眼:“孩子吃了嘛?” 方继藩:“……” 良久,方继藩道:“陛下,想来吃过了吧。” 弘治皇帝打起精神:“既是吃过了,待会儿,让梁女医将他抱入宫中来,朕和皇后,想看一看。” 他失笑:“朕想来是老了吧,越是年迈,这多了一个外孙,心里便觉得高兴。” 方继藩应下来:“陛下不老,陛下还年轻的很,再活五百年,都不成问题。” 弘治皇帝晒然一笑:“五百年,朕可活不着,历朝历代,多少天子想要追求长生哪,可如何呢?朕很明白,他们之所以不顾一切的追求长生,以至于到了魔怔的地步,深信那些方士之言,不过是出于对死亡的恐惧而已。说来,也是好笑,多少宏图大业的天子,何等的霸气,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一声令下,血流漂杵,多少人的生死荣辱,只在其一念之间,无数生灵的血肉,也不过维系于他一身。可是呢……他们终究也有恐惧,这恐惧,化为了对长生的渴望,朕不同,朕不信这些,生老病死,天道也,人力岂可拒之?朕唯一期盼的,就是血脉延续,是子孙昌盛,是后世的子孙们,能够做到上承天命,下继祖宗基业,守住祖宗的江山,让这天下的百姓们,日子好过一些。所谓君子之泽,五世而斩,朕唯一担心的,就是后世子孙们不争气啊。” 方继藩笑吟吟的道:“太子殿下,允文允武,陛下有什么担心呢?” 弘治皇帝微笑,似乎对太子也颇有赞许。 猛地,他想起了一件事来,连忙追问道:“载墨现在跟着你,学习的如何了?” 想到朱载墨,方继藩莫名的心疼这个孩子,朱厚照那个鲁莽的性子,不知道给了他多少苦受。 不过父亲教训儿子,方继藩也是管着不着的,便没多嘴。 “好的很,听话的不得了,皇孙是个极聪明的人,陛下放心。” 弘治皇帝失笑:“朕听说,朱载墨近来跟着太子学习,哈哈……这些人以讹传讹,现在……这般的流言蜚语,太多了,似乎处处都在针对你,不过你放心,朕不会轻易相信的。” 方继藩:“……” 弘治皇帝见方继藩脸色有些不同,不禁扬眉问道:“怎么?” 此刻方继藩也不好隐瞒了,只好如实交代道:“陛下……这个,最近,皇孙是跟着太子在学习。” 这一次,轮到弘治皇帝懵了,他微眯着眼睛,认真看着方继藩。 方继藩被弘治皇帝看得发毛,不禁连连夸赞朱厚照。 “陛下啊,太子实是天下不可多得的奇才,普天之下,再没有人比他更加博学多才了,因而,儿臣请太子殿下协助,帮忙一起教授皇孙。儿臣的才能,毕竟是有限的,只有和太子精诚团结,对于皇孙,才有莫大的好处。” 弘治皇帝脸色又青又白:“那逆子有这耐心,载墨定要吃苦头了。” 方继藩道:“皇孙是太子殿下的血脉,太子殿下,知晓轻重的,陛下难道会信不过自己的儿子嘛?” 弘治皇帝脸色更加难看的厉害。 他信任方继藩。 也认可朱厚照的才能,但是……依旧还是放心不下朱厚照。 否则,怎会让方继藩来做这个未来的帝王之师? 偏偏…… 自己已将朱载墨交给了方继藩。 太子又是自己的亲儿子。 此时……木已成舟,想要反悔,也来不及了。 弘治皇帝心疼自己的孙子啊。 何况……太子能教授啥? 他心里转了无数的念头。 竟是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是好。 最终,他苦笑:“赶紧着,将天赐抱入宫中来,朕想念的很。” …………… 梁如莹将方天赐抱入了宫中。 弘治皇帝笑吟吟的亲手接过,看着怀里浑身皮肤皱起来的孩子,一副安静恬然的模样,一时之间他眼角眉梢都是笑意,带着满满的宠溺之情。 张皇后已是喜不自胜,家中多了一个新的成员,足以让这皇家夫妇二人,多了几分喜色,连这宫中,仿佛也都添了几分春色。 张皇后道:“天赐,天赐……陛下,你看看,这名儿多好啊,瞧瞧他老神在在的模样,将来,一定出将入相,会有大出息。” 弘治皇帝微笑,将孩子抱得更紧一些,情感也不禁泛滥:“朕的外孙,怎么会没有出息呢。他想没出息,才真的难呢。” 张皇后笑着说是。 ……………… 朱厚照对朱载墨很是不满意。 在他看来,朱载墨从前虽也学了骑射。 却过于‘学院派’。 朱厚照对于‘学院派’鄙视不已。 于是,将这些怒火,统统发泄在了朱载墨的身上。 “狗崽子,这样能打仗吗?有板有眼,有个屁用,得用野路子,看着你爹。” 朱厚照纵身,翻身上马,溜达了一圈,看着一脸木讷无语的朱载墨,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便滔滔不绝的数落道。 “看清楚了没有,好好学着吧,真是可悲啊,我这样聪明的人,生了你这么个蠢物,真想抽死你,这么大的人,这世上的事,不能什么都凭着章程来,若是章程有用,还需人做什么?规矩是用来破坏的,就好似搞研究一般,需得怀疑一切,别人教授你的东西,你听了去,从此深信不疑,自此奉若圭臬,于是萧规曹随,最终……只变成了一个什么都不懂的书呆子。你要随时保持着怀疑之心,不要轻信别人说了什么,这骑马,织毛衣,研究,未来要治国平天下,都是一样的道理,你皇爷爷,从前就是别人说什么,他便觉得很有道理,如何了?还不是天下一塌糊涂,没有新学,他不过是个墨守成规的平庸皇帝。” 朱载墨很是委屈,垂着头,瘪嘴,却不服气,抬眸张开反驳。 “父亲,我觉得……” 可话还没说出口,朱厚照便冷冷打断他。 “你不需要觉得了,听就是了,我脾气很不好,老方说的好啊,棍棒底下出孝子,你可别惹我。别以为,自己学了点骑射,就了不起了,翅膀长硬了,尾巴翘起来了,你上马,与我厮杀,我一只手,便将你打翻下来。” “儿子不敢。” 朱厚照一声叹息:“天哪……怎么生出这么个没出息的家伙,自己的爹都不敢打,还算人嘛?一辈子也只能靠着祖宗的恩荫,吃老本了。但凡有出息的儿子,都对自己的爹抱有怀疑之心,汉武帝就对文景皇帝的施政方法有怀疑,因而独尊儒术,而否认黄老。唐太宗杀兄弟,玄武门夺位,开拓进取,方才有大唐的拓地万里,你不能什么事都不敢,你心里得想着,这狗爹,凭啥就什么都是对的,若是让我来,我如何才能做的比他更好,而不是今日不敢,明日不敢,列祖列宗,就什么都是对的吗?文皇帝,不还忤逆太祖高皇帝,夺位靖难。男儿当有霸气,不要恐惧权威,别以为谁活的长,便什么都是对的,须知这世上,活得长的人,虽有极少数,历练了一些本事,可绝大多数人,虽是活得长,可都活在狗身上啦,你听他的,只会误了自己。” 朱载墨扑哧扑哧的喘气:“爹,那我上马啦。” “来吧,来吧,取木刀来,为父一只手打你。” ………… 方继藩陪着月子里的朱秀荣,心里生出幸福感。 他不是个有什么宏图大业的人,虽然心系百姓,想给这个世界带来一点什么,让这天下的人,过的好一些。可他更喜欢,关起门来,陪着自己的小孩子,当然,前提是……得有钱。 陪着朱秀荣,说了许多的话,外头王金元跌跌撞撞的来:“不好啦,不好啦。” 朱秀荣皱眉。 方继藩气咻咻的起身,出了房,便见王金元跌跌撞撞的在外头,方继藩抬腿便给他一脚:“狗东西,号丧吗?不打死你,我方字倒过来写。” 王金元皮糙肉厚,居然一脚踹下,没啥反应,扑腾的在地上,叫道:“太子殿下受伤了,受伤了。” 方继藩吓了一跳,整个人都惊住了,连连追问道:“受了什么伤,出了啥事?怎么回事?” 王金元道:“他执意要上马,和皇孙骑斗,说是要用一只手,后来犹嫌不足,觉得不痛快,要人绑着自己的手,和皇孙骑战,皇孙不肯,被太子殿下骂的狗血淋头,于是皇孙便只好满足他的要求了,结果……结果……两骑相撞,太子殿下反剪着手,被撞飞了,摔下马来,飞出了几丈远,骨头折了。” 方继藩:“……” 虽然任何事,发生在太子身上,方继藩都是不觉得奇怪的。 可是……听了王金元的交代,方继藩还是啧啧称奇,厉害了,我的太子殿下,原来还可以这样作死的啊。 方继藩面色古怪,一时不知该说点什么。 老半天,他才憋红了脸,忍住了笑,发出了感慨:“殿下恃强而不凌弱,威武!” ………… 第一章送到,好惨,别人在外面玩,老虎躲在房间里码字,大家都不疼惜一下,给点月票什么的。 萧敬颔首点头。 不过……萧敬见陛下态度不明,却不禁心里打鼓。 事实上,昨夜厂卫就已经疯了,不断的带了条子,顺着宫门的门缝将条子递进来,想要听候萧敬的指示。 萧敬也很为难啊,让厂卫立即干涉,干涉个啥,西山书院的那些人都是疯子,厂卫会挨揍的。 可若是不干涉,放任这样的事发生,又显得失职。 当然,这里最重要的是……陛下的态度。 在不明确陛下的心意之前,贸然的行动,这都是极为不智的。 萧敬心思复杂,匆匆而去。 不久之后,弘治皇帝升座,召百官。 于是谢迁为首,李东阳其后,再有各部尚书,率百官觐见。 众臣行礼。 弘治皇帝微笑:“昨夜,朕听京里传来轰响,又有厂卫夹带着条子,不断的传入宫中,不知何事?” 谢迁等人,心思复杂,他们越来越看不懂陛下了。 马文升、张升人等……也各怀着心事。 方继藩的行为,是极恶劣的。 这已经不是谁是谁非的问题了。 而在于,你认为你是对的,你就可以如此吗? 那要皇上做什么,要朝廷做什么? 此时,有人出班道:“陛下,方继藩昨日擅自调兵,围了江府,此后大肆打杀。” 有人带队就好办多了…… 接着就又有人道:“陛下,齐国公居然在民宅之内动用了火药,火药之威无穷,震动了京师。” “陛下……齐国公凌辱钦差江言,迄今,江言父子,生死未卜。” “陛下啊……这齐国公口称,他便是王法。” “陛下……齐国公竟将朝廷命官塞进了囚车之中,以至斯文丧尽。” “陛下……” 这一桩桩,一件件,骇人听闻。 自洪武高皇帝开始,到现在,骄横的权臣数之不尽,却也不至如此。 “陛下……”左都御史站了出来。 他是御史的首领,而江言毕竟是他的下官,他有理由站出来,说这么一两句:“陛下,无论是任何的理由,方继藩竟敢如此,将朝廷法度置之度外,这都是谋逆大罪。倘若姑息,人人都效仿他,从此之后,国将不国,社稷安在?” 此言一出,这才是最厉害的。 某种程度而言。 已经没有人去管顾孰是孰非了,而是单凭方继藩如此胡作非为,就应该治他死罪。 弘治皇帝颔首点头,意味不明的道:“噢,原来是如此。” 接着,他又道:“江言人在哪里?来人,去传。还有方继藩人等,一并传来。” 百官陷入了沉默。 没有人吭声。 李东阳的判断是对的。 陛下让刘健去养病,本就是有保护之意。 现在闹出这样的事,若是刘健这内阁首辅大学士在,作为百官之首,只怕非要在此表明立场不可。 他甚至已经有些羡慕刘健拥有如此圣眷了。 等了很久,终于……那江言被人抬了来。 江言衣衫褴褛,一脸惨然的模样,到了这奉天殿,顿时滔滔大哭:“陛下,陛下啊……臣奉钦命行事,不知何故,得罪了那方继藩……而今臣已被那方继藩折腾得家破人亡,家破人亡哪……” 他声音哽咽,眼泪如泛滥的江水般的落了下来。 显是昨夜一宿未睡,再加上他被人绑了一晚上,手脚已经麻木了,他惨然哀道:“恳请陛下,为臣做主。” 接下来的话,已经说不下去了。 群臣见了江言,心里不禁瘆然,看看,多惨啊,堂堂的御史清流,堂堂的钦差,居然被折腾到这个地步,不少人的心里流露出了兔死狐悲之心。 弘治皇帝见了,也不禁微微皱眉。 “方继藩为何要如此?” 江言凄然道:“臣不知。” 弘治皇帝道:“朕委你重任,发生这样的事,也实在难以预料,方继藩人来了吗?” 这时,外头终于有宦官道:“太子、齐国公方继藩、吏部尚书欧阳志觐见。” 这三人入殿,随即拜倒。 弘治皇帝见了这三人。 欧阳志依旧还是面无表情。 事实上,就察言观色的角度而言,欧阳志这个人是可以完忽略的。 朱厚照昂首阔步,走在最前,犹如骄傲的小公鸡,啊,不,更像是得胜的大将军。 方继藩则显得低眉顺眼了许多,低着头,碎步入殿。 “见过陛下。” 三人同时拜倒,行大礼。 弘治皇帝的目光先是落在了方继藩的身上。 “方卿家。” “臣在。”方继藩声音温雅,甚至今日居然寡言少语起来。 弘治皇帝道:“诸卿所奏,都属实吗?” “回禀陛下,理应………属实吧。”他依旧低着头,一副惭愧的样子。 显然,这一次改变了策略,有点跟以往不同了。 弘治皇帝皱眉:“方卿家带人去了江府,将江宅炸了?” 方继藩耿直的应:“是。” “跋扈到了自称自己是王法的地步?” “是。” “你有什么可争辩的吗?”弘治皇帝凝视着方继藩。 方继藩战战兢兢的样子:“儿臣……没有什么可以争辩的,这是万死之罪,儿臣心知肚明,恳请陛下降罪于儿臣。” “……” 这……有点,不……是很不对劲啊。 若是以往的方继藩,只怕非要口若悬河,或者是自称自己有脑疾,自己是孩子。 可是今日,竟然出其不意的乖巧恭顺,对于所有的罪状,统统都是供认不讳。 弘治皇帝淡淡道:“卿可知道,此乃万死之罪。” 方继藩依旧很无害的样子的道:“知道,儿臣已经做好了最好的打算。” 那跪在一旁的江言听了,悲痛的眼中闪过一丝亮光,心里突然燃起了一丝希望。 方继藩啊方继藩,昨日你不是很嚣张的吗?你不是很得意的吗? 现在咋了。 他咬牙切齿着,只恨不得将方继藩碎尸万段。 于是他道:“陛下……” 弘治皇帝突然怒视着江言,厉声道:“朕没有让你说话。” 江言:“……” 弘治皇帝皱眉。 若是方继藩以往的性子,他少不得要觉得方继藩这是明知故犯,性子太张狂了,哪怕是方继藩有理,也要好好的敲打一下,磨一磨他的锐气。 可现在……这方继藩低眉顺眼,乖乖认错,且是对所有的罪行一概认了,这反而让弘治皇帝意识到,问题绝不只是表面这样简单。 弘治皇帝道:“方继藩,在此之前,你有没有得过太子的诏令?” 方继藩摇头:“没有,都是儿臣擅自做主。” 此言一出,反倒又让朱厚照懵了。 不是说好了的吗? 他顿时叫道:“有啊,有的……就在老方身上,父皇搜搜看就知道,儿臣亲自写的。” “说老实话。”方继藩却是很坚持的道:“没有,太子对此,一点都不知情。” 朱厚照气极了,瞪着方继藩,从袖里哐当一下,摔出了一个扳手。 所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目光复杂起来。 这玩意,昨夜里的宾客们,都觉得眼熟。 又是这玩意…… 弘治皇帝站了起来,不理睬朱厚照,只盯着方继藩:“你为何要如此?” “因为……”方继藩深吸一口气,才道:“因为江言拿了儿臣的叔伯,儿臣……大怒之下……” “你何时来的叔伯。”弘治皇帝一脸诧异,显然对方继藩的回答有些始料未及。 你们姓方的,不都送去了黄金洲吗? 你方继藩,现在是天煞孤星啊。 在这里,还有父系的亲戚? 方继藩点头道:“有的。” “此人是谁?” 方继藩道:“他的名字,不足挂齿。” 越是如此,弘治皇帝越是觉得蹊跷。 这里头,肯定有诸多的隐情。 他本以为方继藩是因为不忿江言钦差任上的胡作非为。 当然……这本就是弘治皇帝的计划。 可是这个计划,却因为方继藩的胡作非为打乱了。 弘治皇帝的心里泛起了几分好奇,便道:“那么就召此人前来,朕要亲眼看看,此人是谁。” 说着,他朝萧敬看了一眼。 萧敬点头会意,立即去办了。 百官们个个依旧沉默。 这件事,他们已经插不上话,只等最后的结果。 那江言心下却是冷笑。 他很清楚,方继藩现在是在抓救命稻草,任何一丁点的机会都不肯放过。 说自己拿了他的叔伯,呵呵……这样的借口,他也找得出。 就算拿了,那又如何?老夫这是秉公办事。 你方继藩就能如此胡作非为? 就想借此来脱罪? 弘治皇帝的视线在江言的身上落了落,显得很焦虑和不耐烦。 此事……很棘手。 当然……他心里自有自己的主张。 对于江言此人,自是厌恶到了极点。 方继藩所做的,不过是过份了一些而已。 可是…… 正在弘治皇帝一脸焦躁的时候。 却有人拄着拐杖,一瘸一拐的入殿。 弘治皇帝定睛一看,怔了怔。 此人……竟是有些面熟。 可是…… 此人虽是换了新衣,却明显看到他的面上裸露出来的肌肤,伤痕累累,或许是因为伤势不轻,所以他固然固执的行走入殿,可每走一步,身体却都是用一种奇怪的姿势。 弘治皇帝眼眸一张! 陈忠…… 弘治皇帝回到了宫中。 这一路,他装着心事,却是精神奕奕起来。 太子那个浑小子……这真是瞌睡正好送来了个枕头哪。 到了奉天殿,弘治皇帝才坐定,就立即召了刘健等人觐见。 刘健三人来到行了礼,此时天色要晚了,差不多到下值的时候,此时陛下突然召唤,倒是让他们觉得有些蹊跷。 弘治皇帝看了他们一眼,突然失笑道:“诸卿可听说过十大补露?” 刘健三人面面相觑。 这话题,问的有些突然。 可说起这个……他们有些心虚了。 因为三人虽还算是两袖清风,却也绝不是不近人情之人。 比如平常的礼尚往来,却还是有的,毕竟……这么多的门生故吏,你总不好板起脸来,将所有人都拒之门外。 这十大补露,三家的府上,简直是太多了,都是别人巧立名目送的。 刘健三人也万万想不到,陛下居然特意提起这东西。 刘健带着些尴尬,咳嗽一声道:“陛下……” 弘治皇帝却是压压手,不希望刘健打断自己说话,他淡淡的道:“卿家可知太子与方卿家营建作坊出售十大补露,每年可获利几何?” 刘健三人又面面相觑。 陛下这是魔怔了? 只是小小一个作坊,陛下竟也关心? 弘治皇帝带着一抹别具深意的笑意道:“朕已替他们算过了,这岁入,乃是三千至五千万两纹银……” 三千和五千不算什么,可后头加了一个万字,就完不同了。 刘健顿时瞳孔收缩,整个人打了个颤,竟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快要停止了。 李东阳则是一脸恍惚,痴了。 而谢迁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弘治皇帝,一言不发。 新的税制开始逐渐的试点,国库的收入不断的攀高,去岁的年入,已达到了三千六百多万两银子,当然……这还只是真正的税制没有铺开,今年的增长,多半也是喜人,只怕还要再涨不少。 可即便如此……这只是一个小小作坊,是怎么涨到这个地步的? 眼红耳热啊。 老夫若是有这么多银子,在这宰辅任上可以办多少事?要成为一代贤相,还不是轻而易举? 可为啥……偏偏这银子就像是自己长了腿脚一般,都奔着太子和方继藩那狗东西去呢? 三人抿着唇,闷不做声。 虽是心里热得不得了,却也知道,这银子和自己一丁点关系都没有,也不过是听听,然后发出一声惊叹,最后努力不去多想罢了。 弘治皇帝似乎看出了三人的心思,微笑道:“朕和太子打了个赌,朕若是能经营好那作坊,这作坊便交给朝廷,朕想好了,得了这个作坊,一半归内帑,一半呢,下辖在户部,得银,都用来充实国库和内帑,三位卿家以为如何?” 刘健立马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起来。 这样说来……岂不是……岂不是……国库每年的岁入,可额外增加一两千万两银子? 这……无异于是天降大喜啊。 刘健激动的道:“只是经营?” “不错。”弘治皇帝笑着颔首:“只是经营!” “只需要经营这么一个区区的小作坊?陛下,不知这作坊有多少人工?” “千余人罢了。”弘治皇帝道。 刘健和李东阳对视一眼。 彼此都能从对方的眼神里看到狂喜。 刘健就像整个人一下子多了几分活力,露出笑容道:“只千余人,就太简单了。陛下………老臣并非是自夸,莫说是千人,便是御万人,乃至十万人,也不过是尔尔之事,这赌局,陛下与臣等赢定了。” 谢迁也道:“老臣也非自夸,当年治河,老臣奉旨御七万匠人和民夫,区区千人的作坊,算什么?” 连李东阳心里都不禁想。 这太子殿下,分明是在送银子啊,这背后却不知有什么居心。 弘治皇帝抖擞精神:“是啊,朕也以为区区小作坊,不过尔尔,朕还真不忍心虢夺了他们的作坊,可太子性子过于张狂,朕若是不磨砺磨砺他,他是不知教训的。朕已想好了,这两日,朕与刘卿、李卿便去,谢卿家在此当值吧。李卿家乃是户部尚书,钱粮的事最擅长,刘卿家呢,乃朕的首辅,最擅定夺。朕居中坐镇,这作坊……志在必得。” 谢迁听说自己得留在内阁里当值,不禁郁闷。 可细细一想,这杀一只鸡,都用了三把牛刀了,还差自己这一把吗? 自己在内阁之中,等着好消息就是。 有了银子就是好啊,那边的土人叛乱,需加派饷银,今年关中又是大荒…… 君臣四人,个个眉飞色舞起来,一群加起来,足足有两百多岁的人,此刻,面上竟都洋溢着争强好胜,颇有返老还童的样子。 ………… 到了第二天早上,才刚上值,户部左侍郎陈彤便莫名其妙的被喊了去。 接着,他在宫中见到了皇帝。 皇帝一身便服,刘健和李东阳二人也大抵如此,都是一袭儒杉。 这让不明状况的陈彤觉得很不同寻常。 李东阳见了陈彤来,不等陈彤行礼,便对弘治皇帝道:“陛下,此为户部左侍郎,在户部很有担当,乃是经济之才,是臣的左膀右臂,臣为稳妥起见,认为还是召此人同往最好。” 弘治皇帝便细细打量了陈彤几眼,点了点头。 他忍俊不禁的道:“卿家……终是谨慎啊,不过谨慎也是好的,本来朕还想召翰林院的王不仕来,可这王不仕不过是一届翰林,虽懂商贸之道,可此等事,毕竟用不上。再者朕与诸卿就足够了,人再多,反而显得朕在欺负那小子。” 陈彤小心翼翼的看着弘治皇帝和两位内阁阁老,总觉得他们有一种窃喜的样子。 咋……啥好事啊? 很快,他就明白咋回事了。 陛下带着三人出宫,李东阳密告他赌约之事。 陈彤听罢,顿时笑得合不拢嘴:“世上还真有天上掉馅饼之事,下官……下官……哈哈……” 四人心情愉快的到了作坊。 按照规矩,彼此之间,身份都是保密的。 弘治皇帝与几个大臣,这些日子就住在这作坊里。 半个月内,完靠弘治皇帝四人经营,对外就宣称,这里换了主人,半个月之内,若是营收上涨,自算是弘治皇帝赢了。 可若是营收下降,便算弘治皇帝输了。 方继藩很是体贴,他似乎生怕弘治皇帝和李东阳和刘健等人对于十大补露一无所知,所以特意带着他们到各处的工棚都转悠了一圈,美滋滋的指点这一道工序是做什么,那一道工序是做什么的。 刘健等人看得应接不暇,也看得傻了眼。 十大补露…… 就是这么制造出来的? 这狗东西…… 可现在正事要紧。 李东阳和陈彤一合计,在场的四人都是天下绝顶聪明之人,一点即通,立即就明白这作坊怎么回事了。 因而,陈彤给予了李东阳一个坚定的眼神,仿佛是在说,瞧好了吧。 紧接着,朱厚照开始和弘治皇帝进行交割,弘治皇帝急着上任,虽觉得此事荒唐,却又觉得,挣来了这么多银子,放在太子的身上,不知他又会如何挥霍,还是放在朕和国库这里为好,有益于天下嘛。 于是乎,他郑重其事,便连这作坊主的印也一并接了。 此后,朱厚照和方继藩便直接逃之夭夭,不见了踪影。 弘治皇帝却是精神奕奕,浑身透着自信。 他心情澎湃的坐在了宽敞的公房里,里头竟还奢侈的配了舒服的沙发。 不只如此,这公房一旁,还有几个仆从在隔壁伺候,生活起居之物,无一不是奢侈。 弘治皇帝甚至还看到了一份菜单。 这都是供应朱厚照的,里头各种菜肴,触目惊心。 弘治皇帝笑起来,道:“看看,看看朕的儿子,小小年纪就如此崇奢,所用的东西,都是价值不菲,这些可都是算在营收里的,这些银子,都被他挥霍去了。朕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要将这些无用之处,统统裁减,吃用粗茶淡饭即可,所谓经营之道,无非就是开源节流,这节流……就从朕开始,如此一来,每日便可节省纹银百两以上,可别小看区区百两,这半个月,就是一千五百两了。” 刘健等人听到了此处,无一不心潮澎湃。 刘健拜下,心悦诚服的样子叩首道:“陛下圣明哪,陛下先行此举,率先节流,虽只节余了千五百两,可这作坊上下有陛下带了头,所节省的用度,只怕惊人,但凭此,这营收和利润所得,就更加喜人了。” 陈彤也感动莫名。 他心里知道,此次是李东阳抬举自己,自己能有机会在陛下面前表现,实是天赐良机。 自己曾在边关管理过马场,还曾做过两任地方父母官,又在户部做了这么多年,这些宝贵的经验,今日完可以在陛下面前施展出来。 于是他道:“陛下办的第一件事,便切中了利害,如此,何愁这作坊不兴?” ……………… 第二章求月票,还有…… 弘治皇帝听了陈彤等人的话,心里不禁得意。 “千里之行,始于足下嘛,经营之道,被就是从细微处开始做起,而后徐徐图之。”弘治皇帝发出了感慨。 转眼之间,几千两银子就省下来了。 刘健等人,个个觉得此言甚合自己的心意。 于是,刘健捋须,摇头晃脑:“陛下所言甚是,经营之道,无非是持之以恒,再教之以方。最忌的就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陈彤道:“臣一定向陛下多多学习。” 当日…… 陈彤亲自主抓生产。 各道的工序,他大抵心里了然。 既然陛下节俭,那么作为臣子的自己,就更该效仿了。 这是他极好的表现机会。 他手里捧着一个破旧的茶壶,里头也没斟茶,而是一壶热水,就这般,对着茶壶嘴,偶尔饮一口,竟也是自得其乐。 他有心要干事业,知道自己仕途的转折点就在眼前,自是不肯松懈。 见到有匠人将大量的盐巴丢进了鱼里,气咻咻的冲上前:“你们这是要做什么,这般奢靡无度,这……这是暴殄天物啊,省着点儿,省着点儿。” 好在陈彤是个有涵养的人。 虽然恼怒,说话却还是慢条斯理,他脑海里,还想着太子殿下那嚣张跋扈的样子,开口就问候别人的家人。 我陈彤就不一样,我陈彤是个讲道理的人。 那匠人想说点什么。 陈彤道:“当今东家已经换人了,你们竟不知吗?东家是个节俭的人,尔等若是还想在此办差,就需有眼色。”似乎觉得自己的话说重了,他放下了茶壶,朝他们作揖一礼:“有劳啦。” 就这么观察了一日,陈彤到了公房去见弘治皇帝。 不过弘治皇帝此刻,正在公房里待客。 为了节省,弘治皇帝早将仆从们裁撤了。 弘治皇帝不屑于耍花招,将宫里的人叫来伺候自己,同时节省作坊里的开支,因而,索性亲力亲为。 他一袭青衫,亲自给来客斟茶。 这来客总觉得弘治皇帝眼熟的很,不过……却也没有多想。 只是知道……一下子这里换了主人,却不知是什么缘故,因而……特来试探一二。 来人是关中的商行大掌柜,姓刘。 刘大掌柜掌握着关中诸多的渠道,其背后的资本,是不容小觑的。 双方彼此寒暄。 这刘大掌柜,很快就和弘治皇帝自来熟起来。 弘治皇帝笑吟吟的请他吃过了茶,自觉地这商贾挺可爱的,和他们说话就是很好听。 “听说上月,刘大掌柜自作坊里进了七千多瓶的货物,此番来,一定也是希望能够多备一些货吧。” “这个……”刘掌柜上下依旧打量着弘治皇帝,却是笑吟吟的道:“这不太好说,你也知道,现在买卖做的艰难,处处都要银子,现在关中又发了大灾,小老儿说来惭愧的很……下月的备货,却不敢过于冒险……” 弘治皇帝顿时心里遗憾起来。 可听对方说到难处,尤其是关中大灾,弘治皇帝是有所耳闻的,忙是颔首:“不是朝廷已去赈济了吗?” “即便是赈济,损失还是不小,因而才谨慎,弟此番只打算备三千瓶的货。” 弘治皇帝:“……” 一下子从七千降到了三千。 好吧……关中大灾了,有什么法子。 他勉强露出笑容:“也好,也好,你放心,三千瓶,到时自是如数交齐。” 那刘掌柜又和他寒暄了几句,便起身告辞。 他出了这公房,便有随从下楼去给他预备车马。 这刘掌柜在扈从的搀扶下上车。 扈从随口道:“老爷,这十全大补露,如今时兴的很,关中都在抢购,老爷做的是大买卖,势必已拿下了此月最大的货单了。” 来之前,刘掌柜确实是想要加订单的,至少也需一万瓶以上。 只不过…… 刘掌柜却在此刻,叹了口气,心里正无处发泄呢,这扈从本是自己的心腹,于是驻足,道:“哪里,此次只订了三千瓶。” 扈从大惊失色。 要知道,这十全大补露,大家伙儿可都在抢购呢,抢到了就是赚到啊,怎么老爷却是反其道而行。 刘掌柜道:“这里的东家,换了主人,也不知怎么的,突然就换了路数。这新主人,节衣缩食,全身的家当,看上去也不过寥寥数两银子,还亲自给老夫斟茶,老夫思来想去,觉得不对劲,那新东家,看着面善,说话也客气,却不像是个有底气的人,心里总觉得不踏实。做买卖嘛,牟利当然是最紧要的,谁不晓得,有了这十全大补露,能生利呢。可更紧要的,还是稳妥啊,下一万多瓶的订单,便是将十万真金白银,押在了作坊里,倘若这作坊里稍有什么闪失,那就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为了蝇头小利,而折了本金,这买卖还能做吗?” “所以……老夫先订三千瓶,且先试试水,走一步看一步。” 说着,刘掌柜上了车,他阖目,努力的回想着和弘治皇帝交涉的细节。越发的觉得……这背后藏着猫腻,自己的决定,是正确的。 这作坊……十之八九是出问题了。 而且可能是大问题,说不定,连自己三千瓶的定金,都要折了。 ………… 刘大掌柜前脚一走,后脚,陈彤便进去,先给弘治皇帝行了礼,弘治皇帝欣赏的看了他一眼,这一日下来,陈彤都在鞍前马后,一看,就是精明能干之人。 弘治皇帝最喜欢的,就是这样的人。 毕竟刘健和李东阳年纪都老迈了,虽也在作坊里独当一面,可总是不太让人放心。 而陈彤不一样,正在壮年,又精明能干,有他在,这作坊大小事务,可以令弘治皇帝高枕无忧。 弘治皇帝道:“卿家,现在这作坊运行的如何?” “好的很。”陈彤正色道:“不过臣在作坊内外走动,发现了十几个问题,这些问题,或大或小,都是太子殿下此前的积弊,臣觉得,为了增加作坊的营收,不吐不快。” 吓…… 弘治皇帝听到十几个问题,吓了一跳。 太子此前,居然这么糊涂,制造了这么多问题吗? 而这陈彤,倒是真的很有一番样子,短短一日之间,居然…… 弘治皇帝打起精神,给自己筛了一杯温开水,饮了一口:“来,且说说看。” ………… 第三章送到,求保底月票。 () 陈彤听了弘治皇帝的话,看到了陛下眼里的鼓舞,整个人顿时打起了精神。 于是开始说起自己在作坊里的所见所闻。 “这其一,是臣发现在这作坊里,有一种人的薪俸格外的高,可他们不事生产,无所事事,成日便是陪着客商喝酒,此等人游手好闲,要之何用?臣以为,这些人,需当裁撤,以节省用度。” “除此之外,还有腌鱼所用的盐过多了,实是暴殄天物。” “此外,臣还发现,夜间生产的成本格外的高昂,可在这里,却采取了两班轮制,日夜生产,陛下您想想看,这来上夜班的,不但薪俸要高几成,且这夜里,所靡费的火烛也是惊人。” “臣还查到……” 他一口气的,指出了许多的弊端。 弘治皇帝听到此,心里不禁为之叹息,不禁道:“太子别的地方都好,唯独就是对东西都不珍惜,他长于深宫,不明此理啊。幸的卿家指摘出来,如若不然,这样算下来,每月作坊的靡费不知多少。都说不当家不知柴米贵,这太子……即便是当了家,终究还是不懂,这也怪不得别人,毕竟……这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倒是卿家,倒是极有经济之才,朕从前实是小视你了。” 陈彤心里像吃了蜜一般,忙道:“臣还发现一件事,有时……这作坊的生产,居然会放缓,可是……匠人和学徒们,依旧还照发薪俸,这里头……臣觉得有猫腻。倒像是这作坊里有人欺蒙了太子,这作坊上下的人,臣觉得没一个人是干净的。” 弘治皇帝心头一震。 “是吗?” 拿了薪俸,却在磨洋工…… 这还是人吗? 方继藩说,让太子来这作坊,本意是为了让太子懂得经营之道,学会如何理财,并且能够独当一面。 可现在看来……处处都有毛病啊。 想想看,这上上下下的人都在欺骗太子,若是有朝一日,太子做了天子,那岂不是这满朝文武,都将太子当作了猴子耍弄吗? 弘治皇帝脸瞬间的阴沉下来,显得格外的可怕。 一个作坊,是小事。 哪怕它能创造再大的利益,对于天子和太子而言,都不算什么。 可若是往深里去想,太子被人这样蒙蔽,却一无所知,将来………可如何是好? “哎……”弘治皇帝叹了口气,眼带忧心的道:“朕的儿子,是个奇才,唯独是缺乏御人之术啊。” 陈彤见陛下将这作坊的话题转移到了未来储君克继大统的问题上。他心里一凛,忙道:“太子乃是至真的性情,且足智多谋,这是他的好处。只是太子从未学习过御人之术,平时又有齐国公随时的辅佐,自然而然,这方面的学习也就松懈了。臣以为,这帝王之术的学习,需从帝王之术而始,这也是为何历来东宫都读资治通鉴一般,当然……这本不是臣该说的话,臣这是胡言乱语,还请陛下勿怪。” 弘治皇帝对于朱厚照,倒是谈不上心冷。 只是觉得……这家伙什么都好,偏偏就对任何东西都不懂得珍惜,在这作坊里摆阔,糟蹋着钱粮,被人蒙蔽,这…… 弘治皇帝凝视着陈彤,语气慎重的道:“听好了,这些话,你肯和朕说,这便是你的忠心。可同样的话,若是你四处嚷嚷,这便是死罪,你懂了吗?” 陈彤心里激荡。 他感觉一个美妙的前程,就在自己眼前,连忙道:“臣自是明白,太子乃是储君,对外,臣绝不敢非议储君。” 弘治皇帝脸色缓和了许多,又道:“好好清一清这作坊的弊处吧,卿家来办此事,朕放心的很。” 陈彤于是叩首:“臣本起于阡陌,蒙陛下厚爱,加以重任,岂敢懈怠,半月之内,这作坊定当焕然一新。” 说着,眼泪模糊。 这是幸福的泪啊。 多少的臣子追求了一生,也遇不到这样的机缘啊。 而现在,机缘就在他的眼前,如所有历史上的幸运儿一般,陈彤感觉到,自己很快就要出将入相了。 送走了陈彤,弘治皇帝接下来继续看那密密麻麻的报表。 作坊每日的进项大,花销却也是极大。 数不清的数目,看得弘治皇帝头晕目眩。 ………… 朱厚照和方继藩二人难得休息,这半个月功夫,无所事事的,索性骑着马,在西山转悠。 方景隆在家休养了一个多月,精神焕发,于是带着二人游猎,倒也快活的很。 方继藩跟在方景隆和朱厚照后头,他们打猎,自己在后头吃了一路的美味,胡椒,盐巴,麻油,这些都是烧野味的圣品。 方继藩终于明白为何这古今中外的贵族都爱打猎了,因为真的很香哪。 就这般愉快的过了一些日子。 到了第十四日。 朱厚照便和方继藩二人兴致勃勃的赶往作坊。 愉快的日子总是过得特别快,赌局,终于要有一个结果了。 虽然此前朱厚照信心满满。 可是…… 到了答案揭晓的时候,朱厚照还是很有几分忐忑的。 这一路,在车里,朱厚照紧张的看着方继藩,道:“继藩,你说……父皇会不会突然开了窍,变聪明了,还真将这作坊经营好了啊?” 原本,想要了解作坊的情况很容易。 可朱厚照和方继藩都不约而同的老老实实等待结果。 其实,若是背后搞一些破坏,其实也是轻而易举。 可是对皇帝作弊,这是找死,你求着皇帝别耍赖和作弊都来不及,若是被陛下查出一点端倪,这作坊便算是没了。 方继藩瞪了他一眼,却也是七上八下,他心里打鼓:“现在你才说?准备好倾家荡产赔我的半个作坊吧。” 朱厚照顿时不敢作声了。 二人到了作坊。 却发现这作坊,竟是弥漫着腐臭的气息。 二人面面相觑。 而在此时……整个作坊里,却是乱成了一锅粥。 “陛下,陛下……又有几个匠人走了,说什么另谋高就……”李东阳擦着额上的汗。 他无法理解这些匠人们为什么要走。 可眼下最难处理的,却是那漫天的腐臭,毕竟……这些腌鱼……谁晓得盐放少了,会腐烂成这个样子呢。 每日生产这么多的腌鱼,但凡是有一部分发生了问题,所带来的结果,都是灾难的。 “赶紧,去招募人手,只要有工钱,还愁招募不到人吗?”弘治皇帝一脸憔悴:“将那陈彤叫来。” 陈彤匆匆而来,他见了弘治皇帝纳头便拜:“臣见过……” 弘治皇帝瞪着他:“现在的生产如何了。” “好的很,实在太好了。”陈彤道:“臣日夜不歇,催促生产,那些偷懒的家伙,都予以了重惩,所以……现在的产量,比太子在时,要高得多,唯一……唯一的问题就是……” 他抬头,小心翼翼的看了弘治皇帝一眼:“唯一的问题是……库房好像不太够用了,这十大补露如今……如今是堆积如山,臣……臣以为……臣以为……是不是应该,多修建几个货栈了。” 陈彤一脸底气不足的模样。 弘治皇帝:“……” 另一边,刘健匆匆而来:“陛下,陛下……不妙了。” 刘健气喘吁吁,可怜他已是年迈,却是上气不接下气,随时要断气的样子:“陛下……不太妙啦。方才……方才……山西来的客商,说是要减少订单,从一千三百瓶,减至两百瓶。” “才两百……”弘治皇帝懵了,朕在此,生产了这么多的十大补露呢,这货站都装不下了。 “这……这是何故?“ “不知何故啊。”刘健哭笑不得的道:“问了他们也不答,老臣就差将刀架在他的头上了。” 弘治皇帝觉得很恼火,下意识的拿起了案牍上装满了温白水的杯子,呷了口白水,随即道:“问问他们,价格降一些给他们,九两银子出货如何?” 刘健一脸悲哀的道:“这个法子,老臣已经试过了。他一开始,说要将订单减到五百瓶,臣于是提出,可以适当予以一些优惠,谁晓得,他们当场,就说只要两百瓶了,就这两百瓶,还是老臣好说歹说的结果。” 弘治皇帝打了个激灵。 这群商贾……脑子进水了吗? 给他们优惠,他们反而不要了? 弘治皇帝看向陈彤:“这几日的营收呢,营收给朕看看。” “还没出来,不过……想来很快就要出来了。”陈彤怯怯的看着弘治皇帝:“陛下……不必…不必担心,这些日子,我们……我们节省了不少……不少的银子。” 是呢,着倒是实话,这些日子,好像确实是节省了不少银子。 只不过……弘治皇帝却依旧觉得不妙了。 问题的关键就在于,他不知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于是,弘治皇帝深吸一口气:“事情,还在朕的掌握,都不要急,对了,货款,货款现在去查一查,还有……”弘治皇帝来回踱了两步,抬头:“将工头们都召来,让他们先稳住。” () 陈彤说到节省的时候,很是不自信。 弘治皇帝显得有些焦灼。 其实前几日的营收还是不错的。 毕竟……还有此前的订单撑着。 而生产方面,虽是隔三岔五,有大量的匠人和学徒离职,不过所谓君子合则聚,不合则散,倒也无碍。 至少……产品是生产出来了。 唯一美中不足,就是因为离职,使得进来的许多原料,调度出现了问题,以至于许多海鱼送到了作坊里,因为不能迅速的安排加工,直接腐烂。 另一方面,腌鱼的买卖,也受到了极大影响。 可是近几日,弘治皇帝渐渐感觉到不对味了。 生产虽然加快了,可因为大量的熟手的离职,这生产的成本,反而提高,当然,最可怕的是,不计成本生产出来的大量十大补露,却大多堆积在货站里。 因为……他们渐渐的察觉到……原先本是争相订购的商贾们,竟是一下子,不见踪影了。 弘治皇帝坐下,又待要喝一口温开水。 可这温开水喝了一半,虽是这温水喝了半个月,想到此时种种,自己这半月以来,历经了无数的艰辛,其结果……可能会比较糟糕…… 因而……这不甘和愤怒之下,猛地将手中的杯子狠狠扬起,残余的温开水泼洒出来,弘治皇帝正待要将这杯子摔个粉碎。 刘健,李东阳和陈彤三人见状,吓得脸色惨然,随即拜倒,叩首:“臣等死之罪。” 弘治皇帝硬生生的将手中的杯子收了回去,却不禁叹息了一声:“等营收吧,怎么还没有送来,这里到处都是一股腐臭味,实在令人生厌。” 刘健一脸惭愧,却不知该说点什么是好。 倒是此时,外头有人道:“太子殿下和齐国公到了。” 这里不是宫里,所以也没有这么多的繁文缛节,片刻之后,朱厚照和方继藩便步入公房。 朱厚照神清气爽的样子,道:“父皇,这十五日之期,已到了,如何,父皇经营这作坊,一定是易如反掌吧。” 方继藩拽了拽朱厚照的袖子,以示他少废话。sadcsfcs 朱厚照便瞪了方继藩一眼,声音更大:“明明是赌约,为何不能说,本宫偏要说。” 方继藩:“……” 弘治皇帝看着得意洋洋的朱厚照。 就仿佛这个家伙,在戳自己的心窝子一般。 好在他忍耐住了脾气。 故做无意的撇了朱厚照一眼,淡淡的道:“且等营收送来,自是一看便知。你放心,朕说话是算数的,朕乃天子,言出法随,绝非儿戏。” 朱厚照听了,乐不可支:“自然,这是自然,儿臣就晓得父皇是言出必行之人。” 弘治皇帝却突然又平静的道:“近来可有看书?” 朱厚照一愣:“……” 弘治皇帝温和的脸色,微微开始变得阴晴不定:“尔太子也,这半月之间,竟不曾看书?” 朱厚照突然觉得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他脸上的笑容渐渐的消失不见,期期艾艾的道:“看……看过一些。” “很好,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你能如此,令朕欣慰,你近来看的是何书?” 朱厚照额上豆大的汗流出来,他竟有些懵了,求救似的看了一眼方继藩。 却发现,不知何时,方继藩已站在了五六步之外了。 方才这家伙,还拖拽自己的长袖呢,就和自己肩并肩。 “嗯?不说话?看的是礼记,还是春秋啊?” 朱厚照忙道:“礼记。” “看到了哪里?” 朱厚照:“……” “逆子!”弘治皇帝豁然而起,吹胡子瞪眼:“你不但不看书,若不看书,却也是罢了,你本不就是个爱书之人,四书五经,现在朕也没有强求你去看,你不看便罢。可不看就不看,何以欺君罔上,竟是如此欺瞒朕,朕今日若是不收拾你,往日你谎话连篇,谁还敢相信你,他日你若是做了天子,天下臣民,统统视之为儿戏,那么,朕岂对得起列祖列宗?” 朱厚照瞠目结舌的看着弘治皇帝,竟是哑口无言。 “朕今日不收拾你……” “父皇,你输不起呀。” “住口。”弘治皇帝厉声道:“朕现在追究的是你欺君罔上的事!” 朱厚照打了个激灵,到了这个时候,他仿佛明白了什么。 顿时……脸上露出了可怜巴巴的委屈模样,乖乖的拜倒在地:“儿臣……儿臣万死。” 弘治皇帝余怒未消之状,冷哼一声,张口要说什么。 这时,外头却有人道:“最新的营收……营收出来啦。” 这一下子…… 本是看着这化腐朽为神奇一幕,一愣一愣的人方才反应了过来。 陈彤打了个激灵,立即道:“臣去取。” 他整个人强打精神,匆匆出了公房,公房外头,是一个拿着营收报表的账房,陈彤忙是抢过了报表,低头一看。 这一看……他浑身打了个激灵。 脑海里竟是一片空白。 捧着报表的手,竟是不自觉的在颤抖。 他觉得自己的双脚,竟是酸软无力。 老半天……竟是站在原地,一丝一毫的反应都没有。 良久,他才恍然的抬头,眼里满是茫然之色。 公房里有人催促:“为何还没有来?” 陈彤此时,骤然觉得这话,俨然是自己的催命符。 他觉得自己的腿,竟好像灌了铅一般。 战战兢兢的,扶着门框,进了公房。 所有人没有心思去管他,都将目光落在了他手上的报表上。 弘治皇帝疾步上前,而后,一把拿过了报表。 弘治皇帝心里还是存着一些希望的。 哪怕是这一场赌局输了。 可他还认为,靠着节省,这营收,未必…… 可是……当他的目光落在了熟悉的位置,却也懵了。 他张口,喃喃道:“成本……成本居然还增加了三成……半月……竟只卖了七万瓶,而手入……只有……只有……七十万两,除去了开支,竟连六十万都没有……” 这是暴跌啊。 若是这样算,一个月也不过卖掉了十四万瓶。 不只如此,仓储和人工的成本,居然不跌反升。 卖出的数目,竟没有上个月的一半。 更可怕的,还不是如此。 而是……趋势…… 因为……后几日,明显销售量是一日不如一日,若是下半月还如此,甚至可能连五万瓶都卖不掉了。 这……怎么可能。 明明原本以为,这是一本万利的买卖,原先的预期,甚至可能弘治皇帝认为至少在每月净利三十,甚至五十万两纹银以上。 可结果……却是疯狂的暴跌,一泻千里。 好端端一个聚宝盆,转眼之间,就没了。 弘治皇帝顿时觉得,自己迎来了当头一棒。 银子啊……他突然痛心疾首。 照着这个趋势,只怕不用三个月,这么作坊,非但不会有盈利,而且,还要巨亏了。 “陛下……陛下……”刘健担心的不禁道。 弘治皇帝至看了刘健一眼,随即……他将报表无奈的交给了刘健。 刘健看过之后,陷入了沉默。 接着,传阅给了李东阳。 等最后,送到了方继藩的手里。 方继藩只低头一看,竟也是无语。 他预料到,可能弘治皇帝君臣们会瞎折腾,可是万万料不到,会折腾到这个地步。 朱厚照跪在地方,方继藩只咳嗽一声,这朱厚照不必看报表,也知道发生什么了。只是此时,却不知该喜该忧,因为朱厚照发现……好像……无论最后的结果,自己都可能成为倒霉的那个人。 弘治皇帝一脸焦虑。 他不由得看向方继藩:“继藩,你怎么看待?” 到了现在……还能说点什么呢? 似乎也只有方继藩,才能拿点主意了。 哪怕弘治皇帝不甘愿承认自己的失败,可看在这么多银子的份上,他此刻的心情,也焦灼的很。 方继藩咳嗽一声,道:“陛下圣明哪……” 他的话说到此处,突然卡了壳,老半天,竟好像是词穷…… 紧接着……他露出了尴尬的样子,到了这个份上,还能咋说呢,真的是吹不下去了啊。 方继藩毕竟是个有节操的人,人总该有点底线才是,总不能睁着眼睛说瞎话吧。 弘治皇帝:“……” 方继藩耸耸肩,一摊手:“儿臣觉得,太子殿下,好像有话要说。” 弘治皇帝目光便无奈的落在了太子身上。 朱厚照胆子大了起来。 他起身,拿过了报表,只匆匆一看,似乎就明白了点什么。 随即道:“父皇……真是老糊……圣明哪……” 弘治皇帝脸抽了抽。 不知为什么,方继藩说圣明,他倒觉得还算中听,甚至是悦耳。可自己的亲儿子说同样的话,他却觉得这定是讽刺。 朱厚照撇撇嘴:“现在多说也是无用,这里头出了太多太多的问题,这么样吧,一日……给儿臣一日的时间,从现在开始,算十二个时辰,这十二个时辰之内,儿臣定要扭亏为盈,父皇……且在这高坐,等着便是,若是十二个时辰,收益若是不能暴涨,便算是儿臣输了!” () 朱厚照只看报表,心里便已有数了。 他夸下海口,其实也不算是吹牛。 眼下的问题,不过是找销路而已。 弘治皇帝君臣们一个个默不作声。 显然……如此巨大的利润流失,哪怕是自己得不到,看着也可惜的很。 于是乎…… 朱厚照抹了抹自己的鬓角。 戴上了墨镜。 紧接其后,朱厚照便走出了公房去。 这外头站着的账房先生一见到朱厚照,顿时眼睛一亮。 朱厚照抬手就给他一个耳光:“傻站在这里做什么,周文英那个狗东西还不在?” “离……离职了。”这账房先生怯怯的道:“三日前走的,说是……说是……在这儿挣不到银子,要另谋高就,听说……听说找到了一个新作坊。” 朱厚照龇牙道:“去找他,让他一个时辰之内,站在本宫的面前。” “是……是……” 这账房先生像是吃了一颗定心丸。 事实上…… 这几日,作坊里的收益下降,许多人心里已经揣揣不安了。 账房先生,虽是不担心失业,可说实话,在这个作坊里,从前的薪俸比别的地方要多的多,虽然这些日子,裁减了不少的薪俸,可他心里,还是有些舍不得。 现在见到了朱厚照,顿时打起了精神,振奋起来。 “老方……老方……” 方继藩乐呵呵的出现在了方继藩的身边,这一次,又和朱厚照紧挨着。 “殿下有什么吩咐。” 朱厚照道:“告诉下头的这些匠人,这些日子,他们辛苦了,未来几日,让他们歇一歇,不必来当值了,再告诉他们,虽是回家休息几日,可这几日,双薪。” 方继藩点点头,他清楚朱厚照的套路,点点头:“噢。” ………… 紧接其后。 朱厚照回到了公房,弘治皇帝等人,依旧还在焦灼的等待。 那陈彤更是战战兢兢的,整个人丝毫没有底气,他其实想要说点什么,为自己辩解。 只是可惜……此时他没有胆子开口。 却见朱厚照自顾自的到了公房中的大镜子面前,抹了发油,使自己的头发,油光可鉴,而后,戴着墨镜的朱厚照对着镜子摆了几个造型。 朱厚照这才想起什么:“这喝的是什么鬼茶,统统都换掉,所有的都换掉,去采买最好的茶叶来。” 翘着腿,只稍等了半个时辰。 紧接着,那个叫周文英的家伙,便气喘吁吁的跑了来。 和他同来的有十几个人。 其他人都在公房外头,不敢进来。 只有周文英孑身一人,带着尴尬,见了朱厚照便拜:“小的,小的见过殿下。” 他对公房中的其他人都不放在眼里,只是极小心的看着朱厚照。 朱厚照抄起茶盏便摔在他的脚下。 哐当一声,周文英吓得脸色惨然。 朱厚照道:“三个时辰之内,给本宫召集各州的渠道商,告诉他们,这些日子,作坊里发生了一些事,不过从今日起,这里又是本宫做主了,现在作坊里还有一些货,让他们加紧下订,一切还是老样子,三个时辰之内,能不能办成?” “能……能……”周文英信誓旦旦的道:“小人拼了命……” “住口。”朱厚照道:“听说你还找了一个下家,现在在哪里做事?” 周文英道:“这……这……其实……是一个作坊,可跟着那作坊,哪里及的上跟着殿下呢,小人,也是没有办法啊,新来的东家,他们啥都不懂,还说要节衣缩食,这节衣缩食,小的的差事,怎么办?何况,小的还有一家老小……” “滚吧。” 朱厚照一挥手。 周文英如蒙大赦,居然是美滋滋的去了。 这一切……都看着像是在做梦一般。 随即,朱厚照又领着人,跑去仓库,让人处理那些腌鱼。 这一通忙碌,已过去了大半天。 等他浑身大汗淋漓的回到了公房时,方继藩也早已回来了。 兄弟二人一合计,似乎事情办的差不多了。 弘治皇帝依旧留在公房里,他此时……一头雾水。 见了朱厚照和方继藩来,弘治皇帝终是开口:“如何?” “放心,很快就可以妥当了,儿臣敢打保票,在过几个时辰,便可恢复如初。” 那陈彤站在角落,又张口想说什么。 可此时,没人搭理他。 听了朱厚照的保证,弘治皇帝却有些疑虑,不禁道:“朕思来想去,也没有想到问题出在哪里,朕在这作坊里……” “父皇所办的事,无一不是自掘坟墓。”朱厚照道:“这管理一个作坊,哪里能靠节省开支的法子?父皇……作坊是做什么用的,是用来兴利的。投钱办作坊,是为了兴利,招募来的上上人等,既是兴利,也是奔着作坊能给自己的作坊带来好处才来的。” “儿臣想问,这十大补露,当真是灵丹妙药吗?” 朱厚照这般质问,让弘治皇帝心里不禁有些微怒。 可这个问题…… 弘治皇帝打起精神,他认真起来,想了想:“功效是有的,可若说是灵丹妙药,却是过了。” “那么儿臣再问,十大补露,短时间之内,能够声名鹊起,价值不菲不说,还能牟取暴利?” 弘治皇帝:“……” “当然,它治好了母后,因而……让为数不少人认为,这确实是良药。可是……这世上的补药,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凭什么,十大补露,就能畅销天下呢?” 弘治皇帝陷入了沉思。 事实上,他一直没有去思考这个问题。 或许……哪怕是想,他也只是简单的认为,或许是因为救治好了张皇后的缘故。 根本无从思虑到,在这背后,还有更深沉的原因。 只是……他依旧没想明白。 哪怕是一旁的刘健和李东阳,尽头是大明最顶尖的人才,却也是一无所知的样子。 朱厚照笑了,道:“因为很简单,因为十大补露的出现,能够无数人带来利润。作坊一开,许多的匠人得了好处。还有周文英这些人,他们隶属于市场部,有七八十人,父皇一定在想,怎么养着这么多的闲人,而且,父皇也一定查过,他们的薪俸,高的出奇,莫说是周文英,就算是最寻常的人,一月下来,也有数百两银子。” 弘治皇帝想起了陈彤,陈彤当初就建议,节约这笔银子,因为在陈彤看来,这些人一无用处。 朱厚照却道:“他们负责的是联络商贾,随时与商贾们打好交道,他们便是咱们作坊的脸面,吃穿花用,都是最好的。给了他们这么多的银子,这群京里最顶尖的人,才会想尽办法,在这两京十三省,罗织渠道,拉拢商户。” “有了他们,这些药,统统都是交给渠道商去承销的,也就是我们给商户们药,他们给作坊银子,在父皇看来,作坊似乎是在挣商户们的银子,是吗?” 弘治皇帝咬着唇,没有作声,而是默认了。 朱厚照却是失笑,随即道:“错了,作坊从渠道商手里,拿到了订单,那么就需想尽一切的办法,让渠道商们挣到银子,作坊和渠道商之间,乃是互利共荣的,只有他们挣了银子,才能保证,咱们的十大补露能有销路。” “所以……父皇,你明白了这一层的关系,就知道……自己犯了多大的错误了。不惜一切代价的进行生产,而不是按照订单来控制生产,以为生产的越多越好,却不知,生产量大增,可能影响到渠道商的利益。你裁减了周文英这些人的薪俸,让他们被迫出走,那么,就再没有人随时和渠道商进行沟通,维护好关系。” “父皇甚至……为了出货,居然还降价处置,这……简直就是要将作坊置之死地啊。父皇想想看,这么多的渠道商,下了订单,大家都是十两银子一瓶,可过了没几日,居然有人可以九两银子拿货,父皇想过,其他渠道商的感受吗?哪怕是能九两银子拿货的人,心里也会忍不住要打鼓,因为他们无法确定,几日之后,是否还会进行降价。” “那么,还有谁敢来订货。当这成千上万的大大小小们商贾们,一旦发现出售十大补露将要承受风险,甚至可能在未来无利可图的时候,他们为何还要卖十大补露?一旦他们不卖十大补露了,那么,这天下各州府,又有谁会到处宣扬十大补露的功效,一旦无人四处鼓吹,不能让百姓们就近购买时,这作坊,也就彻底的完蛋了。” “这个作坊,能迅速的声名鹊起,就是因为千千万万个渠道商鼓吹的结果。父皇这些日子所做的事,却是让这些本是有利可图的人变得无利可图,自然而然,作坊要衰败起来,也不过是转瞬之间的事了。” ……………… 有个美女作者今天生日,呃,好像跟接下来的事无关。妹子开了一本书,叫《骑遇》,嗯……老虎验过了,这本书的作者,真的是个妹子,大家可以去看看。 弘治皇帝是个极聪明的人。 听到了这里,他才猛地明白了一点什么了。 这十全大补露,说穿了,不就是鱼肝炼油制出来的吗? 功效固然是有,可其成本却是低廉得令人发指。 这么个东西,卖出这个价格,其实也不意外,毕竟……相比于许多价格更高昂的补品而言,算是不错了,何况十全大补露的功效,似乎更强。 可问题却在于,卖了这个价,却还能卖这么多。 他此时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 十全大补露能够深入人心,绝不可能只靠一个谣言。 而是成千上万的商人们一道努力的结果。 这些商人能从十全大补露之中得到好处,自然会动用自己手头所有的资源,对这十全大补露进行推广和宣传。 成千上万的百姓,他们所迸发的力量,尚且可怕。何况是这些掌握了财富,手握着渠道的商贾了。 只见朱厚照又道:“除此之外,方才儿臣所看的账目里头,父皇的用度极少,父皇乃是作坊主,掌握着一个如此的作坊,理应财大气粗才是,可是呢,却是节俭至此,父皇当真以为那些商贾们喜好名马,豪车,喜欢丝绸的衣衫?又如儿臣一般,穿金戴银,用最新款的墨镜,只是因为儿臣喜爱这个?父皇,错了。这么多商贾,要将大量的真金白银送到作坊里,甚至有的银子是他们的身家性命,若是让他们看到父皇节俭如此,他们心里会怎么想?他们一定会想,是不是这个作坊出了什么问题,而一旦冒出这个念头,谁还敢大量的订货,甚至拿出大量的银子放入作坊,作为押金?因而,从商的人,少不得出门在外,要光鲜体面。儿臣知道,有些读书人哪怕是有银子,他们外面也显得朴实无华,譬如一块玉佩,名名是价值连城,可外表上看,却和寻常的玉佩没有太多的区别,只有懂行的行家才能看出端倪。” “可是父皇……这个世上,并非是所有人都是懂行的行家,玉佩这样的东西,若是遇到不识货的人,在他们眼里,就显得廉价了。最好的办法,就是穿金戴银,如此才可让人知道自己的身家。” 弘治皇帝一愣,心里实是惊讶,原来……这些还有这样的讲究。 自己之所以失败,却是因为疯狂的生产,造成了价格的紊乱,从而极有可能破坏整个渠道商的定价体系;裁撤掉了周文英,使作坊和渠道商的关系无法进行维护。 再加上自己作死般的节俭,更是增加了渠道商的疑虑。 这些东西,慢慢的累积起来,商人们的嗅觉是最灵敏的,顿时感觉到了不妙,于是乎…… 了解了这些,弘治皇帝带着几分诧异,深深的吸了口气。 他实是从没有想过,这背后,竟还有这样的学问。 弘治皇帝苦笑道:“朕明白了,想不到这其中有这么多的玄妙之处,幸好朕不是商贾,朕治理天下,也不需这些商场上的手段。” 弘治皇帝其实内心深处,哪怕是知道商贾的重要,可骨子里,终究还是受了儒学的影响,对于商贾,依旧存在几分轻贱。 当然最重要的是,他更像是在为自己辩护,想要挽回自己一点面子。 毕竟……自己是天子嘛,堂堂天子,自然也就不必去学习商人的手段了,这些手段,毕竟不登大雅之堂。 朱厚照听到这里,眉毛在颤抖。 就是死鸭子嘴硬。 深吸一口气,朱厚照终究还是忍住了,他呵呵笑道:“此言又差了,父皇,在儿臣看来,能学习到这行商之术,对于这治理天下,有着莫大的好处。” “噢?”弘治皇帝失笑道:“这行商之术,还能比得上帝王之术。” 朱厚照便道:“帝王之术,其实也不过是机关算尽而已,想尽办法让臣子们忠诚,如何驾驭自己的臣子,可在儿臣看来,这行商之术,又何尝不是如此呢?什么才是御下之术,并非是天上地下,唯我独尊,这天下的好处,都是自己的。而在于让每一个人,都能从你的身上得到好处,自你身上得到的好处的人越多,这皇帝之位也就更加稳固了。” 弘治皇帝第一次听说过这样的理论,不禁脸一沉。 朱厚照继续道:“做天子,就好像治理这个作坊一样的道理。为何那些渠道商对父皇望而却步,却对儿臣趋之若鹜呢?无非就是因为,父皇的种种举措,没有得到他们的心,他们在父皇身上无利可图。而儿臣不同,儿臣能确保他们的利益,能让他们从中获得回报,这……岂不就是恩泽?正因为如此,他们比谁都清楚,他们的利益,是和儿臣一体的,自然对儿臣忠心耿耿,哪怕儿臣的脾气怀一些,可儿臣想将周文英,将那些渠道商们赶走,他们都不肯走呢。” “若是儿臣将来做了天子,对待臣民,就好像今日对待周文英和渠道商们去对待他们,儿臣还会担心会有人心怀怨愤,甚至……会有人想要谋反吗?不,他们不但不会谋反,反而会感激涕零,成日念诵儿臣的恩泽都来不及。” “自皇帝身上得到的恩惠越多,江山就越是稳固,难道……这不就是一个天子最紧要的道理?若是天子非但不能让臣民们得到好处,反而这天子不能给臣民们恩惠,甚至还使他们深受其害,那么……就算是再有帝王之术,再懂得权制之术,那又如何?最终……也不过是早死和晚死的区别而已,历代亡国之君,尽是如此,无一例外,父皇,这商道,不也是帝王之道吗?” 朱厚照一口气说完这许多的话,弘治皇帝听到此处,不禁心头一震。 这个道理,太浅显了,虽然还是水可载舟,亦可覆舟这一套,可是……用这商人的角度去解读,似乎……让人更加耳目一新。 此时,朱厚照又乐呵呵的道:“你看,皇帝颁布旨意,可有的旨意三令五申,下头还是阳奉阴违,甚至从中作梗,形同虚设。可有的旨意,一经颁处,言出法随,立即贯彻天下,这又是为什么呢?无非……还是这利害的关系在暗中作梗而已。因为这个旨意,而得到恩惠的人,自会想尽办法去推广这个政策,得到恩惠的人越多,政令自然就越是顺畅了。反之,哪怕天子再如何大权在握,可若是颁布的旨意违背了大多数人的利益,那么想要贯彻,却是难上加难。即便是贯彻了下去,最终也会走样。” “儿臣能治这作坊,虽不能说一定能治理天下,可至少对于这治理天下有莫大好处,却是板上钉钉的。” 弘治皇帝听到这里,脸色一正,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为政数十年,自然晓得朱厚照所言,确实如此。 虽然这个道理自朱厚照口里说出来很是直白,可是能够做到的人却不多。 太子在此管理作坊,不就是按着这个道理去做的吗? 现在看来,他的所作所为,确实给一个作坊带来了兴旺。 若是用这样的道理去治理天下,想来也未必是坏事吧。 从利的角度出发,去看待事物,反而会更容易接近真相。 弘治皇帝突的有种深深的欣慰感,一个小作坊能够让太子懂得这么多,这难道不是幸事? 弘治皇帝下意识的看向了方继藩。 此时,他才想到方继藩当初口称要让太子来治理这个作坊,磨砺太子是什么意思了。 事实证明,方继藩是对的。 方继藩不但是对的,而且还煞费苦心的安排。 他从前还认为继藩或许只是想和太子独吞了这笔巨大的利润,方才故意如此,可现在看来……继藩这是为了太子操碎了心啊。 为了让太子能够迅速的成长,能够使其成为一个合格的储君,继藩在暗中不知付出了多少的心血。 弘治皇帝念及此,本是脸色惨然,可现在,这脸色渐渐的恢复了血色。 他激动的道:“不错,不错,正是如此,方卿家是对的,方卿家所言甚是啊……” 朱厚照:“……” 朱厚照懵了。 这又什么状况?如果他没有记错,理应是自己一直都在和父皇讲这商道的道理啊。 怎么转过头……父皇竟莫名其妙的说老方是对的,说老方所言甚是? 父皇是疯了吗?他们话题里有一句有老方的掺合吗? 弘治皇帝面上带着红光,没有理朱厚照怪异的神色,却是上前拍了拍方继藩的肩,亲昵的道:“方卿家这是劳苦功高,哈哈……朕有此婿,足慰平生了。” 方继藩露出含蓄的笑容,道:“陛下万万不可这样说,儿臣未有尺寸之功,哪里当得起陛下这般的夸赞,其实儿臣懂什么啊,还不是平日在陛下面前耳濡目染,这才开了一些窍吗?儿臣左思右想,哪怕是想破了脑袋,也不曾想到,儿臣有什么自傲的,若真要说起来,无非就是吾皇圣明,吾皇万岁而已。” 朱厚照:“……” 本宫呢…… 弘治皇帝听了方继藩的话,心里不禁感慨。 这就是儿子和女婿的区别啊。 都很聪明。 可是一个恨不得将自己的聪明写在脸上。 另一个呢,就好得多了,虚怀若谷,永远都不居功自傲的样子。 弘治皇帝感慨道:“说起来,朕确实是错了,朕只看到了眼前之利,而方卿家所谋得也是社稷之利啊。” 他摇了摇头,随即又道:“朕既是知错,当然要改。这作坊,太子和方卿家好好的经营吧,往后但凡是这作坊的事务,朕都不管了,你们要卖药,要做其他的,都是你们自己的事,盈亏自负。“ 说吧,他眼带深意的深深看了方继藩一眼。 方继藩说的不错。 这个世上,有什么比磨砺太子更紧要的事呢。 银子……反而是其次的了。 说起来,方继藩是真正有办法的人。虽然有时候,这些主意往往出其不意,可是见效啊。 太子方才所言的,触及到了帝王之术的本质。 单凭太子能意识到这一点,对于弘治皇帝而言,都是千金不换的。 “朕输了,朕认,太子……” 朱厚照才恍惚之间回过神来。 他很费解啊。 于是,他忙道:“儿臣在。” 弘治皇帝似乎想明白了一件大事后,心情舒畅不少,笑吟吟的对朱厚照道:“你也不错。” 看着父皇的笑容,朱厚照却是纠结起来,是为啥会加一个也字。 他努力的筛选着自己的记忆,从一开始,经营这个作坊,自己呕心沥血,再到此后,挣了大钱,和父皇打赌,也是自己提出的。 此后……父皇弄砸了,也在自己的预料之中。 可为啥是也呢? 百思不得其解啊。 父皇吃了他方继藩家的大米啦? 朱厚照有了半月前的教训,露出笑容道:“承蒙父皇夸奖,儿臣喜不自胜。“ 却在此时,那周文英已是去而复返。 他气喘吁吁的跑到朱厚照跟前道:“殿下,小人方才带着人召集了各自手头上联络的渠道商们洽商,他们得知殿下重掌作坊,也是欢欣鼓舞,这下子,他们的心里可算是踏实啦,许多人当场拍板,想要追加订单,仓中不知有多少货,是否立即调度,免得大家着急。” 弘治皇帝和刘健此刻面面相觑。 这就追加订单了? 只因为得知朱厚照重掌作坊? 朱厚照眉飞色舞的道:“干得不错,等着领赏金吧。” 周文英惭愧的道:“殿下,这算不得什么,其实……渠道商们还是看殿下的面子,若是其他人……” 他说到其他人的时候,意有所指,随即又道:“若是其他人,哪怕是小人们说破了天,是那些渠道商们的亲兄弟,他们也决计不肯新增订单的,他们素知殿下总会千方百计控制生产,整顿渠道,来保障他们的利益,自是趋之若鹜。” 有了订单,自也就好办了。 朱厚照将那库房中的人召集起来,命他们清算仓中存货,调度货物出库。 只片刻功夫……他便将事情办了个妥当。 弘治皇帝心也定了。 等朱厚照忙碌回来,便见弘治皇帝对方继藩道:“方卿家,这作坊就交付给你和太子了,有你在,朕放心的很。” 他深深的看了方继藩一眼,这意味深长的眼神,方继藩是懂的。 挣钱固然是可喜的事,若是这作坊还能成长,那就再好不过了。 当然,重中之重,是继续磨砺太子,这是一个契机,让太子多学学如何做一个好天子,才是至理。 方继藩轻车熟路的道:“陛下真是用心良苦,儿臣自是心领神会,请陛下放心,儿臣一定好生在此照看着殿下。” 朱厚照:“……” 弘治皇帝哈哈一笑:“朕这一次,输的心服口服,也输的心里舒坦,朕输了一个赌局,得到的,却比这个赌局所失的要多的多,方卿家处处都为江山社稷着想,朕……心甚慰,来人,赐方继藩衮冕五章,赐四季冕服,以示恩荣。” 方继藩的脸僵住了。 卧槽…… 貌似……好像又到了我不是,我没有,我不要的环节。 这冕服可不是什么人都能穿的。 其中衮冕九章,乃是皇太子的礼服,用于祭祀社稷,受册,纳妃所用,平时呢,只能穿戴衮冕七章。亲王同例。 而这衮冕五章,则为亲王寻常时的礼服,又或者是亲王世子在父王生日及诸节庆贺时才能穿戴的。 因而……赐衮冕五章,这是亲王或者是亲王世子才有的待遇。而郡王若想要同样的待遇,也只有在节庆时才可穿戴。 陛下这是啥意思呢? 给自己这样的待遇,可我只是一个国公啊。 是不是太招摇了一些? 方继藩心里打鼓。 他太熟悉杀猪匠的手法了,杀之前,先给猪吃一顿好的,放放风,让它娱乐一下,然后捆绑起来,一刀封喉,放血。 这算不算是吃了顿好的? “哎呀呀……”他的心理话只是一瞬间,方继藩毫不犹豫的摆手:“陛下厚恩,儿臣岂敢承受……这逾越了礼法,儿臣岂敢穿戴冕服,哪怕是儿臣的父王,也不敢轻易穿戴,陛下万万不可,万万不可,儿臣万万不敢接受,儿臣惭愧,愧不敢当。” 看着方继藩飞快的摆手,诚惶诚恐之状。 弘治皇帝反是乐了,他爽朗大笑:“这便是你的长处,总算是学会了虚怀若谷,不将名利放在心上。可你若是拒绝,朕还非要赐不可……” 他瞥了朱厚照一眼,又是意味深长道:“太子与你,情同手足,朕是教不了他啦,他却肯听你的教诲,朕便是要让太子知晓,人哪,要谦虚一些才好。” 说罢,弘治皇帝起身:“时候不早,朕也该回宫去了,在这里,太子学到了东西,朕也学到了不少的东西,刘卿,李卿,走吧。” 刘,李二人颔首点头。 不得不说,他们此时也算是心悦诚服的。 方才太子所言的道理,看似粗浅,实则却比简单的帝王心术,还要高明一些。 当然,这些话,是不能对外说的,对外,免不得还要说一些礼义廉耻之类冠冕堂皇的话。 可高明的御人之术,不正是如此吗? 二人随着弘治皇帝亦步亦趋的出了公房。 那陈彤却是急了。 陛下要走,咋不叫上自己。 这啥意思? 他一时也不知接下来该怎么才好。 陈彤的脸色又青又白,终归鼓起勇气,追上去:“陛下……” 弘治皇帝驻足,回眸看了他一眼:“啊……何事?” 陈彤脸上羞红,一时不知该说点什么才好。 弘治皇帝却只是冷漠的瞥他一眼:“卿家为何又一言不发了。” “臣……臣是否……也侍奉陛下摆驾回宫,是否……是否回户部当值。” 李东阳看着这陈彤。 悲剧啊…… 他兼了户部尚书,而这陈彤在户部,一直为他所看重。 本来这一次,想让他在陛下面前露露脸,谁晓得…… 他摇摇头…… 弘治皇帝一脸值得玩味的看着陈彤,却是道:“留在户部……” 陈彤小心翼翼的继续看着弘治皇帝,一脸期盼之色。 弘治皇帝却道:“留在户部又有什么用呢?” 陈彤:“……” 弘治皇帝淡淡道:“若卿在户部,朕的国库,卿能省银几何?” “臣……臣……”陈彤顿时感到悲愤和屈辱。 “卿不妨就留在这作坊里吧,好好学一学,什么是经济之道,这于你有莫大的好处。” 弘治皇帝轻飘飘的丢下这句话,已是走了。 陈彤孤零零的跪在此,如遭雷击。 留在这里…… 这算咋回事? 自己可是户部侍郎,位列庙堂啊。 那么……自己何时才能回户部? 若是陛下没有想起来,且十之八九,陛下以后可能都不会记起自己这个人的。 那么……岂不是一辈子都在这作坊里呆着? 见弘治皇帝一走,他禁不住泪流满面,哭哭啼啼的道:“无妄之灾,无妄之灾啊。” 说着,又要大哭。 能到他这一步,原本以为再往前一步,更是前途似锦。 哪里晓得,跟陛下出来一趟,竟沦落到这个地步。 惨哪。 他泪如雨下,泪洒衣襟。 方继藩和朱厚照恭送了皇帝回来,见他在此哭丧。 方继藩恼了,对于这种人,他素来是最直接的,上前便是给他一个耳光。 只是他下手轻,手掌轻轻一拍,却还是让猝不及防的陈彤懵了:“你……你为何打人,如此有辱斯……” 方继藩龇牙咧嘴道:“狗东西,这作坊的规矩就是如此的,我想打谁就打谁,你在此哭什么丧,吃我的饭,还敢坏我的财运不成,打不死你,还看什么看,斟茶去。” 陈彤瞪着方继藩,眼里要喷火,真是岂有此理,今日……今日…… 他老脸抽搐,愤怒溢在表面。 却突然……这愤怒扭曲的脸,竟突然挤出了一丝笑容,声音也瞬间温和起来:“好好好,齐国公是真性情啊,下官佩服久矣,斟茶递水之事,实不相瞒,只怕下官做的来,齐国公不妨看在下官薄面,赐下其他的差事,如何?” 陈彤露出的乃是一副委曲求全的样子。 没法子啊。 到了现在,还看不透自己的处境吗? 陛下轻描淡写的丢下了一句话,便让自己留在了作坊里头。 天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想起自己,让自己官复原职。 现在在这作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这方继藩又凶得很,而太子殿下就更不必提了,落在他们的手里,还能有好日子过? 这个时候,但凡表现出来一丁点的风骨,都可能被人用一万种方法玩死。 而今方继藩一言不合就打人耳光,自己堂堂户部侍郎又如何,能把他怎么样?骂他?他会打死的。 除此之外,竟还让自己斟茶递水,这若是说出去,肯定是不像话,可还能拿他怎么办?这方继藩在乎别人说他侮辱大臣么? 思来想去,好像除了委曲求全,也没什么其他的办法。 陈彤心里悲凉的想,老夫要好好的活下去,老夫还不能死。 这般一想,那么面上的笑容更浓,就更加顺理成章,且更加的自然起来。 “下官……下官惭愧的很哪,在这作坊里,无足轻重,今日见了太子殿下和齐国公的手段,方才人外有人,山外有山,下官实是佩服,佩服的五体投地,天生太子殿下,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也。而齐国公……更是了不起,有孔明之才,下官能鞍前马后,实在三生有幸。” 朱厚照和方继藩一同眯着眼,看着陈彤有些渗人。 接着,方继藩道:“说话这样好听,不如就跟着那周文英干吧。” 周……周文英…… 成日跟着那些商贾打交道…… 倘若陈彤还是户部侍郎,这似乎是一件侮辱他的事。 可是……似乎比起斟茶递水而言,要好得多。 “是,是,下官能去沟通商贾,实是……实是再好不过,下官这便去办。” “快滚!”朱厚照有事要和方继藩商量,不耐烦的道。 “滚,滚,滚,下官这就滚。”陈彤心里觉得很屈辱,可面上却依旧做出了愉快的样子。 ………… 送走了陈彤。 方继藩仍纠结着衮冕五章的事,这很令自己为难啊,明明一个国公,却给亲王的待遇,陛下这到底想干啥。 可想破了头,也不明白咋回事。 随即,他不想了。 作为一个脑疾患者,但凡遇到了无法想破的事,最好的办法就是爱咋咋地,不管了,真到了那一步,大不了当真装疯卖傻便是。 可朱厚照却是眯着眼,眼里闪出精光。 他很快就忘却了父皇给自己带来的不快了,因为此刻,他的内心已被贪欲所占满。 他信心满满的道:“老方,现在这作坊,完全我们做主了,作坊最大的价值在于渠道,本宫想好了,这两个月,什么都不做,唯一要紧的就是将这渠道网继续拓宽,三月之内,让天下的府县都有咱们的渠道。再花三五年时间,将这渠道继续下潜到每一处偏乡去,到时,何愁没有银子挣?” 方继藩颔首点头:“想要继续拓展渠道,单凭一个十全大补露是不成的,咱们还需提供各色的商品,让渠道商有更多的货可卖。” “这个好办,这腌鱼,不就在搭售吗,往后咱们可以照着这个方法搭售更多的货物,布匹,成衣,生活用具,只要能卖的,都可搭售,我这便想出一个方略来,咱们只怕还要建无数的作坊,再将这些商品,通过整合渠道商兜售出去。到了那时……” 说到这里,朱厚照忍不住哈哈笑起来:“到了那个时候……哈哈哈……咱们便真正的发大财了,父皇那点儿内帑算个什么,九牛一毛而已,到时定要教父皇大开眼界,晓得本宫的厉害。” 此时,朱厚照心潮澎湃,热血上涌,虎目闪烁精光,胸怀凌云之志,他道:“咱们不急,只要想到有利可图的东西,便可建起作坊,进行生产,而后……” 方继藩却摇摇头:“殿下,这天底下有数不清的商品,衣食住行都是少不了的,可是……殿下,难道这些统统是我们西山生产吗?若是如此,不但费力不讨好,而且投入实在太大了。” 方继藩顿了顿,慎重的道:“殿下似乎忘记了一件事。” “什么?”见方继藩反对,朱厚照犹如被浇了一盆凉水,凉透了。 方继藩看着朱厚照:“殿下忘了方才和陛下说的话了吗,想要得人心,最紧要的是让人有利可图,这天底下的利润,哪里是一个人可以赚尽的啊。殿下乃是太子,是国之储君,未来是我大明天子,殿下方才所说的话,倒是让臣也有了一些感慨。” “什么感慨?” 方继藩正色道:“这个世上,不会有人因为有银子,所以才攀附,对忠心耿耿;而是因为,能让他们跟着挣银子,他们才愿意攀附,对言听计从,将视为衣食父母。” 有钱,和能带赚钱是两个概念。 不是每一个人,都是天生的舔狗。 再有银子,关别人什么事,银子越多,越遭人嫉恨,这反而是取祸之道。 可不但有银子,而且还能带着大家发财,这才是能让许多人对死心塌地,世上可能再没有人比他们对更忠诚的了,因为他们的一切福祉,都拜所赐。 从身上,得到恩惠的人越多,反而更加的强大。 朱厚照若有所思的看着方继藩:“所以老方的意思是……” “除了一些必要的作坊之外,我们不必事事亲为,我们握着渠道,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建立一个统一的标准,而后……通过我们,对各个作坊的商品进行采买,当然,我们大宗的采买,自然能拿到最好的价格,再之后,将这些商品进行整合,交给渠道商们去兜售。” 建立渠道,建立标准,从而控制供货商…… 朱厚照渐渐的,开始觉得自己有些开窍了。 渠道商们需要仰仗着太子和方继藩。 因为他们要进大批的货物,根本不可能,一个个的和各个作坊去谈,这太费时费力,沟通过的成本,也极为高昂。甚至,还需提防遭遇了毁约,以次充好,被人欺骗的可能。 这样的风险,实在太高了。 可若是太子和方继藩出面,就不同了,他们每一次都可以进行大宗的采购,简直就是许多作坊的衣食父母,因而,他们对作坊拥有定价权,也可控制各个作坊的质量。 而作坊们呢,有了如此大宗的采买,足以让他们高枕无忧,所以……若是能获得太子和齐国公的垂青,采买他们的商品,他们便可没有任何风险的一心去扩大产能,满足太子和齐国公的订单。 在这一个链条之中,朱厚照和方继藩所提供的,只是一个中间人的角色。 可这个角色,在这个时代却是必须的。 朱厚照眯着眼:“老方,本宫似乎明白了一些。” 方继藩露出微笑:“明白了就好,明日起,咱们一个个去谈,殿下负责渠道商,臣负责供货商,万事开头难,可一旦起步,真正让天下商贾仰仗太子殿下的时候也就到了。到时……太子殿下便是无数人的衣食父母,殿下让他们上天,他们就上天,教他们下地,他们就下地。” 朱厚照脸色激动得通红:“听的。” 二人激动的合计了足足一夜。 双方大抵的将所有的计划,都详细的起草出来。 到了第二日,各自分道扬镳去忙活。 当然,朱厚照精力好,自然兴奋的去寻渠道商了。 而方继藩毕竟有脑疾,一宿未睡,且先回去睡一会儿,供货商的事,先睡了再说。 方继藩带着几分疲倦回到了府上。 可刚刚到家,就有宦官来宣读旨意。 方继藩心知陛下言出必行,果然,这衮冕五章……四季礼服,果然送了来。 他接了旨,接过宦官捧来的四季礼服。 这宦官忙道:“齐国公得天之眷,羡煞旁人,恭喜,奴婢在此恭喜了。” 方继藩想了想:“噢,知道了。” 另一边,方景隆也闻讯而来,见那宦官要走,忙叫住那宦官:“公公留步。” 说着,自袖里掏出一张百两银子的宝钞:“公公辛苦,来,小小意思,只是茶钱。” 这宦官忙将眼睛看向方继藩,打了个寒颤。 宫中的人出来公干,到了谁家,人家都会给一些喜钱的,方景隆虽然位高权重,又得圣眷,可他广结善缘,这一个流程,却是绝不肯少。 宦官却不敢接,忙摆手:“不要,不要啊,郡王殿下您这是什么意思,奴婢哪里敢要……殿下……不要这样……” 方继藩在一旁不耐烦的龇牙道:“让收就收,狗东西,再敢啰嗦,打断的狗腿。” 这宦官听罢,连忙麻利的将宝钞收入怀中,啪嗒一下跪在地上:“收,奴婢收下了,多谢新津郡王,多谢齐国公,奴婢……奴婢……” 他见方继藩的脸色不善,瞠目结舌了好一会儿,而后才后知后觉的皇城惶恐起身,连忙逃之夭夭。 ……………… 今天早睡调整一下作息,明天赶早恢复更新。 方继藩双手捧着这衮冕服,久久的呆着,一脸的无奈。 这可是四件套啊。 春夏秋冬都有。 而最令他无奈的却是...... 作为一个脑疾患者,啊不,一个没有犯病的脑疾患者。 得了这么个赏赐,自是需要将这衮冕服时常穿戴在身才是。 可……这才是最令人头痛之处啊。 方景隆见了这衮冕服,摸了摸料子,舔舔嘴,却不禁苦口婆心的道:“儿啊,这东西,穿来有什么用处,无非是彰显显赫罢了,咱们方家已经足够显赫,这......太树大招风了。” 方继藩一脸无语的看着方景隆,就差给老爹翻个白眼了。 想当初,自己得了什么宫里的赏赐,他老爹总是能高兴得手舞足蹈,恨不得招摇给全世界知道,可如今,似乎对于这些彰显身份的东西开始敬而远之。 方家的地位变了,连性情也一起改变了。 见方继藩如此,似乎又心软病发作了,方景隆立即道:“为父没有别的意思,也不必多想,不就一件衣服嘛,既是陛下所赐,接受了便是,万万不可东想西想,这衣服,咱们方家人当得起。噢,为父有事,需去授课,走啦,走啦。” 说罢,他急匆匆的要走。 这些日子,他总是神出鬼没的,方继藩已是习惯了,可听到方景隆口称要去授课,方继藩不禁好奇起来,问道:“爹,授什么课?” 方景隆抛下一句话:“没有法子啊,老兄弟们见为父回来,统统询问为父如何教子,这群夯货们平日里哪里晓得教儿子,这不是请为父去传授一些人生经验,夜里为父不回来吃饭啦,和秀荣好生照看着天赐。” 说着,人已去远。 方继藩下巴都要掉下来了,忍不住喃喃道:“这个还有培训班呀,那算我一个呀,我儿子也没出息。” 说着,挠挠头,对了,自己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事需要去做,是什么事呢? 也罢,近日身子不好,先休息几日再说,脑疾人士健忘也是理直气壮的。 ............ 这个时候,朱厚照跟方继藩完全相反,他忙得不可开交。 在朱厚照的鼓动之下,业务部的人已经疯了。 薪俸加倍,提成另算,这周文英人等,拟定出一个个计划,甚至直接拿出舆图出来,张挂在公房子,而后,但凡是有稳定渠道商的州县,则打上一个钉子。 若是没有......那还闲坐着做什么,自是赶紧的去联络啊。 周文英的口头禅是永远都是好好干,明年再买一套宅子。 在周文英的鼓舞之下,下头的雇员们都要疯了。 他们四处联络有实力的商贾,喝茶,闲聊,进一步接触,先让其订一批货,来测试对方的实力,继续喝茶,继续闲聊。此后,请他们到作坊里来,看一看腌鱼...... 周文英像是打了鸡血似的,他甚至提出了口号,三年之内,要将渠道下潜至乡里,甚至......要到市集之中。 这等豪言壮语,在这业务部,本是再平常不过的事。 只有那陈彤,信了。 陈彤虽然心理上排斥商贾,可也不傻。 他必须回户部啊,无论如何也不能一直的留在这作坊里,他是户部侍郎,还有锦绣前程,他必须得让皇上想起自己不小心被丢在了这作坊。 陈彤不是没有寻过关系,他前些几日就拜望过李东阳,希望李东阳能够为他在陛下面前说项。 而李东阳只送给了他四个字......将功折罪。 心有戚戚的陈彤,明白了。 于是他带着忍辱负重的心情,也开始尝试着出去和商贾们洽谈业务。 一开始,他当然是痛苦的,这是一种精神上的折磨。 想想看,从前自己瞧不起的这些人,平时这些人巴结自己都巴结不上,现在却需自己和他们笑脸相迎,这对于一个有风骨的士大夫们,是何其痛苦的事啊。 可渐渐的,他却发现,这并不坏。 每日大吃大喝,推杯换盏,不亦乐乎。 最重要的是,花的还是别人的银子。 喝点小酒,听听小曲,当然,少不得还要谈一谈风月,要谈一谈诗词书画,这......恰恰是都是陈彤最擅长的。 他好歹也是进士及第之人,而商贾们,恰好有了银子,却又好风雅,陈彤喝的半醉,便要起身疾书,商贾们站在后头,纷纷颔首点头,好啊,瞧瞧这行书,一看就是大行家。 这作坊,还真是藏龙卧虎,了不起啊。 因而,陈彤不但有许多的商友,还有许多的文友,隔三岔五就有人送一些书画和孤本的书来,有时陈彤也会进行回赠。 虽然很多时候,和商贾们也要言利,可陈彤竟发现自己渐渐乐在其中。 原来这些渠道的商贾,竟有这么多挣钱的门道,他们如数家珍的说起走货和买卖中的事,竟也这般的有趣。 一月很快过去了,待到发了工钱,陈彤的腰杆子就挺得更直了。 他的业务做的不错,凭借自己到处混脸熟,以及愿意和自己打交道的商贾越来越多,他所负责的山西布政使司的业务,居然是最多的。 当这一千二百多两银子发下来,陈彤心情澎湃得眼泪都要出来了。 要知道,除了薪俸,其他地方的花用,他还是可以报销的,什么车马费,酒钱,这样算下来,这银子,几乎是净得。 起初他觉得与人在商言利,是极羞耻的事,可慢慢的融入了这个环境,不是作坊里的人,就是作坊外头的商贾,当他渐渐开始融入时,他也就不觉得,这是可耻的事了,至少......人们听说他业务做的不错,反而发出啧啧称赞。 至少,自己的书画,可能以往的同僚会称赞几句,可陈彤却知道,他们并非是出自真心,不过是表面上的客套罢了,可这些商贾,是当真发自肺腑,由衷的佩服和感慨。 跑完了渠道,又需去跑供货。 只是渠道是陪人笑的事,到了供货那儿,却又完全不同了。 听说太子和齐国公可能要下大订单,几乎每一个作坊都在翘首以盼。 有生产成衣的。 有收购了猪毛,生产刷子的。 什么买卖都有。 陈彤之所以调来负责此事,一方面是他业务方面已经得心应手。 另一方面,是他毕竟还是有在户部主持公务的经验。 譬如整合供货渠道,寻常的业务人员,还真办不成。 倒是陈彤,先拟定出了一个章程,首先弄出一个清单,暂时应该采买什么,需要什么货源,此后,再摸清有多少达到了一定规模的作坊,可以供货,这些统统都要编造成册,此后,再实地走访,拜会,最终......在进一步的洽商,谈价钱,要求品质。 供货商们最担心的便是自己生产的货物,不能及时的流转,害怕这货物积压的货舱里,毕竟,这每多一日,都是仓储成本,是银子。 倘若能够获得远远不绝的大订单,这是再好不过的事,哪怕是出货的价格再低一些,规矩也多一些,毕竟......这是一本万利的事,自己只需埋头生产便是。 因而,陈彤所到之处,简直就是亲爷爷巡视自己的家,人还未到作坊,这作坊上下就已在此列队迎候了。 东家为首,其他在作坊里叫得上名号的人分列一旁。 马车一到,无数人便众星捧月的迎上来,车门一开,便有热情的手伸出,等着陈彤搭着手下车。 开头就是一句,久仰先生大名。 接着便开始吹嘘,听闻先生书画双绝。 又或者是,先生望之,有紫气。 陈彤觉得他们拍马屁的方式,需要多多的学习,紫气都出来了,不怕脑袋上多一块疤? 可这样的日子,当真是逍遥无比。 这将功折罪的过程,痛并快乐着,却是令人流连忘返啊! 再过了一个多月,开始有了眉目。 这个世上,谁都不曾想到,制定标准和整合渠道能挣大钱。 而太子和齐国公,乃是头一个吃螃蟹的人。 供货商方面,如今他们已经整合了三十七种商品,一百五十三家作坊。 这才只是个开始。 朱厚照为此,已是连续一个多月辗转难眠了。 这和研究不同。 里头要处置的杂事太多。 每一个作坊,都需他亲自来敲定。 每一个渠道商,也需进行甄别。 最紧要的是,几乎十全大补露的利润,统统都砸进了这里,一个新的商业体将要诞生,需要大量的仓库,数不清的车马物流。 只是......朱厚照现在却遇到了一个极大的问题。 那就是......如何解决渠道商眼下的困境。 给了人家这么多货。 他们怎么卖? 虽然这些渠道商,在各地,都是颇有能量的人,可若是让他们消化这么多商品,却实在是为难他们。 对于朱厚照和方继藩而言,这是一次商业上的开拓。 可对于渠道商们而言,这又何尝不是如此。 就如同走夜路一般,看不清前路,甚至......接下来该做点什么,都是两眼一抹黑。 因此,虽然许多人保证,太子殿下和齐国公有什么差遣,他们定当全力以赴,可他们就算是有劲,却无处使啊。 一个招牌在西山开始挂了起来。 上书兴国二字。 这招牌一挂,烦恼的事却是接踵而来。 忙得不可开交的朱厚照觉得必须得将四处划水的方继藩给请来。 于是方继藩来了,而他是抱着孩子来的。 半大的孩子,坐在他的小臂上,方继藩稳稳的抱着,小家伙东看看,西瞅瞅。 让本是气急败坏,预备要兴师问罪的朱厚照面上的怒容稍稍消减,努力的露出了如沐春风的笑容。 小家伙开怀的喊着:“舅舅,舅舅……” 朱厚照少有的露出了温柔,轻轻的摸摸他的头,笑盈盈的道:“好,好的很,天赐竟已会张口说话了,饿不饿,舅舅给你去买好吃的。” 小家伙依旧叫:“舅舅……舅舅……” 似乎除了这个,小家伙就不肯再说别的了,这让朱厚照百思不得其解。 方继藩解释道:“殿下,他眼下只会叫这个。” 朱厚照:“……” 朱厚照便看着方继藩道:“你让人先将孩子抱开,有事和你商量。” 方继藩立即道:“不行,给别人抱着,我不放心,我就要自己抱着。” 朱厚照便咬牙切齿的瞪着方继藩。 终归,朱厚照深吸一口气,才又把火气忍了下去,道:“现在商号已建了起来,算是广而告之啦,可眼下……咱们怎么办?你自己也说,这兴国商号,想要挣银子,便是要让大家跟着一起挣银子,大家挣了银子,咱们才能发大财,还说到时商贾们,个个都是咱们的羽翼和走卒,天下的商贾,无一不仰仗着咱们,可眼下,该整合的都整合了,渠道商们都在看着咱们呢,可……怎么才能让他们挣银子?” 现在货有了,渠道也有了,标准也制定了。 一切的一切,似乎都已水到渠成。 可好像就差这么一口气。 这也是朱厚照最着急的地方。 方继藩笑吟吟的看着朱厚照:“殿下……” 这时抱在怀里的方天赐挥舞着小手又叫起来:“舅舅……舅舅……” 方继藩温柔的摸摸他的手,随即道:“殿下,渠道商们有了这么多货,自然是不知如何下手,他们想挣银子,却没有门路,这便是咱们的作用,比如……我们可以将许多的货物,都整合起来。” “整合……” 朱厚照念着这两个字,方继藩给予了他一个极大的愿景。 在庙堂之上,所有人都认为,商贾就是图利的,利益就如风一般,风往哪边吹,他们便往哪边倒。 这也是为何许多人不信任商贾原因。 事实上……确实许多的商贾为了利益铤而走险,甚至无视律法。 许多人认为,一旦这样的风气弥漫开来,势必会引发国本的动摇。 这样的言论,数之不尽。 朱厚照虽然觉得这些人是危言耸听,可论耍嘴皮子,一百个朱厚照也未必及得上一群秀才,既如此,那么只能就干给他们看看了。 更何况,一旦事情做成,那么自己可就真正要发大财了,父皇那点儿内帑,自己都不会放在眼里,因而为了这事,他操碎了心。 朱厚照认真的看着方继藩道:“如何整合?” 方继藩笑着道:“先做个示范让商贾们看看,咱们能给他们带来利益。” 朱厚照一愣,眼中闪过讶异。 做个示范? 方继藩智珠在握的样子,道:“殿下,尽管放心吧,其实臣已经一切准备好了,现在唯一缺的,就是一个标榜,或者说,缺的是一个典范,殿下不必着急,也就这几日……殿下便晓得厉害了。” 朱厚照挠挠头,眼里付出几分疑惑,他还是无法理解。 可见方继藩信心满满的样子,他还是打起了精神。 随即眉开眼笑起来,朱厚照伸手向方天赐道:“来,舅舅抱,舅舅带你去骑马。” 方天赐晃着脑袋,咧嘴在笑。 方继藩却是吓的脸都绿了。 ………… 奥斯曼国国都安卡拉。 安卡拉乃是一个极为庞大的城市,连绵数十里,无数的房屋一眼看不到尽头。 其中最雄伟的,自是安卡拉的奥斯曼宫城。 此处…… 举办了登基大典,册封了百官的奥斯曼皇帝,改元新和不久。 新和的年号,乃是一个儒生所取的。 新者,在为更新之意,而和字,则为中和的意思。 新的宫廷礼仪,已经开始悄然的制定。 苏莱曼皇帝最大的优势就在于,一旦他下定了决心,那么他的意志就绝不容更改。他是一个不轻易动摇的人,虽表面孱弱,可实则,却是一个铁腕君主。 虽然在改制的过程之中,得到了无数人的反对。 可他依旧犹如磐石和钢铁一般,绝不动摇。 何况他的父皇,已经为他扫清了一切的障碍,除掉了他的所有叔伯和兄弟,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之内,奥斯曼内外,一致认为苏莱曼乃是无可非议的继承人。 正因为如此,无论他任卡夏,还是在担任其他职务时,自然而然,有一批心腹团结在他的周围。 禁卫军们,早已对他效忠。 这就使他甫一登基,便有足够的声望进行改制。 一个月之间,大量的人被捕杀。 奥斯曼的前宰相,那位曾辅佐先皇,令人尊敬的卡夏,也因在苏莱曼面前无礼,不愿意接受三跪九叩大礼之后遭到了贬斥,除此之外,他的儿子,以其他的罪名,被砍去了双足。 奥斯曼内外,一片震动。 安卡拉城内,无数的学馆如雨后春笋一般冒出来。 许多的儒生们,已经开始教授学问。 奥斯曼的卡夏和贵族们,将自己的子弟送入了学馆。 无论他们情不情愿,这已不重要了。 宫廷之中,议事的场所成为了勤政殿。后宫成为了乾宁宫和坤宁宫,苏莱曼母亲的住处,成为了仁寿宫。 许多的汉字,开始出现在街头。 苏莱曼皇帝要求所有的商铺,都必须有汉文来定制招牌,如若不然,则缴纳一倍的商税。所有的官方文书,也必须得有汉译文。 奥斯曼是多族混居,各自信奉各自的神明。对于宗教,还算开明,这也导致有许多其他各族的人进入奥斯曼的宫廷为官,甚至这些颇受敬重。 譬如苏莱曼的密友,就曾是一个信奉希腊诸神的塞尔维亚人。 这些举措,虽是招致了许多人的反对,却也有一批人,意识到苏莱曼希望结束此前混乱的局面,想要将这天下,纳于一统。 陈静业现在的职责,负责对所有四书五经,以及大明的书籍进行翻译。 这个工作,极为枯燥。 参与这件事的,有一百多个儒生。 除此之外,还有数百人为官,随即被分派至各个卡夏的封地中去,表面上是对各地的百姓进行教化,并且教导各处卡夏的子弟们读书,可实际上,他们却拥有密奏之权。 不只如此,禁卫军之中,除了苏莱曼年少的密友之外,儒生们也开始慢慢渗入。 只是在此时,一个消息却是传来,位于安塔利亚的卡夏发动了叛乱,这一场叛乱,几乎是直指当下的改制。 整个安卡拉,在听闻叛乱之后,气氛开始诡异起来。 一场激烈的讨论,已经开始。 针对叛乱,自是有两个声音。 一群宫廷旧臣们提出,只要皇帝结束改制,那么势必能够安抚人心。 而随时围绕在苏莱曼皇帝的儒生们,态度却是不同。 事实上,当这些奥斯曼旧臣们苦口婆心的苦劝时,儒生中,一个不起眼的人却是站了出来。 此人之前不过是个秀才,一文不名,哪怕是在西归的众儒生之中,也是不起眼。 他出班,行大礼,而后站起来,看着这些奥斯曼的旧臣,面露轻蔑之色。 说实话…… 在中央王朝,这样的争论,不知发生过多少次。 自秦汉以来,无数的廷议争论,数之不尽。 论起理论基础,眼前这些奥斯曼最顶尖的俊才们,就如一群童生,还是府试都没有中的那种。 他道:“在下苏锦,闻诸公之言,实是可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皇帝便如尔等父亲一般,敢问这世上,可有儿子悖逆父亲的道理吗?学生修奥斯曼国史,发现这也的叛乱,数之不尽,多如牛毛,叛乱的卡夏,随意打着一个旗号,就想要以臣弑君,以子弑父,今又有卡夏叛乱,诸公却是奉劝皇帝忍让,皇帝乃九五至尊,至高无上,上天之子,他说的话,言出法随,岂有更改之理。作乱的贼子们不思报效,却以此明目妄图弑君,此乃大不赦也。事到如今,诸公却还想忍让,若这天下,谁若是对皇帝的施政不满意,立即起兵叛乱,那么……这奥斯曼,谁为君,谁是臣;谁为父,又谁为子。” 顿了一下,他又道:“”当今之计,正是一个契机,凡有反叛者,立杀无赦,天兵一倒,将其满门诛灭,唯有如此,方可镇服人心。至于诸公,遇事便想借机影响皇上,我倒要问问,此是何居心?” ………… 第二章送到,还有…… 这苏锦所言,不过是最粗浅的道理。 其他的儒生,个个面上没有丝毫的表情。 因为这在他们看来,苏锦的水平,实在是太低了。 可是…… 这番话,却依旧还是致命的。 苏锦将苏莱曼皇帝捧得极高,处处都是以苏莱曼皇帝至高无上为前提,每一句话里,都是为苏莱曼皇帝的利益为准则。 是以,当他问出你们是何居心的时候,这就诛心了。 你们不以皇帝的面子和利益为考虑,却处处都在若是继续新制,对于臣民们会怎么样,臣民们会如何抱怨,那么……你们的眼里,还有苏莱曼皇帝吗? 苏莱曼坐在御椅上,面上深不可测,目光却也落在了这些旧臣们的身上。 当通译将苏锦的话一五一十的翻译给了旧臣们听时。 这些旧臣们,却是炸开了锅。 有人道:“哼,你们是什么人,你们不过是东方的蛮子,不信神明,在此蛊惑苏丹……” 苏莱曼听到此人依旧还称呼自己为苏丹时,眉微微的一挑,却依旧不露声色。 这人继续慨然道:“这里是我们的故土,我的家族,可以追溯到卡伊时代,从那时起,我的先祖们就在神明的指引之下,追随苏丹作战,现在你们一群外邦人,竟在此指责我的居心?苏丹……”他看向苏莱曼,咬牙切齿的道:“您还记得您的父亲吗?您的父亲在世的时候,曾与我一道游猎,并肩作战,我们曾在匈牙利作战,曾在……” 苏莱曼面无表情,似乎是在权衡。 “住口!”一个儒生站出来:“坐在你面前的,乃是皇帝陛下,皇帝则,至尊也,他的父亲,乃是先大行皇帝,上天之子,你也配与他并肩?你说你的祖先,追随皇帝的列祖列宗,乃是神明的旨意,哼,我大奥斯曼皇帝,便是神明,在天下人眼里,即是如此,敢问,你的神明是谁?” “胡说!你胡说。”这个卡夏,已是愤怒了,犹如一头愤怒的狮子,他攥着拳头,怒视着这儒生。 可这儒生,却也是一脸凛然正气。 “够了!”突然,苏莱曼皇帝开口了。 他站了起来,眯着眼睛,依旧还是气定神闲:“现在所议的,乃是平叛之事。” 他用的乃是汉话。 于是通译忙是向旧臣们翻译。 苏莱曼皇帝又道:“可是尔等,却在此做口舌之争,诚如苏先生所言,朕将亲率禁卫军讨伐不臣,将这些乱臣贼子,悉数诛灭,只有他们所有亲族的血,才可以洗刷他们的罪孽。至于你,阿克约尔,你竟敢在朕面前如此的造次,如此侮慢朕,是不将朕放在眼里吗?” 这叫阿克约尔的人,不禁敬畏的后退了一步,可似乎又有一些不甘。 苏莱曼凝视着他,苏莱曼的眼睛里,杀机毕现,这可怕的眼睛,令人生畏。 苏莱曼继续道:“朕早就下旨,所有人,都将改汉名汉姓,你可改了吗?” “我……我的父亲已经赐予了我姓氏。” 苏莱曼眼神却是平静了下来,他口吻平和的道:“那么,我要求你学习汉话,你可曾学习过吗?” “我……” “你还自称我!” “我……臣……” “你仗着自己祖先的功劳,就敢如此的无礼,将朕的话,统统没有放在眼里,你可知罪。” 阿克约尔正色道:“我向上天起誓……” “来人!” 数十个禁卫军此刻,已是虎视眈眈,他们按着腰间的弯刀,如狼似虎的冲进来。 “拿下他!” 此言一出,旧臣们哗然,他们错愕的看着苏莱曼。 显然,他们低估了这个年轻人。 禁卫们毫不迟疑。 这来源于奥斯曼禁卫军的军制。 禁卫军并非来自于奥斯曼本族的军马,而是从被征服的巴尔干斯拉夫人家庭中,选出一些最强健的男童,接受军事训练,组成一支称为新军的部队。 这些人被称之为苏丹亲兵,他们的成员定期接受评选和审查。他们是奥斯曼帝国最有战斗力的军人,首选主要是希腊人、保加利亚人、阿尔巴尼亚人、塞尔维亚人及波斯尼亚人以及斯拉夫人。若士兵有才能,可被提升至卡夏,甚至国相。这些新军是奴隶,也是军队的中坚,以残忍和纪律严明著称。 因而,对于他们而言,他们唯一侍奉的就是奥斯曼的君主,他们甚至不关心他们忠心的到底是皇帝还是苏丹,更不关心,皇帝希望他们学习什么语言,皇帝让他们学习土耳其语,他们便学习,让他们学习汉话,学习儒学,他们也绝不会有丝毫的疑虑。 毕竟……无论是什么语言,都和他们的母语没有关系。 而只有忠诚于皇帝,也只有皇帝,才可以给予他们一个未来。 禁卫拿住了阿克约尔,将他拖了出去。 “今日就议到此吧,准备集结军队,昭告天下,讨伐叛乱,任何人胆敢从叛,都将被诛灭。” 旧臣们此时惶恐不安,纷纷告退。 待所有人都走了。 苏莱曼又回复了温和之色,他依旧是一个有修养的人,无论是微笑还是愤怒,在内心深处,都是自己左右权衡过的结果。他绝非是鲁莽之辈! 一旁,一个负责记录的儒生也预备告退。 苏莱曼突然叫住他:“你叫什么?” “学生陈晔。” “噢。”苏莱曼笑吟吟的道:“方才你一直都在为起居做注,听说你们有修史,并且让后人以史为镜的传统,这是一个伟大的传统,因而,朕也愿意,请你来记录我的言行,好让后世人知道。只是,你在记录时,见我拿下了阿克约尔,你怎么想呢?” “吾皇圣明,明察秋毫,自有明断。” 苏莱曼颔首点头。 这些儒生们说话很好听,处处都维护自己的利益,这是自己最直观的感受。 “你不必害怕,可以畅所欲言,朕该拿这阿克约尔怎么办,他出自一个显赫的大家族,如他所言,他的先祖们,就已立下赫赫功勋,而他还曾和我的父亲……有着极深厚的友谊。” 陈晔看了苏莱曼一眼:“其实,陛下已经有了答案。” “有了答案?” “是的,当陛下下令拿下他的时候,其实就已经头了答案,此人家族实力雄厚,乃是显赫的名门,陛下既然拿下了他,此人一定心怀怀恨,若是陛下放过了他,不啻是放虎归山,现在旧臣之中,依旧有许多人对陛下的举措心怀不满,他们还拿过往的功绩,要挟陛下。现在……不正是杀鸡吓猴的大好时机吗?” “陛下啊,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若是不能做到斩草除根,那么将来……” 苏莱曼瞬间明白了什么。 他深深的看了这个孱弱的儒生一眼:“真的有必要吗?倘若阿克约尔还保持着忠诚呢?” “陛下的一切旨意,都需以维护社稷个纲纪为准,一个阿克约尔,或者说,一个家族,即便再显赫,与社稷相比,孰轻孰重。” 苏莱曼的眼里,已掠过了一抹杀机。 他平静的道:“你说的对。” ……………… 第三章送到,求月票。 陈晔见苏莱曼皇帝已有了主意,心里便松了口气。 他们是背井离乡而来,这一路可谓是千里迢迢,不知吃尽了多少苦。 对于绝大多数人而言,可能一辈子都无法回到自己的故乡了。 儒家讲究的乃是入仕,与老庄的清静无为南辕北辙,每一个读书人,心里都有一个大抱负。 在大明,他们已经没有任何机会了。 可在奥斯曼,他们却找到了机会。 只是……作为一群外来者,他们很清楚,他们现在所倚赖就是苏莱曼皇帝。 而想要在此站住脚,就必须在此推行教化,这才是他们的立身之本。 道理十分简单,只有推行了教化,使这奥斯曼人上上下下推崇儒学,那么是谁掌握了奥斯曼的儒学,谁才是奥斯曼儒学的正宗,谁拥有评判儒学的权力,谁就拥有了一切。 基于这一点,两三千个读书人,不约而同的抱起团来。 他们以圣人门下为纽带,相互称兄道弟,再迅速以同窗、同年、师生的关系,迅速的凝聚成为了一个整体。 虽然满口仁义,可哪怕是陈晔这样不起眼的人都明白,此时,若是不虢夺旧贵们的权力,他们永无出头之日。 此次诛杀阿克约尔,本质乃是怂恿苏莱曼皇帝与旧贵们决裂。 唯有决裂,儒生们才可趁此机会,占据更多津要的位置。 苏莱曼已是主意已定,他看了陈晔一眼,似笑非笑的道:“朕诛阿克约尔满门,你定是心中暗喜吧。” 陈晔看了一眼,同时心里咯噔了一下,忙是皇城惶恐的拜倒道:“学生不敢。” 苏莱曼皇帝露出微笑,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大明以读书人为官,打压功勋贵族,这确实是一大创举,这些功勋贵族仗着军功,耀武扬威,容留私兵,朕的列祖列宗又何尝不想铲除,是以,才招募各族为禁卫,制衡他们。此后又从禁卫军之中挑选出优秀的人,任命他们为卡夏,都督各方,如此,这奥斯曼之内,禁卫与旧贵犬牙交错,势均力敌。” “可是……”苏莱曼捋了捋自己的小胡子,眼睛看着一个地方,似乎目光悠远,口里继续道:“此非长久之计,旧贵们被禁卫军所打压制衡,一旦他们覆灭,那么禁卫军便是一群新的旧贵,若是天下有朕这样的执掌,禁卫军固然不敢造次,可倘使一旦君主昏暗不明,这些禁卫军,迟早会成为饲养大的老虎,是老虎,都要吃人的,朕用尔等,就是要革除这养虎为患的局面。朕至大明一行,已知道,朕要的是什么了。所以,你不必惶恐,也不必不安。” 苏莱曼凝视了陈晔一眼,似乎有许多话要说,他随即又道:“你可知道,为何奥斯曼之内,各族林立,虽已历经了两百年,各族之间的隔阂依旧极深,他们说着不一的语言,有不同的风俗,信奉不同的神明,这是为何吗?” 陈晔其实来此已有数月,对于奥斯曼的情况,是大抵了解的,可是他没有假装聪明,表现出什么,而是一副小心翼翼的姿态道:“学生不知。” 这一句不知,却让苏莱曼皇帝哈哈大笑,他喜欢这种感觉,愉悦的道:“这是因为这些人都是老虎,若是大一统,只会养出一头更大的老虎,因而,朕的先祖们,放任他们有各自的传统,如此,方可一盘散沙,有任何人敢于叛乱,则召各族平灭之,如此,列祖列宗们便可借此平衡各族。” “可这样的后果……却是我奥斯曼国土虽大,士卒虽是多不胜数,却无法形成合力的原因,而一旦出现危机,势必要土崩瓦解,因此朕欲借卿等一统,铲除这些猛虎,使我奥斯曼,犹如大明一般,进入极盛,到时,就真正能团结一心的百万军马,横扫佛朗机,以承祖宗之烈。” 陈晔听到此处,放下了心。 其实想来……这奥斯曼国,对于他们而言,实在有太多的发挥空间,各族林立,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利益,永远无法形成合力,迫使苏莱曼抛弃自己和西归的儒生。 禁卫军暂时还牢牢掌控在奥斯曼皇帝手里,而许多的卡夏,既有旧贵,却也有不少来源于禁卫军,或者是其他的族人。 当然……当今苏莱曼皇帝,雄才大略,以铁腕治天下,若是没有破釜沉舟的决心,是断然不可能有儒生们发挥的空间的。 “吾皇圣明。” 苏莱曼皇帝脸上依旧带笑,话锋一转,道:“听说,大明的商队已经启程,不久之后,将抵达安卡拉了,这些商队,朕会好好款待,那大明的太子……我亦是倾慕,至于那位齐国公,更是人杰,齐国公以兄弟待朕,朕虽唯我独尊于四海,却也承他的情面,陈静业此人,是个饱学诗书的人才,让他去负责接洽这些商队吧,传朕旨意,对待这些商队,当以兄弟之国国使之礼待之。此外……你替朕修一封书信,命商队返程时带回,朕欲问候齐国公,以及齐国公父母子女。” 陈晔听到齐国公三字,不由自主的抽了抽嘴角,对于这个人,他的内心很是复杂,只是细细一想,现在又有什么关系呢,齐国公已经距离自己太遥远了,何况那家伙就是个脑疾啊,好吧,陈晔决心原谅这个狗东西。 “齐国公为人坦率,确实是真性情之人。” 苏莱曼皇帝颔首点头,脸上笑容更浓了几分。 似乎……残酷的宫廷生活之中,突然多了这么一个称兄道弟之人,这温和的外表之下,那钢铁一般的心脏,似乎也多了几分柔情。 真是难得啊,竟还可以在东方遇到这么一个天真烂漫之人。 他禁不住莞尔笑了。 …………………… 被苏莱曼皇帝念叨的人……齐国公方继藩,这几日很难得的都在忙活。 店面已经租下了,乃是新城里最好的地段。 虽说是租,可当然是左手倒右手。 那一大片的店面,本就是方家的,却是承租给兴国商号,所以得公事公办才好,不能让太子揩了自己的油。 随即,便是进行装饰,装饰当然是以简便为主。 因为这是一个示范的店铺,是为了给其他的渠道商进行模仿用的,所以最好的方法,就是降低这铺子的成本,为了让这些渠道商们能挣到银子,方继藩可谓是操碎了心,店铺的每一个开支,都需小心的算计,生恐将来其他的商人们开启同样的铺面时,多花银子。 紧接着便是打制货架,布置铺面的仓储位置,每一个布置都是以简便为主。 这一番忙碌下来,足足花费了七八天的时间。 大抵上,总算是完工了。 紧接着,便是进货,不只那些已经联络好了的供应商,其他的货物,也可暂时统统摆上。 这十年来,京师和保定的商贸发展的极快,这也诞生了一批新的工薪阶层,这一批人,每月有薪俸,收入虽不多,可衣食住行,都需采买,因而,也诞生了许多商品。 若是十年之前,方继藩不敢保证自己这个买卖能够做的起来。 可是十年之后,随着商业的繁茂,随着手工业和其他作坊生产增长,似乎……眼下时机已经成熟了。 一切准备妥当,接下来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朱厚照在另一边等着消息,焦急的不得了,等方继藩终于寻到自己,他方才激动起来:“办妥了?” “都办妥当了。”方继藩信誓旦旦道:“殿下放心,眼下就等开业了,开业之后,殿下就多准备几个宅子,来囤积宝钞吧。” 用宅子来囤宝钞…… 朱厚照面容一正,不由自主的打了个激灵。 这算不算是……浮夸呢? 不管怎么说,朱厚照还是很穷。 作坊里挣来的利润,统统都砸了进去,以至于现在,他还没有达到富裕的程度。 现在……就看今日了。 “有什么本宫需要帮忙的?”朱厚照兴冲冲的道 “当然需要!”方继藩带着灿烂的笑容道:“已选了吉时开业,现在最紧要的,就是人越多越好,殿下不妨下个帖子,除了许多合作的商贾,还得多请一些达官贵人们来。” 朱厚照连忙点头道:“这个好办,要不,请本宫皇祖母来,她老人家来了……” 方继藩脸色顿时不好了,忙摆手:“不必,不必,太皇太后她老人家,这样的年纪,就千万不要来凑这个热闹了,若是出了什么意外,你我都担待不起。” “不过……”方继藩又笑嘻嘻起来,道:“臣倒是有一个主意,保准能尽快的吸引天下人的目光。” “嗯?”朱厚照看着方继藩,想再问一问方继藩究竟有什么主意,却见这个家伙,一脸贼兮兮的样子。 这一下子……朱厚照总算放心了。 朱厚照虽有些时候有些没心没肺,可对方继藩还是有几分了解的。方继藩这家伙一旦这样的表情,十之八九,一定是有什么损招,而且是极损的那种,那这事儿肯定就能成。 七月初九,吉日,宜婚丧嫁娶。 选了这么个好日子,方继藩的新店开业了。 而当日,为了这一天劳心劳力了许久的朱厚照,抬头看着这店铺前,那巨大的旗杆子,而后仰头,一脸无语的看着方继藩道:“你的意思是说,让本宫爬上去,这不是耍猴戏吗?” “殿下!”方继藩正色道:“所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若是人人知道殿下爬上了旗杆,那还不轰动天下哪,只怕很快,御史弹劾的奏疏就准备好了,京师的人都想来看看怎么回事。” 朱厚照:“……” 貌似有道理,朱厚照认真的看了看,最后深吸一口气,很努力的排除掉脑海之中那比较滑稽的画面。 “开始……本宫………” “其实就是做个样子。”方继藩眯着眼,道:“真正爬上去的,不是殿下。” “啊……不是本宫……”朱厚照一愣,眼带疑惑。 “放出的消息是这样子的。”方继藩又道:“消息已经在昨日放出去了,您想想看,殿下,今日这开业,还怕不能人满为患?人……我也准备好了,是一个个头和殿下差不多的人,他爬上去舞动旗蟠,上头再有一个飞球,飞球上悬挂广告语。如此……殿下只需在旁看戏即可。” 喔,原来不是自己爬上去。 这让朱厚照既松了口气,可心里竟又有几分失落。 好像……爬上去挺带感的,毕竟这么多人可以看见呢。 “可是……”朱厚照还是稍有担心:“可是……到时候父皇……一定会责怪我的吧。” “早就为殿下想好了。”方继藩笑嘻嘻的道:“我方继藩忠心于太子殿下,这是人所共知的事,怎么可能没有为太子留下一条后路呢?到时……就说太子并不知情,啥都不知道,当然,臣也是不知情的。” “噢。”朱厚照颔首点头,明白了:“那谁知情?” 方继藩便乐呵呵的道:“新店开张,我此前就交给了业务部的那个陈彤来负责,陈彤这家伙,你知道吧,就是那个此前在户部里做侍郎的狗东西,这些日子跟着太子殿下,好不快活,这件事……是他负责。上头追究下来,就说太子和臣一概不知,乃是陈彤干的好事,臣是有良心的人,已打探过了,业务部里,就属他家人丁单薄,父母兄弟,加上子侄,满打满算,才七八人,就算杀尽了,也没太大的损失。至于其他的业务人员,家中老小多则百口,少则数十口,这样细细的打算,值了。” 朱厚照一听,吁了口气:“嗯,听说他家只有七八口人,本宫良心也就舒坦了一些,好,就这么办。” 此时还是清早,距离开张还有一两个时辰,因为天色太早,来的人并不多。 因此…………负责这新店权事务的陈彤,忙前忙后,可谓是忙的挥汗如雨。 他自然晓得,这个店乃是齐国公的重中之重,说是关系到了未来生意的布局,走对了这一步棋,这整盘棋也就算是活了。 正因如此,陈彤对此格外的上心。 作坊里待的久了,耳濡目染嘛,见识多了各色的商贾,也渐渐的被他们同化,不过……这日子也挺舒服的,毕竟从前做官,多是勾心斗角,实是费心思。而到了商场,虽也有勾心斗角,于他而言,却还算轻松。 不但可以每日大吃大喝,还没有御史盯着,偶尔听听小曲,听听戏,还可报销。最值得一提的是,每月的薪俸很是不菲,这银子也拿的干净。 当然,最重要的是,因为代表了太子和齐国公来谈买卖,这买卖谈的痛快,商贾们对他前呼后拥,照样还是人上之人。 他也想明白了,人啊,就是要好好过日子的,怎么舒服怎么来,仕途中的事,就一切看缘分吧,若是将来还能回户部,那固然是好,实在不成,那就好好跟着做买卖,总归都是不错的出路。 他愉快的布置着一切,盘货,取货,上货,每一种货物,都要记录,每一个商品的标价,都需努力的计算,既要控制在一定价格之内,又要保证有足够的盈利,除此之外,还要计算它的仓储和运输的成本,至于如何补货,更是一门学问了。 这些都要从头开始学。 而恰恰,陈彤是个极优秀的人。 若是不够聪明,如何能够在千军万马之中脱颖而出,金榜题名。若是情商不足够高,又如何在无数的庶吉士和观政士之中脱颖而出,成为户部侍郎。 他见识多,阅历多,洞察人心,因而管理方面,是绝无问题的。 而他最大的优势,却在于他拥有极强的学习能力,这一点,却是寻常人难以企及的。 这就是为何后世企业,总是录用名牌大学生的道理。 其实绝大多数的毕业生出了校门,进入了职场,因为学校所教授的,和实际工作之中,完是两种概念,可几乎所有人深信,这些名校的毕业生,适应能力更强,入职之后,总能做的更好。 究其原因,无非是同样的学习时间,有人可以耐得住寂寞,学的比别人快,学的比别人好,学习如此,工作之中,大抵也是如此。 陈彤放在后世,就属于学霸中的学霸,什么市高考状元,省高考状元,在他眼里,都是渣渣,因而能极快的上手,迅速的跟着太子和齐国公的思路,调整自己的方向。 在一切准备妥当之后,他不放心,又把每一个环节都查验了一遍。 这是头一遭,按照他为官的经验,今日所有的经验都需记录下来,将来可从中来吸收此次的经验和得失。 等他终于可以松口气的时候,心情顿时愉快起来。 无论怎么说,能让一件事万无一失,是极有成就感的。 说起来,齐国公对自己,似乎有莫名的好感啊。 自己本只是一个小小的业务员,不成想很快就被齐国公所看重,委以自己如此重任,不容易,真的很不容易啊。 看来……齐国公还是颇有几分眼色的,慧眼识英雄,也重英雄,合该这个家伙发大财。 忙活了许久,他美滋滋的寻到了在后院里喝茶的太子和方继藩,带着笑容道:“太子殿下,齐国公,一切都已准备妥当了。” “是吗?”方继藩惊喜的道:“我所担心的就是这个,你干的很好,我很欣赏你。” 这话自别人口里说出来,说实话……陈彤是不屑于顾的。 可是…… 自齐国公口里说出来,陈彤突然觉得自己的眼眶红了。 这是何其大的认可啊。 齐国公平日不是打人就是骂人,从他的嘴里,从来没出过一句好词儿,除了对陛下,他是见人就骂,逢人就咬,而现在……这一句欣赏,真的暖了陈彤的心窝。 陈彤被感动了。 他吁了口气:“公爷,老夫……哎……” 真的一言难尽,他很想在齐国公面前,说一说自己的心路历程………说一说自己的感受。 此时,朱厚照也道:“这便是上次那个陈彤吗?” “正是。”方继藩回答道。 朱厚照站了起来,上前拍了拍陈彤的肩道:“真是辛苦了,这些日子,有劳你了,老方在本宫面前,说了你许多的好话,说你能识大体,勤勉,是不可多得的人才,本宫以你为傲。” 陈彤不禁受宠若惊,吸了吸鼻子,他很久没有这么被感动了。宦海的浮沉,已经麻木了他的心,而现在……他突然觉得,太子和齐国公,并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样坏。 他忙要说什么。 却在这时,外头有人探头探脑:“殿下,公爷,外头来了许多人,人山人海……” 朱厚照和方继藩已顾不上啥了,二人乐不可支:“呀,走,咱们赶紧出去瞧瞧去。” 昨夜的时候……就听说这里有猴戏。 其实猴戏没什么好看的,谁没看过呀。 可是……当得知是太子殿下亲自表演猴戏的时候,京师沸腾了。 因为……许多人意识到,太子殿下还真做的出来这样的事。 何况,今日特意选的乃是沐休之日。 于是乎……能来的人统统都来了。 恨得牙痒痒的御史清流们,在这朝中,近来一直寂寂无闻,毕竟最近风声紧,实在是不敢冒头啊,可一听这个,就再也按耐不住了,直接炸了,可谓是倾巢而出。 发了请柬的商贾们,也是满怀期待,许多人就盼着太子殿下和齐国公带着自己发财,可怎么发财呢,这其实是所有人都关心的问题。 好事者们,蜂拥而来。 今日,可谓是万人空巷,人头攒动。 人们看着现在还是大门紧闭的巨大商铺,一时也不明白到底葫芦里卖了什么药。 却是看到那店铺前,是一个巨大的广场,广场上有专门供停车的所在,除此之外,还立了一根杆子,杆子上……还别说,真有一个人,舞动着旗蟠,如猴一般,在杆上上下窜动。 某御史看到这一幕,顿时觉得自己眼睛要瞎了,抚着额头要昏厥过去。 吉时一到,炮仗便响起来。 万千的人潮便涌入了这铺面之中。 铺面已是开了,因为占地极大,里头极为宽敞,数不清的货架,似是看不到尽头。 许多人好奇的鱼贯而入,而在另一边,陈彤则领着一群商贾穿梭其间。 “诸位,诸位,都跟紧了……大家若有什么不明白的,大可以询问老夫,哎……可别走散了。这叫百货商场,大家瞧瞧,这么大的地方,雇佣的人手不过六七十人。来来来,这货物放在货架上,下头有标签,标明价格,所有的商品任取,出来时,从这里……瞧瞧那收银的柜台吗?在那儿结算即可。” “如此的好处,是可以减少人工,最紧要的是……能给客人们提供便利。” 其实……就算是陈彤不解释,这些精明的商贾们也能看出一些端倪。 大量的百姓穿梭在货架上,看着琳琅满目的商品,哪怕只是一种商品,也有几种货源,且价格不一,这给了许多人可选择的空间。 且敏锐的商贾们很快就发现,这里的货物,价格明显比外头要低一些。 这定是因为大规模拿货的结果。 这一点,商人们最有感受,生意的规模越大,进货和运输的成本就越低。 当然……他们看中的,不只是这个,其中一个商贾已脱离了队伍,悄然的尾随在一人的身后,这是个中年的汉子,汉子只是凑热闹进来,压根就不曾想到要置办点什么。 可看到了这琳琅满目的货架,眼里却是透着稀奇,他拿起一样东西看看,而后又看看价格,似乎觉得不舍,便又放下,可在一路挑选的过程中,竟还是选了两三样东西放在了手上。 这商贾看过之后,猛地……身躯一震。 他固然不知道这个汉子到底是什么心理,可他却明白,在这熙熙攘攘,和便利的购物环境之下,竟是可以促使消费的。 来的许多人,根本就不曾想过要购置东西,可一旦见了如此多的商品,最重要的是,一切都是明码标价,任君自选,且挑选货物时,可随时查验,不必站在高高的柜台后面,让伙计一个个取来看看。 这对于顾客而言,是极大的便利啊。 这种便利,意味着……顾客们购物的成本降到了最低,这绝非是商场减少了雇员这样简单的好处,而在于……它能让人购物的欲望提高了。 原先不想买的东西,说不准就买了。 原先只打算买一件的东西,说不准就买了两件。 以往的购物,是百姓们想起要添置什么,于是寻了相应的铺面前去购置。而现在……现在却只单纯来逛逛,或许只是想买一样东西,结果……却带回去了一堆东西。 这商贾是何其精明之人,顿时有一种醍醐灌顶的感觉。 太子殿下和齐国公,还真是神了。 对于无数进来的顾客而言,他们是觉得哪里都新奇,这里看看,那里看看,进了这里,货比三家,觉得便宜又有趣,就没有会人空手而归,那结算的收银台,已是排了许久的队了。 而对于商人而言,他们眼前一亮,一下子……似乎找到了一个新的模式。 大量的货物,直接可以从兴国商号调配,从他们那里进货,而后直接以百货商场的模式进行大规模的出货。 以这样的方式,若是在各省,各府的城中,建一个这个,竞争力之大,是远超其他人所想象的。 除此之外,以往的商业模式,带来了一个巨大的问题,即在许多地方,因为距离京师较远,许多新奇的商品,根本无法触及,百姓们所能购置的,不过是柴米油盐而言。 而现在,若是有一个这么百货商场,所有的货物,就可以混杂调配……这岂不是开拓了市场? 那些作坊主们,见到自己的商品出现在货架上,个个满面红光,盯在自己的商品后头,就想看看有多少顾客挑选。 而那些渠道商,一路看过来,若有所思,似乎一下子受到了启发。 省城里,完可以建立如此规模的百货商场,若是府城,规模可以缩小一些,商品的种类也可减少,若是县城,规模还可再小…… 现在唯一的问题就在于,这样的商场,一日可以出多少的货,能有多少的流水,可以有多少的利润。 这兴国商号能有多少的盈利,才可进行加减,大致的算出,是否有利可图。 因而,许多商贾,又一个个哈巴狗似的,或是一副小泰迪模样,摘下了墨镜,虽是大金链子挂在腰间,鬓角被发油抹得发亮,却一个个或是拢着袖子,或是蹲在一旁,看着这收银的结算。 虽然明明知道,这样的计算,根本就算不出点儿啥来。 可看着一个个铜钱和宝钞进入了钱箱,他们却觉得这是至尊的享受,哈喇子都要流出来了。 货物销得极快。 很快,陈彤就意识到,自己好像还是低估了大明人这巨大的购买力。 在这个模式出来之前,陈彤是有过计算的,他大抵计算过,若是来了多少客人,他们的大抵需求几何,可现在……他却明白,此前的计算模式,是根本行不通了,因为……这百货商场,激发出了更多新的购买力,而这样的购买热情,却远远超出了所有人的意料之外。 他已顾不得那些商贾了,让他们自己顾着自己去,他则急匆匆的赶到了后头的仓库,挥汗如雨的指挥着商贾们补货。 有时,又需去商场里盯着,这里头人流如织,有时行走都有些困难,一不小心就和人撞了个满怀。 “陈正德!” 突然,有人大呼了一声。 陈彤下意识的抬头。 正德乃是他的字,可自从到了商场,已经许久没有人呼他的字号了,商场们,人们彼此喜欢用某东家,某先生先称。 陈彤听到这熟悉又陌生的称呼,抬起头,却看到了一个熟人。 此人乃是自己的同年,位居礼户郎中,叫刘凯之。 刘凯之现在却是痛心疾首的看着他:“原来真是你,你看看你,现在成了什么样子,油头粉面的模样,你的君子衣冠呢,你还是原来那个陈正德吗?” 陈彤的脸瞬间的红了。 从前的记忆,并不遥远。 现在突然在此,碰到了自己的故旧同僚,让他一下子的,又意识到了自己原来的身份。 他竟是生出了几分羞愧之心。 似乎……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变成了自己从前所讨厌的人。 虽然这样的人生并不坏,不只不坏,还挺香的,可是…… “你别走,你现在成日锱铢必较,和这些商贾为伍,你的圣人书,读到哪里去了?” “子文兄,我还有一些事需要处置……”陈彤这话明显有逃走的嫌疑,事实上,他现在恨不得立即钻进地缝里。 这刘凯之似乎并不打算放过陈彤,冷笑道:“可耻!你还是当初那个名列二甲的庶吉士,还是当初那个铮铮铁骨的给事中,还是我大明的户部侍郎吗?” “我……”陈彤的脸色已是血红,默默的低着头,就算他平日跟商贾一起,口舌灵活,可此时,却似乎找不到一句为自己辩护的话。 “这些……都是你张罗的?” 陈彤久久不说话,而他的心正是在天人交战,在这个地方待了些天,似乎渐渐被同化了,直到现在,突然开始反省,自己是不是做错了,自己现在到底在做什么,自己现在所为,是否背离了一个读书人的初衷……自己做这些,有什么意义? 这无数的念头,纷沓而来,数十年的教育以及为人准则,还有这数月的所见所闻,犹如矛盾的两面体,令他一时之间,突然心如刀割。 “这么说来,怂恿太子耍猴戏,也有你的一份了?” “啥?”心情低落的陈彤听到这句话有点反应不过来,直接懵了。 事实上,这些日子,他忙昏了头,其他的事都没有关心。 可是……太子殿下耍猴戏,是怎么回事? “我只负责了这百货商场里的事。“陈彤直言道。 “这就是百货商场里的事。”刘凯之却不信陈彤,义正言辞的继续道:“看来果然是你了,想不到你是这样的人,你……你……真是可耻,真是斯文败类,斯文败类啊!“ 陈彤越加发懵了,一时之间,彻底的进入了死机状态。 刘凯之仿佛痛心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眼睛发红,怒道:“今日,我与你割袍断义,自此之后,你我再无生命瓜葛,还有……我回去之后,要弹劾你,你等着吧。” 这话的言外之意是,我收拾不了太子和齐国公,我还收拾不了你吗? 似陈彤这样的叛徒,是最可恨的,甚至比齐国公还可恨,齐国公毕竟一直就是那样的人,他改不了了,最重要是大家都知道不能把他怎么样,所以大家已经接受了,齐国公就是那个样子,可你陈彤……却不是如此的啊,好好的一个人,现在竟堕落如此,不杀之,简直是不足以平民愤! 刘凯之冷冷的抛下这一句狠话,却也绝不只是恫吓,他厌恶的看着陈彤,一副羞与他为伍的模样。 说罢,刘凯之转身便要走。 他觉得留在此处,就算只是面对着陈彤,都是一件可耻的事。 可在这时,一直低着头,沉默不言的陈彤,却突然抬眸,若是认真看,完看得出神色间与方才有了一点不同。 刘凯之并不知道,就是这么一会儿,陈彤的心思有了些改变。 陈彤直视着刘凯之,似乎是刘凯之的一番话刺激到了他,使他脸色带着激动之色,随即道:“是吗?兄要弹劾,自弹劾即可,至于太子的猴戏,与我并无关联,就算有关系,也请一并弹劾了吧。兄乃读书人,余亦是读书人,可过去历历在目,哪怕是忝为户部侍郎时,也想不到余有何建树,在这里,我快活的很,每日挥汗如雨,每日脚不沾地,从早到夜,有时甚至不眠不歇,可又如何呢?此处自在,若是我因此而有罪,那便降罪好啦,不过就是再无前程,也不过是自此断绝庙堂,我不稀罕的事,你何故拿来要挟。” 说着,陈彤发出了冷笑:“你所在乎的,我曾经也在乎,可而今却不在乎了,不过尔尔之事,我现在要做买卖,许多人都看着我,我若是在与你在此闲扯,只恐要误事,不过来了这商场便是客,客官,且在此瞧瞧,有什么相中的,可要多多照顾小可的买卖,多谢惠顾。” 说着,陈彤朝刘凯之作揖行了个礼,而后戴上他的墨镜,直接转身,走的决绝。 “你……你……”刘凯之手指着陈彤的后背,气的要跺脚,他没想到,一个人无耻起来,竟可以到这个地步,他磨牙,随即咬牙切齿的道:“等着吧。” ………… 看似走得潇洒陈彤,虽是说了决绝的话,甚至还有心情继续吩咐人补货,可心里,却还是有些忐忑的。 太子耍猴戏的事,自己为何不知?这么大的事,绝不是寻常人可以做主的,难道齐国公让自己在此执掌这里是因为…… 他毕竟历经了宦海,人心之事,大抵都会往最深处去想。 可随即,他摇头,不可能,自己决不相信,齐国公方才还说很欣赏自己的,自己办事如此牢靠,上上下下的关系都是自己在打点。 只是……唯一令他遗憾的事……现在看来,他可能彻底和仕途断绝关系了。 自己本就是待罪,留在作坊里,本就难有出头之日,再加上有人弹劾,只怕这辈子只能做一个商贾了。 方才虽是说的潇洒,可若真要彻底断绝了功名,说是不遗憾,那是假的。 这毕竟……花费了自己半生的努力啊…… 身边的亲朋故旧,还有乡中的父老,定也会背地里嘲笑和同情自己,人们只愿意相信自己是无奈之下给人做一个掌柜。 想到此处,那墨镜之下,竟不自觉的落下了一道泪痕。 终归,在缓了一会后,他吸了吸酸楚的鼻头,故作不经意的用长袖揩拭墨镜下的脸颊,强打起精神,口里道:“丁字号的货架已是空了,来人,赶紧来人……” 天色渐晚,当所有的客人们都散去后。 事实上,莫说是货架,便连仓中的储备,几乎都已经销售一空了。 此次来的人实在太多,完超出了预料之外,而顾客的消费热情,也远远的超出了大家的预计。 伙计们已经开始收拾起来,账房开始进行结算。 许多的商贾,不约而同的留了下来。 他们都焦灼的等待着消息。 过了不久,有账房兴冲冲的来。 商贾们纷纷停止了窃窃私语。 陈彤也收了心,不再去想白日刘凯之所引发的不快。 朱厚照性子最急,豁然而起到:“怎么样,如何?” 方继藩倒是气定神闲状,施施然的坐着,慢吞吞的喝着茶。 这账房咳嗽了一声,便道:“今日的营收,大大的超出了预计,足足有两千三百二十二两银子,扣除了进货的价格,毛利足足有九百三十一两七十九钱。” 九百多两…… 许多的商贾不由自主的发出了感慨。 一日就是两千多两银子的营收啊,当然……毛利也是惊人,这倒是都在意料之中,毕竟作坊出现之后,这出货的价格本就低的吓人,摆上了货架,一两银子的东西当二两银子卖,其实都算是良心了。 可即便如此,对于许多顾客而言,都算是良心价格了,因为隔壁的铺子运营成本更高,人家敢卖三两银子。 当然,这毛利之后,还需扣除掉人工和仓储,租金等成本,这样算下来,一日的纯利,大抵也就在五六百两银子上下。 可即便是这个数目,也是尤为惊人的。 毕竟,这是坐地收钱的买卖,若是去其他地方复制这样的模式,地段可能没有这样好,可能出货远比这里少,可哪怕只要一日有两百两银子,甚至一百两,五十两,三十两银子的纯利,都算是可观的了。 毕竟……绝大多数人,大买卖有大买卖的做法,小买卖有小买卖的做法。 哪怕是成本更低一些,在一个市集里,每日有三两银子的纯利,开一个极小的商场,着一月下来,也是百两纯利,比之绝大多数的百姓,都要强十倍百倍。 大有大的玩法,小有小的玩法。 而最重要的却是,若是遍布这样的商场,意味着无数作坊的渠道,可以迅速的拓展,而许多的渠道商,也可趁此机会,靠互通有无来进行牟利。 兴国商号来负责集中的采购,此后,渠道商可以轻松的自兴国商号拿货,不必担心有假,也不必担心他们的进货价高昂,而且……还可以随意的搭配货物,以确保货物不会出现太多的损耗,货物随即可以经过渠道商,流入每一个府县,再经由这大大小小的百货商场,将货物迅速出清。 在场无论是作什么买卖的商贾,在这一刻,竟都激动起来。 作坊主们只怕这个时候,只想着如何能和兴国商场联系起来,满足他们的采购条件,而后疯狂的扩大生产,渠道商们,似乎也开始看到了伟大的前景。 甚至有人……已经开始打起了复制商场的主意。 不过……他们都是极精明的商贾,在惊叹于太子殿下和齐国公手段之余,也不免滋生出疑问:“敢问太子殿下,敢问齐国公,这商场的安怎么办,这样的买卖,只顾十几个护卫看守着,这货架摆在了明处,若是有人盗窃,若只是每日窃去一点半点也就罢了,可若是盗窃泛滥……这……” “这个好办。”方继藩一脸泰然,说到这个,仿佛谈到了自己的老本行:“我这里有一个窃贼回收的计划,此前我便奏请了皇上,将这罪囚流放去黄金洲,这是陛下亲口同意了的,因而,为了鼓励大家伙儿多抓一些窃贼,我在此宣布,西山这里,将拿出额外的银子出来,对于各个商场人赃并获的窃贼,予以奖励。只要人赃并获,送去了官府,一个窃贼,就奖励一两银子,童叟无欺,这些窃贼,只要被抓住之后,你们也不必担心会有人报复,反正他们进了牢里,自此之后,家老小,祖孙三代,统统都要装船,送去黄金洲去,这一两银子,当做是大家的辛苦费,也算是我那封地缺乏人力,给与大家酬劳。“ “……” 众商贾沉默了。 齐国公的封地需要人力,一两银子买一家人,人家还觉得划算呢。 而对于商贾们而言,倘若是抓窃贼是需要成本的,需要雇佣人手,窃贼越多,赏钱越多,足够应付开支不说,说不定还有一些小赚。可若是窃贼走,所雇佣的人工自然也就少,偶尔打一点秋风,每月勉强赚点赏钱,没人来行窃,终究不是坏事。 这……这是一条可持续发展的财路啊。 许多人眼里冒光,真如此,就完可以做到商场无盗了。 还是齐国公想的周到啊,让大家伙儿都无后顾之忧了。 方继藩此时又道:“追根问底,这兴国商号,就是立下规矩,想尽办法给各位做买卖的人提供便利,也想着法子,带着大家一起轻轻松松的挣银子,我方继藩的人品,你们在外,也是可以打听的,我方继藩是个讲信义之人,今日所为,不是为了财,为的是大家伙儿啊,所以呢,从现在开始,兴国商号开始招收代理,不同代理,价码不同,大家只需跟着兴国商行,自是不必有什么后顾之忧了,踏踏实实挣银子便是。” 顿了一下,他又道:“我是个讲道理的人,但凡有人对兴国商号还有什么疑虑,那就给老子滚出去,我这人脾气不太好,若是生了气,不小心失手将谁打死了,那可就勿怪了。” “…………” 好端端火热的气氛,突然有点凉凉。 ...... 七夕为啥还在码字? 这是因为各位亲爱的读者们,老虎爱你呀,给张月票不。 到了次日。 如许多人所预料的那般,弹劾的奏疏,犹如雪片一般飞入了宫中。 这些弹劾奏疏,几乎都可以用箱子来装载了。 弘治皇帝对于昨日发生的事,只是略有耳闻,倒也不觉得有多严重。 人家做买卖而已,碍着你们什么事了? 可当他打开了奏疏,却是有些懵了。 太子去耍猴戏啦? 就为了开一家铺子,太子亲自去刷猴戏,这…… 疯了……简直就是疯了…… 弘治皇帝淡然不下来了。 他自觉得,自己对朱厚照和方继藩,已是十分的鼓励了。 像自己这般如此开明的天子,可谓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若是换作其他天子,容得下这样的太子,容得下方继藩吗? 固然这两个家伙有许多的长处,可这一次,显然是玩过火了。 一个铺子,满打满算,一日就算让它挣几百两银子……这已是极限了,就这么个铺子,太子跑去耍猴戏? 弘治皇帝倒是不如这奏疏中痛心疾首的高呼,太子此举,实是有碍国体,有辱列祖列宗。 事情没有这么严重。 弘治皇帝治国数十年,深知银子是好东西,有了银子,才能养兵,才能赈灾,才能修桥铺路,这社稷的根本,国家的兴亡,本身就和银子息息相关。 没有银子,你就得加税,加税多了,百姓不堪重负,就要离心离德,要反。面对叛乱,你就得弹压,弹压就需兵马,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这还是银子。 古往今来,多少的王朝,不就是死在这上头? 所谓江山之固,在德不在险这些统统都是废话,是清流们想当然而已。 所以某种程度而言,弘治皇帝是鼓励太子挣银子的,他挣得越多,将来若是克继大统,至少不会把手伸进国库,伸到平民百姓的身上。 可是……这格局实在太低了啊。 弘治皇帝觉得很悲哀。 都说虎父无犬子,朕也算是颇有几分大气度的人,怎么生了个儿子,就一点都不大气呢。 当然,虽说朱厚照素来做事任性。可弘治皇帝是不相信朱厚照如此愚蠢的。 因此,弘治皇帝敏锐的寻觅到了一份奏疏。 这是一个礼部郎中刘凯之所伤的奏疏,上头直言,根据他查实,商号上下事务,多是前户部侍郎陈彤主理,而此事,与陈彤脱不开关系,陈彤此人,人面兽心,乃圣人门下,竟是丧心病狂至此…… 弘治皇帝皱着眉头抿着唇,眼眸里掠过了一丝冷色。 陈彤…… 他还是有印象的。 难怪了。 此人就专门出馊主意,当初在作坊,就是此人的手笔,以至于自己至今还觉得羞愧。 原来……还是他。 若是此人,那么一切都可以解释的清楚了。 想来太子和方继藩再如何,格局也不会如此的低下,就为了开一个店铺,居然任性至此?既然不是他们的问题,那必然就是别人的问题了,那么……定是这陈彤使的坏,这是一个大奸啊。 现在好了,无数人弹劾太子,让太子的名誉扫地,他陈彤可谓是难辞其咎。 弘治皇帝绷着脸,眼眸里闪烁着寒芒,手指头轻轻的拍打着案牍,若有所思,随即道:“来人……” “陛下……” 弘治皇帝不容置疑的道“今日正午,加设一个午朝。” “奴婢这就去……” 弘治皇帝又道:“还有,召太子和齐国公,还有陈彤,一起觐见。” “奴婢……”小宦官道:“遵旨。” ………… 圣旨一下,京中五品以上大臣,俱需着朝服觐见。 因为事情仓促,许多人都是议论纷纷,陛下当年,确实是一日两朝,可是这几年,却是‘懒惰’了,或许是当今皇帝认为朝会对于治理国事没有太多益处的缘故,还是其他原因,总而言之,这突如其来的召见,却还是引起了许多的揣测。 当然……也有人心如明镜。 昨日所发生的事,太大了,太子成了猴,这还了得,陛下十之八九已是震怒了,只是却不知是谁倒霉。 倒是那刘凯之,脸上带着几许得意的笑容,对于这件事,他可谓最是心知肚明,心知自己的机遇来了。 发生了如此大事,这么多人弹劾太子,陛下肯定是震怒,可太子是什么,太子乃是储君啊,陛下无论如何也要给太子留几分颜面。 自己却是弹劾了陈彤,其实是有小心思的,因为陈彤最适合做这个替罪羊,如此一来,陛下定要拿自己的弹劾奏疏来做文章,自己既表现了风骨,又与陈彤这等贼子决裂,还借此机会,中了陛下的下怀,这是一箭三雕,定会引起陛下和内阁的关注。 看来……自己的运气来了。 他兴致勃勃的随着人流至午门。 却见此时,有一队禁卫拥簇着太子和方继藩还有陈彤已到了。 禁卫们说是护卫,不过看这样子,挺象是被看押的样子。 只是……朱厚照还是那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低头思索,显然……他满心思的在算账。 方继藩哈欠连连,一副睡眼惺忪状,好容易才打起几分精神。 陈彤却则是显得不安起来,突然蒙召,不像是好兆头啊,而且他也听说了许多人弹劾的事,不会是……… 他悄悄看了方继藩一眼,心突然好像跌进了冰窖里,竟是寒的厉害。 不会……不会的…… 经过这些日子的接触,齐国公待自己很客气,甚至可以说是和蔼可亲,昨天还问自己家里几口人,问父母是否在堂,对自己的孩子,嘘寒问暖呢。 这……断然是不会的…… 他抬头,却不经意之间瞥见了刘凯之,刘凯之似也冷冷的朝自己看来,那眼神…… 下意识的,陈彤心里又咯噔了一下,像被针狠狠刺了一下,突然有一种不详的预感。 再不多想,他上前一步,低声道:“齐国公,齐国公……” 方继藩如梦初醒似的:“啊……啥事……” “今日陛下突然召见,老夫觉得……” 方继藩眨了眨眼,终于找回了点精神气,随即拍了拍他的肩道:“放心,不会有事,就算有事也不打紧,陛下仁厚,不会死人的。” “噢。”陈彤便若有所思的点点头,细细的咀嚼着方继藩的话。 此时……午门开了,百官鱼贯而入。 这百官大多都用奇怪的眼神看着太子和齐国公,他们对于太子,是极服气的,这个时候,还能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哎……可惜啊可惜,陛下成日只想着国政,却不思后宫之乐,只生了这么一个儿子,哎…… 众臣至奉天殿。 行礼。 弘治皇帝冷着脸,眼睛眯了起来。 他已不耐烦这繁文缛节了。 眼神落在了太子的身上,虽是有些责备,却终究还是带着溺爱的柔情。 正了正脸色,弘治皇帝冷冷道:“朕今日召诸卿来,只为一事,历来都说,家丑不可外扬,可天子家事,即国事也,朕闻诸卿弹劾,太子行为多有不检,以至臣民相疑,此事……朕为君,为父,本当遮掩,可细细思来,太子若有过错,岂有一味遮掩之理,太子……毕竟年少……“ 只听年少二字,诸臣们心里便有数了。 陛下已定下了调子,太子他还是个孩子啊,你们还想怎么样? 大家就不禁看向太子,左看右看,这还是孩子吗? 只是……很显然是没人敢提出异意的,群臣俱都沉默起来,认真的聆听圣训。 只见弘治皇帝又道:“此事,还是说清楚为好,太子若有过,有则改之,无则嘉勉嘛。“ 而后,弘治皇帝自御案上捡起了一份奏疏,打开道:“朕闻礼部郎中刘凯之所奏,刘卿家,你上前来。” ??刘凯之一听,整个人都活跃起来,可谓心花怒放。 陛下果然……如自己所料啊。 他立即出班,上前行了大礼,中气十足的道:“臣在。” 弘治皇帝扬了扬他的奏疏:“卿家所奏,今日如实报来。” “是。”刘凯之说着,眼角的余光,扫了陈彤一眼。 陈彤此时,心里更是咯噔了一下,他脸色骤然蜡黄,心里已经隐隐有些不妙了。 想当初,他和刘凯之也算是朋友,竟不成想,今日到了反目成仇的地步。 此时,却听刘凯之道:“陛下,昨日闹得沸沸扬扬的太子之事,其实俱都是前户部侍郎陈彤所主导,臣刻意的去查实过,这兴国商号的商场,前前后后都是陈彤负责,几乎所有的事,都是由他来拿主意,据臣调查的商贾所交代,几乎所有接洽的事,也和他有关系。因而,臣敢断言,太子所发生的事,自是和陈彤脱不开关系,请陛下明察秋毫。” 此言一出,许多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陈彤身上,眼中意味各异。 陈彤顿时头皮发麻起来。 他有些懵了。 随即,如遭雷击一般,整个人身子竟是软绵绵的,就快要瘫倒下去。 这么大的干系,统统都扣在了自己头上了啊。 完了,完蛋了。 这已不是断绝仕途之路这样简单了,这是要杀头,甚至是要抄家灭族的啊! 陈彤心里禁不住的绝望。 万万料不到,自己的际遇,竟是凄凉到了这个地步。 这么多的弹劾奏疏,可陛下偏偏选出这一篇。 他岂会不知,刘凯之所奏,是正合了陛下的心意呢? 这刘凯之实在是恶毒之极,这是想将他置之死地啊。 陈彤再也撑不住了,噗通一下,拜倒在地。 弘治皇帝凝视着陈彤,久久不言,似乎也在给陈彤辩驳的机会。 陈彤的内心……却是发苦。 自己还怎么辩驳呢? 难道在众目睽睽之下,将这一切的脏水泼回太子殿下的身上? 倘若如此,岂不是不忠不孝? 何况……太子殿下对自己也是和蔼可亲,前几日,他也问候了自己的家人,自己若是这时反咬太子殿下一口,岂不是不忠不孝? 陈彤就这么跪着,却是咬着牙,闷不吭声。 弘治皇帝左右四顾,事实上,他对陈彤的印象十分糟糕,因而……弘治皇帝再也忍不住下去了,厉声道:“既如此,那么也算是水落石出了……” 就在这时…… “陛下……”方继藩突然打起了精神,站了出来。 其实倘若陈彤在这个时候,敢攀咬太子或者是自己便罢了,可见这陈彤还有几分骨气,方继藩此时,岂会坐视不理? 所谓的坑人害人,不过是玩笑罢了。 方继藩是个有道德的人。 他是一道光。 此刻……在所有人的讶异中,方继藩继续道:“陛下所言的太子之事,可是坊间所传闻的太子殿下耍猴戏的事吗?” 百官们依旧还是沉默。 大家似乎更多的是作壁上观,反正该弹劾的都弹劾了,陛下怎么处置,看着办吧。 弘治皇帝看了方继藩一眼,颔首点头:“不错。“ 方继藩道:”坊间都在传太子殿下耍猴戏,可是有谁当真见着了太子在耍猴?“ 弘治皇帝一愣。 带着看戏心态的百官们,也愣住了。 倒是那刘凯之不禁道:“臣瞧见了。” 方继藩乐了,笑道:“那杆子那么高,你当真见的清晰,确认这是太子吗?” 这话怎么听都有几分嘲弄的意味。 刘凯之:“……” 他想不到方继藩会突然冒出来说话, 只是这一下子,连刘凯之都不敢确认了。 毕竟当初的时候,只听到太子要耍猴戏,所以他认定了那杆子上是太子。 可到底是不是太子呢? 只见方继藩一脸坦然道:“陛下,太子明明就在商场后头,和臣一道在算账,怎么又突然会爬在杆子上呢,爬上杆子的,不过是臣请的一个戏子,和太子殿下有什么关系?陛下若是不信,儿臣可以将那戏子请来,儿臣敢保证,陛下见了,心里便了然了。” 这一下子,殿中哗然了。 这样想来,还真有可能不是太子。 可弘治皇帝的脸色依旧不是太好,皱着眉头道:“既如此,那么此前为何会有这么多风言风语,都说此人乃是太子。” 方继藩理直气壮的道:“嘴长在别人的身上,儿臣哪里知道,或许是有人想要陷害太子和儿臣亦或者是陈彤也未可知。陛下也知道,太子,尤其是儿臣,平时为了给陛下鞍前马后,不知得罪了多少人,他们是恨不得吃儿臣的肉,寝儿臣的皮啊,儿臣对此,并不怨恨,可这些人,居然中伤到了太子的身上,儿臣就有话要说了,恳请陛下明察秋毫,非要将这背后中伤太子之人揪出来不可,儿臣也极想看看,到底是哪一些乱臣贼子。“ 此言一出,殿中虽是沉默,可更多的人却是冷眼旁观着方继藩。 说不知道,方继藩这狗东西,历来说谎话不打草稿的。 传出消息的人,不就是你方继藩吗,还能有谁? 说实话,若说当真有人构陷太子殿下,只怕这要构陷的人,哪怕是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太子耍猴戏这么一出吧,也只有你方继藩才想的出来这等狗屁倒灶的事。 可无论如何,方继藩至少有了一个虽然不太合理,但是勉强说的过去的解释。 这……就有些考验皇帝和大臣们的智商了。 却也有人偷乐,其实陛下明显是有袒护太子和齐国公的意思。 可偏偏,齐国公居然在这个时候,还在此强行狡辩,这不是往枪口上撞吗? 陛下信了你的鬼话,那才怪了。 弘治皇帝大抵也觉得自己的智商受到了侮辱。 他本是对方继藩没有动怒,毕竟是自己的女婿,而且他自知道,方继藩无论做什么,哪怕是有差错,可本心是好的。 可这般辩驳,却是越描越黑,这是欺君罔上。 弘治皇帝板着脸道:“是吗?当真要朕彻查到底?” 方继藩随即微微一笑:“陛下乃是千古一帝,普天之下,历朝历代,再没有人比陛下更加圣明,纵三皇五帝再生,亦不及陛下之万一,陛下自登极以来,君臣恭和,海内雍安,实乃圣君之圣君,便是五千年,也难出一人。陛下一定能够明察秋毫,还儿臣人等一个公道。“ 这一番话……说的人晕乎乎的,可弘治皇帝依旧铁青着脸,觉得今日的方继藩,过于油嘴滑舌。 方继藩随即道:“再者,儿臣退一万步,就算陈彤这个狗……不,陈彤他当真传出了什么谣言,儿臣以为……这也是陈彤希望尽心能够为太子殿下办差的缘故,至多也就是好心办了坏事,不算大过。“ 方继藩突然话锋一转,让所有人有点懵。 陈彤:“……“ 刚才还以为自己有了一线生机,想不到这时候,齐国公会挺身而出,为自己求饶。可谁晓得陛下只一句当真要朕彻查,他就缩了,直接来了一个退一万步,自己已经无路可退了啊,这些真的完了,死也! 弘治皇帝也是有些意想不到,今日方继藩,竟是处心积虑的为陈彤说话。 他淡淡的道:“这么说来,果然是陈彤所为?即便太子没有上杆子,这传出来的流言蜚语,也与他有关?” “儿臣不敢保证。”方继藩道。 陈彤:“……” 他绝望了。 弘治皇帝张口想要说什么。 却听方继藩又道:“不过这陈彤,筹建商场,立下了大功劳。” 大功劳…… 许多人面面相觑。 刘凯之有点急了,自己弹劾了啊,所谓开弓没有回头箭。 其实他也没有想到齐国公会突然力保陈彤,虽然这个力保,比较水。 他当然不想得罪齐国公,可此时,还是不免想要落井下石:“陛下,臣实在想不到,这商场有什么功劳,据臣昨夜的风闻,商场的买卖,确实是好,可毕竟……他只是一个买卖,挣得银子虽多,可根据风闻,一日五百两银子的纯利,固然是多,可和功劳又有什么关系?“ 弘治皇帝听着点头。 商场的盈利,他是有所估计的。 别以为朕呆在大明宫里,就不晓得外头的事,这点儿账,朕算的清清楚楚的。 他今日对方继藩的表现,略有失望。 本来他举行这一次午朝,是想将天下人的责难,统统归咎于陈彤,陈彤此人,确实是心术不正,坏了太子的心术,况且此人办事一向不利,现在捅了这么大的篓子,怎么能轻饶他。 难道因为他给太子每日挣了几百两银子,朕就原谅他如此重大的过失?这样的人,不能继续留在作坊里,也不能留在太子身边了。 方继藩此时却道:“错了,五百两,只是明面上,可实际上,每月的盈利,可达上百万两纹银,甚至……数百万两纹银!“ ”……“ 嗡嗡…… 群臣们的脸色变了,顿时沸腾。 每月上百万甚至是数百万? 而且瞧这口气……好像还很保守的样子。 这是什么概念啊? 这岂不是……又要超过现今国库的岁入了? 弘治皇帝也是一愣,他一头雾水。 “只凭区区一个商场?”话里的确难以置信。 方继藩正色道:“陛下,凭这商场就足够了,幸亏是儿臣尽心竭力,这些日子废寝忘食,日夜操劳……呃,当然,陈彤也是有功劳的,陛下……这虽只是一个商场,可陛下是否想过,若是天下各处,都有大小不一,这样的商场呢?” “本来兴国商号的买卖,儿臣不欲此时泄露,可到了这个份上,儿臣还是直说了吧。陛下,就在昨夜,凭着这个商场,总计有一千七百三十二个商贾,拿出了九百七十万两银子的真金白银,送道了兴国商号订购兴国商号的货物,这……才只是开始……” 说着,方继藩自袖里掏出了一份账簿:“这是昨夜的账目,太子和儿臣,为此忙碌了一宿,就是算这一笔帐,儿臣恰好带来了,恳请陛下过目。” 连账目都有…… 而且……还真有人给兴国商号送去了近千万两银子? 这…… 此时……所有人都觉得要疯了。 为何他们挣银子,总是这样的容易? 朱厚照在此刻,露出了不易察觉的笑容。 而弘治皇帝竟觉得身子有些软,一夜之间……吗? ………… 熬夜写了两章,一起送到,先去睡一会。 宦官已取了方继藩的账目。 转呈至弘治皇帝手里。 弘治皇帝对于账目这等事,已是再熟悉不过了。 只打开一看,但凡是涉及到西山的账,都清晰无比,只一看,心里便了然了。 弘治皇帝震惊之余,不禁看了太子一眼,口里道:“太子……” “儿臣在。”朱厚照其实是不太情愿方继藩交账目给自己父皇的。 父皇虽然保证再不干涉他的买卖,可所谓饥寒起盗心,父皇这样的穷,谁晓得会不会…… 不能怪他会多想啊,实在是他也是穷怕了的一员。 此时,弘治皇帝脸上带着讶异之色道:“昨日商贾们就入的账,为何?” 弘治皇帝实在不理解,为什么这些最深谋算的商贾怎么都巴巴的送银子来。 做买卖的事,他是清楚的,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嘛。 可若是再复杂一些,就无法理解了。 他毕竟是天子,不是商贾,此时他方知,这不是自己所擅长的事。 朱厚照犹豫了一下,便硬着头皮道:“齐国公和儿臣……和商贾们交好,儿臣先是寻了各个作坊,先和他们洽谈合作之事,要求他们以低廉的价格对儿臣进行供货……“ 只听到这里,弘治皇帝的脸色微微一愣。 群臣亦是露出疑惑之色,又是百思不得其解起来了啊! 他们之中,倒是有人脑子转得特别快,想到了一个词儿……强取豪夺。 莫非是太子跑去胁迫各个作坊? 想到这个的就有刘凯之,刘凯之已按捺不住了,急匆匆的道:“太子殿下,这些作坊主们岂会同意,价格低廉,他们就无利可图了。” 朱厚照鄙视的看了他一眼,这个人真是……没有前途啊。 朱厚照正色道:“一个作坊,要生产出货物,涉及到的成本多种多样,并不只是单纯的生产这样简单,譬如,他们需要准备仓库,将生产的商品入库,而后,还要雇佣人,四处寻找买家,可一般的买家,所需的货物,或多或少,这就导致,他们的生产,可能不能持续。对于作坊而言,他们最害怕的事是自己生产出来的商品积压,一时销售不出去,这会承担巨大的仓储成本,甚至还会引发巨大的风险。” 这话浅显易懂,至少弘治皇帝是懂了。 不错…… 朱厚照继续道:“因此,儿臣提出大规模且持续稳定的订货,对于各个作坊而言,儿臣便是他们的衣食父母,甚至有的作坊,不必雇佣销售人员,减少中间环节之中许多的开支,只专心于生产即可。因而,他们给儿臣的货,虽是低廉,却因为稳定和订货量大,足以让他们有利可图,还可使他们后顾之忧,他们只需根据儿臣的巨大订单,调整生产即可。” 原来如此…… 弘治皇帝想到自己当初在作坊里,最终被陈彤折腾的差一点破产,其中最大的原因,也在于货物积压,这是极可怕的事,风险实在太大了。 弘治皇帝不禁多了好奇,兴致勃勃的道:“太子继续说下去。” 于是朱厚照随即道:“拿了这些低廉的货源,儿臣再寻其他的商贾,令他们分销,儿臣手里的货物价格低廉,不只如此,而且所有的货物,应有尽有,商贾们若要货物,不必费心去和作坊谈,只需寻儿臣即可,儿臣保证货物的质量,也能随时保证出货,童叟无欺,对于那些商户们而言,省心省力,哪怕是他们直接和作坊谈,也未必能拿到这个价格。” “可问题就在于,商户们也要挣银子,拿了货,怎么挣银子,却是一个难题。儿臣既然决心涉足此业,首先便是要想商户之所想,因而,这个百货商场,才应运而生。有了这百货商场,一旦这商场可以遍地开花,那么……商户们还担心,从儿臣这里定来的货物,销不出去嘛?” “因而,昨日儿臣的百货商场建了起来,起心动念,决心在天下各州府投入银子,建大小百货商场的商户,数之不尽,商户们来自天下各州府,他们在各地,自有自己的人脉和资源,因而,对他们而言,在本地建立商场不是什么难事,唯一难得,反而是货源,若是不能持续供货,又或者是,根据不同的销量,及时调整进货,这便是天大的事,一个商场涉及到的货物,数百上千,难道他们要一个个和作坊去谈,因而最便利的方法,就是寻到兴国商号,由兴国商号稳定供货。” “这些银子,多是定金,这才只是昨日一天而已,现如今商户们嗅到了商机,已是开始行动起来,只怕在未来,会由更多的订单和定金到兴国商号来,兴国商号从中得到的利润,便在于此。” 这是一个极简单的原理。 这个时代的作坊和商户之间,本身就沟通不太顺畅,彼此之间,想要建立起信任,也极不容易,而对于商人们而言,任何一个商机的出现,等你慢慢的寻觅到了供货商,与对方建立起了信任和较为稳固的关系时,可能找个商机,就彻底的措失了。 兴国商号,则成为了一个平台。 说白了,商号就是赚差价的中间商,在上一世,虽然许多的商业模式,都在极力想要撇开赚差价的中间商,可在这个时代,中间商并非是落后的产物,恰恰相反,它反而成了工商之间的润滑剂。 弘治皇帝恍然。 原来……还可以这样挣银子啊。 弘治皇帝了然的看了一旁的方继藩一眼,看向朱厚照道:“这是继藩的主意吧?” 朱厚照倒不居功,老老实实的道:“正是齐国公的主意,儿臣觉得这主意不错。未来,兴国商号将制定一个标准,严抓各个合作作坊的质量,同时容纳更多的作坊进入兴国商号的体系,并且不断的拓展商户的渠道,儿臣预备,将这天下绝大多数的作坊和商户,统统都纳入这个体系之中,如此一来,其中所产生的利润,便数之不尽了。” 弘治皇帝听着,心头一热。 他突然有些后悔了。 在他看来,太子就是这个中间商啊,早知如此,就不答应太子了,若是自己和方继藩合作,岂不美哉。 只是……若是当真如此……太子和方继藩的目标达成,这是何等巨大的利润,且对于商户和作坊而言,只怕也有极大的好处吧。 弘治皇帝心里唏嘘不已。 却在此时,那陈彤定了定神,似乎也缓过劲来了。 其实昨日忙碌完了商场的事了,经历了许多日不眠不歇的布置,他已是疲惫不堪,后续和商户的接洽,他没有参与,匆匆去睡了一宿,因而,连他也没有想到,这些商户们竟是疯狂至此。 他本就聪明,此时看到时机,立即道:“陛下,其实……太子殿下和齐国公所谓的买卖,并非是奔着图利去的。” 本来皇帝和太子君臣大谈买卖的事,尤其是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实是有些不雅。 文武百官们,心里震撼于方继藩这狗东西居然这样也能日进金斗,难免酸溜溜的,心里既是佩服,却又觉得,人心不古,连皇帝竟也变了,这庙堂看来,也要成为一个大商场。 此时却听陈彤道:“士农工商,工商也是国家的根本,这工商给我大明,带来了诸多的好处,这是显而易见的。臣此前在户部,自打新政以来,这国库的岁入和主要财源,已逐渐从农税,渐渐变成了以商税为主,此乃大势所趋,未来,臣更敢断言,随着工商的兴盛,商税将成为国库最主要的财源,农税甚至可有可无。” “因而,工商之兴衰,已到了关乎国本,关系到了江山社稷的地步。随着屯田卫引入了新的粮种,改进了耕作的方式,我大明不敢说千秋无饿死之民,可至少,眼下,这农业是稳的,因而,朝廷眼下最该关注的,恰恰是工商的发展。” “这些年来,工商发展神速,使这作坊如雨后春笋一般冒出来,商户遍地,可这些良莠不齐的商户和作坊,既给国库带来了稳定的财源,也使许多流民得到了妥善的安置,却也带来了诸多的问题。” “太子殿下和齐国公……深知工商的利弊,时至今日,工商不可一日不促使其发展,却也不可不对其进行规范,太子殿下和齐国公为此……忧心忡忡啊。” 朱厚照:“……” 好吧,似乎这话也有道理,朱厚照立即摆出一张苦瓜脸,一副忧国忧民的样子。 方继藩心里不禁感慨,还是读过书的人会说话啊,什么事,都能讲出道理来,还是十分好听的道理。 没有错了。 嗯,我方继藩……确实就是这般想的。 弘治皇帝脸色变幻不定,他左右四顾,立即察觉到,方才自己过于震撼于兴国商号的利润和生意模式,却在大庭广众之下,显得有些失态了。 好在……百官们听到了这陈彤说到此处,反而个个定下了神,不再是方才脸色古怪的样子。 陈彤这番话,虽然有人不喜欢,可至少还是认可的。 粮税毕竟有限,而国库的收入,工商的比重越来越大,这些年,国库的岁入日益的增加,可花的照样还是快,并不是说从前能有三百万两银子的岁入花三百万两,现在有三千万两银子的岁入,还是花三百万两。 由奢入俭难,由俭入奢易,若是工商没了,朝廷怎么办? 陈彤在此叹了口气,才又道:“工商已经事关国本,太子殿下乃是储君,齐国公更是与国同休,事关重大,这也是为何太子殿下与齐国公起心动念建立兴国商号的原因。只是……如何确保工商所引发的风险,如何控制商户和作坊呢?殿下和齐国公睿智啊,他们想到了一个办法,即是这兴国商号。” 君臣们自是心思各异,此时却都不发一言,继续聆听。 陈彤则继续侃侃而谈:“利用这兴国商号成为最大的中间商,利用订单可以约束作坊,确保他们不能以次充好,也确保他们有稳定的收益。 在控制了作坊之后,转过头即可利用手伤的货源来控制商户,再利用商户来开拓渠道。 最终达到的目的,是所有的商户和作坊统统都归于兴国商号的控制之下,商贾们需遵守兴国商号所制定的标准,方可轻松的挣来银子,兴国商号再鼓励商贾们不断的拓展渠道,振兴工商,如此,不但兴国商号可以借此牟利,对于朝廷而言,工商能够有序,而不引发任何的乱子,绝大多数的商户,都以太子殿下马首是瞻,与太子殿下休戚与共,岂不就是效忠于宫中?从长远而言,兴国商号以百货商场为标杆,鼓励所有的渠道商人,开拓天下的市场,这对于工商,也有极大的帮助,未来朝廷的岁入,也随之水涨船高,陛下……这对于朝廷,是有百利而无一害啊。“ “太子殿下所为,实是让臣钦佩,而齐国公善谋,也令臣望尘莫及。臣愚钝得很,跟随太子殿下和齐国公已有数月,也不过勉强能揣测他们心中万一,可哪怕是这一丁点的想法,也令臣觉得受益无穷,因此不敢懈怠,这些日子,跟着殿下和齐国公,鞍前马后,臣实是愚钝不堪之人,能有效劳的机会,便已知足了。” 说罢,叩首。 殿中很安静。 说话的人,此前可是户部侍郎。 这个人,可以说他坏,但是并不能说他蠢,能做到户部侍郎的人绝不可能会蠢。 陈彤的一番话,其实颇对许多人的胃口,他首先的预设了商贾贪婪,因而良莠不齐,带来了许多的隐患。这岂不就是儒家的主张嘛? 抑制商人的本质,就在于抑制他们的贪婪啊。 在这个立论基础之上,他方才说起工商对于国家的重要,甚至对于朝廷,对于国库的重要性。 只怕这文武百官,没一个人在此时会站出来反驳他。 理由很简单……谁敢出来反驳,国库的岁入剧减,这笔账算谁的? 最终,他将太子和齐国公的想法说出来,还有这兴国商号如何控制良莠不齐的商户,又如何促使商业的发展,进而达到社稷稳定,岁入增加的目的。 这一番话,既满足了百官的心理,又同时给太子和方继藩脸上贴金,将这赚钱的买卖,变成了有利于江山社稷的大事,且已刻不容缓,再不是私心作祟这样简单,而是关系到了天下的大局。 弘治皇帝听了,也觉得舒服。 他连连点头,觉得颇有道理,因而也从方才的尴尬之中,渐渐的缓了过来,微笑的看着陈彤。 此前对于陈彤的印象实在太坏,而现在……却发现陈彤这个家伙,虽然后知后觉,却也算是一个干才,短短数月功夫就焕然一新,倒也称得上人才了。 弘治皇帝凝视着陈彤,突然对他起了兴趣:“朕听说卿家现如今颇为干练,连这百货商场从无到有,也都是卿家事无巨细,一并办成的?” 陈彤道:“臣不过是奉命行事而已,拾人牙慧。” 弘治皇帝颔首,很是满意,他现在对于能办好一个作坊或者是大商铺,已有一些敬畏之心了,因而颔首点头道:“这里头牵涉到的,是数不清的杂事,卿能如此,朕也颇为欣慰,卿家还是有才能的。” 这文武百官之中,陈彤现在已算是异类了,他能办妥的事,别人办不好,这才是本事。 弘治皇帝沉吟了一下,随即道:“卿本是户部侍郎,朕欲令卿官复原职,如何?” 陈彤心里咯噔了一下,嗯,有些意外…… 幸福来的太快了! 刚刚差点掉了脑袋,转过头,居然……要官复原职了? 他压抑着心里的激动,他当初可是无时无刻的想回到户部去啊,毕竟身为户部侍郎,是何等的体面,多少人对着他曲意奉承。 他忙叩首:“陛下恩典,臣……臣真是万死,亦难报万一,只是……只是……” 他却又突然道:“只是……现在这兴国商号,正在草创之时,百废待举,臣虽不才,现在好不容易,学会了一些经营之道,这虽是不登大雅之堂的本事,可是朝廷可以离得开一个庸碌无为的户部侍郎,可暂时兴国商号,却是离不开臣,臣……谢陛下恩典,可是臣却还是请陛下收回成命,再择贤良。” 此言一出,实是令人惊异,百官动容了。 户部侍郎都不做了,却去给方继藩这狗一样的东西做狗腿子? 难道户部侍郎,还及不上区区一个狗腿子重要? 这陈彤……吃错药啦。 可陈彤却仿佛是主意已定的样子。 事实上,他一直梦寐以求的是官复原职,方才他甚至天人交战,可想到兴国商号还有许多构思没有完成,自己竟发现,自己和兴国商号,有着几分难以割舍了。 弘治皇帝脸色一变,他的惊讶不少于其他人,他凝视着陈彤,脸色却多了几分敬重。 别人都是求官,这陈彤竟如此谦让。 嗯,不得不说,这是个能办事的人。 将来……若是再磨砺磨砺,定可以成为肱骨之臣。 弘治皇帝沉吟着,看着陈彤的眼眸里多了几许欣赏,正色道:“既如此,那么卿家就暂时在兴国商号好好办差吧,可是……终究是有功名的人,将来……朕迟早还要用……” 说罢,弘治皇帝顿了顿,又道:“敕命陈彤为南京户部尚书,以户部尚书之名,暂在兴国商号,处置工商事,待这商号逐渐步入正轨,后继有人之后,朕自要委以重任。” 此人……算是个经济之才,弘治皇帝惜才,实在不忍心他马放南山。 陈彤却是一愣,这下子,轮到他惊讶了。 若是说方才他做出决定的时候,心里没有一点的遗憾,那必是假的。 毕竟……这等于是断绝了自己的仕途,自己当初付出了许多才有的仕途啊。 可万万料不到,在他做出那样困难的选择后,陛下竟给自己加官进爵了。 户部尚书啊,虽然是南京的,这南京户部尚书,其实只是虚职,没有太大的权柄,可有了这一层身份,却还可以做自己喜欢做的事……这就…… 甚至……他已可以想象,等再过几年,自己磨砺了一番之后,或许……陛下甚至将真正的户部交给自己…… 想到几个月前,自己还在获罪,转过头,陛下却不拘一格,予以恩荣,或许是因为喜极,陈彤竟是热泪盈眶,叩首道:“臣……谢陛下恩典。” 百官们个个心思复杂。 而那刘凯之也是为之一愣,顿时……他脸红了。 从陛下的口气来看,陈彤的前途,可能比自己想象中要远大的多,而自己……算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了,不但成就了陈彤,更是彻底的将他得罪了。 往后……只怕…… 此时,只见弘治皇帝摆摆手道:“至于太子与方卿家,他们也确实是功劳不小,这兴国商号如陈卿家所言,实是利国利民,往后太子和齐国公,还需将心思多放在这上头,往后……”弘治皇帝凝视着太子,意味深长的道:“往后,将这兴国商号办成,朕也就可以无忧了。” 这句话显然别有意味。 许多人都听明白了。 兴国商号……可以将所有的商户都和太子休戚与共,这对于太子在未来克继大统,当然有极大的好处。 往后,这天底下,还有谁比太子殿下的地位更加稳固呢? 朱厚照自是道:“儿臣遵旨。” 方继藩却故意慢了一拍,等朱厚照说了一句遵旨之后,随即热情洋溢的道:“陛下见识卓越,非比寻常,这一番鼓励,实是令儿臣精神抖擞,儿臣此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便是绝不辜负陛下的重托,便是拼了性命,死上一万次,也定要为陛下分忧,为太子解难。” ………… 第二章,还有。 一个叫隐为者的老作者,新书上架,名字叫《老胡同》,讲的是上世纪一个小刑警的故事,质量是有保证的。 .630shu.co,最快更新明朝败家子最新章节! 弘治皇帝颔首点头,表示了赞许。 若是别人说这个,弘治皇帝难免觉得此人定是溜须拍马,夸夸其谈之辈。 可方继藩说要赴汤蹈火,继之以死,弘治皇帝却还是颇为相信的。 弘治皇帝心情不错,屏退了群臣,将朱厚照和方继藩留下,细细的问过了这商号的事,他努力的理解商号的运行原理,也不禁为之赞叹。 许多人只想着,人与人物品交换着换银子,又或者是从地里刨出粮食来换钱,更有甚者,通过抢掠了挣银子,可谁能想到,制定标准挣来源源不断的银子呢。 “这商道倒是越来越有意思了。”弘治皇帝笑了笑,而后看向方继藩,道:“卿家是怎么想出来的?” 方继藩道:“儿臣在陛下身边,耳濡目染,岂有不开窍之理,吾皇圣……” 弘治皇帝忙压手:“罢罢罢,朕部再问了。”他无奈的摇摇头。 弘治皇帝随即又道:“朕现在细细思来,们之所以能做成这个买卖,无非……就是利用了人信罢了。商贾们交易,难免会有诸多的不便,也难以轻易产生信任,因而,耗费了大量的时间和精力,去讨价还价,或是勾心斗角,们建立了标准,广泛采购,最后再以公平的价格铺货,本质而言,是商贾们信任们啊。太子方才说,商号的主旨,便是带着所有合作的商贾一起发财,一起来挣银子,们有肉吃,也一定想尽办法,让他们吃肉,这……才是真正的商道,商道不是狡诈之术,真正立足的,还是信用。” 弘治皇帝笑起来:“这一个信用,价值万金。可见,太子比从前,是稳健许多了。其实做天子,又合唱不是如此呢,若是人人从天子身上,得不到好处,这江山社稷,也就该破碎了。要让人们效忠天子,便是要人安居乐业,让他们深信,他们若是有了冤屈,皇帝能令他们沉冤得雪。若是遇到了贼寇,皇帝能为他们讨贼,保他们平安。若是他们遇到了灾情,皇帝能下旨赈灾,不叫他们饿死。只有让臣民们深信这些,这太平盛世,方才不远,这皇帝,方为好皇帝。” 朱厚照显得不自然,连连点头:“父皇说的是。” 弘治皇帝便看他一眼:“怎么见小心翼翼的,怎么,真怕真食言反悔?放心便是,好好办差,商号和朕一丁点关系都没有,要想商贾之所想,那便好好去做,要让人信服,就如所言的一样,男人一诺千金,既是要带着这些商户发财,那一定要让他们赚的盆满钵满才好,好了,退下,免得见了朕,如猫见了老鼠。” 朱厚照这才咧嘴笑了:“父皇教诲的是,儿臣一定……一定好好干。” 他和方继藩,就好像怀着金元宝走夜路的孩子,听了弘治皇帝准他们告退,便一溜烟的忙是出宫,仿佛弘治皇帝是强盗一般。 “真是奇怪啊。”朱厚照禁不住道:“老方,难道没有察觉,今日父皇格外的的大气,本宫还一直在担心,他又插手呢,他虽每一次都说君无戏言,可本宫太了解父皇了,咱们挣这么多银子,他甘心?” 方继藩却是一副智者的模样,用关爱智障的眼神看着朱厚照,随即道:“殿下啊殿下,这一切都来源于臣的布置。” “嗯?”朱厚照不解的看着方继藩。 方继藩正色道:“陛下的银子,将来还不是殿下的,陛下虽爱财,可是他真正关爱的,却是江山永续啊,否则,要这么多银子做什么?咱们这个买卖,和别的买卖不同,朝廷历来不信任商贾,而这兴国商号,却借此控制了天下的商户,这既能令陛下和百官们放心一些,同时对陛下而言,这也是一次对太子殿下的磨砺。” 朱厚照乐了:“只要他不来管着本宫就好,咱们好好的挣银子便是。” 朱厚照对于银子,有一种发自内心的渴望。 或许是穷疯了。 待二人说说笑笑到了午门,却见一人在午门外头,来回踱步,一看到太子和方继藩出来,立即上前,下拜:“下官见过殿下,见过齐国公。“ 细细一看,此人竟是陈彤。 陈彤如今成了尚书,地位显赫,将来的前途,自然不可限量,他思来想去,这还不是因为太子殿下和齐国公对自己的关照吗? 若非是跟着太子和齐国公干,只怕自己一辈子,还是井底之蛙,不知天高地厚,更不可能,会有今日的际遇吧。 从阎王殿里走了一圈,他心里真是感慨万千,因而,在此候着朱厚照和方继藩,先行了大礼,随即道:“太子殿下和齐国公大恩大德,下官至死,也是铭记于心,这辈子下官当牛做马,也难报万一。” 这话就有些夸张了。 朱厚照和方继藩相视一笑。 方继藩便叹道:“好啦,不要如此,我早说过,我一向很看欣赏,好好在商号中办差,便算是报答了。” “是,是,下官一定竭尽所能。” “是了,那个叫什么什么刘凯之的,可是御史?” 方继藩突然想起了什么。 陈彤一愣,随即道:“他乃礼部郎中,哎,说起来,此人和下官,从前还算是莫逆之交,既是同年,又曾共事……” 朱厚照咬牙切齿道:“既从前是朋友,不曾想今日却要将朋友置之死地,老方,放心,本宫就不是这样的人。” 方继藩打了个寒颤:“太子殿下为何突然着重说自己不是这样的人。” “这是怕误会。”朱厚照道。 方继藩却觉得怪怪的,不过……那刘凯之……确实不是东西啊。 “我太生气了。”方继藩道:“我最讨厌的便是做朋友的,恩将仇报,这样的人,狼心狗肺,猪狗不如,我回去之后,查一查他欠了钱庄多少银子,若是欠了贷,少不得叫人催一催。倘若是没有赊欠,那便更可怕了,他买宅子的银子是从何而来的?十之八九,定是赃钱,我方继藩嫉恶如仇,定要让京察使,好好查一查他。” 陈彤只当齐国公是想为自己报仇雪恨,千恩万谢,心里感慨,难怪这么多人愿意跟着方继藩,这宦海中的人,没一个靠得住,可跟着齐国公就不同了,跟在后头吃香喝辣便是。 兴国商号已开始进行布置了。 其实要做中间商,尤其是兴国商号这样的体量,只想着躺着赚差价,却是不成的。 这世上绝没有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因此,在负责和作坊联络和与渠道商沟通的同时候,还需建立起一支货物流转的队伍,只有能够迅捷的调度货物,方才能将成本降到最低。 不只如此,还需在各省建立一个个分号,这些分号的职责在于对商户们进行指导,负责统计当地的消费水平,统计不断城镇的客流量,以备商贾们进行咨询。 甚至不同的产品,又往往有各自的特别,这些也需有专门人进行研究。 兴国商号在西山书院里,高薪招募了数百人作为骨干,这些人大多所学的乃是商科和算学,现在却有了用武之地。 南京户部尚书陈彤,此时备受鼓舞,这商号的事,几乎都已是他来动手操作了,他毕竟曾有做官的经验,此时又有近几月所学的融会贯通,管理起来,倒是游刃有余。 只是……他哪里想到,自己一旦上手,那太子殿下和齐国公骤然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之前一门心思扑在这上头的朱厚照,现在终于放松下来了,有银子了啦! 凭着商号,每月与方继藩均分的纯利,预期都在上百万两纹银以上,未来甚至可能更多。 贫穷了太久,一旦翻身,日子自然不一样了。 而有了银子,难免人就膨胀了。 他这几日,忙着召集泰山们,一一还钱。 太子殿下的泰山们,总算能松口气,一改此前见了鬼的样子,又开始称颂起太子起来,一个个捋着胡须,作欣慰状。 其实,此前这些人心里挺憋屈的。赔了女儿不说,还要赔钱。 这银子借给太子嘛,又觉得可能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可若是不借嘛,细细一琢磨,女儿都送去东宫了,还能咋样? 人性就是如此复杂,现在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 朱厚照而今,自是走路带风,红光满面。 方继藩对于賺钱,则早就养成了淡定的心态,而在此时,却也有事又要忙碌了。 王守仁要回来了。 就在不久之前,有快马来报,王守仁与宦官萧敬已是入关,不日将抵达京师。 方继藩对此,很是欣慰。 果然,又是两日,王守仁入京了。 一进京,王守仁先急匆匆的到了西山书院,拜见方继藩。 师徒二人,一别数年,难免唏嘘一番,王守仁还是那不苟言笑的样子,郑重其事的行了个礼,他皮肤倒是没有黑,却更加清瘦了,面上带着一种让人无法亲近的表情,可眼睛的深处,却有一种好似永远让人无法猜透的锐利。 没有人知道,他胸腹里藏着什么。 甚至……对于方继藩而言,自己这个做恩师的,可能唯一能比王守仁有优势的,不过是他肚子里那一点两世为人的知识。 再多……真没有了。 王守仁,是一个能令人望之即产生敬畏的人啊。 站在方继藩面前,连方继藩都能感觉到,王守仁这平庸的身体,似乎在极力的遮盖内里的锋芒。 方继藩定了定神,拍拍他的肩道:“伯安啊,你可算回来啦,为师日盼夜盼,就盼着你能早日回来。” 这一番话,说得很官方,但是情真意切啊。 王守仁这钢铁一般的面容,也不禁为之动容起来,身躯微微一颤,道:“弟子不能随时侍奉恩师,实是万死。” 方继藩随即大笑起来:“男儿志在四方,怎么能如妇人一般,裹足在小小洞天里呢,你是有大才能的人,和为师很像。为师有许多的梦想,只奈何生了脑疾,虽是有鸿鹄之志,腹藏韬略,却也只能留在这京里,每日陪着妻儿老小,成日游手好闲,吃香喝辣,花天酒地的,哎……为师这是有志难伸,这心里的苦,又有谁能理解呢?” 王守仁听罢,看着红光满面的恩师,心里也不禁感慨,恩师有经天纬地之才,却只能沉溺在温柔乡中,每日混吃等死,不能去见见这广阔的天地,不能效先烈一般,金戈铁马,马革裹尸,这对恩师这样的大才,一定心里很郁闷吧。 王守仁能理解这种感受。大丈夫志在四方,上山伏虎,下海擒龙,这才是最惬意的事。可惜了,若是恩师无病,何至如此? 方继藩随即叹了口气,语重深长的道:“可是你不同,你有手有脚,无病无痛,又是文武双,能代替为师去建功立业,去为天下苍生而施展自己的才华,说起来,为师很羡慕你呢,你若是只想着留在为师身边,侍奉为师,这般的没出息,为师定要生气的。” 王守仁听罢,脸色一正,心中似有浩然之气涌动,作揖道:“恩师教诲的是。” 方继藩又道:“你入了京,理当先去觐见陛下,却先跑来见为师,这是你的孝心,走吧,为师随你一道见驾吧。” “谨遵师命。” 绝大多数时候,别看王守仁讲授学问时滔滔不绝,可用于交流时,往往惜字如金。 方继藩也算了解王守仁的性情了,有时也懒得和他多废话,领着他径直往大明宫去。 ………… 萧敬入了京,就立即和王守仁分道扬镳。 此去来回便是半年之久,这一路见多了冰原和荒漠,此时入了京师,眼中尽是繁华,顿时老泪都要出来了。 最紧要的是,他得赶着去见陛下,一刻都不能耽搁,半年的时间可以发生很多很多的事,说不定陛下用习惯了哪个宦官,自己就被取而代之了。 出于对陛下的想念,以及对此的焦虑,萧敬急急的赶至大明宫,几乎是跑着入宫的。 可到了奉天殿,却方知陛下在崇文殿听取科学院诸院士以及翰林院学士讲学。 萧敬心里急,却只能耐心的等候。 弘治皇帝今日所关切的,却是关于西南民变之事。 听取了翰林学士说起历朝历代的羁縻之策之后,弘治皇帝心里摇头,历朝历代,对于边疆的异族都有急羁縻之策,可往往在王朝兴盛时,倒还把了,一旦到了衰落时,便又开始自立为王。 西南多山,虽是改土归流,可毕竟改土归流的时日还是有些短,叛乱依旧还有,云南的叛乱,迄今为止,依旧没有根除,这令弘治皇帝颇有几分焦虑。 虽是下旨黔国公平叛,黔国公的大军数路,进展都不错,可重重的大山,要剿灭贼首,依旧还是困难重重。 这个问题,科学院的院士们,毕竟没有涉及到自己的专业,所以并不曾有什么建言。 倒是翰林官们,说的火热。 弘治皇帝却突然发出了疑问:“诸卿都言,唯有教化方可安西南,朕也深以为然,只是……谁也担当如此大任呢?” 一下子…… 方才滔滔不绝的翰林们,都沉默了。 死一般的寂静。 西南那儿,可是地无三尺平,天无三日晴,号称十万大山,瘴气弥漫,山中土人诸多,虽是大量的屯田校尉已经入驻,却依旧还是有太多的险阻,和这条件优渥的京师,简直一个是天上,一个是地下。 弘治皇帝见诸翰林不答,叹了口气:“朕不缺经学大家,唯独缺的,却是卫青和霍去病啊。” 就在这时候,有宦官躬着身进来道:“陛下,齐国公与王守仁求见,此外,萧公公也入宫了。” 弘治皇帝听了,倒是露出了几分喜悦之色:“萧敬既入宫,为何不来见朕,将他们都传至崇文殿吧。” 宦官遵旨,随即,方继藩领着王守仁与萧敬一并觐见。 诸人没有将目光放在表情肃穆的王守仁身上。 毕竟不是每一个人,都能认识到王守仁的光彩的。 也只有方继藩这样识货的人,才能一眼看出他这平庸的外表之下,那气吞山河的文韬武略。 许多人都看向方继藩。 院士们都不便向方继藩行礼,却纷纷朝方继藩点头。 这些都是方继藩的徒子徒孙,自是对方继藩毕恭毕敬。 至于翰林们,却也被方继藩所的光彩所吸引,齐国公现在是如日中天,这狗一样的东西,越发的尾巴翘起来啦。 萧敬这一次憋了口气。 怕就怕方继藩又夺了自己的光彩。 所以人一进来,便率先拜倒在地,头一磕,带着激动道:“陛下,陛下啊……奴婢回来啦,奴婢在外为陛下效劳,可是心……却是无时无刻,都在陛下身边,陛下啊……奴婢……见过陛下……” 说罢,磕头如捣蒜。 话语之中,自是情真意切。 最重要的是,这一次……他总算是抢了一个先。 说完这些,萧敬已是泪如雨下,这忠奴之状,跃然于面上。 方继藩摸了摸鼻子,这狗东西,出去一趟,学聪明啦,居然跪得这么快,居然还哭出来了,智商见长啊,再给这狗东西学个几十年,这狗东西岂不是要上天啦。 弘治皇帝见了萧敬,也忍不住心里唏嘘起来,毕竟是一直伴在自己左右的,现在久别重逢,也不禁为之侧目。 () 弘治皇帝感慨道:“辛苦了,辛苦了。” 这一句辛苦,实是发自肺腑,萧敬听了,更是泪如雨下,只听陛下这暖心窝子的话,萧敬似乎觉得,这一趟,值了。 弘治皇帝随即目光落在方继藩身上。 方继藩却在扑哧扑哧的喘气,上气不接下气之后,方才道:“儿臣……见过陛下………” 萧敬听到那粗重的喘息声,却是一楞,心里那一股暖流,却一下子变得有些冰寒起来。 弘治皇帝的目光,也不免更加温柔。 方才萧敬中气十足,一番跪拜,又是泪如雨下,虽是让弘治皇帝心里颇有感触。 可显然……萧敬有如此中气,定是气定神闲的走来。 而方继藩不一样,方卿家一改往日的喋喋不休,却是上气不接下气,莫非……是一路跑来此的? 他虽年轻,却也要注意自己的身体啊。 弘治皇帝不禁唏嘘,年轻人,就是这么的不爱惜自己,自己又不急这一时半刻的。 弘治皇帝道:“来,给方卿家赐个座。” 果然…… 萧敬脸色紧绷,分明自己才是辛苦的那个啊。 他二话不说,立即长身而起,不等那小宦官有什么反应,亲自屁颠屁颠的抱了一个锦墩,勉强朝方继藩一笑。 方继藩从容坐下:“多谢陛下。” “陛下……”方继藩清了清嗓子,朗声道:“儿臣弟子王守仁,已自乌拉尔赶了回来,他奉旨向西招讨,已有数年,此番回来,风尘仆仆,儿臣本是怜惜他辛苦,想让他歇一歇,可他却非要入宫觐见,奏报关于乌拉尔之事,儿臣思来想去,便随他一道来了。” 弘治皇帝这才注意到了王守仁。 王守仁面无表情的朝弘治皇帝行礼:“臣见过陛下。“ 对于王守仁,弘治皇帝已有了深刻的印象。 他颔首点头,也打起了精神,随即道:“怎么样,那里如何,朕听说,卿家带兵跨越了乌拉尔山,此后,在大山的西麓屯田,是吗?” 王守仁道:“回禀陛下,正是如此。” 他顿了顿,而后道:“臣率兵翻越了大山之后,这乌拉尔山,实是天堑,不但天气恶劣,且道路极不顺畅,可是面向整个乌拉尔以西,却是沃野数千里,虽是严寒,天气恶劣,土地多为沼泽,一到了冬日,便泥泞难行,可此处……土地依旧肥沃,再往西一些,更是沃野,说是千里的粮仓,也不为过。” 千里粮仓…… 听到此处,许多人不禁心热起来。 其实这天下,真正适合种粮食的地方并不多。 只不过汉人抱着民以食为天的朴素观念,且因为人口众多,是以别管是肥沃的土地,还是寻常的山野,但凡是地,都得给你折腾来粮食。 可纵观整个天下,真正适合种粮的地方并不多,至于这千里粮仓,能有这样称呼的,在大明的观念里,也是屈指可数。 “噢?是吗?”弘治皇帝绷着脸。 “正是,在乌拉尔以西,也有大量的鞑靼人迁徙定居,根据他们的描述,臣对此也极为关注,于是命人组织了探险队前往,其中还囊括了屯田卫的校尉,他们历经了足足一年多的时间,绘制了地图,勘察了土地,这才将这极有用的信息带了回来。” 君臣们听到此处,不禁动容,可以想象,一群人远离自己的定居点,前往陌生的所在,跋涉千里,历时一年之久,这其中所冒的风险,以及所受的苦痛,哪怕是在此没有经历过这些的人,也会为他们捏一把汗。 弘治皇帝叹口气道:“天下之大,实是令朕开了眼界啊,我大明从前只着眼于江南,实是鼠目寸光。” 这是实话。 因为既然王守仁敢说这是千里粮仓,那么……势必是另一个江南。 哪怕是黄金洲,固然是土地肥沃,可绝大多数都是未开发的不毛之地,需要一代代人的垦殖,方可变成粮仓。 王守仁道:“这乌拉尔,无疑是横在大明与这粮仓之间的天堑,导致大军的补给,极为困难,正因如此,臣没有贪功冒进,而是先在乌拉尔西麓进行屯田,招纳各族流民,幸福集团想要继续西进,凭借大明的补给,是绝无可能,唯有在乌拉尔西麓,建立起补给,方可持续向西用兵。” 弘治皇帝又不禁点头。 贪功冒进,是兵家大忌。 王守仁显然不只是一个将才,而是一个有头脑的人,他所思虑的,是未来的事。 当初强汉盛唐之时,布武天下,强大的汉军唐兵,甚至曾兵抵波斯,战于天竺。 可这又如何,终究这些地方,不可长久,哪怕是战胜,最终,不可久占。 而王守仁的方略,则然不同。 若他在乌拉尔以西,取得大捷,这固然可喜可贺,成就了天大的功名。可如何呢?最终的结果,可能是变成强弩之末,最终,大捷的战果,如昙花一现。 王守仁选择的……却是一种更可怕的战术,他开始屯田,种出粮食,招纳军队,流民,甚至是那些被罗斯人所欺凌的各族百姓。 只要地里种植出了粮食,慢慢的,人口会越来越多,慢慢的与罗斯人进行拉锯,这恶劣的天气,还有那泥泞的土地,固然对于幸福集团向西进军不利,可某种程度而言,对于罗斯人驱逐幸福集团的势力,也是大为不利。这就足以让王守仁有巨大的发挥空间了。 王守仁道:“臣带着人到达西麓之后,发现那里的土地,虽是种植不了麦子和水稻,那泥泞的土地,对于土豆而言,却是得天独厚,亩产量可抵两千斤。有了这土豆,臣敢断言,多则十年,少则三五年,大明可以不费一粒粮食,便可组织十万大军,向西蚕食。“ 弘治皇帝不断点头,虽然他早就耳闻了王守仁的战略,可和王守仁当面提及到他的主张完不同。 王守仁是个极有想法的人,他有耐心,能看准时机,能文能武,上马能杀敌,下了马,还能带人屯田……这个人……竟也是方继藩教授出来的,弘治皇帝心里震惊,不禁看向坐在一旁的方继藩一眼,心里暗暗道:“生子当如此也。” 这是一个极稳重的方略,连弘治皇帝现在都开始为罗斯人所担心起来,遇到了王守仁,只能算他们倒霉了。 略略定了定神:“朕还听说,卿家招纳流民,教化各族百姓?” “是。”王守仁点头道:“陛下,天下的百姓,无论出自哪里,都有生老病死,他们所求的,也不过是安定的日子,求的……是不至自己饿死而已。在乌拉尔的鞑靼人,饥寒交迫,又屡屡被罗斯人侵占土地劫掠,早已到了无法忍受的地步,这些鞑靼人,多为蒙元后裔,此时已是惨不忍睹,臣鉴于乌拉尔苦寒,暂时无法大量的从关内迁徙流民前往,因而,必须倚重这些鞑靼人不可。” 而接下来,显然到了弘治皇帝最关心的问题了。 这些鞑靼人……可靠吗? 若是不可靠,那岂不是盘皆输? 可若是可靠……教化鞑靼人……这岂不是自古以来,多少儒生们的梦想。 ……………… 终于更新了,今天状态不是很好,需要查阅一些资料,来迟了,抱歉。 方才王守仁侃侃而谈,他在乌拉尔所实施的方略,确实是高明无比。 不过单论方略,哪怕再高明,显然……也是无用的。 毕竟……这里头有一个最重要的环节。 王守仁屯田,王守仁种土豆,王守仁厉兵秣马,王守仁在等待战机,王守仁在徐徐图之。 可是……这些屯田的人,种植土豆之人,被王守仁所招募之人,他们……可靠吗? 若是不可靠,不过是平白给人做了嫁衣,再高明的策略,最终也不过是笑谈。 历朝历代,从来不缺乏似马谡这样的人,他们各有自己的远见卓识,可一旦真正让他们动手去做,可就难了,最终是空有雄韬伟略,却是眼高手低,最终一败涂地,留下无数的笑柄。 弘治皇帝自是深知这一点。 且这崇文殿中的翰林和院士们,也纷纷皱眉。 他们都佩服王守仁的见识,认为王守仁的方略确实是可行的方法。 可是……鞑靼人能够教化吗? 此时,只见王守仁道:“陛下,臣在乌拉尔,先以土地招募各族流民,随即划分农场,使他们混居。此外,分发土豆种子,派屯田卫教授他们垦殖之法,又从其中抽调精壮,建立营团自保。此后,关内的商队抵达,再让商人至各个农场与他们互通有无。” “他们深感罗斯人的步步紧逼,自是怀有恩义之心,只是……单凭这些,还是远远不足的,因而又建了许多的学舍,这学舍哪怕是简陋一些,却想尽办法让他们学习我汉家的文化,他们混居一起,各部的语言不一,屯田卫和商贾说的又是汉话,他们与之交流起来,也只能用手笔画,其实他们自己也是深感不便,因而……臣每月让他们抽出四日的时间前去学舍读写,其他时间,自是让他们各自去耕作、操练,或是自学,因而……到了现在,已有三年,成效已是彰显了出来……” “随着身边用我汉语说话的人越来越多,更多人在这耳濡目染之下,哪怕不愿学习,也大抵能够简单的交流。可只是让语言统一起来,这还远远不足,除此之外,还需让他们学到了三皇五帝和四书五经,为此,臣又从其中抽调出佼佼者,委以重任,命他们或为教授讲学,或在军中担任要职,又或将他们调入府衙,予以他们不菲的薪俸,只短短数月之间,效果就格外的显著,陛下万万不可小看这学中教师和衙中小吏,对于那些寻常的鞑靼人而言,这些人不但按月可领钱粮,而且还不需从事农务,实是再体面不过的事。” 王守仁顿了顿,继续道:“正因如此,臣让这些寻常的鞑靼人看到了希望,在他们看来,或许他们只需努努力,就可和那些佼佼者一般,在乌拉尔苦寒之地种植土豆。他们的生活实在是太艰苦了,可鞑靼人和汉人没什么不同,都是血肉之躯,没有人愿意熬苦。若是臣在那里也开科举,对于他们而言,想要金榜题名,这几乎是完没有可能的事,可倘若是大肆招募小吏、教员,或是荐入医疗站里学医,对他们而言,却是有了希望。” “驾驭百姓,既要想让他们求得温饱,最紧要的是,要让他们怀有希望,而要让他们怀有期望,就要让他们深信,他身边的人可以做到,那么他们同样也可以做到。” “正因如此,学习的风气渐渐开始浓厚,臣在乌拉尔,从中挑选了优异者有三十七人,荐入了西山书院,除此之外,其他识文断字者,亦有千人之众,至于汉语,以及入学肯读书的,那就更多了。” 弘治皇帝认真的听着,若有所思。 所有人提及到教化,口气都很大,所谓的文风鼎盛,不在于这里有多少人读书,却盯着这里是否考出过状元,亦或者中过几个进士。 可王守仁之言,却颇有意思,他是往小里去做,他从不去琢磨让人考进士,考状元,或者成为进士,却只求越来越多人能够识文断字才好…… “希望?”弘治皇帝一脸诧异,觉得有些不解。 对于弘治皇帝而言,这希望二字,实是无法理解的事。 他是天子,他从呱呱坠地开始,一切都可得到满足,他有雄心壮志,却无法理解如此卑微的希望。 这二字,印入了弘治皇帝的脑海里。 随即…… 弘治皇帝看向王守仁,一脸认真的道:“这么说来,王卿家教化颇有成效了?” 不等王守仁回答。 萧敬此时咳嗽了一声,他知道该是自己出场了,他当初奉旨前往乌拉尔,就是办此事的嘛。 他道:“陛下……奴婢这里有一份奏报,还请陛下过目。” 弘治皇帝颔首,似乎期待已久,听了王守仁这么多的话,弘治皇帝自是想要知道萧敬的所见所闻了。 弘治皇帝左右四顾,笑吟吟的道:“诸卿,不妨我们一同听听,且看看乌拉尔实情如何。” 众翰林和院士纷纷颔首点头,也抱着不同的期待。 萧敬会意,打开了奏疏,便道:“奴奉旨至乌拉尔,走访市集、牧场、农场,所过之处,各族混居,其安置的军民,多习汉言,除新附之鞑靼人,只需操持汉言,便可沟通无虞。” “……” 这王守仁,竟真的没有吹牛? 殿中顿时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人们不禁将目光聚焦在了王守仁身上,神色各异。 王守仁则是依旧脸色平静,似乎对他而言,这本就是理应能做好的事,不值一提。 又听萧敬道:“衙中书吏,竟有不少鞑靼人担任,又有少数其他各部族人,他们通晓汉言,明晓大义,戴纶巾,以着儒杉为荣,言行举止,与儒生无异,引经据典,信手捏来,奴所差遣校尉人等,暗中打探他们言行,他们多以大明子民自居,更是以能以明吏为傲,诸衙之中,多设天子坐像,其中各族官吏人等,对陛下画像,并无不敬,又有人刺探得出,在军中,更有鞑靼武人,以能奉皇命征讨罗斯为荣,军中语言,尽为汉语。” 弘治皇帝原是以为,王守仁的政绩,多有夸张之处。 可厂卫由萧敬亲自领着,开始细查,却发现这教化的深入,比自己想象中要深得多。 这番结果,实是令人惊讶不已,殿中已是哗然起来。 人们愈发敬佩的看向王守仁。 便连方继藩也不禁朝王守仁投去了嫉妒的目光…… 方继藩不得不承认,王守仁这个家伙……实在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事实上,历史上的王守仁,当时的社会并没有给予他多少平台和机会,可他依旧凭着一丁点的机会,尚且成就了足以光耀数百年的功业,孤身平叛,领悟王学。 而如今……当他有了一个更大的平台,有了更好的机会时,他所迸发出来的思想以及他的功业,只怕………就更加的深不可测了。 只见萧敬又道:“奴命人详查,每月按时入学舍读书者,多为青壮,有近十万人次之多,蔚为壮观……” 这是洋洋洒洒的千言书,都是萧敬在乌拉尔待了近一个月的心血,他是巴不得写得越细越好,将里头的所有见闻,恨不能一股脑的写出来。 萧敬所言的,自是不掺杂半点虚假,他只忠于弘治皇帝,更没必要为任何人欺瞒弘治皇帝。 从奉命开始,他就极清楚,陛下想要了解的,乃是乌拉尔的真实情况,唯有据实禀奏,才能讨得陛下的欢心。 只是他这一番话,却是引得许多人啧啧不已。 有的人甚至怀疑,这莫不是萧敬和王守仁串通好了吧? 当然,也有不少人朝王守仁投去的是佩服之色。 弘治皇帝动容,他细细的听着奏报,每一个字都不忽视,脑海里,乌拉尔的风土人情,以及牧场、农场分布,便渐渐的浮现出来。 呼…… 当萧敬念毕,弘治皇帝长长的出了一口气,忍不住道:“朕自诩贤明,可现在,朕在想,若朕乃王卿家,可以做到这样吗?只怕……连王卿家的一成,也做不到。” 翰林们顿时诧异。 陛下居然将自己和王守仁相比,而且还自叹不如。 这话……其实是有些诛心的。 但凡皇帝要和你相比,还说远不如你,这个时候,任何臣子都会显出惶恐,而后瑟瑟发抖,拜倒在地,说一声万死之罪。 可当大家看向王守仁……却突然窒息了。 这个家伙,还是很平静的反应,似乎心平气和的接受了这一切。 方继藩也脑子有点发懵。 呃……这个弟子…… 哎……难怪在历史上,被人打压啊,我方继藩若是历史上的刘瑾,我也打压你,这情商……真是像极了我方继藩,同样的耿直啊。 方继藩毕竟心里是维护自己这个弟子的,便道:“陛下……此言……实为不妥,你看,王伯安他都已经惊呆了。” 可王守仁似乎读不到方继藩的用心良苦,却道:“回陛下,臣没有受惊!” “……” 方继藩有些无语。 好在弘治皇帝对此没有过多的计较。 他命萧敬取来了奏报,又细细的看过之后,敲了敲案牍:“这是大功,现在这乌拉尔,谁接任了王卿家的职责?” 王守仁回道:“臣的弟子刘杰。” 刘杰…… 刘健站在班中,面无表情,心里只是唏嘘不已。 此事,他早就知道。 刘杰又走了,对于刘健而言,这个儿子……虽是年纪不小,却依旧少年如故。 他要走,刘健没有去阻拦。 大丈夫建功立业,有什么好阻拦的呢?刘健固然不舍,可终究还是开明的人。 只是……就算是自己的儿子,刘健心里也忍不住有一个疑问,刘杰当真可以在乌拉尔独当一面吗? 弘治皇帝听到刘杰二字,别有深意的看了刘健一眼,随即颔首:“朕知道他,他在黄金洲功勋卓著,此番回来,是千疮百孔,朕几次询问过他的伤势,只是……他伤势才刚好,就要跋山涉水,哎……” 虽是一声叹息,却没有继续再说什么,对此安排算是表态了,没有任何异议。 此时,弘治皇帝精神抖擞起来,笑了笑道:“方卿家的弟子,都令朕开了眼界,朕得卿等,是朕的福气。王卿家有大功,且先歇息几日,朕有任用。” 王守仁行礼:“遵旨。” 弘治皇帝又看了方继藩一眼:“方卿家桃李满天下,这教化的功劳也有方卿家的一份,朕左思右想,若是乌拉尔的鞑靼人,尚且可以教化,我大明子民岂有不可教化之理,此事,方卿家上一道奏疏来吧。” 弘治皇帝对于方继藩的教育能力,是极佩服的。 太子从前什么样子,现在是什么样子。 还有他的那些弟子,那些徒孙,无一不是独当一面,文武双全的人才。 科举到了如今,已形同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西山书院的模式,能否走通呢? 这才是弘治皇帝所关心的问题。 弘治皇帝此言一出,翰林们个个诧异,面面相觑。 有人几乎想要站出来,说点什么。 从选吏为官,到现在,难道陛下还要改科举制吗? 这教育的改革,一旦落在方继藩这狗东西的身上,十之八九,是要出大事的啊。 可是,不等人反对,方继藩就淡定的道:“儿臣遵旨。” …… 从宫中出来的时候,方继藩徐步走着,却如霜打的茄子,一副见谁都爱理不理的样子。 王守仁亦步亦趋的跟在恩师的身后,见恩师如此,不免关切:“恩师这是怎么了?怎么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 方继藩幽怨的看了王守仁一眼,突然咬牙切齿,可看到王守仁这干瘦的身躯,那太阳穴上鼓囊囊的,一眼瞧见,便晓得是个练家子,方继藩终于冷静下来,勉强挤出几分笑容:“可能着了风寒吧,伯安有心啦。” 王守仁更为关心:“恩师应该多休息。” 方继藩又扯了扯嘴角道:“噢,好,知道了。” 王守仁又道:“陛下予以恩师重任,这章程……恩师有什么打算?” 方继藩对这种事是最直接的,一挥手道:“来写,写好了,就给为师看看,若是没什么差错,就递上去。” “可是陛下说了,让恩师……”很显然,王守仁是个不太懂得变通的人。 说实话,他若是懂得变通,以他的智商,这弘治朝还会有其他人什么事? 方继藩这才想起了王守仁这耿直的性情,深呼吸一口气,才道:“好,为师自己写。伯安啊,不要在为师面前晃啊晃,为师看着难受。” 王守仁沉默了片刻,凝视着方继藩:“恩师莫非嫌弃学生?” 方继藩:“……” 他只好露出了如沐春风的样子:“伯安为什么这样想,是为师心里最柔软的一块,是为师的心头肉啊。好啦,我说完了。” 王守仁若有所思。 他总觉得恩师有些不对劲。 难道是因为今日在殿上,自己过于耿直? 可是…… 王守仁很快又打消了这个念头……可是恩师平日就是这样教授自己的啊。 做人……要实在! ………… 方继藩的心情虽然有那么一点郁郁,可领了皇帝的命令,方继藩的动作很快。 这等事,宜早不宜迟,到了如今这个时候,已经容不得方继藩客气了。 陛下希望得到更多的人才,而这些人才,科举已经无法满足需要了。 在小农社会的时候,要管理百姓,并不需要太多的才能,别人不识字,能识字,别人不懂道理,懂道理,这就是巨大的优势。 可现如今,却全然不同,数不清的行业,如雨后春笋一般的冒出来,越来越多专业的东西,根本不是只读经史的人能够掌控,这些人,开始越来越力不从心,可是他们却是占据了高位,若是长久下去,对于朝廷,是有百害而无一利。 弘治皇帝有这个念头,固然已是引起了士林更大的担忧。 可士林们……嗯,已被打包走了一批,影响力明显微弱了一些。 因而,倒也不至于像数年前一般,引发太大的震动。 可即便如此,涉及到挖人祖坟的事,读书人的怨气,还是极大的。 可对于方继藩而言,这一次新的教育改制,却是关系到了他的切身利益。 不,准确的来说,关系到他的徒子徒孙们的未来。 他方继藩承认自己就是一个护短的人。 庙堂上的官位只有这么多,一个萝卜一个坑,方继藩变不出这么多的坑来。 可西山书院的读书人,已有数万人之多,固然专业不同,前途自也有别,有的可以从事研究,有的入朝为官,有的从医,有的进入了作坊,成为了作坊中的佼佼者,也有的,从商。 可即便如此,方继藩不能不考虑他们的未来啊。 因为无论是从事什么职业,最终……他们会遭遇到天花板。 天花板是什么呢? 自是科举为官的问题。 现在方继藩奉旨递上教育改制的新章程,其本质,就是从底层入手,一改从前的教育方向。 若如此,那么几乎是等于让这科举土崩瓦解。 倘若人人都不去寒窗苦读那四书五经,科举……还有必要吗? 自然……科举还是有必要的。 它是一个较为公平的选士体制,只是在方继藩看来,错的在于八股。 他要做的,是将八股从教育中剔除出去,而新增许多科目,一旦如此,则意味着,西山书院的弟子们,前途似锦。 若是八股取士,那么谁八股作的厉害,谁就能为官,谁做了官,就更加维护八股选士,他们有的因为八股入仕,有的因为八股,而成为大儒者,掌握了权力,也掌握了舆论,自是更加的鼓励人去学习八股。 可若是用其他方法去选士,打个比方,若是朝廷用医术去选士,那么会如何呢?那么最大的受益者,就是朱厚照,就是苏月,就是那些医学生。 因为这会引发全天下学医的热潮,随便一个医学生放到外头,都会成为大医者,就如从前的大儒一般,会有数不清的人,哭着喊着求他们为师。他们甚至可以因此而做官,甚至入阁拜相,医学生们的地位,将会疯狂的提高,甚至可以到左右经济民生的地步。 陛下轻飘飘的一句话,命方继藩来主持此事,这自是对整个西山书院最大的利好,因此,西山书院上下听闻了此事,数万的学子们,也是满怀着期待。 方继藩迅速的召集了学院下设的各个书院院长以及一些书院中的佼佼者,立即开始参与洽商。 这算学院、工学院、屯田卫、医学院、化工学院、商学院、文学院彼此在一起,迅速的草拟了一份章程,紧接其后,方继藩则开始修订,最终又将王守仁请来参谋一二。 虽然有些讨厌王守仁的耿直,可……好吧,方继藩还是觉得不得不依赖这个家伙的。 毕竟……方继藩哪怕是有两世为人的经验,可毕竟还是不够接地气。 而王守仁不一样,他去过交趾,去过乌拉尔,与无数人打过交道,教化了数不清的弟子,哪怕是在西山书院,他也是桃李满天下。 王守仁对方继藩的章程修修改改了一番,方继藩大抵看过,觉得没什么差错,随即入宫觐见。 弘治皇帝看着方继藩递来的章程,他看得极认真。 事实上,这些日子,弘治皇帝也受了不小的压力,不少的大臣表示了对方继藩的担忧,可弘治皇帝依旧不改初衷,专等方继藩的章程来。 这一次,方继藩自然没有令弘治皇帝失望。 方继藩为此做足了准备,这是一份极为详尽的章程,而里头对于教育的改变,可谓是方方面面。 弘治皇帝一面看,一面询问:“这第三页这里,各省需设省学,府设府学,当今天下,不是已有县学、府学了吗?何以又另行增设,朕只恐如此,要浪费不要公帑吧。” 方继藩带着微笑道:“陛下,此学非彼学。” ………… 第一章送到,还有三更。 方继藩道:“陛下,这章程的后头说的明明白白,县里要增设县学,这县学不再只是和从前一般,只负责管理生员,而是直接开设学堂,教授各科的教程。读书人入学,学习的乃是算数和经史,同时再辅以一些其他学问,此为童生。若是学有所成,即可进入府学继续深造,当然,依旧还是要考,府学也是为期三年,三年之中,学习的知识便需更加复杂了,可根据读书人的不同偏好,择选学科,此为秀才。待府学有所成,则继续进行考试,若是高中,则入省学读书,省学之中,知识就更加复杂了,直接可选商学、工学、算学、医学等科目入学,学有所成,即可称为举人。” “其中若还有人想要深造,则可参加西山书院的入学考试。咳咳……儿臣以为,若是能中西山书院,并且成绩优异未被淘汰者,可为进士。” 说实话,方继藩有些不太好意思。 当然,这也是西山书院群策群力的结果。 在书院的那些院长以及大学者们看来,书院这么厉害,能在这里毕业的,给个进士不过分吧。 弘治皇帝深吸了一口气,他抬头看了一眼方继藩:“若各县,各府,各省都设学,且还专门聘请教授、博士,进行授学,这营建的学舍,还有各种教学的费用,花费一定不菲吧?” 方继藩道:“陛下,教育乃是国家的根本,一个好的人才,所能带给朝廷和大明的好处,是显而易见的,所以儿臣以为,这个费用,礼部应该拨付一些,此外,各县、各府、各省,也可拨付一些。除此之外,再有学子们的学费,完可以筹措。” 弘治皇帝叹了口气,神情间透着几分无奈:“卿所上的奏疏,一经放出去,只怕要天下震动不可。” 方继藩正色道:“陛下,儿臣为了陛下,刀山火海在眼前,也不皱一下眉头。若是能为大明江山,纵万死,亦绝不悔意。儿臣认为,当今天下,已到了非改不可的局面。陛下还记得管理那个作坊吗?一个作坊涉及到的事,已是千头万绪,可而今的天下,却已和从前完不同了,从前只有官民,现在却是士农工商,百花齐放,单单一个工商,其中所涉及到的分类,又是数之不尽。陛下难道认为,单凭读经史的人,可以治理一方吗?” 弘治皇帝对此,的确深有感触,他很明白方继藩的意思,其实从各地的奏报来看,许多地方父母官的奏疏之中,就让弘治皇帝觉得可笑,因为这些人然不同,对于地方上的新事物,一窍不通,却大发议论,闹出了许多的笑话。 方继藩继续道:“所谓学而优则仕,可现在八股取士,所学的东西,若是进入了仕途,则是贻害国家啊,儿臣请陛下三思,倘若外头震动,读书人们骂声不绝,儿臣要做这个罪人,那么儿臣就做这个罪人好了。” 弘治皇帝见方继藩毅然决然的样子。 以往的时候,弘治皇帝和方继藩是一同在挖八股的墙角。读书人觉得疼,可这疼,还只是在可控的范围之内, 可现在……这墙角挖得差不多了。 是到了图穷匕见,彻底送他们去火葬场的时候了。 弘治皇帝似还在权衡。 他深知此事的后果。 毕竟,他是天子。 天子眼里,是没有好坏对错的,只有利弊。 弘治皇帝固是知道八股之害。 可方继藩的这道章程里,几乎没有任何八股取士的读书人的位置,完将西山书院的教育模式,推及到了天下。 将来,无论是做官,为商,还是成为大学者,也几乎都不会有读八股的读书人一席之地。 弘治皇帝皱了皱眉道:“朕继续看。” 他继续看下去,里头有大量的鼓励孩童入学的策略,有对于入学者的安置…… 弘治皇帝看得很细致,足足看了一个多时辰,萧敬在一旁,换掉了一副又一副的茶水,茶水递上来,弘治皇帝不喝,凉了,继续撤下,换上新的热茶,可弘治皇帝却依旧没有动。 他不但要看,脑海里也在不断的思索。 待这章程来回看了两遍,弘治皇帝抬起头来,意味深长的看了方继藩一眼:“朕在想一件事。” 方继藩站的脚都酸了,好不容易见陛下有了动静,突然有一种热泪盈眶的感觉,立即激动道:“陛下在想什么。” “希望!”弘治皇帝凝视着方继藩:“王卿家口里所说的希望。” 方继藩:“……” 弘治皇帝的表情很认真,道:“他一直都在说,教育的根本在于希望。朕想明白,什么是希望。” 方继藩大抵明白皇帝的思路了,便道:“陛下,就好像科举一样,读书人为何要科举,不就是因为能做官吗?做官,就是他们的希望。” 弘治皇帝颔首:“这个,朕明白,你的意思是,要让人从读书中得到好处?难道就没有其他的原因吗?” 方继藩想了想:“这个……” 弘治皇帝叹了口气:“什么是希望,道理……朕自然也懂一些,可是……朕还是不太明白,或者说,理解并不深刻。” “要不然……”方继藩的脑子倒是转的快,他小心翼翼的看了弘治皇帝一眼,道:“陛下找一些读书人来问问?” 弘治皇帝却是乐了:“那好,朕来问你,你读书是为了什么?” 方继藩倒没想到弘治皇帝第一个就是问他,他毫不犹豫的道:“儿臣读书,当然是为了江山社稷,儿臣是为了报效皇恩。” 嗯,很理直气壮! 弘治皇帝叹了口气:“你看,朕问你,读书是为何,你便说是为了报效朕。朕若是召其他读书人来问,想来他们也是这样的回答。” 方继藩:“……” 卧槽,陛下你这是抬杠啊。 方继藩立即道:“陛下,儿臣和其他的读书人是不一样的啊。” 弘治皇帝摆摆手,别具深意的道:“你的章程,兹事体大,朕知道这有益于朝廷,可朕还是不敢轻易下决心。所以……朕还是想知道,什么是希望。朕当然要亲自去问问那些读书人,可是却不能将他们招到宫里来问。否则朕得到的回答,一定如继藩这般。” 方继藩有点急了,似乎有误会呀,他忙道:“陛下,请听儿臣解释一下。” 弘治皇帝乐了:“你不必解释,朕自然知道你是为了报效朕而读书的。” 虽这样说,可方继藩还是不信。 不过……显然,弘治皇帝还在权衡,他有些下定不了决心。 废除掉国朝已行之有年的国策,且还是祖宗之制,这几乎和隋唐时开科举一般,是破天荒的事,到底会产生多大的阻力,会有多大的破坏力,也只有天知道。 弘治皇帝不得不谨慎。 他沉吟道:“前些日子,有一份奏疏说是南直隶庐州府知府王广在任,治学有方,其治下在他的治理之下,学风鼎盛……朕倒是极想见识见识。这庐州府距离中都凤阳,不过是一墙之隔,朕想着,如此大政,不可不察,朕欲往中都,以祭祖之名,前去看看。” 巡江南? 方继藩没想到,弘治皇帝竟有如此大的魄力。 不过细细想来,虽是太祖和文皇帝在的时候,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文臣们都管不着,也不敢管。此后的天子,因为文臣们的话语权越来越大,想要出宫,都是阻力重重,因而,若是皇帝四处巡游,难免要遭反对。 而现在,显然风气好了许多,何况,还是以祭祀祖先的名义。 弘治皇帝眼中透着坚持,道:“朕去去庐州府,且看看庐州府知府的教化如何,再行决定吧。” 方继藩便道:“陛下不知何时启程?” 弘治皇帝道:“就这几日,宜早不宜迟嘛,卿与王卿家也早做准备,到时免不得要将你们带上的。” 方继藩有些不情愿去,跟着弘治皇帝出巡,是找罪受啊。 此时,又听方继藩道:“至于这份章程,朕暂且秘而不发,是了,这章程有多少人参与了制定,还是继藩一人想出来的?” 方继藩咳嗽:“有数十人参与了,都是儿臣的……” 弘治皇帝:“……” “事先,可告诫他们,不可泄露吗?” 方继藩:“……” 君臣二人大眼瞪小眼,这意思…… 最终……弘治皇帝什么都明白了:“也罢,先试一试水温也好。这几日,你安生的待着,不要再火上浇油。” “儿臣遵旨。” 方继藩灰溜溜的行了礼,告退去了。 次日清早,便有旨意出来,弘治皇帝欲往中都告祖。 对此,百官似乎没有太大的反应。 其实……大家已经习惯了。 哪怕是有人想以浪费民脂民膏的名义反对,可细细一想,好像花的也不是国库的银子,最重要的是,现在冒头,风险实在太大,不值当。 也罢! ………… 第二章送到,还有至少两更,至少……另外隆重推荐一本老作者的书,魔法侦探事务所,挺有意思的,大家可以看看。 .630shu.co,最快更新明朝败家子最新章节! 弘治皇帝这次特别的雷厉风行,说走就走,很快圣驾便启程。 这令所有人都始料不及。 不过,毕竟……这确实是内帑花银子。 因而,只需下旨太子监国,所用的仪仗,禁卫,给养,统统都是现成的。 有了银子,偶尔浪费一下,挺好。 对于祭祖这种事,自是英国公张懋有了用武之地。 他奉旨率一支人马先行,可非要让方继藩陪同。 方继藩实在是受不了这位世伯。 这一路,张懋与方继藩进行了深入的探讨,探讨的内容,多是祭祖的礼仪。 在张懋看来,自己已经老了,可陛下总需要有个人去祭祖,方继藩是驸马,真是再好不过的接班人。 最紧要的是,能去祭祖,说明了宫中的信任。否则为啥这么多的公候,陛下唯独选择他呢? 方继藩成日游手好闲的,迟早要出事,还不如给他一份差事,将来人们说起,免不了要竖起大拇指,说一声大明忠臣。 方继藩听的耳朵都快要出茧子了。 偏偏张懋还不爱坐车,他要骑马。骑马也就罢了,还非要拎着方继藩与他同骑。 他总是感慨:“咱们的祖宗,都是马上跟着太祖高皇帝得的天下,后世子孙,岂可忘本?别人如何,老夫管不着,老夫专管。” 方继藩便坐在马上,听着他的絮絮叨叨,昏昏沉沉的要睡,整个人如霜打的茄子。 只过了十数日,先锋的人马便到了中都。 中都守陵的大臣和宦官纷纷来迎。 他们和张懋是熟识的,唯独对方继藩不太认得,只当方继藩乃是张懋身边的小跟班。 守陵的大臣和宦官,大多还是有几分面子的,一般人自是不必搭理,因而对方继藩爱理不理。 等到张懋手指着方继藩道:“此乃齐国公方继藩,都来见见。” 方……继……藩…… 这些人一听这三个名字,下意识的就觉得,怎么听着如此的熟悉。 接下来……嗯,要吓尿了。 难道就是那传说中的…… 啪嗒一下,方继藩的脚下就跪了一地。 若在京师,方继藩固然也有凶名,可大多人听了,只是觉得有些许的害怕,毕竟……在大家的眼里,京里的那个方继藩,终究还属于人类的范畴,既然是人,再坏再恶,这心里的害怕,还是有限的。 可到了外头,就完不一样了,因为这传言又多了几道工序,这一个得了脑疾的坏蛋,则变成了没啥毛病,但就喜欢吃人的妖怪,是要将人的血肉丢进磨盘碾成粉末的怪物。 因而,众人战战兢兢,再不敢抬头去看方继藩,只颤颤的道:“见……见过齐国公……齐国公……公……公……侯万代。” 方继藩皱眉,他最讨厌的,就是齐国公的后头再加几个公了。 好在他历来脾气好,不爱与人计较,总算露出了微笑,道:“免了罢,免了罢,不必多礼。” 英国公人等刚刚抵达,自是需做好陛下亲祭太祖高皇帝的准备。 张懋亲自布置,很是娴熟,一切都是妥妥当当,明明白白的。 这中都凤阳,所埋葬的乃是太祖高皇帝的父母,被称为祖陵。 只是在朱元璋去世之后,朱元璋虽葬于南京的孝陵,却依旧在此设有神位。 方继藩亲自前往了太祖高皇帝的享殿,那太祖高皇帝威严的画像,依旧栩栩如生,下头的香火鼎盛,而且每日都有宦官按时清扫,因而一尘不染。 方继藩拜了拜,心里想,今日见了高皇帝,便算是大家认识了,高皇帝您老人家在天有灵,若是在天上听到了一点什么,切切不要相信,那都是小人搬弄是非,您老人家英明神武,纬武经文,天授智勇,定能明察秋毫。 说着,才移至左配殿里休息。 此殿本就是用来给祭祀人员休息用的,张懋早在此喝茶了,见了方继藩进来,却没反应,一愣愣的枯坐在那,眼睛直勾勾的盯着窗外的石碑。 方继藩有些奇怪,便道:“世伯,世伯……” 张懋突的回过神来,却是露出一脸疲态,他慵懒的卷了卷身子的吉服,有些有气无力的道:“真冷啊。” 可……此时天色不算冷呀,这不免令方继藩感到莫名其妙。 张懋面露惆怅,突然道:“我来此,已有十数次了,每次去享殿中拜见太祖高皇帝,都似见他含笑见我,哎……可现在……每一次拜见高皇帝,都在想,或许……这是最后一次来祭祀了,用不了多久,就该亲自去见他老人家了,这人哪,都有生老病死,高皇帝如此,我与的父亲也是如此,年轻的时候,见着这天下,越来越乏味,总觉得人活着,好生无趣,不过是混吃等死而已,等两鬓斑斑,多走几步都气喘吁吁时,方才害怕起来,才觉得这世上有许多东西,竟还没有亲历。” “看这里。”说到这里,张懋揭开了垫着桌子的毛毯,指了指桌面。 方继藩定睛一看,这里有许多的刻痕,密密麻麻的。 张懋勉强笑道:“自这祖陵营建之后,不知何时的规矩,所有来此祭祀的大臣,都会在此留一道刻痕,如今已历七八代了,刻痕越来越多,单单老夫的刻痕,就有十几处,将来啊,还会有人在此留下,这些刻痕,看似凌乱,可在先辈和老夫们看来,其实也是这大明祖陵,世世代代有人守卫祭祀的证明哪。” 张懋打起精神:“从前来此祭祀的大臣,已经逝世了,老夫还在,或许不久也会故去,可咱们的后代子孙们,依旧还会来此,人可以死,可社稷却需要永续,否则如何告慰先灵呢,怕只怕,子孙们不知先人创业和守业的艰难,从此之后,再没有人在此铭刻,这数不清的祖陵殿宇,最终也称了残碑断碣,任那风风雨雨侵蚀,只存杂草,却不知是怎样凄凉之景。” 方继藩想到,明朝灭亡之后,这本是壮丽森严的大明中都祖陵,随即被大量损毁,被人放火纵烧,便连栽种下的松柏,也被入侵者砍伐烧毁,一时也是默然。 张懋突然又道:“陛下为何突然来中都?” “啊……这……”方继藩想不到张懋的思维这样跳跃:“这……陛下来此,就是希望世伯所害怕的事不会发生,又或者,推迟一些发生。” 张懋皱眉道:“怎么,难道传闻是真的,陛下真要废八股啦?” 方继藩:“……” 这要他怎么答? 方继藩记着,陛下此前还警告过他要保密来着,敢情是连张懋居然都已经收到风声了啊? 方继藩顿了一下,便忙矢口否认:“没有的事,这谁造的谣。” “京里都在这样传。”张懋不高兴的皱眉道:“这小子,只瞒老夫是吗?” “我……我没有……”方继藩有气无力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啊,世伯饿不饿,这祭祀宰了这么多畜生,不如咱们也吃一点。” 张懋便连忙摇头:“这是动摇祖宗之制,可能是要动摇根基的,八股取士是好是坏,老夫是个粗人,也不甚懂,可老夫只晓得,但凡是习以为常的事,一旦要改变,肯定要惹来许多的麻烦,都说治大国如烹小鲜,陛下圣明,他的心思,不是做臣子能猜度的,可老夫难免还是有些担心啊,这历朝历代的改制,哪有不死人的。继藩,陛下极信任,得在陛下身边,多想一些好主意,不要老是瞎琢磨一些有的没的。” “噢,噢……”方继藩敷衍着道,心里却还在琢磨,怎么京师……就都知道了呢?这查问一下,算谁的,总不能说是西山书院传出去的吧。 是了,好像萧敬当时也在场,要不…… 此时,张懋又道:“当然,管他如何呢,陛下既然变了心意,咱们遵照着去办便是了,改与不改,是陛下思虑的事,我等只负责盯着谁敢添乱子,谁要动摇社稷基业,上马平乱即是。” 方继藩便乖乖的点着头。 方继藩在祖陵里住了几日,随后,圣驾即来了。 张懋领着方继藩人等前去迎驾。 弘治皇帝先奔祖陵享殿祭祀祖先,而后移驾太祖高皇帝享殿祭祀了太祖高皇帝,这一日下来,弘治皇帝本是长途跋涉,年岁又大了,身子自然是有些吃不消,却还是独自一人在太祖高皇帝的享殿里呆了足足一夜,外头的臣子和宦官们,则乖乖在殿外候着。 陛下留在此,大家自是都不敢离开。 到了夜里,享殿里虽是烛光冉冉,昏暗不清,弘治皇帝跪坐在殿下,抬头看着神位,就这么孤独的陪着太祖高皇帝的神位一夜。 太祖高皇帝是否有灵,不知。 弘治皇帝心里在想什么,也无人知道。 次日,当曙光映射入享殿。 弘治皇帝终于走了出来,他的身影被曙光拉得很长,殿外诸臣又困又乏,此时打起精神,抬头瞧见的乃是弘治皇帝苍白的脸,可是这倦容上,却有一双格外锋利的眼睛。 ………… 第三章,还有。 弘治皇帝面上没有表情,接受了百官的跪拜。 随即他轻描淡写的道:“方卿家,王卿家,随朕在此走走。” 这所谓的走走,都是预先准备好了的。 除了说这么几句,他自始至终没有对百官说其他话,背着手,默默的带着人离开了百官们的视线。 弘治皇帝一宿未睡,眼里布满了血丝,精神却还算不错。 到了一处殿角,在这里,萧敬早已预备好了车马,更挑选了数十个力士,有这些人,再加上王守仁,足以保证弘治皇帝和方继藩的安。 弘治皇帝上了车,却招呼方继藩一道上来。 方继藩登车,行了个礼:“陛下……” 弘治皇帝却是自顾自的道:“朕昨夜看着太祖高皇帝的神位,一直在问,这八股取士,乃太祖高皇帝所创,而今已百五十年,今八股已妨碍了国家,于社稷已没有了好处,朕有心改弦更张,不知太祖高皇帝是否会见怪。” 方继藩听他这样说,顿觉得阴风阵阵,这话挺渗人的啊! 方继藩道:“那么……” 不待方继藩把话说下去,弘治皇帝就又道:“可是高皇帝没有任何的回音。” 方继藩:“……” 方继藩松了口气,他就怕听弘治皇帝说太祖高皇帝开口说话啊。 若是陛下这样说,要嘛,这是太祖高皇帝从棺材里爬了出来,这是棺材板压不住的节奏啊。要嘛……就是太祖高皇帝依旧还在天上,而弘治皇帝疯了。 无论是任何一种结果,都是方继藩不乐于看到的。 弘治皇帝自是不知道方继藩活跃的心思,手指头拍打着沙发,口里道:“太祖高皇帝既然没有回音,那么……就是他已默认了。” “对,对,对……”方继藩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倘若太祖高皇帝不肯,定要反对,他老人家既是优哉游哉,可见是乐观其成的,陛下真是圣明哪,儿臣……” 弘治皇帝摆摆手:“太祖高皇帝毕竟是朕的祖先,朕做什么事,无论是他喜不喜,只要他在天有灵,自会庇佑。朕唯一担心的是……此举是否必要……且先去了庐州,再做决定吧。” 方继藩点头,心里不禁想,这庐州说是现在学风鼎盛,知府教化有方,百官称颂,却也不知真假。 很快,车马便至庐州的地界,毕竟这里距离凤阳并不远。 弘治皇帝等人,先至府城。 这府城之内,倒还井然有序。 弘治皇帝下了车,左右张望,萧敬连忙上前道:“陛下,是否通知庐州知府。” 弘治皇帝早有打算,摇头道:“暂且不必,朕来此,只是听一听读书声。只是不知这里可有书院?” “想来是有的吧。”萧敬话里犹豫,显得不太自信。 方继藩便道:“何必要寻书院呢,哪一个书院里没有读书人?不妨就一家家的走走,且看有几个读书的。” 这…… 萧敬忍不住幽怨的看了方继藩一眼。 这家伙就是成天出馊主意啊,还总习惯给他找麻烦。 一家家的走,对于萧敬而言,安防的压力极大,而且何时能走完?这不是存心给他找不自在吗? 弘治皇帝听罢,竟是认可起来,颔首点头:“卿家所言不是没有道理,都说这庐州,处处都是朗朗读书声,只需一个个去问问,便是了。” 弘治皇帝带着微笑,竟是来了兴趣。 他现在对新学的思想了解得很深刻,深谙深入民间的道理。 于是弘治皇帝朝萧敬道:“可带来了庐州的舆图?” “带,带了。” 弘治皇帝接过舆图,只大抵的辨明了街坊,手随意一点:“去看看。” 弘治皇帝当头寻到了此处,一面对方继藩道:“此乃府城之地,最是热闹,能居城中者,虽非都是富户,却也勉强是殷实人家,且此乃江南之地,本就学风鼎盛,朕倒要看看,这些读书人平时如何读书,读什么书。” 弘治皇帝兴致盎然,他乐于见到读书人,也喜欢深入民间,去听一听那些读书人对自己的看法。 弘治皇帝所指的街道是在城隍庙附近,任何一处城市的城隍庙,都是三教九流混居之所,那里所居住的人,虽不是什么富贵人,却因为地处城中繁华,却也不算落魄。 一排排的屋宇连绵,迎面而来的就是一个孩子,赤着足,正把手指伸进口里,口水自是流出来,虽是半大,却还不知羞羞的穿着一个肚兜,光着腿。 弘治皇帝徐步走过去,瞧了孩子一眼,便驻足。 弘治皇帝露出了笑容:“你家住哪儿?” 孩子不情愿的将手指头从口里拔出来,朝弘治皇帝凶巴巴道:“你横个?我一板觉给你耸屁的了。” 弘治皇帝面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此地,距离中都凤阳很近。 老朱家作为天子,因而这官话,乃是凤阳官话,弘治皇帝对这孩子所说的话,真是再熟悉不过了,虽然有些口音不同,却也相近。 这话的意思是……我一脚把你踹死。 方继藩也听得明白,口里道:“咦,你怎么可以骂人,你这没家教的孩子,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我……我……” 呃,有点说不下去了……方继藩这时猛地想到,自己像这孩子这般大的时候,好像也不咋地。 这孩子听方继藩训斥他,却是抬腿踹了方继藩的脚板,不等方继藩反应,却是一溜烟,赤足狂奔……跑了。 “这狗东西!”方继藩骂骂咧咧道:“我和你没完了,你等着罢,君子报仇,一日都嫌早,我若是不打死你,我方字倒过来写。” 萧敬笑吟吟的道:“齐国公,只是个孩子嘛。” 弘治皇帝竟是无言,似乎……确实不能将那孩子怎么样。 只是……好像这庐州给他的印象…… 他索性,让人敲开了第一家的家门。 开门的是个妇人,吊着眼,只看了一眼敲门的萧敬:“谁呀?” 萧敬细声细语道:“我乃书馆里的先生,不知舍中……可有人读书吗?” “没有……”妇人依旧上下打量萧敬。 萧敬回头看弘治皇帝。 弘治皇帝已走到第二家去了。 这不问不知道,一问……却连敲了十几家人,竟没一个读书的。 到了第十五家,门打开,听说是读书人来拜访,主人的眼睛却是亮了:“有,有,有,有读书人的,我表叔的远方外甥,听说就是个读书人,他家有七百多亩地哩,远近闻名,连县里的县丞也去他家喝酒。我绝不骗你,若是不信,你去打听打听李家庄的李二爷,那可是远近知名的人。” 弘治皇帝:“……” ……………… 第四章送到,求月票。 这一路来,弘治皇帝是又累又乏,可放眼看去,竟是无一家人读书的。 弘治皇帝的脸色阴沉了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挥汗如雨的方继藩一眼,方继藩咳嗽一声,却不做声。 倒是萧敬道:“陛下,此处街坊,百姓多为粗鄙,虽勉强可有温饱,却是不知……礼义,陛下,咱们就不必……不必再走下去了吧。” 弘治皇帝摇摇头,却突然一笑:“为何不多看看呢?看看也挺好,走吧,咱们继续去看看。” 他居然拐过了另外一条街坊,继续让萧敬去询问。 这一路稳下来,果然还是让人失望了。 弘治皇帝吁了口气,依旧不做声,却突然问方继藩道:“继藩啊,此乃府城所在,可在朕看来,寻常百姓似乎不愿读书,却不知是何故。都说此地文风鼎盛,可朕却是一丁点都见不着。” 弘治皇帝顿时觉得索然无味。 随即一挥手:“去知府衙门,萧敬,你先去知府衙门里通传一声。” 萧敬抱手:“奴婢遵旨。” ………… 这庐州知府王广听了消息,先是大惊失色,可验明了萧敬的身份之后,方知不假,他顿时打起精神,心里又忐忑,忙是带着庐州府文武官吏,在衙门口跪迎。 不多时,弘治皇帝的车马便来了。 却见弘治皇帝下了车,方继藩尾随其后,王广激动的不得了,拜下:“臣庐州知府王广,见过陛下。” 弘治皇帝颔首点头,步入衙堂,升座,而后左右四顾,悠悠然然的开口说道:“朕在凤阳祭祀列祖列宗,闲来无事,想四处走走看看,朕不过随便走走,不欲扰民,因而,也未大张旗鼓。” 说着,他不禁顿了顿,抿着唇将目光投向王广,问道。 “朕久闻庐州府文风鼎盛,王卿家,是这样的吗?” 王广并不知,陛下先走了一趟街坊。 他想不到,陛下率先就问起了本地民风之事,顿时激动的脸微红,要知道,这本就是他实打实的政绩啊,庐州府在自己的治理之下,政绩卓越,人人称道,陛下现在对这个感兴趣,显然,也是慕名而来。 他压抑着内心的激动,忙道:“陛下,臣惭愧的很,庐州府……哪里有什么文风,只不过……臣自上任之后,倒是倡导了一些读书的风气,这教化,乃是朝廷的重中之重,臣身为知府,责无旁贷……惭愧,惭愧的很,现今陛下从天而降,突然问起,臣更是惶恐……惶恐啊。” 这显然是客套话。 其实王广恨不得在自己的额头上,刻在老子在庐州教化办的最好的字样。 弘治皇帝听罢,不禁微笑,目光轻轻一敛,便端起身旁的茶盏,呷了口茶:“朕对庐州府多有耳闻,听说论起教化,你这庐州府最好,却不知,这庐州府教化方面,可有什么称耀之处。” 王广精神一震,他知道自己客气的差不多了,现在是该亮明自己的真实实力了。 王广道:“前年,南直隶乡试,高中举人者,百三十人,庐州府在南直隶之中,本是声名不显,往年不过中六七人而已,可在前年,中了二十四人。” 说到这里,王广面泛红光。 二十四人啊,这可不是小数目:“且本府秀才陈进文,高居榜首,名列第一,为南直隶解元。到了去岁,本府举人入京赶考,金榜题名者,竟有九人之多,为历年之最。不只如此,在庐州,还有一段佳话,庐州有一户,姓刘,刘氏诗书传家,乃本地的典范,洪武高皇帝在时,就有人高中进士,家学渊源,可见一斑,传至今日,已是开枝散叶,其宗族有百六十口,其中中秀才者,二十一人,中举人者,五人。去岁科举,竟有三个族兄弟同时登科,这岂不正是一门三进士吗?” 王广说到此处,面带红光,高兴的手舞足蹈。 他继续道:“还有一户,父子二人,皆为举人,此番进京,儿子虽未中,可父亲却登科,其子年纪还小,将来,定也是前程远大,这父子双进士,想来是必定的了。” “臣到任之后,重修了府学,整肃了学风,除此之外,但凡是秀才、举人,但凡是要考的,臣一一都过问,嘘寒问暖,便是要让他们无后顾之忧,这数年来,功夫没有白费。是以他们登科之后,大多都修书而来,表示感谢。其实这科举之事,最紧要的还是靠自己,臣所能做的,毕竟有限,能给予他们一些资助,或是搜罗一些八股文章,抄录下来,给他们寄送去,若对他们登科哪怕是有一丁点的帮助,臣也尽心去做。” 说实话…… 王广的政绩是没有水分的。 一个府,能出这么多的进士和举人,确实是让人惊讶的事。 也足见王广花费了许多的心思。 倘若是十年之前,弘治皇帝定会对这王广赞许有加。 可现在……却是觉得怪怪的。 王广看着弘治皇帝面无表情,心里想,果然是帝心难测啊。 他毕竟是第一次面圣,而且接受陛下的奏对,因而心里还是紧张。 既在想,开头的时候是不是太谦虚了。 此后又想,后头的话,是不是有吹嘘的过份,反而显得自己锋芒太盛。 如此反复的想着,心里忐忑。 猛地,他想起来了什么:“陛下可否移圣驾至后衙廨舍。” 弘治皇帝抬眸凝视了王广一眼,眉宇轻轻扬了起来,很是诧异的问道:“是吗?可有什么玄机?” 王广却卖起了关子。 “陛下一观便知。” 弘治皇帝来了兴趣,一张面容里不由泛起笑意。 起身便随着王广到了后衙廨舍。 这里是王广公务繁忙之余的休憩之所,弘治皇帝步入其中,便见满屋子,竟都是书,整整齐齐的摆放在书架上,放眼望去,可以说是书的世界。 王广心里情绪高涨,他面带红光,激动万分的道:“陛下,这些……都是臣上任以来,搜罗来的诸多文章,都是自太祖高皇帝以来,所有的经义八股范文,朝廷这数十场科举,但凡是登科的八股,臣费尽心思,想了无数种办法,统统搜罗抄录了来,陛下请看……” 他随手取出一个抄本,送至弘治皇帝面前。 弘治皇帝打开第一页,便见了熟悉的八股题和破题字眼,之乎者也,密密麻麻。 “陛下啊……臣搜罗这些,便是让治下的读书人,借去,让他们自己进行抄录,这满屋子的文章,统统都是八股经义集大成者,都说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做诗也会吟。臣便想,若是能熟读八股三千篇,这科举考试,岂在话下?” 王广激动的嘴皮子颤抖,看着自己的心血,眼眶竟是不禁湿润。 这些年,自己可是将心思都扑在了这上头,这才有了庐州府的文风鼎盛,有了庐州府的教化之功,现在,陛下亲来,自己的心血,总算没有白费了。 王广心里很骄傲,这些书籍可不是谁都有的,很多都是自己花心思搜罗来的。 因此他也没注意弘治皇帝的表情,而是依旧滔滔不绝的炫耀着,就好像在细说珍贵的宝物。 “正因为如此,臣的教化,在天下各州府,堪称冠绝天下,还有这几部八股范文,这些统统都是臣挑选出来的大作,都是臣亲手抄录的,臣在抄录时,感受到文中的精妙扑面而来……” 弘治皇帝突然道:“这些八股文……若卿家都在搜罗和抄录,岂不是没有其他事可干了?” 突然这么一个疑问,让王广一下子愣住了。 他看着弘治皇帝,像泼了一盆凉水,嘴皮子哆嗦了一下,随即才道:“陛下,教化,乃是重中之重的事,只要教化成了,那么无为而治……自然一切都可……水到渠成。施……施政之要,重在人心,人心之要,重在教化,教化之要,首在言传身教,陛下……这……这……” 弘治皇帝看着王广,格外认真的问道:“那么……这几年来,入学读书者,有几何?” “这……这……” 王广自然说不出来,支吾了半天也没个具体的数目。 弘治皇帝道:“既然重在教化,那么这仁义之学,理应深入人心才是,若是人人知书达理,才是大治之世,这……对吗?” “对,对。” “可庐州府上下,能识文断字,知晓仁义者,又有几人?” “这……”王广一时竟答不出来,他道:“庐州府现在有进士……” 弘治皇帝失望的摇头:“朕想知道的是,在这里,有多少人入学,有多少人,能学的仁义廉耻,是十之一二,还是百之三四?” 王广有点懵了,嘴角微微抽了抽。 陛下这个问题,他听不明白啊。 这和教化有关系吗? 教化的事,是读书人的事。 怎么和寻常的百姓,有什么关系了? 难道平常百姓也得读书? 一时王广不知如何是好了,他竟是踟蹰起来,答不上来,脸微微红了,突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弘治皇帝见王广不言,叹了口气。 随即,却道:“好了,卿家还是有功的。” 他终究是不忍心去追究。 追究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呢? 王广已经在他的见识之内做到了最好。 这已是一个政绩卓著的父母官,有什么好苛责的? 要怪,谁也怪不上。 这八股取士,本就是大明的国策,乃是太祖高皇帝所定,现在总不能去责怪地方父母官将这八股取士看的过于重要吧。 只是…… 弘治皇帝翻阅着这一篇篇的范文。 这些之乎者也,花团锦簇,且是对仗工整无比的巧妙文章,弘治皇帝心里却想……这些东西,现在对于国家,又有什么益处? 天下已经变了啊。 官府所承担的职责,已经越来越重,这一点,从新政的府县就可看出来。 里头所牵涉到的问题,可谓是千头万绪,单凭一句死读书,只会做八股的人,可以治理吗? 如此一想,弘治皇帝打起了精神。 这一次,他看向了方继藩:“方卿家……” “儿臣在。” 方继藩一直默不作声,其实他也懒得做声,因为……他饿了。 依着陛下较真的性子,他无法预料,什么时候才能陪着陛下进膳,这个时候最聪明的办法,就是少说话,少耗气力,多保留一些体力,以备不时之需。 方继藩的预测是对的。 陛下现在根本没心思进膳。 弘治皇帝道:“朕听说,南通也在办新政?” 通州有南通州和北通州之别,北通州连接了运河的北段,靠近京师,而南通州连接了大运河的南端,靠近南京。 这大运河,乃是大明最重要的大动脉,两个通州将这运河连接起来,都是转运通衢的重地。 正因为如此,南通州乃是要害之地,商贾云集,无数的货物,在此集散,数不清江南税赋,也自这里启程,送往京师,新政开始深入之后,这南通州,自也成了最瞩目的地方,一些新政的策略,开始在南通州进行试点,所委派的南通州知州,名叫曾建文,此人的出身和别处不同,他不是通过八股取士的官员,而是欧阳志在保定府提拔的一个文吏,一步步升迁上来的。 此人在庙堂上,几乎形同于是小透明一般的存在,庙堂上的诸官,无人提及他,被当做空气一样的存在。 现在弘治皇帝突然说起了南通州,方继藩道:“陛下,正是,南通早在三年前,便已开始实施新政了。” 弘治皇帝颔首点头,道:“不妨去看看也好。” 似乎任何一个实施新政的地方,弘治皇帝都会产生兴趣。 这也可以理解。 毕竟,这南通州乃是江南第一个试点,关系重大,若是南通州都办不好,那么再向整个江南推广,就显得底气不足了。 又要去南通? 方继藩竟是无语,却不敢怠慢,老实的道:“是。” 弘治皇帝回头看了王广一眼:“卿家也随朕去,此处暂由府中通知理事。” 王广听了,不知陛下到底什么心思:“陛下莫非也是想看看南通州的教化……这南通州,去岁可是一个进士也没有高中……这教化在南直隶诸州府之中,是垫底的。” 弘治皇帝则是微微一笑:“去看看便知。” 只要出了宫,弘治皇帝总是有无穷的精力一般,一丁点都不怕折腾。 “陛下……”王广想了想道:“臣斗胆……臣想要知道,陛下在诸府私访,到底想寻的是什么?可否明示?” 弘治皇帝斩钉截铁道:“希望……” 希望…… 王广懵了。 …… 弘治皇帝没有选择在知府衙门里用膳,而是披星戴月的赶往通州。 因而,就在这里发现了皇帝的踪迹,自凤阳赶来的大量禁卫赶来时,大家又傻了眼,陛下……又走了。 这倒要多亏了这车马,因为车马舒适,所以长途跋涉,对于弘治皇帝而言,并没有废多少的功夫,只坐在沙发里,或是进用一些糕点,或是修葺。 方继藩不能老是和陛下同车,只有陛下传唤时才能去。 因为车马不够,他只好和王广一同在车里。 王广稀里糊涂的跟着圣驾启程,不过……在临行前,府中的通判将他叫到了一边,低声道:“陛下今日这圣驾,来的甚是古怪,突然跑来询问了教化的事,这是不是和京里的流言有关?” “流言?”王广诧异的看着通判:“京里有什么流言?” “据闻,陛下受了齐国公的怂恿,要废科举。” 嗡嗡嗡…… 王广的脑子,顿时嗡嗡作响,他两腿发软,竟是要瘫下去,他睁大眼睛道:“消……消息可靠吗?会不会只是虚言?” 通判便道:“这世上,怎么会有空穴来风的事,京里传的有鼻子有言,现在陛下又突然祭祖,接着就来了咱们庐州府,府君,下官以为,这八九不离十了。” 王广心里一惊,觉得天塌下来了。 废除科举,本就已是极可怕的事了。 若是再加上陛下在废除科举之前,还跑来庐州,这难免让人产生许多无端的猜测,说不准自己就成了大罪人了啊。 此时,他满心的失魂落魄,虽与方继藩同车,方继藩自是坐在居中的沙发上,王广敬陪末座,可他却是心不在焉的样子。 方继藩自是懒得理他。 王广见礼不是,不见礼又不是。 就这么大眼瞪小眼的呆了一日,到了次日,王广忍不住了:“下官在京里听说了许多流言,听说……朝廷有意废科举?不知齐国公听说了没有?” 方继藩道:“谁说的,反正不关我的事,怎么,你还想朝我泼脏水,你有几颗脑袋。” 王广:“……” 不是他方继藩怂恿,那还能是谁,总得有个人,对吧。 联想到陛下居然跑去南通州,还带着自己,自己是一地父母官啊,怎么能擅离职守,陛下此举到底何意? 王广不放心,勉强挤出笑容,接着道:“齐国公不要生气嘛,下……下官的意思是……此事兹事体大,会不会只是坊间流言,不足为信呢?” “不知道。” 王广:“……” 显然,他依旧不打算放弃,继续道:“若是废科举,那问题就严重了啊,想想看,多少的读书人将自己的身家性命维系于此啊,这断不是玩笑。” 方继藩露出了几分不耐烦,冷冷的道:“你怎么这么啰嗦,闭嘴。” 王广想了想,好像如果当真废除八股,可能自己也会粉身碎骨,可这毕竟是以后的事,总比现在死要强。还是留着有用之身,等待希望要实在。 弘治皇帝至南通。 还是老样子,领着人,指了一处街坊,萧敬先上前拍门,开门的依旧是个老妇。 这个时候,一般男人都干活去了,说明了来意,老妇忙是热情起来:“原来是学馆里的先生,来,来,来,快里头坐,是不是我家虎子又淘气了?” 弘治皇帝在后头听着,顿时一脸诧异。 因为看这人家,其实日子过的未必好,和庐州府的那些街坊,在生活条件上的差异,其实并不大。 可这家人,居然有人入学了。 接着,在老妇人的热情下,众人鱼贯而入。 而后,不出弘治皇帝所料,果然是如此。 这人家可以说是家徒四壁,几乎没有什么令人称道的用具,只几个打制的木椅,一方桌子。 妇人忙取了帕子,擦拭干净了木椅,才让弘治皇帝等人坐下,这妇人还特意的端来了几杯白水,都是烧过的,显然,她家里喝不起茶。 这样的人家,哪怕是放在较为富庶的南通州,绝对属于底层。 此时,这妇人道:“老身家里有一斤腊肉,不妨今日煮了给几位先生吃。” 她看的出弘治皇帝等几人像是先生的模样,倒没有过多的怀疑。 接着,转身便要进厨房。 弘治皇帝连忙叫住她道:“不必麻烦,只来坐坐,你家……虎子,可在入学吧。” 老妇颔首点头道:“正是呢,从去岁入学到现在,淘气得很,每一次都邋里邋遢的回来,学了一年,也只认得百来字,先生们都气得呕血,来了几次了,几位先生,理应也是学馆里的吧。” 弘治皇帝颔首,亲和的微笑道:“是啊,是来……” “是来家访!”方继藩顺口道。 弘治皇帝便点头:“我们听说这虎子的家中困难,便特来看看,老人家,我见你家中确实有些落魄,怎么还肯送孩子读书?” “不读书,难道一辈子给人卖气力?”老妇人似乎觉得惭愧,生怕学馆里不要自己的孩子,小心翼翼的道:“孩子他爹就是卖气力的,在码头做脚力,辛辛苦苦的,累的腰酸背疼,每月下来,也不过二三两银子,那些读过书的,做了账房,学了医的,哪一个不是清闲的很,每月七八两银子入账,都是少的。所以我家男人说了,咱们便是穷死饿死,都要读书,咱们可以吃苦,孩子不能吃这苦,不能像他那大字不识的爹。听说……学的好的,将来还可荐去西山书院呢,去了西山书院,可就了不得了,跟了齐国公。齐国公,你是晓得的吧?” 一听齐国公这三字,弘治皇帝就下意识的看了一眼方继藩。 灯火昏暗,方继藩面上的表情却也看不甚清。 倒是那王广不明白陛下来此和一个野妇说这么多做什么,可一听这妇人说到齐国公,心里便嘀咕,这齐国公凶名在外,这妇人在和陛下说起此人,肯定是没有好话的,这样也好,也让陛下更清楚齐国公是个什么样的人,好让陛下有所提防,免得成日听他搬弄是非。 () “齐国公……”弘治皇帝失笑,眼中透着几分兴致,道:“齐国公怎么了?” 这老妇待客殷勤,立即笑起来:“这齐国公便是西山书院的大宗师,天下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他带出来的学生,都是千里挑一,都是真正有本事的相公,因此咱们这南通州上下,若是谁家能有幸被荐入西山书院,便是祖上积了德,便是拿进士来换,也不换的呢。” 进士都不换…… 这话……听着有些夸张啊。 方继藩摸了摸鼻子,有这么夸张吗?怎么听着,是想要害我? 一旁的王广,听得顿时不是滋味。 进士是什么,那可是文曲星,金榜题名,你们这些野妇,岂懂? 偏偏他不敢做声,有话也不敢说出来。 可王守仁在旁,心里却是不同的想法。 西山书院的读书人,确实不比金榜题名的进士差,这进士出来,要嘛先成为庶吉士,要嘛先成为观政士,先熬几年,好不容易有了差遣,也多是小官,薪俸低得吓人,虽是成为了官老爷,可实际上呢,不过是位居末流而已。 反观这西山书院的读书人,一旦放出去,同样受人尊敬,如是有论文,或是其他的成果,得了一个学位,那便更加的吃香了,薪俸高,出门在外也没人敢欺你,遇到了一般的官员,得罪了也就得罪了,你能奈何,他的身后是数不清的同窗,自己的学长,有的是院士,有的也已入朝为官,若是再不济,你还敢惹方继藩吗? 弘治皇帝微笑,他也见过不少西山书院的读书人,也不禁点头:“是啊,这西山书院所培养出来的读书人,既懂经营,又晓天文地理,而今无论是朝廷,还是寻常的市井,最缺的恰恰是他们。” 老妇谈兴更浓了,满面红光的继续道:“对对对,这西山书院的人最是了不得。就说咱们这隔壁有一户,姓陈,他的儿子去岁就被荐入西山书院了,当时可热闹了,吓,满大街的人都去祝贺,跟中了状元似的,听说现在在学医。” 说着,这妇人似想到什么,表情一变,又幽怨起来:“说起来,老身的儿子不争气,成日就知道贪玩,虽在学堂,却是顽皮的厉害。” 弘治皇帝倒是从妇人的话里听出了一个重点,不禁诧异道:“怎么,隔壁也有人入学?” 一家两家人入学,倒也罢了,这毕竟带有偶然性。 可若是大片大片的人入学,性质却就不同了。 老妇倒是觉得见怪不怪,道:“这不入学,孩子有什么用?都是爹娘的心头肉,难道教他们大了做苦力不成?莫说是这一片的街坊,便是整个南通州,哪一个不晓得孩子该入学读书,方有出息,如若不然,是要让人背后取笑的,人活着,就争这口气了。就像咱那孩子一般,要入学,花费是不小的,可咬着牙,还不是要送进去,不然,真没脸做人了,何况这不是为了孩子?” 弘治皇帝震惊了。 就连那庐州知府王广,也听得震惊起来。 他本还以为这南通州,一个进士都没有,和自己那庐州相比,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哪里曾想到……这地方……它藏龙卧虎啊。 他乃知府,是地方官,自然晓得,无论贫贱穷富,都送孩子入学,是不可想象的事。 难道这南通州的人,都吃错了药吗? 弘治皇帝一时竟是无言,老半天竟是说不出话来,他面上满是惊骇,而后喃喃自语道:“同样都是父母,难道南通州的父母亲们有父母之爱,而庐州府的父母亲们,却没有父母之爱吗?” 不……这当然是不可能的。 这两地,同在南直隶,虽是相隔了数个州县,可人心的变化,绝不会这样的大。 可是……为何却是两地迥异,天差地别呢? 可弘治皇帝想不明白。 此时,他已顾不得老妇了,视线一转,而是对萧敬命令似的道:“去,一条条街坊的问,立即回报,朕在此等。” 这个时候,萧敬已是饿得前胸贴了后背了,又听陛下让自己一个个去问,心里大声叫苦,可是,他岂敢怠慢,只能乖乖说了一声是,飞也似的去了。 这老妇后知后觉的终于觉得蹊跷了,禁不住道:“您……您……不是……学馆的吧。” 弘治皇帝看了她一眼,脸上表情又温和起来,带着浅笑道:“你不必害怕,老人家,继藩,取几两银子给她。” 方继藩心里有点憋屈,怎么听着陛下好像故意支开了给陛下带了银子的萧敬,然后打他的秋风。 方继藩虽是心里吐槽,可自然也不敢犹豫,立马从袖子里掏了掏,一沓银票被掏出来,认真看了看,是百元的宝钞,方继藩抬头看了弘治皇帝一眼,脸上有着为难。 弘治皇帝在一旁看着,忍不住喉结滚动,这家伙……竟然这么有钱,随身都带着一沓百两银子的宝钞。 方继藩最后取了一张搁在桌上,慷慨的朝那妇人道:“这是我泰山赏你的,你再去端点茶水来。” 老妇见了这银票,已是吓得脸都白了,既想推拒,又舍不得,短暂的犹豫,又恐方继藩收回宝钞的模样,一把将宝钞收入囊中:“是,是。老爷……老爷公候万代。” 方继藩很想吐槽她,这位‘老爷’乃是天子,人家是皇帝万代,稀罕你这公侯万代。 足足等了一个多时辰,萧敬才气喘吁吁的回来,两腿已是颤抖,一脸疲累的样子,边喘着气道:“打探了,打探了,都打探了,这左邻右舍,还有隔壁几条街坊,入学者极多,几乎家家户户有适龄的孩子,都入学了。” 弘治皇帝豁然而起,而后背着手踱步,突然看着王守仁道:“这……这就是希望吗?希望!王卿家,你还记得当初你对朕说过的话,卿在乌拉尔时,要让这些鞑靼人臣服,便是给予他们希望,朕一直都在想,什么是希望,何谓希望,可现在,仿佛在这里看到了希望,可希望到底是什么,朕还是不明白,卿家可否相告?” 王守仁一直以来,都是沉默寡言,陛下到哪里,他只是跟随,既不溜须拍马,又似乎懒得和人打交道。别人沉默,或许只是单纯的没啥可说的,可他沉默,似乎脑子一直都在思索着什么。 此时听了弘治皇帝的询问,王守仁脸上表情依旧不便,从容的道:“希望不过是人能伸手触及到的东西。从前大明的教化,只重德行,不重技艺,人人都在学八股,这八股文,若是能有功名,则有用,若无功名,就无用,因而除了那些诗书传家之人进学,其余的百姓,从这八股制艺之中,看不到到任何的希望,那么他们为何要学呢?何况,学习,本就是花费银子的,供养一个读书人,是极不容易的事,世上的父母再爱自己的孩子,也不可能,为了孩子去追求一个希望渺茫的功名,而供养他寒窗苦读。寻常的百姓们,没有希望,自然,对于识文断字,对于读书,没有什么盼头。” “可在南通州,却是另一番的景象,这里的学馆,学的不只是仁义礼信,臣并非是说仁义礼信不重要,臣教授弟子,一直都对他们强调‘良知’二字,这良知,便与人的德行分不开关系。可单单教授这些,是不足以让人肯入学的,入学,学的不该是八股,而当是技艺,诗词、工物、农学、医学,算学,孔圣人在的时候,就一直强调君子六艺,认为君子,当有一技傍身的本领,方才可以立足于天地,从前的君子六艺,乃是礼、乐、射、御、书、数,可如今,世道不同了,自是不可食古不化。” 顿了一下,王守仁接着道:“当学馆里所学的知识,可让人有一技傍身,使这穷困的子弟可免于穷困,令他们有更好的出路。富贵的子弟,学了去,将来可借此而振兴家业,光耀门楣,那么……诚如陛下所言,这天下的父母,谁不爱自己的儿子啊,谁又甘心于自己的子弟,如自己一般的平庸,八股之学,他们学了无用,可真正有用的学问,能让他们的子弟有着莫大的好处,他们岂会不趋之若鹜,便是砸锅卖铁,也定要将孩子供养出来。” “臣以为,这便是希望。历朝历代,都不曾给寒门希望,却又希望,能够教化他们,让他们知道荣辱,却殊不知,寒门的子弟们,是最精于算计,也晓得利弊的,让他们砸锅卖铁,去学那无用之物,哪怕是陛下拿着一把刀,架在他们的脖子上,他们也不肯学。可若是学了有用,能使自己的孩子,将来免于自己的困顿,他们便是没了自己的性命,不必朝廷三令五申的催促,不必地方官的鼓励,他们自然而然,会进入学堂。这教化,就如治水,无非就是因势利导而已,想明白了这一节,自是水到渠成。” 原来……这就是希望…… 弘治皇帝大抵的明白了。 他微微眯了眯眼,很是认真的凝视着王守仁,眸光之中透着满满的欣赏之意。 一个读书人,成日读着四书五经,想要明白这些道理不容易。 而一个人明白了这些道理的读书人,敢于在这崇尚清谈的世道,将道理说出来,更不容易。 而最难的,不是能想明白这些道理,也不是敢于说出来。 最难的……却是真正肯去做出来,去将这些东西实践出来。 可是……在这个王守仁身上,三者有之。 希望…… 弘治皇帝含笑着朝王守仁点头。 “此高论,朕现在终于明白了,如醍醐灌顶,哎……卿家是如何知道这些的?” 王守仁面对弘治皇帝的赞赏不骄不躁,而是朝弘治皇帝斩钉截铁道。 “这再容易不过了,无非……是受恩师的教诲,想百姓之所想,急百姓之所急。若是不能了解治下之民,又怎么能奢言治理呢。所以知道百姓需要什么,想什么,是最要的事情。天下的黎明百姓们何尝不想成为体面人,知道礼义廉耻啊。人都有廉耻之心,士人有,百姓亦有之。只是……当朝廷所崇尚的,乃是不切实际的经义,这经义之学,臣绝不敢有丝毫的诋毁,此乃圣人所遗留下来的瑰宝。可是……经义对几人有用呢?” 王守仁说着一双眼眸泛着炙热的光明,他抿了抿唇角,不禁顿了顿,又继续道。 “明明可以用浅显的道理,来教化百姓,为何,朝廷偏偏用的,乃是最复杂的道理?” 弘治皇帝背着手,面对这个疑问,他显得焦虑,于是来回踱步,忧心忡忡的道:“卿家的意思是……” 王守仁看了一眼一旁的庐州知府王广,显然,接下来的话,本是不该让王广听到的。 不过……王守仁无所谓。 反正他又不会说什么不该说的,因此他吞了一口口水,继续道。 “这是因为,有人需要将这浅显的道理,变得复杂。明明只是礼义廉耻,知道的越多,那么这礼义廉耻,反而就成了地上的石头,不值一钱。可若是将礼义廉耻变得复杂,变得难以参透,变成了玄而又玄,非要之乎者也一番,才能道的清,道的明的东西。非要写出一篇文章来,不但要对仗工整,还不可多一句,不可少一字,似乎只有这样,才能知廉耻一般。殊不知,这不过是点石成金之法,将一个简单的道理,变得越来越生涩难懂,掌握了他的人,才可借此,得到富贵。” 王守仁道:“正因为如此作,此前书院中所学,平民们学了无用,富贵人家,学了也只做入仕的敲门砖,孔曰成仁,孟曰取义的精要,却无人再去理会了。长此以往,这教化,能行得通吗?” “新学的精要,其实就是化繁为简,将这简单的道理,直言不讳的道出来,好让更多人能够听得懂,将这更多的时间,花费在教授人君子六艺之上,寻常百姓,入了学,既能明白道理,能借这些道理,知道有所为,有所不为之事,就已足够了,他们能学习到安生立命的学问,自然……越来越多的子弟,愿意读书,也肯读书。” 说着,王守仁激昂了起来,目光里透着自信,每一字每一句都咬得特别重。 “什么是希望?那勋贵子弟继承了祖先的爵位,在平头百姓眼里,这不是希望。那富贵人家的子弟金榜题名,对于他们而言,也不是希望。所谓希望,是在百姓们的身边,是在左邻右舍里,隔壁的张二狗,入学之后,得到了青睐,最终推荐入了西山书院,有了锦绣的前程,这便是希望。临街的王十九,读了书,被作坊高薪的请了去,娶妻生子,住上了大宅子,这……也是希望。自幼一起玩耍,甚至在一起搓过泥巴的刘三喜,幸运的在周刊里发了一篇论文,引发了学界的震动,这……更是希望。“ “只有发生在百姓们身边的,才是希望,至于那金榜题名之事,至于那远在庙堂的幸运儿,除了在茶余饭后,增加一些谈资,又与百姓们有什么紧要呢?” 弘治皇帝听着王守仁的字字句句震撼人心,此刻他心里感慨良多,却只是默然的站着,继续认真的聆听着。 “科举和寻常的百姓,没有丝毫的关系,读书和百姓们,也没有丝毫的关系,可是……在庙堂上,人们还在为科举取士,为教化之功而沾沾自喜,殊不知,当科举选贤和教化,将这占了天下九成的百姓排斥在外时,迟早有一日,便是社稷倾覆之时。” 方继藩在一旁,心里叹了口气,自己这个弟子,还真是什么都敢说啊。 这社稷倾覆四个字,本是任谁都不敢轻易说的。 可王守仁偏说了。 弘治皇帝似不以为意,竟是颔首点头,附和着王守仁:“有道理,极有道理。当今天下,和以往已经不同了,以往所依仗的读书人……而现在呢……现在……” 弘治皇帝本就是极聪明的人,此时已开始举一反三。 王守仁说的不错啊。 现在的大明,何尝不是遍地干柴? 以往的时候,是皇帝与士大夫共治。 这是因为,士大夫很重要。 重要到什么程度呢?在地方上,这些士人几乎掌握了土地,掌握了佃农,掌握了舆论,掌握了一切…… 皇帝必须依靠他们,才可以治理天下,如若不然,便是烽烟四起,天下大乱。 可现在呢……国库的岁入,土地的税赋,已经越来越少。从工商中所得,越来越多。许多不再学八股的读书人,凭着他们所学的其他学问,开始在各行各业崭露头角,士人和对于雇农的掌控,已经越来越力不从心,土地的收益,也不远不如各行各业…… 这一切……似乎都在预示着什么。 弘治皇帝眼眸一张:“是时候了……” 那王广听得王守仁的离经叛道之言,心里真是震撼不已。 他内心深处,是极反感这些言论的。 这言论简直是蛊惑人心,可是…… 可是他却发现自己竟是无力反驳。 现在听到陛下突然一句……是时候了…… 王广心头一震,他身躯颤抖,下意识的道:“陛下……什么是时候了……是……是什么是时候了…” 他喉结滚动着,似乎就等着天雷从天而降,心里恐惧到了极点。 弘治皇帝拉长了声音:“朕说……是时候了!” 王广觉得自己的两腿肚子在打颤,他张开口,极想说一点什么,却是发不出一点声音来。 弘治皇帝却是突然厉声道:“不能再似从前那般了,所谓顺势而为,天下在变,朝廷岂有不变之理,今日若不变,明日则继续困守下去,迟早有一日,这天下要推动着它去变,到了那时,就是社稷动摇之时啊……继藩的那一道章程,极有道理,只是……还是有些激烈,当下对于读书人,还需有一些措施,令他们不至绝望才好,朕再想想……” 一定要变…… 可是要变…… 又不能让彻底的将读书人推到对立面,这对朝廷没有好处。 眼下当务之急,是既要安抚住这些读书人,同时还要随心所欲的做自己的事。 这是一个考验,犹如走钢丝,一旦有所偏倚,便要万劫不复。 弘治皇帝深深的吸了口气,目光不由投向王守仁,一脸赞许的说道:“王卿家,真是大才啊,有这样的人,能为朕所用,这是朕的福气。继藩,你教授的弟子,真是越来越让朕服气了,真是朕的佳婿啊。” 方继藩生怕王守仁又说错什么,立即道:“陛下,这不算什么,王伯安还有许多不足,儿臣一定以后好好的教育他。陛下登极,震烁古今,天下臣民,无不仰慕陛下恩泽,王守仁不过区区布衣,蒙陛下厚爱,方有今日,此诚如周文王遇姜太公,若无文王之贤,何来伯安显露他的才能。所谓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陛下之功,非文王可比,实乃伯乐之伯乐也,儿臣能生在当下之世,此三生之幸,王伯安,也是一样。伯安,快来谢恩“ 王广震惊了,这话他听着都有些害臊,却是抓不到毛病,只能睁大眼睛,一脸诧异的看着方继藩。 “哦。”王守仁道:“臣谢恩。” 方继藩松了口气,你看,照着为师的话去做,就一定不会有错。 弘治皇帝却是摇头,朝着方继藩等人挥了挥手。 “少说这些,朕而今,心意已决,卿二人还是想想办法,这章程,需改一改,不可过于激烈,可既定的事,却非要做不可,朕既打定了主意,便绝不更改。” 方继藩立即道:“这个……事情怎么能两呢,陛下……儿臣以为……” 王守仁想了想:“臣或许可以试一试。” 方继藩心里叹了口气,这弟子,丝毫不晓得变通啊。 &a;lt;sript&a;gt;();&a;lt;/sript&a;gt; 这世上,人人都想要两。 可要两,哪里有这么容易。 既想改革八股,还要让从前的儒生们感觉不到疼,这是不可能的。 不过王守仁既然想试一试,那就让他试好了。 弘治皇帝出了这老妇的家,很快让人通报,紧接着,本地知州曾建文立即带人来迎驾。 曾建文是欧阳志的故吏,见了方继藩,殷勤得不得了。 这等吏员出身的人,最是圆滑,晓得变通,将弘治皇帝一行人安排得妥妥帖帖的。 弘治皇帝召问了他对于南通州的事,曾建文对答如流,弘治皇帝显得满意,道:“曾卿此前不过是个文吏,却想不到竟能独当一面,真是叫人刮目相看。” 曾建文拘谨地连说惭愧。 得知陛下在南通州,浩浩荡荡的臣子便随之赶了来。 弘治皇帝心知自己已没法儿继续私访了,只是他要追寻的答案,却已是得到,因而……倒也任随驾的大臣们摆布,预备启程回京。 不过……一个自京师来的消息,却让弘治皇帝动容。 京师里的……读书人……滋事了。 废除八股的消息,早已传了出来,闹得沸沸扬扬的,谁也不晓得到底是真是假,可是从陛下种种举止来看,这事,怕不是空穴来风。 如此一来,在流言蜚语传了几日之后,终于有读书人开始针对齐国公,放出了愤怒的言论。 他们将方继藩视为国贼,说要诛杀方继藩,方能让天下太平。 此后……又抨击西山书院。 若只是一群读书人闹倒也罢了,不少的学官,也大为惶恐。 庙堂上的那些大臣们,哪一个不是依靠八股才有今日,现在要废八股,现在甚至是那些对新政颇有好感的大臣,也觉得此举过于激烈了。 而就在三日之前,有读书人在国子监开始滋事,此后事态扩大,甚至连礼部,都察院,也有大量的官员对此进行了纵容。 显然……此次涉及到的人不少,他们的目的,更多的是要震慑皇帝,或者……方继藩。 已有人开始扬言,想要废八股,除非……自他们的尸体上走过去。 弘治皇帝见了奏报,忍不住皱眉。 废八股已是板上钉钉的事了,他当初就知道此时办成必有困难,可是他万万料不到,阻力竟如此之大。 不只如此,各州府零星的一些奏报,也显出地方上的士绅们开始怨声四起,一些地方父母官,似乎也开始蠢蠢欲动。 这废除八股,还未开始颁布旨意,整个天下似乎已是开始暗潮涌动了。 弘治皇帝的目中,掠过几分忌惮。 他深知这百五十年的食利体系到了如今,已成了无数人的进身之阶,一旦废除,将会造成何等严重的后果。 弘治皇帝深吸了一口气,却是默然无言了很久。 而后侧目看向一旁的萧敬:“京营和厂卫,要格外提防,以防生变。” “奴婢遵旨。”萧敬点头。 弘治皇帝道:“朕也该立即启程回宫啦。” 他看了王守仁一眼:“王卿家,八股改制,关系重大,你既说要拟定一份两其美的章程,且不如留在这南通州多走走,多看看,或许在此,对你有所助益。” 王守仁颔首点头:“臣遵旨。” 弘治皇帝又看向王广:“王卿家办事,朕是亲眼所见的,确实是干练的人,你留在此协助王卿家吧,和王卿家一道拟定新制章程。” 王广一口老血要喷出来,卧槽,难道这里面有什么误会……啥时候,自己成了废除八股改制的急先锋了? 这不等于要自己命吗? 也不看看京师那里闹出了多大的动静。 何况……老夫最擅长的就是八股,现在却要跟着王守仁去废除它,这…… 他眼里含泪,刚想要拒绝。 弘治皇帝却是摆手,这个王广的才能,弘治皇帝是亲眼所见的。 八股乃是太祖高皇帝所制定,这个家伙能在八股的规则之内,在庐州府将八股文玩的炉火纯青,这说明什么?说明此人深谙规则,在规则之内,此人定是个能臣。 这样的人才,若是不予理会,最终可能他也会成为反对新制的骨干,与其如此,还不如给他找点事做,哪怕是他还反对,那也在可控范围之内,将来……若是此人能转换思维,不失为一个能吏。 弘治皇帝微笑,看向方继藩:“朕要摆驾回京了,继藩,你也在此地多走访走访,多看一看,这京里,你暂且不要回去,那里已乱成一锅粥了,你若回去,难免火上浇油。” 方继藩心里有着憋屈,幽怨的道:“陛下……儿臣也没想到,儿臣如此为国为民,却遭人如此记恨,怎么到头来,咱们大明的臣子和士人们,个个要吃儿臣的肉,寝儿臣的皮,儿臣……” 弘治皇帝叹了口气,拍拍方继藩的肩:“商鞅、王安石这些人,尽都如此。” ………… 弘治皇帝走了。 浩浩荡荡的人马,随即自南通州出发,沿着水路,一路北行。 方继藩、王守仁、王广留了下来。 曾建文自是求之不得,他很想在齐国公的面前好好表现,非要让方继藩在知州衙门廨舍住下。 方继藩不肯,这衙门里对他而言,可不是人住的地方。 于是曾建文只好寻了一个南通州的大富商,此人叫赵多钱,在这南通州有一处雕梁画栋的大宅子,赵多钱听说是齐国公要住,激动得不得了,感觉自己的祖坟冒了青烟,忙让人将后院布置了,请方继藩等人搬进去。 赵多钱每日陪在方继藩的左右,小心翼翼的供奉着,就差当方继藩是祖宗了。 方继藩对此,似乎也不觉得意外,口里跟他说客气啦,客气啦,我怎么好意思……身体却很实诚,心安理得的住下了。 京里闹得这么厉害,陛下暂时不肯让自己回京,固然是怕火上浇油,另一层意思,估摸着也是想让自己打探江南的实情吧。 方继藩却每日都只是闲住着,对于废除八股的事,已是不上心了。哪怕是王守仁拟定新的章程,他也不去过问。 到了傍晚,方继藩便要出去走走,去运河那里闲转悠。 这是赵多钱难得在旁鞍前马后的时候,因而次次都要尾随,说起他的宅子时,他便眉飞色舞,这宅子置办下来,花费了他不少的银子,他打算子子孙孙的传下去。 方继藩懒得听他说他这宝贝宅子的好处。 王守仁则乖乖尾随着方继藩的身侧,却依旧不发一言。 那王广很纠结,废除八股,他是不情愿的,可无奈他现在落在方继藩的手里,更可怕的是,他这一路打量方继藩,怎么看,怎么都觉得这个家伙就是个大奸贼,没跑了。自己一世英明,难道要丧在他的手里? 他不甘心,琢磨了几天之后,终于打好了腹稿。 趁着今日柔美夜色,沿着河堤散步的功夫,王广终于下定决心道:“齐国公,您有没有想过,一旦废除八股,齐国公将成为众矢之的?” “滚开。”方继藩依旧没打算对他有半点客气,直接骂道:“与你何干?” 王广:“……” 说实话……这要不是大奸大恶之徒,王广敢把自己的脑袋摘下来当球踢。 好在已习惯了方继藩的骂骂咧咧,王广深吸一口气,他决定心平气和:“齐国公,下官这是为了您考虑啊,所谓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齐国公何必要自寻烦恼呢,这天下的儒生,还有朝中诸公,会放任齐国公如此吗?此事关系太重大了,牵一发而动身,一个不慎,便是万劫不复,齐国公……” 嗯,说得很苦口婆心。 方继藩背着手,却是看向赵多钱:“老赵,继续说一说你的宅子,别急,咱们一边往回走,一边说。” 嗯,很直接的漠视。 王广:“……” 赵多钱打起精神:“小人这个宅子啊,就不说占地啦,这些说了,公爷怕也腻了,单说小人也是一个高雅的人……” 说着,赵多钱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脖子上的大金链子,严肃的道:“小人爱藏古玩,这几年来搜罗来的古玩,十几个博古架子都装不下。小人不爱俗物,只喜那些……” 他说到此处。 众人已徐徐步行到了宅子不远。 却突然发现,这黑暗的天穹上,竟是通红了半边。 王守仁错愕的抬头。 却见远处,燃起了熊熊大火。 那大火……借着风势,熊熊的燃烧,似乎不可阻挡一般。 “呀,起火了。” “好像是我们住的宅院起了火!”王广吃惊的看着起火的方位,打了个寒颤。 方继藩顿时痛心疾首:“我的宅子啊,是谁烧我宅子……我花了这么多银子……不对……”方继藩一愣,慢慢的情绪平缓下来:“这好像不是我的宅子。” 身后…… 赵多钱突然瘫倒在地,发出了嚎叫,拼命的捶打着自己的胸口,发出了咆哮:“我的宅子啊,我的宅子啊!” 王守仁皱眉…… 火势突然如此之大……这……是有人……谋刺吗? 谋刺…… 一想到这个念头,王守仁顿时紧张起来。 他与方继藩全然不同。 方继藩没心没肺,现在还欣赏着那升腾而起的焰火。 说实话,上百万两银子烧出来的东西,果然是与众不同啊。 而王守仁乃方继藩的弟子,他比谁都要关心恩师的安危。 身后,赵多钱还在悲痛的滔滔大哭:“天杀的,他们居然将老夫的宅子烧了……烧了啊……” 似乎唯一值得庆幸的就是,因为要腾出宅邸给方继藩,所以他之前就将自己的家人,统统都搬了出去。 那王广看着那升腾而起,烧红了半边天的焰火,不由自主的打了个颤。 他仿佛看到,这大火烧的不只是方继藩,还是自己…… 我……我……教化有功,他们……他们竟丧心病狂如此,竟要烧我? 王守仁此时关切的看着方继藩道:“恩师……” 方继藩的脸上映射着焰火,他回头看了王守仁一眼,只吐出一个字:“说。” 王守仁脸色凝重的道:“这火势蔓延如此之快,绝不是自然生出来的火,定是用了可以助燃的火油,甚至还有火药……因而这是人为的纵火,偏巧恩师就下榻于此,又突然有人纵火,这十之八九是奔着恩师来的。我们且先不计较刺客是谁,又是何人主使,若是继续的分析下去,对方似乎显得很匆忙,因为若是布置得周密,他们不可能不知道这个时候,恩师并不在府中。” “这唯一的可能就是……对于他们而言,准备的时间仓促,以及来不及打探其他,他们害怕恩师随时可能离开南通州,为了保险起见,没有进行周密的安排和详细的打探,十分仓促的行事。” “这些人,看来并非擅长于此道,若是学生预料的不错,他们更多只是临时起意,甚至……他们没有培养过专门的刺客,不过是临时雇佣的一群凶徒,所以要查,只需先从南通州的鸡鸣狗盗之辈这里摸排查起,一定可以顺藤摸瓜,找到背后的凶手。” 王守仁侃侃而谈,显得很有经验。 事实上,历史上的王守仁,也是这方面的专家,毕竟……他在历史上第一次遭人暗杀,就表现得非常专业。 方继藩实在无法理解王守仁这家伙的脑子里到底装了多少的东西。 后世的人,只将他当做一个开宗立派的大儒者,却不知,这可能只是王守仁的兼职而已。 不得不说,他的分析十分准确。 这是匆忙行事,显得并不专业,因而才发生了致命的错误。可是……这也绝不可能是寻常人临时起意的行为,若是寻常人,不可能能弄到火油,能弄成这么大的动静。 唯一的可能就是,有一些非同一般的人,想要杀死方继藩,只是因为时间仓促,已经来不及准备,甚至可以说,他们平时对于暗杀这个行当并不精通,所以在准备的不周密的情况之下,又在此时雇佣了一批凶徒,而这些凶徒,必定只能在本地临时雇佣…… 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王兄的意思是……这是一群反对八股改制的人所为?”王广口里说着,脸色已经惨然一片。 虽然他有预料,可是听着王守仁如此有凭有据的推理出来,却是不一样。 身份高贵的人,一定是士人,甚至是朝廷命官,却不擅长杀人,那么一定是文臣或者是文人,行事仓促,这说明,因为现下的一些事,让他们不得不下定了决心,联想到现在方继藩鼓动皇帝废除八股,这不就是他们下定决心的导火索吗? 正因为临时行事,所以有许多仓促和错误,而这些仓促和错误,却是救了方继藩一命。 王守仁颔首点头道:“不错,十之八九就是如此。” “不得了,我们……我们理应……理应立即去知州衙门,让知州调兵保护我们……这些人……他们……他们丧心病狂了,他们居然敢做出这样的事来……”王广急匆匆的道,他吓尿了。 王守仁此时却显得极镇定,摇头道:“不可以去知州衙门。” “不……不去?这知州可是齐国公的人啊。”王广一脸不解道。 “知州是齐国公的人,可这知州衙门上下,能确保都是恩师的人吗?此次……行刺,虽是很仓促,可一旦动了手,他们就没有后路了,倘若知道恩师还活着,势必要斩草除根,可知道一群破釜沉舟之人有多可怕?到了那个时候,除非有一队恩师最忠心的卫队保护着他……若不然,贸然的出现在大庭广众之下,这无疑是自寻死路,所谓君子不立危墙,这个时候……要保证恩师的安全,那么唯一的办法……就是……南行。” “南……南行……”王广愣愣的看着王守仁,一时不明白王守仁这主意何为。 方继藩心里则是松了口气,说句实在话,第一次被人暗杀,刺激归刺激,可是……后怕倒是真有些后怕。 好在……自己身边有王守仁,自己至亲至爱的心头肉啊。 方继藩想到历史上的王守仁,在这方面,堪称是宗师级别,那时候,他得罪了刘瑾,刘瑾就找机会贬了他的官,他被赶出了京师,刘瑾安排了大量的刺客追杀王守仁,王守仁则愉快的将那些刺客糊弄了,神出鬼没一般,让那些专职的刺客们都绕的头晕,以至于一群训练有素的杀手,直到王守仁到了千里之外,他们还在发懵。 方继藩在这方面对王守仁是真心佩服的,道:“伯安,继续说,别理这狗东西啰嗦。” 王广:“……” 王守仁便道:“这一场大火,想要理清,甚至确定出恩师是否已经死在了大火之中,只怕没有十天半个月的功夫,也无法查出来。甚至学生怀疑,根本没人怀疑这大火之中可能烧了的尸首就是恩师。” “这个时候,恩师理应诈死,断不能抛头露面。如此,才可让这些凶徒松一口气,从而放松警惕。” 方继藩没有半点迟疑,颔首点头道:“有道理,所以我们这个时候理应假装死了,然后就偷偷的溜回京师去。哎,真是遗憾啊,为师绝不是那见不得光的鼠辈,让为师这般偷偷摸摸的回去,实在有碍为师清名,不过算了,为了保证们的安全,为师便索性做一次缩头乌龟吧,可是方才说,我们朝南走?” “对,不可北行。”王守仁斩钉截铁道:“这些人既是破釜沉舟,就必定是做了最坏的打算,既然动了手,就一定要让恩师死无葬身之地不可,所以他们也未尝不会怀疑恩师是诈死。而要确定恩师是否真的死了,唯一的方法,就是封锁向京师的道路,一旦有恩师的行踪,就势必竭尽全力,动用一切的资源将恩师置之死地。” 方继藩下意识点头。 不错,如今的他是什么人,有胆子敢刺杀他的人,肯定是已经将一切都置之度外,这个人很清楚,若是他还活着,对这个人来说,将是意味着什么。所以,这人定会防范于未然,派了人潜伏在南通州与京师之间的水陆要道上,这也不是没有可能的。 此时,王守仁又道:“而我们若是向南,往宁波去,在宁波有宁波水师,这水师上下都是恩师的子DI兵,他们是绝对效忠恩师的,因而,到了这宁波水寨,咱们就算是基本安全了,到了那时,再安排海船,在水兵的保护之下走海路,抵达天津卫,之后入京,方可保证绝对的安全,恩师,此地不宜久留了,我们需立即出发,决不可再耽搁了。” 方继藩不得不赞叹王守仁的了得,就这么短时间里,王守仁就将他安排的妥妥当当,真是一个人才啊。 “走,王广,老赵,们也不可留在此,否则就泄露了我的行踪,要嘛现在我让伯安宰了们,要嘛们都乖乖的随我去宁波水寨,们自己选吧。” 傻瓜都清楚,自己该选什么好吧。 赵多钱看着自己那依旧升起了熊熊大火的宅子,又要锤自己的心口,张口要哀嚎:“我的宅……” 方继藩很直接的上前,扬手就给了他一巴掌:“号……号……号什么丧?狗一样的东西,再嚎叫,满天下人都晓得我还没死。” “噢。”赵多钱醒了,揉了揉自己的脸,把悲痛抹去,安静下来:“得罪,得罪。” ………… 一封自南通州的快报,急速的艘送至了北通州。 北通州急递铺,则疯了似的加急将奏报送至京师。 刚刚回京的弘治皇帝,还未落脚,便得到了一封来自于南通州的奏报。 他一脸疲惫的取了奏报,打开,随即……他脸色唰的一下……苍白如纸…… 弘治皇帝几乎站不稳,觉得头晕目眩,而后……眼前一黑。 “陛下……陛下……” 见陛下突然倒下,一旁的萧敬吓得脸色惨然,疯了似的扑上来,一把将弘治皇帝抱住,惊慌失措的大叫:“陛下……” 还好萧敬眼疾手快,好不容易将弘治皇帝搀扶住。 接着将弘治皇帝扶着坐在了御椅上,又忙取了茶盏,喂着弘治皇帝呷了一口。 弘治皇帝脸色依旧是惨然,竟是一副沮丧无比的样子。 萧敬趁了空,瞥了一眼那始作俑的奏疏,只一看这上头的只言片语,便见上头写着:“大火”、“齐国公”、“尸骨无存”等字样。 萧敬的脸色……也瞬间惨然了。 齐国公竟是……死了? 虽然这个家伙很讨厌。 可萧敬乍听到这个消息,却还是惊了,甚至吓得瑟瑟发抖,不说自己和方继藩毕竟没有什么深仇大恨,何况他很清楚,齐国公一旦被人刺杀,将是意味着什么。 萧敬毫不犹豫,立即拜在了弘治皇帝的脚下,磕头如捣蒜,一下子就头破血流:“奴婢……奴婢万死……奴婢无用啊,陛下……奴婢掌了厂卫,不能为陛下建立寸功,反而……反而……” 萧敬的脑袋,咚咚咚的撞在铜砖上,在这个时候,显得特别的刺耳。 弘治皇帝却是愣愣的看着这铜砖上殷红的血,心里却冒出了一个念头,连这铜砖都是方继藩孝敬给自己的。 何止是铜砖,他的这个女婿,还给他建起了这座雄伟的宫殿,使他的内帑充足,立志于革新社稷……甚至弘治皇帝想起,前一些日子,方继藩还委屈的对他说,他不过是希望天下大治,谁料居然惹来了别人的憎恨。 憎恨…… 宛如一道电流,顿时让弘治皇帝条件反射一般,打了个激灵。 此时……面带憎恨的,是弘治皇帝了。 他是一个老好人。 人们总说,他是一个好人,也是一个好皇帝。 这是历史上不可多得的。 可现在……他现在露出的,是狰狞,是无以伦比的憎恨。 “这些贼子,竟已猖獗到了这个地步了吗?”弘治皇帝握紧了拳头,瞪大着眼睛,咬牙切齿的道。 萧敬打了个寒颤,他自是清楚陛下口里所称的那些贼子都是什么人,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似乎……接下来…… 萧敬浑身怕得有种冰冷冷的感觉,他陪伴在弘治皇帝的身边已久,可哪怕是陛下再愤怒,也不曾见过陛下如此样子。 他见陛下额上青筋爆出,龇牙咧嘴之状,竟再无天子的雍容和仪容。 萧敬带着惊惧,立即道:“请……恳请陛下……下旨,奴婢……甘愿赴汤蹈火!” 真论起来,他是有过错的,厂卫居然对这一场谋刺没有提前侦知,这已是万死之罪。 萧敬很明白陛下的心思,到了这个时候……他唯一能做的,就是顺着陛下的心意,接下来……该是他这个不中用的奴婢将功补过了。 弘治皇帝脸色冷然,眼眸里聚满了悲痛,却又骤然哈哈大笑:“好的很,好的很,他们骗了朕数十年,骗了朕数十年啊,数十年前,他们和朕说礼义廉耻,朕深信不疑,而如今,这礼义廉耻还挂在他们的嘴上,可朕已看不见了,看不见啦。” 说到这里,这大笑突又哑住,老泪随即纵横而出,弘治皇帝站着,身子似乎撑不住,不得不屈身弯下腰,手搭在御椅上,又大哭道:“朕……朕该如何向秀荣交代,朕如何给天下人一个交代,朕……朕……朕若是无所为,又如何向列祖列宗交代。九五之尊,天潢贵胄,朕的女婿……居然死了,死在大火之中,尸骨无存,亲者深恨,仇者大快,可是………他们还想畅快吗?他们定是想笑,想要弹冠相庆……” 弘治皇帝的脸上,已杀机重重,那眼眸深处掠过滔天恨意,咬牙切齿道:“古云:治大国如烹小鲜,切不可操之过急。可是……结束了,一切都已结束了。传旨,即可废除八股取士,取消功名,此前对有功名者种种优渥,俱都取消,朕要他们纳粮,要他们见官跪拜,要他们缴纳税赋,奢谈八股取士者,诛之。厂卫立即往南通州,给朕查下去,无论牵涉的是谁,无论是什么人,朕要效文皇帝诛方孝孺例,将其三族俱灭,鸡犬不留。” “奴婢遵旨。”萧敬不带一点迟疑,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斩钉截铁的回应。 只见弘治皇帝又道:“下旨英国公,令其立即约束京营待变,宫中卫戍,统统交付勇士营。敕命在外镇守之黔国公、成国公人等,巡视检阅三军,各镇边镇总兵官,监军人等,随时候命,需做到有备无患。在京驻扎之使节,暂严加管束,不得任其随时与人私通。责令天津卫唐寅,率镇守天津卫水陆兵马,严防死守天津卫这要害之地。敕欧阳志于吏部,有勾决三品以下官员任免之权,凡有对朝廷怀有怨言者,吏部宜立即罢黜。京内各坊百姓,子夜之后,不得随意出入。再敕命顺天府倾巢而出,把守住各处车站隘口。” 萧敬默默的跪着听弘治皇帝的决断,却是听得大汗淋漓,这样一连串的旨意,若是他没有记错的话,大明朝,怕也只有在土木堡之变后,才会有如此紧张的势态了。 他立即叩首道:“奴婢遵旨!” 弘治皇帝带着浑身的冷冽,大袖一挥:“立即去办!” “是。” ……………… 京师。 同样是一封快报,火速的抵达了一处新城的府邸。 这府邸的书斋,占地极大,平日这里车马如龙。 这里的主人,乃是京内极有名声之人,且在朝位高权重,因此愿意来此巴结和拜访的读书人,如过江之鲫。 只是今日,这书斋里格外的清冷,只有几个当朝的翰林在此闲坐。 而那书斋的主人,已是老迈不堪,此时正靠在椅上,拼命的咳嗽。 婢女们给他端来了痰盂,或轻轻的捶打着他的背,他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咳嗽,身上的钦赐斗牛服罩着他的身子,不断的抖动。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了一道急促的脚步声。 几个翰林听罢,紧张的站了起来。 紧接着,一个布衣人进来,纳头便拜:“刘公,南通州来了消息。” 这斗牛服的老者,徐徐伸手,摇了摇。 随即,女婢们俱都告退。 老者这才抬头,叹了口气,才道:“何至于此啊,这是何至于此啊……老夫……咳咳……历经数朝,哪怕是土木堡之变,也不至到今日这天下这般凶险万分的地步。哎……” 说罢,他又长长的叹了口气。 似乎对于南通州的结果,他不甚上心。 倒是一旁的一个翰林等不及的道:“如何?” “齐国公……理应已死了,那宅邸已派人烧了精光,没有人能够逃出去,此后搜出了数十具尸首……” 那翰林忙道:“寻到齐国公的尸首了吗?” 这布衣人脸有难色,道:“这……大多尸首,已是难辨……” 翰林倒是急了,心急火燎的道:“没有确定,怎么就敢来报,刘振之办事也太不牢靠了。” “已是十之。”此人道:“为了防范于未然,放火时,外头留了人,确实没有人出来,不只如此,还让人在沿途打听,也不曾听到有关齐国公的消息。” 那翰林方才松了口气,而后看向老者,喜上眉梢道:“老师,这是老天有眼,是老天有眼啊,方继藩那奸贼倒行逆施,想要断绝圣学,今日……老师布下天罗地网,他这次便算是死有余辜了。此等恶贼,人人得而诛之,咱们的好日子……来了!” 老者精神恢复了不少,颔首点头:“总算……少了这心头之患,老夫此举,非为私心,乃为公义,老天有眼……此言说的好,正是老天有眼,合该此贼丧命,天道好轮回啊。” 其他几个翰林点着头,个个喜极而泣,甚至有人相拥一起。 奸贼……终于铲除了。 “八股改制,也亏得这恶贼想的出来,此人真是丧心病狂,竟到了这般的地步,现在这恶贼一死,便算是去了心头大患,只怕用不了多久,这满天下的读书人都要欢欣鼓舞了。”一个年轻的儒生喜形于色道。 “尔等,切切不可声张此事。”老者吁了口气,他又猛的咳嗽了一下,才又接着道:“事情办好,自己偷着乐吧,这消息既传来了此,想来……此时也已飞报入宫了,陛下这个时候定要召百官觐见,召问此事,到了那时,吾与诸公一道劝谏陛下,俱言废除八股之害,陛下定是不情愿,可如今,他失了方继藩这羽翼,西山书院亦是群龙无首,就算陛下不肯委曲求,最终也定是胳膊拧不过大腿,来人,给老夫宽衣,老夫预备……入朝……” 却在此时,有门房匆忙而来,急匆匆的高声道:“老爷,老爷……外头……外头有消息,有消息来……说是……说是……陛下有了旨意……” 旨意…… 不少人露出了惊讶之色。 这还未召百官,如何来的旨意? 倒是老者面上依旧气定神闲,轻描淡写的道:“是何旨意?” “废除八股!” () 书斋中突的异常安静。 连一直淡然的老者,也显得很吃惊…… 似他这般宦海沉浮,历经数朝之人,历来谋算都是将对方摆在理智的情况下的。 也就是说,他不会将人想成一个白痴,或者想成一个疯子。 因为只有白痴和疯子才没有理智。 而在他的布局之中,陛下一定是个极清醒的人。 齐国公权势滔天,力主废除八股,可齐国公因此而遇刺,皇帝定会觉得,这废除八股,实乃极凶险的事,只是传出谣言,尚且如此惊天动地,这时候的选择,理应是搁置此事,尽力不去触怒这些愤怒的读书人。 可偏偏……他千算万算,竟没有算到,陛下竟会跳脱出他的预料,直接绕过了内阁,不与大臣们进行任何的商议,反手之间,直接下达旨意。 老者皱了一下眉头,咳嗽了两声,才道:“陛下此举,难道不知这样做的后果吗?他难道一丁点都不担心?” 那人这才又道:“陛下同时还有其他的旨意,现在京营已经伺机而动,京师诸门,统统换了生面孔的禁卫,宫城之中,统统由勇士营接管了防务……除此之外……还有英国公、成国公、定国公、黔国公人等,也发了旨意去……甚至连边镇的都司、总兵官……” 几个翰林顿时露出了诧异之色。 老者又拼命咳嗽,接着摇了摇头:“陛下……想来是怒极了吧,不过……你们不必担心,这不过是陛下一时怒极而已,等陛下理智过来,清醒了一些,自会知道这大明需要八股,需要读书人,到了那时候,自然也就顺天应运了。我等在此,静观其变就是……” ………… 朱厚照近日清闲得很。 清闲了就要找点事做,他是闲不住的人。 老方又不在,这令他很是遗憾,几次冒出了要去南通州寻老方的念头。 这监国太子,干的一点滋味都没有啊,好不容易盼到父皇回来,结果…… 他现在在医学院里。 医学院里隔三差五,总会有一些病人送来。 不过作为医学的大宗师,朱厚照看病是挑人的,他喜欢给人治不孕不育。 在蚕室里,光身的汉子躺在手术台上,手术的器械已越来越高明了,什么无菌环境,什么无影灯,还有那手术刀,也越来越锋利。 汉子已经吃了臭麻子汤,迷迷糊糊的,口里则在反反复复的道:“大夫,割了没有,割了没有……” 朱厚照淡定的捏着手术刀,身后数十个医学生,一个个用贪婪的目光盯着这锋利的刀锋。 能看着太子殿下亲自动刀子,对于任何一个医学生而言,都是一次弥足珍贵的机会。 几十双眼睛,直勾勾的盯着,一个个屏着呼吸,心要跳到了嗓子眼里。 朱厚照头也不回,淡淡道:“都看准了,这个有些小,所以下刀时,尤其要注意,若是差了那么一丁点的分寸,人家可就真的要绝了香火,可大有大的割法,小有小的割法,为医者……最紧要的就是……” 在他说话之间,手术刀已迅雷不及掩耳一般,划过了一道惊鸿。 以至于所有人眼前一花,还没明白怎么回事。 却在此时,外头传来了嚎叫:“殿下……殿下……不得了啦……不得了啦。” 是刘瑾的声音。 刘瑾居然直接闯了进来。 他脸上布满了泪水,眼睛已经哭肿了。 顾不得这蚕室里的规矩,直接进来,噗通一下,就跪在了地上,而后……他拼命的捶打着自己的心口,撕心裂肺的道:“不得了啦,不得了了啊,殿下啊……殿下啊……南通州……南通州出事了……” 哪怕是再如何的吵闹,朱厚照这一刀,依旧下得极稳当,手起刀落,该切的便都切了,不该切的,也都保留了下来。 他依旧沉稳的道:“针。” 一旁的助手取了针。 朱厚照依旧盯着手术部位,迅捷无比的开始缝针。 同时,却是慢条斯理的道:“狗东西,叫什么叫,南通州怎么了,是方继藩死啦?这么着急上火的样子。” 刘瑾几乎要哭晕过去了,他是真的伤心悲痛呀! 他对自己的干爷爷,是真的很有感情的,干爷爷虽然凶巴巴的,可是没少照顾他啊。 当然,这还不是最紧要的。 做为一个宦官,刘瑾时刻都存在一种危机感,哪怕太子殿下素来信任他,可他依旧要瞻前顾后,他害怕一不小心,自己遭了什么无妄之灾,他也害怕太子身边其他的人将自己取而代之。 他有太多太多的顾虑了,可自从拜了方继藩做自己的干爷爷,这等顾虑却是消失了,他有了安感了,可以好好的尽自己的职责了。事情办好了,他也不怕没人为自己请功,事情若是办砸了,固然有人会责罚,但是这责罚,看在自己是方继藩干孙子的面上,别人也往往会留有余地。 他甚至不再担心谷大用这些人想要在太子殿下出风头,更不必防备东宫有其他人敢拖自己的后腿,更不怕朝中的清流嚼自己的舌根。 这种日子过得踏实呀,可现在…… 他脸色青白,伤心之色显然于色,哭的要昏厥过去,却努力道:“干爷爷……干爷爷他……死啦……真的死啦……他在南通州遇刺,有人烧了他所住的宅子,尸骨无存了……殿下啊……我干爷爷没了……” 朱厚照的手……猛地一颤,针头直接狠狠向下猛地一刺。 这一次,刺中的位置有些特殊。 躺在手术台上的男人虽是吃了臭麻子汤,却也突然感觉到了异样,两腿一紧,一种莫名的蛋疼让他有所察觉。 他不禁嗷叫:“是不是刺错了,是不是刺着了俺的子孙袋子?大夫……好大夫……你说个话,你告诉俺,给俺一个准话呀,要不你眨眨眼,你眨眨眼中不中?刺错了你便眨两下……” 没人理会他。 蚕室里很寂静。 针拔出来…… 汉子啊呀一声:“俺的娘咧。” 朱厚照突然咧嘴,似觉得这汉子格外的好笑,便嘴角轻扬,笑了起来:“本宫早说什么来着,早说什么来着,让他多学一些弓马,好歹也可防身,至不济还可以强身,他总是不听,你看现在……被人杀了吧,活该了吧……哈哈……” 朱厚照乐滋滋的样子,丢掉了针。 汉子在手术台上道:“大夫,你倒是缝啊,俺感觉俺在流血,不是说要先缝针,还有上药,保证安的吗?大夫,大夫……” 朱厚照不理他,自言自语的笑着道:“也好,也好,这样世上就少了一个祸害了,你看他多会害人,一肚子的鬼主意,也不知是哪位义士所为,本宫真想见见……” 他移动了脚步,脚步很想轻快,可越发的沉重。 眼泪已在眼眶里打转,口里继续平静的道:“以后也没有人和本宫抢牛肉吃了,没人成日背后说本宫坏话了,本宫瞧见他,就很生气,成日日上三竿才起来,开口就是你妹呀你妹的,这狗一样的东西……” 西字出口。 朱厚照眼里团团转的泪水,却是猛地夺眶而出,他吸着鼻子,鼻涕也出来,于是卷了袖子擦了擦,继续吸鼻子,此刻,他眼睛已经花了,向前的步子,变得踉跄。 手术台上的汉子继续嚎叫道:“大夫,流了好多血呀,俺觉得应该抢救一下,哎呀呀,哎呀呀,俺头晕的厉害,大夫,俺要晕厥过去了。要不这么着,大夫你看中不中,俺加钱,俺加钱,大夫,你讲一点良心,你开个价呀。” 朱厚照已跌跌撞撞的走出了蚕室,外头的日光,炫得他本是泪汪汪的眼睛极难受。 他却打起了精神,仰着脸,不使这不争气的眼泪继续落下来。 而在这一刻…… 整个医学院,已经沸腾了。 到处都听到病人们的嚎叫声。 求医问药的,发现大夫们已经离开了自己的看诊台。 在蚕室里做手术的,却见大夫们丢了手术刀,人已不知所踪。 刚刚交了银子,预备取药的,发现给他取药的人一下子没了踪影。 师公(师祖)遇刺了。 消息来得如此之快,又如此之突然。 顿时,这些年轻的大夫们,一个个脸色僵硬。 有人已是泣不成声。 愤怒的人发出了咆哮:“是何人,究竟是何人,这是欺师灭祖之仇,不共戴天,不诛凶贼,我等还有什么颜面活在世上。” 苏月心情悲愤到了极点,忍着巨大的悲痛道:“先治病……先治病……师公在天有灵,一定希望我们先治病救人,先将刀收起来,听我一言,先把刀收起来,我们是医者,医者仁心,有什么仇,有什么怨,先给人治好了病再说。” 朱厚照则拖沓着沉重的脚步,不理会这些闲杂的声音,他泪水涟涟落下,猛地,泪眼朦胧的眼眸一张,而后又用长袖在自己的脸上抹了一把。 他将自己的脸抹花了,又是鼻涕,又是眼泪,紧接其后,朱厚照脸色冷然的张口道:“血债血偿。” 西山书院疯了。 整个京师震动。 在西山书院,对于所有的读书人而言,没有人比方继藩更加重要。 哪怕方继藩已极少去管理西山书院的事务,可这从无到有,最终逐渐茁壮成长的书院,方继藩已被视之为精神图腾。 谋刺杀,乃是他们的恩师,他们的师公,他们的师祖。 杀了方继藩,又何尝不是诛他们的心。 很显然,教授们已经管不住事态了,或者说,那些授课的教授和博士们,本都是精挑细选,乃是人中龙凤,新学的精华,在得知了消息之后,已将教具和书本一摔,大呼一声:“今刺吾师,如刺吾父母也,杀父之仇,不共戴天,今尔等若还能在此高坐,静心读书,如此,与禽兽何异?不报此仇,不堪为人,今吾师以废八股而死,天子有诏,废黜八股,那旧学门人,蝇营狗苟,深恨吾师,方有今日。历来汉贼不两立,这些贼子,就在京里,就在京外,遍布天下,他们欺吾西山书院无人吗?” 生员们炸了,纷纷举起了扳手等奇奇怪怪的东西,声震瓦砾的大呼:“诛贼。” “宁为玉碎,不为瓦!” “拼了!” …… 交易所…… 当消息传来时。 王不仕看着泪流满面的邓健,他摘下了墨镜,陷入了沉默。 接下来……他见证了自证券交易所自开业以来,最疯狂的一次抛售。 春暖鸭先知。 齐国公遇刺,死了! 齐国公啊…… 齐国公对于所有做买卖的人而言,就是一个象征。 因为有了齐国公,所以有了西山煤业,有了西山建业,有了西山药业,西山钢铁,无数骨干的产业顺势崛起,带动了整个商业的繁华。 甚至有商贾说笑,想要知道市场是否景气,只要盯着齐国公就可以。 这绝非是玩笑,事实即是,齐国公与百业,本就是息息相关的。 对商贾们而言,朝廷打压了商贾百五十年,百五十年间,商贾们形同于贱民,莫说在此谈笑风生,哪怕是出门在外,都需夹着尾巴,生恐引来祸端。 自有了齐国公,情况才开始好转。 齐国公就如同是风向标。 现在突然被刺,显然……是想要这天下回到原来的轨道中去。 只是……回到了原来的轨道,大家还有容身之地吗? 连容身之地都没了,所谓的信心,在此刻,荡然无存。 于是…… 商贾们疯了。 疯狂的抛售…… 抛售一切可以抛售的东西。 在此刻……没有什么比真金白银,更让人安心了。 于是……钱庄开始疯狂的挤兑。 所有的资产,都在统统的抛售。 王不仕亲眼见证着,他内心是复杂的。 这个万丈高楼平地而起的新世界,在此刻,竟是崩塌的如此之快。 几乎所有的股票,瞬间无人问津。 无论它曾有多大的前景。 无论它曾经有多大的盈利。 没有人再在乎这些了,盈利几何,没有关系了,他们只想兑换成真金白银,这些金银,要赶紧藏起来,藏在自己的地窖里,预备过冬。 这突如其来的暴跌,让反应稍慢一些的人,欲哭无泪。 很快,原本价值不菲的股票,瞬间成了废纸。 完了,一切都完了。 王不仕叹了口气,他摸了摸邓健的脑袋。 邓健这个家伙虽然坑,可是……被他坑久了,竟出了感情。 他呐呐的道:“不哭。” “我家少爷……我家少爷……他……他……”邓健涕泪直流,抽泣得几乎难说出话来。 “走吧,一切都已结束了。” 邓健看着被人撕碎,漫天飞舞的股票和契约,不禁道:“府里的股票,不卖……不卖了吗?” 王不仕竟是露出微笑。 而后面上再没有过多的表情:“一切都已结束了,这不过是浮光泡影,现在……仿佛又回到了人世间,现在再想着卖掉,已没有了任何的意义,当这一日到了,这些不过是废纸一张而已,老夫……就权当是黄粱一梦吧,这一梦醒来,照旧,天下还是那个天下,人间亦是那个人间,走吧,结束了,老夫预备请辞告老,我还积攒了一些银子,是该回乡中去了,你……随老夫去吗?” 邓健却是猛烈的摇头:“我生是少爷的人,死是少爷的鬼,我要去找小少爷,可能……要去黄金洲……” 王不仕叹了一口气,这真是……养不熟的白眼狼啊。 不过……也罢…… …… “齐国公死了!” 靠近文庙,是一群读书人所居的地方。 消息已传了来。 寒窗苦读的读书人们,顿时露出欣慰。 果然……老天有眼了啊。 周举人和陈举人是最高兴的,他们本就是朋友,周举人先听到消息,兴冲冲的提了酒,寻到了自己的好友。 陈举人听到消息之后,喜极而泣,手舞足蹈的道:“这……这是老天有眼,是天不绝我圣学啊,此贼豺狼成性,国贼也,今天诛此贼,你我的好运气来了。” 此前听说要废除八股,这两位举人老爷忧心忡忡,没了八股,他们的一生,还有什么意义。 他们学了一辈子的八股啊。 可现在…… 二人几乎相拥而泣。 “来,陈兄,当浮一大白。” “好,当浮一大白。” 陈举人命府中的书童,取了酒盏来,开了周举人提来的一坛花雕,斟满,二人一饮而尽,面上都泛着红光。 周举人激动得耳根都红了:“陈兄,此獠既是被诛,自是普天同庆,陛下身边,少了这个贼子,便是你我因缘际会,将来金榜题名,大展宏图之时,难怪,昨夜我忽做一梦……” “噢,不知何梦?” “我梦见……梦见……” …… 外头,有人疯狂的拍门:“陈兄…………陈兄……” 有一个秀才,跌跌撞撞的进来,脸色苍白如纸。 两位举人见了他,一时愣了。 周举人打起精神:“原来是刘贤弟,刘贤弟竟也来拜访了,是不是也是为了……” 只是这话还没说完…… “朝廷废科举了。” 两个举人听了这话,顿时……脑袋炸开一般。 刘秀才顾不得二人的反应,逐而道:“不只如此,还废除了所有读书人的功名,已命各地学官削除学籍名录,从今以后,再没有举人,没有秀才了……” 说着,刘秀才捂着脸,露出痛苦不堪之色。 这消息犹如晴天霹雳,周举人吓得魂不附体,脸色惨然:“这……这如何可能,这怎么可能!陛下……陛下这是要冒天下之大不韪啊,这不是真的,绝不是真的……陛下难道就不怕咱们读书人……” 刘秀才悲切的道:“不,现在……该怕的是咱们……” “什么?” “你还不知道吗?”刘秀才打了个寒颤,看着周举人道:“而今这满街对这纶巾儒杉的读书人,都是恨之入骨啊。你们不知道吧?股价崩了……半个时辰不到,几乎所有的股票,统统暴跌……有许多人,已是转眼之间,所拥有的一切化为乌有,已有人开始去读书人宅里纵火了呢,城南的周大儒,不知你们认得吗?他的宅邸,就起火啦,烧死了几口人。” “还有人要去提学衙门里,抢夺学籍的名录,说是咱们这些有功名的读书人,统统都该死,要趁着朝廷销毁学籍名录之前,拿了名录……一个个……报复……要为齐国公报仇雪恨!” 陈举人也给惊得打了个寒颤:“你说什么,你说什么……” 他眼睛红了,一把拉过了刘秀才的衣襟,龇牙裂目的道:“股价暴跌了?我…我……愚兄我……” 他脸上露出了难以言喻的惊恐。 对于外头纵火的事,一点也不关心。 他突然哀嚎的道:“我买的四海商行……它也暴跌了……也暴跌了?” “跌了……都跌了……”刘秀才滔滔大哭:“不只是股价,这宅邸,到现在,已是拦腰而断了,可怜我才刚贷款买的宅子啊,交了真金白银的首付,现在这宅子,竟是不及借贷的银子……” 周举人顿时觉得头晕目眩。 因为……他也是在京中置了产的。 功名没了。 家底也没了。 什么都没有了。 周举人突然整个人瘫坐在了地上,他喃喃念道:“这么说来……这么说来……” “我来,便是提醒两位兄台,这些日子,万万不可出去,都留在家中,大门紧闭,避祸要紧,还有……家中一定要小心火烛,而今……京里已是乱成了一锅粥,要出大事啊。” 周举人和陈举人已没有心思再听这些了。 避祸吗………… 可到了现在,不就已大祸临头了吗? 毕生的积蓄,辛苦得来的功名……而今……统统都没有了。 “是谁……是谁刺杀了齐国公……”陈举人泪流满面:“齐国公是当朝大臣,是当今圣上的驸马,他们……竟是胆大包天到了这个地步……” ………… 这几章很难写,因为需要总结一些西山书院建立以来的得失,在这个剧情里,把此前的人和事,做一个总结,今天尽力会多更一些,谢谢理解。 一个个与八股有关的书院,开始查抄。 事实上,就算是朝廷不查抄,儒生们也都跑干净了。 谁敢留啊。 一夜之间,起了十几处大火,烧死了不少人。 朝中的不少大臣初初听闻方继藩遇刺之事,心里还暗爽不已,可很快,他们便欲哭无泪起来。 事实上,手持股票和宅邸最多的,就是这些人啊,可突然之间,他们发现自己手中持有的,竟都成了废纸。 于是他们疯了似的想要去兜售,可显然,都已迟了。 因为此时,没有人再对股票和宅邸问津,哪怕再如何贱价,也不会有人理会了。 紧接着,新城的所有工程,统统停顿下来。 那些此前还拥有数万数十万两纹银身价的人,转眼之间,一无所有。 最可怕的是,他们的宅邸固然不值一钱,却还是背负着沉重的贷款。 这些贷款,一分一毫都不能少。 在新城外的城隍庙里,顺天府经常发现穿戴着儒杉纶巾的尸首。 许多人传言,这都是西山书院的生员所为。 在京外的一处庄子,有举人反对朝廷虢夺他们的功名,并且绝不认可税吏登门,来和他们算一算今年的粮税,在说吏被打了出去之后,紧接其后,便出现了一群西山的生员,将这庄子夷为平地了。 甚至一向与人为善的屯田卫,竟也开始在地方上被鼓动起来。 要士绅们缴纳税赋,官府往往力又不逮,因为需重新丈量田地,可这……恰恰是屯田卫最擅长的,他们早将各处的土地算的清清楚楚,直接送到了地方官府,这地方父母官纵想包庇,却也无可奈何了,不得不下令清缴田税,税吏的背后,是屯田卫,屯田卫的背后,是西山书院,他们擅骑射,且尤为残忍,不只如此,他们的背后还有镇国府,也就是太子殿下的支持,太子殿下背后呢……则是皇帝。 陛下已连下数道旨意,禁绝书生言事,要求士绅一体纳粮…… 其中受害最大的,却又成了朝中百官。 他们不但有宅邸,家乡可是还有许多土地的啊。 他们的亲族在地方上,仗着他们的关系,早已掌握了不知多少的土地。这可是大片的土地,一旦缴纳粮税,便不知几何了。 有人开始上书,可很快,京察便登门。 吏部这里,欧阳志一个个的签发公文,罢黜官员。 甚至到了一日罢黜十数人的地步。 欧阳志已经好几天没有睡好了,好不容易打一会儿盹儿,便梦到了恩师,于是泪目,他虽迟钝,后知后觉,情感其实最是丰富的,吏部上下,此时此刻,竟无一人敢于顶撞欧阳尚书。 头七的日子,转眼即来。 街上已再看不到有人头戴纶巾儒杉,百业萧条,西山钱庄,产生了大量的烂账,为了催收,招募了大量的人大量的没收宅邸和田产。 王金元忍着悲痛,他像是失了魂魄一般,只觉天塌下来了,如行尸走肉一般,恍惚之间,竟不知自己在做什么,可是……在这最紧迫的时节,他知道……西山钱庄,有方家的一份,少爷还有两个小少爷,不能在这个时候,将他们的家底败光了。 于是………必须收账。 于是他振作起来,他对着一个个的账目,将这些账目,一一比对,谁家还不上银子,抵押的家产几何,而后再命人拿着账单派人登门。 而如今,不肯还贷的人,已如过江之鲫。 工部员外郎周涛就是其中一个。 当初,他可算是最乐见于方继藩遇刺的其中一个。 他还有儿子,寄望在了科举上头,他自诩自己是圣人门下,对于新学,有着刻骨的仇恨。 可当宅邸和股价暴跌,且这股声势已是无可阻挡,甚至引发了地方上的地价也疯狂的连跌,此时……他如许多人那般给惊到了,而后想到自己那越来越低廉的宅邸,便不肯再为自己的宅邸还债。 他所住的宅邸,总计七亩,当初花费了近十万两银子,当然……他拿不出十万两银子,只拿了一万两银子的首付而已,而今已还了一万多两,还欠着八万两的房贷。 可现在,宅邸的价格毫无预警的暴跌,这样的宅邸,如今有人挂三万两银子,竟也无人问津了。 这工部员外郎,毕竟是会算账的,待西山钱庄的人登门开始催收,他沉着脸迎了出去。 周涛心里对着这催帐的人冷笑,摆出官仪:“何故登门?” 催账的人便道:“奉钱庄的意思,老爷已三日不曾缴纳上月的房贷了。” “呵……”周涛脸上冷笑,他在此刻,又何尝不绝望呢?就因为一个可恨的方继藩,自己的财富,竟是缩水了一大半。 他带着怨气道:“而今这宅邸一钱不值,又算谁的?” “这……小人可管不着。”前来催帐的人,显然是身经百战的,淡定自若的道:“当初借贷的契约,可是明明白白的,每月按时奉还,若有违约,西山钱庄有权将抵押的宅邸和土地收归。” “收吧,收吧,都收了,给本官滚!本官现在一个铜板都不会给你们。” 周涛大怒,他已是气的吐血。 催帐的人便道:“既然周老爷不再奉还贷款,那么根据当初借贷时,周老爷曾抵押了现下的宅邸,还有在山西老家的九百多亩土地……” 当初向钱庄借贷,都需抵押物,借贷的银子越高,抵押物越多,此人的意思是,若是不还贷,那么这周家的宅邸和土地,也就统统没收了。 那九百多亩地,不是小数目,算起来也有两万多两银子,可现在……宅邸的暴跌,以及市场的动荡,连带着山西那里也受到了影响。 越是到了危机来临时,人们越是更愿意守着真金白银,再没有人敢于购买土地、宅邸、股票了,正因如此……那山西的地,现在也是一钱不值。 那可是周涛的祖地啊。 可现在……白纸黑字,周涛又有什么法子? 何况西山钱庄背后的西山书院磨刀霍霍,听说,就因为一个大臣私下里说了几句齐国公死的好,当夜便有人冲进了他家去,直接将那大臣拖了出来,生生打死了。 偏偏顺天府,竟是偏袒着。 周涛阴沉着脸,想想现在的状况,这贷款,是绝不能还了。 他定了定神,像是下了大决心,咬牙道:“统统都拿去吧,哈……哈哈……”他本想说,那个贼子,就算是死了还要害人,可这些话,终究在理智的驱使下,被他吞回了肚子里去。 “既如此,那么叨扰了,后会有期。”催账人再没有说什么,因为他还急着去下一家。 数不清的房贷,转换成了无数的房契、地契和田契,每日装满数十上百口箱子,进入西山钱庄进行封存,而直接选择不还贷的人越来越多,以至于西山钱庄,陷入了巨大的困境。 王金元还是拼命维持着,大明宝钞的信用,无论如何都不能丢,虽然各处的钱庄已开始引发了挤兑,可王金元依旧咬着牙,调拨了金银,不断的在维持着局面。 王金元比谁都清楚,一旦人们拿着宝钞在钱庄里兑不出金银来,到时的后果,将会更加的可怕。 也幸好这些年,钱庄大量的吸收了金银,尤其是黄金洲和欧洲郁金香带来的金银,作为存底,因而,倒是勉强可以支撑。 何况大量的大明宝钞,统统都流入了海外,海外还未开始挤兑,所以暂时可以松一口气。 可即便如此,王金元依旧觉得不轻松,现在外间的消息,实在是太杂太乱了。 “少爷啊少爷,你怎么就去了呢?您平时不是一直都顶聪明的吗?”王金元禁不住喃喃自语,没了少爷,就感觉一下子失去了主心骨似的。 若是少爷在,只要他给别人两个耳光,就没有不能解决的事。 可现在……难……真的是太难了。 还有那些坏账,可怎么处置? 钱庄收回来了这么多的宅邸的房契,还有那堆砌如山的地契和田契,现在……这些东西,都已不值一钱了啊,再这样下去,只怕它们的价值还要持续不断的暴跌,钱庄贷出去的真金白银,换回来的,不过是这些不值一钱的东西,这钱庄……怕是最后也没有其他的办法维持了,自己只怕要对不起亡故的少爷了,少爷在天之灵,不会在梦里煽自己的耳光吧。 ………… 此时,方家上下,已是一片素缟。 朱秀荣缟冠素纰,她不过是个柔弱的女子,闻到了噩耗时,便昏厥了去。 只是……新津郡王方景隆听闻了消息之后,顿时身子垮了。 到了此时,朱秀荣方才想起,自己作为儿媳的责任,她强撑着站了起来,在方继藩几个弟子的协助之下,开始布置灵堂…… 只可惜……自己的亡夫,竟是临到死去,竟连完好的尸首都不见留下,这更令朱秀荣悲痛欲绝,俏脸上,像蒙了一层白纱,毫无血色,苍白的可怕。 ……………… 第二章送到,还有。 看着那方继藩的灵堂,好几次,朱秀荣要昏厥过去。 从前继藩一直都留在家中,无灾无病的,谁晓得出去了一趟,夫妇二人便是阴阳相隔,再难相见。 而今公公重病,大子去了黄金洲,小子还在牙牙学语,这仿佛天大的干系,诺大的方家重担,便落在了朱秀荣这娇小的身上。 几个在京或在天津的弟子,都已回来了。 穿了孝服和孝帽。 刚刚下值的欧阳志,跪在灵堂之下,在短暂的沉默之后泣不成声。 唐寅已是哭得要昏厥过去。 脑海里,恩师的教诲,此刻格外的清晰。 恩师人品高洁,性子纯真,有经天纬地之才,想不到,竟是英年早逝,天道……不公啊…… 只是……固然再悲痛,可看着一旁默默垂泪的师娘,二人却还是强忍着悲痛。 马上要头七了,师娘固然是公主之尊,可是一介女流,无人帮衬,这府中上下,如何使得。 二人默默起身,各自去前堂和后宅张罗。 偶尔会有人登门,多是和方家颇有交情的人,人一进来,哪怕平时心里吐槽这个狗一样的东西,可在此时,也大多悲从心来,难免念几声好,所谓人死为大,于是感慨唏嘘:“齐国公为国效劳,人所共见,他……是个好人哪。” “是啊,他是一个好人,哎……” “如此出众之才,为人又豪爽憨直,为我大明立下了赫赫功劳,这天底下,谁不念他的好。” “是啊,是啊,谁不念他的好,就是没有良心。” “老方家出了这么个孩子,本是多美的事,谁料……哎……”来者又是唏嘘。 “不错,不错,可惜了,英年早逝,却不知凶徒,何时会被拿住。” “老刘,令子想来,也已成年了吧,我看……令子倒也颇有几分齐国公的风采。” “咦……姓王的你怎么骂人,信不信老子抽你。” “此时此地,严肃一些,齐国公尸骨未寒,吵闹什么?” 众人纷纷祭奠。 片刻之后,萧敬也来了,他先给方继藩的灵位行了大礼,而后至朱秀荣面前,弓着身道:“陛下有口谕,希望殿下能够节哀顺变。” 朱秀荣俏脸微微一凝,身子却是款款坐直了。 这几日,她的眼泪都要流干了,现在这俏脸上,却满是寒霜:“我乃父皇的女儿,现在既嫁入了方家,便算是方家的人,现今父皇派了你来,本宫只问一件事。” 萧敬立即道:“请殿下示下。” 朱秀荣冷冷的道:“杀夫之仇,不共戴天,为何迄今,为何还未抓住凶徒?” 萧敬脸带难色,道:“这……这……已派厂卫去查办了。” 朱秀荣无平日的柔弱,却是斩钉截铁的道:“厂卫办不了,还有几个弟子,让他们去办,弟子不中用,还有这么多的徒孙,也可以交代他们办,现在这么多子弟,都在摩拳擦掌,是本宫以这师娘和太师娘的身份压住了,可若是不能给一个交代,只好我们亲力亲为,不劳厂卫啦。” 萧敬顿时觉得自己后襟都是冷汗,忙是点头:“是,是。” 朱秀荣纤手颤抖,凤眸微微一凝:“你下去吧,回去告诉父皇,方家这儿,已没了主心骨,可儿臣倒还勉强撑得住,倒是父皇和母后,却要好生照顾自己。” 萧敬见这强忍着悲痛的公主殿下,禁不住也老泪垂下:“奴婢……奴婢也是看着殿下长大的,殿下何曾受过这样的苦,殿下您节哀顺变,切切不可伤心过度,陛下说了,头七那一日,他亲自来。” 嘱咐过后,萧敬告退。 过了没多久,王金元也来了,他先给方继藩的灵位磕头,而后到了主母的脚下,拜倒在地道:“小人见过主母。” 朱秀荣见了他,脸色温和了一些:“何事?” 王金元忍着哀痛,凝重的道:“殿下,近日各处钱庄,挤兑的厉害,不只如此,现下钱庄里的坏账,数不胜数,这西山钱庄,抽调走了大量的资金,再这样下去,只怕要支撑不住了,当然,小人觉得,暂时还可以撑一段时间,可眼下,最紧要的问题是……西山各处的产业,现在股价都暴跌的厉害,再这样下去,只怕……” 朱秀荣对这些东西,不甚懂,便看着王金元道:“你的意思是什么?” “为今之计,只有救市。” “救市?” “就是现在,许多人疯狂抛售股票,若是无所作为,则将会有无数的作坊破产,到了那时,才是真正的天崩地裂,主母,不能再这样放任下去了,若是放任下去,不但西山要完,便是这大明……只怕也要伤筋动骨……下头,还有上百万人受雇于咱们,混口饭吃,少爷生前曾经说过,咱们西山挣钱不是最紧要的事,最紧要的乃是让流民和百姓们有一口饭吃,所以买卖做的越大,大家才有好日子,可眼看着到了如今……” 朱秀荣听到此处,似乎触景生情,通红的眼眶里,又忍不住泪水打转,带着哭腔道:“对,对,夫君心里只有苍生百姓,这一点,本宫是最清楚的,这世人再如何诽谤他,那些腐儒如何污蔑他,可最知他本心的人,便是本宫。现在……让百姓们有一口饭吃,最是紧要,你继续说下去。” 王金元便道:“唯一的办法,就是救市,重拾信心。” “如何救市。” “拿出银子,收购这些已经跌到谷底的股票,只要西山这里不乱,将股价暂时稳住,将来总有出路。” “需要许多银子?” “是,需要许多银子,不过……现在许多股票,都已跌到了谷底,甚至有的股票,不如此前市值十之一二,所以……只要西山钱庄出手,不是没有可能……” 朱秀荣深吸一口气,才道:“那就救,无论用什么方法。” “可是……西山钱庄现在本就坏账过多,而如今,本就已有了挤兑的苗头,西山钱庄的存底,一旦动用了这笔银子,可能引发锁链反应,最后连西山钱庄都保不住。”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朱秀荣道:“到了这个时候,一旦西山建业、西山煤业等作坊都没了,那么留着这钱庄又有何用?夫君在世的时候,心里念兹在兹的便是百姓,这些百姓姓我们方家,我们无论如何,也不能放弃他们。” “主母……”王金元叹了口气,他之所以让公主殿下来拿主意,是因为他很清楚,这么大的事,他做不得主。 大肆收购股票,需要大量的资金,而西山钱庄,本就难以维持了,这个时候,还动用大量的银子来救市,可能最终引发更可怕的后果。 可是……一旦百业萧条,无数人失去了生业,这就有违了少爷生前的初衷了啊。 朱秀荣站了起来,她心知这令王金元为难:“本宫大抵明白你的意思了,西山钱庄,要动用这么一大笔银子,本身存底就不多,一旦动用,接下来的挤兑,将引发致命的风险,是吗?” “是!” 朱秀荣又道:“坏账又是怎么回事?” “这坏账……是宅邸的价格暴跌之后,许多人,已不愿意偿还贷款了。虽说钱庄收来了无数的土地契约,足足堆满了几个仓库,可是……这些东西……已是无人问津,形同废纸,因而……现在西山钱庄的资金……得不到还贷的回款,已是极艰难了。” 数不清的抵押物,且绝大多数都是土地,统统都收进了钱庄,可有什么用呢,这些东西,从前是值钱的,可现在……救不了燃眉之急。 整个京师,几乎所有的宅邸,都是贷款交易,而绝大多数的宅邸,都是被达官贵人们买了去,这些达官贵人,最多的就是土地,大明朝到了现在,土地兼并极为严重,绝大多数的土地,就掌握在这些能在京里置产的人手里,因而,他们乐于借贷,用土地作为抵押,可一旦他们发现风向不对时,宁愿舍掉这些土地,也绝不肯还一两银子。 朱秀荣道:“这些呆账,会挤垮钱庄?” “会造成极大的困难,好在此前,少爷对钱庄,一直采取的是较为保守的策略,靠这些贷款,倒还不至于挤垮钱庄。真正的风险,在于大明宝钞,现在许多人觉得西山钱庄已经收不回账了,要垮了,有人在看热闹,也有人避之如蛇蝎,所以……许多人纷纷拿着宝钞来兑换真金白银,现在钱庄虽然敞开了兑换,可一旦存着的金银被兑空,便是钱庄完蛋的时候啊。” 朱秀荣凝视着王金元:“这些宝钞,绝大多数,都在什么人手里。” “既在寻常百姓,也有的在海外,还有相当大一部分,在许多的大商贾手里……” 朱秀荣深吸一口气:“你的意思是,若是这些大商贾沉住气,不在此时落井下石,钱庄就还有救。” 王金元想了想,点头:“有!” 朱秀荣此刻,也颔首点头:“本宫明白了,那么……本宫来救!” 最近的章节,很不好写。 因为涉及到的人物太多了。 相当于是写到了四百万多字,此前的一次大检阅。 很多人说,主角今天回来就如何如何。 可事实上,主角消失的这几天,其实是一次整本书人物关系的一次梳理。 否则……主角的‘死’而复生,除了单纯的爽之外,就没有了任何意义。 除此之外,还有老虎纠结的就是整个市场的反应,若是写的太多,似乎又要被骂水,可写少了,又怕讲不清楚,专业名词多了,怕有的读者看不明白,怎么样浅显的通过故事的形式写出来,老虎又需要进行设计。 总而言之,这段故事,写的很痛苦,今天坐在电脑边上一天,才勉强写了三更。 腰酸背痛啊。 悲哀的是,老虎竟成了老男人了。 青春不在。 啊……不卖惨啦。 总之,说了这么多,大家支持一下吧,求订阅,求月票。 老虎爱你。 。 朱秀荣带着哀痛与疲惫,一脸憔悴的坐在马车里。 下一家……已经不远了。 这车厢里,正堆着一沓厚厚的簿子,以供她随时查阅需拜访的人每一户大抵的情况所用。 譬如下一家,做的就是粮食的买卖,这等买卖的人,需大量的银子,一旦银子周转起来,资金的流动是极大的。 簿子里,有关于此家米商的一些情况,大抵有多少的货栈,有多少家的铺子,详尽得很。 朱秀荣将手中的簿子放下,心里已大抵有数了。 只是她想破头都难明白,这些簿子,显然不可能是最新调查出来的,仓促之间,这么多的资料,涉及到了这么多的商家,怎么可能如此的详细?毕竟连人家几口人,何时家里添了新丁,都写的明明白白,想来……这是她的夫君在生前,早早就调查清楚的。 可似乎又有一个问题,盘绕在朱秀荣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夫君在生前,调查这些做什么呢?这些商人,牵涉百业,可按理来说,与西山无碍啊。 只是此时,来不及多想了。 她觉得自己的头脑,因为丧夫之痛,有些麻木和混沌,于是不得不咬着唇,强打起了精神。 现在……只有她能撑着这份家当了。 ………… 当日正午。 各处钱庄和分号,就在无数百姓还在挤兑的时候…… 却发现,那空落落的兑换宝钞业务窗口那儿,却突然也排起了长队。 这些人,是赶着车马而来的,而后到了外头,便开始一箱箱的卸货,之后抬着一个个箱子进入了钱庄。 这箱子一打开,足以让所有人眼睛发直。 竟是一箱箱的真金白银,炫得人有些眼花。 其后,钱庄这儿,立即分出了人手,开始对这金银进行称重。 他们……竟是反其道而行,竟是用真金白银来兑换大明宝钞的。 各家的商号,都来了人,带来的真金白银有多有少,都是府里的管家领头,带着伙计们来,有专门的护卫把守,什么也不说,东西运来,任钱庄的人进行称重,得到了等额的大明宝钞,随即转身即走,并无二话。 于是乎,这边排起长龙在取银,那边排起长队来却是存银。 此前本是略有混乱的钱庄,现在业务量虽是上去了,可负责钱庄的掌柜,现在却一下子腰杆子挺直了,精神奕奕的指挥着伙计加紧办理业务。 这钱庄有条不紊,甚至挂出了牌子,决定为了方便百姓们取兑,夜里下值关门的时间,将延后一两个时辰。 这意思是说,大家不要急,好好的排队,拿了宝钞,保管有银子取,断无存银告罄的可能。 如此一来,反而来取兑的人少了一些,可依旧还是有人不放心,总觉得银子能落袋为安才好。 ………… “太子殿下,太子殿下……” 翰林院跟前,朱厚照背着手,被门前的人拦住。 可朱厚照冷着脸,依旧前行,肩膀与对方一撞,对方顿时打了个趔趄,直接摔翻在地。 在朱厚照身后,一队人蜂拥而入,都是西山书院的读书人。 他们为了以示区分,虽也穿着儒杉纶巾,腰间却都系着祭奠师公的白带子。 这翰林院里头的翰林们听到动静,有的自公房里冒出头来,有的目瞪口呆的站在原地。 迎面一个翰林上前,连忙躬身行礼:“殿下屈尊而来,不知……” 朱厚照手里的,是一根马鞭,他眼也不眨一下,劈头盖脸便朝那翰林面上砸去。 啪……这翰林面上,顿时多了一道刺眼的血痕。 这翰林连忙用手捂着脸,发出了哀嚎。 朱厚照面上没有表情,紧紧的抿着唇,上前了几步。 其他的翰林和文吏们顿时炸开了锅。 一言不合就挥鞭抽打,这……这……斯文何在啊。 要知道……翰林代表了清贵,是读书人的象征啊。 现在哪怕是废除了科举,可翰林依旧还是翰林。 他们所代表的,是气节,是这大明的风骨。 因而……无论是皇帝,还是太子,都不曾有亲自抽打翰林的,哪怕是再严重的罪,也不过是廷杖而已。 有人眼疾手快的搀扶起地上疼得翻滚的翰林,而后后退。 朱厚照却对此,不以为意。 以往的时候,朱厚照虽然顽劣,可对于翰林们,却大抵是哪怕是被他们骂了,也只是一副随你们去骂,我完没听见的态度。 可今日,朱厚照腰间系着白带子,穿着戎装,脚下的靴尖碾了碾地上流淌的血迹,朝地面淬了一口吐沫,抬头,面上冷冷的,眼里带着厉色,终于开口道:“听说翰林院里有不少人暗地里在叫好,说是齐国公该死,这是老天有眼,是吗?” 他说话之间,左右顾盼,看着每一个翰林,目光犹如冰尖。 翰林们心里咯噔一下,突然有人滔滔大哭:“殿下……您……您岂可如此有辱斯文,殿下……我等……” 朱厚照没有理会那个跪在地上大哭的翰林,而是继续冷冷的道:“是不是?” 翰林们纷纷后退。 “齐国公该死不该死,父皇可以说,本宫可以说,哪里轮得到你们来说,在本宫看,说这些的人,定和谋刺齐国公的凶徒有关系,究竟是谁?” 朱厚照说话的时候倒是不急不慢,手中的鞭子,轻轻的拍打着手心,却是透着一股子令人莫名惊惧的威势。 “敢说不敢认?”朱厚照龇牙:“平时不是自诩自己是清流,敢仗义执言吗?” “殿下……”终于有人排众而出,却是翰林侍讲章涛。 章涛凛然正气道:“殿下不得在此无礼。” 章涛曾在詹事府任职,也曾给朱厚照授过课,算起来,是朱厚照的半个师父了,因而……此时他勃然大怒:“殿下难道就是这样对待自己的臣子的吗?今日之事若是传出去,天下的读书人会如何看待殿下?天下的军民又会如何看待殿下?” 朱厚照看着他,却是冷色不改,道:“怎么,你也骂了?” 朱厚照的态度,令章涛气得七窍生烟,心里发冷。 这些日子,真的不是人过的日子啊,方继藩一死,先是废除科举,接着,大量的罢黜大臣,甚至不允许翰林言事,更有不少人,因为股价和宅邸的暴跌,家中财富顿时一空,这些积攒的怨气,何其深厚,现在……太子如此态度,这有给读书人活路吗? 他正色道:“这些年来,祖宗之法,篡改得一塌糊涂,陛下受奸人蛊惑,已到了不能明辨是非的地步,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岂不就是齐国公?今日齐国公……死了,固然可惜,可若是细细想来,又何尝不是咎由自取?殿下与齐国公……” “你说什么?” 其实章涛自觉得自己的话,已经十分委婉了。 还不至指着方继藩的尸首,问候方继藩的祖宗数代,他是清流官,仗义执言,本就是该当的,皇帝都敢骂,还有谁不可以议论的? “下官要说的……” 朱厚照却突然疯了一般,猛的上前,不等章涛继续开口,竟是一把扯下了他的官帽,将他的簪子揪下来,章涛顿时披头散发,章涛似乎也没有料到太子殿下会有如此反应。 朱厚照却已扯着他的长发,一拽,章涛打了个趔趄,不等他反应过来,紧接着,一个耳光狠狠的摔下来。 啪嗒…… 章涛骤然觉得自己的眼睛开始冒星星,彻底的懵了,下颌处,殷红一片。 朱厚照却是趁机,狠狠一脚踹中他的腹部,这章涛养尊处优,皮肉细嫩,便一声啊呀,直接摔翻在地。 他不甘心的厉声凄吼:“下官曾官拜詹事府讲官,殿下……” 其他的翰林见状,噤若寒蝉,有人想要上前去劝。 却见太子殿下的脸色比方才更冷冽了几分,那是一种杀气腾腾的样子,像是寻到了猎物的豹子,那眼底深处,掠过的锋芒,竟是寒得让人彻骨。 朱厚照已上前,骑在了张涛的身上,一拳狠狠砸去,厉声道:“你再骂,你再来骂。你是什么狗东西,来啊,你再来骂,老方死了,你们定是顺心了,好的很,那就一起去阴曹地府陪葬吧。哈哈……” 啪…… 又是一拳下去。 朱厚照目光赤红,突然大笑:“妙极,妙极,你在人间,本宫打死你们这些碎嘴的贱奴,等将你这狗一样的东西打死了,他日到了阴曹地府,老方再打你这狗奴。” 这一拳拳下去,凌厉无比,章涛发出哀嚎,惨叫不绝,待到后来,竟是奄奄一息,再也叫唤不动了,只是拳头下去,发出闷哼,身子条件反射一般抽搐一下。 朱厚照打着打着,却没了多少的气力,明明是他打人,可是泪水却是哗啦啦的落下来,顺着眼角划脸颊,淌入嘴角,他笑声哽咽起来,突然再没有了气力,整个人像一滩肉你一般,歪倒在已是人事不省的章涛身边,身上的蟒袍,扬起灰尘,尘土迷得他的眼睛,更是泪水涟涟。 他喃喃道:“这里再容不下你们了。” 下一刻,朱厚照翻身而起。 他挥了挥手中的辫子,轻蔑的朝众翰林一笑,手指那地上已是奄奄一息的章涛,冷冷的道“这老贼定是和谋刺一案有关,给本宫拿下,下本宫的条子,让吏部先罢黜他的官职,送去厂卫,定能问出一点什么。” 他话音落下,一群如狼似虎的西山书院读书人没有迟疑,立马行动起来。 这在翰林看来,这些读书人,已经狂妄到了天上去了。 可又如何呢…… 章涛被人迅速的架走,余下的翰林们,心情沉重,却只是沉默。 人们看着这一切,心里真真寒透了,同时,心里又滋生出了奇怪的感觉。 人群之中,翰林侍讲学士王不仕发出了一声感慨“倘齐国公今在,何至如此……” 说罢,一声叹息。 这一句话,若是从前,在翰林院是极犯忌讳的。 因为翰林之中,喜欢方继藩的人实在不多。 他们是铮铮铁骨的清流,骨子里就有反抗的传统。 何况……王不仕在翰林院中,本就是特立独行的一个。 因为他有钱,而其他的翰林,却都被姓方的那狗东西吸干了。 可今日……翰林们脸色苍白,却没有吭声。 这话……还真是让人哑口无言啊。 倘使齐国公还在…… 这是一个大胆的念头。 若是他还在…… 还至于宅邸暴跌,以至于连贷款都不还,宁愿没了宅子,没了抵押的土地,也不敢还贷了吗? 何至于积攒了这么多的家业,一夜之间,成了空? 又何至于,陛下突然废除八股,不给任何转圜的余地? 又何至于太子殿下还有西山书院的读书人,到处喊打喊杀,那荒凉的城隍庙里,总会被发现几个读书人的尸首。 又何至于家中的人出去采买,被人认出来,那商贾居然摆出了不做你买卖的模样,甚至有商户直接挂出了不售他们商品的牌子。 何至如此啊…… 他们现在竟发现,方继藩那狗一样的东西,若是活着……竟不是最坏的结果。 此人虽然不近人情,却恰恰乃本是水火不容的新旧之学的缓冲剂。 而今……方继藩没了。 于是……矛盾彻底的爆发。 自己恰恰成了人人喊打的那个人。 没有活路了啊。 宅邸暴跌,自己不敢还贷。 士绅必须缴纳粮税,于是土地的价值也是暴跌。 你妄想看别人笑话,谁知最大的笑话,就是自己。 众翰林还留在原地,默不作声,心里却是复杂无比。 ………… 数艘海船,一路北行。 方继藩一行人,匆匆的到了宁波,如王守仁所言,这一路几乎没有任何的阻碍。 那些图谋不轨之人,只怕做梦都想不到,方继藩没有死。 他们甚至还以为,若是方继藩没死,定会前去官府,又或者立即选择回京。 却哪里想到,一群人竟是心急火燎的往宁波府去。 方继藩是个有胆识的人,他不怕死,可王守仁再三苦劝,看在王守仁的面上,只好做了缩头乌龟。 他们一到了宁波水寨,顿时让在此带兵的戚景通大吃一惊,闻知居然有人想对方继藩行刺,戚景通更是后怕不已。 如今,戚景通在此坐镇水寨,率领这一支水师精锐,威震四海,可一想到自己的恩师居然差点失了性命,顿时哭了,他身上染着武人的习气,抬起他粗糙的大手,立即给了自己一个耳光,陷入了深深的自责之中。 而方继藩的心思只有一个,他要回家! 于是戚景通亲自安排了七八艘海船,八百多名水兵,命人恭送恩师。 上了海船,乘风破浪,方继藩方才松了口气。 可哪怕是如此,王守仁依旧还是担心。 贼子丧心病狂得敢放火谋杀恩师,那就是什么事都敢做的出来,后面就怕再出什么差错,他……定要保护恩师的绝对安。 于是,方继藩豪爽的在船舱之中,招呼了一群不懂赌博的水师武官在舱中打叶子牌,大杀四方,赢得不亦乐乎。 看着这些武官们一个个幽怨的模样,方继藩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他也不好赌的呀,可是……这不是船上无聊嘛。 倒是几个擅长叶子牌好赌的武官磨刀霍霍,恨不得上桌。 方继藩大义凛然的呵斥他们“就知道赌赌赌,狗一样的东西,身为我大明武官,保家卫国,瞧瞧你们的心思放去哪里了?” 王守仁则坐在甲板上,看着舰船划过海波,泛起波浪,陷入沉思。 方继藩赢了一笔银子,心满意足,到了甲板上,带着微笑,坐在了王守仁的身边。 “恩师,不知京师怎么样了,恩师必须尽快回京,否则,只恐京中生变。” “是啊。”方继藩这才正经起来,露出了担忧的样子“为师最担心的就是这个,所以茶饭不思,否则怎么会寻人去打叶子牌呢,实是因为心里的忧愁无处宣泄。” 王守仁颔首点头“他们刺杀恩师,可见,对恩师已是恨之入骨,这些人绝不简单,只怕现在京里,已是炸开了锅。” 方继藩想了想,懊恼的道“为师别的不担心,怕就怕,西山受此噩耗,等为师回去,钱庄已经垮了,那是为师一辈子的心血,倘若垮了,为师以后就真的要靠你们几个师兄弟了,为师花销很大,也不知你们是否靠得住。” 王守仁“……” 嗯,这是实话…… 自己的死,足以引发京师的动荡。 一切的价值,其实本质上源自于信心,人们愿意花巨大的价钱,去买各色各样的商品,就源于人们深信,这些东西具有价值。 方继藩说到此,幽幽的吁了口气。 “很快就要到天津卫了。”王守仁道“恩师且先放宽心,到了天津卫,我们立即回京,或许……还可补救。” ………… 船尾,赵多钱脸色苍白,一副吃了黄莲的表情,他……有些晕船。 当然,晕船不算什么,最重要的是,他的宅子没了。 那一把火,烧的是宅子,可也是自己的银子啊。 那大火,令一个本是锱铢必较,成日乐呵呵,心里满是算计的商贾,顿时变得多愁善感起来。 他倚着船舷,对人爱理不理。 庐州知府王广,也是一脸的颓唐,对于未来的命运,他觉得很忧心。 自己好端端的,在庐州府教化有功,怎么转过身,就成了挖八股取士坟墓的掘墓人了呢? 想到那一场大火,他依旧觉得后怕的,这一场大火,是针对齐国公去的,可当时,自己也住在那宅邸里啊,那些人……不但是要取齐国公的性命,还要自己的性命。 是不是代表,在世人眼里,自己已是十恶不赦,成为了齐国公的鹰犬了? 完了……一世清名,至此丧尽,不知将来,这些读书人会如何编排自己,自此,自己只怕彻底的断绝了清流的圈子,成了孤魂野鬼。 他甚至在想,后世的史笔,会如何形容自己呢? 还有那些不忿的读书人,又会如何编排自己? 王广和赵多钱不一样,赵多钱要钱,王广……要脸。 ………… “天津卫到了!” 有水手高呼道。 输红了眼的水师武官们,脾气不太好,却还是高呼道“立即向港口发讯号,让他们派船接驳,预备入港!” “入港……入港……” “入港!” “我方继藩……”方继藩在此刻,扶着船舷,眼里露出了光芒,口里道“我方继藩回来了!” 这区区十数日的海上颠簸,却令方继藩恍如隔世一般。 方继藩这才清楚,古人为何对乡土如此的看重。 家乡的泥土里,自己都能闻到银子的味道啊。 ………… 天津卫上下,已忙碌开了。 李举人这些日子,都如过街老鼠一般,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原本作为一个举人,在这天津卫里,他出门仿佛自带了光环,人们称他为李老爷。 可如今…… “李相公,李相公……” 李举人听到外头有人拍门。 门子匆匆来报。 可……直接吓得李举人汗毛竖起,硬着头皮到了门后,心扑通扑通的跳着,却不知这次又要遭遇什么事。 外头的人依旧拍门,大叫着“李相公,港口那里来了船,宁波水师的船,说是……齐国公……回来了,齐国公没有死……” “什么……”李举人听罢,头皮顿时炸开。 他深呼吸,再深呼吸。 其实他已不算是举人了,因为朝廷已经废除了举人的功名。 可无论如何……在短暂和窒息的沉默之后…… 李举人突然泪如雨下,发出了狂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没有死,齐国公没有死,真是老天有眼,天无绝人之路啊,齐国公……还活着,哈哈……” 他开怀的狂笑,惊动了李家上下。 李举人却是跑得比兔子还快,猛地拉开了门,朝身后的家人大叫道“正午备一些酒菜,今儿是个好日子,老夫当浮一大白。我且先去港口看看,看看是真是假。” 说着,怀着激动的心情,李举人一溜烟的跑了。 真的跑的比兔子还快。 。 () 李举人感觉自己的脑子要炸了。 他的家距离港口很近。 因而,一路狂奔。 等到了港口处,不必辨别,便可看到前方有一处码头人山人海。 这一刻……他突然热泪盈眶。 沿途上,他居然看到了不少的读书人。 这些读书人,曾是他旧有的同窗,亦或是曾有过几面之缘的。 可在这个时候,李举人来不及打招呼。 他一路气喘吁吁,心里却还是有几分不可置信的样子。 等他上气不接下气,终于抵达了人潮处时,便拼命的推挤上去。 附近来的有商贾,有闻讯而来的地方文武官员,有官兵,居然嘈杂一片。 有人大叫道:“都让让,都让让,要谨防宵小之徒,之前有人要谋害齐国公,谁晓得这里会不会混进来刺客。” 于是乎,那些人更是朝里挤。 怕了,真的怕了啊。 若是再来谋刺一下,就真的完了。 齐国公真的在此处…… 李举人在人墙之外,更是急迫了,拼了命的朝里头钻,好不容易钻了进去,果然……看到一青年人,前呼后拥的,护卫和文武官员作陪。 这青年人只背着手,颐指气使的模样,犹如凯旋而归的将军,口里客气道:“我可想死诸位啦。” 听听这话……这人不是有病吗? 可是……这就没错了。 齐国公不就是他niang的有脑疾? 竟真是齐国公…… 是他! 李举人这一刻,心里激动不已,滚烫的泪水,自眼角滑落下来,他脑海里一片空白,看着那俊秀的年轻人,看着他指指点点春风得意的模样,李举人感觉自己的身子都要酥了。 他的身体混在人群之中,犹如波涛中身不由己的扁舟。 下一刻,内心深处的一股火焰,猛地蹿起。 随后,李举人疯了似的朝着方继藩的方向,拨开了人群。 趁着护卫们的空隙,猛地冲上了前。 方继藩有点发懵…… 还来? 不过很快,方继藩气定神闲了,他心知这电光火石的一刹那,自己的身后,有王守仁守护。 眼前这个读书人,显然没有取出什么凶器,只是一把冲到了方继藩的面前,就在王守仁出手即将如电一般捏住他的脖子时…… 肆虐的泪水,却自这李举人的眼里流出来,他抱住了方继藩,滔滔大哭道:“齐国公……齐国公,你竟还活着,老天爷,它有眼啊……” 王守仁的手,在空中僵了一下,而后收了回去,只是依旧表现得极警惕。 李举人依旧恸哭道:“学生……学生是无一日不盼着您起死回生啊……我……我……学生……齐国公你是有所不知啊,自打这噩耗传来,学生的日子,没法过啦,家人去买米,人家不肯卖,差役们突然登门,个个凶神恶煞的。学生一子一女,女儿的亲事,也被人退了。儿子在外头,被人打了……被打得面目非哪。齐国公倘若不回来,学生就没法儿活了,一家老小,真不如死了干净。外间都在说,是学生这样的读书人对齐国公不利,可是冤有头债有主,与学生这样本分的读书人有什么瓜葛和牵连……齐国公啊齐国公,您现在回来,学生才有活路,您……” 他是动了真情,哭的死去活来,抱着方继藩,死死不肯松开。 其余之人听了,俱都默然起来。 这些天津卫的父母官,大多都是唐寅的门生故吏,齐国公一死,他们便前途未卜起来,有哪一个心里不焦灼呢? 至于来此的商贾,现在万物齐跌,不少人直接破产,哪怕是还在支撑着的,也是摇摇欲坠,今日不知明日事。 寻常的百姓,又何尝没有受到波及呢! 因而……有人带了头,众人竟都是呜呜的哭起来,士农工商,竟都在此,个个泣不成声。 居然……回来了。 大家有救啦。 站在此的人,无论是什么样的身份,可终究都是血肉之躯,凡夫俗子,就算平日口里说的再如何高尚,终究是脱不开衣食住行,脱不开父母妻儿,这些日子,哪一个不是在惊惶不安中度过呢,甚至有多少人,因此遇害。 趋利避害,乃是人的本能,现如今……方继藩一回来,却令所有人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不是方继藩死而复生,而是大家伙儿劫后余生啊。 方继藩掰开李举人的手,后退一步,一脸嫌弃的大叫道:“你的鼻涕粘在我的脸上了,滚开,狗东西!” 方继藩历来就是这般嫉恶如仇,如此的耿直。 李举人听罢,非但不怒,却是脸带惭愧之色,泣不成声的拜倒在地道:“学生万死。” 众人听到滚开二字,心里又欢喜起来。 早就传闻齐国公性子耿直,绝不遮掩,这样的真性情,从古至今,世间少有,其实很多人是没见过方继藩的,只是听大家说他是,又见文武官员作陪,这才将信将疑。 可现在……有了这滚开二字,就好像心里的大石落地,那种自内心深处涌出来的喜悦和欣慰,顿时使他们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欢欣起来,就好像过年一样。 方继藩的心情却不大好了,连忙取了帕子,擦拭身上的拙物,一面怒骂道:“瞎了眼的狗东西,我这衣衫,名贵的很,你赔得起吗?是不是非要逼的我生气才好,我脾气已经好很多了……” 身后,王守仁的视线在周围扫了一眼,担心的道:“恩师,这里的人越聚越多,恩师……我们还是立即回京为好。” 方继藩点头,但想了想,见许多人还在感动之中,立即轻声道:“伯安,有一件天大的事,事涉到了万民的福祉,关系着无数贫苦百姓的出路,非要你去办才成。” 王守仁一愣,不解的看着方继藩。 恩师就是大手笔,随口一句,就是苍生社稷。 “请恩师教诲。” 方继藩慎重的道:“你赶紧的,先骑快马,速速赶往京师,当然,不可让任何人都知道,尤其是不能让朝廷知道,你到了京师,先寻王金元,只告诉他一件事,为师很快就回来,他会知道怎么做的。” 王守仁又是一愣:“恩师,这……” 方继藩叹口气,幽幽的道:“这天底下,这么多为富不仁的狗贼,他们占据着财富,贪婪无度,有了一,就想着二,得陇望蜀,却殊不知,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这些财富在这群狗东西身上,这是暴殄天物啊。好啦,时间来不及了,你赶紧的去,为师随后就到。咱们都快马加鞭,可是……你得比为师快马加鞭还要快,这沿途不可歇息,不得下马,你骑术最好,为师也最看重你,这才将如此重任交到你的身上,好啦,不要再嗦了,快去吧,到时,你会明白为师的良苦用心的。” 王守仁每日思考,并不傻,他隐隐的猜测出了点儿什么来。 因而,他看着恩师焦灼万分的样子,竟是无言以对。 可师命如山,王守仁再无犹豫,朝方继藩作揖道:“恩师保重。” 方继藩豪爽的道:“放心,为师有七八百水兵保护呢。” 于是王守仁毅然决然的转身,很快就消失在了人潮之中。 此时……绝大多数人只是隐隐听到了消息。 可事实上,亲眼见方继藩活蹦乱跳的人不多,就算是见着了,心里也在万千的感触之中。 而至于那些没有亲见的,其实……肯相信方继藩死而复生的人却也实在不多。 毕竟,这么多日子以来,流言蜚语满天飞。各种都是齐国公复活,或是齐国公没死,又或者有人看到齐国公进了神仙庙里,成仙了。 这市井坊间,什么流言蜚语都有。 因而……天津卫里虽到处都在传死而复生的事,可事实上,相信的人实在不多。 方继藩也不愿在此逗留,很快就上了马车,命人快马加鞭,朝京师赶去。 ………… 京里,眼看着即将到达方继藩的四七。 所谓的四七,便是以七日为单位,有头七、二七、三七、四七、五七直至七七四十九日的七七之分。 头七时,弘治皇帝亲往祭奠,命人念诵了祭文,呜呼哀哉,以至弘治皇帝当时也是泣不成声,尤其是想到,方继藩尸骨无存,想到方继藩平日的音容笑貌,又觉愧对自己的女儿,竟是生出了自责之心。 是啊,若非是自己采纳了方继藩的废除八股,何来这一场灾祸。 方继藩这完是为了大明的江山社稷啊。 如此忠臣,竟是惨死于贼子之手,世上还有什么比这更令人惋惜和悲痛的事吗? 因而,头七之后,弘治皇帝又大病了一场,到了四七,身子好了一些,又下了旨,前往祭奠。 萧敬对此,觉得极诧异,忙是苦劝:“陛下已是去过了,何故又再去?陛下的龙体要紧啊……” 弘治皇帝整个人显得无精打采,他已罢朝许多日了,淡淡道:“朕最遗憾的事,是继藩尸骨无存。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方家数代单传,好不容易到了他这里,才勉强开枝散叶,谁晓得……竟是英年早故,此上天不仁啊,朕每念及此,便悲不自胜,朕不知道,这冥冥之中,方继藩若是有灵,是否在那灵堂里,朕终究还是想趁着这些日子,多去看看,若他在,能看着朕,朕这一些舟车劳苦,又算的了什么?” 萧敬听罢,便知道再多劝说也是无益。 陛下虽是皇帝,却是个感情深厚之人,莫说是对别人,何况这还是陛下的亲女婿呢。 萧敬眼中依旧有着对弘治皇帝的担忧之色,却点头道:“奴婢……这就去张罗,不知陛下是否轻车从简?” 弘治皇帝摆摆手:“大张旗鼓吧,现在是方家最难的时候,也是秀荣最难的时候,孤儿寡母,掌着这诺大的家业,不易……” 一想到朱秀荣,弘治皇帝心里又是扎心一般的刺痛。 他起身,看着这大殿的玻璃窗外,那祥和的天色。 弘治皇帝负手伫立道:“她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她是妇人,可现在却要肩负起一家之主的职责,这是她的意思,朕看着心疼,可不能阻止,你知道为何吗?” 萧敬弓着身,默不作声,他很明白,弘治皇帝现在只是需要一个听众,可以听他诉说心里悲痛的人。 弘治皇帝在萧敬跟前倒是没有掩盖情绪,此刻已潇然泪下,口里接着道:“秀荣自娘胎里出来开始,便一直乖巧,处处听朕和张皇后的话,待字闺中时,听父母之命,出嫁了,便从了夫命,她这辈子都不曾吃过苦,可如今,她突然要撑起方家这个家业,依着她从前顺从和唯唯诺诺的性子,定是下定了决心方才如此,朕……劝不住的。朕是她的父亲,自是能帮衬着便帮衬一些。方家不能垮,方家若是垮了,秀荣也就垮了。” 弘治皇帝低头,揩拭着眼角的泪,而后眼里透出了坚定之色:“朕要在四七这一日,自大明门而出,该有的仪仗都要有,要率群臣再去方家一趟,要让天下人都知道,不只是秀荣不能垮,方家不能垮,倘使秀荣和方家垮了,这大明的社稷也就垮了。” 随即,他拂袖:“早做准备。” “奴婢遵旨。” ………… 四七这一日。 弘治皇帝自大明门出宫,百官早早在大明门外跪迎。 此后,率着浩浩荡荡的车马至西山。 西山这里,似乎一切,都一下子变了颜色,人人都穿戴着素缟,人人都是悲痛之色。 听说新津郡王依旧病重,思念着儿子成了疾,已到了病入膏盲的地步。 如此……更令这西山上下之人,平添了愁容。 哪怕只是在西山安顿的一个小农户,除了悲痛,也有对未来的恐惧。 少爷没了,老爷若是也有什么闪失,方家也就真正的只留下了孤儿寡母了。 公主殿下固然清贵,可毕竟只是女流之辈,这些日子,她东奔西走,听说虽是力挽狂澜,可也有许多消息传来,西山钱庄的坏账越来越多,股价虽是勉强的救了起来,却也只是维持着不跌而已,却因为救市,花费了无数的金银,许多人已经开始劝说大家伙儿早早的另谋出路,这西山钱庄一垮,整个西山……只怕也就完了。 只是…… 要走,岂有这般容易?习惯了在此,受方家人的庇护,他们早已将这里当做了自己的家,他们虽非是这里的主人,却视自己是西山的一份子,上至这里的老爷、少爷,还有书院的读书人,还有附近的商户,他们一个个耳熟能详,乃至后山的飞球营士兵,他们也看着亲切,这……是自己的家啊…… 西山上下,有数万户人,都是当初的流民,安顿于此,他们来自五湖四海,背井离乡来此,现在……他们哪儿也不肯去了。 在这里,几乎家家都穿戴着孝衣孝帽。 一个叫虎子的,前几日还和读书人发生了冲突,竟将人打的头破血流,被当场抓住了现行。 像虎子这样的少年郎,正是最年轻气盛的时候,血气方刚,以至被五城兵马司‘请’了去,却是飞球营的沈傲亲自去将人从五城兵马司捞了回来。 这样的事,有很多。 尤其是一群少年人,简直已到了疯狂的地步,他们和自己的父辈相比,对西山有着更深刻的认同感,他们无论是出去在哪里闯荡,若是被人问起,他们总能骄傲的说自己是西山人,并且暗示对方,自己似乎总和齐国公有着某些不可描述的关系。 齐国公的噩耗,是西山人无法接受的。 因而,这家家户户都是披麻戴孝,每一个门户前,都自觉地挂起了招魂蟠。 弘治皇帝至西山之后,在百官的拥簇之下,赶到了灵堂。 他带着几个重臣进去,每一次迈入这里,弘治皇帝都有一种不可置信的感觉。 他总是难以接受这残酷的现实,可这布置好的灵堂,却无时无刻的都在提醒他,此时的他,遭遇了人生的悲剧,白发人送黑发人。 朱厚照和朱载墨早早就来了。 朱载墨穿着孝衣,和欧阳志、唐寅一起在灵堂下守孝。 方天赐年纪还小,由人抱着,只一味的哭。 朱秀荣在这灵位之下,面色憔悴到了极点。 弘治皇帝特意没有让萧敬宣报,便是不希望打破这灵堂中的气氛,也不愿这些本就形同枯槁,悲痛万分的子女们来迎接自己。 弘治皇帝进来,与朱秀荣四目相对。 弘治皇帝的心,便又如刀绞一般,他连忙将目光错开了,不愿见女儿那绝望的眸子,他什么也没有说,作为君父,自是不必行大礼,只需捏几炷香,表示对逝者的缅怀,就已是很足够了。 方天赐本就在哭,没人理他,此时见了自己的外父来了,仿佛一下子有了依靠,于是奶声奶气,含糊不清的道:“外父……外父……” 弘治皇帝低垂着头,听着这叫声,心都要碎了。 这孩子尚且还不知他没了爹,等他将来明白过来,想来也已忘却了今日这一幕。 “继藩啊继藩……”弘治皇帝喃喃念道:“朕……又来瞧你了,朕为天子,什么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这……现在想来……真是个笑话,人世间的酸甜苦辣,便是天子,亦都要尝个遍,痛哉、惜哉,为何这世上,总有难之事,朕现在终于懂了先皇帝,先皇帝在时,每日沉湎于求仙问道,孜孜不倦,想来……这是因为他也晓得,人世间总有许多无奈何之事吧。” 弘治皇帝说罢,看着灵堂,久久沉默。 ………… 弘治皇帝的声音,可以传到灵堂之外。 许多人都低垂着头,大气不敢出。 百官都伫立于此,人群之中,国子监刘辉文的脸色却是很平静。 这国子监,既是大明的至高学府,同时也是负责管理天下教育的机构,极是清贵。 而祭酒一职,更是非德高望重者,不得担任。 刘辉文能成为国子监祭酒,地位自是超然。 只是…… 现如今,这曾经桃李满天下的国子监祭酒,却已变得无所事事了。以往都有监生进入国子监读书,可废除了八股,国子监顿时冷清下来,且不再学习八股,这国子监上下诸官,几乎是两眼一抹黑,甚至已经不知道自己的职责应当是什么。 刘辉文这位天下监生的大宗师,同时也负责管理天下学官的大祭酒,现如今……却仿佛成了孤家寡人。 可是……他很沉得住气,一副浑不在意的样子,每日照例都去当值。 近日,他染了风寒,今日带着病躯来,依旧不断的咳嗽。 在他的身后,一个礼部的官员上前,关切地看着他道:“恩师,您的身子向来不好,不如到一旁歇一歇。” 这礼部的郎中,显然是刘辉文的弟子,他故意声音高亢一些,便是想故意引起别人的注意。 果然,在不远的内阁大学士谢迁听罢,侧目看来,随即担忧的看了刘辉文一眼。 刘祭酒带病随驾,且年纪老迈,看着倒是令人担心,自己竟是疏忽,忘却了他还带病在身,于是谢迁道:“若是身子有所不适,就请搀去一旁暂歇吧。” 这刘辉文的弟子似乎就等着谢公的这句吩咐,连忙搀扶着微微颤颤的刘辉文走到一处角落。 刘辉文眺望着这数不清的人群,叹了口气,只是眼中却是混浊,令人看不起他的心思。 “恩师……”弟子道:“陛下对齐国公的偏爱,真的令人嫉妒啊。” 刘辉文微笑,他意味深长的看了自己的得意门生一眼:“天子对臣子的偏爱,是不能长久的,今齐国公已过世,天子再如何偏爱,也需将心思放在江山社稷上,今日乃是四七,再过一些日子,便是七七,可若是一年半载之后呢?” 这弟子深深的看了一眼自己的恩师,实际上,这些日子,他一直都在焦虑之中,京里发生了很多变化,让他始料不及,他甚至隐隐觉得,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可自己的恩师,依旧是淡定从容的样子,却又像让他有了几分信心。 只是…… 这弟子看了灵堂的方向一眼,而后黯然的道:“可是……恩师,八股已经废除了。” 刘辉文却从容的道:“这只是一时…咳咳咳…” 二人在角落,四下无人,因而可以畅所欲言。 刘辉文面容平静,继续道:“陛下正在盛怒之中,有此举,是可以体谅的。可是长久而言呢,一旦新政走不通了,我大明,终究还是会回到原来的轨道。” 这弟子却是不解的看着刘辉文。 刘辉文和蔼的道:“你呀,终究还是只晓得死读书,所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新学和新政那一套,你不去了解它,如何能够战胜它呢。眼下,不正是新学和新政回光返照的时候吗?你看,现在百业萧条,无数的作坊,岌岌可危,不说其他的,就说这西山钱庄吧,你可知道西山钱庄积压了多少的坏账?这些坏账,可是要人命的啊,西山钱庄,一旦财源枯竭,很快,大明宝钞就将不保,而那些作坊,也将统统毁于一旦,到那时,因为新政而招揽来的这么多流民,将如何安置呢?到最后……陛下不终究还是要依靠士绅们来治天下?要取士绅人心,便非要依仗圣学不可,依仗圣学,就要开科举取士,此亘古不变之理,依老夫之见,很快,就要是时候了,现在看似是对圣学,对你我不利,可天翻地转,其实也不过是在旦夕之间。” 弟子听到此处,心里这才踏实一些,道:“恩师教诲的是。” 就在此时,刘辉文那平静的面上,却突然冷若寒霜,他眯着眼,道:“现在就看这西山钱庄能坚持到几时了,那些商贾,似乎也察觉到了危险,因而想要试图救一救,呵……可能救一时,救得了一世吗?月满则亏,水满则溢,此亘古不变之理啊,今日这些人的猖獗,恰恰是其败亡的时候了。” 刘辉文说到此,又拼命咳嗽起来。 他的身子骨,已是不成了,可此刻,面上却还是泛着红光,对他而言,他仿佛是力挽狂澜于即倒的英雄,人生之中,若能完成一件足以让自己可以含笑九泉的大事,又有何不可呢? 他看着灵堂里,唇边勾起了一丝淡不可闻的笑意,道:“齐国公死在火场之中的时候,胜负已分,这是天不绝圣学啊。” ……………… 一辆车马,已疾驰进了西山,只是再往前,却发现多了许多宫中的禁卫。 方继藩不得不下车,看着这西山的模样,方继藩心里不禁激动得难以抑制,除了好像这里多了几分肃杀之气外,这里一切都好。 此时有禁卫上前想要阻拦,可细细一看,见了方继藩,却如同见了鬼似的,竟是木然的站在原地。 老半天,竟是说不出话来。 方继藩懒得理他,继续前行,到了自家阔别已久的宅门前。 却见这方宅外头,百官个个默默肃然伫立。 方继藩吁了口气,虽然从前的时候,很讨厌这些人,可现在阔别已久,竟发现,连他们都变得可爱起来。 就在此时,突然有人发出了惊叫。 却是一人,目光落在方继藩的身上,见了方继藩,就如同见了鬼似的,恐惧之下,瑟瑟发抖,发出了叫喊。 他这一喊,顿时吸引来了无数的目光。 很快,所有人的目光都朝着方继藩的方向看去。 这一刻……方继藩又体会到了做猴子的感觉。 于是,方继藩抠着鼻子,也不做声,穿梭过人群。 一个年纪老迈的官员,眼里的瞳孔收缩着,他张口,想说点什么。 大抵想说的……齐国公……他活啦…… 只是话还没开口,或许是受了惊吓,心跳的厉害,连忙用手捂住了心口,急促呼吸起来,下一刻,整个人像是直接栽倒在地。 可此时,却没人顾得上他。 所有人的眼睛,一动不动的盯着方继藩。 这方继藩……是阴魂不散? 阎王爷都不敢收他? 这到底是不是齐国公?莫非是有相似的人伪造? 可是……瞧这顾盼自雄的神态,还有这旁若无人的样子……像……真像…… 那刘辉文歇息得够了,突然发现远处鸦雀无声,一时也是愣住,他不知发生了何事,于是让自己的弟子搀扶着自己上前。 却见方继藩朝着灵堂方向,大喇喇的而去。 这身影……竟很熟悉…… 随即,刘辉文身子一颤,紧接着,拼命的咳嗽。 浑浊的老眼里,瞳孔收缩着。 他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这是……方继藩吗? 不对,方继藩应该已经死了。 从南通州送来的密报里头,可是说的明明白白,清清楚楚的。 刘辉文以为这是自己的幻觉。 他瞪大着眼睛,不禁道:“方……方继藩……” 这刘辉文的声音,打破了灵堂外头的沉寂。 方继藩心里苦笑,总算……似乎看到一个‘活着’还能开口说话的人了。 他只看了刘文辉一眼,却发现刘文辉的身子在不断的颤抖。 方继藩觉得自己是个和亲的人,于是道:“怎么,叫我做什么?” 这只是轻描淡写的回答。 可这声音……刘辉文化成灰都认得。 他猛地,觉得自己的心口疼的厉害。 黄豆一般的大汗,自额上流淌下来。 一旁的弟子,也像是被黄蜂蛰了一般,整个人竟是打了个机灵。 方继藩……真的活着…… 这么说来,南通州那儿…… 刘辉文已不敢继续想象下去了。 见他们也发起愣的样子,方继藩便没再理会他了,继续步入了灵堂。 灵堂里,依旧还是悲痛的情绪弥漫着。 弘治皇帝已由人搀扶着坐下,依旧还是一脸悲哀之色。 朱秀荣揩拭着泪水。 朱厚照似是出了神,脑子里,此前种种的事,犹如走马灯一般的在脑海中划过。 朱载墨心情自是沉重无比,似乎也在想着恩师往日对自己的教诲。 却在此时,有人闯了进来。 方继藩觉得很尴尬,毕竟……每一个人都将自己当做了鬼。 当他进入了灵堂时,身后便好像炸了,传出了无数人的窃窃私语。 方继藩尴尬的抠着鼻子。 看了一眼灵堂里的人,而后抬头,看到自己的灵位…… 不得不说,这灵堂布置的不太像自己的风格啊。 方继藩曾预想过,若是自己有朝一日,当真离开这个世界,不说临死之前要求子孙们在自己的坟头蹦迪,好歹也让人吹奏一曲‘好运来’,这才算是有始有终,显得自己不拘一格嘛。 他的身子,犹如幽魂一般,在这灵堂里转悠了一圈。 听到了外头的嘈杂,灵堂里的所有人,都忍不住错愕的抬头。 而后……他们和外头的百官没有什么不同,都是见鬼似的看着方继藩。 一个个人,眼睛张得极大,目不转睛。 又是令人尴尬的沉默。 至少在这一刻,朱厚照觉得自己是不是该放开嗓子,吼一嗓子的救命。 毕竟,大白日见鬼,是挺渗人的。 “老……老方……”还是朱厚照反应快,他起身,期期艾艾的道。 方继藩忙朝朱厚照行了个礼:“见过太子殿下,太子殿下,有些日子不见了,你好呀。” 朱厚照失魂落魄,却是喃喃自语道:“本宫……本宫不是做梦吧。” 方继藩走到朱厚照的跟前,露出了一个笑容,而后伸出手,狠狠的掐了掐朱厚照的脸。 朱厚照顿时发出杀猪一般的嚎叫。 “疼吗?” “姓方的,你做了鬼竟还……呀,疼啊……这……这不是做梦……” 朱厚照身躯一震,随后不可思议的看着方继藩,双手扶住了方继藩的双肩,开始摇晃:“老方……老方……你没有死,你没有死?” 他顿时狂喜,发出了大笑:“你不是死了吗,怎么又活了?” 方继藩心里涌出一股暖流,道:“本是快要死的,可是阎王爷听说人世间还有人比他还凶,若是将臣留在阴曹地府,这还了得,这十殿阎王,岂不个个都要欠一屁股的债,便吓着让臣还阳啦。” 方继藩打趣,却又绷紧脸来:“由此可见,即便是燕王,人人都说其公正无私,其实也不过尔尔,他们没有识人之明,说起这明察秋毫,首推咱们的皇上,皇上识英雄、重英雄,天下英才,都被他安排的明明白白,谈古论今,人世间的历朝天子,都已不配和吾皇比较啦,要臣来看,这天上地下,无论神仙鬼怪,都没一个及得上皇上的。” 这灵堂中的所有人,此刻都如同在神游一般。 只有听到这一番话,弘治皇帝猛地打了个激灵。 对,就是这熟悉的味道。 哪怕是自己做梦,都绝对没有这个想象力,营造这样的梦的。 他……当真是方继藩…… 方继藩还活着…… 弘治皇帝顿时觉得这一番话,犹如天籁之音,于是他龙精虎猛的自椅上豁然而起,面上激动得殷红,却又念及这些日子的肝肠寸断,心里又猛地升腾起了怒火,鬼使神差一般,厉声大喝:“继藩,你好大的胆子,你……你既敢欺君罔上,你敢诈死?” 方继藩二话不说,连忙行礼,正色道:“儿臣死罪!” ……………… 推荐一本老作者刀一耕的新书《匹夫仗剑大河东去》,老作者了,质量有保证。 另外,跪求月票。 方继藩这个时候,哪里敢辩解。 在别人情绪波动较大的时候顶嘴,这本是方继藩的风格,没打你就不错了,还不能顶嘴了? 可遇到了弘治皇帝,方继藩立即认怂,一句万死,让弘治皇帝本是准备爆发的情绪,一下子舒缓了下来。 方继藩道“父皇,儿臣此举也是万不得已而为之啊。儿臣所住的宅邸,突遇大火,事情过于蹊跷,这火势也显然是有人用火油引发的,儿臣这是自知自己遇刺了,当然,心里并不惶恐,倒是高兴极了,儿臣为皇上效命,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对这生死,早已看淡了。而既有宵小之徒要刺杀儿臣,这就说明,这等乱臣贼子,儿臣这些年不畏强暴,引起了这些人的痛恨,这难道不是一件庆幸的事吗?” “只是……臣的弟子王伯安,实在是顾念儿臣的安危,拼命阻拦,告诫儿臣,这刺客纵火不成,定会有其他诡计,儿臣若是不麻痹他们,接下来会有第二次,甚至第三次的刺杀,那儿毕竟是南通州,并非是京师,为了安上的考虑,因此建议儿臣秘密往宁波水寨。在宁波水寨,有儿臣的弟子戚景通,由他护着儿臣回京,最是稳妥。再者,此事必须极为机密,任何人都不得托付,于是儿臣无奈,只好连夜自南通州往宁波,再秘密登船,抵达天津卫,这不,一到了天津卫,便匆匆回京见驾了。” 弘治皇帝听到此中曲折,心里也大为惊讶,可细细想来,却也觉得在当时的情况,这样是最为稳妥的,毕竟敌在暗,而方继藩在明。 弘治皇帝猛地心头一喜,这几日的抑郁,已是一扫而空了,随即,又是激动起来,气呼呼的道“乱臣贼子,不得好死。” 方继藩随即又唏嘘道“陛下,儿臣在外,风雨飘摇,今日不知明日之事,危亡只在旦夕之间,可是无时无刻不在想念陛下啊。” 弘治皇帝心里感慨无比,看着这灵堂,再听方继藩死而后生之后的话,竟又不禁多愁善感得眼有泪意。只是转了念头,面色却又古怪起来。 他抬起眼来,看向方继藩道“怎么,你就不想想秀荣,不想想天赐?” 方继藩“……” 他能不能说,这个坑有点大。 一旁,朱秀荣已是双肩颤抖,早已是泪如雨下,却又不得不拼命的克制着自己情绪,不使自己放声大哭,于是带着泪眼凝噎。 她心里依旧难以置信,可看着再熟悉不过的夫君,她感觉自己犹如跌落到了深渊之后,又被人一把拉了上来,幸福在转眼之间,变得触手可及。 方继藩目光温和的看了朱秀荣一眼,立即道“陛下,儿臣多半时候也在念着公主殿下的。” 朱厚照在旁,没心没肺的咧嘴大笑“看来是没有念着本宫啦。” 方继藩连忙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念念念,都念着呢,有一个算一个,臣……臣是白日念,夜里也念。” 他能不能说,心好累啊…… 朱厚照这才挑眉。 这灵堂里,似乎隐隐有好运来的曲调鸣奏,一下子气氛欢快起来。 弘治皇帝揩拭了眼角的泪,显得精神了不少“朕的乘龙快婿死而复生,真是令朕欣慰,朕本还以为,自己痛失了自己的左右臂膀,继藩,你这一路,定是辛苦吧,不必待在此了,这里晦气的很,来人,将这里撤下,快快撤下。” 萧敬哪里敢怠慢,他心思复杂的很,说实话,听说方继藩遇刺的时候,他心里曾隐隐的难受了一小阵,毕竟……这么一个熟悉的大活人,平日在自己面前活蹦乱跳,一下子没了,这心里总觉得空落落的。 可现在此人又在自己面前活蹦乱跳,见陛下还为他哭,为他笑,萧敬觉得心里,总是很不是滋味。 只是现在弘治皇帝吩咐,他不及多想,立即指挥着人撤了灵堂。 随即,弘治皇帝升座,命百官入堂觐见。 而百官们再一次看到活蹦乱跳的方继藩,心里既是震惊,又惶恐的不得了。 方继藩背着手,站在太子的下侧,面带关爱百官的神色。 刘健人等忙道“齐国公失而复得,此陛下之幸啊。臣等恭喜陛下……” 弘治皇帝摆手,整个人显得轻松,太康公主已经退下了,方继藩和朱厚照二人似乎在用眼神交流着什么,像是很兴奋的样子,弘治皇帝意有所指的咳嗽一声,才让二人开始变得安分。 弘治皇帝这才道“虽是劫后余生,可刺杀朕婿,便是诛九族的大罪,朕决不轻饶,这些贼子一日不查个水落石出,朕一日都寝食难安。” 那国子监祭酒刘辉文已从震惊中醒悟过来。 站在众臣之中,他所惊骇的是为何自己会失手,此次失手,只怕……自此之后,上天再不会给自己机会了。 他心里哀叹,可面上,却露出像是欣慰的笑容,随即便随着众臣道“陛下所言甚是,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行刺陛下的女婿,当朝国公,几乎和造反,已经没有任何的区别了。 弘治皇帝侧目看了一眼。 萧敬却是打了个寒颤。 他此时无法解释,为啥谋刺之前,厂卫没有任何的风声,也无法解释,方继藩还活着,厂卫居然也没有察觉。 当初的时候,厂卫何等的本事,可自自己领了厂卫,竟是一事无成。 对于这点,其实萧敬极想解释的,毕竟……成化朝的时候,厂卫所得的钱粮,是当下的三倍以上。一旦厂卫招募人员,可谓是人人争先恐后,仗着这熏天的权势,不知招募了多少的英才。 可这怪的了奴婢吗? 陛下登基,一改旧制,疏远厂卫,对厂卫的钱粮也抠得很。要银子没银子,要前途没前途,奴婢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当然,这个理由,萧敬不敢说,他正待要说,奴婢一定继续追查,将那些贼子,一网打尽。 方继藩却在此时开口道“陛下勿忧,这贼子想要谋害儿臣,儿臣虽是隐姓埋名,一路逃回了京师,可早已命儿臣的弟子王守仁,在暗中密查此事,现今已有眉目了。” 弘治皇帝这才想起,王守仁和方继藩在一起,也是生死未卜,他忙道“王卿家也还活着?” 方继藩点头“当然活着,陛下忘了,儿臣性情耿直如火,正想直面这些贼子,是王伯安劝阻了儿臣。” 弘治皇帝方才直接忽略了王守仁三字,现在细细一回想,这才想起了什么,颔首点头道“他在何处?” “他现回京了。” 弘治皇帝便道“他先回京师,为何不来报朕你们的消息?” 方继藩从容道“因为儿臣命他先行回京,更方便于查出真凶。” “他现在在何处?” 听到查出真凶,弘治皇帝打起了精神。 这王守仁……莫非还能干这个? 他的专长,不是上马冲锋陷阵,下马运筹帷幄。再加上进了书院,能够教书育人,仗着肚子里的满腹经纶,开创了新的学问吗? 现在还擅长侦缉了? 弘治皇帝说着,不露声色的瞥了一眼萧敬。 萧敬“……” 萧敬感觉有点扎心。 方继藩道“陛下,他就在西山,十之……在镇国府。” “朕倒想知道,到底是谁刺杀了方卿。”弘治皇帝脸色冷然,目中掠过了浓浓的杀机,沉着脸道“立即传王卿家觐见。” 这百官顿时也凛然起来。 他们现在的心思复杂得很。 一方面,不少人也好奇,到底是谁如此胆大。 另一方面,有人开始琢磨着自己房子的事,突然觉得,好像不太是滋味……总感觉……好像会有一件令人痛心疾首的事要发生。 刘辉文在人群之中,拼命的咳嗽,可他依旧是慈眉善目之色,似乎……捉拿真凶,与他没有一丁点的关系。 ………… 王守仁很快便来了。 他果然藏匿在镇国府。 事实上,王守仁的职责,不过是提前抵达了京师半日,给王金元传递一个消息而已。 王金元得知少爷没死,激动得要疯了,而后……他很快冷静了下来,像是一下子领悟了什么,也懒得招呼王守仁,告诉他定不要抛头露面,便匆匆而去。 直到有陛下的使者到了镇国府,指名道姓的请王守仁前去方家,王守仁才坦然而来。 他的出现,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王守仁永远摆着的,是那一张臭脸。 毕竟……有本事的人,往往脾气都有点坏。 嗯,这一点倒是和方继藩有颇多相似之处。 王守仁行礼如仪,待行了大礼之后。弘治皇帝便急切的道“朕听说,王卿家一路保护继藩,劳苦功高,而且……还在密查真凶,可有此事吗?” “有。” 弘治皇帝眼眸一张“可有蛛丝马迹。” “真凶……已经找到了。”王守仁回答。 顿时,堂中哗然起来。 到底是谁? ……………… 今天小孩子办入学手续,在外奔波了一天,更新晚了,抱歉。 。 王守仁可是一路保护着方继藩回京的。 几乎没有和外人有太多的接触。 可他才回京不到半日,便能寻出真凶。 这实在令人难以相信。 这就不免会有人觉得王守仁这是哗众取宠了。 便是那刘辉文,也只是面带微笑,对此表现得极为从容淡然。 王守仁浑然不在意众人的目光,他看了自己的恩师一眼,而后道:“陛下,刺杀这样的事,若是行事不密,是极容易出现马脚的。” “而恰恰……”他显得很平静:“这刺客的幕后主使者不擅长此道,所谓隔行如隔山,此人行事,处处都是马脚,许多布置,堪称可笑。是以,要捉拿这样的真凶,实在太容易不过了。” 弘治皇帝一时无语。 方继藩面上却风平浪静。 说实话,王守仁的口气是有点大的。 搞得好像你王守仁很专业似的。 不过……他似乎真的很专业。 一专多能,依旧还是和为师一样啊。 群臣个个屏息,都直直的看着王守仁,心思各异。 弘治皇帝抚案,道:“是吗?既然如此,那么细细道来,朕洗耳恭听。” 王守仁便道:“但凡是真正的行家,行事必定是早有预谋。可从这一次谋刺的许多细节而言,此次的谋刺,显得极为仓促,以至于连恩师的行踪也无法准确的掌握,可见他们不过是临时行事,而且……行事之人,不过是一群鸡鸣狗盗之徒罢了。” 弘治皇帝听罢,暗暗点头,觉得颇有几分道理。 人们对于钦犯的印象,往往都是罪大恶极,因而都往这最深处去揣测,仿佛似这样的人,既敢有这样的胆量,那么势必……也有着极大的本事一般。 可王守仁只轻描淡写,戳破了这个心理。 “因而,臣就在想,既然行事仓促,那么……他们所雇佣的人,是何等人呢?” 弘治皇帝皱眉,一时答不上来。 王守仁则道:“这是极容易猜测的事,想来……定是本地人,否则纵火之后,南通州城中的官军和差役,定会立即反应,他们会封锁南通州的城门和入城的水闸,缉拿真凶,到时……只要是挨家挨户的搜查,但凡是那些与众不同的外乡人,都会成为凶嫌。唯有本地人,相对而言,是最安的,这一点,幕后的指使者,理应心里清楚。” 弘治皇帝顺着这个思路,又是暗暗点头。 只见王守仁又道:“想明白这一节,其实就很简单了,既要是南通州人,同时还要有这胆子,敢如此铤而走险,犯下此等大案,那么……这些人定杀过人,且敢于为了银子铤而走险。” 弘治皇帝眯着眼,道:“本地的匪贼?” 王守仁摇头,微笑道:“理应不是,因为……臣早说过了,这幕后之人,行事并不周密,这就说明,此人从前并未有过这方面的经验,对于此道,然无知,不过是觉得,这恰恰是刺杀恩师的最好时机,若是错过,便再难有机会。此人……平时定没有结交匪类,现在仓促之时,他又如何去接触匪徒呢?” 做这样的大事,首先得需有互信才成。 没有互信,你才跟人说你的计划,人家后脚就跑去了方继藩那儿通风报信,去领赏钱去了,这不是找死吗? 弘治皇帝面带疑惑。 似乎很有道理。 一个不曾结识匪类的人,他敢于相信这些人吗?既然不敢,那么他临时招募的死士又是什么人呢。 “这些人,首先要是亡命之徒,其次,却需容易受人操控,臣想了想,在这南通州,还真有这样的人。” 弘治皇帝眉头舒展。 “何人?”弘治皇帝满目好奇。 “盐丁!”王守仁道:“朝廷为了保护官盐,专门设置了盐丁,可这盐,却是暴利之物,监守自盗,一直都有。若论起胆大妄为四字,这世上除了在山中落草的贼寇之外,便是那些监守自盗的盐丁了,他们守护着的官盐,实则却是金山银山,因此,自太祖高皇帝开始,盐丁监守自盗,私自贩卖官盐,便屡禁不绝,朝廷对此,打击极为严厉,可这些人依旧敢盗盐。因而这些人,虽是穿着官衣,实则却和贼寇没有区别,他们将脑袋别在自己的裤腰带上,刀头舔血。臣一直都在想,幕后主使者,既非是乱党和叛贼,他所能动用的人,便是能够操控的人,而盐丁,恰恰是最容易操控的,因为他们的祖辈都在卫中为军户,妻儿们也都在军中,偏偏他们胆子还大,行事狠辣,只要上官威胁,他们不敢不从。” 弘治皇帝倒吸了一口凉气。 事实上,谁也没有想到,行事的,居然是大明的官军。 如此一来,其实就可以解释了,事发之后,南通州关闭了城门,封锁了水路出入的通道,到处搜索贼踪,厂卫也都四处出没,可他们的目标,却多是那些从前的不法之徒,哪里想到,真正的凶徒,就藏在军中呢。 这其实……无非是庙堂之中的思维盲区。 甚至弘治皇帝,以及朝中衮衮诸公,压根就不会知道,在南通州,会有一支这样的人马。 而王守仁的不同之处就在于,他读了万卷书,也走了万里路,对于那三教九流之事,对于不同的人群,都有深刻的了解。 此时,刘辉文面上的笑容终于开始逐渐的消失了。 而王守仁继续道:“顺着这个思路往下查,那么一切就好办了,臣和恩师到达了宁波水寨时,命人用快马给南通州的知州修了一封书信,让他暗中密查。这一查,便立即发现有十数个盐丁在当时,恰好不在营中,对外声称,是去护送几车盐前往运河装卸了,可再查一查运河的转运使衙门,却发现,根本没有官盐交卸的记录,南通州知州在七八日之前已经摸清了他们的底细,先暗中控制了他们的家眷,随即拿人,紧接着,这些人供认不讳,供出了南通州盐课提举司提举官指使他们行事。” “而这盐课提举司提举到案,眼看已是大势已去,倒是不必用刑,便招认了真正的幕后主使。” “是谁!”弘治皇帝脸色铁青,口吻带着迫切。 居然是朝廷命官,而且可能还牵涉到的人,竟在庙堂。 弘治皇帝下意识的豁然而起,脸色冰冷。 王守仁四顾左右,只沉默片刻,便道:“因为兹事体大,所以南通州知州与臣,在事先不敢轻易泄露,他顺着臣的思路,在南通州秘密查办此案,而臣和恩师也正好在此时乘着海船北上,等臣到了京,他们的密信也已到了京师了,而这密信之中所揭露的人,实是非同小可,此人……乃是……国子监祭酒……刘辉文……” 嗡嗡…… 堂中顿时哗然。 而事实上,对于有些大臣而言,其实当王守仁说到此事牵涉到的乃是南通州盐课提举司提举官的时候,有人就已经猜测出幕后指使者是谁了。 这南通州,乃是通衢之地,此地的盐课提举司,最是肥厚,一向是朝中某些大臣争夺之地,因而别看这南通州盐课提举司提举只是区区五品,却实是瞩目。 谁不知道……现任的提举乃是国子监祭酒刘辉文的得意门生呢。 果然啊…… 所有人都看向了刘辉文。 刘辉文沉默着,他没有吭声。 而弘治皇帝也不可置信的看着刘辉文,眼中闪动着惊愕。 刘辉文历经数朝,一直给弘治皇帝敦厚长者的形象。 哪里想到,他竟丧心病狂至此。 弘治皇帝第一个念头是这是不是查错了。 可是……刘辉文竟没有喊冤,他只是将手蜷了起来,拼命的咳嗽。 这撕心裂肺的咳嗽之后,刘辉文才喘了粗气,气定神闲却又微微颤颤的站了出来,他须发皆白,每走一步,都似乎显得费力。 随即,他拜倒在地,口里平静的道:“老臣侍奉了数朝的天子,而今垂垂老矣,陛下登极时,是老臣最欣慰的日子,因为……我大明终于迎来了一个圣明仁厚之君,老臣那时……真是欣慰啊……” 说着,他抬起了自己浑浊的眸子,眼里没有畏惧,却有着对于某一段美好时光的深深缅怀。 “可是……”他突然显得痛心疾首起来:“可是十年之前,一切都变了,陛下开始不再崇尚礼义,不再向往成为贤德之君,却只一味锱铢必较,处处以利为先,这些年来,老臣看着庙堂中的诸多事,真是心如刀绞……咳咳……” 说到这里,他又拼命的咳嗽,脑袋无力的垂下,眼里已是老泪纵横:“这些日子,老臣都在想,事情怎么会到今日这个地步呢,为何陛下会听信小人的谗言,陛下又如何会变成这个样子……老臣想不明白,也想不通,难道这利益就比道德廉耻还要紧要吗?那些雕虫小技的杂学,竟比圣学更为高明?臣……垂垂老矣,不久之后,便要去见大明的列祖列宗,可老臣……不服……不服这一口气啊。” 刘辉文满是痛心疾首。 他此言一出,倒是让这堂中瞬间沉默了下来。 某种程度而言,刘辉文的话,是能让他们产生共鸣的。 站在这里的人,当初哪一个不是自诩自己是圣人门下,哪一个所学的,不是那圣人的绝学呢? 只不过……绝大多数人,只是将它当做敲门砖,也有人知晓变通,此时再听,心里虽有感触,却似乎隐隐也觉得刘辉文不对。 而有的人,认同刘辉文之言,只不过……刘辉文敢于说出来,他们却将这些心思烂在肚子里而已。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自程朱而始,儒家历经了数百年,这强大的惯性,以及那等价值观,岂是新学十数年的功夫,就可彻底其根基的。 于是,堂中只是沉默,许多人则不禁心里唏嘘。 弘治皇帝却是冷若寒霜,现在他听到这些话,只感到厌恶。 弘治皇帝冷冷道:“这样说来,当真是你谋刺方卿家?” 刘辉文一番话之后,又拼命的咳嗽,而后才抬起脸来,肃容道:“是。” 弘治皇帝此时,却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王守仁。 这个方继藩的弟子,到底有什么是他不会的啊。 弘治皇帝随即冷笑:“你可知罪?” “不知。”刘辉文毫不犹豫的回答,而后正色道:“老臣自幼学习经学,寒窗二十载,蒙诸先帝厚爱,得以入朝为官,又数十年宦海浮沉,不敢说有功,却无过失。先帝驾崩时,曾下诏曰,陛下将继大统,承祖宗之业,若陛下贤明,则众臣辅之。若陛下昏暗,众臣当谏之。陛下登基,此后废除了诸多恶政,也罢黜了许多的佞臣,庙堂之下,无不欢欣鼓舞,于是老臣遵先帝之言,辅佐陛下,不敢有丝毫的懈怠。可如今呢……如今陛下对这指鹿为马,对这不分是非黑白的方继藩言听计从,陛下……老臣敢问,老臣这十数年来上奏的谏书,七十有六,这七十六份奏疏,陛下可曾看过?陛下看过之后,可有触动?陛下若有触动,又何以留中不发?” 刘辉文说着,竟是大哭:“陛下啊,历朝历代,奸臣贼子,莫不如此。陛下如此包庇此贼,甚至还动了妄改祖法,废除八股的念头,这令天下的臣民,情何以堪?若太祖高皇帝在,陛下又有何面目相见?” 他说的义正言辞,冠冕堂皇。 百官们纷纷垂头,更加不发一言。 弘治皇帝左右四顾,心里想,这里头定有不少人认同刘辉文吧。 弘治皇帝便道:“朕若见太祖高皇帝,无愧于心。祖宗之法,本意在于稳固社稷,今朕的江山,固若金汤,太祖高皇帝见之,必称善。” 刘辉文眼里,顿时变得绝望,他咬牙,随即道:“此想当然也。” 弘治皇帝厉声喝道:“大胆!尔所犯的,乃是十恶不赦之罪!” “若贯彻始终,便是大罪,那么臣自是当诛,只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老臣今日不吐不快。” 看似面容和善的刘辉文,却是比任何人都刚烈。 方继藩在旁,心里想,这是可以理解的,毕竟……都敢做出这样的事来了,只怕早就做好了死无葬身之地的准备了。 这个人,他不怕死。 弘治皇帝冷笑道:“拿下!” 一声令下,如虎狼一般的禁卫便已冲了进来。 刘辉文的眼里,写满了绝望。 他似乎心里明白,自己所寄望的正轨,大明,再也不会步入了。 他没有反抗,任由禁卫们拿住自己,口里发出大笑。 ………… 这堂中沉默了下来。 弘治皇帝胸膛起伏,似乎还是怒不可遏,脸色异常铁青。 刘辉文认为他错了,刘辉文是在用自己的性命来提醒他。 可是……弘治皇帝却知道自己是对的。 他越是深信如此,越是愤怒于刘辉文竟敢谋刺自己的女婿,更气的是,刘辉文的居心。 此人……只怕就是希望这样的结局吧。 唯有如此,他方才可名留青史,成为万世楷模。 他将自己比作了殉道者,那么……朕呢? 他做了比干,朕就是商纣王。 这哪里是什么忠臣,口里说着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却不过是为了一己虚名,而将自己君父推到了十恶不赦的地步。 弘治皇帝心里发寒,眼眸如刀,口里淡淡道:“诸卿,刘辉文图谋不轨,此大不赦之罪,当如何处置?” 百官默然,许多人面带惭愧之色。 在他们的价值观中,似刘辉文方才的举止,即便他的行为有什么不对,却也称得上是忠臣义士了。 此时若是落井下石,只恐百年之后,为人所轻。 人……都是要脸的。 便连刘健,也是沉默不言。 弘治皇帝的目光在百官的脸上扫过,抿了抿唇,似乎明白了百官的态度。 站在一旁的萧敬却道:“陛下,这样的乱臣贼子,当诛三族。” 弘治皇帝侧目看了萧敬一眼,心里一松。 萧敬可谓是在关键时刻给他送上了一个台阶。 他某种程度,能够理解先帝们的苦衷了。 百官们虽是成日君君臣臣,却都有自己的小心思,他们或求身后之名,或想取利,他们不必一味的阿附于皇权,因而,万事都有自己的心思。 可身边的这些宦官,却是离不开皇上的,甚至所有荣辱都寄托在帝皇的身上,于是这玲珑心思,就都用在了猜测圣心上头。 这样的人,可称之为小人,可是……天子又离得开这些小人吗? 弘治皇帝冷笑:“那么……就依刘伴伴所言,将其人拿下诏狱治罪,令其招认党羽,夷其三族。” 百官们依旧沉默。 他们没有落井下石。 可是,也没有为刘辉文辩解,因为他们很清楚,犯错了就是犯错了,而且这是谋逆大罪,绝没有通融的可能。 “陛下!” 却在此时,有人道。 弘治皇帝朝着声音的源头看去。 却见方继藩站了出来。 见了方继藩,弘治皇帝冷漠的心才缓和一些:“何事?” “儿臣以为,对于刘辉文的惩罚过重了。” 弘治皇帝愣住了。 百官们顿时哗然,纷纷看向方继藩。 方继藩道:“刘辉文固然是万死之罪,可是诛其三族,他的族人又有什么罪?陛下万万不可妄杀啊,何况儿臣不是还活着吗?因此儿臣建议,请三法司审此案,该是什么罪,便是什么罪,如若不然,难免滥杀无辜。” “再有,刘先生方才所言,也令儿臣心里颇有感触,虽是废除八股,势在必行,可这毕竟是祖宗之制,乃太祖高皇帝所立的成法,只是这八股取士已是弊病重重,陛下非改不可,可刘先生敢于提出这样的忠言,也是令儿臣极为钦佩的。所以儿臣希望陛下能够宽大处置。” “嗡嗡嗡……” 满堂哗然,众人开始窃窃私语。 这绝对不科学啊。 虽然百官也没几个人信科学的。 他方继藩,历来睚眦必报,惹了他的人,没一个有好下场的,他方继藩能有这样的好心? 而这刘辉文,居然敢刺杀方继藩,方继藩只怕巴不得灭他十族都觉得难解心头之恨,怎么可能为刘辉文说情了? 事有反常即为妖啊。 弘治皇帝也是诧异,可他见方继藩一脸真诚的样子,竟是无语。 朕为你出头,你竟在做这亲者痛,仇者快的事? 弘治皇帝的脸色有冷了起来,道:“朕意已决。” “陛下……” 就在所有人都认为,或许方继藩这狗东西不过是口里客气一番的时候,却见方继藩一脸沉痛之色:“陛下啊,儿臣以为,凡事都要讲理,不可意气用事,儿臣自知陛下如此,是爱护儿臣,可刘辉文方才所言,实是触动人心啊,若是如此严惩,天下臣民,只怕人人自危,皆会惶恐不安,陛下……是否借一步说话?” 方继藩接着,朝弘治皇帝眨眼。 弘治皇帝:“……” 很多时候,弘治皇帝是拿方继藩没有办法的。 你若是动怒,他便开始各种陛下圣明,陛下了不起,伸手还不打笑脸人。你若是不怒了,他便开始撒泼,一副牛皮糖的样子。 弘治皇帝听到要借一步说话,心里满是疑窦,似乎觉得如此有些不妥,却不禁道:“朕正好也想去歇一歇,去喝口茶。” 方继藩和弘治皇帝交换了一个眼神,此后便一前一后的去了耳房。 留下来的,却是一群一头雾水的百官大臣。 人们错愕着,似乎还无法接受刘辉文成为真凶,更无法接受方继藩的反水。 这些人,哪一个不是人精,不是大明最聪明的人? 他们看待事物的角度,绝不会简单。 因此,在他们看来……这方继藩定又有什么毒计了。 只片刻之后,弘治皇帝和方继藩便去而复返。 就在所有人错愕的时候,弘治皇帝道:“朕方才吃了一盏茶,心里的气也消去了不少,现在细细思来,倒是觉得刘辉文倒是罪不至如此,那么就依方卿家所言,三司会审,查实了刘辉文的罪行之后,再明正典刑!” 啥? 百官懵了。 世上的许多事,总是令人意想不到的,正如谁也料不到,方继藩居然当真为刘辉文求情。 而且刘辉文如此大罪,竟然……还当真被皇帝恩准进行三司会审。 三司会审啊。 牵涉到的乃是大理寺、刑部,以及都察院。 又因为都察院多清流,所以这罪责的轻重,往往是都察院主导。 刘辉文此举,只怕博得了不少人的同情,到时若是量刑过轻,几乎是肯定的。 甚至这宦海浮沉了多年的刘健,心里大抵已经明白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接下来三司会审,最后报上来的结果一定是从轻发落。 其实这可以理解,毕竟……谁也不希望自己的名声受损,当然……这审问的官员,倒也未必是想救下刘辉文,而是要表一个姿态,反正自己仁至义尽了,案情报上去,若是陛下不满意,要求重新定罪,却又是另一回事。 可问题就在于,陛下到时气也消了,三司会审有了结果,要求从轻发落,陛下会选择推翻三司会审的结果,非要杀刘辉文不可吗? 似刘辉文这样的人,最大的麻烦就在于,他的案子,本身就很大。 除此之外,他的所作所为,有极大的争议。 最终将会是什么结果……却是难料的得很了。 可除刘健之外,更多人所想的,却是齐国公为何要为刘辉文求情。 这狗一样的东西,一向坏得很的啊。 ………… 刘辉文自知自己是死定了,随即下了诏狱,他早做好了最坏的准备,甚至预料到,到了诏狱之后,将会面临严刑拷打,到了那时,将斯文丧尽。 可是他却显得从容,当初他决心做这件事的时候,就曾想过这样的后果。 可在诏狱不久,刘辉文便被大理寺下了驾贴,请了出去。 刘辉文先是显得诧异,不过他毕竟也是为官过年的老臣子了,心知中途必定是出现了什么变故,待他到了大理寺,就很快的被重新安顿下来。 大理寺的职责有二,一方面是监督刑部的案情,对所有的重案进行复核,以免刑部出现错案。而另一个职责,则是负责某些钦案的处理。 刘辉文到了大理寺后,本是抱着必死决心的他,心就一下子的定了。 有救了。 朝着这架势,是奔着三司会审去的。 倘若是三司会审,势必是大理寺、刑部和都察院出面定巚案情,这庙堂上下,谁不因废除八股而痛不欲生,天下唯一的反抗者,便是他,这三司之中,谁敢从重的给他定罪,那便是儒生眼里的罪人啊。 等他知道,原来竟是方继藩为自己求情时,他怎么可能认为是方继藩的好心,心里却更是冷笑。 看来……这方继藩也是怕了,他怂恿着陛下做下如此丧尽天良之事,已开罪了天下人,此时定是惶恐不安,便如同商鞅变法一般,哪怕是能猖狂一时,可这天下大势,千年之文脉,数百年的科举取士,岂是说断便断。 人心在吾,纵有万死之罪,又能奈何。 哪怕就算是死了,百年之后,老夫也是魏征,是比干,光耀万世。 他气定神闲,预备着接下来的会审。 ………… 弘治皇帝没有立马回宫,他撤走了百官,留在了方府。 见了女婿无恙,虽是出现了那刘辉文的插曲,可很快,弘治皇帝就恢复了笑颜。 弘治皇帝看着方继藩道“朕本欲追封卿为王,谁晓得你竟安然无恙的回来了,如此……甚好,能回来便是好。” 本欲……追封…… 方继藩眼睛发直,为何不早说呀。 不过听陛下的口气,这王爵怕是不翼而飞了。 方继藩心里酸溜溜的,却还是道“陛下如此厚爱,儿臣实在是感激涕零,儿臣对于功名利禄,没有兴趣,只要能为陛下尽心效命,赴汤蹈火,亦在所不辞。” 弘治皇帝大悦“若人人都是卿家这般,朕何必成日愁眉苦脸了。” “对了。”方继藩看着弘治皇帝“却不知陛下可知道此时的股市和宅邸的行价如何了?” 这当真是一语惊醒了梦中人。 前些日子,弘治皇帝一丁点心情都没有,什么都没心思去管,现在猛地知道自己的女婿无恙,这才陡然关心起来“朕只知前些日子,股价和宅邸的价格暴跌得厉害,却也不知现今如何了。” 方继藩笑吟吟的道“陛下,想来在得知儿臣回到了京师之后,势必会一次大利好,陛下……儿臣还听说……西山钱庄那儿,趁着股价暴跌的时候,大量的回购了不少的股票。” 大量的回购…… 就在不久之前,这股价已经跌到了谷底,甚至只有原来市值的五分之一,甚至是十分之一。 也就是说,西山钱庄用了最低贱的价格,回购了大量的股票,而现在…… 这西山钱庄,宫中占的股份是最多的,其次方才是方继藩。 倘若是如此的话……那么…… 弘治皇帝先是一愣,脸上似乎出现了狂喜的端倪,可随即,这端倪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弘治皇帝肃容道“股价起起伏伏,市值几何,于朕而言……终究不是什么大事,能见卿平安即好。” 方继藩感激涕零“陛下视儿臣为子,儿臣也视陛下为父,儿臣……经此大难,能再见陛下,真是……真是感慨万千……于儿臣而言,这春风十里,不及陛下也。” 萧敬站在一旁,本是乐呵呵的,听到此处,脸却是变了。 萧敬毕竟是在内书房读过书的。 细细咀嚼,这后半句,还真颇为有几分寓意。 春风十里,即可借喻春风,又可意欲人生的得意,可这美好的景物和得意的人生,都及不上能与陛下知遇。 这狗东西,他还作诗了。 萧敬的心,又痛了。 弘治皇帝则是颔首点头“哎……朕只有一子一女,本就是将卿当做自己的儿子看待啊。” 说着,他站了起来,叹了口气才又道“你这一路回来,定是辛苦,秀荣这些日子,更是不知吃了多少的苦,朕就不在此久留了,你们好好的聚聚吧。” 说罢,弘治皇帝转身便走。 出了这方家,外头早有车驾等着了。 群臣们各自心思复杂,却也不敢贸然离开,都在方府外候驾,只是此刻,有人已经开始思绪飘飞起来,怎么总感觉……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事忘了,像是还会有什么事发生。 弘治皇帝倒是想到了什么,突然回头道“太子呢,太子为何没有跟来?” 萧敬道“太子……太子殿下一直留在方宅里,乐呵呵的,奴婢…………其实给殿下使过眼色的,可他视而不见。” 弘治皇帝眼眸一瞪,气恼的道“去,将他拎出来,他凑什么热闹。” 萧敬却是战战兢兢的道“奴婢不敢。” “哎……”弘治皇帝便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朕生了个不谙人情的傻儿子啊。” 说着,他预备登车,却又吩咐道“立即派人去各个牙行,还有交易所里,打探最新的行情,朕要每半个时辰,都有最新的行情奏报来。” 萧敬明白了“奴婢遵旨。” ………… 消息开始传出来。 齐国公回京啦。 只是起初的时候,这消息……倒是没有引起什么波澜。 这些日子,关于齐国公回京的谣言,大家早就听的耳朵都出茧子了。 起初的时候,人们还信,可见西山那儿还在披麻戴孝,便晓得都是假的了。 这假消息多了,自然而然,也就再没有人去相信了。 可是……这哀鸿遍野的市场上,却陡然之间开始暗波汹涌起来。 不知是从哪里来的资金,开始疯狂的收购一切可以收购的东西。 这些日子,虽是救市,使价格慢慢的稳定下来,可毕竟绝大多数人依旧没有信心,市面上的抛售……乃是屡见不鲜的现象。 可很快……人们就察觉,这资金回购的力度,居然开始加大,从此前的抛售多少,择机吃进一些,到了后来,竟开始变得饥不择食起来,无论是股票、土地又或者是其他的资产,只要出现在市场,便被迅速扫空。 某些人开始察觉出了异常。 可已迟了,毕竟……调动资金,是需要花费时间的。 何况……现在的消息并不明确,那寻常的游资,体量太小。而真正的大商家,却因为体量太大,反而不追求风险,因此……并没有引发什么波澜。 可随后……齐国公回京的消息,开始传得更疯狂起来。 甚至还传闻,西山的灵堂已经撤下,于是心里存疑的许多人,开始四处打探消息,或往西山求证。 而接下来……当所有人都意识到,齐国公真的大难不死的时候……京师沸腾了。 齐国公没有死,他幸运的躲过了那一场大火,之所以隐姓埋名,只是为了防备贼子后续的追杀。 大商家最先得到了准确的消息。 这些人……本就消息灵通,很快……他们开始有了动作。 人们渐渐的发现,原先无人问津的市场……突然开始回暖起来。 。 有的人是先知先觉,而有的人是后知后觉。 不过很快……交易所里就已人满为患。 几乎所有的大商家,而今都一致的放下了手头上的所有事。 有的出现在了交易所,而有的……却是出现在了牙行。 王不仕和别人不一样,别人都往交易所里跑,他却是迅速的调集了一切的力量,直接往牙行去。 甚至……无数的快马,带着王不仕的授意,奔赴各个府县。 交易所里一片飘红。 无数人人声鼎沸,可在另一边,济南府里…… 这济南府距离京师,有千里之遥。 可若是快马,不眠不歇,两日即可抵达。 当然……这两日的抵达,需要耗费的是大量的成本,需要快马,并且对这价值不菲的快马,不能有丝毫的怜悯,平时需细心的供养,跑了一次之后,这马也几乎废了,不只如此,还需有豢养专门的骑士,需有一副极好的体魄,平时每日吃肉,每日骑马训练。 当然……现在这样的人和马,许多商家都在训练。 大家都很清楚,时间……就是金钱。 济南府里,早已受到了京师的影响,哀鸿遍野。 首先出现的问题,就是股价的暴跌,导致了商家开始变得谨慎,原先商家大量的订单,对于济南府大量粮食以及许多农产品的采购,一下子停顿。 前些年,因为京师的商业活动攀高,以及农业技术的推广,山东已经连续丰收了许多年,京里上百万的匠人,需要吃喝,而且食品的种类,也变得丰富,京里人要吃肉,要喝酒,肉是需要粮食喂养出来的,而酒也需粮食来酿造。 因而……在京畿一带,大量的畜牧作坊,以及大量的酒坊,四处采购粮食,这令各地的地主,赚了个盆满钵满。 许多的士绅见有利可图,便一直都在疯狂的兼并土地,因而引发了地价的暴涨,可因为对未来有着极大的期许,他们甚至是不惜成本的,若银子不够,便向西山钱庄借贷,而土地的前期投入,也开始大量的增加,他们为了增产,以应对京师以及保定布政使司的需求,贷款购置了大量的耕牛,并且采购良种,购买肥料。 这巨大的成本投入下去,本是旱涝保收,毕竟种出多少的粮食,产出多少的桑麻,只要放在市场,就不愁没有销路。 这群士绅,几乎是一面骂着京里的方继藩,却享受着巨大的经济利益。 可是今年……却突然暴跌了。 一下子,原先来采购的商贾们,居然销声匿迹。 几乎所有的士绅家里,都囤着堆积如山的粮食。 原先以为……必定能大赚一笔的士绅们,顿时开始急眼了。 以往的时候,作为士绅,几乎和市场是绝缘的,他们在自己土地的内部自给自足。 有着数千亩地,自己有专门的榨油小作坊,有专门的人给他们养桑,专门的人织布,自己种植的粮食,自己吃,哪怕是给雇农,也是发放粮食。 唯一的经济活动,也不过是买一些盐巴,卖出一点自家榨出的油而已。 可随着专门的榨油作坊,专门的织造作坊的出现,成批量的物美价廉的商品出现在市场时,便连士绅们都意识到,自给自足实是不值当,因而改为采买,至于自家所产的大规模粮食以及生丝,则兜售出去,如此……才有利可图。 而现在……这大量的生丝和粮食的囤积,几乎将所有士绅赖以生存的舒适环境摧毁了。 生产了这么多的粮食和生丝,自己吃不完,也用不完,囤积起来,还占用了仓储成本。多存一日,便是亏本。 最紧要的是,前期投入的大量银子,现在也打了水漂。 土地的价值开始暴跌…… 此前所借贷的贷款,每日却需奉还。 犹如一根根绳索,勒在了他们的脖子上。 他们这时才意识到……齐国公的死……并不是一件快乐的事。 废除八股,已令他们伤筋动骨,骂声不绝。 可若说废除八股,是断绝了他们的进取之路。 而市场所引发的巨大震荡,则成了压弯他们的最后一颗稻草。 于是这济南府,哀鸿遍野。 大量的土地,直接挂在了牙行。 可牙行里所挂出来的大量土地,哪怕是价格一再暴跌,却依旧是无人问津。 有些士绅已经开始撑不住了。 尤其是取消了功名之后,税赋的征收,更令他们雪上加霜。 因而……他们不得不咬咬牙,继续以更低的价格出售土地,以期能迅速的回笼资金,制止损失。 可怕的却是……当价格一降再降时,原先已经涨到了五十两银子一亩的土地,在暴跌到了七八两之后,反而更加的无人问津。 就在三日之前,济南府长清县的一个士绅,因为绝望,或者是此前有过多的借贷,引发了破产,上吊自尽。 这位老士绅,可是自太祖高皇帝时候起,就在济南府为富一方的豪族,却因为兼并土地过快,竟是直接引发了资金链的断裂。 消息一出,这无疑给原先因齐国公的死而弹冠相庆的士绅们突然意识到……他们的生死存亡,也只在今日了。 这些饱读诗书的士绅们,在这一刻,竟是开始哭笑不得起来。 济南府十三处牙行,几乎都是门可罗雀。 甚至连兜售的土地,都懒得挂出了。 可就在此时……邓健来了。 邓健是奉命来的济南府。 这山东的土地……既是肥沃,又是一马平川,简直就是沃土啊。 王不仕虽派了许多人前往天下各州府,打这时间差,可他最看重的,却是济南,因而就派了邓健亲自来。 街上……突然出现了一个戴大墨镜,脖子上挂着硕大金链子的人。 这样的装扮,的确招摇,不过在一个多月之前,在济南城里并不算新鲜。 可如今,却是异类了。 邓健出现在牙行的时候…… 牙行的伙计似乎懒得招待。 只鼻孔朝天的问他“客官莫非也是来兜售土地的?” 邓健摇头,比他更有鼻孔朝天的气势,嚣张的道“爷爷我是来买地的。” 下一刻,牙行里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紧接其后……那牙行的伙计,瞬间便觉得自己腿软了,仿佛这一刻,自幼失孤的他,见到了自己已死了三十五年的陈年亲爹,自棺材里爬了出来。 他眼里放出了光芒,而后……竟感觉自己的眼圈竟是热乎乎的,眼角湿润,足见此刻,他内心的激动。 随即,他笑起来了。 笑中带泪。 这伙计一脸热情的道“爷……您请,您请……爷……您这一路,似是风尘仆仆,来……请坐下,啊……喝茶,喝茶……” 邓健不耐烦的道“少啰嗦……这里有多少地。” “这……这……这……”伙计顿时懵了,说实话,没见过这么大的冤大头啊。 人家都是来卖地,你来买地? 而且这口气,这冤大头似乎不是一般的大呀! “不知爷您要买多少的地。” 邓健便试探性的问他道“你们这里挂了多少?” 卧槽…… 仿佛,有利箭刺中了自己的心脏,这是幸福的箭。 伙计道“这个……这个……我这里……有精挑细选的良田……要不,给爷您先过过目。” “不。”邓健摇头,而后干脆的道“有多少地,统统都给爹取来,好的坏的都要。” 这伙计再一次的懵了,他甚至开始怀疑,邓健是来砸场子的。 “怎么?”邓健大怒,直接从袖里随便掏出了一沓大明宝钞来,喝道“你还瞧不起了是不是。” 邓健的火爆脾气,压不住了。 这是狗眼看人低? 嗯,扬手就给了他一耳光。 啪…… 这一巴掌干脆无比。 便听邓健咆哮道“一炷香之内,所有的地,统统都给老子送来,不送来,打断你的狗腿!” 伙计挨了打,非但不怒,却像是自己娶了媳妇一般,浑身一下子有了劲儿,面上眉开眼笑。 而后,整个牙行鸡飞狗跳起来。 上上下下,从掌柜到伙计十数人,从去点验,再到算计,最后算盘珠子打的劈啪作响,紧接着请卖主来,又开始订立字据,至衙里请保人。 这牙行,是专业的。 反正这个月来,也就只邓健这一个客户,上上下下,只围着他转。 竟只花费了几个时辰……数十万亩的土地就直接易主了。 临末了,掌柜、伙计、卖主、保人们列成一排,一个个热泪盈眶的看着邓健,一直将邓健欢送出了牙行。 人们纷纷扬起手,挥手告别“慢走啊,慢走……” …… 当日…… 在济南府的一处客栈里。 邓健歇下,随即,同来数十人纷纷聚齐,来向邓健禀告收购的事宜。 “邓主事,小人这里,拿下了七万亩……” “小人这里……” 邓健只颔首点头,一一洗耳恭听。 等大家汇报完了,他才站起来,小眼一张,壮志豪情的道“明日……咱们要准备下县了,你们几个……则要预备去山东诸府……听说西山那里也有动作,总而言之,西山要的,咱们就不要,咱们跟在后头吃口汤就行,谁要是敢抢我家少爷的生意,我打死他。” 众人发懵。 邓主事,你到底是哪一边的呀? ……………… 最近大家老是骂老虎更新慢。 可是这一段剧情,涉及到的人物,还有剧情的种类,实在太多了。 单单人物就有几十个,除此之外,还涉及到了人心和经济等等类别,老虎不敢写快啊,要是哪一个地方,没有讲清楚,又或者是遗漏了某些不能不讲的东西,故事就变得不完美了。 还请大家见谅。 求点月票。 。 这天下的牙行,何其之多。 可在各个省城,各个府城和县城,只要有足够的资金,便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扫而空。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就来自于消息的传递。 这个时代消息再快,也是有限的。 势必会有一个时间差。 谁若是掌握了最快的马,能迅速调集足够的资金,那么……谁就能尝到甜头。 只是在这个时代,绝大多数人依旧是后知后觉。 因而这世上,其实有许多人看到这一点。 王不仕能看到,王金元能看到。 京师里,但凡是有些头脑的人,也都能看到。 只是可惜……有的人固然有头脑,偏偏,他们没有足够的实力。 没有实力,就派不出人马,也一时之间调集不了如此巨量的资金。因而……也只能望洋兴叹,继续做着假如我有钱,哼哼哼……定当如何如何的春秋大梦。 次日清早,邓健就带着人迅速的赶往各个县城了,山东每一个府县,他们都不肯放过。 可就在济南府的各个牙行里,人们还在笑话着昨日那个戴着大墨镜的傻瓜跑来买地,又或者听说这地竟可以卖出去了,有人跑来打听,这到底是何方神圣时,就在正午,许多人聚在牙行里窃窃私语,或是笑话昨日那个大傻瓜时。 急递铺的快马……却终于姗姗来迟。 “齐国公死而复生!” 这消息一出,顿时济南省城震动。 人们奔走相告。 齐国公活了,他活了…… 士绅们的心思复杂。 活了……敢情好啊,大家有救了,说不定,堆在谷仓里的粮食……又要有了销路。 啊呀……不对呀……我的地,我的地啊…… 这一次……竟是许多人,连哭都哭不出来。 而接下来……许多的商贾开始蜂拥而入,济南本地的商贾也突然开始出没。 人们争相到了牙行,前几日价格低廉的土地……还有吗? 机会永远都不会给这些后知后觉的人。 牙行的伙计,现在笑不出来了,比哭还难受。 因为下一刻,打上门来的是昨日卖地的那些士绅。 “凭啥你们这么早就把地卖了?” “你们定和那人串通好了的。” 他们带着家人冲入了牙行,将这牙行砸了个稀巴烂。 有人滔滔大哭:“此乃吾家祖地啊,吾对不住列祖列宗啊。” “哎呀,我家连襟在平原县,前几日修书来,也说在卖地,却不知他的地卖了没有。” 于是乎……忙有人心急火燎的下乡去报信。 可在平原县里,一个个交易……正在进行,买卖的双方,都本着对方是个傻瓜的心思,个个眉开眼笑,都恨不得立即订立契约,唯恐迟了。 这样的事,在山东,在山西,在河南,在南直隶,在江西,到处都在发生。 ………… 方继藩这几日都乖乖的待在家里,看着每日围着自己团团转的朱厚照,总觉得有些碍眼睛。 这家伙难道就不找点正事儿做? 他是想蹭我的饭吃吧? 与此同时,一封封的快马奏报,接二连三的出现。 最先来的,当然是京畿一线的土地收购奏报。 “少爷……” 回来的,乃是一个孔武有力的少年,叫虎子,至于姓啥,方继藩反正也懒得去记。只晓得他是西山的农户子弟,读过几年书,可惜读书不太长进,因而索性进了方家做看家护院。 方继藩翘着脚,看着这少年人,少年人因为是一路跑来的,气喘吁吁的样子,口里道:“刘掌柜昨日就已在河间、真定等府,大肆收购土地,几乎市面上的土地都收购一空,不过听说,似乎还有人在暗中收购,抢了我们的买卖,不过刘掌柜说了,眼下当务之急,是赶紧的有多少起就收购多少的地,现在没有时间去摸对方的底细,昨日在各府的府城,就已购地数十万亩,接下来还将去县里……” 方继藩不禁唏嘘。 不成熟的市场,就是好啊。 若是在后世,哪怕是再不好的消息,即便是暴涨和暴跌,也不至今日这般,只有这大明这般,市场经济才刚刚开始,人们对于市场的信心并非源自于市场本身,因而每一次暴涨和暴跌,都如血洗一般。 其实……仔细想想,也确实如此。 方继藩的生死,某种程度来说,代表了大明未来的方向。 此前那些读八股的读书人,以及儒家的影响,实在太大了。 对于无数的富户和商贾而言,一旦方继藩遇刺,那么最大的隐患就是人亡政息,若是没有齐国公压着,商贾们自知接下来的命运是极惨淡的,这命悬一线的风险,谁敢承担。 因而……这消息传来,便是一泻千里,几乎所有的商家,纷纷想要囤积真金白银。 而这不成熟的市场,现如今,却成了方继藩的游乐场,这真的怪不得自己啊,要怪,只能怪那该死的刺客了。 方继藩大喜道:“大家办事都很尽心,也很尽力……来来来,那谁那谁,这是赏你的。” 方继藩说着,从自己的桌几上,随手抓了一把地契塞到虎子的手里,乐呵呵的道:“这一点东西,算是犒劳你了,给本少爷继续打探,这些日子会忙碌一些,要用一些功。” 虎子手里抓着这一把地契,眼神有点愣,懵了。 这……这……这是土地啊…… 这一把足足有十数张,有十几亩的,有上百亩的,也有数亩的,相加起来……岂不是说……自己……自己一个寻常农户子弟,转身……就成地主啦。 虎子的眼睛红了…… 下一刻,眼泪不争气的流了出来。 他啪嗒一下,又跪在了地上,抱着方继藩的腿大哭:“少爷……少爷,我张小虎,生是方家的狗,死是方家的死狗。” 你看看这孩子……啧啧…… 方继藩慈爱的摸了摸他的头,和蔼的道:“乖,莫哭。” 土地的威力是巨大的,你看,随便抓一把,就能让人恨不得立即为他方继藩去死了。 方继藩这算是长了见识。 至于赏他地契,这也是没有办法啊。 我方继藩现在啥都不多,就是地多。 各府各县的地契和契约还没有运来呢。 单凭西山钱庄收来的抵押物,譬如那些房契、地契什么的,就足足堆满了几个仓库,为了清点这些地契和房契,不得不从算学院抽调了上百个骨干,至少要花费一个月的时间,才能将这些土地和房产清点得明明白白。 待张小虎感激涕零的走了,方继藩才发现朱厚照一直死死的盯着他身侧的桌几,这几子还留着许多的地契呢。 方继藩则是感慨,叹了口气道:“这一把火烧的真好,烧着烧着,竟让臣发了大财,这地契用仓库都装不下了,这可如何是好。要不……找个日子,把方家也一并烧了吧。” 朱厚照一听,顿时抖擞精神:“哎呀……这个本宫最擅长了。老方,咱们一言为定,不过……若是不烧死几个人,只恐人家也不相信,要不……让谷大用他们试试?” 外头……谷大用猛地打了个寒颤。 方继藩压了压手,带着微笑道:“殿下,臣不过是随口一说,你竟还当真了,咱们是凭本事做买卖的人,不要老是瞎琢磨这些歪门邪道,再者说了,人家上了你一次当,还能上第二次?” 这的确没错,朱厚照顿时又无精打采起来。 “殿下,你就没有一点其他的事忙吗?” 朱厚照摇摇头:“近来没什么忙的。” 方继藩叹了口气:“殿下应当去拜见一下陛下,这有日子没有去觐见了吧,这正是殿下尽一尽孝心的时候。” 朱厚照又摇头:“父皇这几日都在宫中不思国政,大臣去拜见,他也一概不见,本宫去了,多半他也没心思见本宫。” 方继藩不禁遗憾的道:“陛下圣明的很,怎会无故不思国政呢,我看陛下是病了,一定是的。” ………… 现在,弘治皇帝谁也不想搭理。 他只沉浸在一个个奏报之中。 宫里的人,几乎每一刻都有人报来最新的行情。 弘治皇帝只需坐在宫里,却发现自己已经无法计算这巨大的收益了。 交易所里,股价暴涨。 宫中在几日之前,也筹措了一大笔的资金入场,到现在……已经翻番了不知多少。 再加上此前宫中没有售卖的大量股票,这样算来,不但宫中没有亏损,反而大赚了一笔。 “陛下……”萧敬兴冲冲的来:“最新的消息,宅邸的价格又涨了,交易所那儿,现在暴涨的势头,虽是减缓了一些,可依旧还是大大的利好。” 呼…… 弘治皇帝深呼吸,面上露出了笑容:“西山那里,也吃进了不少吧。” “这倒是奇怪,西山那里,没有大量的资金进入交易所,否则,只怕还要暴涨呢。” 弘治皇帝不由皱眉:“这倒是怪了,他方继藩,改吃素了?” “奴婢倒是听说,有许多的资金被人带去了京师之外。” 京师之外…… 弘治皇帝手指头敲击了案牍,他开始对此,有所联想去了。 在弘治皇帝看来,方继藩突然调集了资金,有大动作,定是有什么‘图谋’。 不过很快,他倒是放心了,甚至隐隐中有着期待。 方继藩所调集的资金,主要来源于西山钱庄。 而西山钱庄,宫中占股最大。 就是不知……此次那继藩,能给他带来什么惊喜。 这等涉及到银子的事,交给继藩去做,最是令人放心。 弘治皇帝突然又想到了什么,于是道“那刘辉文,审的如何了?” 这几日,心思都在市场上,弘治皇帝分了心。 可是对于刘辉文,弘治皇帝却依旧还是‘关照’的,化成灰,也能记得他。 萧敬道“已过了两次堂,这刘辉文上了堂之后,对于他的罪行,倒是供认不讳……只是……只是……” 说到这里,萧敬的表情透着几分古怪。 弘治皇帝皱眉道“只是什么?” 萧敬为难的道“只是每一次过堂,他都大发议论,议论宫闱中的事。” 弘治皇帝的面上,掠过了厌恶之色,冷冷的道“莫非又在谈他所谓的圣学,说朕悖逆了列祖列宗,还说方继藩乃是奸臣贼子?” “正是。”萧敬道“在场的主审官屡屡说话,都被他打断,他滔滔不绝,胡言乱语,以至每一次的过堂都中断了。” 弘治皇帝挑了挑眉“何以不用刑?” 萧敬看出了弘治皇帝的努色,于是期期艾艾道“三司的意思是,此乃会审,而对方又曾是国子监祭酒,万众瞩目,因而……” 弘治皇帝的脸上透着冷然之色“朕的这些大臣们啊,个个就是如此爱惜羽毛,身上是一丁半点的泥星也不肯沾上啊。” 萧敬打起精神,忙道“陛下,若是交给厂卫,奴婢保准这逆贼再不敢胡言乱语。” 弘治皇帝的反应却是令萧敬意外,他摆摆手道“既是已三司会审,那就让都察院、大理寺和刑部去处置吧,朕只想知道结果……” 萧敬不免有点失望,却还是连忙颔首点头道“奴婢遵旨。” ……………… 在大理寺里,刘辉文第三次被带上了堂中。 对这里,刘辉文再熟悉不过。 他现在该吃吃,该睡睡,居然……胖了。 押着他的小吏不敢为难他,只在后亦步亦趋。 刘辉文依旧是纶巾儒杉,目不斜视的走入堂。 这堂下,有一个矮凳子。 如往常一般,刘辉文淡定的在矮凳上坐下。 左右是差役,主审乃是大理寺推官,左右则是都察院御史以及刑部主事。 三人坐定,皆肃然的凝视着刘辉文。 大理寺推官率先厉声道“堂下何人?” 刘辉文一派气定神闲的样子“罪官已禀奏了两次……” 啪…… 惊堂木一拍。 “本官在问,堂下何人。” “刘辉文。” “刘辉文……尔……” “且慢!”刘辉文轻蔑的看了他们一眼“既已过堂了两次,该问的都已问了,罪官俱都供认不讳,今日又是老一套的把戏,是否画蛇添足?诸公何必要拖延时间,直接以罪论处便是。” “……” 三个审问官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彼此都可看出对方眼里大写的尴尬。 只见刘辉文又道“对于大明的律令,罪臣不比你们知道的少,论起为人处世之道,你们所知的也有限的很。今日诸公为官,罪臣为贼,有些话本不该说,可时至今日,却还是非说不可。如此大的钦案,三司会审,大理寺委派出来的主审,是正五品的推官,这没有错吧。刑部所委派的,不过是一个正六品的主事官,而都察院呢,则是正六品的科道御史……你们知道,这是为何吗?” “你不要顾左右而言他!” 刘辉文却是露出微笑,一副很了解事情状况的样子,得意洋洋的道“这是因为人人都将此案当做是烫手山芋,那些有权力决定人选的人,不敢亲自下场来审我这罪臣,他们对此避之如蛇蝎。” 刘辉文说罢,好整以暇的捋了捋纶巾“罪官还是那一句话,该说的,都说了,要用刑,请自便。若要议罪,吾死且不怕,何惧之有?倒是诸位,当初也是寒窗苦读,金榜题名,所学的却不知是不是圣人八股之学,而今尔等审的,恰恰是为圣学续存之人,你们的身后,那齐国公,却是怂恿天子,要断绝我大明文脉。却不知这是不是为虎作伥,是不是认贼作父,今八股废除,科举荡然无存,从今以后,就再没有尔等这般,靠读圣人书,从而金榜题名出来的大臣了,尔等,难道不知羞愧吗?” 三个主审,已不是第一次面对这样的情景,却再一次沉默了。 过了一会,刑部主事知道不能继续放任他说下去,于是厉声道“休要继续胡言乱语,这里不是你放肆的地方,你若是乖乖认罪伏法,尚还可得宽恕,若再这般咆哮公堂……” “我在讲理。”刘辉文打断他“讲的乃是圣人的道理,孔子作春秋,而乱臣贼子惧,敢问尔等,你们还读春秋吗?又敢问,百年之后,倘若都似尔等这般,对乱臣贼子敢怒不敢言,甘心为他鞍前马后,到了那时候,还有人会读春秋吗?春秋不在,大义不存,失去了礼义,可怜这天朝上国,礼仪之邦,圣人之所教化之地,竟要沦为蛮夷也。尔等子子孙孙,皆为蛮夷,这……就是你们要看到的吗?公道自在人心,在千千万万的臣民心里,这不是一个两个乱臣贼子就可以动摇的。尔等今日见他权势熏天,来日等他千刀万剐之时,也尽都要与他陪葬。” “来人,今日就审到此,带下去,立即带下去。” 三个主审官,顿时冷汗淋淋,听得心里烦躁无比,自知到了这里,已是审不下去了。 刘辉文却是大笑道“今日我为贼,尔等为官。可在这天下人的心里,尔等皆为贼。乱臣贼子与这铁胆担当者,无不是如此。历朝历代,自古皆然,哎,罪臣倒是同情诸位,今日竟要做这替罪羊,不如早早结案,这无休止的过堂,罪臣也受够了,只乞一死而已。” 差役们连忙上前要将他押下去。 刘辉文站起,厉声大喝“谁敢碰我?” 几个差役一愣,忙回头去看上官。 刘辉文又大笑“蛮夷、禽兽也敢妄动君子吗?” 说着,一拂袖,扬长而去。 ………… 看着那个离开的背影,三个主审官瞠目结舌。 他们其实心里也隐隐明白,别人不来审,偏偏让他们这三个小角色来审,定是上官们不肯来碰这泥星,不愿污了自己的清名。 可问题就在于,我们也是要脸的啊。 谁希望自己在百年之后,被人认为是奸贼呢。 何况那刘辉文气势足得很。 人家毕竟曾是清流中的清流,门生故吏,遍布朝野,朝廷废八股,只怕这天下有无数的士绅和读书人,是认同他的吧。 这个时候,自己任何孟浪的举动,都可能遭致大祸。 要知道,皇帝是一时的,权势也是一时的。 可是一个人的清名,却是关系着一辈子的。 多少当初巴结宫中,为虎作伥的人,最终落了个死无葬身之地的结局啊。 又有多少获大罪之人,一朝天子一朝臣,新天子登基,最后为其平反,将其旌表为忠臣。 “你们看,当如何?” “这……要不,我等各回部院,再问问上官?” “只恐上官也是语焉不详。” “哎……” “这哪里是审钦犯,明明是钦犯审我等啊,这等烫手山芋,也只有我们无权无势,最终丢给我等了。” 三个主审,心里也是愤愤不平。 倘若有个好靠山,或是自身位高权重,何至于沦落至此。 ………… 天下变了。 当邓健和王金元的人自天下各州府带回来了无数的地契、房契,这一车车的契约,直接押上车,火速的送到了京师来,之后,一百多个算学生在此待命,对一车车的契约开始进行清点,他们甚至自屯田卫调用了各州府的舆图,以此来标注田亩的位置。 这样的工作,强度极大,因为……送来的地契太多了。 北直隶各府、山东、山西、河南、江西……应接不暇。 看着上头的一个个签具的买卖契约,算学生们甚至突然有一种错觉。 就像是这天底下的地,都是不值钱似的,每一日一个经过手的算学生,手里头都是数万甚至上十万亩的土地,哪怕是足以让一个人安身立命的数十亩土地,都变得如此的渺小。 这边在计算土地。 另一边,牙行和交易所那里又是另一番情景,有人放声大哭,西山钱庄,开始有人陆续登门,要求退还自己的抵押品,他们要求还贷。 可是……白纸黑字的东西,岂是他们说还就还,说不还就不还的。 当初催收吏可是一个个登门,白纸黑字的彼此画押的。 在这种情况之下,西山钱庄各个分号都加派了护卫。 于是……许多人在外头,哭天抢地,哀嚎遍野。 。 八股废除了。 没有了出路。 宅邸和田地都贱卖了,失去了生产资源。 转过头……却发现这些本属于自己的东西都涨……涨了啊。 前几日才卖出去的宅邸和土地,才几日功夫就暴涨,可这些东西再不属于自己了呀! 当他们发现自己除了债务之外,已是一无所有,这时……方才醒悟过来。 在这个时代,当人没了土地……失去了功名,首先失去的,便是家里的奴仆。 奴仆们争相逃亡,跑了个干净。 紧接着,便连婢妾也纷纷卷了剩余的财富跑了。 在地方上,所谓的人脉,顿时土崩瓦解。 因为人脉本是靠着实力来支撑的,家道中落,谁理你。 何况这波及的不是一家两家,你找别人帮忙,别人还想找你呢。 此时此刻……竟只是一转身的功夫,许多人发现自己竟和寻常百姓没有了任何的分别。 不甘心的自然是有的……可是他们的不甘,这才发现无效起来。 尤其是地方上,这一次遭受的,都是重创。 剩余的士绅,虽是保住了自己的田地,却是人心惶惶,一时之间,无所适从起来。 此事从头到尾,就如一个闹剧一般。 你要怪皇上?怎么,还想造反不成? 你要怪那齐国公……可齐国公也是受害者,差一丁点儿便死无葬身之地,倘若不是他死而复生,还不知多少人跟着遭殃呢! 能怪谁呢……怪谁…… 这漫天的怨愤,大家竟是发现,无处发泄。 好生生的日子,转眼之间变得艰难起来。 破产的人,只能对天长叹。 而此时……弘治皇帝已听闻到了消息,随即火速带着萧敬,匆匆来到了西山。 在西山………车马如龙。 从天下各处赶来的车马,将无数的契约带了来,人们挥汗如雨,犹如秋收一般,赶着开始清点。 正施施然喝茶的方继藩,听闻陛下来了,心急火燎的赶到了弘治皇帝的面前,行礼道:“陛下,儿臣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弘治皇帝只是颔首点头:“朕听闻你调集了资金去天下各府各县收购土地了?” 方继藩道:“这人人都往交易所里去凑,儿臣凑不上去,左思右想,所以……” 弘治皇帝显得龙精虎猛。 佩服啊。 满天下的人,只想着股市,想着京里的宅子,所以人人都在争抢,可方继藩,却是不落俗套,居然…… 弘治皇帝不禁有点纳闷,朕怎么就没有想到呢? 听说许多地方的地价都是暴跌,已到无人问津的地步,而西山仗着交易所大量的资金注入,抽调数不尽的资金,疯狂的扫荡天下的土地市场,这里头的利润,只怕不比交易市场要低。 弘治皇帝背着手,不禁露出了会心的笑容,西山钱庄,他可有五成以上的股份!五成啊! 弘治皇帝兴致勃勃的道:“来,里头说话,现在已经点验清楚了吗?” 方继藩摇头:“还早着呢,还有许多偏僻的府县,契约还未送到京里,另一方面,现在送来的地契,也是堆砌如山,儿臣………一定好好努力,争取在一个月之内,将这地……统统清点出来。” 一个月……还只是清点…… 这真的大大超越了弘治皇帝的预期,令弘治皇帝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人的从众心理,真是可怕啊,有点风吹草动,有人开始兜售,紧接着便是暴跌,暴跌之后便是更疯狂的抛售,恐慌的心理一弥漫…… 弘治皇帝大抵已明白,这经济与人的信心息息相关了,难怪那刘文善所著的书中,格外的强调经济即人心。 弘治皇帝整个人脸色凝重起来:“现在点验出来的有多少?” 方继藩想了想道:“半个时辰之前,儿臣问过一个数目,说是有山林、田亩之地,总计三千七百二十五万亩。当然,这其实只是冰山一角,儿臣的预计,一个月之后,这个数目还会增加三四倍,盖因为前期有大量的人,居然宅子和抵押的土地都不要了,因而……这些都是早就折算好了的……” 弘治皇帝:“……” 这个数目……是非常可怕的。 户部那里,在册的土地,大致在四亿亩上下。 当然……这只是在黄册里记录的。 只怕其中还有不少的瞒报,甚至还有隐匿的田产,且没有计算关外和交趾的数目。 因而……有人预估,真正的田地数目,理应是在六七亿亩上下。 方继藩这个家伙……还真是够黑的。 若是如他预估的一般,岂不是到手的田地,将高达亿亩?这到底动用了多少的金银,又让多少人血本无归啊。 弘治皇帝忍不住道:“这么多的土地……操持于西山钱庄手里……意思是……若是等地价高涨,转手一卖,又是十倍之利?” 方继藩摇头:“陛下,这东西……卖不掉。如此多的土地推上市场,谁有这样的财力,能以十倍的价格消化。” “说的有理。”弘治皇帝拧了拧眉,若有所思的颔首点头:“那么收来有何用?” 方继藩听到这个问题,笑了笑道:“陛下……这土地的用处可就大了,不同的土地,可有不同的用途,若是离城里近的,西山建业这边可以着手建造新城,这地是西山钱庄的,投入的银子,也算是西山钱庄的,卖出去的宅邸,自也归西山钱庄,这是一本万利的买卖,准能赚。” 弘治皇帝眼里放光。 虽然作为一个帝皇,他很想自己表现得淡定一些,可实在是压不住内心的那一团火焰。 “有道理。” 方继藩便接着道:“其余的呢,或是用来修路,用来建设各项设施,令百姓们安居乐业……” “这只怕花费不少吧?” 方继藩正色道:“陛下可有没有想过,何为新城?新城可不是一个宅子这样简单,倘若只是一个宅子,不过是一堆烂石头而已。人们之所以愿意住在新城,盖因为这新城之中,生活便利、舒适,因而需要道路,需要铁路,需要医馆,需要学堂,需要铺设和预埋管道,需要挖解决地下水渠,需要开挖粪池,这大大小小的东西,无一不是利于国计民生的,建设了新城,便需要注入大量的资金,资金周转起来,便需要无数的作坊支持,需有人炼钢炼铁,需有人烧砖建窑,这都是需要数不尽的人力的事,当下我大明最多的就是流民,只有给流民们一口饭吃,方才利于我大明的社稷基业。这饭从哪里来?不就来源于数不尽的作坊,还有修桥铺路吗?” 方继藩顿了顿,继续道:“他们有了薪俸,咱们的宅子才可卖出去,卖了宅子,回笼了资金,就可以更加快的建设新城,于是就有了医馆,有了学堂,有了戏堂,有了商业。有了这些,便需要大夫,便需要教师,需要戏子,需要商人,需要这一个个铺面的货架里,摆上无数的商品。这一切……都是相辅相成。” “陛下……儿臣无一日不在为我大明,为皇上您,为这苍生百姓谋划啊。天下各个州府,无不是残破不堪,一到雨天,道路便是泥泞,莫说是车马,便是人都难以行走,且大多街巷窄小,这粪水又无法处理,臭烘烘的,这样的地方,不但容易滋生疾病,而且百姓们在此聚居,也甚为辛苦。” “朝廷从前只晓得劝农,可如今开了新政,想要国富民强,需劝工,劝商,劝人读书,将这本是无用的劳动力,组织起来,让他们各司其职,京师和保定……就是整个天下的样板,可陛下的天下,不只一个京师和保定,若是朝廷只顾眼前,却遗忘了天下各州府的百姓,那么……陛下不过是京师军民的父母,而非天下人父母。” “银子……撒出去,只要它还在流动,流的越快,普及的人越多,对我大明,就越有好处。现在当务之急,是借用新城,将这银子流动起来,为我大明奠定基石。” 方继藩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说的连自己都感动了。 自来到这个世界,他就无一日不想改变这个世界。 不是因为其他。 而是因为……方继藩是个真正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 两世为人,若只是想着自身富贵,这又有什么意义? 经济的本质,就是利用消费带动生产的繁荣,而旺盛的消费力,将使生产力也随之疯狂的扩张。 可旧有的思想,扎根太深了,不说那等自给自足的消费观,便是连历朝历代的皇帝,都不断的在推销着节俭的观念,人们将钱分成两半来花,可是……时代变了,从前的方法,不管用了。 想要扩张,想要发展,就必须得放开手来消费。 既然大家都舍不得花钱……那么……很好,方继藩卖房给你们,帮你们花好了。 弘治皇帝听到此处,也不禁为之感慨,想到那只会张口说什么圣学的刘辉文,再看看这一刻的方继藩。 他叹了口气道:“朕得继藩,如周文王遇姜太公。” () 弘治皇帝一番感慨,不是没有道理。 方继藩所绘制的蓝图,比那些儒生们所绘制的蓝图,实在要吸引得多。 弘治皇帝不紧不慢的呷了口茶,整个人轻松下来,看向方继藩,道:“那么其他的土地呢?” 方继藩随即便道:“其他的土地,当然是用做农地,陛下,这农,乃是根本。” 弘治皇帝眼中有着满满的期待,道:“既如此,如何使用,就交给你了。” 方继藩忙是接旨。 才恭送走了弘治皇帝,却又有人来报:“翰林院侍讲学士王不仕,求见齐国公。” 方继藩背着手,冷哼了一声:“是那个号称很有银子的王不仕?这狗东西听说发了大财,本少爷要制不住他了啊。” “正是,正是,不过……不过他在外头,逢人就说,能赚点银子,都是少爷赏他一口饭吃。” “嘿……”方继藩脸抽了抽,淡淡道:“叫进来吧。” 王不仕被人请进来,虽是一个大老爷们,却是珠光宝气,气势比方继藩还足。 王不仕进来后立马摘下了墨镜,给方继藩行了个礼:“见过齐国公。” 方继藩翘着腿坐着,呷了口茶。 其实方继藩对王不仕的印象,并不坏。 在方继藩心里,他倒是很想和他客气一番的。 只是可惜,十数年的新生涯,令方继藩知道一个道理。 做人……一定不能跟人客气,你越跟人客气,别人越是害怕。 方继藩鼻孔朝天,施施然的道:“何事?” 王不仕对此,不以为意。 嗯,齐国公就是这样的。 他道:“前些日子,下官从各州府收购了一些土地,也不过……虽还未折算,不过从现在的趋势而言,怕是有两三千万亩。” 方继藩:“……” 方继藩皮笑肉不笑:“噢,恭喜,恭喜。” “只是下官思来想去,这么多土地给了下官也是无用,这些年来,下官承蒙齐国公的关照,因而……不妨……齐国公若是看到哪些地喜欢的,拿去便是。” 方继藩听到此处,脸就顿时冷了几分,拍案而起道:“你这是什么话,我堂堂方继藩,素来乐善好施,知书达理,以天下为己任,你说这样的话,岂不是说我方继藩强取豪夺?狗一样的东西,你这样的话,真是混账至极,我要罚你,没收你两千万亩地。” 王不仕:“……” 王不仕沉默了片刻之后,终于还是重新让自己的脑子变得正常了一些,带着微笑道:“对,对,对,公爷使劲的罚吧,这两千万亩,下官下月,就将钱粮簿子送来西山,下官知错了。” 方继藩竟像是有一种一拳砸在棉花上的感觉,顿时索然无味起来,懒洋洋的打了个哈哈:“嗯,知道啦,滚吧。” 王不仕面露喜色,又作了揖,才告辞而去。 …… 看着王不仕的背影,方继藩有点出神。 说实话……这个小机灵鬼,真的很擅把握时机啊。 片刻之后,王金元便听闻了消息,匆匆而来:“少爷……” 他拜倒在地,喜滋滋的道:“小人听说那王不仕欲赠西山两千万亩地,这王不仕,该多有银子啊,只是……真是奇了怪了,他急着去购地,好不容易买来的地,却又送来西山,就为了巴结少爷……少爷,您……您真是美名远播,大家伙儿,都沐浴着少爷您的恩泽,有点啥好东西,都上赶着送来了,少爷了不起啊……” “蠢货,你再想想,他为何赠地。”方继藩眼也不抬,依旧翘着腿,呷了口茶。 王金元这才开始琢磨起来,人的潜力是无穷的,尤其是在少爷的迫视之下。 很快,王金元便道:“听说他收购了不少的地,他是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一个区区的翰林侍讲学士,这么多的土地,他守的住吗,就算是他守的住,此后他的儿孙们,怕也守不住,与其如此,索性不如将这大头赠给少爷,一来呢,可免去这些烦恼,二来则是给少爷一个大人情,如此,他手头上其他的土地,便可高枕无忧的收入囊中了。” 方继藩冷笑,道:“只是这个缘故吗?我再提醒你一句,眼下,也只有京师和保定才有新城。” 王金元猛的眼睛一亮:“噢,小人明白了,他说是赠送两千万亩地,却晓得少爷有了土地,势必这新城要遍地开花,这里头有多大的利润啊,所谓卧榻之下岂容他人酣睡,正因为里头的利益太大了,他收了土地,就想跟着少爷发这么大的财,心里一定不安,这两千万亩,算是给少爷的好处费,余下的那些土地,才可安心的跟着少爷一道营建宅邸,这狗东西,他反了天哪,他居然也敢卖宅子了。” 方继藩终于含笑道:“让他建吧,这都是无妨的事,这两千万亩地,咱们笑纳了,你过一些日子找人清理王不仕的土地,噢,不,不用去找人,有现成的,邓健那个狗东西,不就在吗?” 王金元便嘿嘿的笑了起来:“少爷真是英明啊。” 方继藩突然怒道:“英明是英明,可是你王金元这些日子在暗地里也私下收购了不少土地吧。” 王金元:“……” “我……我……” 方继藩咬牙切齿道:“收了多少?” “小人……哪里有多少银子啊,平时靠着薪俸和赏金,一年到头,也不过到手三五十万两银子,虽攒下了一些积蓄,可小人穷的很哪,少爷……地是买了一些,可也不过几十万亩而已,小人家里人口多……小人上有老,下有小……” 方继藩想抽他。 这狗东西居然还敢哭穷,倒像是自己亏待了他一般。 不过此次方继藩死而复生,让不少方继藩身边提早得知消息的人,个个都发了大财,怕是不只王金元,邓健那个狗东西,也没少暗地里给自己买地。 “少爷,小人还有一事要禀报。” 方继藩晓得他这是故意想转开话题,正待要骂。 却听王金元道:“那刘辉文的儿子,此前是个举人,此次他爹入狱,本是这刘家上下惶恐不安,可自打三司会审之后,他这儿子,便开始活跃起来,四处和某些人联络,说是要聚集许多的士绅和读书人,联名上书……就在昨日,他家下了帖子,发了数百份,送给了许多士绅和读书人,说是要共商大事……明儿清早,他们就要齐聚一起……” 这倒是一个重要消息,方继藩顿时眼眸一冷。 三司会审,确实给了刘家一线生机。 听说这这几次会审都没有什么结果,这更是令刘家有了一些底气。 现在士绅们一肚子的气。 先前已有许多人破产了,可余下的士绅,却还在惶惶不安之中。 在他们看来……刘辉文就像一把剑,虽是没有刺中方继藩,可至少……这已是他们最后的武器。 再加上这刘家人的鼓动,似乎……也想借此,给庙堂施加一些压力。 这其实只是一个由头。 其根本就在于,士绅和读书人们怨气漫天,需要找一个宣泄的口子。 方继藩脸上突然绷紧起来,面上带着杀气腾腾:“姓刘的这狗东西,要谋害于我,此次刺杀,教我发了这么大一笔横财,本来我这个人很随和,与世无争,不欲与他们多计较,可他们竟还敢蹬鼻子上脸了,甚好,如此甚好啊,明日就教他们死无葬身之地。” 王金元打起精神,他心里自知,少爷这又是要欺负人了,他精神一震:“少爷还何吩咐?” 方继藩嘴角勾了勾,透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意,不紧不慢的道:“也没啥吩咐,明日给本少爷放个榜就是了。” 王金元顿时感慨万千道:“少爷真是英……” “英你大爷!”方继藩火起,起身就是踹他一脚:“我什么都没说,你就英明英明,你再英一句试试看。” 王金元挨了打,不过好在他早已是皮糙肉厚了,心里美滋滋的,这才是他的少爷呀,不是这样都不是原版的,他连忙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小人该死,该死,小人油嘴滑舌,实是辱没了方家……小人知错了,少爷明察秋毫,厌恶这等溜须拍马,这天底下有几个人不喜欢听恭维话,唯有少爷……行的正,坐得直,只晓得忠言逆耳,这是小人最佩服少爷的地方。” 方继藩身躯一震,咦,这话有点意思,不成,得记下来,说不准以后要用。果然是三人行、必有我师,自己虽是学有所成,却需知人的漫漫一生,就是学习的过程。 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这韩愈先生的名句,实是我方某人的人生写照。 方继藩怒气消了,眼眸却是眯着,这眼眸里,掠过了一丝杀机,口里道:“那就明天吧,明天让那姓刘的彻底的消失,既然他们一个个的活腻了,那就一个不留,不但要杀人,还要诛心!” ……………… 又一个同行猝死了,哎……老虎好担心,一晚上辗转难眠睡不着,起得晚了,抱歉。 .630shu.co,最快更新明朝败家子最新章节! 次日。 刘家果然来了许多人,门前车马喧嚣。 刘辉文的儿子叫刘歉意,刘歉意亲自领着几个弟弟在门口迎客。 来的人果然不少。 正如方继藩所说的那样,许多人现在正是有气没处出。 这一次,不少的士绅直接破产,就算幸存下来的,也是伤筋动骨。 他们多是读书人,功名又没了,心里怀着满腔的憎恨。 这是把人往死里逼啊,既然不让大家好过了,索性借着这一次三司会审,闹出一点动静,好让陛下知道,咱们不是好惹的。 当然…… 他们这般做,某种程度而言……也是这庙堂之中,有人暗中默许。 再不争一争,就真的完啦,争了,说不定一切就不一样了。 “清河王老爷到。” 门子一声响亮的唱喏。 刘歉意一脸沮丧沉痛的样子,毕竟他的父亲还在获罪,也不知会不会牵累家族,自己的性命也是危在旦夕,在这个节骨眼上,他除了破釜沉舟之外,没有其他的办法了。 可一听到了清河王氏有人登门,刘歉意顿时打起了精神。 这清河王氏,可是京津一带历经了十数代的名门望族啊,书香门第,而且……占据了京津无数良田,这些年,凭着科举,王氏入朝为官者就有七八人之多,想不到……他家竟来人了。 刘歉意亲带人到了中门,果然看到清河的王世勋带着几个子弟来。 刘歉意顿时热泪盈眶的道:“世伯……” 王世勋身体硬朗,上前拍了拍刘歉意的肩,语重深长的道:“贤侄,小小年纪便挑起了家业,哎,遥想当年,吾与汝父青梅煮酒,何等畅快,不曾想,他竟遭如此大难。老夫去都察院打探过了,汝父现在所犯的虽是逆罪,却是其情可悯,想来,朝廷必有恩旨。” 刘歉意目光通红,幽幽的道:“家父……家父委实不该如此啊……” 王世勋叹了口气,颔首道:“是啊,这是大过,刺杀驸马,哎……他太刚烈了。” 这些人,多是在京畿一带的士绅,平日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相互见了,都不禁问好。 此时是非常之时。 王世勋和人打了招呼之后,又将刘歉意拉到了一边来,压低了声音:“可听说朝中有人颇想营救的父亲?” 刘歉意打起精神:“不知是哪一位叔伯?” 王世勋眯着眼,却没有继续说下去了,这等事,是决不可说的,便道:“现在各州府,已经在暗暗联络了,不少地方父母官,对汝父也颇为同情,还有士绅和读书人,总而言之,需沉住气,静候佳音。那齐国公,太过火啦,须知玩火自焚的道理。” 刘歉意见他说的暧昧不清,不禁道:“就不知是哪位高义之士……哎,莫说是他能救下吾父,便是救不下来,小侄心里也是感激涕零的。” 王世勋意味深长的样子,却没有继续在此事上头过份的纠结,转而道:“敢在这钦案上头动手脚的人,自有他的本事,也不必妄自猜测了,猜了也无用,世侄,去待客吧。” 刘歉意知道再打听不出什么,便随王世勋至后院。 后院里已摆了七八十张桌子,高朋满座,人们聚在一起,彼此诉苦,自己这一次折损了多少银子,隔壁的某某某,因为如此而破了家,凄惨到了何等的地步。又有说,好不容易考来的功名,竟是被没收了,说到激动处,个个咬牙切齿,捶胸跌足。 不等刘歉意开口。 便有人情绪激动的道:“事到如今,是真没法活了,从前我们读书人,受何等的礼遇,哪怕就是蒙古人来了中原,也不曾这般薄待我们的,现今好了……我等还有什么出路?我昨日坐车,迎面来了一车,此车中,竟是一个贱商,若在以往,这贱商哪里还敢迎头而来,可现在呢,对方却是不肯退让,他们是个什么东西,不知礼义廉耻,不通教化,这样的人,竟也可以骑在我们的头上……哎……不瞒诸位,此次吾家,折损了七百多亩良田,子孙不孝啊……” 说罢,他便滔滔大哭,像失了魂似的。 “中原衣冠丧矣。”又有人大哭。 有人道:“刘祭酒,是何等样的人,大家心里都自知,我家与他家乃是世交,他们祖祖辈辈,都是大儒,是正人君子,今日他遭难了,是为何遭难?大家心里不知吗?如今,三司会审,弥天大祸,就在刘祭酒眼前,今日大家都在,吃着刘家的酒菜,总要说一句公道话。” “是……” 人就是如此,聚在了一处,仿佛就有了靠山,自觉得法不责众起来,底气也足了,说话也大声了,平时不敢想不敢干的事,瞬间便有了勇气。 “就请周相公说罢,我等听着便是了。” 这姓周的人道:“不妨我等联名为刘祭酒作保如何,他是什么样的人,我等最清楚,一个两个人没什么气力,可若是千人万人,俱都联名,写下万言书,朝廷难道还能放任不管不成,我周某人,就第一个将名字写上去,无它,只不愿这庙堂之上,遍布豺狼朽木,不愿我华夏衣冠,至此而止,诸公,国朝至今日,我等已退无可退了。” 他这般一说……在大家的激动中,骤然群起响应。 刘歉意坐在一旁,已是热泪盈眶,他联想到庙堂中的某个大人物,似乎愿意为自己的父亲开脱,再见这么多人为自己父亲正名,心里感慨万千,起身拜下道:“学生不过是小辈,今父蒙难,死亡且在眼前,幸赖诸公在此际伸出援手,这般高义,学生铭记于心,今日学生羞愧万分,代家父,给大家跪下了。他日,定当酬谢。” 一旁的王世勋率先拉起他,似乎对于今日所发生的事,这王世勋早就成竹在胸,他道:“贤侄,不必如此,汝父是什么人,我等心如明镜,都是圣人门下,自当襄助。” 刘歉意流着泪,看着王世勋:“世伯……世伯……小侄……小侄历来佩服您,世伯乃是高尚士也……” 他想说许多感激的话。 王世勋只捋须,微笑着道:“言过其实了,言过其实了,吾等……不过是看不惯当今朝中这一股妖风,国家养士百五十年,而我等也受了百五十年的恩禄,我们读了书,就当明理,明了理,便知有所为,有所不为之事,若有所为,虽千万人,吾往……” 他只说到一半。 却有人急匆匆的进来,慌乱的道:“少爷,少爷……西山钱庄四处张榜啦,西山钱庄四处张榜啦……” 这门子跑的飞快,疾速的进来,气喘吁吁的样子。 王世勋不高兴的皱起眉头。 他最讨厌有人打断他说话了。 何况还是个奴仆。 可这刘家的家奴,却一副惊惶不安的样子,吸引了许多人的注意力。 人们纷纷收起了义愤之心,朝那门子看去。 “大胆,刘义,真是太大胆了,一点规矩都没有吗?”刘歉意忍不住恼怒。 这门子这般冲进来,还打断了自己贵客的话,这是极无礼的事,说出去,别人是会取笑他们刘家的。 这刘义却是啪嗒一下拜倒道:“小人……小人觉得事有蹊跷,而且……还有人张榜张到了咱们府门口,所以小人觉得……” 王世勋微笑,拍了拍刘歉意的肩:“世侄,不必动气,且听听他说什么。” 刘歉意惭愧的道:“小侄管教无方,让世伯见笑了。” 接着,大家屏息,便听那刘义道:“西山钱庄张榜,说是钱庄这些日子,大肆收购粮田,已得粮田一亿五千万亩上下……” 士绅们顿时脸色不一样了,面如死灰。 这事,他们当然知道。 不知多少人已亏的破产,便是他们也大多伤筋动骨。 姓方的那狗东西,真是害人不浅啊。 只是……他们还是没想到……西山钱庄这一月以来,居然就收购了如此多的田产,这个数目,实在是太可怕了。 人们纷纷交头接耳,议论起来。 王世勋第一个冷笑,鄙视的道道:“敛财如此,世所罕见,这样的人,居然还高居庙堂,也是本朝一大奇景。” 这话,可谓是说到许多人心坎里去了。 方继藩如此敛财,自是不得人心的。 却听那门子接着道:“可上头又说,西山钱庄购置土地,本意乃是为了振兴农业,除此之外,便是要惠及天下的百姓,因而,西山钱庄……要将这些土地,绝大多数都放出去,让百姓租种,每户人家,至多可租三十亩,统统免佃租!” 免佃租? 这是白送给百姓们耕种了? 听到这里……王世勋脸微微一红,方才他还说方继藩敛财,可现在…… 只是…猛地…… 王世勋突然身躯一震。 一句京里流行的词汇如闪电一般,出现在他的脑海。 卧槽…… 姓方的狗东西……他免佃租…… 犹如晴天霹雳,王世勋骤然之间,觉得天旋地转。 这狗东西,他是要刨老夫的祖坟,要让老夫断子绝孙吗? .630shu.co,最快更新明朝败家子最新章节! 这诺大的刘家后院里,鸦雀无声。 每一个来客,都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人们沉默着,努力消化着。 免佃租,这是旷古未有的事。 说句难听话,这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翻遍了史书,也不曾听说过这样的事。 若只是一个士绅昏了头,其实也不打紧,一个士绅,满打满算能有多少的地,他若是免佃租,自然而然,会被淘汰掉,因为用不了多久,他就会破产,而后土地会被贱卖。 可如若是上亿亩土地,直接免掉佃租呢? 这是何其可怕的事啊。 他方继藩……难道打算吃土? 可显然,西山钱庄现在是财源广进,而且所得的土地,本就是以最低的代价获取的,在这些来客们眼里,几乎和抢也没什么区别。 人家既然敢免,总能从其他地方挣回来。 可是……咱们怎么办? 当下的佃租,大抵可分两种。一种是土地的所有产出,士绅和佃户按比例来分摊,好的地方,是五五开,差的地方,是三七开,士绅得七,佃户得三。 当然,这等均分法,是较为温柔的。 还有一种,被称之为铁板租,所谓铁板租,便是大抵一亩田倘若能收三百斤米,按规定,租了地,这一亩田,便要收一百八十斤至两百斤不等。 看上去,铁板租和均分法没什么分别,却不要忘了,哪怕是佃户,也是需要应付粮税和徭役的,这几年,徭役可以用银抵扣了,倒是还要了一些。而这固定缴纳的粮食,加上皇粮,寻常的佃户,若是在丰年倒还好,一旦遇到了灾年,粮食减产,这一亩地,可能都种不出一百八十斤粮来,等于是一年到头,白白的耕作,粮食部给收缴了去,可能还倒欠士绅一笔钱粮。 这个时候……往往会有一些友善的士绅,会免去佃户所欠的的粮食,这样的好士绅,是不少的,通常被称之为大善人。 王世勋就是如此,他家在清河,素以王大善人的称号,延续了十数代。他的高祖是王大善人,他的爷爷是王大善人,他爹是王大善人,到了他这,自然也是王大善人。 因而,许多人一旦沦落到了做佃户,那么几乎子子孙孙都别想翻身了,因为在丰收的年份,一家老小,也不过是勉强有口饭吃,甚至还得饱一顿饿一顿,种出来的多余粮食,统统都做为粮税和佃租之用。 可一旦遇到了灾年,粮食减少,不但颗粒无收,还倒欠着善人们数不尽的佃租,如此如滚雪球一般的债务,子子孙孙,是永远还不清的。 大明的流民问题,至少在现下,并非只是天灾所导致,而是随着人口的增多,土地的兼并,天灾的频繁,许多佃户们发现,自己哪怕是租了田地,辛劳的耕作,到了农闲时,安分的完成了官府的徭役,可其实……他们绝大多数时候,未必能挣到自己的口粮,甚至……因为铁板租的缘故,可能还欠着一屁股债务。 于是……人们逃了。 这些年来,土地的收益不断的提高,大量新作物的出现,让不少佃农终于可以缓了一口气。 可事实上真正最大收益的还是士绅。 原因无他,地是他的,作物的收成高了,这佃租也要涨一涨,最终的结果是新作物带来的巨大好处,一亩地多收的一百斤粮食,可能只有二十斤流入了佃农的口里,八成以上,依旧还堆在士绅的谷仓里。 这世上……终究是胳膊扭不过大腿的。 可无论是胳膊还是大腿,终究还是血肉之躯,现在有个狗一样的东西,他提了一把刀来。 王世勋是何等人,他是读过书,明白道理的。 这一刻,他整个人颤抖,脸色苍白如纸,嘴唇不禁开始哆嗦起来。 从前方继藩那狗一样的东西,是折腾出各种商业和金融手段,把士绅们拉下水,而后用丰富的经验,将这一批士绅统统收割掉。 而如今,收割来的土地……现在成了这狗东西手里的神兵利器,转过头……直接对着那些没有被商业和金融拉下水的士绅……当头一棒。 要完蛋了…… 如此巨量的土地,免收佃租,到了那时……自己的地……还有人耕种吗? 那些佃户,还不赶紧携家带口,疯了似得往西山钱庄的田庄里涌啊。 给西山钱庄种地,只需缴纳皇粮便是了。 可给士绅们耕种,却是要缴纳六七成的佃租,这等于是……种一亩地,得以往三倍的收益。 三倍啊…… 许多的宾客,身躯也已开始颤抖。 突然……有人哀嚎:“只怕地价……还要跌……跌跌不休,不知何时是个头。” 说出这番话的人……却无人去理会他。 因为这不是跌的问题。 地价跌了,只要地还在自己手里,自己不卖,谁能奈何自己。 因而有人更有见识:“这何止是地价下跌的问题,周兄在博野县有地六千余亩,以后……还招的到佃农吗?就算招到了佃农,且问,打算收他几成租?七成?六成?五成?三成?二成?只怕是二三成,想来……也无人问津吧。” 没了地租,难道大家伙儿自个儿下地耕种,在场之人,哪一家手里,不是有数千亩数万亩的地啊。 而一旦士绅们所收的地租暴跌,从土地中所获得的收益,自然就少的可怜了,那佃农,给他们一口饭吃,他们便知足的。可对士绅们而言,他们稀罕的不是饭,他们有大宅,家中有仆从,需要车马,更需供养子弟读书,他们家大业大,除了有大房,还有二房、三房、四房,这里头的开销有多大?一旦收益暴跌,这家……还维持的下去吗? “完了……完了……”有人嚎哭起来:“这地……我看得赶紧卖,再不卖,只怕无人问津了。” “现在想卖?”有人愤怒道:“已是迟了,这方继藩丧尽天良,是成心不给大家活路了啊。” 王世勋只听得脑子发晕,他一句话都不想说,谁曾想,今日在此高谈阔论,转过头,方继藩直接抄了大家的后路了呢。 刘歉意听的心惊肉跳,可他满心的,只想营救自己的父亲,忙道:“诸位……诸位……我等在此之时……” “贤侄……”王世勋突然不客气的打断了刘歉意的话,声音冰冷。 刘歉意忙看向王世勋,露出不解之意。 王世勋道:“今日有事,告辞。” “世伯,吃一顿便饭再走啊。”刘歉意忙道:“何况……家父……” 王世勋阴沉着脸,齐家治国平天下,家都要没了,谁还管得上爹的事,老夫往后的日子,未必会比家好。 他转身便走。 其他的宾客纷纷醒悟,这个时候,得赶紧自救啊。 于是纷纷起身。 刘歉意急了,忙是要拉住王世勋。 王世勋却是将他的手甩开:“贤侄,好自为之吧。” 留下了这么一句冷冰冰的话,却已心急火燎的冲了出去。 浩浩荡荡的士绅们,一脸茫然,只见王世勋出去,便也纷纷出了刘家。 王世勋朝着车夫吩咐:“去西山,赶紧……” 人们在门前窃窃私语。 终有人道:“走,我们也去西山。” 须臾之间,整个刘府一片狼藉,人去楼空。 刘歉意瞠目结舌的看着这一切,竟是痴了。 我爹咋办? ………… 日上三竿,方继藩还未起来。 倒是朱秀荣催促了几次,方继藩才晕乎乎的任人伺候着宽衣。 朱秀荣道:“方才,有许多人来拜谒,说是非要见夫君不可,夫君……切莫误了大事,让人久等了不好。” 方继藩打着哈哈:“让他们等着便是了,我又不急,哎……”他叹了口气:“以往的时候,清闲的不得了,可自打这一次回京来,隔三差五便有人寻上门,这样的日子,真不是人过的啊。” 朱秀荣蹙眉:“总而言之,却需小心,南通州这一趟,可是将阖府上下都吓死了,为人处事,最着紧的便是以和为贵,夫君切莫再树敌了。” 女人就是如此啊。 以和为贵…… 方继藩面上笑嘻嘻的道:“这是当然的,我最爱和人交朋友,虎子,虎子……” 方继藩穿戴毕了,叫上了虎子,虎子气势如虹的到了方继藩面前。 方继藩踹他一脚:“这狗东西,长得比本少爷还高,反了啦。” 虎子立即道:“少爷……要不,俺让俺娘给制一双千层底的鞋底,能长高的。” 方继藩顿时感觉自己的自尊遭受了侮辱。 摇摇头,叹了口气:“去会客,把的人都叫上,噢,腰上还别着短铳,拿我瞧瞧。” 说着,直接取了虎子腰间别的短铳,握在手上,这短铳沉甸甸的,握在手里,格外的有气势。 现在就缺一个墨镜了。 可惜……少了一根烟。 可细细想来,方继藩还是不敢打烟草的主意,这玩意……害人。 方继藩三观奇正,是有良知的人。 ………… 第一章送到,求月票。 方继藩到了中堂,这里早已是人满为患。 其实不止是堂中的人,在这方家的外头,还有不少人。 乌压压的,足有数百之多。 都是闻讯之后,匆匆赶来的。 这些人都是坐卧不安的样子,面上带着明显的焦虑之色。 要完蛋了啊,真正要完蛋了。 从前是借了贷的人死得快,现在好了,这些较为谨慎,还保留了土地的士绅,现在一个都跑不掉了。 真的是欲哭无泪啊。 片刻之后,先是一队护卫明火执仗的过来。 齐国公不久之前遇刺,现在随身有百来个护卫保护,也不算是过份。 众人见了方继藩来,个个想要开口说点什么,可口一张,又不知该怎么说。 好在那王世勋是见过世面的人,当先上前,作揖道“见过齐国公……” 方继藩目不斜视“你是何人?” 王世勋微笑着道“鄙人清河王世勋。” “王世勋是哪一根葱,没有听说过。” 这是裸的打脸啊。 好歹是有头有脸的人,当面说这样的话,一点都不含蓄,王世勋面上依旧保持着微笑,却是忍了。 当然,他毕竟和方继藩接触不多,若是接触久了,知道除了皇帝,这方继藩对谁都是这样说话的,说不准心里还会好受一些。 王世勋道“鄙人山野樵夫,贱名不足挂齿,齐国公没有听说过,哈哈……也是情理之中。” 方继藩已坐下,喝茶,头也不抬“说罢,何事?” “我等来此,只是有一事相询,敢问齐国公,这……这……今日张榜,里头说西山钱庄的土地……” “噢,是有这么回事。”方继藩放下了茶盏,露出了一副义正言辞的样子“众所周知,我方继藩视百姓如赤子,这天底下,我方继藩谁都放不下,这心里,唯独放得下的就是百姓啊。百姓们,日子过的太苦了,吃糠咽菜,衣不蔽体,苦不堪言,我方继藩是读过书的,孟圣人那狗……不,孟圣人他老人家是怎么说的?民贵君轻,对不对?你们也都是读过书的,应该听说过这句话吧,本公爷对此深以为然,这天底下,还有什么比百姓们更紧要呢?百姓们活在这世上,无非是衣食住行而已,没有衣服,就不能御寒,没有饭吃,百姓们就要饿死啊,我方继藩岂忍在此大鱼大肉,却让百姓们孤苦无依呢。” 方继藩又道“昨夜我做了一梦,梦中见孔圣人到了梦里对我说,小方啊,你很有前途,这些年,为这天下做了许多事,圣人他死了上千年,可心里也和我一样,记挂着这黎民百姓,圣人说着,便生气了,说是神州大地,赤贫者如过江之鲫,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你方继藩是本圣人的嫡传弟子,怎么能放任不管呢。” 王世勋“……” 说实话,敢自称孔圣人嫡传弟子的人,还真没有…… 偏偏做梦这等事,谁也不能反驳。 虽明知方继藩是在瞎说,却还能说啥?说他乱编?可也得顾念自己的人身安呀! 方继藩说到此,痛心疾首的道“今日梦醒,我方知自己罪过,圣人他老人家真的不容易啊,他是有大德之人,我辈读书人,摸着自己的良心说,是不是该拿出钱粮和土地来,周济天下?” 王世勋人等俱都沉默。 突然,方继藩一拍案,桌几哐当一声,把一群沉默的人又吓得心里咯噔一下。 方继藩朗声道“我方继藩不才,钱粮是没有多少,可是有地,地也不多,区区一亿五千万亩而已,拿去周济百姓,怎么,难道还有人想要拦着我方继藩做好事?来,说说看,是谁这样大胆。” 众士绅们一个个铁青着脸。 你做好事,关我们什么事,可你这狗东西,是在砸锅啊。 可无论怎么说,方继藩的话里,挑不出丝毫的错来。 王世勋急了,忙道“齐国公高风亮节,学生人等,佩服的很。只是……只是……百姓们的日子过的不错,这些年来,无灾无难,并没有人饿死,齐国公这般将土地免租,只恐会引发谷贱,谷贱伤农,还请齐国公三思。” 方继藩冷笑,摇头道“这个不劳挂心,反正伤也不是伤寻常百姓,百姓的耕作,自己吃喝都才勉强够了,多余的粮食也是有限,何来伤农的道理?” “我还巴不得贱一点呢,这城里的匠人和学徒也要吃喝,要吃喝就要买粮,粮食太贵了,他们吃什么?” 王世勋更急了“这一旦免租,可就收不回来啦,所谓由奢入俭难,由俭入奢易,齐国公有没有想过,一旦开了这个先河,那些佃农们吃饱喝足,往后……若是遇到了什么天灾,他们稍稍饿了肚子,可就未必感激齐国公了。” 方继藩听着好笑。 想来王世勋人等,也是实在找不到理由了。 当然……这等说辞,若是两世为人的方继藩觉得可笑,可在这个时代,却是未必。 遇到这样无理之人,方继藩往往比他们更没有道理“这和你有什么关系,他们感激不感激,我就是要免租,狗东西,这是你能说的话吗?” 王世勋想死。 可是……大祸即将临头。 都到了这个份上,他能说什么。 自是无论如何,也要想尽办法阻止此事。 见方继藩无动于衷,他立即道“何况一旦如此,地价一定暴跌,齐国公,学生也是为了您打算啊,这将触犯多少人的身家性命,如此涉及到了性命攸关之事,怎么可以如此草率呢,学生只恐有人不平则鸣,甚至……引发起了大乱,到时少不得要血流成河,齐国公爱民,怎么忍心看到这样的状况呢。” 终于还是来了…… 这几乎是裸的威胁。 你方继藩难道不怕逼得有人造反吗? 一旦反了,可就不是你方继藩能控制的住的。 方才其他亦是慌乱的士绅听了,顿时有了几分底气。 对啊。 你方继藩试试看,真以为咱们这些在地方上有钱有粮的人,是吃素的? 历朝历代,得罪了士绅的人,有几个有好下场? 方继藩不听还好,一听,顿时忍不住大笑。 这大笑格外的刺耳。 王世勋等人觉得自己的自尊心受到了侮辱。 一个面红耳赤。 接着,见方继藩抚掌道“怎么,谁要造反,谁敢造反?是你……还是你……” 王世勋连忙摇头“学生说的是其他人。” 方继藩激动的不得了“若是如此,这就好极了,这免租的土地策中,我早已想要添加一条,但凡家中有人入伍从军者,可免租田百亩,你看……他们家都可因此而受益,一百亩地,足够一家老小过上好日子了,有了这些免租的田,朝廷的粮税收起来也是轻而易举。朝廷有钱有粮,兵源也是充足,我就想看看谁想反,从太子殿下,再到寻常的兵卒,只怕都巴不得有人反了呢,正好杀了这些叛逆家邀功,一个都不放过。” 听到此处……士绅们脸色一白,心里彻底的寒了。 给予入伍者优待? 授免租田百亩? 这……倒是颇有几分唐朝时的府兵策略了,唐朝初期,正是凭着这样的策略,才缔造了大唐强盛的军马。 士绅们仿佛可以看到,一但有人造反,西山这儿,只需一支命令,数不清的青壮,踊跃入伍,朝廷大量的钱粮撒出去,他们骑着马,提着火铳或是精制的刀剑,遮天蔽日一般,杀向叛军。 有人不禁打了个寒颤。 话说到了这个份上……人们悲哀的发现…… 这一次……真的是神仙都难救了。 要大义,大义在方继藩手里。 要动兵,方继藩能把他们按在地上摩擦数百遍。 比人……人家的人比你多。 比银子,人家的银子能砸死你。 士绅们瞬间炸了,这堂中进来的一群士绅代表,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仿佛棺材就在自己的脚边上。 王世勋顿时觉得自己心痛得厉害,他急促的呼吸,陷入了绝望,而后……不禁咬牙切齿的道“齐国公……你今日敢做这样的事,他日可不要后悔,历朝历代,齐国公可曾见王莽、王安石这样的人,会是什么样的下场……今日该说的都说了,齐国公切莫自……” 他本想说切莫自误…… 可误自没出口。 猛地…… 方继藩眼里掠过了怒意。 没有人可以这样和方继藩说话。 哪怕是我方继藩要碾压你们,你们也不能说。 方继藩在此时,掏出了短铳…… 王世勋眼前一花。 还没等他明白怎么回事。 砰! 刺鼻的硝烟弥漫。 啊呀…… 王世勋正张脸都拧成了一团,手用力的捂着自己的大腿,那大腿血流如注,一下子染出一片刺眼的红,他发出了哀嚎“好好的讲道理,怎可……怎可如此……啊呀……” 推荐一本书,《秘宝之主》现代修真类型。 新世界,天命觉醒,异宝纷现。各类新宝,品类繁多,威能各异。少年掌上古至宝,驾临诸宝之巅。 。 这几日,各县的灾民早就闻风而来了。 于是乎,府城里人满为患。 许多灾民,索性就在港口处驻扎。 一见到威风凛凛镇国公号来,这里顿时人声鼎沸。 第二趟,比之第一趟收成更好,一方面是水手和舵手开始熟练,另一方面,是唐寅敲船敲出了心得。 水兵们已经开始熟练的操纵船只了,如何扬帆,如何收帆,如何收锚,如何起锚,如何收网,许许多多的学问,靠教是教不出来的,得练。 舰船一靠岸,大家便开始装卸一筐筐的大黄鱼。 今日还弄来了一个鱼王,足足有十三斤,唐寅让人将这大黄鱼留下来,今夜在水寨里宴请知府温艳生,温知府这个人,除了一口河南梆子似得的口音听的有点不舒服,人还是不错的。 当日,粮价开始了新一轮的暴跌,转眼之间,竟至五文,就这……竟还是无人问津,即便是有些钱的人家,也不想吃粮了,这不是钱的事,在人们最朴实的观念里,肉的价格,本就是该比粮贵的,天天有肉吃,而且还是容易消化的鱼肉,这大黄鱼是真的鲜美啊,美滋滋,大家还没吃厌呢。 许多人已经想死了,因为当初,有人为了囤货居奇,暗中用高价收买了不少粮。 当天夜里,听说温知府居然还去了水寨里喝酒,这……丧尽天良啊,文武合流,不,官官相护啊,这是要将百姓们,逼死的节奏。 于是乎,一封封书信,开始送出去,大家没法活,就先摘了你温艳生的乌纱帽。 可就在这天夜里。 摇摇晃晃的温艳生回到了自己的廨舍,他口里喷吐着酒气,打了个嗝。 摸了摸肚皮,今夜的那条鱼王,一开始吃的是很有滋有味的,就是…吃的多了,居然有点腻味。 又打了个嗝,他兴冲冲的开始打开笔墨。 想了想,开始写奏疏。 此次……宁波府好像不太缺粮了,甚至,照这个情势下去的话,极有可能,宁波府的粮价,可能还要维持一段时间低估,所以……哎,现在朝廷一定心急如焚吧…… 这样想着,温艳生乐了,若是满朝诸公,知道现在百姓们都以肥鱼维生,会不会……有点郁闷啊? 大灾之年,何不食黄鱼? 只是……当温艳生想到了那些损失惨重的士绅们,温艳生皱起了眉,他深知仕途险恶,朝廷距离这里,有千里之遥,他们在朝中是有人的,白日的时候,自己的话,是不是火药味太重了,如今,彻底将他们得罪死了,却不知会滋生什么事端。 想了想,他叹了口气,也罢,事已至此,由着他们吧,即便丢了乌纱帽,至少,还保留了我温艳生做人的清白。 不过…… 他思绪飘飞,明日备倭卫又要出航,却是不知,还能不能打着这么肥的大鱼王,打着了,那唐编修,还肯不肯请我去吃呢。 虽然有点儿腻味,可这腻味的过程,也很快乐啊。 尤其是这位唐编修是个极有才情之人,诗词歌赋,信手捏来,和他温酒吃鱼,谈天说地,确实是一件极愉快的事。 一封奏疏,已是书毕,随即命人飞马送出。 烛火冉冉,温艳生又想,那唐寅的恩师,真是个了不起的人物,否则,他的弟子,怎会如此出色呢,邸报之中,倒是偶尔会出现他恩师的大名……这样的人,真盼见一见。 ……………… 邓府。 兵部给事中邓银业收到了一封家书。 这家书几乎是家人马不停蹄送来的。 他是宁波府人,二甲进士,很快成为了给事中,别看官职低,能量却是巨大。 在此春风得意之时,邓银业也一直没有忘记自己的乡亲,乡亲们是自己的根啊。 他打开了书信,一看到是自己的老父亲哭告,顿时双眉一皱,忍不住低声咒骂,好大胆。 可越看下去,越是心凉,接下来……他吓尿了。 啥? 唐寅? 那个翰林编修唐寅? 这家伙不务正业,去捕鱼去了,不只如此,还闹得怨声载道。还有那个知府…… 不对,不对…… 唐寅。 他抬头看着房梁,细细一琢磨。 新建伯的那个门生? 一下子,家书变得烫手了。 “娘西撇,行西啊!” 将家书揉碎了,邓银业焦躁了,出事了,要出大事啊,这不是找死吗,不错,这就是找死,自家的老父,怎么就去惹唐寅呢,唐寅会不会修书给他的恩师告状?新建伯会报复不? “……”邓银业捂住了心口。 他觉得自己挺傻的,新建伯是什么货,谁人不知,难道……自己得罪他了? 应该不算得罪吧,毕竟,没有产生冲突。 不成,不成! 他忙是取了纸笔。 先修书回去,自己的爹不是东西啊,若不是儿子跳起来骂老不死的东西,有违孝道,有碍清誉,邓银业当真想跳起来破口大骂了。 家书里,很委婉的表示爹你惹大事了,千万不要有任何动作,邓家就算亏的只剩下底裤,也要咬着牙忍下去,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千万别害你儿子啊,你儿子做个官,不易。 接着,他又取了纸笔,接下来预备上书,得想办法夸新建伯一通,这叫先下手为强,先狠狠的吹捧一通,将来新建伯若是惦记上了自己,至少,总会觉得,此前的事算是误会吧。这个人,真不能惹啊,他不按常理出牌的,哪天出门被人拍了黑砖,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问题是……怎么夸呢。 该夸点啥呢? 奏疏,得言之有物。 他开始绞尽脑汁,努力的苦思冥想,居然发现,不知如何落笔,再想想,得好好想想,他到底有啥优点,不要急,不要急,要镇定,一个人,活在世上,总会有优点吧,就算是一个纯粹的人渣,那也该有,那么…… 邓银业抬头看着房梁,苦思冥想,头发居然白了不少,就这么枯坐着,足足的想了一夜。 …………………… 方继藩愁啊。 一匹快马,也送来了唐寅的书信。 看到这敲船捕鱼的事成了,方继藩也松了口气。 敲船捕鱼说实话,实在是对大黄鱼不公平,这等同于是对大黄鱼们进行诈骗,将这鱼骗来,一网打尽,有伤天理啊,不过……那又如何,就骗你丫的,你上岸来打我方继藩啊。 不过,唐寅在书信里,表示了一些担忧。 好似……得罪人了,似乎有人可能会报复自己。 卧槽……穿越了小几年,还真极少见到有人报复自己的啊。 他们想要做啥? ……………… 只是在此时,一封宁波知府衙门的急报,也已火速的送至户部。 户部尚书李东阳不在,这几日,他一直在愁粮食的事。 粮食是有,可是要在最短时间内,送到灾区,这……就太难了。 南方多山岭,水路纵横,对运输而言,简直就是天堑,原本,李东阳的本意是,让备倭卫先将存粮放出来,先救一时之急,而后朝廷再从容不迫的调赈灾粮去。 可谁曾想到,居然…… 哎……不说也罢,那群该死的饿死鬼,人家三月的军粮,三千人的分量啊。 李东阳无法想象,人怎么就饿到了这个地步。 现在各部依旧还在喋喋不休的想着如何救人,今日,刘东阳又在宫中议论去了。 当值的户部左侍郎柳新,在听闻宁波府来了奏报之后,心里想,果然,又是催命符一般,前来讨粮了,这宁波府已发了七封快报,无一例外,都是索要粮食,这一次,应当也不例外吧。 一想到这个,他就头皮发麻。 柳新命人取了奏报。 打开。 低头。 一看。 “臣宁波知府温艳生奏曰:宁波大旱,饿殍遍地,兹有镇国府备倭卫……” 啥? 柳新以为自己看错了,揉了揉眼睛。 不对吧。 这算侮辱智商吗? 他继续看下去,在灾……灾区百姓们在吃鱼…… 大黄鱼…… 煲汤起来,还很鲜嫩的那种。 鱼鳔甚肥,奇鲜无比。 放少许盐,便鱼香四溢。 柳新吞了吞口水。 这温艳生,上辈子是厨子吗? 柳新一脸发懵,然后他陷入了深深的思考。 一旁的书吏见柳侍郎如此,吓坏了:“柳公,怎么了?出了何事?” 柳新抬眸,一脸恍惚:“吾读书万卷,遍览古今;为官三十载,宦海沉浮,什么世面不曾见过,吃过的盐,比人的米多,走过的桥,比人路多,说是见多识广,也不为过。可这奏疏,古怪啊,太怪了。这世上,可有鱼儿会长脚,能自己撞到渔网里去吗?否则,怎么可能……好端端的一个奏疏,怎么细细琢磨着,居然看着看着,有点儿祥瑞的味道呢?” “啥?”这一次,轮到书吏蒙圈了,他也不禁开始陷入了深深的思考。 呼…… 柳新长出了一口气:“且不论这奏疏如何,还是赶紧送入宫中吧,这奏疏中的话,是真是假,自有圣裁!” 柳新说着,又忍不住叹口气:“真是咄咄怪事啊。” 下意识的吞了吞口水,那温艳生的文笔不错,他突然想吃鱼了。 求月票,木有月票好惨啊。 感觉写书都没劲了,码字的时候,脑子发懵。 人人献出一份爱,天天吃大黄鱼呀。 我…… 好吧,上架两个月,平均订阅已经接近一万八了,其实,成绩应该还算不错的,接下来,咱们平均订阅破两万,破三万。 可是……新书,居然……居然月票才在十八名,老虎是五更啊,每天都在流血流泪啊。 大家伙儿,给点月票吧,老虎要振作,要好好码字,要坚持到底。 其实这几天,一直腰酸背痛,可是不敢跟读者说,就怕大家说我装病,哎………疼的百爪挠心,老虎也一直都在咬牙坚持啊,为啥,因为老虎的读者们都很可爱,为了可爱的读者,老虎在拼哪。 啥都不说了,大兄弟,投票吧。 暖阁,弘治皇帝有些疲倦了。 可是讨论还在继续。 此次是内阁大学士兼户部尚书李东阳主持。 虽说户部尚书一职,乃是大学士兼任,可实际上,户部里的大小事务,李东阳管的少。 可是遇到这样的大事,却非李东阳不可。 李东阳脸色凝重,心里痛骂方继藩祖宗十八代,若非是这家伙还有那些备倭卫的家伙不靠谱,何至于有今日。 与会的除了刘健和谢迁之外,还有各部的人员,马文升愁眉苦脸,李东阳骂不了方继藩,或者说,就算你指着人家鼻子骂,又如何?人家该吃吃该睡睡的人,又不会掉一斤肉,那还骂不了你马文升吗? 最近马文升越来越成为众矢之的了。 几乎所有人,都将矛头指向马文升。 各部之中,谁糟蹋的钱粮最多,是兵部! 谁办事最不得力,是兵部! 马文升低垂着头,流年不利啊。 不过不打紧,很快,就要转运了,要……坚持! 此时工部尚书刘璋脸色铁青,他是地方父母官出身,从山东高密知县,至福建道监察御史,此后历升山东佥事、山西四川副使、山西按察使布政使、右副都御史巡抚甘肃等等,最重要的,他还是卫辉人,从前多是在地方任职,乡音不改,脾气也已火爆著称:“去球!龟孙们糟践了多少钱粮,而今,宁波阖府上下缺粮,阖府上下,陷于水深火热之中,衣衫褴褛,食不果腹,人相食,命如草芥。倘使龟孙们少糟践一旦钱粮,何至如此?何至如此啊!” 卫辉属河南,河南乃北方重要的粮仓,人口也多,地少,因而一说到粮,刘璋便心疼的厉害。 当然,这摆明着是冲马文升去的。 糟践钱粮的是哪个龟孙,不就是你们兵部吗?现在朝廷的钱粮,几乎都供应兵部,其他各部,尤其是工部,钱粮越来越少,不骂你这龟孙骂谁? 马文升低垂着头,默不作声,一副唾面自干的样子。 李东阳忧心忡忡道:“若从福建紧急调粮,这福建布政使司虽是距离宁波府不远,却是山峦重重,没有一月功夫,粮到不了。而浙江布政使司啪,已将库中余粮,早已一并押解入京。江西布政使司,倒是还有太平仓是满的,可也远水救不了近火。朝廷前送往赈济的粮,还在漕运的路上,一艘艘漕船,倒是出发了,可没有十天半个月,怕也到不了,廷圭,老夫知道你心急,可是在座各位,何尝不是心急如焚呢,好啦,不必骂了。” 廷圭正是刘璋的字号,刘璋道:“十天半月,不是办法啊,就算粮到了宁波府,宁波府上下开始赈济的时候,又过去数日,这半月的时间,人没有粮食,会如何?” 刘健和谢迁二人,坐在一旁,默然无声。 李东阳则开始搜肠刮肚,想着粮食的事,太可怕了,半个月没有粮食,宁波府又是大府,牵涉到的,乃是数十万人的生计,这……可真是会要命的啊。 只是,巧妇尚且奈何无米之炊,他能有什么办法。 “若是能从福建,用海船调拨钱粮至宁波府……” 他说到此,又摇头,且不说福建布政使司虽有海船,在福建备倭卫的手里,可那么点可怜的海船有什么用?附近暗礁太多了,一出事,就是船毁人亡,可一旦偏离陆地一些,那些破旧的小海船,根本经不起风浪…… 众人又沉默起来。 弘治皇帝一脸焦虑,他靠在软垫上,一直保持着沉默,突然道:“宁波府的黄册之中,是九万三千户?” 众人纷纷看向陛下,李东阳道:“是。” 弘治皇帝道:“若是再加上隐户和逃户,怕是有十五万户了吧?” 弘治皇帝显得轻描淡写。 这隐户和逃户问题,一直都是顽疾,许多大户人家为了不交赋税,刻意的瞒报人口,这是隐户。至于逃户,大抵是底层民众不堪赋税,自发的行为。 “十五万户,就是六七十万口人哪。”弘治皇帝道:“至少是这个数目。” “六七十万口人,莫说半月无粮,便是三天、五天,会变成什么样子?”弘治皇帝扫视着诸公:“知府温艳生的奏疏,朕昨天夜里,看过了几次,粮食已经告罄了,而这奏疏递到了这里时,已有七天,七天了啊。那么现在……宁波府成了什么样子了呢?可怕,太可怕了啊。” 诸臣默不作声,哑口无言。 弘治皇帝又叹了口气:“天下的事怎么就怎么难呢?朕看你们,一定觉得艰难。可朕与你们觉得为难的事,那些升斗小民们,又会陷于何种境地呢?” 一句句反问,宛如诛心。 李东阳忙道:“臣万死。” 弘治板着脸:“不怪李卿,也不怪其他诸卿,万方有罪,罪在朕躬。此次,是朕思虑不周,原以为,镇国府备倭卫还有三千人三月的存粮,原以为,三千份三月的口粮,若只给灾民坚持半月,便有两万份,原以为这些口粮,赈济下去,至少,也可让数十万人,每人每日吃这么一口两口,至少,先保证人不饿死,能吊着一口气在,哎……朕昨夜做了梦,梦到百姓们没有了粮吃,在挖土,在啃树皮……” 说到此处,弘治皇帝眼睛都红了:“这梦里,是百姓们的凄惨,可又何尝不是对朕的挞伐呢?诸卿们,朕听说,南方有土,为观音土,百姓们饿极了,便以此土为食,你们……吃过吗?” “臣等……”众人拜下,羞愧的道:“请陛下恕罪。” 弘治皇帝一脸疲倦的样子,摇摇头:“朕没有尝过,你们想来也没有尝过,土是不能给人吃的,可百姓们没有了粮食,又能怎么办?可怜啊,可怜啊……” 连说两个可怜,弘治皇帝脑海里,已浮现出了百姓们争相吃土的惨况了。 这些以土为食的人,一定怨恨朝廷,怨恨朕吧。 他苦笑,想说什么。 萧敬却是匆匆进来,大叫道:“陛下……陛下……” 萧敬是最聪明的人,知道陛下心里念着什么,此时有了宁波府的消息,他第一时间,就从户部侍郎手里,截了奏疏,匆匆赶进来:“陛下……” 弘治皇帝的话被打断。 一脸怨愤的看了萧敬一眼。 萧敬拜倒:“陛下,宁波府的奏疏到了。” 弘治皇帝沉默了。 良久,他感慨道:“看看吧,看看吧,无外乎,又是人相食,军民百姓,以树皮、树根,还有以土为食,我等君臣在此锦衣玉食,人家在吃土啊……奏疏拿来!” 萧敬忙是将奏疏送上。 弘治皇帝铁青着脸。 他觉得这份奏疏,无异于是对他这天子的控诉。 深吸一口气。 奏疏打开。 臣宁波知府温艳生奏曰:宁波大旱,至今未逢甘霖,此百年未有之异象……大灾之年,粮价暴涨百倍不止,军民百姓,置身水火……” 弘治皇帝已经不敢看下去了。 可是接下来,他看到了备倭卫的字眼。 不,准确的来说,这不是寻常的备倭卫,因为这个备倭卫很特殊,乃是镇国府备倭卫。 “兹有镇国府备倭卫,出海打捞,上天有幸,祖宗有德……大船出海,无不满载而归,去时空空,来时便可获鱼数十万斤。” “……” 数十万斤是啥概念…… 弘治皇帝微微皱眉,觉得匪夷所思。 怎么看着……像是祥瑞?这知府温艳生,他疯了吗?产生了幻觉? “数十万斤皆为黄鱼,此鱼鱼鳔甚肥,多则七八斤,少则三五斤,或有鱼王,有十斤之重。其鱼若揭去头皮,可去除异味。肉质鲜嫩,适合蒸煮,若用油煎,油量需多少许,以免将黄鱼肉煎散。其中鱼汤,甚鲜美,犹如琼琚佳酿也,虽放盐少许,依旧可得少许清甜,并无鱼腥,此鱼肉嚼之有味,实乃不可多得也……” “镇国府备倭卫,将此鱼以一文兜售,军民百姓大喜,蜂拥而购之,尤以灾民抢购为甚,彼无粮,便以黄鱼为食,宁波上下,炊烟四起,鱼香四溢,臣万死,本该献鱼于陛下,请陛下尝此佳肴,奈何千里迢迢,只恐……” 弘治皇帝看着奏疏,很不争气的,居然觉得有些饿了。 吃……吃鱼…… 灾民们都在吃鱼…… 弘治皇帝其实并不知道。 在后世,某一段艰苦的年月,江南的许多百姓,都被号召吃大黄鱼,以减少国家的粮食消耗,这大黄鱼,被称之为爱国鱼,若是爱国,便吃了它,沿海百姓,纷纷爱国情绪高涨,以此鱼为食,吃的都想吐了。 而现在…… 似乎…… 弘治皇帝徐徐的放下了奏疏,扫视了诸公们一眼。 “大明海禁有百二十年了,渔民是如何打鱼的?” 打……打……打鱼…… 谢迁是浙江人,对此倒是耳熟能详:“江河湖泊之中有鱼……” 弘治皇帝摇头:“朕说的不是江河湖泊,而是海里,是在海里打鱼,卿等,可见这样的记载吗?” () 这在场的士绅,个个战战兢兢,惶恐不安。 只是此时,无论他们心里想什么,已经不紧要了。 以往这些人,无论是对知识,对土地,都是垄断的。 正是因为垄断,所以他们在地方上,方才有着极深的影响力。 皇帝与士大夫治天下,便源于此。 可现在在朝廷眼里,他们不过是一群穷鬼而已,西山书院也培养出了一批读书人,随时可以将他们取而代之。 至于土地的垄断,这世上还有人的土地比西山钱庄所垄断的土地更多? 这天下的兵马、土地、钱粮,都操之朝廷之手,想闹事,这是疯了。 真敢闹,不还有奥斯曼和黄金洲吗?毕竟这个时代,太平洋是没有加盖的。 方继藩懒得和他们继续纠缠,随即道:“今儿就说到此吧,该说的我都说了,大家心里要有所准备,这地,你们卖与不卖,都没什么紧要,毕竟买卖不成仁义在,我方继藩是个极开明的人。” “噢,对了,还有一事。”方继藩乐呵呵的看着他们。 众士绅现在心里五味杂陈,已有些六神无主了。 都到了这个地步,还能说啥? 方继藩继续道:“听说你们凑在一起,想要营救那个刘辉文?” “没……没有的事。”众人显然都有着强烈的求生欲,连忙摇头否认道:“我等……不过是聚在一起喝点儿水酒,齐国公……我等绝无此意啊。” 方继藩吁了口气,道:“想救就救嘛,有什么不好说的,这刘辉文虽是派刺客刺杀我,可现在想来,他也算是劳苦功高,是个令人佩服的人啊,天下的儒生,倘若当真都有他的行动力,我大明朝,何愁不兴。无奈何,这满天下说仁义道德的人太多,操刀子杀人的人太少,这太平世道能长久吗?天下的安定是杀出来的,靠尔等之口,有何用?” “听说,他的儿子,现在也心急的不得了?哎……我乃圣人的嫡传弟子,这孝义乃是圣人他老人家,最是推崇的。我看这小子很有前途,该给他颁一个奖才是。你们该去刘家的,就去刘家。不要紧,我不会见怪。” 众人:“……” 方继藩最后很干脆的道:“好了,统统给我滚!” 这一个滚字,仿佛有了魔力。 瞬间功夫,士绅们跑了个干净。 便连那醒过来继续忍受疼痛的王世勋,竟也格外的卖力,匍匐在地,双手撑着身体,不断的挪动,每挪一步,便疼的唧唧哼哼,到了门槛处,翻不过去,看着远处那早已散尽的士绅们的背影,他不知是因为疼痛还是心急如火,额上黄豆大的冷汗冒出来。 方继藩不忍心,朝虎子道:“送去西山医学院吧,怪可怜的,我看他这腿是废了,将腿截了吧,哎……我最看不得这等惨景,一看便心疼的厉害。” 他叹了口气道:“要让苏月亲自来治,这费用,我方继藩包啦,让他好好在医学院里歇养几日吧,自然,这个事不要大张旗鼓的去说。日行一善,乃是本少爷的座右铭,不过区区一些医药费用而已,不值得大张旗鼓的去嚷嚷,我们做善事的,又不是耍猴戏,生恐不为人知。” 虎子觉得自己的脑子有点转不过弯。 可细细一想。 少爷好像说的没啥毛病啊,倘若这王世勋失去的一条腿,不是因为少爷的那一枪,那就更加没有毛病了。 ………… 众士绅惊魂未定的走出来,回过头一看,才想起拉下了王世勋。 可现在这位清河王老爷子,似乎也没人顾得上了。 也不知他现在是死是活,不过……,不管啦。 可随即想到即将到来的大变,无数人心里禁不住哀嚎。 能成为士绅的,哪一个不是历经了许多代人的积淀,凭借着赖以为生的土地,世世代代的享受着富贵。 可现在……这些土地,即将要成为烫手山芋,这……这如何对得起自己的祖宗啊。 有人不忿,很想咒骂一番。 可认真的左右张望,虽然没见着有没有方继藩的人,可这骂人的话,还是不敢出口。 瞧着那方继藩凶神恶煞的样子,一副完将自己吃的死死的,有一种你们放马过来,造反,刺杀,你们随便挑一样的跋扈状,就让人一丁点脾气都没有。 这若是还让他听到了什么,谁晓得自己的下场,会不会比王老爷子更好? 骂又不敢骂,心里只好憋着。 老半天竟是说不出点什么来。 至于接下来何去何从,更是不知,要不要回刘家? 就在此时,突然有人道:“方才何故齐国公对刘家的人,赞誉有加?” 这突如其来的一问,竟一下子,让所有人重新沉默了。 对呀。 先是齐国公为刘辉文脱罪,请求三司会审,这明显就有为刘辉文开脱的意思。 现在又对刘家赞不绝口。 这刘辉文,是行刺他方继藩啊。 若是再往深里想。 自打方继藩遇刺,陛下立即废除了八股,而后又废除了天下读书人的功名。紧接其后,士绅们的土地价值暴跌,许多宅邸都作为抵押,被西山钱庄收回,而后……又是疯狂的收购土地,一转过头,他方继藩又活了。 这死了……就已经坑苦了大家。 现在活了,又狠狠的坑了一次。 谁也禁不住这样的折腾啊。 可越想……大家越觉得不是滋味。 有人猛地道:“莫不是……这一切都是串通好了的吧。” 许多人身躯一震。 读过书的人,和普通的小民是不同的。 因为读过书,所以心思比较深,心思比较深的人,也往往揣测别人心思就更深了。 方继藩这狗东西,丧尽天良,什么事做不出来? 自打刘辉文刺杀了方继藩之后,最大的受益者,就是他方继藩,而受害最大的呢? 这样一想,有人竟是禁不住身躯颤抖起来。 倘若这是一个阴谋……那么……这实在太可怕了。 这是把人往死里坑哪。 那刘辉文十之**,就是和方继藩这狗东西是一伙的。 “畜生!”有人已禁不住气得跺脚。 “我说为何前脚这边传出废除八股的风声传出来,后脚,方继藩就遇刺了呢,现在细细想来,这根本就是方继藩挟死逼迫宫中下定决心的戏码。此后种种布置,也大抵差不多,否则,雇佣的那些刺客放火,好死不死,他方继藩偏就不在那府里?” “细思恐极,细思恐极啊。” “现在当如何?” 人们议论纷纷。 一下子,士绅们炸了。 有人龇牙裂目。 现在大家都要家破人亡了,这么大一口锅,总要有人背吧。 惹不起方继藩,还惹不起刘家? “这是为虎作伥,偏生我等竟还信了他们的鬼话,差一点被他们利用。” “不可以放过刘家。” “这……这……这又如何,他刘家人不过是苦肉计,背后有方继藩撑腰。” “这刘家,乃是钦犯,无论谁撑腰,钦犯就是钦犯……” 这么一听…… 许多人打起了精神。 现在大家的愤怒已经侵占了他们的身,于是 “走,去刘家……” “同去,同去……” ……………… 在刘府里…… 刘歉意心里还惴惴不安。 好不容易请来的宾客,突然散了个干净,听说都去西山了。 却真不知到底是什么缘故。 他心里想着刘家的危亡,坐立不安,食不甘味,可现在,却又不能做什么,一时之间,竟是有些急了。 却在此时,门子匆匆而来:“少爷,少爷,宾客们回来了,又回来了。” 刘歉意听罢,顿时打起了精神,喜滋滋的道:“诸叔伯,果然不曾负我,真是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都靠家父这些年结的好善缘啊。” 他抖擞精神,匆匆前去中门迎接。 刚到了中门,便见乌压压的人在外头水泄不通! 刘歉意喜滋滋的走到中门,刚要行礼…… 一见刘歉意出来,这巨大的人流,便如开闸的洪峰,瞬间将他席卷,数不清的声音道:“刘贼刺杀驸马,此万死之罪,此等钦犯,还留着做什么,齐国公要留着他,我等也和他不共戴天。” 这般一嚷嚷,仿佛一切都有了合法性。 刘歉意便淹没在人潮之中,不久便传来了哀嚎。 愤怒的人侵门踏户,烧杀劫掠…… 等到顺天府的人匆匆而来,这刘府已是一片狼藉。 都头还未开口询问,便有刘家一人一瘸一拐的来了:“杀……杀人啦……我家少爷,被人生生打死了……他们穷凶极恶,数百上千人……官人,请为小民们做主啊。” 这都头本是看到刘家突然变成这样就很吃惊,现在听了这番话,直接一脸发懵,看着身后的差役,一时竟是不知如何处置:“凶徒是何人,可看清了吗?” “都认识……认识不少……” 这都头便道:“很好,来人,将这狗东西锁了,带回去细细盘问,此人肯定通了贼人,否则,岂会一个个都认得?” “都头明鉴啊。”差役们听罢,纷纷觉得有理,蜂拥而上,即行锁拿。 京师突然出现如此大案。 顺天府自是迅速有了动作。 此后,厂卫也开始动作起来。 一时之间,竟是人心惶惶。 可真要细查,人们却对此只能哭笑不得。 刘家刺杀齐国公,犯了钦案,而士绅们……此举,更多的是盲从和泄愤。 他们不敢对齐国公如何,这齐国公是真的说杀人就杀人的主儿,而且现在位高权重,如日中天,谁敢招惹? 在想到祖产即将在他们手里毁于一旦,这等无力的愤怒,迅速的蔓延。 此时……一向老神在在在的士绅们,竟也变得激进和盲从起来。 于是……街坊之中,诸多绘声绘色的阴谋论调便开始甚嚣尘上。 次日,在大理寺。 这已是对刘辉文第七次的过审了。 对于刘辉文的审问,依旧成了三司最头痛的事。 外头的消息,每一日都在变。 可好在这庙堂上的大臣们,却不太相信那些有鼻子有眼,关于合谋的传言。 大抵……还是许多人同情刘辉文的。 且刘辉文每一次过审,所表现出来的风骨,都实是令人钦佩。 这不正是理想中的自己吗? 于是乎,一面他们不喜刘辉文对自己各种讥讽,另一面,他们又觉得,刘辉文无论事情是否做的太过,可其心志,却是好的。 在这般的矛盾之下,继续的过审,更多的只是刘辉文发挥的时间。 刘辉文表现得更加的轻车熟路,到了大理寺的公堂,径自坐下,自报了姓名,而后泰然的看着诸主审官。 可今日,主审官们却用奇怪的眼神看着他。 当然,刘辉文并不在意。 他很清楚,这些日子,三司会审的态度分明有了变化,这说明朝中有某些位高权重的大臣在保护自己。而在其他地方,定有许多人不希望自己死。 因而,他底气更足。 甫一落座,不等主审官开口,便道“荒谬!” 主审们面上大抵是……你又来了的表情。 刘辉文肃容道“祖宗之制丧尽也。自弘治十五年起,朝廷的诸多国策,都是荒谬至极。下西洋,靡费了多少人力物力,带回来的金银,却引发了物价齐涨,这对我大明,有什么好处?可是……这都是为了一己私利啊,需知下西洋所得的土地,大多分封给了似齐国公,以及诸宗室,这些……于百姓有何利耶?” 主审们默不作声,今日难得的,他们都没有打断刘辉文。 刘辉文大义凛然道“名为我大明,这是开疆拓土,可是花费了如此多的钱粮建造舰船,多少百姓妻离子散,骨肉分离,只为了齐国公和宗室们的封地,这万里之遥的土地,要之……有何用?大明之患在于人心,在于教化,而非这些好大喜功之物。罪官自入狱以来,困于斗室之中,这些日子,念及这些年大明的变化,实是痛心疾首。” “听说那齐国公……竟是丧尽天良,四处认亲,将那八竿子打不着的所谓亲人,统统发配去黄金洲,又四次寻觅罪人,巧立名目,捉拿囚犯,以罪囚填其封国人口,这样的做法,已是惹来了天怒人怨,多少人血泪斑斑。可是这满朝文武,可有人直言吗?为何会到今日这个地步啊。” 刘辉文说得很投入,说到这里,他甚至痛心疾首的捶打着自己的心口。 其实……刘辉文很清楚。 这是三司会审的钦案,陛下对这个案子,一定是格外的关注,既是会审,那么询问的笔录,一定会送入宫中去。 与其说刘辉文这些话是对着主审官们说的,倒不如说,刘辉文这是借着这会审,来向皇帝劝谏。 当然……直言劝谏,又有另一层更深的意思。 朝中只怕有不少人,希望看到这个局面。 有些话,他们不便说,也不敢说,却借着刘辉文之口说出来。 可听到此处,那主审官却觉得尴尬,终于忍不住道“好了,你不必再说了。” 刘辉文冷哼一声,道“有何不敢说,此仗义之言,天下人不敢说,我为罪官,今不说是死,说也是死,今死大义,足慰平生。那黄金洲……” “够了!”另一个审判官亦是忍不住了,喝道“你不要忘了,你是罪官。” 刘辉文中气十足的道“老夫没有忘。” 三个主审相互对视了一眼。 这个家伙,比自己还凶啊。 于是,三人各自露出了意味深长之色,其中一人道“来人,先将人犯押下去,一个时辰之后,再过堂审问。” 差役们听罢,先押着刘辉文出了中堂,刘辉文却是得意洋洋的样子。 只是不知此时外头如何了,想来……已有不少人开始暗中营救了吧。 这大明,终究还是要在乎清议的,哪怕是天子,也无法杜绝人的悠悠之口。 他回到了囚室,这囚室虽是简陋,却是干净整洁,甚至是他的衣衫,都有专门的狱吏为他清洗。 而能为他安排下这一切的,刘辉文虽然不知是谁,却知道一定是这朝中手眼通天的人物。 他不在乎是谁的关照,只做好自己便成了。 照旧,他坐下。 如往常一样,一个老狱吏给他斟一盏茶来,刘辉文不喜这茶,太劣了,毕竟狱中条件有限,可手中茶盏抱在手里,却不喝,他只是享受着这等抱茶沉思的感觉,就如他当初在国子监中那般,老神在在,风淡云轻。 老狱卒瞥了刘辉文一眼,却是欲言又止。 刘辉文却懒得理会他,他轻视这等小吏。 可老狱卒却不忍走,想了想,道“先生……” “噢,这里不需你伺候了。”刘辉文淡淡道。 “先生,小人有一些话……不知该不该说。” 刘辉文心里说,这狱卒,莫非是想要索要贿赂吧,哼,敲竹杠竟敢敲到老夫的头上。 他板着脸,值得玩味的道“不该说就别说。” “昨日……昨日……”老狱卒顿了顿“昨日,听顺天府那边的人说……有人冲进了贵府……打死了人……” “什么?”刘辉文一愣,气得发抖“这……这定又是那些……那些鼠辈,他们……好恶毒,顺天府难道没有结果吗?” “有,当日抓了不少读书人和士绅去讯问……” “什么,什么?”刘辉文心里咯噔一下,他凝视着这老狱卒,难以置信,随即冷笑道“这是谁教你说的?” “这是真的……满京师都知道了,昨日……发生了许多事,先是西山钱庄张榜,说是要拿出许多土地来,免租给百姓们耕种,这许多的百姓都拍手叫好,都说是善政。” “此后,听说不少读书人和士绅跑去了西山陈情,等他们回来,便大怒,而后……” 老狱卒于心不忍,小心翼翼的看了刘辉文一眼“听人说,是有人指摘先生与齐国公沆瀣一气,说着是先生与齐国公的阴谋……致使朝廷废黜了科举,夺取了读书人的功名,使大量的土地,都落入了西山钱庄之手,现如今,齐国公一剑封喉……” 刘辉文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冷颤。 其实他也知道,这一次失败的刺杀,大大的利好了方继藩。 这一点,他是有所耳闻的。 可是当这老狱卒说,西山钱庄的土地要免租给百姓们耕种,他便知道……事情可能变得糟糕了。 从此之后,哪里还有读书人和士绅的容身之地啊。 这狗东西…… 若是如此……那么这些人愤怒就可以理解了。 可是为何……会针对于他? 他顿时没了平日的从容淡定,心里乱成了一团,因为他隐隐觉得,这老吏说的可能是真的,就算是胡编乱造,也没人敢编造的如此离谱啊,越离谱,恰恰越有可能。 他睁大眼睛,抱在手里的茶盏在颤抖,哐当的响,口里喃喃道“就因为这个……” “齐国公不是处处都在维护先生吗,先是请陛下三司会审,此后……听说他处处都在为刘家说话,说刘氏一门,虽是理念不合,却也称得上是满门忠义了。” 刘辉文瞬间惨然,面无血色,他冷笑着大声道“胡说……胡说……” 他勉强站起来,顿觉得六神无主。 沉浮官场多年,他自是熟谙人心的。 早就知道,倘若一旦要倾家荡产的人是他,他也会陷入焦灼和疑虑之中,倘若再有人从中挑拨几句,那么……也难保不会…… 此时,刘辉文连忙问道“你说老夫府里死了人,死了何人?” “说是死了一个少爷……” 刘辉文顿觉得天旋地转,不禁凄厉的道“这……这……吾儿啊……这是吾儿啊……” 狱卒又道“不过……听那主审说,上头似乎有人想打招呼,这一次,刘家蒙难,遭了变故,他们希望从轻发落先生,最好……能让先生释放出去。” 释放…… 刘辉文又猛的打了个寒颤。 释放了……然后去面对那些纶巾儒杉的衣冠禽兽吗? 刘辉文心里越加慌乱,深知这等言论的伤害力,一旦这谣言四起,这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就算是释放了他……刘氏一门,哪里还有立足之地? 他粗重的呼吸起来,猛地,眼睛猛张,大呼道“我刺杀齐国公,乃万死之罪,我请……我请求发配黄金洲,发配黄金洲去……刘氏一门,都要株连,我的亲族上上下下,有千余口,都请去黄金洲……” 。 () 弘治皇帝这些日子,自是极关注那三司会审的事。 可越是关注,心里便愈发的气闷。 朝中百官,显然有不少人在拖延。 不过对此,弘治皇帝没有轻易的干涉。 他在等! 等一个结果。 可是当最新的奏报送上来的时候,弘治皇帝显然被这样的结果弄懵了。 刘辉文自知自己罪孽深重,自请流放黄金洲? 而且……还自称自己整个家族,俱都迁徙过去。 要知道,诛灭三族是极重的成法,而三族流放,也是极严重的。 这虽然是免了死,可这时代的人最是害怕背井离乡,何况去的还是黄金洲。那么祖宗还要不要了?毕竟人可以迁,可祖坟却是迁不走的。 弘治皇帝惊愕过后,便满心的狐疑,这奏报里实在显得过于蹊跷啊,因为这根本和此前刘辉文大放厥词截然相反。 现在刘辉文不但认罪,甘愿受罚,而且根据奏报所称,他痛哭流涕,后悔不已,甚至万念俱焚…… 这就更加奇怪了。 弘治皇帝手不禁磕着御案,随即道:“萧伴伴。” 萧敬上前道:“奴婢在。” 弘治皇帝道:“继藩近几日怎么不见动静,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他近来在做什么?” “在修书。”萧敬咳嗽一声,忙解释道:“奴婢也是听别人说的。” 这意思是说,这绝不是厂卫在密查齐国公。 齐国公身份过于特殊,厂卫若是密查他,极容易让人联想到萧敬可能对齐国公有成见,萧敬觉得有必要澄清一下。 “噢?”弘治皇帝打起了精神,面上不禁带着期许之色。 这修书,可是大大的正经事啊。 难得方继藩肯做一件正经事了。 方继藩折腾出了西山书院,桃李满天下,他的弟子,哪一个不是厉害非凡,此番修书……这修的书,必定是一部奇书吧。 弘治皇帝甚至听科学院中的院士吹捧方继藩为经天纬地,宛如孔圣人再生。 当然……弘治皇帝觉得有些夸张了。 可若说其比之程朱,弘治皇帝却是颇为认可的。 因而……方继藩现在要修书,他就很直接的认为此书必定也是经天纬地吧。 弘治皇帝乐了,带着浅浅笑意道:“今日就不打扰他了,明日让他入宫觐见。” “是,奴婢遵旨。”萧敬见弘治皇帝高兴,便道:“这朝野内外,其实都听说了这风声,大家也都想看看,齐国公所修之书为何。” 弘治皇帝颔首:“明日朕问问便知。” ………… 方继藩突然被传唤入宫。 不过他心里有底气,晓得必定是陛下询问关于三司会审这个案子的事。 因而清早起来,穿戴一新,便出发进宫。 可刚刚出了府门,王金元便心急火燎的赶了来,道:“少爷……少爷……昨夜,收到了一封书信,是自曲阜来的。” 曲阜…… 方继藩驻足,随即,他眼睛看向天上:“曲阜的衍圣公府?这曲阜来了什么消息?” “当今衍圣公,听闻了公爷要将土地免租,特意修书来,说是公爷此举,实乃千古未有也,公爷您才高八斗,满腹经纶,实是读书人的楷模。倘若衍圣公若知,世上出了公爷这样的人,弘扬圣学,定当欣慰。他还说,自己比公爷痴长几岁,甚是惭愧,勉强在公爷面前,可自称一句愚兄……” 其实王金元刚刚得了书信的时候,是有些紧张的,少爷在这里胡搞瞎搞,将那些读书人治的死死的,若是衍圣公不忿,这个时候义正言辞的发一点什么非议,人家毕竟是圣人之后,影响还是有的。 谁知道把信一看,这衍圣公府不但没有一句责怪方继藩,而且对少爷是赞誉有加,就差不多要将方继藩比作程朱了,这令王金元心里甚是欣慰。 看看我家少爷,现在谁敢说他不是正宗? 可这一封书信,对于方继藩而言………却是一点都不意外。 方继藩听到这里,就绷住了脸,怒道:“我是神农之后,他是孔圣人之后,这神农不知比孔圣人长了多少辈,他竟敢自称做我的兄长,他好大的架子,是一点都没将本少爷放在眼里吗?这狗东西,不知礼义廉耻,这书读到哪里去了?似他这般的读书,实是让至圣先师蒙羞,回一封书信过去,让他再想想自己的辈分,这书信的格式也有些不对,吹捧本少爷,竟还不对仗,韵脚也几处没有押住,这等不学无术的蠢材,让他重写,否则我代表至圣先师,将他开革出圣人门墙!” “呀……”王金元惊讶的看着方继藩……老半天回不过神来,呐呐的道:“少爷,他才是正宗啊,是圣人之后。” 方继藩撇撇嘴:“现在我是正宗了,我乃至圣先师的亲传弟子,承继了绝学。退一万步,就算他是正宗,那我便代表我的老祖宗神农,让他做不得人。” “是,是,是……”在方继藩的瞪视下,王金元硬着头皮道:“少爷说的有理,那……那小人就这样回书了。” “一个字都不得改,改了便连你的腿一并打断。” 方继藩抛下这句话,便直接上了车,留下了风中凌乱的王金元。 王金元踟蹰了老半天,一拍脑门,而后才匆匆办事去。 ………… 方继藩进宫后,直接至奉天殿,见了弘治皇帝,便堆满了笑容。 他先是行了大礼,口称:“儿臣见过陛下,吾皇万岁。陛下今日的气色非凡,陛下气色,即为国运,由此可见,陛下临朝,天下安定,我大明之国运如陛下一般,万岁万岁万万岁。” 弘治皇帝禁不住失笑了,眼中尽是温色,道:“赐座。” 方继藩随即坐下,便见弘治皇帝道:“这西山钱庄的粮田免租,朕听说百姓们是奔走相告,各府各县,都求告来租地,只凭此举,就足以让朕无忧了。” 方继藩一脸真挚的道:“儿臣此举,都是陛下恩准过的,说到底,终究是陛下对万民的恩赐,儿臣不过是在旁帮衬着,有了功劳,那也是陛下的。” 弘治皇帝摇头:“朕凭良心说,当初卿提出要免租的时候,朕还真有些舍不得,可现在想明白了,天下都是朕的,还有什么舍不得的呢?虽说此事旷古未有,却不能因为旷古未有,朕就非要因循守旧,古人的事,终究只可作为借鉴,卿和朕所为,不正是给后人们提供借鉴吗?朕希望成为一面镜子,也能让后世的子孙们行事之时都想一想,朕极力做的是什么,万万不肯做的又是什么。免租惠农,朕没什么舍不得的,希望后世子孙以此为鉴。” 方继藩忙是点头:“陛下如此仁厚……” 弘治皇帝压压手,又道:“还有一事,那刘辉文自请阖族流放黄金洲,卿如何看?” 方继藩正色道:“刘辉文所犯下的乃是逆罪,自是不容宽恕。不过此人毕竟还是有用的,他曾为国子监祭酒,若无半分一点本事,实是说不过去,而且儿臣还听说,有人竟因为愤怒,打死了他儿子,现在,他既希望去黄金洲,那么便准他去便是,刘氏一门,三族之内有上千人,这些人,可都是读过书的啊,杀了实在浪费。” “而至于儿臣与他的恩怨……到了如今,他罪有应得,子死,阖族流放,已是得到了惩罚。儿臣自是懒得再去追究。哪怕是为了朝廷,为了陛下,这冤冤相报何时了,儿臣也将这仇怨放下了。所以儿臣恳请陛下开恩,准他去黄金洲。” 弘治皇帝心里感触万千。 那些读书人,穷凶极恶,喊打喊杀,可再看看方继藩,方继藩是吃了他们的亏,却还表现出了大度,天底下,这样的青年人,真的是打着灯笼都找不着了。 弘治皇帝手指头轻轻的敲着御案,久久不语,似乎有些觉得惩罚过轻了,显得犹豫。 方继藩见状,便道:“要不……陛下,何不流放他的九族?” 九族? 弘治皇帝顿时一愣。 这五族,便连师生的关系都囊括了。 而刘辉文毕竟曾是国子监祭酒,门生故吏遍布天下,这……会不会株连太大了? 方继藩自是明白弘治皇帝心里的想法,哈哈干笑道:“儿臣只是开玩笑的,陛下……三族即够了,得饶人处且饶人,这是儿臣的座右铭,虽然这世间险恶,可是儿臣却永远都提醒着自己,要保持着仁义之心。” 弘治皇帝呼出了一口气:“也好。” 说着,弘治皇帝想起了什么,饶有兴致的道:“继藩,你在修书?修的何书?” 方继藩尴尬的道:“这个……儿臣现在不便说。” 弘治皇帝不禁感慨道:“既是不便说,朕也就不追问,不过你既是修书,定是佳作,到时朕定当拜读,这修书,只怕动用了不少人力物力吧。” 这是弘治皇帝自己的观念,朝廷修书,都是需任一个总编撰,而后调拨无数人力物力的。 方继藩则是耿直的摇头,道:“儿臣只一人修书而已,绝不假手他人。” 弘治皇帝闻言,笑了:“既是继藩修书,定是经天纬地之作,必可光耀万世。” 方继藩顿时露出了苦瓜脸,心里憋呀。 其实这是可以理解的。 毕竟方继藩有这么多的弟子,有才华的如过江之鲫,不说别的,就说他那几个已经出仕的弟子们,有人创出了新学,有人弄出了国富论,有人修了海图志,还有人诗词无双,都是百年难一出的奇才。 那么……徒弟如此,师父就必是更厉害了。 只是方继藩虽是收了许多弟子,偏偏从未修过书,没有等身著作,总不免有些遗憾。 可现在……方继藩突然说要修书了,自然引人注目。 可对方继藩来说,这哪里是期待啊,这分明是压力才是。 方继藩阴沉着脸,尴尬的干笑:“这个……这个……陛下……儿臣只是玩玩。” 古人极崇尚修书,一听修书二字,便免不得肃然起敬,毕竟……这就是学问,而学问这东西,本就是宝贵的,这毕竟不是后世,学问泛滥,爱学啥学啥,教授人学问的人,自然也就没有了光环。 可在这个时代,有人肯传授你东西,这几乎就形同是爹了,为啥……正是因为求学不易,学问乃是奢侈品。 这也是为何,弟子们都将方继藩当做自己的父亲一般了。 弘治皇帝略带责备:“这是什么话,哪怕你再有才学,这学问二字,岂可说玩玩?这是能玩的吗?” 方继藩:“……” 弘治皇帝道:“既要修书,就要端正心态,将他当做极正经的事,切莫有任何闲散的心态。这多少的大才子们,他们最大的梦想便是‘奉诏修书白玉堂,朝朝骑马傍宫墙。’,这是何等大的荣耀。玩玩二字,出了你的口,入了朕的耳,朕自是看你是晚辈,不予计较,可若是传出去,别人如何看待?孔子作春秋,乱臣贼子惧,可见编著书册,有多大的用处。朕知你是有大才,修出来的书,于万世有益,方才期许。可惜……朕没有什么才学,不然,哪里需你去修书?” 这般一通教训,让方继藩顿时觉得亚历山大,竟是一时不知该说点啥,他想了想,却是道:“儿臣不修了,不修了……” 不是方继藩不肯修,他是有心修一部书的。 可哪里知道,会惹来这么多的是非…… 卧槽,你们真拿我当孔子了? 方继藩忙不迭的摇头。 弘治皇帝反而有些恼怒了。 他不喜的是方继藩对于学问的态度。 学问这东西,岂是你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 “卿乃齐国公,是朕肱骨,岂可朝令夕改,这书,非修不可,来人……” 萧敬道:“奴婢在。” “敕方继藩为总修撰,安心修书,其书修成之后,命人传抄邸报……” 方继藩:“……” 真是惹不起,惹不起啊…… 方继藩怕了,匆匆忙忙的出宫。 坐在马车里,老半天回不过神来。 其实……他起初真的本着玩玩的态度。 哪里晓得,只是随手写点什么,自己的弟子们闻讯,下了值,闲来无事便往自己这里跑,总想打探自己修的是什么。 这事很快就在西山书院传开了,于是西山书院的弟子们,人人议论纷纷,对此津津乐道,只等一睹师公大作。 街头巷尾,叽叽喳喳个没停。 现在好了,连皇帝老子也晓得了。 不成……得赶紧回家。 回了府,匆匆的赶回书斋,而后将原有稿子,统统烧了个干净,万万不可让人知道这是他的手笔。 毁掉了所有的痕迹之后,方继藩方才放心。 可接下来……他又头疼了。 现在连皇帝都过问了,这书是非修不可,更何况满天下人都在关注着呢! 自己该修什么才好? 新学?王守仁早就提出了。 经济学?那刘文善不但写下了国富论,此后围绕着国富论进行阐述,已经硕果累累。 开眼看世界,要做世界第一人,呃……徐经貌似已经干了。 这些该死的弟子,这是吸收了我的营养,逼得我无路可走啊。 至于其他超前的理论,方继藩却是觉得……显得过于先进了,毕竟……一切的理论,都来源于现实,否则便是空中楼阁。 方继藩于是开始愁眉苦脸,长吁短叹。 陛下给自己挂了一个总修撰,真是一个大麻烦啊。 只怕……天下都要知道了。 要知道,这总修撰一职,看上去似乎没什么权势,可需知,自太祖高皇帝开始,便只有内阁大臣才能担任的。 中原王朝自称为礼仪之邦,这礼仪之邦就来源于传承,何谓传承?不就是书吗? 有了书,无论是被多少异族侵入,又曾历经过多少昏暗动荡的时代,只要这书本还在流传,这根便在,总有重新焕发光芒的一日。 可如今…… 方继藩决定先拖延一些日子,他的脾气越发的暴躁。 等过了十数日,宫中却来了人,竟是萧敬亲自来了。 萧敬笑呵呵的样子:“齐国公,您好呀。” 方继藩大喇喇的道:“什么事?” “陛下命奴婢来问,齐国公的书,修的如何啦?” 方继藩:“……” 萧敬又笑:“公爷,奴婢不过是奉旨行事,陛下对此事,是极看重的,一而再再而三的说,若是在修书的过程之中,有什么困难,大可说出来,朝廷这边会尽力协助,这书是头等大事……” 方继藩叹了口气道:“最近没有什么文思。” 萧敬点头:“陛下自晓得齐国公您总也有疲惫的时候,所以让您不必过于操劳,奴婢奉旨来,只是问问而已,这急不来的,齐国公您若是修不出,在家歇着便是了。不过……” 方继藩皱了皱眉道:“不过什么?” “不过也不知是谁,在陛下面前说,您过一些日子要和太子殿下去后山游猎,陛下知道了此事,便说了,齐国公您……还是先将心思收一收,太子殿下游手好闲,可齐国公却担着天大的干系,满天下都等着齐国公的旷古大作出世,切切不可……散漫啊。” 方继藩一拍案牍,厉声大喝:“连出去玩玩都不成?” 萧敬立即道:“呀,呀……齐国公,这不是奴婢说的呀,这是陛下说的,陛下是怕您分了心。” 方继藩咬牙切齿,突然又乐了:“好了,知道了,多则一月,少则半月,我这书便修出来,好了,滚吧,再敢在我面前碍眼,别说我不给小藩面子,我不打死你,便不信方。” 方继藩令人恐惧之处就在于,无论多么离谱的事,自他口里说出来,就保准能兑现的,说打死你,就肯定要打死你,哪怕是萧敬,都不敢保证自己的绝对安。 萧敬打了个冷颤,就立即道:“是,是,是……” 方继藩叹了口气,这书,是真的不修不成了,而且还要赶紧的修,如若不然,便真和囚禁没有什么分别了。 方继藩不敢迟疑,索性躲在书斋里写写画画。 过了两日,王金元上门,道:“少爷……那曲阜那边……又来书信了。” 方继藩只抬头看了王金元一眼,口里则道:“哪一个狗东西来书信了?” 王金元喜滋滋的道:“自是曲阜的那一位……那一位……” 王金元虽是个商贾出身,可是……对于孔圣人,还是极礼敬的,因而……不好直呼名讳。 方继藩气定神闲的道:“说了些什么?” “他说自得了齐国公的批评,便在家禁足数日,于列祖列宗宗祠里,面壁思过,而今已是幡然悔悟,说齐国公教诲极是,齐国公乃是前辈,他堂堂圣人之裔,竟是以年齿而论,实是惭愧万分,现在已是在府中,命众祭官,翻阅典册,以区分齐国公的辈分。除此之外,他还命人,带来了一些山东的特产来,还请齐国公笑纳,还说齐国公乃是前辈,有什么事,修书一封,吩咐即可。又说齐国公弘扬圣学,他心里极佩服,有许多事,都希望能和齐国公讨教一二。” 方继藩抿抿嘴:“我竟突然也喜欢和曲阜的人打交道了,难怪历朝历代,大家都喜欢他们。看来,他们也是有其过人之处啊。他说有什么吩咐,尽管提出来?这个要求……是不是有点过份了,我还想为了弘扬圣学,将他们统统送去黄金洲……” 王金元吓得脸都绿了,连忙摆手道:“使不得,使不得啊,倘若如此,至圣先师如何祭祀?” 方继藩道:“又没让衍圣公亲自去,只是让他的族人们去而已,他是至圣先师的嫡亲血脉,可其他族人,难道就不是至圣先师的子孙?他们家人口这么多……” 王金元:“……” 方继藩心里却想,早就传闻衍圣公府对于自己的族人并不好,除了近支锦衣玉食之外,那些远支,几乎都已经沦为了佃户,境遇极惨,甚至困于自己的身份,随意被家主盘剥,这样也好,我方继藩还是很尊敬圣人的,送他的一些子孙去黄金洲,也算是让这些可怜的人安居乐业了。 每当想到自己又做了一件善事。 方继藩便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充实感。 他终于知道,人为何要向善了,这是因为能从中获得喜悦啊。 可王金元听到少爷竟还要将孔家人也送去黄金洲,心里却是惊起了惊涛骇浪。 古往今来,只听说过朝廷对圣人后裔屡屡给予恩赐的,还从来没有听说过,将孔家人流放去黄金洲的。 少爷……还真是…… 王金元哭了。 他算是真正长了见识。 方继藩见他不言,不禁瞪着他,怒声问道:“怎么啦,脾气见长了?本少爷的话都敢不听。” “听,听。”王金元再无犹豫,忙不迭的点头,小鸡啄米似的:“小人这就修书……只是……只是……” 方继藩冷笑:“滚!” 王金元于是不敢说话了,连滚带爬的告辞而去。 方继藩则继续捡起了笔,咬着笔头,对着书稿陷入深思。 ……… 一封书信,火速的送至了曲阜。 这衍圣公府,又称之为大成府。盖因为至圣先师供奉于大成殿中。 大成府里,衍圣公自大成殿中祭祀出来。 他显得有些疲惫。 近来发生了太多事,虽然和曲阜无关,可是这衍圣公心里却是自知,这一场风暴没有停止之前,这风平浪静的曲阜,随时都可能被拉入泥潭。 近日,他开始读新学的书。 并且在祭祀时,当着列祖列宗的面,念诵了一篇与新学有关的祭文。 当然,这是表面功夫。 衍圣公通过书信,尤其是与京师中的儿女亲家的一些书信往来,已让他对京师的情况了如指掌。 而今,胜负已定,一切都已拨云见日了。 衍圣公呼了一口气,至配殿,坐下,有人斟茶来。 他轻轻接过茶盏,端起来呷了一口。 嗯,好喝。 真个人瞬间惬意起来。 此时一名祭官匆匆而来,道:“京师来了书信。” 衍圣公眼皮子微抬,问道:“谁的书信?” 京师的书信太多了,毕竟作为圣人后裔,当朝的诸公,大多与衍圣公保持着书信的往来。 “齐国公……” 一听齐国公三个字,衍圣公平淡的脸色,顿时变得肃然,他豁然而起,面向京师的方向微微身子一欠。 “齐国公平日操劳,日理万机,想不到又有书信来,可见他对名教之事,格外关注。治天下莫过于教化,齐国公一心匡扶社稷,教化天下,实乃天下读书人的楷模,令人钦佩,来,取他信来。“ 衍圣公接过了信。 小心翼翼的拆开。 虽是面上一副微笑的模样,手却在轻轻的颤抖。 信展开。 他看了良久。 面上依旧是保持着亲切。 此后,再将信小心翼翼的收起来,抬头,郑重其事的道:“齐国公真是奇人啊,总有奇思妙想,这样的好主意,吾为何不曾想到。君子和而不同,大抵就是如此吧。书信之中,可谓是字字珠玑,令人受益匪浅,难怪人们都说,齐国公弟子三千人,堪比先师。来人……” “在。” 衍圣公捋须微笑,亲切的道:“择选三千族中子弟,前往黄金州,黄金洲而今,也属我大明疆土,岂有不教化之理,别的读书人可以不去,我孔氏没有不去的道理,这沿途所需的钱粮,府中也一并出了,不必教朝廷为难,孔氏一门,深受国恩,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那祭官懵了,睁大眼睛,一脸不可思议的看着衍圣公:“三千户,去黄金洲?公爷,这……不妥,大大的不妥啊。“ 衍圣公微笑道:“如何不妥?” 祭官连连摇头。 “公爷,那黄金洲是充军发配之地……” 衍圣公一脸不以为然的看了他一眼,接着便很认真说道。 “那是我大明的疆界,囚犯去得,孔氏的族人也去得。” “这……这……这……”祭官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声音:“公爷,那齐国公,欺人太甚了,公爷何以对他……如此……如此……” 他本想说卑躬屈膝,却又没出口。 “荒谬。”衍圣公眯着眼,打量着这祭官,肃容道:“吾与齐国公亲密无间,亲若叔侄,尔何故从中作梗,挑拨离间。” 这祭官面如死灰。 终究,他是衍圣公的亲信。 衍圣公却是吁了口气,转而幽幽道:“此吾家立身之本也,你知晓什么?” ……………… 方继藩这几日总是闭门,折腾了足足的一个多月。 这期间,萧敬隔三岔五便来,都是奉皇帝旨意,特来看看这书修的如何。 此事,已经传遍天下,京师上下,对此也颇有期待。 唯独是这西山书院的师生,更是掐着手指头数着日子,只盼能有什么讯息来。 便连太子都惊动了。 他料定这定是老方要修一部物理的书籍,这是朱厚照的老本行,最近,他的研究所,没有方向,只好转而去研究一些机械,虽也不担心无所事事,却总觉得差了一口气。 现在老方要修书,说不准,又有一个新的奇思妙想也是未必。 朱厚照甚至不敢去打扰方继藩,唯恐方继藩受了外界的影响。 终于,在一个月之后,方家出了消息,方继藩终于出门溜达了。 一下子,满京师都震动起来。 大家都想知道,这到底是什么奇书。 毕竟,有人认为此书之中,必定是妖言惑众之言。 也有人认为,此书必定比肩四书五经,是新学新的圣典。 方继藩出门之后,率先去巡视的,乃是西山建业。 这西山建业,现在负责的,乃是天下土地的规划。 毕竟西山钱庄手里头这么多的土地,哪些作为农地,又有哪一些,负责城建,哪一些用来未来的桥梁和道路的铺设,更有哪一些,作为作坊的用地,都需事先有所布局。 这样的布局……其实才是至关紧要的,天下的士绅,心里还留存着一些希望,都在盼着呢。 任何一个规划,都可改变土地的价值。 若为农地,在当下的情况之下,几乎是一钱不值。 可若是可建住宅,则价格暴涨十倍百倍。 西山建业会同屯田所,出动了许多的人力,便是对所有的土地,进行一次新的清账,哪一些属于西山钱庄的,一分一毫都不得出差错。 方继藩对于西山建业的进度,显得很不满意,恶狠狠的大骂了诸人一通,方才气咻咻的回程。 回程的时候,方继藩还未着家,便见到了萧敬正心急火燎的带着人来了。 一见到方继藩的车马,萧敬眼前一亮,忙是翻身下马,朝方继藩的车驾一礼:“见过齐国公。” 方继藩卷开了车中的帘子,见了萧敬,他心里便觉得有几分讨厌,这家伙已不知来了多少趟。 方继藩下了马车,只看了他一眼,便挑眉问道:“又是何事?” 萧敬也不拐弯抹角,而是单刀直入。 “陛下听说,齐国公今日出门,想来是这书,已修好了吧?” 果然…… 方继藩心里冷笑。 这厂卫现在怕是连方家的厨余都翻了几遍了。 见方继藩怒视着自己,萧敬有些畏惧,可细细想想,自己是在为皇上办事,怕个什么? 于是又笑吟吟的道:“若是没有修好,也不必急,陛下不过对齐国公极有期待,是以格外关注一些,奴婢这便可以回去禀报。” 方继藩摇头道:“还真让你猜对了,这书修好了。” 萧敬一听,长长的松了口气:“是吗?却不知,此书在何处?“ 方继藩叹口气:“今日若是不将书交出来,只怕陛下绝不肯罢休,罢罢罢……只好献丑啦,你随我来,我交你一份抄录的底稿便是。” 萧敬整个人精神起来,随方继藩一路回了方家,接着,接过了一个沉甸甸的小箱子。 他再不敢迟疑,捧着小箱子便走。 ………… 大明宫。 奉天殿。 弘治皇帝在这个时辰,如往常一般,都会和刘健等人议论当下的政事,可许是此前听到了一些风声的缘故,所以,弘治皇帝显得心神不宁,目光总是不禁投向殿外,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刘健三人,自是清楚弘治皇帝的心思,对此也心领神会,尽力将今日各地奏来的奏报简明扼要的进行讨论。 却在此时,外头传来了脚步。 却见萧敬挥汗如雨小跑着进来。 弘治皇帝正襟危坐,咳嗽一声,示意李东阳不必继续讲下去。 刘健三人自也都嘎然而止,将目光落在了萧敬的身上。 萧敬拜倒:“陛下,齐国公的书,已修撰好了,此为抄录的底稿。” 弘治皇帝便将目光聚焦在了萧敬所捧着的小箱子上。 于是,龙颜大悦,弘治皇帝喜滋滋的道:“好好好,朕盼了多时了,诸卿,随朕看一看,朕乘龙快婿的佳作吧。“ 于是,弘治皇帝给萧敬使了个眼色。 萧敬忙开始分发底稿。 刘健三人也得了一批书稿,他们兴致盎然,刘健笑吟吟道:“臣自当拜读。“ 说着,低头看着底稿,细细看去,有些发懵,便抬头问萧敬。 “萧公公,你是不是去拿错了稿子?” 这一番话,倒是……像极了方继藩。 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方继藩那家伙,嘴巴甜,没想到太子,也学到了几分了。 弘治皇帝听罢,不禁笑了。 “你心里一定在想,朕就这么想要这天可汗的尊号?不,天可汗算什么呢?不过尔尔罢了。可是哪,朕要比的,乃是唐时的太宗皇帝,自先秦以来,我中原开疆拓土之君,无过汉武太宗,朕从前,不喜打打杀杀,何也,连年征战,百姓遭殃哪。可如今,下西洋,开了眼界,方才理解了汉武帝和唐太宗的心境,这天下,竟有如此多的心腹大患,卧榻之下岂容他人酣睡。若是朕不管,数十年,又或者百年之后,等到他们羽翼已丰,那时,才想要攘夷于外,便难上加难了。” “大漠和辽东诸部,而今已经不足为患了,未来大明之患,在大食,在佛朗机,受天可汗之号,会盟诸部,是先安内,使我大明北境无忧,方可对付这些心腹大患。” 弘治皇帝顿了顿,深深的看了朱厚照一眼。 儿子长大了,或许能理解自己的心情了。 自己做的这些,哪一样不是为了儿孙们清除障碍呢。 这最难啃的骨头,朕还活着,就让朕来啃,儿孙们,受着祖宗恩荫,享福便是了。 弘治皇帝继续道“大漠诸部,而今式微,在朕看来,他们特来归顺,也是迫不得已,谁愿意屈居于人下呢?若是朝廷对此怠慢,难免使他们觉得朝廷慢待了他们,更有甚者,若有有心人暗中怂恿,使这草原和冰原诸部都认为,我大明非但对他们轻视,甚至可能对他们怀又剪除之心,他们在恐惧之下,会不会鱼死网破?” “自宋灭亡之后,中原人和蒙元人的厮杀,已经太久太久了,彼此之间,多是相互戒备,那血海深仇,还近在眼前呢,想要让他们死心塌地,大明,自当也要有所表示,这也是朕亲往大同,与诸部首领会盟的原因,朕是要让他们知道,只要他们肯真心归顺,朕依旧有海纳百川的胸襟,朕可以是他们的死敌,也照例,可以是他们的君父。朕将草原诸部的子民,也当做朕的子民,自此之后,大漠之内,再无纷争。” 弘治皇帝接着道“春秋曰中国有礼仪之大,故称夏;有服章之美,谓之华;这便是华夏的由来。今朕临华夏,继祖宗大统,若蛮人知礼,戴华夏服章,那么,天下大同,亦是幸事。” “这些年,对大漠,该打的,都打了,接下来,是该安抚人心,休养生息。朕此番去,便是要定下规矩,使诸部感受朕的诚意,从此心悦诚服,死心塌地,这大漠,已经消耗了我大明太多太多的国力,今朕欲制四海,非要安大漠不可。” 朱厚照听了,心念一动“可若是父皇去,那诸部的首领之中,真有人图谋不轨呢?” 弘治皇帝微笑“朕乃天子,蛮夷岂敢侵之?” 朱厚照“……” 弘治皇帝又道“你看,你又觉得朕是自大了,你带了那鞑靼商贾来见朕,朕岂会不知,只是,心怀不轨之人,只是少数,若因为这少数,朕便不敢去了,岂不是……先寒了那些愿意归顺之人的心?朕听说,大漠之人,最敬重的乃是英雄,倘若朕如此惜命,反而被人看轻了,若真有人图谋不轨,自有人将其拿下。” “再者……”弘治皇帝深深的看这朱厚照,眼里流露出别样的情感,语重心长道“再者,朕还有你,有载墨,朕后继有人,何惧之有呢?” 朱厚照便独坐在沙发上,歪着头,开始发呆。 弘治皇帝晒然一笑,靠着沙发,亦是沉默下来。 几日之后,銮驾至大同。 方继藩率大同文武来迎驾。 浩浩荡荡的卫队,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无数的命官,穿戴着飞禽走兽的官袍,纷纷拜倒。 弘治皇帝下了车,先行至方继藩面前,对方继藩道“方卿家,辛苦了。” 方继藩道“为人民……啊不,为陛下效命,肝脑涂地,死而后已。” 方继藩就是这样的,有时候说话,颠三倒四。 弘治皇帝微笑,背着手“各部首领,还在大同城外吧?” 方继藩道“依循乃是唐朝时的旧礼,于关外设了高坛,各部首领,总计七十四人,早已候命,礼部选定的良辰吉日乃是三日之后,到时臣和太子,带禁卫出城,各部首领统统已解下了刀剑,其扈从,只各自挑选十二人观礼。” 弘治皇帝颔首“朕一切依卿安排便是了。” 说着,抬头看着大同这巍峨的关墙,不禁叹息道“大同乃九边之一,更是我大明京畿之门户,这城楼和高墙,自太祖高皇帝以来,屡经修葺,是时候,这墙该撤下了。” 弘治皇帝说罢,入城。 方继藩马不停蹄,前后忙碌,累得气喘吁吁。 独当一面,是吹牛的。 这么大的仪式,什么都要自己拿主意,要协调大同的边军,安置前来的禁卫,还有那些该死的太监,礼部那里,又隔三差五,指指点点一下,方继藩可谓是心力交瘁。 好不容易忙里偷闲,回到了自己在大同的住处,便看到王守仁拼命的啃着鸡腿。 他的肚腩,还是小了一些,所以,要多吃。 至于身高,可以特制一个千层底的鞋,这样人可以显高一些。 至于脸,自要易容化妆一下。 不只如此,他还要学习陛下的气度。 虽然那些蛮子们,没见过皇帝,自然不必担心。 可是架不住其他人能认出来啊。 方继藩见他吃,忍不住想要龇牙,吃吃吃,怎么和刘瑾一个德行。 当然,心里的话,得藏着。方继藩总是露出笑容“体重量了吗,如何?” “长了四斤。” “不少了。”方继藩很欣慰“就这两日了,你说话的声音,需再压低一些,还有,要保持你这死鱼脸……,不,保持你这不苟言笑的气度,为师将希望,都放在你的身上,若是出了危险,你可要小心,你放心,为师会在百丈之外,保护你。” 王守仁道“恩师自己保重就好。” 方继藩不禁道“这什么话,看不起为师?” “不敢。”王守仁忙是摘下墨镜。 方继藩才心满意足,道“好好学一学陛下的气度,还有……到时追究起来,陛下肯定寻你,你该怎么说?” 王守仁道“都是弟子的主意,弟子该死,万死之罪。” 方继藩摇头,压低了声音“你只有一条命,怎么能把罪责揽在自己身上呢,这是太子的主意,反正陛下也宰不了太子,你一口咬死了,是太子殿下让你干的。” “这……”这显然有点不符合王守仁的道德标准。 方继藩语重心长道“做人哪,不能像为师这样耿直,偶尔,也要学会变通,再者说了,这确实是太子殿下的主意。这事……防的就是万一,若是没有人行刺,那么陛下肯定要追究。可若是当真有人行刺呢?到时,就是大功一件,你便是想说,你不是主谋,为师都要将这功劳推到你的身上,为师……的儿子,不太靠得住,想着将来老了,还是弟子们比较稳妥,好好干吧。” 拍拍他的肩,外头有人匆匆而来“齐国公,齐国公……礼部那儿请您……” 方继藩勃然大怒,大骂道“礼部这群狗东西,天天就知道找茬,就他们叽叽歪歪,还没完了是不是?告诉他们,都给老子住口,少拿古籍来唬人,我方继藩是吓大的?” ………… 到了第三日。 清晨。 弘治皇帝起了个大早。 他显得有些激动,行在之外,晨曦万丈,弘治皇帝在萧敬的伺候之下起塌,穿上了冕服,萧敬则在他的身后,为他梳头。 “时候不早了吧,快一些,不要让诸臣工久等。” 弘治皇帝眼里,怀着期待,看着铜镜中的自己,华发已生,可今日,他的精神,却很饱满。 萧敬笑吟吟的道“陛下……今日精神真好,龙行虎步,奴婢都认不出来了。” 外头有小宦官碎步而来“太子殿下和齐国公到了。” “叫进来。” 小宦官去了,却又去而复返“陛下,齐国公非说有事要布置,可太子不让他走,说是一齐见驾,两个人在外头拉扯。” 弘治皇帝怒道“这又是整什么幺蛾子,告诉他们,一齐进来。” 朱厚照和方继藩才乖乖进来。 方继藩是被扯着进来的,衣衫不整,见了弘治皇帝,忙是捋着衣衫,正了头冠,方才和朱厚照一道行礼“见过陛下。” 弘治皇帝没有看他们,依旧对着铜镜,慢条斯理的道“你们这又是搞什么名堂。” 朱厚照喜滋滋的道“父皇没有呀,儿臣没什么。” 方继藩苦着脸“儿臣还有要事呢,禁卫那边,还没有安排妥当,儿臣……告辞。” ………… 继续苦逼求月票。 方继藩转身就要走。 天家之事,自己不掺和才好。 弘治皇帝道“既是来了,这么急着走做什么,朕还有事要问你。” 方继藩“……” 朱厚照却是喜气洋洋“父皇将要出关,儿臣很为父皇高兴,而今,四海臣服,这是我大明之幸,也是万民之幸,更是儿臣之幸。” 萧敬在旁笑吟吟的梳头,低声对弘治皇帝道“太子殿下说的话真好听。” 弘治皇帝莞尔一笑“他呀,永远没有正经。” 虽是这样说,心里却是暖呵呵的。 这几日朱厚照的表情不错,让他省了不少的心。 这也算是双喜临门了。 朱厚照咳嗽一声,道“父皇,儿臣清早来,预备了一碗参汤,想着父皇身子不好,今日出关,只怕疲惫,如此盛典,父皇可不能坠了我大明的威名。这参汤,乃是儿臣亲自熬制,昨夜,熬了一宿呢。” 说着,朱厚照大叫道“刘瑾,来。” 刘瑾早在外头,端着一个食盒,久候多时,一听到太子殿下的呼唤,便忙是快步进来,将食盒交给朱厚照。 方继藩很想取出蛤蟆镜来,戴在自己的眼睛上,因为此刻,他的手,躲在长袖里,已是瑟瑟发抖了。 朱厚照亲手从食盒里,取出了参汤,小心翼翼的端在手里,这参汤还是热腾腾的,他捧着,上前“父皇……” 弘治皇帝一愣,看了萧敬一眼,萧敬立即道“陛下,太子殿下真是孝顺呀。” 弘治皇帝微笑“当真是熬了一宿?” 他心里有点狐疑。 朱厚照的变化,实在是太大了。 朱厚照道“父皇,您看儿臣的眼睛。” 果然,弘治皇帝细看,却见他的眼里,布满了血丝。 弘治皇帝一笑,朝萧敬看了一眼。 萧敬便上前,要接过参汤,一旁的小宦官,自是取了一个小碟来,按照规矩,是该让萧敬来试一试这参汤,才能给陛下喝的。 方继藩心里想,糟糕,太子殿下怎么就想着下药呢,这下好了,宦官一试,到时直接倒地,破绽便出来了,这家伙,果然不省心啊。 那萧敬伸着手,朱厚照却是笑吟吟的道“且慢着……” 萧敬一脸戹。 朱厚照冷笑道“这是本宫献给父皇的参汤,怎么,你们还当这里头,有毒?哼,真是岂有此理,我和父皇,乃是父子,你们敢怀疑本宫。” 萧敬吓了一跳“不敢。” 朱厚照便又冷笑“明明你们就是信不过,哼,那本宫喝给你看。” 说着,竟当面,吹了热腾腾的参汤,喝了一口,而后,旁若无人的道“看着了吗?还要不要试?” 萧敬忙是碎步后退,忙道“奴婢万死。” 弘治皇帝不禁微笑“好了,这只是宫里的规矩而已,你为难萧伴伴做什么,取参汤来吧,朕倒是想尝一尝,你的手艺。” 朱厚照笑呵呵的道“父皇,儿臣的参汤,滋味可好极了。” 参汤落在弘治皇帝手里,莫说朱厚照已喝过了,即便是没有喝过,弘治皇帝也不会有疑心的,弘治皇帝接过了参汤,一饮而尽,喝罢,不禁笑了“哈哈,你这手艺,可不成,味道怪怪的……” 突然,弘治皇帝下意识的抚额,觉得脑袋有些眩晕,他突然……有一种很熟悉的感觉了。 卧槽…… 这是第几次上当来着? 朱厚照手插着腰,大笑起来“父皇啊父皇,儿臣这叫玉石俱焚,这一次,对不住了。” 弘治皇帝大怒,可越是怒极攻心,这药的发作越厉害,转瞬之间,便觉得脑袋昏沉,眼皮子抬不起来。 一旁的萧敬,吓着了。 方继藩转身就想跑。 朱厚照这时道“老方……” 方继藩脸色惨然“跟我没关系呀。” 朱厚照冷哼“还说和你没关系,这里,你来善后。” “殿下来善后吧,我想起……” “不成了。”朱厚照道“你忘了,方才这药,本宫也喝过了。” 方继藩的脸,惨绿惨绿的。 方继藩不禁道“太子殿下当真喝了?” 朱厚照道“这是当然,如若不然,怎么骗得了父皇?哎呀,本宫头也昏沉的厉害,现在,本宫总算是将这事,办成了一大半,接下来,就部靠你了,反正父皇已是药翻了,这事,不干也得干,呀,本宫头昏的厉害,老方……你记住……这盟誓之礼,就交给你了,你若是没办好,中途出了什么岔子,或是被人识破,又或者……总之……你自己看着办吧,困的厉害……” 朱厚照整个人无力,一下子,倒在刘瑾的怀里。 方继藩怒吼“太子殿下,你不要开玩笑啊,卧槽,我rn大爷的,你昏了,我怎么办呀,我上老下有小,不知道的人,还以为都是我的布置和安排,我担当的起吗?” 他把朱厚照从刘瑾的怀里拽出来,朱厚照却如烂泥一般,摔下地去,方继藩不甘心,装的,一定的装的,你大爷,我方继藩ri了狗啊,这是误交了匪类,他努力的用手撑开朱厚照的眼皮子,眼皮子撑开,里头的瞳孔黯淡无光,这厮……他…… 方继藩“……” 一旁的刘瑾,战战兢兢的道“干爷,干爷……” 方继藩打了个寒颤。 一旁的萧敬,早已吓得瑟瑟发抖。 他没料到,事情到这个地步,下意识的,他想要放声大吼。 方继藩这才想起了什么。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皇帝必须出关,去见诸部首领,否则,必定大同内外,议论纷纷。陛下心心念念的宏图大计,可就彻底的完了。 太子这家伙,也昏睡了,那么……接下来,只能自己一个人来扛了。 他咬咬牙,抬头,眼眸如刀,骨子里的狠厉,此刻曝露无遗,他朝萧敬道“你喊,你喊哪,你来告诉所有人,太子殿下,药翻了陛下,待会儿,你坏了太子殿下的大计,太子殿下,第一个就是剐了你。” 萧敬的嘴,张的比鸡蛋大,可是没发出声音。 方继藩道“根据情报,大漠诸部之中,有人妄图对陛下不利,可陛下执意要会盟,太子殿下,为了陛下的安危,这才除此下策,让人取代陛下前去会盟,太子殿下这样做,也是一片孝心,这是为了以防万一,防范于未然。而现在,无论如何,陛下已经被药翻了,可现在,在这行在之外,群臣都在候着陛下,而在这大同关外,各部的首领,也都恭候陛下大驾,天下的军民百姓,无不在等会盟的消息。萧公公,你说,这个时候,你出去告诉他们,这盟誓,不得不停止,若是陛下醒来,你以为陛下会高兴吗?陛下若知道……也未必会感激萧公公吧。” 萧公公有些慌。 看看太子殿下做的事吧,这是人做的事吗? 儿子药父亲,天打雷劈啊。 可是…… 大明只有这么一个太子,这一点萧敬比任何人都清楚,一个做事如此不计后果的人,他几乎可以想象,若是自己不顺从,太子殿下会怎么对待自己了。 大卸八块! 电光火石之间,萧公公想到了这个词儿。 方继藩道“现在,只能将错就错,依计行事了。” 他侧目看了一眼瞠目结舌,紧张的往口里塞了一个蚕豆下意识咀嚼的刘瑾,道“快出去,就说陛下想要召刑部右侍郎王守仁觐见。” “噢。”刘瑾跑的飞快,一溜烟的去了。 方继藩看着依旧还沉默的萧敬“快,扶陛下和太子到榻上去休息,噢,记得将陛下的冕服和通天冠扒下来,还愣着做什么,到了这个地步,你还想两吗?信不信我现在宰了你。” 方继藩目露凶光。 萧敬磕磕巴巴的道“齐国公……齐国公……这样会死人的啊。” 方继藩道“你以为我方继藩不知?我也是被害者,到了这一步,大家要死,就一起死,我死了,你萧敬也别想活。” 萧敬道“你们到底要做什么?” “没时间了。”方继藩道“多做事,少问话,知道的越多,死的越快。” 萧敬居然觉得很有道理,便不再多问。 乖乖依着方继藩的话,背了皇上和太子去了榻上,而后,摘下了冕服和通天冠。 不多时,刘瑾和王守仁便进来。 王守仁看着这行在内的场景…… 他“……” 虽然,很多时候,他已习惯了。 作为历史上的圣人,怎么会没有一颗强大的内心。 可是…… 他依旧懵逼。 “萧公公,让王守仁穿戴上。” 萧敬幽怨的看着方继藩,有些犹豫。 却见方继藩一副要打死他的样子,他内心交战,可此时,终究是六神无主,下意识的,顺着方继藩的话去做了。 刘瑾已经冷静下来了,幸好带了蚕豆来,一粒粒的往自己的嘴里塞。 方继藩将他的要伸到口里的蚕豆打下来。 刘瑾“……” “吃吃吃,就知道吃,都到什么时候了。”方继藩怒气冲冲,侧目看了一眼一旁忙碌的萧敬,低声道“我们三个人,萧敬一个人,我们是一伙的,事后,把干系都撇到萧敬这狗东西身上。” …… 第三章送到,恳求月票。 方继藩转身就要走。 天家之事,自己不掺和才好。 弘治皇帝道“既是来了,这么急着走做什么,朕还有事要问你。” 方继藩“……” 朱厚照却是喜气洋洋“父皇将要出关,儿臣很为父皇高兴,而今,四海臣服,这是我大明之幸,也是万民之幸,更是儿臣之幸。” 萧敬在旁笑吟吟的梳头,低声对弘治皇帝道“太子殿下说的话真好听。” 弘治皇帝莞尔一笑“他呀,永远没有正经。” 虽是这样说,心里却是暖呵呵的。 这几日朱厚照的表情不错,让他省了不少的心。 这也算是双喜临门了。 朱厚照咳嗽一声,道“父皇,儿臣清早来,预备了一碗参汤,想着父皇身子不好,今日出关,只怕疲惫,如此盛典,父皇可不能坠了我大明的威名。这参汤,乃是儿臣亲自熬制,昨夜,熬了一宿呢。” 说着,朱厚照大叫道“刘瑾,来。” 刘瑾早在外头,端着一个食盒,久候多时,一听到太子殿下的呼唤,便忙是快步进来,将食盒交给朱厚照。 方继藩很想取出蛤蟆镜来,戴在自己的眼睛上,因为此刻,他的手,躲在长袖里,已是瑟瑟发抖了。 朱厚照亲手从食盒里,取出了参汤,小心翼翼的端在手里,这参汤还是热腾腾的,他捧着,上前“父皇……” 弘治皇帝一愣,看了萧敬一眼,萧敬立即道“陛下,太子殿下真是孝顺呀。” 弘治皇帝微笑“当真是熬了一宿?” 他心里有点狐疑。 朱厚照的变化,实在是太大了。 朱厚照道“父皇,您看儿臣的眼睛。” 果然,弘治皇帝细看,却见他的眼里,布满了血丝。 弘治皇帝一笑,朝萧敬看了一眼。 萧敬便上前,要接过参汤,一旁的小宦官,自是取了一个小碟来,按照规矩,是该让萧敬来试一试这参汤,才能给陛下喝的。 方继藩心里想,糟糕,太子殿下怎么就想着下药呢,这下好了,宦官一试,到时直接倒地,破绽便出来了,这家伙,果然不省心啊。 那萧敬伸着手,朱厚照却是笑吟吟的道“且慢着……” 萧敬一脸戹。 朱厚照冷笑道“这是本宫献给父皇的参汤,怎么,你们还当这里头,有毒?哼,真是岂有此理,我和父皇,乃是父子,你们敢怀疑本宫。” 萧敬吓了一跳“不敢。” 朱厚照便又冷笑“明明你们就是信不过,哼,那本宫喝给你看。” 说着,竟当面,吹了热腾腾的参汤,喝了一口,而后,旁若无人的道“看着了吗?还要不要试?” 萧敬忙是碎步后退,忙道“奴婢万死。” 弘治皇帝不禁微笑“好了,这只是宫里的规矩而已,你为难萧伴伴做什么,取参汤来吧,朕倒是想尝一尝,你的手艺。” 朱厚照笑呵呵的道“父皇,儿臣的参汤,滋味可好极了。” 参汤落在弘治皇帝手里,莫说朱厚照已喝过了,即便是没有喝过,弘治皇帝也不会有疑心的,弘治皇帝接过了参汤,一饮而尽,喝罢,不禁笑了“哈哈,你这手艺,可不成,味道怪怪的……” 突然,弘治皇帝下意识的抚额,觉得脑袋有些眩晕,他突然……有一种很熟悉的感觉了。 卧槽…… 这是第几次上当来着? 朱厚照手插着腰,大笑起来“父皇啊父皇,儿臣这叫玉石俱焚,这一次,对不住了。” 弘治皇帝大怒,可越是怒极攻心,这药的发作越厉害,转瞬之间,便觉得脑袋昏沉,眼皮子抬不起来。 一旁的萧敬,吓着了。 方继藩转身就想跑。 朱厚照这时道“老方……” 方继藩脸色惨然“跟我没关系呀。” 朱厚照冷哼“还说和你没关系,这里,你来善后。” “殿下来善后吧,我想起……” “不成了。”朱厚照道“你忘了,方才这药,本宫也喝过了。” 方继藩的脸,惨绿惨绿的。 方继藩不禁道“太子殿下当真喝了?” 朱厚照道“这是当然,如若不然,怎么骗得了父皇?哎呀,本宫头也昏沉的厉害,现在,本宫总算是将这事,办成了一大半,接下来,就部靠你了,反正父皇已是药翻了,这事,不干也得干,呀,本宫头昏的厉害,老方……你记住……这盟誓之礼,就交给你了,你若是没办好,中途出了什么岔子,或是被人识破,又或者……总之……你自己看着办吧,困的厉害……” 朱厚照整个人无力,一下子,倒在刘瑾的怀里。 方继藩怒吼“太子殿下,你不要开玩笑啊,卧槽,我rn大爷的,你昏了,我怎么办呀,我上老下有小,不知道的人,还以为都是我的布置和安排,我担当的起吗?” 他把朱厚照从刘瑾的怀里拽出来,朱厚照却如烂泥一般,摔下地去,方继藩不甘心,装的,一定的装的,你大爷,我方继藩ri了狗啊,这是误交了匪类,他努力的用手撑开朱厚照的眼皮子,眼皮子撑开,里头的瞳孔黯淡无光,这厮……他…… 方继藩“……” 一旁的刘瑾,战战兢兢的道“干爷,干爷……” 方继藩打了个寒颤。 一旁的萧敬,早已吓得瑟瑟发抖。 他没料到,事情到这个地步,下意识的,他想要放声大吼。 方继藩这才想起了什么。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皇帝必须出关,去见诸部首领,否则,必定大同内外,议论纷纷。陛下心心念念的宏图大计,可就彻底的完了。 太子这家伙,也昏睡了,那么……接下来,只能自己一个人来扛了。 他咬咬牙,抬头,眼眸如刀,骨子里的狠厉,此刻曝露无遗,他朝萧敬道“你喊,你喊哪,你来告诉所有人,太子殿下,药翻了陛下,待会儿,你坏了太子殿下的大计,太子殿下,第一个就是剐了你。” 萧敬的嘴,张的比鸡蛋大,可是没发出声音。 方继藩道“根据情报,大漠诸部之中,有人妄图对陛下不利,可陛下执意要会盟,太子殿下,为了陛下的安危,这才除此下策,让人取代陛下前去会盟,太子殿下这样做,也是一片孝心,这是为了以防万一,防范于未然。而现在,无论如何,陛下已经被药翻了,可现在,在这行在之外,群臣都在候着陛下,而在这大同关外,各部的首领,也都恭候陛下大驾,天下的军民百姓,无不在等会盟的消息。萧公公,你说,这个时候,你出去告诉他们,这盟誓,不得不停止,若是陛下醒来,你以为陛下会高兴吗?陛下若知道……也未必会感激萧公公吧。” 萧公公有些慌。 看看太子殿下做的事吧,这是人做的事吗? 儿子药父亲,天打雷劈啊。 可是…… 大明只有这么一个太子,这一点萧敬比任何人都清楚,一个做事如此不计后果的人,他几乎可以想象,若是自己不顺从,太子殿下会怎么对待自己了。 大卸八块! 电光火石之间,萧公公想到了这个词儿。 方继藩道“现在,只能将错就错,依计行事了。” 他侧目看了一眼瞠目结舌,紧张的往口里塞了一个蚕豆下意识咀嚼的刘瑾,道“快出去,就说陛下想要召刑部右侍郎王守仁觐见。” “噢。”刘瑾跑的飞快,一溜烟的去了。 方继藩看着依旧还沉默的萧敬“快,扶陛下和太子到榻上去休息,噢,记得将陛下的冕服和通天冠扒下来,还愣着做什么,到了这个地步,你还想两吗?信不信我现在宰了你。” 方继藩目露凶光。 萧敬磕磕巴巴的道“齐国公……齐国公……这样会死人的啊。” 方继藩道“你以为我方继藩不知?我也是被害者,到了这一步,大家要死,就一起死,我死了,你萧敬也别想活。” 萧敬道“你们到底要做什么?” “没时间了。”方继藩道“多做事,少问话,知道的越多,死的越快。” 萧敬居然觉得很有道理,便不再多问。 乖乖依着方继藩的话,背了皇上和太子去了榻上,而后,摘下了冕服和通天冠。 不多时,刘瑾和王守仁便进来。 王守仁看着这行在内的场景…… 他“……” 虽然,很多时候,他已习惯了。 作为历史上的圣人,怎么会没有一颗强大的内心。 可是…… 他依旧懵逼。 “萧公公,让王守仁穿戴上。” 萧敬幽怨的看着方继藩,有些犹豫。 却见方继藩一副要打死他的样子,他内心交战,可此时,终究是六神无主,下意识的,顺着方继藩的话去做了。 刘瑾已经冷静下来了,幸好带了蚕豆来,一粒粒的往自己的嘴里塞。 方继藩将他的要伸到口里的蚕豆打下来。 刘瑾“……” “吃吃吃,就知道吃,都到什么时候了。”方继藩怒气冲冲,侧目看了一眼一旁忙碌的萧敬,低声道“我们三个人,萧敬一个人,我们是一伙的,事后,把干系都撇到萧敬这狗东西身上。” …… 第三章送到,恳求月票。 刘健这么突兀的一问,让萧敬一时愣住了。 这修的书,装在盒子里,他哪里敢看? 稿子是不是拿错了? 萧敬立即道“这是奴婢亲自从齐国公的手里接过的,这一路更是不敢怠慢,盒子从未打开,也没有经过其他人的事,刘公……莫要玩笑。” 这当然不是开玩笑的事。 这是齐国公的稿子,万众期待,刘公虽是口里说稿子是不是拿错了,可言外之意,又岂不是说,有没有可能是他萧敬办事糊涂? 这个干系,他萧敬可担不起的! 刘健抬头看了萧敬一眼,这才意识到自己失言了。 他的这一番话,确实有些针对萧公公的意味了。 萧公公毕竟是内宫之首,司礼监秉笔太监,又管辖东厂,身为内阁首辅大臣,是必须与这样的人保持较好的关系才是。 只是…… 之所以他失言,在于……这一部书稿真的……很怪…… 他翻阅的第一页……竟是黄历。 黄历啊…… 这黄历不但记录了日期,而且还详细的记录了每一日的凶吉忌讳,自然也少不了农时…… 他方继藩……修的就是这么一部书? 这黄历还需他齐国公来修? 刘健细细思量,还是觉得……是不是哪里错了……以齐国公的身份和能耐,怎么会修这样的书? 他觉得匪夷所思,接下来,他不得不硬着头皮继续的翻阅…… 而事实上……就在此时…… 弘治皇帝的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 因为……弘治皇帝所看的……这书稿之中,竟无文雅,通篇都是粗鄙之语。 所用的文字………竟是口语。 什么是口语呢。 即是人们口头所言的词句,这在任何读书人眼里,都是粗鄙不堪的,因为没有之乎者也,更没有任何的对仗,就更别提押韵了。 不只如此……这里头的文字,竟是大量的借鉴了草书。 许多的文字,与当下的馆阁体,字形分明进行了简化。 这倒也罢了…… 里头的内容……就更加粗浅了。 弘治皇帝所看到的……并非是老黄历,映入他眼帘的,却是种棉花的三个小技巧。 如何灌溉,如何播种…… 简单明了。 弘治皇帝阴沉着脸,继续向下翻阅,接下来一篇,则是……若遇外伤的急救。 这……就是方继藩修的书? 这……是何其粗鄙啊。 宫中藏书无数,弘治皇帝也爱看书,他看了半辈子的书,却从未见过这样粗浅的书籍。 本来还以为……天下又多一部类似于四书五经的宝典,谁曾想到…… 他依旧难以置信,于是继续翻阅下去,希望寻找到令他眼前一亮的内容,而接下来的,却是勤洗手的好处若干。里头用极粗鄙的文字告诉大家人的手上,因为接触了万物,因而滋生了细虫,不只病从口入,这病也从手入,因而饭前需洗手。 就这么轻描淡写的话…… 这……这……完了…… 弘治皇帝倒吸一口凉气,心里沉甸甸的,更可怕的……是后头……写的竟是关于孕妇的七个小常识…… 弘治皇帝老脸一红…… 他恍然,猛地抬头……紧接其后,看向刘健…… 刘健皱着眉,继续翻着黄历,黄历后头,则是一些山川地理的小知识,浅显无比,无非是这天下有哪五岳,何为江河之类。 谢迁已经不忍继续看下去了,他手上分下来的书稿,是一些简易的治病方子。 见弘治皇帝抬着眼,直勾勾的看着虚空,眼里没有神采。 显然……对于这等粗鄙之书,弘治皇帝是透心凉的。 他曾是寄以了极大的希望啊。 可哪里想到……这方继藩……瞎琢磨这个…… 人有多大的希望,就会产生多大的失望。 倒是这时,弘治皇帝猛地想到什么,急急的道“朕……朕曾下旨,还命人传抄了邸报?” 萧敬一头雾水,却是点头“是,为了此书,陛下在一个多月之前确实……” 弘治皇帝又情不自禁的倒吸了一口凉气,而后看向刘健“刘卿家也看过了?” “看过了。”刘健苦笑道“老臣……觉得……此书……嗯……嗯……嗯……真是有些别具一格啊。” 嗯,表达的很含蓄,也很给方继藩面子了。 弘治皇帝哭笑不得“你就不要为继藩遮掩了,此书真是贻笑大方,倒是让你们都见笑了。继藩这家伙……分明是满腹经纶,偏生却是写出这些不伦不类的东西来,可见他当真是视这学问为玩物,哎……朕惭愧的很。” 弘治皇帝面上羞红。 这是自己女婿啊。 写出这么个玩意,不是贻笑大方吗? 女婿丢脸,不就岳父也一起丢了! 于是弘治皇帝转过头,看向萧敬道“给方继藩传一道旨,申饬他,就说他本该本本分分,而今却是如此戏弄朕,朕不计较他欺君之罪,只是……此书,实是粗鄙,以后权当此书没有修过,不许任何人再提。” 萧敬一脸诧异。 他无法理解,为何这么一本书,会惹的陛下如此的不快。 这方继藩,不是一向最晓得陛下心思的吗? 萧敬虽是不解弘治皇帝此时的心情,反应却是很快,忙道“陛下,只怕来不及了……那齐国公在奴婢来时说了,他说……此乃他的得意之作,正指着这书将他的学问发扬光大,是以,前两日,此书大致作成之后,他便命人抄录去了印刷的作坊,命人雕版,进行印刷,要印制出来……奴婢……只怕……只怕这个时候,差不多……这书该流传出去了。” 弘治皇帝听罢,如晴天霹雳,整个人有一瞬呆了。 刘健三人,也禁不住面带骇然之色。 这不是开玩笑吗? 这样的书,但凡是打着齐国公的名头,势必会有无数人关注,只怕这书一上市,会畅销一阵子,而后呢……而后…… 这足以令朝廷蒙羞啊。 刘健脸色凝重起来,忙道“陛下……老臣以为……理应派人,前往印刷作坊,追索回抄本,销毁雕版,若是已印刷了出来,这些书也应立即焚毁,免得……免得令陛下……” 方才一直默不作声的李东阳,却有不同看法“陛下,齐国公既是花费了如此的心思,著了此作,会不会是别有它意?他的弟子所著之书,臣是拜读过的,无不是恢弘之作,令人耳目一新,足以细细品味,弟子如此,其师……理当不会如此……如此不堪吧。” 奉天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弘治皇帝低头,眉头紧皱,道“朕再看看。” 他心有点累。 ………… 印刷作坊,日夜开工,所用的纸张,统统都是最低劣的,一切都以节省成本为前提。 这些年,印刷业已逐渐开始发展,规模渐渐的增大,某些新的技艺,也开始推广,因而,这边凡有抄本送来,匠人们便能迅速的进行排版,随即印刷。 尤其是齐国公的书,任谁也不敢怠慢。 西山有专门的造纸作坊,名曰西山纸业,当然……本来主要用途在于印刷周刊,现如今抄本一送来,这上上下下便开动起来。 一捆捆的新书,直接印刷而出。 唯一让人无语的就是……这些印刷匠大多是识字的,只是……这书……很奇怪啊! 甚至许多的字形,竟是需要进行重新雕版。 当然……因为字形的简化,反而大大的降低了成本,字形越复杂,所费的油墨越多,而且对纸张的要求也越高,可这简单的字形,虽是重新进行了雕版,却省却了不少的功夫,有匠人用较为低劣的纸张做过一些实验,这等劣纸,本是容易引发墨迹的渲染过度,若是过于复杂的字迹,难免糊成一团,可字形简单之后,虽是显得粗劣,却大致可以解决这个问题了。 除此之外,还有油墨的成本,这油墨的成本其实是极大的,能少一点,印刷个十本百本,倒是看不出来,可一旦印刷的多了,能节省下来的成本,几乎等于是印刷作坊的纯利,很是惊人。 几个负责校对的匠人看着这书,一头雾水,他们心里都有一个疑问……这……当真是齐国公所著? 这不对吧…… 齐国公可是高人,他可是桃李满天下…… 只是上头的吩咐,他们却不敢造次,更不敢多说什么。 很快……书商们便来了。 他们被召集了起来。 随即…… 便开始对此书进行了大致的浏览。 书商们看过之后,第一个印象,竟也是目瞪口呆。一再确定这是不是齐国公所著,最后……心里却还是七上八下。 似乎,此书唯一的利好,就是价格低廉,不……是极为低廉。 当然……单看此书的用料,却也知道……这价格高不到哪里去。 倘若是别人的书,书商们自是懒得再理会了,看看这书写的什么,这样的书送去书铺里卖,这不是笑话吗? 可是这书出自齐国公,意义就不同了,毕竟……现在京师,都在期待着齐国公的大作,至少靠这个噱头,就足以能热销几日的,几日也好…… 。 于是乎很快,书商便打出了招牌。 听闻齐国公新书上市,京师又是轰动。 到了次日一早。 一群西山书院的读书人,在天罡拂晓时,便喜滋滋的出现在了各大书铺的门口。 不只是西山书院的学子,便是其他的读书人……也对此抱着好奇。 当然,他们是带着批判性的眼光,只是单纯的想要看看。 一切都如疾风骤雨一般。 但凡是涉及到了齐国公的事,总是迅捷无比,于是乎,书铺开门兜售。 厚厚的一大本,居然只要三十五钱。 三十五个钱……在这个时代想要买书,几乎是天方夜谭。 而且还是如此厚厚一沓,可谓是价格实惠量又足。 毕竟这个时代,还处在半机械和办手工的状态,印刷作坊所需的人工惊人,不只如此,油墨和纸张,还有校对之类的开销,都是不小的。 可当人们拿起这沉甸甸的书时,却陡然明白,为何此书如此的廉价了。 沈傲是昨天夜里便跟飞球营告了假,而后在这书铺外头等了一宿,书铺门一开,第一个冲入书铺的。 他乃是齐国公的徒孙,更是方继藩最坚定的追随者。 拿了书,他才感觉到此书有一种廉价感。 这令他心里颇有几分嘀咕。 自己的师公是什么人哪,这可是无双国士,天下一等一大才,他的书,居然用如此低劣的纸张,这……… 只是这个时候来不及多思考了,身后已是人山人海,于是沈傲抱着书,匆匆挤出了人群,身边早有许多的生员围了上来,沈傲怀着激动的心情,而后……将书打开……紧接着……一股子完陌生的文字,展露他的眼前。 这些文字,他不是不认得,只是组合在一起,却让他觉得……极为陌生。 这是…… ………… 看书的人……已是不少了。 许多人的脸色一下子阴沉下来,他们首先冒出来的念头便是,这一定不是齐国公所书,一定是有什么误会。 莫非是书商想要趁此机会敛财,打着齐国公的名义? 可……这样的念头,实在过于魔幻。 谁有这样的胆子,敢打齐国公的名头去卖书啊。 却更多的人,每天拿着这书,开始努力诵读。 他们总觉得,自己恩师或者是师公的意图,定是潜藏在这书中。 虽然这里头的言辞极为粗鄙,纸墨也同样带来不适,可人们依旧深信,齐国公所著的书,一定饱含着深意。 …… “这都是什么玩意!” 第一个打破了沉默的,居然是朱厚照。 朱厚照气咻咻的将书一摔“还以为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原来……竟是这么个玩意,如此粗浅的知识,也需他来修?老方是吃错药啦,精神科呢,将精神科的人叫来,让他们绑了老方去治一治。” 虽是发了一通脾气,可朱厚照还是重新将书捡起来,口里嘀咕着“这家伙……到底在故弄什么玄虚,可这样的书……一定没人看吧。” ………… 萧敬疾步进入了奉天殿。 弘治皇帝这两日心绪不宁,因而萧敬总是陪着小心。 他小心翼翼的行了礼,而后道“陛下……” “嗯?”弘治皇帝头也不抬,皱眉,看着摆在跟前的这本名叫《明颂》的书。 此书取名《明颂》,自是有几分喜庆的意味,大明颂嘛。 可问题就在于,方继藩这家伙…… “哎……”弘治皇帝郁闷叹着气,摇摇头。 而后他抬头,看了萧敬一眼,才道“何事?” 萧敬便道“陛下,听说……京里的书商,都开始兜售齐国公的书了,听说齐国公印刷了许多册,在各处书铺吆喝。” 弘治皇帝顿时老脸一红“此后呢?” “起初还热销了一阵子,据说几个时辰,就兜售出了上千本……” 上千本…… 这绝对算是极高的销量了。 弘治皇帝似乎觉得,很快就会有上千人嘲讽自己。 弘治皇帝皱眉,眉头似是快要打结了,纳闷的道“这些书商,实是唯恐天下不乱,他们的书籍上市,难道也不先看看的吗?” “毕竟这是齐国公所著,书商们还是极欢迎的。”萧敬小心翼翼的看了弘治皇帝一眼,勉强露出笑容,又道“不过,陛下……也有一个好消息……那便是……几个时辰之后,这书的销量,便开始暴跌了,显然已经有人大抵的知道了里头的内容,因而不少人开始散去。也就是说……此书至多再卖千来本,应当再无人问津了,陛下……不需担忧。” 弘治皇帝听到此处,脸色才缓和了许多,他虽然已经感受到,看到书的人,定在背后小声的非议,甚至还有人取笑,可若是此书的影响,在可控的范围,倒是一件可喜的事。 弘治皇帝咳嗽“噢,知道了,继藩此次修书太不认真,这些许的销量挺好,今日这当头棒喝,算是让他吃一吃教训,他不是一个愚笨的人,恰恰相反,反而是绝顶聪明,只是有时将这聪明劲用在了……” 弘治皇帝说着,眼角的余光,又扫到了这《明颂》之中其中一介关于母猪产后护理的小知识上头,弘治皇帝骤然觉得辣了眼睛,要瞎了,接着语气加重“用在了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上头。” 萧敬连声道“是,是,是,陛下所言甚是。” 弘治皇帝又叹了口气“以后关于此书,不得再提起了。” 萧敬低眉顺眼的道“是,奴婢遵旨。” ………… 陈十三第一次去京师。 虽然去京里,只是瞧一瞧热闹,可是进京,对于他这等寻常的百姓而言,却是一件足以吹嘘一辈子的事。 虽然他是给商贾雇了短工,替其赶着车,送了一车货物去,可送完了货,少不得在京里闲逛上几个时辰,给自己的婆娘添置一些东西。 他乃是北直隶永平府滦州人。 那儿是偏僻的所在,虽属于北直隶,可进一趟京,却极为不易。 他一路闲逛,如刘姥姥进了大观园,此时感受着这京师的繁华和富庶,禁不住羡慕起来。 忍不住感慨倘若自己生在此处,该有多好啊。 此时…… 熟悉的声音,在街角响起。 是个书铺,书铺门前有伙计在卖力的吆喝。 当然,对于陈十三而言,这读书人的事,和自己没有关系。 可听那伙计道“齐国公大作《明颂》,快来看,快来买……” 齐国公…… 陈十三一下子……走不动步子了。 呀,是齐国公啊。 陈十三在滦州早就听说过齐国公的大名,有一个亲戚从京师里回来,就曾绘声绘色的谈过齐国公,此后……州中驻扎了屯田卫的校尉,甚至进来了一些商贾,他们也在谈齐国公。 当然……齐国公三个字,自陈十三内心里,唤起了记忆的,却是西山钱庄免租招募佃农耕种的事儿。 这招募佃农免租不说,而且还有规矩,这第一等的,乃是家中有人从军的,这其次的,则是家中没有田产的,这两类人,先照顾着,其他人,靠后。 陈十三就属于第二类,他不相信天上掉馅饼的事,可是……当他抱着去试一试的心态去申请时,居然……竟当真给了他一块地。 地不大,陈家七口人,二十亩,且这地并不算肥沃,可是……有了这免租的土地,青壮们若是闲暇时,再寻一些差事,打个短工,这样的日子,对于从前还是佃户的陈十三而言,简直快乐似神仙一般。 现在趁着农闲,他来打短工,听到这熟悉的齐国公三个字,陈十三突然觉得自己鼻子有些酸酸的,眼睛就像是进了沙子,他揉了揉,眼眶便红了。 不由自主的,他挪动了步子,走到了书铺,好奇的看着摆在最前头的书。 这书铺显然已经无人问津了。 或许是因为……书铺积压了不少《明颂》的缘故,以至于,商贾们为了赶紧将这些书销出去,减免一些损失,便让伙计们沿街叫卖。 “多少钱?” 对于书,陈十三怀着敬畏。 他觉得既然是齐国公的书,带回去,定能趋吉避凶,可以当门神用。 只是……他又有些羞涩,生恐价格高昂。 “本是作价三十五钱,现在二十五钱卖了。” 呼…… 二十五文钱,对于陈十三这样的人而言,也是可以咬牙买一本的,至少这比他预想中的低廉得多了。 这似乎是他第一次如此的豪气“买了!” 于是…… 婆娘的布也不扯了,只买了一些孩子吃的零碎食物,包裹起来,捧着书,陈十三回程。 回到了村中,陈十三小心翼翼的将这宝贝书搁起来。 书买了……总要看看。 陈十三其实也勉强认得一些字,并不算是大字不识,毕竟……人需用钱,钱上就有字,还有一些极常用的字,他大抵是有印象的。 虽然在读书人眼里,他依旧还是目不识丁的野人。 可他翻开了这《明颂》,竟是深吸一口气,因为眼前,仿佛打开了新的大门。 这些字……固然许多不太认识,可有些……竟是认得的。 。 寻常的农户,虽然是没有人教授其读书写字。 可实际上,有时候是不可避免的会看到文字的。 譬如士绅人家的牌坊,途径时,抬头就能看到的那红漆大字。 又如门前的春联子…… 这些不可避免的文字,总会出现在他们的眼里。 但凡是有一丁点心的人,成了年,无论如何都会认得数十个或者百来个简单的字符。 当然……这和真正的识文断字完是两个概念,这时代的书面文字,之乎者也,需要系统的学习,才可解意。 何况,若是不晓得如何断句,那也犹如看天书一般。 可手上的这一部书……在陈十三眼里,却是截然不同! 里头没有之乎者也,甚至连生僻的字都没有,都是尽力用较为重复简洁的常用字。 他努力的看着,竟是禁不住念起来“母猪产后xx,需催x,催x选x多用x红x,甜菜叶等………” 读得很艰难。 可是……望文生义,里头没有什么生涩难懂的东西。 且……虽有许多字不识得,可联系前后的字,半蒙半猜的,居然勉强能看懂。 陈十三心里想,母猪产后,最关键的便是催乳……这定是催乳的意思吧,要喂食甜菜叶子,还有这红是什么……红薯? 噢,原来这个是红薯的薯字,还有这个字……竟是乳…… 只是……这个当真有用? 他心里既好奇又狐疑! 脑里顿时想到了一件事,隔壁的族兄家,似乎有一头母猪产后少奶,小猪饿的哇哇的叫。 于是乎,陈十三想去试一试。 …… 过了几日…… 陈六便带着荷叶包的糕点来陈十三家登门了。 “老十三……”陈六站在门外,带着感激的喊了一声。 而此时,他的这个小老弟却今日忙里偷闲,竟还在看着书,作思索状。 陈十三的媳妇开了门,迎了这六兄进来,一面道“来都来了,怎么还带东西……”一面接过了糕点,转身去了后厨烧水。 “我那猪,喂了薯叶子和甜菜根,这两日……奶水竟是充足了……你这是自哪里学来的法子?” 陈十三听了,方才恍然。 他看着自己的六哥,六哥已乐开了花。 这其实是可以理解的。 在这个时代,家里有猪的人家,已算是富足了。 当然,也就是这几年日子好过了一些。 毕竟在这个时代,养猪是极奢侈的事。 这可是老六家的希望啊。 好不容易等母猪生了崽子,却因为ru水不足,一家子人急的不得了。 在这等封闭的村落里,人们能吸取的知识,毕竟有限,哪怕是县城里有屯田卫,可这毕竟对村里的人而言,还是远在天边一般。 现在按着老十三的法子,居然当真催了ru,这陈六怎么不高兴得手舞足蹈。 陈十三听罢,在此刻,心里却是惊起了惊涛骇浪。 这办法竟是行了,这书……真的神了。 这样说来,书中所写的东西……都有用了。 他记得,里头有处理外伤的方法,有种麦子的一些事项,有种植果树如何除虫,还有黄历,有孕妇的一些注意事项,还有不同时节的节气…… 这些东西,本是靠着村落中的老人口耳相传。 可实际上呢,口耳相传往往不太靠谱,因而不太准确,甚至……有些根本就是错误的。 “这书……这书……” “啥书……” ………… 整个陈姓的村落里,一下子出了一个陈‘秀才’,在所有人眼里,陈‘秀才’是上知天文,下知地理。 因而……不少人遇着了事,开始向陈十三来讨教。 当然……人们渐渐开始知道,原来这陈‘秀才’的知识,竟都是源自于那一本‘明颂’。 陈秀才都可以连蒙带猜的看得懂,那么……想来……别人也能看懂吧。 在以往,知识是靠村里的士绅掌握的。 所有人家,都盯着士绅人家,士绅人家觉得节气到了,可以耕种,看着他家的田开始春耕,大家便也有样学样。 可是……现在却不同了。 有了陈秀才……接下来……陈六也开始四处委托人,要去买一本‘明颂’来。 不只如此……陈十三靠着连蒙带猜,有时实在不认得的字,也会四处向人去讨教。 毕竟……此书太重要了,哪怕是今日是什么日子,哪怕是过几日是否适合出门,都需翻一翻这明颂,方才心里踏实。 正因如此,所以陈十三格外的上心。 很快的,一个村落一个村落的,开始谣传着这明颂的神奇。 一开始的时候…这只是谣传,很快……某些商贾通过一些消息,终于寻觅到了商机。 紧接着……一捆捆的明颂,开始出现在了这小村落里,而后这书……涨价了! 五十文一本,童叟无欺。 五十文在乡村里的人家来看,并不是小数目…… 可相对于此书的妙用而言,却也不算多。 农户们不傻。 他们会算账的。 这么多的知识,才五十文。 以后婚丧嫁娶,以及种植庄稼,甚至是寻医问药……都是极有用的。 里头的信息极简单,但凡只要认得百多来个字,大致就可以勉强看懂个七七八八了。 听说为了简便阅读,这里头的文字,都是用最常用的字来表达。 毕竟……对于农户而言,遇了事,虽然可以问邻人,可这一年到头,有多少闲杂的事,总不能事事都问人吧。 不过五十文而已,倒也买得起。 这五十文的书……居然才到了一个村落,六七十本,瞬间便被兜售一空了。 销售的速度,令那书商都懵了。 本来他们只是听说,乡下有人在打听买这明颂。 既然如此,那么索性将这滞销的书,带一批到乡下去,一个村落一个村落的走,总能卖完。 他们原本是预备了几天时间的。 可哪里知道……才刚刚抵达第一个村落,便一下子的销售一空了。 更令人意想不到的是,那些没买到的,竟还在干着急,眼巴巴的看着这走街串户的卖书货郎,不停叮嘱,下次一定要来呀,一定…… 这世上,再没有人比商贾的鼻子更灵验了。 这是商机啊,一个急待发掘的商机。 是一个大金矿啊。 ………… 一下子,西山的印刷作坊便围满了书商。 书商们疯狂的求购。 不只如此…… 其他各家作坊,也开始拼命的联络西山的齐国公府。 希望齐国公府能够准许印刷明颂。 这个时代,是没有啥版权问题的。 盗印的事……这些作坊经常干,完没有丝毫对于作者的尊重。 可对于方继藩而言,暂时没有这个问题。 没有方继藩的许可,没有哪个作坊敢盗版这本书,倒不是说古人比之后世的某些盗版商更有节操,而在于,毕竟大家只是谋财,总不至于将自己的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吧! 显然,在方继藩的跟前,大家的求生欲是很强的。 等得到了方继藩的许可,按要求缴纳了润笔费之后,京里数十家的作坊,便开始日夜不歇的运转起来。 数不清的明颂,一本本的印刷完成,而后……火速的落入书商的手里。 书商们迅速的组织了人力,将一车车的书,火速的送到下头的各个州县。 州县里……早就等待多时的货郎们,便挑着担子,喜滋滋的将书列入担子里,而后……开始走入乡间。 交易所里,许多商贾们看着着这些书商,都有些懵了。 他们这才开始意识到,这个世上,竟还有如此大的市场。 在以往……人们对于市场的认知,是极有限的。 毕竟……这个时代能够有消费力的人群并不多。 商贾们瞄准的……便是这一类人。 而明颂的畅销……猛地让人意识到……原来在这个世上,不只是这区区数百万人的市场,在另一个本是与世隔绝和割裂的世界里,那市场是当下市场的十倍。 这明颂的热销,也带动了纸张和油墨作坊的兴旺,以至于许多人对这些市场,开始极看好起来,这大大的反应在了交易市场上。 几个大作坊,股价都开始飙升,与此同时,拿到了募集来的资金,不少的作坊也开始扩产。 而这一切……对于朝廷和绝大多数的官人们而言,仿佛是在另一个世界发生的事。 当然……除了商贾之外,真正关注到了现象的……恰恰是西山书院。 一些西山书院的生员们,先是对于明颂失望。 他们本以为,自己的师公或者师祖,定当会写出什么高深的学问,可谁曾想到……居然如此的粗浅。 可现在……他们却好像是发现了什么。 一些生员开始告假,溜到附近的乡野中去,开始进行调查。 很快……有些生员猛地开始醒悟了。 他们仿佛发现了新的大陆。 师公威武啊,原来……这才是真正的言传身教啊。 只短短一个月不到的功夫,喜报便传遍了京师,明颂一月的销量,破百万! 百万啊……这几乎是恒古为有之事了。 ……………… 昨天好多人骂啊,都说好水,老虎赶紧回头看了一些此前的章节,没发现水啊,每一个内容,都是必不可少的,少了,整个故事就不连贯,许多事就解释不清了,写小说跟作八股一样,需要承题、要有起讲、入手、起股、中股、后股,最后才有结束,不然就不完美了,明明在用心的写故事,好委屈。 。 这百万的销量,连方继藩自己都吓着了。 紧接着,他不禁为之感动起来。 百姓们很给面子啊。 于是,热泪盈眶的让王金元跑去各个印刷作坊。 显然,此前授权的润笔费是不合理的,他们得加钱。 而这销量,还在不断的增加。 人们犹如着了魔似的。 又如传染的瘟疫一般,一个又一个村落被传染。 甚至……根本无需书商去推销,只靠着口耳相传,这书……只需出现在市集或是村落,就永远不愁销量。 萧敬在东厂……他是被东厂的人请出宫的。 此刻,他手搭在案牍上,听着一个东厂的番子奏报。 随即,萧敬先是沉着脸,而后是变幻不定,随即……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样的书……居然卖疯了?”萧敬觉得不可思议,看着番子,他忍不住道:“这齐国公,莫不是强买强卖吧?” 对,一定是这样。 方继藩这个家伙,做的出来这样的事。 可这番子道:“卑下们起先也是这样猜疑的,于是派人去了乡间,却发现……这竟都是百姓们自发来买的,个个踊跃得很,就像是打抢一般。” “什么?”萧敬已开始怀疑这一届大明的草民们不太行了,只是此时………他满腹疑窦,随即却是正色道:“此事,切切不可和陛下说,一字半句都不要提。” 他手指头轻轻的敲着案牍,淡淡道:“陛下本就为此事着急,他是唯恐此书卖多了啊,陛下的身子骨不好,万万不可让他知道这些,你下去吧。” “是。” 萧敬心里吁了口气,他站起来的时候,身子有些颤抖,他早已知道……自己也已老了。 一个奴婢,若是身子开始不堪,实是一件让人心忧的事。 ………… 却在此时,弘治皇帝召诸臣议事,当值的宦官依陛下之言,给刘健、李东阳、谢迁、张升、马文升和欧阳志人等赐座。 只说了几句,突然,那张升道:“陛下,京里近来出了奇事。” 张升气定神闲,笑吟吟的继续道:“听说………齐国公修了一部书。” 弘治皇帝的脸色顿的一沉,他几乎已将这部书给忘记了。 谁知道,张升竟在此时旧事重提。 张升又道:“老臣倒是看过此书,可是看过之后,却是一头雾水,就以为……此书其实算是平平无奇,可臣又得知,此书居然引发了热销,前几日,竟是售了百万之多。” 百万…… 弘治皇帝顿时心里五味杂陈。 他还从未听说过,这书能销售百万的,要知道,大明的读书人,也没有百万啊。 何况……那书…… 张升叹了口气道:“不只如此,现在此书还在到处热卖,听说……齐国公居然还跑去了永平府的乡下去签售了。” 签售……这又是啥? 弘治皇帝虽不明白,却似乎隐隐感觉到有不好的事发生。 “陛下……”张升看了弘治皇帝一眼,又看看同坐的诸公,才道:“老臣想破了脑袋,也想不明白啊。国朝以教化万民为己任,可是为何教化了这么多年,总是难有成效,而齐国公一部书,竟能销售百万,甚至未来极可能畅销数百万……” 说到这里,张升痛心疾首…… 数百万…… 弘治皇帝也不禁动容了。 说实话……他实在看不出此书有丝毫的亮点,可这方继藩,却总能化腐朽为神奇,这到底是什么缘故? 为何这天下的百姓,就喜欢他方继藩? 真是奇哉怪也。 思来想去,弘治皇帝也没想明白,他抬头,看向欧阳志:“欧阳卿家对此,有什么话说?” 欧阳志乃是方继藩的大弟子,或许……知道一二吧。 欧阳志沉默了片刻,起身行礼道:“陛下,臣也不知,不过恩师向来神鬼莫测,这其中,定有原因。” 弘治皇帝倒是直接,道:“那便召方卿家来问一问。” “陛下……”张升适时的提醒道:“齐国公去永平府签售去了。老臣的意思是……齐国公竟能将一部书畅销百万,甚至数百万,为何……这正儿八经的圣人之学,却做不到这一点呢,臣乃是礼部尚书,关系着教化之事,不得不察啊。” 这言外之意是,方继藩若是能将圣人之书也卖这么多,那么……这教化之事,不就事半功倍了吗? 可方继藩却偏偏卖这等稀奇古怪的书,真是糟蹋了他这卖书的本事啊。 弘治皇帝嘴角抽了抽,这时才听出来了,张升的话里有些酸。 弘治皇帝沉吟片刻,道:“此书,朕反复看过了数遍,实在看不出其中有什么不同,还是速速召方卿家回京吧,朕倒也很想知道这到底是什么缘故。” 弘治皇帝说罢,朝一旁的宦官使了个眼色。 宦官会意,匆忙去传旨意了。 众臣在此时,不禁相互递了眼色,有人疑惑,有人痛心疾首,毕竟……他们也由衷的觉得方继藩的本事用错了地方。 谢迁此时道:“陛下……臣倒是听说许多人在暗暗嘲笑这《明颂》,更是说齐国公不学无术,这一次算是露了马脚。” 弘治皇帝只噢了一声,没有说什么。 当下遣散了众臣,等那萧敬回到身边伺候时,弘治皇帝突然叫道:“萧伴伴。” “奴婢在。” “那部明颂,现在有什么消息?” 萧敬便笑容可掬道:“陛下,没什么消息,若是有消息,奴婢自会……” 弘治皇帝眼眸一张,突然拍案:“住口!你想欺君吗?” 萧敬吓得腿都软了,连忙跪下,磕头如捣蒜的道:“奴婢万死,奴婢是听说过一些此书卖的火热的消息,不只如此……正因为此时火热,所以引来了许多人的嘲笑,他们大多本就受了齐国公的气,现在好不容易逮着了痛处,自是各种阴阳怪气,哪怕是这庙堂上,这样的人……为数还是不少的,甚至还有人说……说……原本还以为齐国公有几分本事,可看了此书才知道,齐国公最擅长的,乃是养猪!” 养猪…… 可这话……却猛地让弘治皇帝勃然大怒,怒得浑身犹如冒火,因为……他太清楚某些大臣了,他们若是要骂起人来,绝不会吐露半句脏字,可这骂人的话,却是足以锥心。 这养猪,不就是养朱吗? 此等一语双关之言,最是恶毒。 弘治皇帝身子一颤,居然出奇的没有发怒,他凝视着萧敬,沉声问道:“说这些话的人,都是哪一些?” 萧敬这回自是老实回答:“这……这……有不少翰林官和御史,平时他们不敢冒头,可背地里……不只如此,听说消息还传去了南京,南京六部那里的,就更加口无遮拦了。” 弘治皇帝脸上看不到表情,却突然眼角微微上扬,道:“这是人臣应该说的话吗?不过说起来……这也是此次继藩不争气,才会授人以柄啊!速速将他召回吧。还有……某一些人,你列一个名册来吧,在京的,记录下来,不在京的,一并召来京师,记住……快马加鞭。” 说不争气,倒是实话,因为方继藩在那明颂里,对于养猪,实在花费了太多的笔墨。 可这一句话……是真的扎心了。 萧敬自是明白弘治皇帝此时的心情不好,战战兢兢的道:“陛下,奴婢之所以瞒着陛下,就是怕陛下您听着生气,陛下年岁大了,奴婢给陛下梳头的时候,见陛下的头发越来越稀疏,也越发的斑白,奴婢是担心陛下啊……” 弘治皇帝摆摆手,倒是脸色缓和了一些,道:“把盖子捂着,不代表这些事没有发生,朕什么没有见识过,厂卫那里,好好办自己的差吧。” 萧敬连忙叩首:“奴婢遵旨。” ………… 方继藩自永平府被召回来。 说实话,他在永平府里签售,倒是觉得挺快乐的,看着别人崇敬的目光,极容易让人生出老子就是圣人的感觉。 陛下突然相召,方继藩当然知道……陛下是为了什么。 他不敢怠慢,进了京,先让人去通政司应了卯,不多时,就有宦官来宣读旨意,命方继藩先歇息一日,次日入宫廷议。 方继藩听说是廷议,倒是心里嘀咕开了。 于是次日清早起来,匆匆至大明宫,弘治皇帝于奉天殿升座,群臣俱在,便连太子也来了。 今日这场面,格外的隆重。 竟连南京那儿,居然也快马加鞭的召来了一些大臣。 这些南京来的六部官员不知发生了何事,不过想来,陛下突然召唤,定是有大事,心里竟是怀着期待。 哪一个南京的六部官员不想进京师哪,说不定自己的时运来了。 他们因为用的是急递铺的快马,沿途又是官道,因而有的人,甚至比方继藩所处的永平府赶来的还快。 方继藩站在人群之中,却见弘治皇帝左右扫视了一眼,道:“诸卿……今日就不必有太多的虚礼了,朕这几日听到了一些奇怪的话,当着诸臣的面,倒是有感而发,有几句话想要说。” ……………… 小孩子入学,来来回回的准备材料,结果……还是出现一些意外情况了,明天清早,还要去学校,关系着小孩子的事,心里焦虑的不得了,今晚估计睡不着了,所以,今天晚上会熬夜码字,不过会比较晚,想睡得早点去睡,明天一早就有的看了。 () 弘治皇帝沉着脸,他的目光,逡巡在每一个人的身上。 弘治皇帝道:“这些年来,朕深感清谈误国,对于士人,多有几分厌倦。朝中的风气,已是改观了不少。可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许多人,将这清谈习以为常,却殊不知,尔俸尔禄,皆自民脂民膏,供养卿等的百姓,可不指望,拿着钱粮,让尔等在此清谈。” 这番话,莫名其妙。 可是语气却极严厉。 谁也不知陛下是否指的是自己,竟有几分惶恐和慌乱。 于是索性众臣倒:“臣等万死。” 弘治皇帝随即道:“卿等自知万死,还敢在此口舌吗?你们好好向方卿家学一学!” 众臣听到此处,又是一头雾水,看向方继藩。 方继藩有点懵,自己最近虽然时常做一些好事,可是……好像没有做过什么大善的事吧,噢,是了,把孔家两三千户人,让他们脱离苦海,送去黄金洲这一桩,应该是算的,没想到陛下竟早知道了,陛下圣明哪。 弘治皇帝冷笑:“方卿家从不与人做什么口舌之争,埋头苦干,为我大明立下了汗马功劳,哪里似朕的这些臣工之中,某一些人,成日牙尖嘴利,自以为能,实则尽是一群无能之辈!” 众臣听到此处,有人开始回过味来。 陛下这言外之意,是嫌有人在背后说了什么是非。 而这是非……多半是冲着方继藩去的。 陛下特意提起方继藩埋头苦干,立了许多功劳,这意思是,方继藩不在乎这些情名,只顾着为大明尽忠效力。所以这些日子,方继藩虽出了一本……粗鄙的书,那又如何,你们这些人,捆在一起,还是及不上他,你们也有资格笑方继藩,你们配吗? 这一番话……分明是为那一本《明颂》来定调子,倘若还有人敢胡言乱语,那便是清谈误国之辈,有斗胆借此机会来讥讽的,绝不会轻饶。 这下子,那些暗中讥讽的人顿时不安起来。 尤其是那些自南京快马加鞭召来的大臣,更是忐忑。 陛下突然诏自己来此,难道……就为了敲打? 要知道,今时不同往日了啊。 这些年来,清流一次次的遭受打击,早已是受了重创,在宫中面前,几乎没有丝毫的还手之力,读书人也统统被挖了根,连经济基础,都握在了陛下和齐国公的手里,要你生便生,要你死便死,反手之间,便教你身败名裂,碎尸万段。 此时,谁还敢当面顶撞什么。 于是……有人战战兢兢,只怪自己平时嘴太贱,磕头如捣蒜,又道:“臣万死。” 弘治皇帝冷哼,他淡淡道:“周卿家,卿在礼部还好吧?” 弘治皇帝随口一提。 顿时有人打了个激灵。 既是礼部,还姓周,自是南京礼部尚书周坦之,周坦之诚惶诚恐,其实虽有尚书之名,可实际上,在南京,几乎就等于是闲职,不过是在养老而已,正因为被边缘化,所以周坦之少不得会有牢骚,总希望自己有机会能进京,成为正儿八经的礼部尚书。 可这牢骚多了,哪里知道,他现在却是说了不该说的话。 周坦之立即叩首:“臣……臣尚可。” 弘治皇帝道:“朕听说了一句话,说齐国公最擅长的,乃是养猪。这话………是谁说的?” 周坦之如晴天霹雳,脸色刹那之间,便唰的白了。 他颤抖道:“臣……臣……” 这话就是他说的,可是万万没想到,自己一言一行,都被锦衣卫盯得死死的。 他艰难的道:“臣……臣这些话,没有它意?” 百官们俱都默然,心里却都松了口气,看来……陛下这火气,不是朝自己发的。 他们开始细细的品味着这句话,心里大多都想,倘若这话没有其他的意思,那才是见鬼了,说实话,这话挺有新意。 本来君臣奏对,大家都是彼此客气,极少这般将养猪之类的话,直接说出口的。 可陛下既说出了口,自是说明陛下的愤怒,已到了极点。 周坦之到了如今,已没有了选择,道:“这……这是《明颂》那书中写的啊,其他的书,都将猪称之为豕,唯独此书,又或曰‘刚鬣’,唯独《明颂》,称之为猪,臣……臣见此书,如此……如此粗鄙,于是,借着他书中的‘猪’字,评价了一二,老臣断没有其他的意思,还请陛下明察秋毫。” 毕竟是礼部尚书,水平还是够得,转眼之间,便将这脏水泼了回去。 言外之意这不怪自己,是明颂这本书有错在先,陛下要处罚老臣,若要讲道理,那么……自当先惩罚这明颂的作者。 弘治皇帝听罢,露出了厌恶之色,他现在最不喜的,恰恰是这等故作聪明的狡辩。 不过今日,当着诸臣的面,自也不能无的放矢,他目光落在了方继藩身上。 这猪的字眼,他也看到过,不过……当时也没有其他的心思,反正那本书,处处都是‘粗鄙’,这有个猪字,一点都不奇怪了。这就好像方继藩一般,浑身都是破绽,他若是突然对你破口大骂,你会觉得很奇怪吗? “陛下……”方继藩急了,立即道:“儿臣想要解释。” 弘治皇帝颔首点头。 今日廷议,是想要杀一杀当下的风气,也要袒护方继藩的意思。 只是……想到那本书…… 弘治皇帝道:“卿家说来。” “陛下,儿臣修《明颂》,为的……乃是流传千古,宛如四书五经一般,光耀万世。” 此言一出,顿时群臣哗然…… 人们彼此相看,都自对方的眼神中看到了滑稽的意味。 当然,也不乏有人若有所思。 弘治皇帝也觉得古怪起来,方继藩行事,虽是乖张,可绝不会吃亏的,莫非…… 方继藩振振有词道:“陛下,这便是我新学的四书五经,如孔子一般的《春秋》啊。” 《春秋》、《明颂》…… 这两部书,但凡没有疯的人,都觉得两者没有丝毫的关联。 有人甚至觉得自己心口疼的厉害,这狗东西,终于要对《春秋》下手了。 那周坦之毕竟是南京来的,虽也知道方继藩不能惹,可现在箭在弦上,胆子壮了几分;“齐国公,你可知罪,你竟将这《明颂》,比作《春秋》。” 方继藩微笑,别有深意的看了他一眼,好像记录下了这个目标,而后坦然道:“陛下,儿臣开创西山书院,弟子无数,敢问陛下,儿臣的学问,如何?” “……” 方继藩随即道:“若是在场诸公不信,那么……我便随便拎几个不成器的弟子,譬如王守仁,譬如欧阳志,譬如刘文善,譬如唐寅,你们是要作诗词,要是要作八股,又或者,想要作文章,是要比较学问的优劣,是要一辩长短,哪怕是要上马骑射,敢问诸公,谁敢和我那几个劣徒比一比?” “……” 这纯粹是耍流MANG了。 沉默之后,自是无人应战。 方继藩这些弟子的本事,大家是知晓的。 方继藩随即道:“门生如此,陛下,儿臣难道是个不学无术的草包?在儿臣面前,若要写出一篇锦绣文章来,要写一部《春秋》这般的书,不敢说手到擒来,却也绝不比这春秋要差,儿臣在此夸下海口,谁若是不信,可上前一试。” 这句话,真是狂傲极了。 这是拿孔圣人来玩弄啊。 不等一群圣人门生们纷纷站出来,气咻咻和方继藩理论。 方继藩话锋一转:“可是陛下,儿臣若是著这样的书,那么就背离了儿臣的初衷了。” 弘治皇帝皱眉:“这是何意?” 方继藩道:“自有文字以来,这天下,为读书人著书者,数之不尽,可是敢问陛下,这天下,为百姓著书者,有几人呢?” 弘治皇帝猛地一愣。 殿中默然。 方继藩的话,似在拷问。 这当今天下,有人为百姓著书的吗? 周坦之反驳道:“百姓目不识丁,著了书,他们读得懂吗?” 方继藩大笑:“若是之乎者也,不知所云,目不识丁的百姓,当然读不懂。那么……为何这天下数不清的文人墨客,就没有一人,肯著一本,能够让百姓读得懂的书呢?这根本不是能不能做到的问题,要做到,固然很难,甚至难如登天,在我看来,比著《春秋》更难。可是世上无难事,只要有心人,便是千难万难,就看这天下有没有人肯真正花费心思去做了。” “可惜啊可惜……”方继藩肃容道:“可惜这天底下的读书人,只挖空了心思,去寻他们的知己,去寻他们的知音,却无一人,将这心思,花费在这上头,孔孟之学中,其根基在于‘仁’,什么是‘仁’,善待百姓即为仁,使其知之,乃是仁。这天下自称圣人门下的,只知读书,可有几人,有这样的仁爱之心?” “在我眼里,在座诸位,哪怕能作出再多锦绣文章,可这些文章,不过用来孤芳自赏,早已背离了孔孟的初衷,实在让我方继藩为之齿冷啊。” ………… 可能还会有,求点保底月票。 弘治皇帝听到此处,眉一挑。 他猛然意识到了什么。 这百官之中,也有为数不少的新学弟子,也在此刻眼前一亮。 他们陡然之间,像是明白了一点什么。 这……难道就是传说之中的知行合一? 弘治皇帝打起了精神,凝视着方继藩,越发觉得方继藩不简单,不由道:“这样说来,这是方卿家有意为之?” “陛下。”方继藩侃侃而谈道:“这世上有的是人将这学问做到精深。可是……要将这学问化繁为简,却同样也极不容易。儿臣这样的才学,想要写出一部这样在别人眼里的粗鄙之书,那就更加难了。” “……” 弘治皇帝恍惚,下意识的道:“继续说下去。” 方继藩便又道:“为此,儿臣是搜肠刮肚,这可比写一部《春秋》更难几分,为什么?因为首先,儿臣要将自己的智商降到那些没有读过书的人一样的水平,众所周知,儿臣这些年,每日读书,不说与孔孟相比,却也比寻常的大儒要高明的多了。因而……在这个过程之中,儿臣是苦不堪言,为了作出这部《明颂》,首先要做到的,便是体察这礼部尚书周坦之口中所轻视的粗鄙百姓们识文断字的水平到了何等的地步,儿臣要将自己,拉到和他们一样的水平。” “譬如……儿臣要做到,这部书中,绝不能出现一个生僻字,因为寻常的百姓,一辈子能识的字,是极有限的。他们能认识的一些字,大多都是从钱钞、借据、春联亦或者是自己的姓名,或是村头的牌坊中来,正因如此,儿臣将这些列为常用字,除此之外,尽力做到所有的文字越简单越好。” 弘治皇帝听到此处,此时不由自主的开始设想自己是个从未进学过的寻常百姓,百姓们能认得的字,肯定是有限的,他们能接触的字,就更加有限了。 他猛的抬头,不禁道:“来人,取那明颂来。” 明颂很快就摆在了弘治皇帝的案头上,仔细一看,弘治皇帝果然发现,几乎所有的词句,都尽力的使用了常用字,此前他并没有察觉,现在却突然发现,若是写文章,每一处都尽力用生僻的字眼,固然是不容易,可若是每一句话都用简单的字眼,同样也是不容易的事。 这里面所花的心力,是何其的大! 方继藩又道:“除此之外,儿臣为了保证他们认识其中的字,勉强能够看懂,那些诗词歌赋,以及对仗、排比,自是尽力能不用便不用,而是竭尽所能,将所有的词句,改为人们的常用语,百姓们怎么开口说话,这明颂之中就如何的写。就如这个豕,历来书面上都是这样用的,可儿臣察觉到,百姓们就爱称其为‘猪’,哪怕是有禁令,官府也无法改变百姓们的惯性,于是……儿臣便斗胆,索性将其书为猪。” “文人们修书,问人吃饭,叫食否,可百姓们,平时并非是这样说话的,这是士人们的言语,儿臣呢,直接将其改为,你吃了吗?如此……百姓们固然有些字不太认识,可若只认识其中一两个字,大抵也能根据自己的经验,推算出这是什么意思,如此一来,他们便会记下那些不认得的事,同时,又能勉强读懂书中的内容,可谓是一举两得,有何不好?” 欧阳志此时,已是反应了过来,眼里透出了精光。 这才是真正的大学问啊。 恩师此举,真是形象生动,让自己终于弄明白了新学的奥义,吟诗作赋,这诗词歌赋中,有多少体恤百姓的词句,可是………这些矫揉造作的词句,固是千古绝句,又如孟子之乎者也一通,大呼民为本。 可问题就在于,无论是孟子,还是这些悯农的文人墨客们,这些话,统统都是向统治者和士大夫们说的,这更像是一种上位者居高临下的怜悯同情。 可是……恩师这知行合一,以民为本的思想,却是大大的超出了孔孟,虽是延续了孔孟之仁,可实则更高明了一分,因为真正深入到了民间,贯彻着这以民为本的思想。 弘治皇帝听着更觉得匪夷所思。 这殿中,所有人都默不作声,这是一种新的思维…… 虽然有人嗤之以鼻,可无论如何,自称圣人门下、爱民如子之人,虚伪也好,真心实意也罢,在现在,却无人敢站出来。 方继藩随即又道:“儿臣做到了让百姓能勉强认得书中之字,也做到了让百姓们能勉强读懂这书中之句。可是……这还不够,因为……百姓们再看得懂,读得懂,若是书中的东西,对于他们而言,没有任何帮助,那么……于他们而言,又有什么意义呢?” “那些读书人,有人供养着,不必操心衣食住行,所以可以堂而皇之的清谈,口中所言,都是家事、国事、天下事。可百姓们不同啊,他们尚且吃不饱,穿的还不够暖和,一家老小这么多张口,统统压在他们的身上,书中的内容,若只是单纯的说教,这些百姓,能对这样的书有兴趣吗?” “既如此,那么便需知道百姓们需要什么,诚如陛下所言,这殿中诸公,都是靠着民脂民膏养起来的,这民脂民膏,又从何而来呢?自是从百姓们耕种,养猪、养鸡,种植蔬果中来,百姓们成年累月的劳作,不在乎今夕是何年,可最在乎的却是节气,为何?因为懂了节气,才能对农时了若指掌,他们才知道,何时种庄稼,何时收割,因而,臣在书中,修黄历,教授百姓们如何养猪,如何简单处理一些疾病,如何除虫。这些知识,对于读书人而言,一丁点都不重要,可对于百姓而言,却不啻是他们是四书五经啊,也是他们生存下来的根本。” 方继藩顿了顿,又道:“他们看了此书,若是庄稼种植的更好,那么……对朝廷是否更有益?若是能养出更多的猪牛、鸡鸭,对于朝廷而言,是否又少了负担?这利国利民的大事,正是贯彻了孔孟之仁,是心怀天下的读书人,理应做的事,儿臣这个人,陛下是了解的,儿臣一心匡扶社稷,心系百姓,正是常怀仁心,这才苦思冥想,修出此惠民、利民之书。此书若能为百姓兴利,陛下同样受益。往大里说,百姓们在兴利的同时,借助这一本书,学得更多的文字,知晓更多的道理,懂得更多的技艺,那么……这又何尝不是教化呢?” “有一些读书人,口里说着教化,却将简单的学问,往最复杂的方向去说,明明是一句话,他要掰开,揉碎了,再用一些玄而又玄的言辞,用繁复的词藻堆砌起来,如此,便自觉得自己极高明,仿佛唯有如此,才能证明他这读书人的与众不同,才可维持自己的清高。” “似这样的读书人,历朝历代,多不胜数,不胜枚举,哪怕是千百年后,这样的人,依旧会不断的涌现出来。” “可是西山书院,倡新学,儿臣也发现,西山书院之中,有某一些生员,开始出现了这样的情况,儿臣对此,痛心疾首啊。真正的大学问,理应是简单的,真正的读书人,若是当真心怀仁义,便要将这复杂的现象,用最简单的道理讲出来,因为只有如此,才可以让更多人,知悉这样的现象,了解这些道理,才可惠及天下,这样的人,竟还以圣人门下自居,自诩风骨,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对儿臣进行讥讽嘲笑,儿臣不客气的说,此等人,不过是一群吸血的虫子罢了,自私自利,猪狗不如,什么圣人门下,害人虫而已。” 弘治皇帝安静的听着,却是开始思索起来。 听着这些话,他一丁点都没感觉到痛快,只是在此时,他的心里所思索的,却是……自己从前是否也看到过或者是自己也曾有过这样的现象。 新学的大臣们,此刻已是激动的难以自制。 便连后知后觉的欧阳志,也细细的品味着,猛地,面上通红。 他们惭愧了,此前因为明颂此书,许多人对方继藩感到痛心疾首,总觉得方继藩出此书,实是费解。 而现在……一切都明白了。 这才是新学所追求的圣贤之道啊。 方继藩此时又道:“儿臣说这些人是猪狗,已算是客气了,若换做儿臣少年的时候,那火爆脾气,见一个这等故弄玄虚的人,便恨不得打死一个,尤其是这些身居庙堂之上的人,明明可以说人话,偏偏吐出的,却是一大通似是而非的鬼话,就比如……南京礼部尚书周坦之,周尚书,你觉得本公爷说的对吗?” ………… 推荐一本书《九龙吞珠》,一个帅哥写的,已经验过了。 入学的事终于办妥了,松了口气,这段时间浑浑噩噩的,每天焦虑得要命,总算,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对了,今天还有,求张保底月票。 这周坦之的心,本是听着七上八下。 他哪里想到,这方继藩,一向是以拳头服人,今日居然讲道理了。 偏偏这个道理……在他看来极是荒谬,却又有着极大的煽动力。 最后,方继藩朝他咧嘴,一句对吗?却令周坦之顿时成了众矢之的。 他竟有些慌乱。 在方继藩背后,可是有热销百万的读者,而这些读者,才是真正的民哪。 何况,看着方继藩龇牙咧嘴的样子,本就让他潜意识的感到胆怯。 他努力的稳住心神,才期期艾艾的反驳道:“历朝历代,就是如此的,齐国公之言,实属异类。” 方继藩厉声道:“历朝历代都是如此,所以才有一句诗,叫兴,百姓苦,亡,百姓苦!所以盛世和乱世,最凄惨的依旧是百姓。所以孔孟的主张,无法实现。所以这王朝社稷,三百年必有兴替。所以有开明之主,就势必有亡国之君。那么敢问周坦之,我大明也要历来就如此吗?我大明便也随那历朝历代一般,一时兴盛,随即灰飞烟灭,可见……从前你们这些读书人,历来就错了,既然错了,却不以史为镜,不去改过自新,不去想一想,自己错在何处,却以历来为此作为反驳,这是何其可耻的事,你这狗一样的东西,吃用都来自于民脂民膏,受皇帝的恩赐,不思考这个问题,还敢在此狡辩?” 周坦之……没想到方继藩居然将天下兴亡的责任,都扣在了他的头上。 卧槽…… 姓方的,你…… 这顶高帽子太高了…… 群臣此刻,只能为周坦之默哀。 显然,没有人愿意代替周坦之作为箭靶子。 何况,现在方继藩咄咄逼人,步步紧逼,群臣之中,新学生员有不少人已摩拳擦掌,他们仿佛一下子又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 所谓的新学,为何要称之为新,这是因为要和旧的学问告别,因为旧的学问已经腐朽了,所以……新学的本质,就是重新去思考,重新取审视数千年的王朝更替,诠释新的仁义。 这才是真正的使命。 诚如恩师或是师公,身体力行,修这明颂一般,心里怀着大仁、大义,从而不惜将自己的水平,降到目不识丁的百姓一样的水平,修出如明颂这般的书。 读书人,不应当如此吗? 周坦之抿着唇,听得面红耳赤,却依旧有些不甘心…… 毕竟,他也是要脸的,不禁道:“看来,齐国公竟是寻到了解决王朝更替的方法。” 这话中,不免带着讥讽。 很显然,方继藩已经习惯了。 方继藩毫不慌张,自信满满的道:“此事再容易不过了,王朝更替的本质,就在于,百姓们劳而不获,劳而无功,既然……靠着勤恳,用血汗换不来一家人口粮,不能吃饱穿暖,于是,他们只好用这勤恳化为愤怒,用血汗来对抗了。这历朝历代,找到这个问题的人,何其多也,可是真正有人去思索,如何解决这个问题吗?这些问题,本不该是我来想的,而该是身为礼部尚书的周尚书来想,因为你是尚书,你领着俸禄,你自居自己是圣人门下,认为自己读的书最多,也读的最好。可是……周尚书从未去想,若是别人去想,周尚书尚且还需讥讽嘲笑几句。哼,你这狗东西,除了写一些酸腐的文章,也配做尚书吗?你攻讦我也罢了,瞧不起我的明颂也罢,你还敢讥讽宫闱,你是个什么东西,我方继藩嫉恶如仇,最看不得的,恰恰是你这样尸位素餐之辈!” “你……”周坦之被骂了个狗血淋头。 他顿觉得自己斯文扫地,脸色极是难看。 这方继藩肆无忌惮的在朝堂当殿辱骂,这哪里是当他是大臣,于是,他悲愤的朝弘治皇帝叩首:“陛下……齐国公的话,陛下都听见了,齐国公有失臣仪,辱骂老臣,恳请陛下为臣做主,整肃纲纪!” 而弘治皇帝,却还沉浸在那一句……劳有所获的话中。 不得不说,弘治皇帝都忍不住在心里赞许,方继藩所谓的化繁为简,果然厉害,只一句劳有所获,便将兴亡更替之事说透了。 百姓们若是不能用劳动换取安居乐业,自然就会用鲜血来与朝廷抗争。 找出了关键,就能解决这个问题,要解决,固然很难,可首先,却是去正视,只有重新审视,才能找到解决的办法。 诚如这明颂一般,这岂不是一个解决的方法?让百姓们懂得如何养猪,如何养鸡养鸭,如何用简单的方法治疗一些小病,这些……无一不是减轻他们的负担,增加他们收益的事啊。 这么说来,明颂的本质,其实就是劳有所获。 这对于那些读书人而言,也许是一部可笑的书,可对于千千万万的百姓,却不啻是圣典了。 此刻,无数的念头在弘治皇帝的心头划过。 方继藩所提出的,恰恰是他作为帝皇最担忧的事,王朝兴替,是否可以延缓,或者是避免……这才是最根本的问题。 可此时,周坦之含泪,打断了他的思绪,弘治皇帝看着周坦之一副委屈的样子,仿佛是受了方继藩莫大的凌虐,等着自己为他做主。 弘治皇帝的心里没有半点怜悯之意,反而……顿感怒气冲天。 弘治皇帝脸色一正,凛然道:“方卿家所言的,乃是天下事,而卿为礼部尚书,却是开口委屈,闭口做主,居高位者,不知自省,偏要争这一时的口舌之快,满口为的,都是尔之私怨。尔让朕做主,做的是什么主?” 周坦之万万料不到,弘治皇帝竟然勃然大怒,甚至话里是句句对他的责备,他惶恐的忙叩首:“陛下……” “住口。”弘治皇帝道:“明颂这等经典,在尔的口里却成了养猪之术,好,它即便是养猪之书,方继藩尚且教授人养猪,尔为礼部尚书,又做了什么?” 周坦之下意识的道:“臣在南京礼部,负责典礼祭祀,不敢怠慢……” 弘治皇帝眯着眼:“可是尔会养猪吗?” “臣……臣……”周坦之觉得自己受了奇耻大辱,瞠目结舌,竟是说不出话来。 弘治皇帝厉声道:“那就去养猪吧,这南京礼部,已不需你代劳了,什么时候养好了猪,也学方卿家一般出一部养猪之书,朕再准你致士!” 周坦之的脸色瞬间煞白一片,顿觉天旋地转,几乎要昏厥过去,他凄厉道:“陛下啊……老臣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 弘治皇帝面色绷得很紧,却是对他不予理会。 不得不说…… 陛下现在的手段,真的越来越有创意了。 群臣莫不凛然。 弘治皇帝随即看向方继藩,认真的道:“方卿家,此书……百姓们,当真能读懂吗?” 现在,弘治皇帝更关切这个问题了。 毕竟……都是一群目不识丁的百姓。 这样的百姓,实在太多太多。 哪怕现在许多的孩子都在新学的鼓励之下,开始入学堂读书,可这放在千千万万的百姓之中,依旧还属于沧海一粟。 方继藩胸有成竹的道:“陛下……儿臣此前去了永平府,见识过一些百姓,这书,若是寻常百姓,乍然去读,确实有些生涩难懂,不过……他们多少略知一些常用字,看得多了,便渐渐通顺,反而一些从前不认得的字,靠他们相互之间学习,或是自己连蒙带猜,倒是能知其七八分的意思,若是百姓们完看不懂,此书,如何会如此热销,若是陛下不信……不妨……寻个百姓来试一试,其实……其实……” “其实什么?”弘治皇帝对此来了兴趣。 现在明白了这个道理,他开始认同,这明颂的博大精深了。 以往他读书,觉得那用词越是生涩的人,便越惊叹,觉得这个人真是有水平,这样的词句,竟也晓得。现在反而对这样的文章和书籍,也渐渐生出了反感之心。 方继藩道:“其实……百姓们也是求知若渴啊,这世上,谁没有求知之心,没有求知之欲呢,若是没有此心,这寻常百姓,为何对读书人礼敬有加?陛下若是不信……不妨随即召几个百姓来,一问便知,陛下是最圣明的天子,因而格外的关心百姓的疾苦,想百姓之所想,儿臣在陛下面前,也绝不敢拍着胸膛保证,此书到底有何用,其实陛下自己,便可查个明白。” 弘治皇帝愣了一下,随即…… 他不禁大笑起来:“既如此……那么诸卿以为如何?” 见陛下恢复了喜色,所有人松了口气。 这感情好,只有一个周坦之倒霉,至少没有把大家株连进去,挺好。 此时,刘健咳嗽一声,稳步上前,郑重其事的道:“齐国公所言,老臣深以为然,老臣辅佐陛下,深知百姓疾苦,这明颂对百姓们而言,恰是一个契机,对朝廷又何尝不是如此呢?恳请陛下,召百姓至崇文殿,不妨让文臣与百姓,一道好好学一学这明颂。” 弘治皇帝看了刘健一眼,深以为然的颔首点头,道:“如此甚好,传旨,召诸群臣、诸儒、百姓至崇文殿筳讲,讲授的内容,便是这《明颂》。” 定下了调子。 这便算是乾坤独断了。 召开筳讲,学习《明颂》。 这已是朝廷最高的标准。 以往在筳讲之中,皇帝召大儒和翰林讲学,所讲的,唯有四书五经,以及资治通鉴。 似这等筳讲,既是皇帝学习的机会,同时,也是翰林借此机会,一展自己的才华。 近些年来,筳讲增加了一些科学的内容,让科学院的院士有了机会参与。 当然,这显然还没有真正的撼动翰林院。 毕竟,科学院所讲授的,只是理科,是技艺。 可现在,这一篇明颂跻身进入了崇文殿,这显然是撼动了翰林院的基础。 同时,这也是皇帝,将这明颂,推到了资治通鉴的程度。 帝心如此,已经不难猜测了。 那周坦之脸色惨然,已是要昏厥过去。 这不是奇耻大辱,是什么? 堂堂礼部尚书,去养猪…… 且陛下现在开口闭口,也是猪猪猪的叫,这……已是完不成体统了。 这庙堂之中,竟都作兽语。 当然……更多的人,惊讶的乃是刘健。 因为谁也没有想到,平时还算是中立和公允的内阁首辅大学士,今日居然是主动要求围绕明颂进行筳讲,可见刘公已公然开始和齐国公媾和,刘公的态度,又何尝不是内阁其他两位大学士的态度,至于其他各部尚书,又是什么态度呢? 此时,弘治皇帝又道:“明颂此书,于国有大用,于民亦有大用,此书,朕需好好的读读,推行此书,势在必行,只是百姓们买得起此书吗?” 方继藩带着笑容道:“陛下,儿臣尽力的降低了此书的成本,将此书的价格,压至在三十文上下,寻常百姓,理应是负担得起的。” 弘治皇帝却是皱眉:“三十文,自是微薄,不值一提,可这些,是于朕,于诸卿而言,可寻常的百姓,这三十文对他们而言,却是不小的开销,朕自内帑,取出一些银子来吧,作为补贴明颂印刷之用,这价格需再低一些,若能在十文上下,就最好。” 方继藩毫不犹豫便道:“吾皇圣明哪。” 弘治皇帝起身,挥手:“后日筳讲,方卿家一定要到。” 于是,散朝,百官各怀心思,鱼贯而出。 弘治皇帝行事,显然是越来越干练了,不再似从前那般瞻前顾后。 欧阳志人等,却仿佛猛地参悟了大道,一出奉天殿,便寻觅到了方继藩。 数十个新学的官员,齐齐的站在方继藩跟前,激动的纳头拜倒:“恩师(师公)之学,高深莫测,弟子受教。” 方继藩笑吟吟的看了欧阳志身后的王守仁一眼,随即道:“为师所行的,正是王伯安的道理啊,王伯安提出的大道至简,其实就是化繁为简之道,为师推明颂,不过是贯彻此等主张,将复杂的学问变得简单。人之有异于禽兽,便在于人有好学之心,将这复杂的学问,变得简单,推行天下,让更多的人,从众受益,这不正是王伯安所推崇的吗?所以,你们不要总是说高深莫测,为师一点都不高深,这些就是最简单的道理,这些道理,还是从王伯安这儿学来的,你们又何须谢为师所受教呢?应该感谢王伯安才是。” 他方继藩就是这么谦虚,这么坦荡。 他最讨厌抄袭,也最不喜盗版。 从不抄别人的诗词,也不去偷窃别人的学问。 该是王守仁的,就是王守仁的。 似方继藩这样的穿越者,三观之正,堪称是绝无仅有,和其他的妖YANJIAN货,然不同。 王守仁听罢,不禁愕然,细细回味……猛地醒悟,这才是真正的大道至简啊。 这明颂,简直就是新学圣书。 可想到……恩师不在乎虚名,却将这明颂的功劳统统都扣在了他的头上,他的面上顿时露出了惭愧之色,诚惶诚恐的道:“恩师高风亮节,世所罕见,恩师切切不可折煞了学生,学生提出的主张,终究只是主张而已,而真正身体力行,将其发扬光大的,恰是恩师,恩师胸腹之中,浩瀚如海,学生能学习万一,已是今生无悔。” 方继藩心里感慨啊……王伯安这家伙居然也学会溜须拍马了。 一旁看着这一幕的欧阳志等人,也不禁感动。 弟子们拾了恩师的牙慧,得了恩师的启蒙,稍稍有一些成绩,恩师便大大的推崇,恩师自己……却是虚怀若谷,不将名利放在心上,哪怕是生父,也做不到如此吧。 众人又叩首,甚至有人涕泪横流,哽咽道:“恩师品行,令学生高山仰止,钦佩不已,恩师言传身教,学生人等,定以恩师为榜样,光大西山。” 方继藩背着手,只笑了笑,心里叹息,古人……真他NIANG的能扯淡啊。 ………… 出了宫,回到府中,方继藩刚刚坐下,还没来得及喝上一口茶,便有门子匆匆来道:“少爷,太傅王鳌前来拜谒。” 这王鳌,正是此前的吏部尚书,从前又做过弘治皇帝的老师,因为年老致士,却没有还乡,依旧还在京中。 此人历经数朝,自是名臣,且在吏部尚书任上,刚正不阿是出了名的,听说至今还未在京中购置新宅,只在旧城里住着,因而,从弘治皇帝到满朝文武,尽都对他礼敬有加。 说起来…… 方继藩和王鳌倒是打过一些交道的。 这王鳌对方继藩不算太坏,倒也没对方继藩做过什么梗,哪怕是方继藩行的事,有些让他看不惯,他也只是当着方继藩的面批评两句,在背后……却没有什么小动作。 因而……方继藩对他的印象尚可。 只是……大家一直井水不犯河水,怎么突然之间,这王鳌亲自上门了呢? 方继藩没有再多想,便道:“请他进来说话,要客气一点。” 方家的人什么德行,方继藩最清楚不过了,他方继藩脾气都大的很,下头的人也是有样学样的趋势,因而方继藩特意交代了一下。 片刻之后,王鳌才拄着杖子蹒跚而来,和方继藩相互见了礼,下人上了茶来。 王鳌落座,随即看着方继藩笑道:“老夫久闻西山之名,听说这儿极热闹,可是啊,人老了,精力大不如前,平时闭门不出,今日来此,总算是见识了一番……” 说着,便爽朗的笑起来。 方继藩也跟着乐了,只是一时也猜测不到王鳌的来意,便道:“王公来此,定是有什么见教吧。” 对王鳌,方继藩还算客气。 王鳌咳嗽一声,随即深吸一口气,才道:“说来,也是老夫孟浪,本不该来叨扰齐国公的,只不过……只不过……哎……周坦之此人,确实可恶,背后说人是非,妄议宫闱,活该他今日落到这样的下场。只是……齐国公……他呀,是成化七年的进士,那时候,恰是老夫主持那一场春闱,论起来,他也算是老夫的门生了,此后……他入了仕途,其实……除了阴阳怪气之外,倒也称的上是两袖清风,成化年间的时候,他看不惯万安等人的行径,得罪了万安,因而又贬去了南京,此后……老夫在吏部时,虽是几次想要提携他,却只怪他气运不济,总与机会失之交臂。他这一辈子,并不算是得志,心有怨言,可是……不算什么大奸大恶之人。” 方继藩听到此,心里顿时亮堂了,明了,这是来做说客呢! 方继藩便不做声。 王鳌看方继藩默不作声,便尴尬的笑了:“此人不知好歹,若只是罢了他的官职,倒也罢了,可哪里想到,陛下居然让他去……去养猪……哎……斯文扫地啊,他下了朝堂,便寻到了老夫这儿来,滔滔大哭,说是要寻死,说什么大丈夫岂受如此奇耻大辱,老夫思来想去……解铃还须系铃人,朝廷罢其官,便算是惩戒,已是以儆效尤了。齐国公何不妨去和陛下说一说,这养猪之事,就做罢了吧。” 说着,王鳌勉强笑着看向方继藩。 方继藩却是摇头:“不可以,陛下既让他养猪,自有他的用意,至于王公说他两袖清风,这为官两袖清风,难道不是理所应当的事吗?我方继藩偶尔也办公差,可有贪渎吗?此事,王公找错人了……” 没想到方继藩竟然断然拒绝,王鳌老脸一红…… 这小子不太上道了啊。 好歹老夫也是三朝老臣,当朝太傅…… “齐国公……老夫来都来了,难道就不给一点薄面?” 方继藩心里说,你要面子,我方继藩就不要面子? 方继藩正色道:“不给!” 王鳌:“……” 王鳌气着了,于是再也坐不下去了,豁然起身:“齐国公,老夫既来了,总不能空手而归,我王鳌出门在外,哪怕是陛下也给几分薄面,齐国公这是……这是……哎呀……哎呀……老夫喘不过气来。” () 方继藩看着王鳌痛苦不堪的捂着自己的心口,呼吸粗重,这干瘦的身体,摇摇欲坠的样子,仿佛随时便要倒地气绝。 方继藩懵了。 他之所以懵,不是因为王鳌这个老不羞的东西,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居然玩这等下三滥的把戏。 而在于……他居然敢跑来方家玩这一套把戏。 方继藩瞠目结舌,见王鳌的脸色开始变红,犹如关公一般,而后身子不断的战栗颤抖,王鳌口里道着:“齐国公……齐国公……老夫……老夫……” 方继藩这才回过神来,顿时瞪大眼睛,大叫道:“王公,你方才还说你是有头有脸的人。” 王鳌气喘吁吁的道:“周坦之已经罢官,于齐国公已是无碍,他受到了应有的惩罚,此人是老夫器重的门生,他的荣辱对齐国公而言,没有任何的影响,何必要苦苦紧逼,非要让他斯文扫地不可呢,读书人,最看重的是名节啊。” 方继藩便咬牙切齿:“王公这样做,未免欺人太甚。” “非欺人太甚,只是无计可施,老夫今日来了,就做好了打算,要嘛就请齐国公高抬贵手,要嘛老夫死在此罢,老夫已八十有六,死了也不冤枉。只是……老夫若气死在此,陛下对老夫多少还是有几分旧情的,届时对齐国公而言,只怕……” 方继藩磨牙,恶狠狠的瞪着王鳖:“老匹夫,你威胁我?” 王鳌立即就道:“这不叫威胁,这叫身不由己。” “……” 王鳌几乎是可以和刘健等人齐名的人物,在弘治朝,有极高的声誉,而且这个人,浑身上下,几乎无懈可击。 正因为如此,哪怕方继藩和他理念不合,甚至陛下现在的理念也与他不合,可这天下人,却都无不对他肃然起敬的。 有一些人就是如此,你可以不同意他的观点,但是你不得不佩服他。 现在这家伙……摆明为了逼方继藩就范,摆出了你死我活的态度。 不得不说,这一手很厉害。 因为周坦之的去留,确实没有触及方继藩的根本利益,就算让他不去养猪,对方继藩也没什么损失。 可若是王鳌当真死在这里,难免天下人议论纷纷,怕是弘治皇帝,都要追查这一件事的真实原因。 这会给方继藩带来不小的麻烦。 所以……王鳌似乎一副吃定了方继藩的样子,虽是一副好像自己要死了,面上却有点绷不住,几乎要笑的得意样子。 方继藩已是很久没有被人气得这般七窍生烟了,沉声道:“这个世上,没有人可以威胁我方继藩!” 王鳖就道:“齐国公,你看着办吧。” 方继藩看了四周一眼,而后疾步走到了墙角,随即,他举起了烛台,虽是白日,可方家有钱,因而这屋堂里依旧点着灯。 方继藩举起了鲸油熬制的烛火,厉声大喝:“好啊,你死呀,你死给我看看,正好我嫌这宅子老旧了,我一把火将他烧了,赶明儿,建个大宅子。” 王鳌一愣。 这思维跳得是不是太快了?还真是……没见过自己烧自己宅子的啊。 方继藩随即大叫道:“我这么大的宅子烧了,总不可能是自己烧的,这是谁烧的,定是刺客,最近有谁恨得我方继藩牙痒痒,一查便知,来啊,老匹夫,你去死,我来烧,我有的是银子,你就只有一条老命。” 王鳌脸色一沉。 方继藩说着,动了动手,烛火便要移到了这厅边的帷幔下头了。 “不能烧啊。”猛的,王鳌中气十足的一声大吼。 说着,他矫健的丢了拐杖,一把扑过来,拉扯住了方继藩的衣袖:“齐国公,慢着,使不得,使不得啊。” 上一次在南通,一个宅子烧了,结果如何? 结果天下都认为是儒生们动的手,陛下不但盛怒之中,废黜了八股,夺去了读书人们的功名,天下无数的士绅,更是破产,这读书人都成了过街老鼠,天下震动,无数人深受其害。 而方继藩,却发了大财。 这一次,若是再烧点什么,再来折腾这么一通,这八股儒生,可还有生路吗? 王鳌年迈,已经难以变通了,他无法吸收和消化新的学问,依旧还顽固的抱着四书五经,他怎么忍心让那些士绅和读书人,受两遍苦,受两茬罪? 他急的眼睛都红了,姓方的这狗东西,是真的什么事都做得出的啊! 王鳌的心已有些乱了,扯住方继藩,拼死了不肯方继藩将烛火烧着帷幔,大呼道:“使不得,使不得,齐国公,有话好好说,我们还可以讲道理。” 方继藩冷目一瞪,盛气凌人的道:“讲什么道理,我和你有什么道理可讲的,王公不是要去死吗?来呀,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王鳌面如死灰,干瘪的嘴唇哆嗦着,老半天,才身子微微后退一步,平静的朝方继藩行了个礼:“齐国公,方才得罪了,老夫告辞。老夫……也去随那周坦之养猪去,再会。” 他转过身,没有去捡起地上的拐杖,疾步便走,再没回头。 方继藩这才将蜡烛搁回了烛台上,大大松出了一口气,不禁道:“好险,好险,差点我的屋子便没了。” 王鳌……真要去养猪了? 方继藩有点懵。 ………… 过了两日,这几乎是所有翰林们恨不得找块豆腐去撞死的日子。 因为今日……要入崇文殿,讲授明颂。 明颂这书,在他们眼里,实在没有任何研究的价值。 虽然方继藩说的冠冕堂皇,可他们是士大夫啊,他们毕竟不是山野村夫。 因而这两日,告假的人格外的多,都不想去。 偏偏弘治皇帝都不肯。 于是乎,只好个个在清早收拾了一番,一个个垂头丧气的入宫,默默的至崇文殿。 方继藩来的也很早,他喜滋滋的样子,这是自己人生最高光的时刻啊! 只怕上辈子的自己,做梦都想不到,自己的文采,居然可以放在这大明文人儒者云集的时代,进入天子的庙堂,可以和资治通鉴一般,与之并驾齐驱,成为天子学习的题材。 弘治皇帝似乎还觉得不够,亲自下旨,令朱厚照一道入宫。 朱厚照近来在琢磨数学,因为他研究的越深入,方知这数学,才是一切理工的基础之基础,因而,回过头来,成日写写算算,将那算学院最新研究出来的公式、算法,以及新的定式,统统都读了一遍,每日做各种题,现在父皇召他来,他只好极不情愿的来了。 同来的,还有一人。 这是方继藩自永平府请来的,叫陈十三。 听说此人,学习明颂最深,因而特地的将他招来京师。 陈十三万万没有想到,一部书,改变了他的命运。 现在成为了村子里最亮最耀眼的文曲新星,此后,居然还上达天听。 他亦步亦趋的跟在方继藩和朱厚照的身后,左看看右看看,既是紧张又胆怯,同时又怀着激动。 弘治皇帝升座,接受百官行礼。 看着这一幕,陈十三竟是懵了,愣愣的站在原地,作痴呆状。 弘治皇帝随即便看到了陈十三,今日讲授这明颂,表面上看,是弘治皇帝意有所指,所谓上行下效,今日皇帝在此听明颂,只怕用不了多久,这个消息便会传遍天下,少不得,天下各州府的父母官,都要效仿。 可与此同时,弘治皇帝的真实目的,却是想知道,这部书,对于寻常百姓而言,到底是否当真如方继藩所言的那般有用。 这也是方继藩上奏,请陈十三入宫觐见,弘治皇帝立即恩准的原因。 弘治皇帝目光打量着陈十三,陈十三虽然穿着新衣,可裸露出来的黝黑肤色,还有那如老榆木一般褶皱的脸,几乎可以确信,这陈十三,平时定是吃了不少的苦,身上明显的穿着一身新布料做的衣服,而这新衣穿在他的身上,并不相称。 弘治皇帝道:“卿即是陈十三?” 这声音在殿中显得格外突出,陈十三这才反应了过来,噗通一下,就跪倒在地:“小人见过皇帝,皇帝万岁……” 他战战兢兢的低垂着头,吓得浑身无所适从。 弘治皇帝露出微笑:“免礼,卿从前读过书吗?” 陈十三摇头:“回陛下的话,小民没有读过书,小民自幼家贫,读不起……” 弘治皇帝吁了口气,随即道:“那么,可认得字?” “认是认得几个的。”陈十三老老实实的道:“只是只认得一些最简单的,就只是认得,不会写,这都是平日干活或是节庆时,靠着口耳相传,勉强学来的,小民已三十有二了,实在惭愧,从前能认识的,不过百字,不过近来才有所长进,勉强能有两百字上下了。” 弘治皇帝听到此处,顿时抖擞精神。 他站了起来,说实话,他这一辈子,考较的人中,这陈十三,应当是最没有学识,以往接触的进士、大儒多了,哪怕是勋贵子弟,也一定能识文断字。 因而弘治皇帝现在格外有兴趣。 一个根本没有读过书的人,如何能够做到看懂一本书,又能从一本书中得到什么感悟呢? 最可怕之处在于,这天下,没有读过书的人,多如牛毛。 眼前这个陈十三,就是其中之一。 从这个人身上,弘治皇帝想知道,这千千万万人,能否真如方继藩所言,看懂明颂,又能从中学习到什么。 倘若……陈十三能从中受益匪浅。 这便足以让人觉得可怕了。 因为世上可能只有一个皇帝。 有数千上万个文武百官。 有十万个读书人。 可是百姓却有上千万啊。 一个人能从中得到一些好处,那么数千万人积攒出来的好处,便足以震动天下了。 弘治皇帝依旧打量着陈十三,见他脸上微显胆怯,身如筛糠,弘治皇帝的面上更显温和,和颜悦色的道:“卿学习的速度,倒是很快,只短短十数日,便学到了一百多字?” 陈十三虽是有些怯场,却还是努力的回答道:“小民学字,是连蒙带猜的,有些地方和邻舍相互讨教,倒不是小民有什么聪明之处,只是……读了这书,便能得到实实在在的好处,所以小民……非要学不可。小民自己也不明白,其他的书,一丁点都看不懂,恰恰是这书,竟是能看出个八九不离十。” 弘治皇帝乐了,笑道:“因为这是一部奇书啊。” 说着,他四顾左右。 左右的大臣们,许多人的脸色显得很不自然。 弘治皇帝收回目光,随即又道:“好,朕信卿家,那么,朕倒要考较了,最爱读的是哪一段?” 陈十三立即就道:“有一段,小民不但能读,还能背诵,这一段,小民化成灰都认得。是出自明颂第九节,养猪篇第三小节,母猪的产后护理。” 弘治皇帝:“……” “咳咳……咳咳……” 崇文殿里,顿时咳嗽声此起彼伏。 弘治皇帝不予理会,却饶有兴趣的用手指节磕着案牍,淡淡道:“背来听听。” 陈十三定了定神,才放着胆子道:“其一,产前要对母猪进行少食,以免分娩之前细虫染病。其二,分娩之前,需对母猪进行清理,尤其是粪便,必须做到按时,万不可堆积在圈中。其三,分娩时,需左手倒提仔猪,右手对脐带进行打结,打结部位应与肚脐半寸为宜。其四,生产之后,需挤出母猪的陈乳,并对其产乳部位进行清理,若有条件,可用碘酒。其五,护理期间,需对仔猪进行观察,需在三周之内,体重达到十二斤为宜。其六:母猪产乳,关系仔猪存活,宜喂养红薯叶、甜菜等……” 陈十三倒背如流,以至于弘治皇帝不禁打开了书,对照着文字,发现除了几处应当是陈十三认错了字外,其他的,竟都和书中一般无二。 弘治皇帝此刻,却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了。 虽知此书是一部好书,可听着……总觉得有几分滑稽之感。 等这陈十三背完了,弘治皇帝道:“卿何以对此感兴趣?” “因为……草民打算养猪啊。” “……” 这话……真是心直口快啊。 弘治皇帝不禁失笑,倒是觉得自己的问话有些多余了。 可这百官,却都哄笑了起来。 弘治皇帝咳嗽,压下了这笑声:“嗯?卿家此前没有养过猪?是养不起吗?” “倒不是养不起。”陈十三渐渐的放松下来,老老实实回答道:“而是养了也未必有收益。最早的时候,养猪花费的确太大,确实是养不起,那时候,毕竟自己都吃不上饭呢,人都吃不饱,哪里有给猪吃的?不过此后,先是有了红薯,小民这才勉强不至挨饿了,再到后来,西山钱庄开始招募佃农,小人便报了名,谁晓得,小民一家七口,竟真的租到了三十亩地,且还是免租的,小民便在想,这不但可以吃饱喝足了,只怕……除了应付缴纳陛下的皇粮之外,只怕家里还有一些余粮呢。” 崇文殿中骤然安静。 那西山钱庄得了无数的土地,虽然这士绅们哀鸿遍野,可今日……弘治皇帝是真真切切的看到了一个治下小民,对这免租之事发自肺腑的感激。 可此时,陈十三竟开始悲恸起来:“小民心里恨哪,恨只恨,小民的上头有两个兄长,他们天生短命,竟是活不到今日,他们……他们是遇到了灾年,活活饿死的,若是那时候便有西山钱庄,有陛下和齐国公分发的免租田地,他们……只怕现在……现在……” 陈十三身躯颤抖。 似这样的小民,能活到陈十三这般三十多岁,便已算是幸运的事了,那些死去的人,除了还残留在他们的至亲的心底,对于其他早已习惯了生死的人而言,早已麻木了,用不了多久,便会被遗忘这世上,也曾有过这短暂的人生。 陈十三说到自己饿死的两个兄弟,眼泪便止不住的流淌下来。 此时此刻,崇文殿格外的安静。 或许有的大臣早已习惯了将人命视为草芥,将他们视为蝼蚁,甚至斥之以山野村夫。 可现在……看到一个草民,也会如他们一般,会痛哭流涕,内心深处,也有与他们相同的情感。 这等人类共同的同理之心,却也不禁流露出来一些。 于是……百官默然,殿中除了陈十三的低泣,再没有声音。 弘治皇帝不由自主的皱起了眉头,眼眶微红,似也深受感染,他本是心软的人,也随之不禁垂泪。 下意识的,弘治皇帝瞥了方继藩一眼,随即颔首,鼓励陈十三道:“卿家继续说下去,是否因为有了余粮,所以才敢养猪了。” 陈十三擦了擦眼泪,便道:“这可不是,就算是余粮,也不敢随意的糟践的,陛下……可知,这养猪,不只要糟蹋粮食,最紧要的,还要搭起猪舍,要花费人力。这倒还罢了,这其中的损耗也是惊人,不说别的,单说这母猪生产,若是生十头,能有五头活下来,便算是幸运了,而这五头,若能养活三头,也是幸运的事。倘使时运不好,说不准一头都活不成,那便是辛劳统统白费,到了那时,便是想哭都哭不出泪来。” 这世上,连人命都如草芥,存活率低的可怕,因而人们产生了多子多福的观念,因为生的儿子越多,自己的香火才有延续的可能。这猪命嘛……那就更不必提了。 陈十三继续道:“小民之所以去寻了几个仔猪,打算养猪,是因为此次小民从这明颂之中学到了一些养猪的方法,这些方法,小民在庄子里给族人试过,果然,照着书中去做,这仔猪的存活竟可高达七八成,七八成啊,陛下,小民们不晓得什么大道理,只晓得,从前三四成的存活,足足翻了一倍,只要肯花费功夫,将来……便有肉吃,甚至……还可换来银子,若非是运气太差,总不至于太亏的。这样的猪不养,是要夭寿的。” “实不相瞒,陛下,现如今,庄子里,肯养猪的人,已是越来越多了,谁不想吃肉哪,小民们都有手有脚,有的是气力,只要不折本,又有这明颂的书里一些照料母猪和仔猪的法子,大家伙儿,还舍不得这点气力和粮食吗?” 陈十三说到此处,众人总算是明白了。 原来如此。 这些百姓,其实都精明得厉害。 他们比谁都晓得计算利益的得失。 这和这庙堂中的人不同,庙堂之中的人,计算的都是大利,他们甚至可以舍弃眼前的小利,而去追求更大的效益。 因而……他们往往自诩自己拥有有异于常人的智慧。 实则……并非是小民们没有头脑,只不过对于小民们而言,他们的每一次投入,都需斤斤计较,锱铢必较,因为任何一次的失误,都可能让他们饿了肚子,他们承担不起丝毫失误的风险,因而……看似好像是锱铢必较,只见小利,却照样拥有着别样的生存智慧。 弘治皇帝见这陈十三又是哭,又是笑,当这陈十三说到养猪时,眼里似乎放着别样的光芒。 弘治皇帝不禁感慨道:“卿家养了几头猪?” 陈十三老实回道:“共买了六头仔猪,才刚刚养着,是从小民的族兄那里买来的。” 弘治皇帝惊讶道:“养了这么多?” 陈十三便道:“总要以防万一,现在是一半散养,另一半,就去割一些猪草,或是用一些杂粮来喂养,若是都能出栏,小民今年的日子便算是红火了,今年小民打算好了,得勒着裤腰带熬一熬,熬过了今年,有了收益,到了岁末,小民甚至打算宰一头猪,除了给庄子里的族人分食一些,自家年关也可顿顿吃肉,余下的,买一些盐巴,腌制起来,甚至这猪头,还可用来祭祀祖宗,祖宗们若是晓得小民用猪头肉祭祀他们,在天有灵,不晓得有多欣慰。” ………… 推荐一本书:《咸鱼的自救攻略》,做短视频自媒体走上人生巅峰。 这…… 便是陈十三的梦想。 很简单,也很实在。 照顾了族人,让家人肚子里有了油水,便连他的列祖列宗,竟都可分享血食。 这梦想……对于许多人而言,也许不值一提,可对陈十三而言,却需他足足一年的努力,甚至……还需他有些许的小运气。 弘治皇帝听到此,心里竟是殷殷期盼起来,盼着这陈十三能到了年关,当真能将这些仔猪养活,最终能够如愿以偿。 百官们听着,也不禁若有所思。 他们都是这世上,最绝顶聪明的人,他们读过书,知晓的道理,比陈十三不知高明多少倍,可此刻,内心也被这简单又‘可笑’的梦想所触动了。 弘治皇帝不禁感慨万千起来,他深吸了一口气,道:“这么说来,这明颂,于陈卿家而言,是一部好书?” 陈十三收了笑容,肃然起敬起来:“其实这书的好坏,小民哪里分辨得清,只晓得大家能勉强看懂,看懂了,照着这书上的方法做,便能安身立命。这书里,除了讲到养猪方法,还有其他的有用地方,读了,都有好处。小民庄子里,大家都肯花钱来买,有人学红薯防虫害,有人学跌打损伤的……小民今岁若是侥幸能将猪养好,那租来的几亩山地,便也打算种上红薯……” 弘治皇帝听到这里,点了点头,而后看向刘健道:“谢卿家有什么看法?” 刘健道:“臣前些日子,也曾读过明颂,看过之后,心里颇有几分疑窦,此书……读了有什么益处呢?所谓开卷有益,这虽是带有功利之心,可一部书,总该有其益处。诚如老臣读一篇骈文,若是写得好,至少也可有益身心,浑身舒泰。老夫当初读明颂时,凭本心说,确实觉得味同嚼蜡,今日闻陈十三之言,方知此书,其实不是写给老臣,而是写给陈十三的。” 刘健顿了顿,又道:“诚如齐国公所言,他的书,本就不是给读书人看的,这天下读书人,放到大明数千万百姓之中,不过是沧海一粟,不值一提,可这数千万百姓,历朝历代的读书人,却从未有人给他们修过书,从古至今,唯齐国公而已,而似陈十三这般的人,能从这部书之中获得好处,那么……此书便算是有大用了。一个陈十三,读了这样的书,可以为我大明一年之中,提供数头猪,这便是数百上千斤肉。一人如此,那么千千万万的陈十三呢?” 刘健作为内阁之首,所想得更深远,他的一番话,犹如给沉寂的水里扔进了一块石头,顿时让人动容。 弘治皇帝也是身躯一震,得了刘健的启发,他不禁也想到了这一点。 一个陈十三如此,那千千万万个陈十三所带来的增产,聚少成多之下,带来的效益,有多可怕。 此时,又见刘健感叹道:“古往今来,读书人们写给读书人的书,实在太多太多,迄今流传下来的书籍,便是穷尽一生,只怕也无法读完。可给这千千万万百姓所读的书,却是太少太少,少到老臣除了这明颂之外,竟不知还有第二部,齐国公著此书,实乃是大功德啊。圣人门下,所提倡的,乃是立德、立功、立言,此为三不朽。心怀百姓,此为立德,使万民受益,此为立功,此书作成,百姓纷纷抢购,世世代代,此书都将流传,成后世百姓读物之典范,此……为之立言,老臣老啦,曾也想过修书,好给这个天下,留下一些什么,可所想修的书,依旧是拾前人牙慧,作一些之乎者也的文章,写一些诗词歌赋,和齐国公相比,甚是惭愧。臣并非是说,之乎者也的文章,或是诗词歌赋不好,只是……如此文章,古之文人墨客,早已写烂了,人们将其视为圣典,读之,赏心悦目,内心愉悦,如沐春风。老臣从前所推崇的,正在于此,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今日听了陈十三之言,却突然意识到……臣受君禄,自诩一心为国,为君分忧,尚且有如此高高在上的姿态,方继藩一介后辈,却能想陈十三之所想,为他们著书,臣……” 刘健面容微颤,显得有些啰嗦,明显是因为内心受到了极大的触动。 说到这里,他直接拜倒在地,慎重的道:“老臣惭愧啊。” 弘治皇帝颔首,眼睛朝百官们看去,最后目光落在朱厚照的身上。 弘治皇帝若有所思,而后朝朱厚照道:“太子听了陈十三与刘卿之言,有什么可说的。” 此时的朱厚照,脑子里,统统都是数字,听了弘治皇帝的话,才回过神来,方才的话,他只听了一些只言片语,便慌忙道:“父皇,他们说的都很好。” “如何好?”弘治皇帝下意识的问道。 这筳讲,本就是给皇帝和太子讲学用的,弘治皇帝觉得这一番言论令自己耳目一新,当然希望自己的儿子,也能从中受益匪浅。 朱厚照:“……” 他想了想,终于开口道:“儿臣……儿臣以为……给老百姓们读书……是了……老百姓们不能光去养猪啊,百姓们还需学算数呢,这算数,才是真正的大学问,往小了说,百姓们可以算每年的岁出岁入,往大里说,这天下的学问,都可用数字来囊括,这算数之学……” 弘治皇帝微笑:“今日讨论的乃是明颂。” “噢。”朱厚照又想了想,突然道:“明颂此书,好的很,儿臣以后,定要多读一读。” 弘治皇帝于是点到即止,他倒没有恼怒,他知道自己这个儿子,总有自己的想法,索性道:“回去读几遍,再来见驾,明明白白告诉朕,从中学到了什么,至于诸卿……也同样如此。” 百官纷纷道:“臣遵旨。” 朱厚照亦应下,终于松了口气。 随即,又是几个大臣进言,这些人,大多都是欧阳志这般西山书院出来的,他们这几日,是真正的读过此书,将自己从书中的收获说了出来,反观是其他的翰林,却几乎说不出什么。 到了正午,弘治皇帝才散去筳讲。 朱厚照和方继藩一道出了崇文殿。 朱厚照依旧还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跟着方继藩,走走停停,方继藩已是习惯了如此。 这家伙……脑子有点不正常啊,很有研究的价值,当然,这是对西山医学院精神科而言。 当然……自己又何尝没有被研究的价值呢? 猛地,朱厚照走到了一半,突然道:“哎呀,本宫想明白了。” “啥?”方继藩摆出一副感兴趣的样子,毕竟……自己的后半生,还需要依靠这个值得被研究的家伙。 朱厚照眼里放光,口里道:“老方,你看,我们通过人若在高处,便会下坠这个道理,便可得出,这世上有一种东西叫重力,咱们地下土地,就如一块磁铁一般,总能将人和物,都吸在地面上,这个力……到底有多大呢?” 方继藩一想到这个,便觉得头痛。 朱厚照显然没有注意到方继藩拧起的眉心和一脸纠结的表情。 朱厚照兴致勃勃的继续道:“就如本宫手里有一块石头,朝天上一抛,石头便脱离了这个重力,飞上天空,可随着石子挣脱重力的力道越来越小,最终又会掉落,可见,要摆脱重力,其中,必定有一个两种力之间的平衡点……老方,你明白不明白?” 方继藩似懂非懂,点头:“殿下能不能捡重点说?” 朱厚照乐不可支的道:“同样的道理,我们可以得出,物体越大,重力越大,就比如本宫若是同样的力道,想要抛掉一块百斤的石头,只怕一会儿工夫,这石头便要落地了。只要我们验算出了重力,而后……再计算挣脱重力所需的力道,那么……那么……” 他随即道:“这就好像一个烟花,他受了火药的力,飞向天去,而后……若是我们计算出火药的剂量所带来的力的大小,计算烟花的重量,再计算它的角度,甚至还有风力带来的影响,这岂不是说……我们可以准确的预知,烟花可以飞在何处,最终落在何处。这倒是和射箭,是一样的道理,只是我们射箭,凭的是感觉,是长年累月积累的习惯,可是人们从不去深究,这箭矢射出之后,它们所承受的力是多少,世上没有一个人去深究这些,可是它却是存在的,它明明存在,却被人忽视……你说……这像不像你写明颂的初衷,天下这么多百姓,没人去顾念他们,去想他们需要什么书一般。” 朱厚照拍了拍方继藩的肩,眉飞色舞的道:“这是大学问啊,若是能算出来,那么……就等于是掌握了操控万物的方法,不但能操控万物,甚至还能明白,这操控万物的原理,这是一个好课题,本宫这就召集一批算学的生员去研究,老方,你这明颂,真是一部好书,给了本宫很大的启发。” () 方继藩整个人懵了。 他实在无法理解,太子的思维竟然能如此的跳跃。 若说牛顿,尚且还可从苹果掉落的过程参透这力学的真理。 毕竟……这是很合理的事,观察到了什么,便发现什么,最终研究得出什么。 可是这朱厚照……却是观察了一部完八竿子打不着的书,却是有此奇思妙想,方继藩不得不承认,朱厚照一定是个疯子。 可是在这个世上,疯子和天才,本就是一线之间。 看着朱厚照手舞足蹈的样子,方继藩一时难以接受。 朱厚照则是继续道:“现在的问题是,该如何的演算,不过这不急,算学院的那些家伙,蠢是蠢了一些,可是……也不是不能用,老方,本宫还有事,先走一步,再会,啊……对了,还有一事……” 他本要跑,随即却是驻足,认真的看着方继藩道:“那商行的分红,得赶紧给本宫一笔了,本宫有大用。“ 方继藩一听朱厚照谈银子,顿时警惕:”殿下要银子做什么?“ 朱厚照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道:‘没有银子,哪里来的人才,谁给你做研究?” 好吧,这是实话。 任何的研究投入,首先需要人,而需要人,便需要大量的财力,这些人有了优渥的条件,可以专心研究,穷尽自己的一生,去研究万物之理。那么…自然而然,会吸引更多的人,投入到这算学中去。 朱厚照道:”本宫自你的书里,方才明白,这个世上的百姓,是最看重利益的,没有银子,使唤不动他们,算学的人,终究还是太少,只有越来越多的人精通算学,那些愚钝的人,方可被驱使着去演算,而从中脱颖而出来的聪明人,则可以和本宫一样,去开拓新的方向。总而言之,本宫需要银子,拿来就是。” 看着朱厚照一副势在必行的样子,伸着手向着他,方继藩笑呵呵的道:“殿下,说话不要这么直白嘛,你说你缺银子就好了,何必伸手这般的要钱,我回去查查帐,该太子殿下的银子,一文不少,殿下,这银子,可要省着点花啊,须知……咱们挣的都是血汗钱……“ 钱字落下,可朱厚照已跑的没影了。 这个家伙…… 方继藩摇摇头。 太子殿下,不就是这般的急脾气? 方继藩哼着曲儿,想到自己凭着一篇明颂,便引发了如此巨大的蝴蝶效应,犹如春秋一般,给这天下带来了巨大的变化,方继藩的内心,充实且欣慰。 于是带着欢快的心情,回了西山。 刚下马车,王金元就迎了上来:“少爷,那周坦之来养猪了。” “噢……”方继藩云淡风轻的样子,道:’让他养嘛,给他三五十头便是,养的好,这便是他的,没养好,丑话说在前头,我亲自去收拾他。噢,对了,这西山游乐场,还可以增加一个项目才是,叫做观礼部尚书养猪,收门票,想看的,都去看看,这天底下,什么稀罕东西没有,唯独这个,从古至今都没有,场地你规划出来,用竹篱笆将周坦之这狗东西和他的猪围起来,附近设置观景台,越高大越好,这距离嘛,要不远也不近,再让人在附近兜售望远镜。“ 若是从前,王金元听到这个,定是要高兴得跳起来了。 其实……单让人去围观这个,是不挣钱的,可是……这游乐场的运营,本质上就是推陈出新,只有不断推出新项目,方才可以吸引来大量的人流,他们来看了礼部尚书养猪,也不可能立即回去,说不准,就会想体验一下坐飞球,又或者去摘草莓。若是饿了,少不得要去寻个馆子吃一顿便饭,渴了,沿街还有卖甘蔗水和凉茶的,总而言之,总能想办法让人掏银子。 可今日,他显得有些诚惶诚恐,低声道:“少爷真是英明哪,居然……能有这样的好主意,这样的主意,便是八辈子,小人也想不出。不过……不过……不只是那周坦之,还有那太傅王鳌,竟也来了,说是……说是……“ 方继藩一听,眯着眼…顿时咬牙,这王鳌,显然是想让他下不来台。 周坦之养猪,这是陛下的旨意,而且……他确实是犯有过错。 可王鳌乃是太傅,他并无过错,且名声极大,他若也跑来跟周坦之一道养猪,这难免要让人认为,这定是方继藩欺负老臣了。 虽然方继藩名声本已很糟糕,也不在乎多这么一条罪名。 可这等事,终究是不好的。 方继藩是要脸的人。 若是陛下跑来询问……他该怎么回答呢? 方继藩顿了一下,随即眉一挑,就道:”噢,知道了,他既喜欢养,那便和周坦之一起养着吧,看来咱们的招牌要重新挂一个,上头要写,观太傅和礼部尚书养猪,如此一来,便更具有轰动效应了,本少爷决定了,明日门票涨两成!“ 王金元皱着眉头,小心翼翼的看着方继藩道:”这样会不会不妥?少爷,小人就怕……“ 方继藩冷哼道:“哼,他敢养,我方继藩还不敢让人知道他在养?狗一样的东西,滚开。“ 王金元心里,也只能佩服少爷的气魄,当真是没啥不能干的。 他忙是陪笑,连声答应,一溜烟……去了。 ………… 等方继藩回到了宅里,却不曾想,有人回来了。 是刘文善。 刘文善是刚刚自西洋赶回京师的,见了恩师,心里感触万千,纳头便拜道:”恩师,学生日盼夜盼,念着恩师,学生……想死恩师了。“ 他竟是口不择言,说这等肉麻的话。 可见他所流露出来的情感,真挚无比。 方继藩努力的辨认着眼前这人,这才发现,依稀长得还真像刘文善,顿时,方继藩也不禁感慨万千:”来,来,来,坐下说话,为师也在想着你啊,经常做梦也都梦着你,你怎么突然从西洋赶回来了,西洋那儿的情形如何?“ 刘文善正色道:”恩师,学生马不停蹄的赶回来,不只是为了西洋的事,而是刚刚从佛朗机那儿得到了消息,西班牙人,联合了德意志诸邦,对北方省进行了攻击,他们宣称这是新的十字军北征,江臣在北方省,虽是不断抵御,可贼子是其十倍,百倍,不出一个月,便先陷落了十数个堡垒……江师弟,已自知远水救不了近火,已决心与北方省共存亡,修了书信,学生恰好在西洋时,得到这一份快报,于是特来见恩师……恩师……救一救江师弟吧。“ 刘文善说着,眼里通红。 显然……方继藩错估了西班牙人。 本以为一次蔓延整个佛朗机的危机,需要十年八年,西班牙人才能缓过劲来,可万万想不到,西班牙人在消沉了三年之后,终于……开始恢复了元气。 方继藩听着,脸立即绷起来了,眯着眼道:“江臣还能坚持到什么时候?“ ”不知。“刘文善忧心忡忡的道道:“一旦北方省陷落,就意味着,我大明在佛朗机,再无支点,何况北方省凭着我大明的援助,最先恢复危机,因而……将源源不断的佛朗机的财富,吸引到了北方省,江师弟在那儿,按着恩师的吩咐,没有什么过失,也建立了不少的堡垒,操练了一支军马,可一旦北方省落入西班牙之手,这势必是助长了贼势,且江师弟,也陷入了万劫不复的境地。“ 方继藩皱着眉头道:“他们的书信过来时,只怕已过去了小半年吧,也就是说……这已过去了近半年之久,在这半年之内,北方省发生了什么,我们一概不知。” 刘文善沉痛的点头:“正是,现在的江师弟,生死未卜,半年的时间,足以发生很多的事了,就算我们要救援,也需半年多的光景,或许……等我大明的救援水师抵达,江师弟和那些随他一道远渡重洋的将士……只怕已……” 方继藩见刘文善面如死灰。 很显然,刘文善已恢复了理智。 一年的时间,根本来不及救援的。 何况,为了救援,大明还需调拨无数的钱粮,出动精锐的舰船,需要至少数万的水兵,需要动用数不清的财富。 而付出如此高昂且巨大的代价,不过是去解救一群……可能早已战死的人。 只怕……没有人愿意付出如此大的代价吧。 刘文善愁眉苦脸的道:”恩师,学生明白,经略北方省,本身就是一步险棋,这北方省悬孤于大明万里之外,江师弟去时,本就应该明白,他没有后路,也没有援军。现如今……西班牙人终于动手,北方省瞬间,便可陷入四面楚歌之中,而我等师生诸人,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恩师……学生明白……“ 方继藩却突然俊目一张,道出一字:”救!“ 刘文善抬头,一脸错愕:”救?" "不错!救,砸锅卖铁也救!“方继藩咬牙切齿的道,眼中聚满决然之色。 他觉得自己的脑残又有发作的迹象了。 () 方继藩眯着眼,开始思索,而后……他低着头,口里道:“让王守仁来,还有唐寅……” 吩咐一声之后,王守仁和唐寅二人就马不停蹄地赶了来。 方继藩抬头,只看了他们一眼,就用无可置疑的口吻道:“有一件事,需你们来参谋出一个方子来,目标很简单……” 说着,方继藩摊开了早已准备好的舆图,而后讲解了当下北方省的困局。 对于这军事上的事,其实方继藩懂得并不多。 军事是极博大精深的学问,绝不是看一部三国演义便能学成的。 正因如此,方继藩绝不会去学这些有的没的,从而给人添乱。 恰恰相反,方继藩将希望放在了王守仁和唐寅的身上。 王守仁自不必说,这个家伙简直就是一个天才,交趾平乱有他,经营乌拉尔也有他,哪怕是历史上的王守仁,在整个大明两百多年里,王守仁的军事才能,也是能够排入前十的。 而至于唐寅,操练水师日久,就算是一头猪,理应也开窍了。 这二人在此,方继藩相信,但凡那远在天边的江臣有一线生机,王守仁和唐寅都能想到办法。 方继藩随即道:“现如今最大的问题就在于,江臣的死活不明,北方省是否彻底沦丧于西班牙之手,也是不明。就算他们还活着,就算北方省还未完陷落,现在的江臣和他的将士,只怕也已陷入了四面楚歌的境地。“ ”现在我们遇到的麻烦是,铁甲舰固然好,可是我们沿途的海港,还未建立完毕,这就无法给与铁甲舰贡献充足的燃料。我们的铁甲水师,人员训练还未充分,现在只怕也难堪大任。“ ”可若是派出寻常的舰队,穿越了万里重洋,却还需面对整个枕戈待旦的西班牙人,甚至……敌暗我明。“ ”我们现在的目标,是必须在北方省有一个落脚点,同时,若是江臣他们还活着,则要营救他们。现在,明白为师的意思了吗?“ 王守仁和唐寅不约而同的对视一眼,而后……深吸了一口气。 可以说,这几乎是一个不可完成的任务。 最大的问题就在于…佛朗机的情况,他们几乎一无所知。 不能动用铁甲舰队,那么船队抵达佛朗机时,最近的补给点,也至多是在北昆仑洲一带,而一旦进入了佛朗机,就意味着补给耗尽。 这也是为何,方继藩一定要留住北方省的原因。 只有在这佛朗机,留下一处基地,等到大明一旦决心大规模讨伐佛兰机,浩浩荡荡,遮天蔽日的舰队,载着无数的军马远渡重洋,就必须得有一处地方可以登陆,可以进行补给,可以容纳足够的军队进行休整。 这便是北方省的最大用处。 王守仁又深吸了一口气,他认真的将所有所限的消息汇总起来,看着舆图,开始细心的研究。 而唐寅也显得极谨慎……反复的推敲了很久。 此后,唐寅叹了口气道:“恩师……学生有一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方继藩看着他,而后绷着脸道:”不会说话就不要乱说。” 唐寅:“……” 于是方继藩将希望放在了王守仁身上,目光炯炯的看着王守仁道:“伯安,有办法吗?” 令人十分意外…… “有!“王守仁斩钉截铁道。 方继藩眼睛一亮,连忙道:“有把握?“ “有!“王守仁的回答,总是这般干脆。 ”你继续说下去。“ 王守仁便道:”恩师有没有察觉一件事,根据奏报,西班牙人大举入侵,水陆并进,且还连同了德意志诸邦,誓要将北方省,彻底收入囊中。可是这法兰西人,为何一直按兵不动?“ 方继藩精神一振,可他略略思索,却想不出所以然。 于是王守仁便又道:“法兰西几乎被西班牙人三面围困,向东,乃是这哈布斯堡家族的奥地利,向西,则是西班牙,东北方向,德意志诸邦,此番站在了哈布斯堡一边,这西班牙人气势汹汹一旦再拿下北方省,法兰西便彻底的被死死的围住了。” “因而,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一旦北方省陷落,西班牙的霸权,将更加的稳固,他们绝不会和西班牙人合作。而另一方面,北方省被我大明所操控,他们对于我大明想来,也怀有巨大的戒心。” “所以,学生思来想去,我们遇到了一个巨大的难题。若是派出大量的舰船,大举驰援,那么……原本我们的敌人,尚且只有西班牙人,可接下来……只怕连法兰西人也要坐不住,不得已之下,和西班牙人联合起来,与我大明的船队,决一雌雄。” 方继藩暗暗点头。 他一直没有关注到法兰西,可现在细细想来,确实是如此。 佛朗机人对大明的恐惧,乃是理所当然,法兰西人没有丝毫的动作,在于他们左右为难。 大明的船队,一旦出现在了佛朗机的海域,这会使法兰西人认为,一场类似于当初的阿拉伯帝国入侵一般噩梦重演,那么势必和西班牙人联合起来,与大明的船队决战。 而这是万里重洋啊,大明能投送的舰队和军队,能有多少? 现下各个港口的补给,能保证三万人,数百艘船,已是极限了。 面对整个佛朗机,未必有胜算。 王守仁继续道:“所以,我们绝不能派出所有的水师,却又必须救援,如此一来,在法兰西人看来……大明投送佛朗机的兵力是有限的,这足以令法兰西人对大明放松警惕。可与此同时,我们派出的兵力,必须保证一定的战力,要能将西班牙人打疼,唯有如此……“ 王守仁淡淡道:“唯有如此,才可此消彼长,减缓西班牙人的进攻。而另一方面,再派使节与法兰西人接触,那么……一旦平衡打破,定会激起法兰西人的争霸之心,到了那时,借助法兰西人,制衡西班牙,北方省也就彻底可以转危为安了。“ 王守仁说到此,又感慨道:“当然,学生所言,只是一个大概,如何执行,又如何把握其中的平衡,派出多少人,可以让法兰西人对我大明放松警惕,在放松警惕的前提之下,又如何能做到痛击西班牙人,打破均势,勾起法兰西人的贪婪之心,以上种种,都需仔细推敲,错了一步,则步步都错,最终……极可能会产生无可挽回的后果。“ “因而,必须得有两个得力之人,一人前往法兰西,借助于他,与法兰西人交涉。另一人,则带领船队出航,抵达佛朗机,执行一个秘密的计划,这个计划……必须做到天衣无缝……这个人自然也需精通航海,同时有独当一面的才能。“ 听到这里,方继藩立马抬头看了一眼刘文善和唐寅。 方继藩托着下巴:”是吗?这样的人,真的打着灯笼都找不着啊,前者需要对佛朗机的情况,了如指掌,还需擅长与人沟通。后者呢,需做过水师指挥……” 唐寅和刘文善对视了一眼,一下子,什么都明白了。 ………… 弘治皇帝已得了奏报,顿时忧心忡忡。 随即召方继藩觐见。 此番觐见,只刘健几人在一旁陪驾。 方继藩一见到寥寥几人,心里便明白了,本着大会商议小事,小会议大事的原则,陛下召他来,定是得到了消息。 方继藩才行了礼,弘治皇帝便道:“朕闻北方省陷落在即,西班牙人咄咄逼人,这西班牙,实乃朕之梦魇啊,继藩……” 方继藩眼带坚决之色,道:“陛下,臣已有一策。” 说着,他从袖里取出了一份章程,转交给萧敬。 弘治皇帝一脸诧异。 他万万想不到,方继藩居然早已准备好了应对之策。 这令弘治皇帝心里暗暗点头,继藩真是一心为国啊。 打开了奏报,细细一看,弘治皇帝不禁皱眉,道:“痛击西班牙人?如何痛击?此奏之中,语焉不详,真的可以实行吗?” 方继藩道:“陛下,佛朗机远在万里之外,这也是为何,他们敢于作乱的原因,若是他们离得近一些,我大明何须如此棘手,陛下动一动手指头,便教他们灰飞烟灭。“ 当然……这真不是吹嘘。 历朝历代,但凡是中央王朝大一统之后,周边的敌人,只要距离京师千里之内,几乎就没有对中原王朝不服的。 方继藩随即又道:“可正因为相距甚远,那里的情况,瞬息万变,因而最紧要的是……让主帅能够掌握战机,随机应变,若是这章程制定的过于详细,反而绑缚了他们的手脚,因而……儿臣以为,朝廷要做的,就是做好充分的准备,给予主帅足够的信任,那么……一切都可水到渠成。儿臣的两个弟子,陛下是知道的,刘文善早年曾去过佛朗机,唐寅从前一直节制着宁波水师,有他二人,儿臣不敢保证一定成功,但是……儿臣相信,但凡有一线凯旋的可能,他们也定当拼了性命,竭力争取。“ () 弘治皇帝听罢,也觉得有理,便道:“不错,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接着,他又低头去看,而这章程的背后,是一连串的清单。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弘治皇帝看着调动飞球营,以及飞球若干,以及最新炸弹之类的字样,至于其他的粮草,罐头,军械诸如此类,更是数之不尽。 弘治皇帝心里又是感慨。 这只是方继藩所言的‘小行动’,可偏偏这小行动,所需的钱粮,只怕就不少了。 倘若是举国征伐,只怕数目将是这百倍以上吧。 弘治皇帝道:“所需钱粮,国库出一些,内帑也出一些,这章程之中,继藩说他也愿出一番力,这就不必了,此乃国事,非家事也,这在北方省的江臣、王细作人等,以及总兵官周凯至寻常士卒,俱都是我大明的臣子,他们现在生死未卜,情况危急,我大明岂有不救援之理。“ 说着,他便挥了挥手,道:“此事就议到此,西山以及水师,还有飞球营,早做准备吧。“ 说到这里,弘治皇帝叹了口气:”朕知此番前去驰援的将士,以及唐寅、刘文善人等,定要九死一生,他们都是忠良,是我大明的栋梁之材,朕实在不忍心让他们去送死,可是……事到如今,他们主动请缨,朕的心里也是左右为难,现在朕恩准了他们,若是他们能凯旋而归,朕……亲自迎他们凯旋而归。“ 弘治皇帝显得感触。 无论是唐寅,还是刘文善,此二人,或许主动请缨,是因为他们的师弟江臣的缘故。 可这又如何呢?就算他们留在这京师,凭着他们以往的功绩,依旧可以安享富贵。 这群西山出来的读书人,个个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个个将自己的性命置之度外,大智大勇,让弘治皇帝格外的青睐。 随即,弘治皇帝深深的看了方继藩一眼。 而后,他却先是不露声色,接着屏退了刘健人等。 等刘健等人一走。 弘治皇帝便板起脸来,眼中略带严厉,道:“朕正要去寻你,你平时做事还算稳重,怎么效仿起了太子的行径?” 方继藩一脸发懵,心里道,太子咋了,我觉得除了脾气坏了一点,情商低了一点,做事有些不计后果,老丈人又多了一些之外,还是很不错的啊。 方继藩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却知道陛下屏退了刘健等人,他肯定是有什么事招惹了陛下,本着家丑不可外扬的心思,要私下里教训他。 方继藩倒也不犹豫,立即道:“陛下勃然大怒,定是儿臣有万死之罪,儿臣惶恐,恳请陛下责罚。“ 也不问是啥事了,先认了罪再说。 伸手不打笑脸人嘛。 弘治皇帝见方继藩如此,顿时……气便消去了大半。 可随即,他还是皱着眉,道:“你怎可让王师傅去养猪?“ 方继藩:”……“ 沉默了片刻。 方继藩发出了杀猪一般的嚎叫:”陛下,天地可鉴,儿臣冤枉啊,这是他自己的请求,非要去养猪不可,儿臣也没想到王公居然有这样特殊的癖好,他要养猪,儿臣哪里拦得住?“ 方继藩一脸委屈,弘治皇帝的脸却是黑沉沉的,叹息道:“当初詹事府的诸师傅之中,只剩下了王师傅,王师傅此人素来无过,当初教授朕读书,此后任吏部尚书,位极人臣,却是两袖清风,刚正不阿,也从不争权夺利,参与朝中的纷争,哪怕是朕一心想要新政,于他的理念不和,他也能体谅朕的难处,心知朕这样做,自有朕的心思,因而……这么多年来,他没有说过一句怨言,而今他已致士,却去养猪,这定是你在哪里得罪了他,又或者是……朕有些事做的过火了,他想说,偏又不能说,害怕因为自己说了什么,引发那些反对朕的人借题发挥,因而……才这般自暴自弃,侮辱自己的斯文吧。“ 弘治皇帝说到此处,唏嘘不已。 眼里竟隐隐有泪光。 这已是他硕果仅存的一个师傅了。 而且王鳌这个人,确实是浑身上下都挑不出一丁点的刺来。 弘治皇帝深吸一口气,又道:“可是朕也自知,这大明百五十年来,积弊重重,为了解除这些弊端,朕非要厉行新政不可,有些事,可能是过火了,可是过枉必须过正,也少不得要让王师傅寒心,继藩啊,这事儿,你要办妥当,万万不可引来什么闲言碎语,天下人都在看着朕,在看着王师傅,朕不希望将来有人拿着王师傅,借故来妄议朕,也不希望……王师傅的清名,毁于一旦,你……能明白朕的心思吗?“ 方继藩忙道:“儿臣明白了。” “你能明白就好。”弘治皇帝瞪了方继藩一眼:“现在,就立即请王师傅回家去吧,别养猪了。“ “哦。“方继藩很干脆的点头。 …………………… 现在的西山,有很多猪。 这里毕竟有许多的农户,养殖场遍布。 顺成号养殖场,是西山的食堂办的,负责给食堂供应肉食。 现在……这诺大的猪圈里,已有三十多头猪,不过那些即将出栏的大猪统统都走了,留下的,都是子猪。 这里有猪舍,有猪圈,还有专供猪倌的屋子。 只要一靠近,顿时便臭烘烘的。 因为这儿距离游乐场近,因而许多游人,都可远远看到这里。 而现在……王鳌和周坦之二人,都是短装的打扮。 周坦之累得气喘吁吁,满头大汗,正追着一头子猪急得眼睛都红了,口里则叫唤着:“方四藩,你再敢跑,老夫今日便打死你不可,你这该死的猪,咳咳……咳咳……” 许是跑得久了,他感觉腰有些痛疼,跑不下去了,大口的喘着气,整个人像拉风箱一般。 而后疲惫的一屁股跌坐在满是干硬粪便的地上,用手捂着自己的腰。 紧接着,便见王鳌在后头,中气十足的大骂:“穷寇莫追,穷寇莫追,子安啊,这样的道理,你也不懂吗?哎,汝当初在老夫身边,老夫没少言传身教,怎么到现在,竟还这般的愚笨,兵法有云,十而围之,五而攻之,倍而分之,敌则能战之,少则能逃之,不若则能避之。故小敌之坚,大敌之擒也。” 王鳌随即又痛骂:“今这圈中,有猪一藩,二藩,及至三十七藩三十七口,而你我,不过二人矣,以区区二人而制三十七头猪,尤其是这方四藩,最是狡黠,其狡诈如此,比之某国公更甚,岂可动蛮?我等需出奇制胜,剑走偏锋,你莫去追,回来,猪草准备好了吗?蠢物,用猪草诱敌啊。” 周坦之听罢,顿时悻悻然,觉得恩师所言,甚有道理。 与其动蛮不如诱敌。 于是用手敲了两下腰,便站起来拍了臀上的灰尘,连忙跑去准备猪草。 这猪草预备了,一群小猪却个个懒洋洋的散落在猪圈各处,并不来吃。 周坦之便急了:“真是愈发的懒了,日上三竿才起来,有猪草也不吃,难道还要喂他们。“ 周坦之脾气很不好。 好端端的南京礼部尚书,居然被罚到了此来喂猪。 不只如此,还连累了自己的恩师。 前途没了,连斯文也没了。 若非恩师让他沉住气,他便是宁死,也不和这些猪打交道。 这些猪,真的很讨厌啊。 王鳌却陷入了深深的思索。 不因为别的。 是因为他是周坦之的老师。 作为老师,遇到了问题,怎么能不去思考呢? 他拄着杖子,抬头望天,嘀嘀咕咕的道:“万物有灵,猪虽蠢物,却也有灵,既是有灵,岂有不吃的道理呢?既然它们不吃,一定有什么缘故,老夫看,它们跑的这样快,绝非是染病,那么……又是什么缘故?“ 正说着,外头有人急匆匆的来道:“齐国公来了,齐国公来了,快,快将那猪赶开。” 王鳌的思索被打断了。 听说方继藩来,王鳌立即挺直了腰杆,又忙去寻拐杖,将身子的重心施在拐杖上。 周坦之则是低着头,不作声,他不想养猪了啊。 方继藩来了,他想干啥? 莫非……还要侮辱自己? 片刻之后,便见方继藩捏着鼻子来了。 身后一群人,将他围了个水泄不通,小心翼翼的保护着公爷。 方继藩见了王鳌灰头土脸的样子,乐了,上前道:“王公可好?” 王鳌面容冷淡道:“好与不好,与齐国公无关。” 你看,王鳌不愧是做过吏部尚书的,连说话都这么耿直。 方继藩微笑道:“王公啊,此次我来,是想请你出山的,你看……这儿臭烘烘的,王公何必在此吃这样的苦呢,听说……王家那里已经乱作一团啦,王公,来来来,先去洗浴一番,然后我们打了边炉,吃点牛肉什么的,有话慢慢的说,可好?“ ……………… 中午吃饭,和愤怒的香蕉坐在一起,他苦口婆心和我说别更新这么快,差点上了他的当,老虎想了想,还是要好好码字,今天更新迟了,抱歉。 () 王鳌面上很冷。 那周坦之便在一旁,心里仿佛燃起了希望。 王鳌正色道:“有什么好谈的,齐国公,不是我们没什么好说的吗?怎么突然之间又要好好说,老夫在此养猪,养的快活得很,哪里也不去。” 方继藩便乐了,若不是陛下让他来好好说话,依着方继藩的脾气,非要将他们的腿部打断不可。 方继藩笑容可掬的道:“哎呀,当初是小子不懂事嘛,你也知道,我有脑疾,何况我还是孩子……他爹啊。王公……走走走,边炉都打好了。” 王鳌似乎也觉得,到了这个地步,似乎也有台阶可下了,便道:“好,那就谈谈。” 说着,他看了周坦之一眼,意味深长的道:“子安啊,在此好好的照顾着方大藩它们……” 周坦之眼里怀着希望,压抑着内心的激动,正待要行礼称是。 却见方继藩的脸色一变,方大藩…… 方继藩看了一眼遍地的子猪。 而后…… 方继藩直接转身,淡淡道:“抱歉的很,牛肉没得吃了,既然王公爱养猪,那就好好的养,咱们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再会。” 方继藩举步便走。 王鳌脸色顿时……僵了。 周坦之急了,忙道:“齐国公,说话可要守信啊,方才说的好好的,这是怎么了?” 到了这个地步,也顾不得什么斯文了。 可方继藩却懒得理他,脚下没有停顿的意思,已是走了。 周坦之耸拉着脑袋,顿时开始感慨自己可怜的身世。 原本前途似锦。 有一个好老师。 谁晓得这个好老师是王鳌。 王鳌偏偏又做了吏部尚书。 谁若是有个老师是吏部尚书,那也是青云直上,只在眼前。 偏偏老师又是个刚正不阿的人,似乎觉得提拔自己的学生,难以服众,因而避嫌,于是乎,自己只能在南京蹉跎。 现在更惨,养猪了。 周坦之木木的看着自己的恩师,要流出泪来。 王鳌便将杖子一甩,龙精虎猛的道:“不要求他,老夫才不希求人,快,去给方大藩他们喂猪草,御猪如御人,老夫思来想去,这御猪和御人其实是同样的道理,需得杀猪儆猪才好,来,去将那方四藩抓来,打一顿,当着所有猪的面,且看其他的猪,还敢不敢造次。” 周坦之擦拭着眼泪:“恩师……学生追不上它。” 王鳌闻言,一愣,随即跺脚叹息,仰天长啸:“人不如猪也。” 倒是周坦之道:“恩师……听说那本明颂里,有许多养猪的事……” “哼。”王鳌瞪他一眼。 周坦之缩了一下脑袋,然后又忍不住道:“还听说……西山书院,出了一部《养猪致富指南》,是明颂出来之后,西山屯田卫的一个养猪校尉写的,很灵。“ 王鳌瞪大着眼睛,开始磨牙:”你……你……“ 周坦之看着自家恩师怒气冲冲的样子,吓得连忙拜倒在地:”学生万死。” 却听王鳌突的道:”你还愣着做什么,快去买呀。“ “啊……噢,噢……” 周坦之再不敢怠慢了,匆匆而去。 买回了书,王鳌便开始翻阅。 说也奇怪,明颂此书,得了陛下的夸奖之后,王鳌不是没有看过,可说实话,很多东西……看不懂,即便是看懂的,脑子里也会自动略过。 毕竟……这玩意……实在是不忍卒读。 可现在看着……竟不可思议的看懂了,不但看懂了,竟还很快就能吸收消化。 毕竟,他已是养过猪的人了,里头说猪当如何照料,如何喂养,猪的习性如何,这在从前,就算看了,也难以有记忆,甚至难以理解的,可现在……突然之间,这些知识,竟一下子记忆犹新起来。 “懂了,看来要先辅以辅食,同时要多喂水,那水槽里,加了水吗?粪便也要清理啊,还有……“ 若说明颂,是养猪的高级教材,因为它里头的内容多是需要规避什么。 而养猪致富指南,却是初级教材,专供新手们用的,从喂食开始,来进行教授。 王鳌现在反正也是无事,既然养着猪,闲来无事,自然也不能读春秋左传,因而……将这心思,都放在这养猪指南和明颂上头。 周坦之是实在受不了这些调皮的子猪了,自也开始学习,如若不然,这日子非要让他疯了不可。 照着这书中的方子去做,居然……这些子猪渐渐的开始进食,而且……一群子猪争先恐后,这不但省心,而且也慢慢的开始得心应手。 就这般,一面看书,一面喂猪,过去了一个月,这些猪的个头也长了不少。 只有方十六藩,却是瘦骨嶙嶙。 王鳌和周坦之察觉到了异常,开始研究……正在琢磨着如何处理。 这时,周家人却是来了。 周坦之的夫人乃是顾氏,顾氏是从南京赶来的,带着一家老小,听说周坦之获罪,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听说人在西山,便匆匆赶来,那游客居然朝这里,用望远镜看。 顾氏顾不得其他,突破三五层的人墙,不顾一切的冲进了猪圈。 此时,周坦之正捏着方十六藩的鼻头,观察着方家老十六是不是病了。 不经意瞥到了顾氏,顿时,夫妇二人沉默对视了片刻,随即抱头大哭起来。 而后,顾氏前去拜了王鳌。 王鳌满脸羞愧。 这顾氏便哭哭啼啼的道:“此番……只怕回不得南京了,老爷已是离任,到了京师。而乡中,那几个族亲听闻老爷落难,脸色也难看起来。此番带来的盘缠,也花了个七七八八……“ 这一听,周坦之便明白了怎么回事。 他此前是清流,此后去了南京,莫说他是王鳌的门生,不敢去贪墨钱财。就算是他想要贪墨,可这一辈子,都像泥菩萨一般,其实是被供起来的,看上去清贵,实则却是一丁点权势都无,有谁来送礼? 正因为如此,这家中,靠家里数百亩地撑着,可现在土地价格暴跌,佃租若是多了,也没人肯来耕种,再加上他的俸禄也没了,如此一来,可谓是雪上加霜。 顾氏带着一家子人来京师,这一路,花销可是不小。 周坦之闻言,不禁老泪落下:”别人做官,我也做官,怎么今日做到了这般的境地啊。“ 王鳌唏嘘,说实话,他也不宽裕,他家里人,还在旧城里挤着呢,见弟子如此,他不禁开始怀疑人生,若这周坦之不是拜入他的门下,只怕……不会至这样的境遇吧。 他想做一个清清白白的人,可在这大明朝,想要清清白白,哪里有这般的容易啊。 王鳌便道:”若是不嫌,就先在我王家挤一挤吧,我修书让家人收拾一个空房,将来若是有了银子,再想办法,在这京师,居不易,可你放心,老夫……还是有几分薄面的,总不至让你们吃苦。“ 说完这些话,王鳌老脸一红,这话……是安慰别人的。 顾氏这才放心一些,可看王鳌和周坦之在此养猪,又忍不住哭了:“为何好好做官,反而落到这样的下场,我在南京,虽没什么见识,可见别人手脚不干净的,却是个个快活。“ 周坦之唏嘘起来。 夜里的时候,顾氏执意要留宿一宵,于是,在这满是臭烘烘的屋舍里,点了油灯。 周坦之正襟危坐,在这油灯之下,拿着一部书,又取了一张草纸,提笔着墨,在这草纸上写写画画,草纸很粗劣,因而一下笔尖,这墨汁便渲开。 顾氏见这个时候,自己的夫君还在如此认真看书,心里不禁佩服,自己的夫君,还是很有风骨的,便语带关心的道:“夜里寒,莫冷了,时候不早,早一些歇下吧。“ 说着,她又道:“这是什么书,夫君竟是看的聚精会神,竟还需抄写笔记。“ 周坦之下意识的道:‘养猪致富指南,这里头有两处错误,不知是写错了,还是教错了,比如这个地方,说猪草长在塘边……可是啊,为夫突然记起,这里头的描绘不对,此草,我在《药典》中看过,这不就是鱼腥草吗?鱼腥草性温和……嗯,我明日需去借一部书来看看,如此才可确认。“ “还有……明颂里头,说母猪产后食番薯叶,能催ru,其实不对……按照前些日子,有一部周刊中说,此叶之所以能催ru,乃是因为这里头可能含有某种激素的东西,何谓激素呢,是能促进生长的东西。你看,翠娥,你明白了它的原理,便晓得番薯叶,只怕不只是催ru之用,或许平时用来养猪,是否可行呢?或许……这红薯叶等物,能有大功效。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顾氏想了想,懊恼的摇头道:”不懂。“ 周坦之苦笑:”你不懂就对了,若是人人都懂,这就不叫学问了,做学问,最紧要的是能举一反三,不只如此,只有读的书多,这才能从这书中一处,想到脑海里其他书的各种记录,如此……方可验证证伪,罢了,你去睡吧,为夫还需再想想。” 周坦之伏案。 没办法了啊。 既然非要养猪,那也只好琢磨了。 一个月的时间,足以让他接受眼下的现实了。 他现在最要紧的,是将这猪养好。 不为别的,只是为了让自己在这里的日子轻松一些而已。 否则,每日逮着三十多个方某藩们跑,是人都吃不消。 何况自己的恩师,为了自己操碎了心,都沦落到了这个地步,他年纪老迈,岂可让他继续操心? 于是,油灯之下,周坦之继续提笔。 他毕竟是读过许多书的人,那些书,固然没有这等‘粗鄙’的知识,却给他提供了一个完全不同的全新眼界。 而至于将每一头猪标上号,如方一藩,方二藩等等,其实也并非只是单纯的泄愤。 当然,泄愤的因素也是有的。 可最重要的却是,他需对每一头猪分别的对待,而后从中观察出不同的喂养,所得来的效果。 读书人嘛,哪怕养猪,也得分出个一二三四五来,随即从中汲取到经验。 顾氏本在旁陪着,几次想要催他去睡,可见他聚精会神,烛火倒影在他的目下,格外的精神,哪里有半分的睡意。 有时,甚至听他喃喃念着什么:”养猪便养猪,方继藩啊方继藩,这个狗一样的东西,就真以为老夫养不成吗?想看老夫的笑话,呵……老夫便要将的明颂,还有徒子徒孙的所谓养猪理论,统统推翻,如此粗浅的学识,竟也想登上大雅之堂,简直就是笑话。“ 接着,他在油灯之下,发出阴沉沉的笑容。 看着渗人。 顾氏见他如此,便心里吁了口气,只道他这是承受不了如此打击,怏怏去睡了。 次日,顾氏起来,便见周坦之不见了。 她便出了屋舍,也不知他夜里有没有睡,却是精神奕奕的在那舀着猪料,口里发出各种声音。 子猪们听到声音,学乖了,纷纷涌到了食槽。 紧接着,一个个哼哼的挤入食槽之中。 趁着这功夫,周坦之赶忙去伺候王鳌起来。 一面和王鳌讨论,二人嘀嘀咕咕,只偶尔传来几声:”预备一些草药,或可以防万一。“ ”猪以杂食为生,不妨去寻一些厨余泔水,且看效果……“ 又过了半个时辰,王家人便来了。 王鳌让他们来接顾氏去安顿。 王家家贫,却还是雇了一辆马车来,只是这马车显得老旧。 周家随顾氏一道来的一些家人,昨日便都去安顿了,现在接这位周家主母去。 顾氏要走,想着自己的丈夫,读了大半辈子书,又做了大半辈子的官,最终却需与猪为伴,既哀怜自己的身世,又心疼周坦之,又忍不住垂泪。 周坦之将脑袋桀骜的仰起来,不使自己的眼泪落下,可看着顾氏憔悴的样子,虽本是官宦人家,此时却只是穿着布衣,便连鬓上的金钗,竟还是当初的嫁妆,于是眼泪也扑簌而下,觉得心里堵得厉害,最终这最后一点的骄傲也没有了,泣不成声的朝顾氏长身作揖,行了个礼,道:“是我对不起啊。” 顾氏终是走了,看着那绝尘的车马。 周坦之依旧愣愣的看着那车马扬起的尘埃,可车马却已不见踪影。 王鳌站在他身边,感慨道:“子安啊,此等贤妻,不可辜……” 说到此,周坦之却是失魂落魄的喃喃念道:“不对。” 王鳌皱眉,看着周坦之:“什么?” 周坦之一脸认真的道:“恩师,养猪之道,在于用最廉价的饲料,最少的人力,最轻松的办法,去养更多的猪,是吗?” 王鳌看着周坦之,觉得这家伙,着了魔。 周坦之则是打起精神:“路漫漫兮修远矣,吾将上下求索,天下的道理,终究是互通的,明白了这个道的目的,那么就该知道,如何朝着这个方向而行,这些日子,这个念头,一直都盘桓在学生的脑海,学生以为,眼下三十多头猪,仍远远不够,该再进数十头猪来,唯有如此,方可尝试如何在人力,饲养之间,寻求出诸多的可能。” 王鳌一听,也精神一振,他本是个较真的人:“不错,是这个道理,人力有穷尽,可人力又无穷尽,人若不明理,则有穷尽,区区一人,血肉之躯,何足道哉。可若是明理,这人力便无穷尽也,何也,君子谋时而动,顺势而为,天亦无所用其伎矣。” 周坦之明白王鳌的意思了,只有懂得‘道’的人,才能顺着自然的天命而行事,不要去违背这些规律,熟悉和掌握这些规律之中,哪怕是天意弄人,也可逆境而行。 这便是自己和普通人之间的区别,当然……一切的前提在于,他需掌握这个自然之理,又如何顺势而行,恩师口中的‘道’,说出去可能让人笑话,因为……这是养猪之道。 周坦之却犹如想通了一些了不得东西,摩拳擦掌道:“试一试就知道。” 于是,立即又去采购了数十头子猪来。 如此,方三十六藩,便又多了三十五个弟弟,已排至七十一藩了。 周坦之索性躲在猪圈里,成日琢磨着它们的习性。 但凡有任何发现,立即记录在册,想尽办法,改进了食槽,免使子猪们夺食。 又一再更改食料。 可就在第十一日,是他最伤心的日子,方十七藩死了。 方十七藩生前,总是抢不过自己的兄弟姐妹,历来瘦骨嶙嶙,且极易暴躁,周坦之本是最欣赏它的,因为周坦之觉得,方十七藩和其他的兄弟姐妹们不同,它是一头偶尔能动脑子思考的猪,不似其他的猪,只知道吃吃吃,周坦之许多次,看着方十七藩孤零零的站在猪圈的角落,发出低声的哼哼,仿佛带着忧郁,直到它越发的消瘦,最终,它终于过完了短暂的一生,死的夜里,它如往常一样没有睡熟,发出了哼哼哼的声音,等到周坦之听到了动静,和衣趿鞋而起,持着蜡烛到了猪圈时,它已是气若游丝。 周坦之悲从心来,却也是回天乏术。 在和恩师二人请了杀猪匠处理掉方十七藩,然后提着猪肉回了猪舍,周坦之和恩师相对而坐,吃着这一锅肥美的猪肉的时候,二人的嘴巴,都吧唧吧唧的发出了格外引人食欲的咀嚼声。 周坦之叹了口气:“现在又明白了一个道理,猪非但要懂得养,还需懂得如何选,人有人性,猪有猪性,猪就该吃吃睡睡,但凡是不务猪业,这大祸也将临头了,以后选子猪,似此等格外机灵的,需剔除掉,唯有稳如欧阳志的,才是良猪。” 王鳌抓着筒骨,啃着筋膜,他牙口不好,可又觉得啃得不够干净。 他为官清正,能这般敞开肚皮吃肉的机会并不多,因而格外的珍惜,于是一面用牙剔着余肉,一面叽叽哼哼道:“是极,是极,子安能举一反三,令为师欣慰,人猪有别啊……” 说着,师徒二人相顾无言,低头吃肉,想来……或许是因为伤心的缘故。 ………… 转眼又过了两月。 王鳌养猪的事,早已流传开来。 不少人特意去看,见那斯文扫地的模样。 于是不少读书人,兔死狐悲。 看着此情此景,他们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命运。 连王公这样的人,尚且凄惨如此,其他人,更是前途无望。 朝中百官,私下里暗暗叹息,心里有许多话想要说,却不敢说,索性当自己是泥塑的菩萨,哪怕是内阁那里,也觉得如此大为不妥,几次向陛下暗示。 皇帝不是不懂,可这件事已是交代了方继藩去做,左灯右等又没消息,只好暂时装聋作哑。 可对于其他人,这样的事,就更像是一桩笑谈了。 商贾们总喜欢聚在一处,彼此笑谈。 这些人统统都是玲珑心,比如得胜商行的大东家刘文治,便是如此,他照例让人泡好了一壶上等的雀舌,而后轻饮一口。 接着,便听其他商贾朋友笑称:“听说吏部天官在西山养猪,不得了,眼看着要出栏了,居然绝大多数都活了下来,看来………天官余威尚在,便连猪都不敢死。” 众人都笑了。 刘文治听罢,一挑眉,身躯一震,道:“出栏率,能有几何?” “好事者都用望远镜在看,只怕不低,至少九成以上,养的也好。” “是吗?”得胜商行东家刘文治听到此处,来了精神,猛地……他脑海里顿时开始活络起来。 能发大财的人,思维不一样。 别人养猪,十头死个两三头,这算是好的,可有人养猪,能养成这般,这说明什么?说明定有秘方啊,这里头涉及到的学问,可能不一般。 最低的成本,能创造最大的效应。 何况现在随着许多百姓开始手头宽裕,对于肉食的需求…… 刘文治面上不露声色,心里却已是翻起了惊涛骇浪。 要发财了。 ………… 都说水,可是不水啊,自认老虎都在用心推敲每一个人物,在不断的推演故事的模型,尽力做到,让故事变得鲜活起来,这种写法,其实比单纯的打打杀杀,要难的多,可能大家不喜欢这种类型的故事吧,可是……难道时代的发展,不正是这样推动的吗?这本书讲的不是霸业,霸业只是副产品,真正讲的,是改变,算了,不解释了,继续挨骂吧。 .630shu.co,最快更新明朝败家子最新章节! 这刘文治继续不露声色,只听众商贾攀谈,他面带着微笑,一副淡然的样子。 待到众人渐渐散去,他方才站起来。 若说方才的刘文治,是静若处子,可现在,他却是动若脱兔了。 做买卖,要沉得住气。 可做买卖,同样也要雷厉风行,但凡心里有了念头和想法,就绝不可瞻前顾后,因为一旦瞻前顾后,便失去了先机。 他立即将自己的主事寻到了面前来:“王公和前南京礼部尚书周坦之养猪之事,有耳闻吗?” “有,有的,此事,京中上下,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刘文治背着手,来回踱步,他乃京中十三大商行之一,财富虽远远及不上齐国公和王不仕这样的巨鳄,却也是这商场上,跺跺脚,地皮也是能颤一颤的。 刘文治道:“可有什么其他的消息?” “其他的消息?老爷,您说的是……” 刘文治正色道:“当然是他们养猪的事,据闻,他们的猪,出栏率颇高?” 主事想了想点头:“是呢,其实一开始,不少人只是想去看看稀罕,这王公是令人佩服的,至于周坦之,所知的人不多,不过……他们倒是厉害,两个人,养着七十多头猪。” 刘文治倒吸了一口凉气。 两个人七十多头猪? 而且出栏率还如此之高。 刘文治做的乃是餐饮的买卖,许多的客栈和酒肆,都在他的名下,这些年,扩张的极厉害,自然而然,也和不少食材的商贾打交道。 在他看来,两个人能照顾三四十头猪,就已是极限了,且还需经验丰富的猪倌。 而且……这子猪到出栏,中途有太多的变数,随时可能因为疾病,或因其他的缘故,最终导致死亡。 这年月,就算是人,也不能保证成年呢,何况是猪。 这出栏率高,就意味着产量高。 人工用的少,就意味着成本的降低。 最低的成本,诞生了最高的产出。 “这些年,对于肉食的需求,已是越来越高了吧。” “正是。”主事点头:“这几年,食客越来越多了,花销也是一年比一年大,老爷,而今,百姓们手里有了一些零碎的银子,也肯偶尔满足一下口腹之欲。” 这是实话,刘家的买卖,就是靠这个做起来的,买卖越来越大,酒肆和客栈不断的扩张。 刘文治背着手,来回踱步,他若有所思,猛地,抬头:“派人在去打听一下,且看看这王公和周坦之的猪,到底如何养的,老夫觉得他们定有什么秘方。不过……咱们不是要打探他们的秘方,秘方这东西……能用多久?这天底下,最有用的是……” 说到这里,刘文治手指了指自己的脑门:“最有用的是脑子啊。” “他们才养了多久的猪,就发掘出了这么多别人不知的窍门,真是让人难以想象,细细去观察他们,确定了这坊间的传言非虚,立即回报,这件事,谁也不可说,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 主事听罢,立即前去安排。 刘文治却背着手,来回踱步,这是他的习惯,但凡是要做一个重大决定时,都免不得要花一日半日,躲在房中,来回踱步,推敲各种可能发生的状况,以及算计未来的诸多可能。 …… 三日之后,那主事便匆匆来报:“小人打探仔细了,老爷,和传言中说的一模一样,这二人,养猪的法子,与众不同,肯定是用了什么方子,那些生猪,个个都养的不错,眼看着都要出栏了。” “有很多人为之惊叹吧?”刘文治满面通红,却又紧张起来,仿佛一个抱着大元宝的孩子,生恐手中的宝贝被人夺去。 主事摇头:“起初的时候,他们养猪,大家都稀罕,看的人不少,可渐渐的,许多人失去了兴趣,去看的人,也就寥寥无几了,老爷……” 刘文治打起精神:“不能等了。去备车马,老夫要立即去拜访,噢,对了,给老夫准备好名敕,他们不是一般人,因而,不要过于张扬,老夫当初,也曾有过秀才的公名,就换一身儒衫,戴着个纶巾去吧,车马也尽力要朴实。” 他眯着眼继续吩咐道:”快去准备。“ ………… 人是一种极容易适应环境的动物。 慢慢的,无论是王鳌还是周坦之,在面对困境,渐渐的放下了从前的荣光和骄傲时,他们也在慢慢的适应。 每日清早,周坦之都要先数猪。 看着这一头头的猪,渐渐的长大。 某种程度而言,周坦之也渐渐开始体会到了喜悦的滋味。 他近来睡得不好,白日要照顾着这些方什么藩们,夜里,还需去寻觅各种书籍,参照着明颂和养猪致富指南来不断的摸索各种养猪之法。 此时的他,终于接受了自己前途无望的现实。 内心之中,固然是有苍凉,也有过不甘。 可渐渐的……他只好将这些不甘,化为了养猪的动力。 他只是想像人证明,自己不服这个输,他曾经有过金榜题名的荣光,今后……他也可以做的很好。 当做一件事变得纯粹,当放下了一切的包袱,一个新的难题,却是接踵而来。 自己可以养一辈子猪。 自己的妻儿们呢? 愧对祖宗啊。 他想到了自己曾是书香门第,想到自己也曾出生于显赫。 想到宗祠里,那琳琅满目的排位,顿时……又时常眼里含泪,祸不及妻儿,祸不及子孙,可人与妻儿与子孙本为一体,这灾祸降下,又有谁可以幸免呢? 王鳌能理解周坦之的感受,因而时不时的会拍拍他的肩,以示安慰,仿佛是在说,自己混了大半辈子,曾让人仰望,可又如何,连一个弟子,尚且都不能保。 “坦之,现如今,科举已废,汝子已十七岁了吧,从前读的八股,看来,也没有了作用,不如,老夫拉下脸来,去西山书院,再去求一求那齐国公,齐国公…哎…………不说他,无论齐国公是什么样的人,可这西山书院,现在已是大势所趋,汝子将来的前程要紧啊。” 周坦之听到此处,啪嗒一下跪倒在地,痛哭流涕:“恩师,学生获罪,此罪有应得,恩师随着学生受苦,学生本已羞愧难当,恨不得当下撞死在恩师面前。恩师是何等人,何时曾委曲求过?恩师万万不可向那齐国公低头啊,恩师挺着XIONG脯活了一辈子,临到老了,怎可失节,恩师……若如此,弟子宁死也不从。” 王鳌吁了口气。 他清楚周坦之的意思。 自己和别人不一样。 别人可以服软。 可是王鳌是不能服软的。 服软了,那么就什么都不剩下了。 王鳌微微颤颤,要将他搀起来。 外头传来猪的哼哼声。 周坦之擦拭了泪,起身:“方三十九藩肯定又饿了,学生……” 正说着,外头却有人进了来,朗声道:“敝人刘文治求见王公,求见周公。” 王鳌和周坦之二人对视了一眼。 这些日子以来,前来拜望的人也不是没有,可王鳌和周坦之羞于见人,统统拒而不见,也有人来了,受不得这猪圈臭烘烘的味道,捏着鼻子便走。 只是……刘文治……不曾听说过。 王鳌给了周坦之一个眼色。 周坦之心知王鳌不愿见人,便道:“学生去打发他。” 接着,他出去,便见刘文治在此好奇的上下打量,非但不觉得这猪圈味道古怪,反而饶有兴趣,等一看到周坦之出来,立即作揖行礼。 周坦之正要开口。 刘文治立即道:“周公之名,如雷贯耳,今日一见,果然盛名之下无虚士,周公,鄙人想和谈谈。” “和老夫有什么可谈的呢,我已是闲云野鹤之人,苟延残喘……” 周坦之摆手,不过他隐隐觉得这个刘文治有些不太一样。 刘文治见状,立即恢复了商人所固有的开门见山,他随即道:“我想谈的是买卖,想要请周公代鄙人养猪。” 周坦之一愣,他首先感觉到的……就是刘文治的羞辱。 他还未发作。 刘文治直接伸出了手指:“三十万两,三十万两银子,成立一个新的养猪作坊,其中,给先生两成的股份,也就是说,六万两银子,是平白送给周公的,这养猪作坊之中的大小事务,统统都是周公说了算,周公说东,那便东,周公说西,那便是西。” 周坦之一楞,竟是懵了。 这个世上,竟还有人来送钱的。 眼前这个商人,简直无可理喻。 刘文治道:”鄙人查过,圣命是让周公养猪,那么怎么养猪,其实是可以转圜的,其他的事,交给鄙人来疏通,吾与西山的王金元大掌柜相熟,此事,可以包在身上,周公只需安心养猪即可。鄙人说句实话,这送给周公的两成干股,其实真算不得什么,现在是区区六万两,往后就未必了。不只如此,周公一切的开销,都可暴涨,每月一千两银子上下的用度,鄙人绝不过问,不知周公以为如何?” 似乎生怕周坦之不肯,刘文治又作揖:“周公啊,眼下,大展宏图,只在今日,我刘某人,从不做小买卖,这三十万两银子的买卖,刘某是决计瞧不上的,为此特地来访,实是没有必要,只要周公点头,这就绝不是三十万两银子的买卖。或者在周公眼里,经营实是粗鄙的事,可周公料来绝非屈居人下之人,何不趁此机会,奋力一搏呢?” 周坦之无法理解。 为何会有人拿三十万两银子给自己养猪。 且还白送自己两成的干股。 这世上,哪里有这般的好事。 这令他心里生出了防范之心。 再者,养猪当真挣银子? 他狐疑的看着刘文治。 刘文治却是一脸真挚的样子,似乎生怕周坦之不信一般。 刘文治便忙解释道;”当然,这并非是让周公一人来养,这么多的银子,我们需搭建起养猪的作坊,需要雇佣许多的人,甚至还需对这些猪倌进行管理。“ ”鄙人就说一句实在话吧,这市面上,想要寻似周公这样的大才,实在太难了。管理诺大的作坊,有几人能做到?这满天下也找不到几人,可周公不同,周公曾经入仕,拜为礼部尚书,治人之术,想来定是有的。“ ”再者,这么大的作坊,既是请人去管理,若是别人,鄙人只怕还真不放心,这年月,牵涉到了如此大的利益,若是对方稍有半分的贪心,只怕鄙人的银子也就血本无归了。可周公乃是王公的弟子,鄙人还听说,周公为官清廉,两袖清风,似周公这样的人,鄙人怎么能信不过呢?莫说是三十万两银子,便是将鄙人半副家当送至周公打理,鄙人也是能放心的。“ “这最后,当然看重的乃是周公的养猪之术,周公既能治人,为人又清廉,乃是君子,且还能养猪,实是鄙人所选中的不二人选,周公,现如今市面上对于肉食的需求极大,而周公既有此才能,既能改变眼下的窘境,又能提供大量的肉食,这……也算是为天下的百姓,谋一些好处了,此乃两其美的事,有何不可,还犹豫什么呢?“ 说到此处,周坦之终于放下了一些心。 他心里苦笑,也是自己过于谨慎了,沦落到了如今这个地步,又有什么值得别人欺骗的呢? 于是他道:“既如此,当下……应准备购置土地,营造养猪作坊?“ 刘文治听他动心,心里顿喜,立即道:“这是自然,除此之外,还请周公先照料眼下这些猪,凡事需有始有终,先让这些猪出栏了再说。” 周坦之颔首点头。 刘文治又接着道:”鄙人还有一个不情之请,那便是,此事,能否暂时保密?“ 保密? 周坦之一愣,不明白他话里的意味。 刘文治道:“等过一些日子,再宣扬出去。” 周坦之不懂这些门道,最终还是点头。 刘文治终于松了口气。 他本以为,这周坦之定是高傲的人,哪里想到,如此就说动了,比他预想的简单多了。 他当然不会知道,对周坦之而言,今时不同往日,在真正经历过了艰辛之后,对于任何一个机会,周坦之都不会错过。 等刘文治走了,周坦之便回了屋舍,向王鳖拜下,将刘文治所言之事统统相告。 王鳌皱眉,略带狐疑:“这商贾……何故如此,真是奇怪,老夫倒是听说过这个刘文治,此人……决计是看不上这养猪的微末收入的,他做的乃是大买卖,腰缠数百万银子,乃大明一等一的巨蛊,实在无法想象,他为了这些许的小买卖,居然求告上门。何况,就算是三十万两银子投入进去养猪,以最大的收益来算,一年能有三成的利便已是不错了,那也不过是区区每年入账十万两银子而已,这固然对于有的人而言,乃是巨利,可对刘文治这样的人而言,根本就不值一提。” 王鳌顿了顿,恳切的道:“子安啊,你切切要小心,世事险恶,绝不是养猪这样的简单。“ 周坦之听到此,刚刚燃起的希望,顿时又浇灭了,不禁又有些心灰意冷,随即悲从心来,可细细想了想,他定了定神,突然又拜倒在地,道:“恩师,学生已走投无路了,这一辈子,非要养猪不可,现如今,这已是学生最后的机会,恩师……学生已经没有办法了啊,是以,哪怕明知道这可能是个圈套,却也非要跳进去不可。这商贾经营之事,学生是历来反感和排斥的,只是如今……学生已是如此境地,除此之外,又如之奈何?“ 这奈何二字,真是写尽了苍凉。 此时的他,想起了顾氏,还有自己的家人,尚且还寄人篱下。 他想到不放心他的恩师,恩师已年岁老迈,到了现在,恩师还在此跟着自己养猪。 为了这些亲人,他也不能这样下去,不管怎样,眼下他要拼一拼! 王鳌亦是无奈,最后叹着气,摇了摇头道:“罢罢罢,山穷水尽疑无路,或许柳暗花明又一村也是未必。子安,你留着一些心眼便是。” 周坦之应下。 眼下,他还是安安心心养着这些猪,等着这些猪出栏再说。 这些猪个个健壮,周坦之越来越得心应手。 他对于猪的习性,已越发的掌握。 就这般日子又过去了一月。 这些猪,终于要出栏了。 这半月以来,坊间出现了许多的消息。 都是关于王鳌和周坦之养猪的。 许多人都说养的好,甚至有人盛传,周坦之琢磨出了什么配方。 王公养猪,本就是很稀罕的事。 而且还养的好,这就更令人期待了。 本是失去了兴趣的游人们,现在又重新出现。 眼看着……这一头头猪就要出栏。 在此时……在交易所。 一个新的招股书已经开始提交。 这是一个关于养猪的招股书。 招股书中,将此次养猪的投入,以及购置的土地,还有诸多人员的招募,介绍的非常详细。 当然,其中最大的卖点,居然不是刘家的商行。 而是秘方。 一个养猪的秘方,就在前礼部尚书周坦之那儿。 此人养猪,非同一般。 因而新的养猪作坊,将采取新的模式,大规模的各地营建作坊,培训人员,豢养生猪。 在这招股书中,费了极多的笔墨,描绘了未来的肉食市场的前景。 猪皮可以制衣。 猪肉可以食用,或者进行加工。 哪怕是猪的下水,亦有价值。 随着未来京师和保定一线的人口越来越多,百姓越来越富足,未来对于肉食的需求,将会达到无以复加的地步。 甚至招股书里还专门罗列了报表,报表之中,将近十年肉食的销量做了一个比对。 当今,肉食的消费,竟是十年前二十五倍以上。 如此巨大的增长,带来的乃是肉食的产量一时之间,难以满足需求。 因而……新的养猪作坊,解决的就是这个问题。 这招股书,凭着刘家的关系,迅速的便开始进行审核,随即,开始公布与众。 于是乎,这一份招股书摆在了王不仕的案头。 王不仕只轻描淡写的看了几眼。 作为京里最有财力的人之一,对于王不仕而言,许多的新股上市,他都会偶尔关注一下。 当然,也只是随便看看。 现在许多的新股,五花八门,可真正能让王不仕引发兴趣的倒是并不多。 这倒是王不仕不看好当下的荣景。 而在于,许多的新股,未来的成长有限。 他并不太看得上这些蝇头小利。 王不仕也只是迅速的扫了一眼这招股书。 随即,却因为这叫周坦之的人吸引了注意力。 同朝为官,王不仕对于周坦之是有印象的。 这个人……能养猪? 有趣,有趣! 王不仕将邓健叫了来。 “这周坦之在养猪,你是知道的吧?” 邓健冷哼道:“他得罪了我家少爷,这是活该。” 王不仕微笑,却是问:“他养猪养得如何?” 邓健一愣:“他养猪好不好,有什么关系?” “去打听打听,要事无巨细,懂吗?“ 邓健一脸的疑惑,还是立马去了。 王不仕将招股书合上,接着,陷入了思量之中。 这是一个极有意思的招股书啊。 寻常人可能看不懂,可是能看懂的人,这招股书中如往常一般,吹的天花乱坠,可实际上,真正的卖点居然只是一个叫周坦之的人。 这……叫周坦之的人,莫非有什么不同寻常之处吗? 王不仕相信,很快……许多似他这样的人,都会将心思花在这个周坦之的身上,从他的身上,来观察这新股的潜力。 “有点意思。”王不仕摇摇头,接着拿起了茶盏,呷了口茶。 ……………… 身在宫里的弘治皇帝,终于被一封封奏疏弄得烦躁不安。 他不得不将方继藩叫到了面前,脸带不悦,直接瞪了方继藩一眼:“继藩啊,近来太子在做什么?” “陛下,太子殿下,在研究……” 其实……太子的行踪,弘治皇帝是知道的,这只是一次试探,随即,弘治皇帝道:“那么,继藩近来在做什么?” 方继藩自也是看出了弘治皇帝的不高兴,想了老半天,没想出来自己这段时间有做过什么出格的事呀,便道:“儿臣这些日子,正在为我大明的江山社稷思考,儿臣惭愧的很,能力欠佳,不能总为陛下分忧,所以只好勤勉一些,免得陛下为之劳神。” ……………… 陪朋友吃饭,更晚了,还有。 .630shu.co,最快更新明朝败家子最新章节! 弘治皇帝听了方继藩的话,却不满意。 “忘了前些日子,朕交代的事了吗?朕听说,王师傅还在养猪?” “这……” 方继藩一时无语。 他想了想道:“陛下,儿臣劝不动他,他执意要如此,似乎是想要借此来羞辱儿臣。儿臣对王公,是历来敬重的,这一点,众所周知,只是……” 弘治皇帝叹了口气:“哎……现在说这些又有何用啊,啊……真是一点都不晓事,可知,这天下多少人因为王师傅养猪,又要私下议论朕薄情寡义。“ “王公终究是朕的授业恩师,且无过错,因此,无论的理由是什么,可在别人看来,他们终归还是要骂朕的。“ “朕行新政,倒是不怕被人骂,可朕个人而言,清清白白,怎可让人认为朕竟连王师傅都要戕害呢?本朝仁孝治天下,此为不仁,因此不可放任下去。“ 方继藩其实也是有气,心里不甘心,便道:“可是王公的脾气,陛下是知道的。“ 弘治皇帝又叹了口气,却是默不作声。 方继藩便又笑吟吟的道:“陛下啊,何况这养猪,也没什么不好,天下的百业,不过是分工不同,既然王公对养猪有兴趣,又有何不可呢?百姓养得,他就养不得了吗?儿臣的弟子,还亲自下田耕地呢,这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陛下现在废除了八股取仕,那么自是知道,单靠八股,于天下而言,并没有好处。既然废了八股,那么便该鼓励天下不同的人才。现在王公养猪,以身示范,这不正是一个大好的时机吗?” “陛下,我看这是好事,天大的好事啊。” 弘治皇帝哭笑不得起来:“这一张嘴啊,真是凌厉,话虽如此,可他一个读书人,年纪又大了,怎么能让他去养猪,这是极荒唐的事,再者说了,这些年来,别看现在许多读书人再不敢说话了,可他们的心里,照旧还是不服气的,他们现在就巴望着这个笑话,其他的事,朕自是可以不顾他们的口舌,可此事,关系重大。” 方继藩便沉默。 这个时候,由着弘治皇帝唠叨。 陛下终究是老了,明明一句话的事,偏偏废话连篇。 可他也知道,他不管再说什么,陛下还是坚持的。 这个时候,方继藩只能乖乖听着。 ………… 也就在今日…… 却是交易所新股挂牌的日子。 某种程度而言。 许多商家,都已经开始关注了刘家的招股书了。 一方面,刘家在商界的地位非同一般,另一方面,这个招股书中藏匿的讯息很是有趣。 于是乎,许多人开始关注起了这个叫周坦之的养猪人。 商贾们行事,一向是极有效率的。 毕竟牵涉到了银子。 许多的消息,开始打探了出来。 此人和他的恩师,也就是那个王公的,竟是两个年迈的人,养了七十多头猪。 出栏率惊人。 得肉甚多。 不但这猪的存活率高,而且这猪养的又肥又壮。 这……是如何做到的? 莫非,当真是有什么秘方? 几乎所有的大商行,现如今,已经开始有了一批极优秀的人,因为买卖做的太大了,已经远远超出了以往人们所认知的极限。 正因如此,这些人负责的,则是对各种投资进行分析。 许多人开始计算起来。 刘家人突然的动作,定是要有大动作。 而周坦之这个人,也甚是有趣,他做过礼部尚书,出自书香门第,因为获罪的缘故,竟是养起猪来。 而且短短数月,这猪还养的格外的好。 这是很不容易的事。 至少说明,此人此前根本没有养猪的经历,这卓越的才能,定是在这段时间之内,自己摸索出来的。 此人为官清正,且能独当一面,实是一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紧接着,这些人开始分析市场趋势。 直到此时,人们不得不佩服刘文治的眼光,因为……未来的肉食市场,定会不断的攀升。 而且……许多人开始关注到,乡下散养的畜生,运送到屠宰的作坊,而后再送进千家万户,其实成本是不小的。 因为需一家家收,一家家的与人谈价钱,且因为这些肉食散在各处,这样一来,便提高了运输成本。 如此一算,未来若是有大规模的作坊,便大大的提高了效率,同时也可给许多餐饮经营者们,有了一个持续的货源。 再加上未来持续攀升的消费量。 市场广阔啊。 可这作坊,尤其是大规模的作坊,毕竟还是第一次出现,其他人就算想要搭建,即便有足够的银子,却也没有一个优秀的人进行管理,甚至没有现成的经验。 刘家最大的优势就在于,他拥有一个养猪奇才,此人能迅速的掌握养猪的窍门,那么未来……搭建这养猪作坊,进行运营和管理,对人员进行培训,这种种的事,若是交给他去做,成功的几率极大,且还有刘家与之合作,那么就更加稳当了。 人们越是观察周坦之的养猪成果,就越觉得心惊。 最终……许多商贾们,不约而同的来到了交易所。 如此一门好买卖,一旦做成,就可能不断地扩产和复制,将来在养殖业独占鳌头。 这商场之中,任何人都明白,落人一步,便处处落后于人的道理。 既然看到了一个广阔的前景,一个巨大的商机,又不能立即扶持一个作坊来,与之对抗。那么就不妨……投资它。 王不仕今日也来了。 他的出现,顿时令所有人意识到,这位大名鼎鼎的王先生,只怕要出手了。 这王不仕照例的戴着最时新的墨镜,佩戴着大金链子,而今天的特别之处是,他的身后跟来了数十个纶巾儒衫之人。 这些人,无一不是曾经饱读诗书,此后进入西山商学院和算学院毕业出来的俊杰,别看年轻,却无一不是人中龙凤。 王不仕其实大可躲在幕后的,可是他喜欢这种万众瞩目的感觉,被人众星捧月一般落座之后,低声吩咐几句,便有人送来一沓的资料。 此后,那刘文治竟是朝这里走来,刘文治来的更早,听闻王不仕也来捧场,便笑吟吟的走来,朝王不仕作揖,行了个礼。 王不仕只轻描淡写道:“刘贤弟,做的好买卖。“ “哪里,说来惭愧,不过是一些小买卖而已,入不得王学士的眼。“ 王不仕见他毕恭毕敬的样子,却也只是一笑。 说实话,刘文治的玩法,对于王不仕而言,确实只是小儿科罢了。身价不同,玩法就不同。 ……………… 第二章送到,这一章有点少,明天多更一点。 王不仕于是不作声,不再搭理刘文治。 刘文治也不好再自讨没趣,默默的一旁坐下。 等到了新股一挂牌,如大家所预料的那般,立即就有人认筹。 而刘文治自是在此时,开始抛售自己的五成股票。 对于刘文治而言,他自己能留下三成,就足够了。 再多,反而变得没有了意义。 紧接着,令人惊奇的事发生了。 新股的价值,竟被交易所认定为每股十三两银子。 要知道,这五成的股份,是五万份的股票放出,余下的五成,刘文治是三万股,那周坦之则为两万股,交易所会根据其价值,进行评估,作价每股十三两银子。 因而,这个养猪作坊的价值,竟是直接认定其价值超过了一百三十万两。 转眼之间,价值就翻了数倍,怎么不令人瞩目? 可刘文治却是面无表情,也感受不到喜色,整个人安安静静的。 价值的认定,不在于今日,人们认为养猪作坊值多少银子,而在于,人们未来看到了多大的前景。 广阔的市场前景,当下几乎没有竞争的超然地位,甚至可以肯定,在未来数年之内,只怕也难寻到真正的竞争者,凭这个,刘文治都觉得,这价格……并不高。 等牌子一挂,股价非但没有回落调整,反而开始向上飙升。 今天来此,在这交易所里的,没有人缺银子,人们缺的,却是一个好的念头。 大力的投资养猪作坊,使其不断的扩产,给与他们充裕的资金,让他们不断的复制,这样的手段,在当下的交易所里,已经不新鲜了。 当养猪作坊这个黑马,开始一骑绝尘,凌驾于所有新股之上时,紧接着,越来越多的散户开始关注起来。 于是,热情开始带动了起来。 在大家的瞩目下,股价不断的攀升,那挂出来的股牌,不断的标上了最新的价格。 当价格达到了二十五两银子时,所有人都不禁开始倒吸一口凉气。 当下的交易所,没有太多的限制,和后世相比,显得野蛮,因而,总会出现大起大落,绝大多数人,都不甚理性,甚至不少大商家,喜欢在背后推波助澜,可即便如此,到了这个时候,股价短时间内翻番了一倍的,却是极少见了。 刘文治看到此,这才稍显心满意足,他微微一笑,有了如此巨量的资金,那么接下来,一场疯狂扩张的游戏,开始了。 ………… 方继藩被弘治皇帝打发走了,临要出午门的时候,见一个宦官,飞快的朝午门而来,冒冒失失的样子。 方继藩一看,便晓得是蹲在交易所里,给弘治皇帝随时报讯的宦官,这宦官见了方继藩,忙是放缓了脚步,而后站到了道旁,等方继藩走了过去,他才忙是一溜烟,又往宫中去了。 弘治皇帝对于方继藩办的这个事儿,多少有些不是滋味的,可毕竟是自家的女婿,可以私下责备一番,明面上当然也不能拆他的台,眼下也只好装聋作哑了。 打发走了方继藩,照例,需要召大臣们商议大事,刘健等人已等候多时。 这事已经算是人所皆知了,对于王鳌的命运,是许多人都关注的。 原本陛下也暗示,此事交代给方继藩办了,会有一个满意的结果的! 可左等右等,竟没有音讯。 等到陛下召见了方继藩,令许多人心里又生出了希望。 想来,此事一定有了答复了。 可谁料到,陛下见了大臣们,面对众人期待的目光,竟绝口不提这王鳌的事,开口便问起了儒生们出关之事。 许多儒生,一下子失去了八股的出路,又因为破产,没了功名,已是走投无路,而大明与奥斯曼开始通商,许多自奥斯曼的消息传来。 都说在奥斯曼,大量的重用儒生,此前西行的儒生们,都得到了重用,大量的儒生开始进入奥斯曼的宫廷,甚至深入了奥斯曼的州县,哪怕是不为官,因为对于皇家对于四书五经的鼓励,一些大贵族,也愿意花费重金,请儒生们教授自己的子弟读书。 奥斯曼国各族混杂而居,信奉的神明又各有不同。 因此,此时对于各族和不同的信仰,奥斯曼历代的皇帝,还是颇为开明的,无论是犹太人,还是希腊人,又或者是其他各族,都不至过于严厉。 甚至,奥斯曼帝国最防范的,恰恰是本族的宗室以及族亲。 这其实可以理解,奥斯曼强大无比,历经十数代,最大的敌人,恰恰是萧墙之内,那些此前跟着皇帝征战的旧贵族,随着军功,实力越来越强大。 因此,奥斯曼帝国团结其他各族,任用希腊人,塞尔维亚人,犹太人,埃及人甚至是波斯人为官,本也是为了遏制本族军功集团。 甚至连保护皇帝的禁卫军,所招募的,竟也是不同信仰的塞尔维亚等地人。 而对于任何的宗室,更是大加杀戮。 苏莱曼之所以尊儒,也正是因为他心知凭借如此来掌握权力的平衡,只是一时之策,而儒家的思想,正对他的胃口。 在苏莱曼的支持之下,儒家开始深入帝国的许多层面。 而又因为奥斯曼帝国内部的权力,本就一盘散沙,各种信仰和种族盘根错节,在这强力的苏莱曼主导之下,儒生们可谓是如鱼得水。 因为若是奥斯曼铁板一块,他们自没有任何用武之地。 反而是这样支离破碎的局面,给予了他们足够的空间。 通过商队,这奥斯曼国的情况,早已传遍了关内两京十三省,许多落魄的儒生,终于又看到了一条有希望的路,此时不得不西行,他们想前往奥斯曼去看看,寻觅一条出路。 甚至听说,奥斯曼已开始举行科举,并且以八股文为主。 这向西的道路上,充塞了不少下定决心的读书人,他们跟随着商队,开始了艰难的旅程。 而对此,兰州知府自是奏报。 这奏报送到了朝中,一时哗然。 读书人,无论他们才学如何,到底有几斤几两,又或者是被西山书院的人再如何看不起,可他们终究还是中原王朝数百上千年来,最优渥的一个群体,现在大量西行,这岂不是我之珠玉,却弃如敝屣,反而让奥斯曼人视为珍宝? 内阁首辅大学士刘健觉得事态严重,倘若只是三三两两的读书人西行倒也罢了,可人一多,其影响就极大了,他在奏疏中的票拟中的建言是希望朝廷阻止,另做打算。 弘治皇帝对此,也权衡不下。 方继藩那儿,对此事倒是乐见其成的,用他的话来说,儒家的责任,就在于传播圣学,奥斯曼国人口诸多,乃天下中心之地,倘若也能知礼乐,这是旷古未有,居功至伟之事。 将四书五经交给奥斯曼人,借此机会扩大与他们的贸易,这有何不可呢? 甚至方继藩认为,这是值得鼓励的事。 面对下头的大臣们,弘治皇帝道:“方卿家有一句话,颇对朕的胃口。我大明人口本就诸多,再者,自从粮食增产以来,医疗条件改善,许多人家,一户竟有孩童四五个之多,只需数十年不到,这人口便又要至极限,长此以往,也不是办法,因而,若有百姓出海,亦或是西行,既可使这天下尽有汉民,又可传播圣学,这有何不可?这正是圣人的希望啊,圣人在时,为传播圣学,不惜周游列国,四处传授圣学,如此,才有今日,可到了如今,这堂堂名教,为何却都只躲在书斋中了呢?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这是孔圣人和孟圣人在世时做的事,现在儒生们争先恐后,要去奥斯曼,甚至,还要去其他诸国,这是值得提倡的事啊。况且,奥斯曼国国君,前些日子,又派人入贡,甚至恭谨,朕若是阻拦儒生西进,反显得小气了,让他们去吧。” 刘健此时见陛下的心思,已完被方继藩所影响,他倒还好,对于这些只会做八股文的人,他也是不太瞧得上的。 毕竟,自己的儿子如今这么有出息,也不是靠八股来的。 倒是其他大臣,心情就不一样了,都是一脸悲凉之色,只是此时,又不便说什么,最近风声太紧。 “陛下……”礼部尚书张升道:“老臣听说,太傅王公,还在养猪?此事已是闹得沸沸扬扬了,王公一生为朝廷鞠躬尽瘁,两袖清风,臣听说,他致仕时,竟是家徒四壁,王家族人,没有一个受过他的恩惠,现如今,他本该是颐养天年的时候,却遭受如此侮辱,不但要甘受贫困,还需要操持贱业,与猪狗为伍,陛下啊……还望陛下念着君臣旧情……格外开恩吧。” 或许是儒生所遭受的待遇,实在是让人觉得过意不去,张升又不敢在国策上与陛下顶撞,索性拿出王鳌的事来。 众人听到此,方才就抑郁的脸,此时个个面如死灰之色,一个个看着弘治皇帝,目光沉沉。 陛下现在的行为,确实有些薄情寡义了。 弘治皇帝听张升这么一问,面上露出了难色。 于是道:“此事,朕正在过问,王师傅养猪,并非是有人强迫,他愿养,朕又能如何呢?” 张升听到这里,急了。 这是王鳌啊。 他会主动去养猪吗? 若不是因为什么缘故,怎么可能会做这等事。 其实这殿中的臣子们都晓得,此事和方继藩脱不开关系,陛下是想要袒护着方继藩,因而,张升不禁道:“陛下,可是臣听到一些流言,说是此事与齐国公有关,王公是气不过,这才养猪。“ 弘治皇帝便沉眉:“可有真凭实据?” “王公的心里,定有委屈,陛下只要一问,就可水落石出了。” 弘治皇帝这会是被弄得下不来台了。 这张升问的急,而其他的老臣,也大多和他想法差不多。 这太胡闹了。 致士的太傅,沦落到这样的田地,以后大家也都要致仕的啊。 连谢迁也不禁道:“是啊,陛下不如召王公来,一问便知。” 弘治皇帝自是为难。 他反而有些不知该如何面对王鳌,更别提到时王鳌当真说点什么了。 见弘治皇帝不语,张升沉痛的道:“王公在的时候,对于陛下,是何等的忠心,臣记得,弘治三年,西北大旱,陛下心急如焚。而王公恰好在那时,染了风寒,他害怕陛下身边没有人帮衬,带着病体,依旧带病当值,手中的公务,无一不是他咬着牙,坚持着办出来,陛下……难道忘记了吗?王公高风亮节,臣等可以说是承蒙陛下了恩泽,可王公,又得了什么雨露之恩呢?他一心报效朝廷,报效陛下,而今,垂垂老矣,已是无用了,难道,就该这样对待吗?那齐国公,自是功劳赫赫,又是陛下的乘龙快婿,说起来,老臣也是极钦佩齐国公的,可是陛下啊,有些事,对就是对,错便是错,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张升说着,自己的眼眶都红了。 他和王鳌的关系,一向不错。 他不忍心去猪圈里见王鳌,却也去过王家一趟,于是哭泣道:“臣前几日前去王家,见那王家家徒四壁,其此孙王建,居然需要出去给人做账房,才能让一家老小有衣食果腹,长子已为官,却也是清廉自守,这是一家的忠良啊……“ 这一番话,终究是唤起了弘治皇帝对于王鳌的情感。 弘治皇帝心里也不禁浮出酸楚,不由道:”此事……“ 正说到此,外头一个宦官匆匆而来。 弘治皇帝不喜的看了那宦官一眼。 这个宦官,实在太没有眼色了。 这个时候,禀奏什么? 当然,这也怪不得这小宦官,毕竟弘治皇帝曾有过交代,交易所里若是出了什么事,要随时禀告。 毕竟,这交易所关系重大,不说大半的内帑,都是交易所里的股指维系着,何况任何的动荡,都可能影响国计民生。 弘治皇帝冷静下来,盯着那宦官。 宦官道:“陛下,今日交易所……出了一件大事,奴婢觉得事出非常,特来禀报。” 张升等人,本来刚刚升腾起了希望,却被这宦官打断,难免朝那宦官露出了冷色。 弘治皇帝也是不悦的盯着他,口里道:“说吧。” 宦官道:“近来有一个畜牧的新股挂牌,股价极是罕见,只几个时辰,竟从每股十三两银子,到了三十多两银子,奴婢听说,当初他们的本金,不过区区三十万两而已,交易所估值,本就高了,谁料到这一挂牌,竟还暴涨……“ 畜牧…… 弘治皇帝一愣。 随即……顿时心有些疼。 暴涨了啊? 早知如此,宫里也配一些。 ”三十万银子的本金,现在估值几何?“ 宦官道:”已暴涨了十数倍,将近四百万两了,瞧着这趋势,未来说不准还有上涨的可能。“ 上有所好,自然下有所效。 现在这宫中上下,谁不懂一些工商的消息。 “此股何以如此,可有什么蹊跷吗?“ 宦官道:“听说是出了一个养猪的奇人,叫周坦之。“ 周坦之…… 弘治皇帝有一些印象。 他皱着眉,努力的回忆。 “此人正是那太傅王鳌的弟子,听说和王公一道养猪,悟出了许多养猪的秘术,他养的猪,实在了得,不但用工的成本低,且出肉率要比其他农户要高的多,现在,百姓们对于肉食的要求,越来越高,说是什么未来的前景广阔,大有可为,因而……才有人花了银子,投产养猪作坊,请了那周坦之去,还听说配了那周坦之,两成的干股。“ 周坦之……王鳌……… 殿中顿时安静了。 这时,君臣方才回忆起,这周坦之是谁来。 此人,不就是被罚去养猪的南京礼部尚书吗? 而他乃是王鳌的弟子。 王鳌现在确实是在养猪。 这样说来…… 君臣们面面相觑。 ”两成啊……”弘治皇帝感慨道:“这可是近百万两的银子,朕命那周坦之养猪,他居然……凭借着养猪,一夜暴富。” 弘治皇帝神色有点复杂,随即,视线落在了张升的身上:“张卿家,你以为如何?” 张升一愣:“陛下……这……这……” 他一时不知该说点什么好。 你说他们可怜,可是……他们哪里可怜了。 人家短短数月挣来的财富,抵得上你几个张升一辈子的努力了。 弘治皇帝大笑道:“有意思,有意思得很,朕上一次见那周坦之的时候,还对他厌恶的很,万万想不到,此人竟也不是省油的灯,众卿这些日子,一定是在腹诽朕,说朕薄情寡义,可是诸位卿家啊,朕可是薄情寡义之人?你们既是要让朕召王卿家来,问一个明白,那么好的很,朕正好,也想问个明白,免得有人说朕的是非,来人,摆驾,朕要亲自去看看王师傅,要当着众卿家的面,问一问王公,他这养猪,到底有什么秘法。” 张升:“……” 其余之人,心里也是翻江倒海。 他们不断的告诫自己,王公怎么会是这样的人,不不不,断然不会,他历来清白,绝无可能。 弘治皇帝兴致勃勃,王鳌可是清流之首,地位非同凡响,倘若他能养猪,那么…其他的读书人,为何就不能操持别业呢? 明白了…… 弘治皇帝猛地,有一种醍醐灌顶的感觉。 难怪方继藩一直都在坚持,不肯就范。 原来,他竟打了这个盘算。 便是要让这王师傅,来给天下人做一个表率啊。 这个小机灵鬼! 弘治皇帝情绪大好,他极想去看看,顺便也让自己的这些肱骨臣子们,亲眼见见王师傅说什么。 ……………… 西山。 一辆奢华的马车,抵达了猪圈。 下车的人,乃是顾氏。 顾氏下了车,再看这猪圈时,竟似乎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周坦之正在圈里调着猪食,一见到了顾氏,忙丢了手里的桶子,而后去洗净了手,才匆匆赶来:“你怎么又来了。” 他不喜顾氏来此,不愿让顾氏看到自己狼狈样子。 可他上下打量着顾氏,却吓了一跳:“你……你这一身,只怕价值不菲,还有这车马。” “夫君。”顾氏喜极而泣,道:“今儿清早就有人来,说是夫君现在身价百万,这百万不是铜钱,是银子。说夫君养猪养成了状元,为了奖励夫君,有一个姓刘的东家,亲自差了人,要让妾身去办一个宅邸的手续,说是他家在新城河北街有几亩的大宅,作价便宜转让给咱们,还说先让妾身暂时住着,不只如此,还差了七八个仆从来,有厨子,有车夫,又说,现在他们极力在想办法,弄来西山书院入学的名额,我们家的两个孩子,从前读过书,都有功底,想要在西山入学,事儿好办,刘家曾在西山书院,捐赠过一个书斋,花了十几万两银子,这个薄面,还是有的。” 一下子多了这么多,周坦之听得晕乎乎的。 莫非是那个刘文治? 可是……这礼也太厚了吧。 此时,顾氏又道:“妾身听了,也是吓着了,哪里敢轻易要这些东西,只怕这些东西收了,坏了夫君的名节,因而只说,得禀明了夫君再说,那刘家的人便心急火燎的将妾身送来了。夫君,他们还说,这作坊是夫君做主,作坊已经上市,市值增加了十倍,夫君有两成股,现在这身家,也涨了十数倍,将来自是不愁吃穿,有数不尽的荣华富贵,这……这是真的吗?” 涨了十数倍…… 周坦之又吓了一跳。 他对交易所的事,也有所耳闻,利用上市,筹募资金,资金这身价,当然是高不可攀,可真正的本意,却是吸入资金,进入更大规模的投产。“ 莫非是说,这三十万两银子的作坊,转眼之间,竟有了三五百万两的市值,自己需拿着如此大的资金,开始养猪? 这……真是大手笔啊。 三五百两…… 这在从前,哪怕是国库的银税,也不过如此。 现在哪怕是通货膨胀,同样的银子,和从前比,当然不值钱了。 可这并不代表,这是小数目,不……这是天文数字啊。 他看着顾氏小心翼翼的看着自己的样子。 一下子,周坦之内心深处,竟是不禁升腾起了一股暖流。 如此……如此甚好啊。 坐拥数百万两银子的调配,上百万两纹银的身价,自己的儿子,未来也有了前程,自己的家人也不必寄人篱下了。 哪怕是整个周家家族,也可沾光。 周坦之努力的遏制住自己内心的激动,才拼命的点头:“是,是……为夫现在确实是在……养猪,也确实和人合伙,办了作坊,你来……你来……” 他扯着顾氏的手,从前羞于言齿之事,到了现在,竟是隐隐有些骄傲起来。 将顾氏拉到了屋舍,这书案上,是堆积如山的文稿,道:“你看看,你看看,这都是为夫这些日子研究出来的心得,如何养猪,猪舍如何搭建,如何护理……这里头,都是大学问啊,那刘东家,是慧眼识珠,他知道,没有为夫,他的事是办不成的,你不必怕,不必怕,这些……统统都是我们应得的,你身上的新衣裳,还有那马车,那宅子,都是我们应得的,这世上,再没有什么比学问更高了。“ “还有这里……这一篇文章……”周坦之取出一篇文章来,抱在手里,他高兴得要疯了,似乎在此刻,他回到了从前,那个时候,他金榜题名,好不得意:“这一篇文章,叫做《明颂养猪缺失补遗》你晓得缺失补遗是什么意思吧,意思就是,这明颂里头,有一些错误,也有许多的缺失,为夫寻到了这些漏洞,进行修补,这一篇文章,为夫特意送去了周刊,谁晓得,那周刊居然刊载了,还修了书信来,说是……这些斧正的资料,极为有用,不可多得,明颂将在此基础上,进行再版,修改某些错漏,你明白了吗?翠娥,那方继藩,也晓得为夫的厉害,不得不低头了。“ 周坦之激动得颤抖。 这是何其痛快的事啊。 ………… 这一章字数比较多。 () 顾氏看着这堆积如山的文稿,又看着自己的夫君欣喜若狂的样子。 不得不说,这在以往的周坦之身上,是完看不到的。 当初纵是金榜题名,甚至一度入了翰林,也曾春风得意,可是周坦之自问,在翰林院里,自己若说自己有什么成就,却也是茫然。 此后去了南京,每日闲养,虽以清流自诩,可实际上却是多不得志。 而如今,却是然不同,这是实实在在的成就。 想到这数百万两银子的作坊,在自己手里,不但自己一家老小可以无忧,堂堂正正的得到百万家财,甚至还可以凭着自己的双手,缔造一个巨大的事业,哪怕只是养猪,又如何呢? 人就是如此,起初养猪的时候,周坦之内心深处,极为排斥,可和猪打交道多了,或许是自己不断的心理暗示,又或者是换了立场,他也自认为,这养猪未必就是轻贱的事了。 顾氏见夫君如此,这许久未见的踌躇满志的模样,又或许是因为一下子,家里有了依靠,便破涕而笑,欣喜道:“是呢,这都是学问,别人做不得的事,夫君能做,别人成不了的事,非要依仗着夫君不可,那么……这就是大学问,就说做官,那又有什么了不得的,天下这么多人做官,可论养……不,论起这个,就非君不可,这在妾身心里,才是真正的学问,别人想学,也学不去的。“ 周坦之此刻,却叹了口气:“为夫毕竟是待罪之人啊,不过人生终会有不圆满,从前,为夫不懂这个道理,觉得有遗憾的地方,便忍不住想要使自己更圆满一些,娶了贤妻,就想要儿子,有了儿子可以承继香火了,又嫌自己不能一展抱负,哪怕是金榜题名,却也觉得,自己的仕途似乎也不甚得意,现在想来,实是可笑,珍惜眼下的事,比追求那些不切实际的事更加重要。“ 他说着,意气风发的道:“是了,得去禀告恩师,禀告恩师才是。” 说着,他心急火燎的赶去王鳌的屋舍。 王鳌早就起了,听到了隔壁的动静,便不便打扰。 等到夫妇二人进来,俱都拜倒,周坦之将事情禀明,接着道:“恩师,这养猪的功劳,恩师也占了一半,那刘文治所赠的两成股份,学生不敢尽收,自是将其一分为二,恳请恩师,不吝收下。“ 对于现在的周坦之而言,这个世界给他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 银子……他已不必担心了。 反而是恩师,因为自己获罪的缘故,在此受了不少苦,许多的研究,也都是恩师与自己一道完成的,因此,这一成的股份,恩师无论如何也得收下。 王鳌只看了他一眼,不作声。 一旁的顾氏便道:“妾身一直听夫君说,恩师高风亮节,素来清廉自守,视金钱如浮云,只是这是清清白白的银子,倘若恩师不收,只恐夫君心中难安。“ 王鳌听到此处,终于叹了口气道:“别人都说老夫是视金银如粪土,可实际上,哪里是这么一回事呢?这天底下,谁不好华服骏马,又有谁不喜欢住在雕梁画栋的大宅里,不喜那金银珠宝的?此乃人的天性,倘若不爱这些,那么这个人,要嘛就是虚伪透顶,要嘛,便是个疯子。“ 王鳌又道:“老夫也是一样,老夫不但喜欢金银,而且还做梦都想呢,谁不晓得这金银的好处啊,否则,这世上千千万万的人,有人不辞劳苦,有人不惜铤而走险,不都是为了这金银之物?老夫虽是爱极了,能勉强做到清廉自守,不是因为老夫已经超脱了,而是……老夫心里一直在告诉自己,这世上,还有一样比之金银更珍贵的东西,那便是道义。君子爱财,却需取之有道。“ 顿了顿,王鳌接着道:“可是子安这一半的股份,太多了,就给你这股份里的两成即可,老夫老啦,这些日子养猪和研究猪的习性,出力最多的就是子安,老夫虽也帮衬,却也没有帮上什么忙。“ “若是赠与太多,就不太像话了,子安会心中难安,难道老夫就不会心中难安嘛?“ 哪怕是周坦之手中的两成股份,那也是十几二十万两银子了,这已经是一笔巨大的财富了。 对于王鳌而言,这就足以让他从家徒四壁,变成大富之家了。 周坦之也知道恩师的性子,只怕说再多,恩师反而不喜,只好叩首:“既如此,那么学生谨遵师命。“ 王鳌又是一番唏嘘,正想说什么。 却听外头有人叫呼着道:“快来接驾,陛下驾到。“ 王鳌和周坦之二人面面相觑。 彼此都看到了对方脸上的惊讶之色,也不知何故,陛下竟在突然来如。 倒是王鳌很快就恢复了从容,坦坦荡荡的道:“陛下来了,你我立即去迎驾吧。“ 周坦之心里却是有些忐忑,听了王鳖的话,才连忙应是。 顾氏也是讶异,随即自是连忙躲入了周坦之的屋舍,她是女流,不便觐见的。 ………… 王鳌领着周坦之,二人快步出了猪圈,只是哪怕是猪圈附近,却也是臭烘烘的。 因而,王鳌和周坦之故意离得远了一些,免得皇帝因此而沾了这俗气。 此时,弘治皇帝在众星捧月之中,已是近前,方继藩听闻陛下到了西山,虽刚刚落脚,却也立即马不停蹄的赶了来。 方继藩回到西山后,王金元就立马来禀告了刘家的商行所发生的事了。 这令方继藩很诧异,周坦之这个渣渣,居然真会养猪了? 此时,到了圣驾跟前,方继藩一副很睿智的样子,朝弘治皇帝微笑。 弘治皇帝同样给与了他期许的笑容。 接着,二人一前一后的,领着众臣子和宦官到了王鳌和周坦之面前。 王鳌和周坦之立即拜倒,只是还未开口……弘治皇帝便先道:“走,带朕去看看。“ 口里道着,他的手则是指了指猪圈。 如此一来,王鳌和周坦之倒是懵了。 陛下的意思,是要进……那里? 他二人面面相觑的样子,同时也令刘健等人唏嘘不已。 哎……王公当初是何等潇洒的人物,那等风采,让人仰望。 可现在……却是衣衫褴褛,浑身脏兮兮的,哪怕是站的远远的,依旧能闻到一股异味。 这是晚节不保啊。 临到老来,居然还要吃这样的苦,实在令人唏嘘。 弘治皇帝吩咐,自是不能拒绝,虽是王鳌和周坦之觉得有些不妥,却还是乖乖的领着弘治皇帝进了猪圈。 弘治皇帝一副淡定的样子,只是他养尊处优惯了,哪怕是再‘节俭’,这辈子,也不曾到过这等地方。 越靠近猪圈,臭气越加浓郁,只觉得令人作呕,而弘治皇帝却偏偏强忍下了。 弘治皇帝率先走进了猪圈,却是发现里头没有猪,便讶异的道:“猪呢?“ 跟在弘治皇帝身边的王鳌,便道:“陛下,猪已出栏了。“ 弘治皇帝颔首点头,感叹道:“这就可惜了,朕还想来看看。“ 接着,他回头看了一眼王鳌,道:“王师傅,朕听说,卿家近日都在此,你年纪老迈了,且已致仕,何必要如此的糟践自己呢?哎,朕见你如此,实是寝食难安啊,因而特来瞧瞧你,卿若有什么委屈,大可说出来。“ 王鳌和周坦之对视了一眼。 对于王鳌而言,他当初之所以来此,不过是心里堵了一口气罢了。 当然,也是放心不下周坦之。 要知道,周坦之可是获罪,被罚来养猪了。 那时候,王鳌可是觉得晴天霹雳,又觉得对不住这个门生。 可现在……情况明显是不同了。 不罚周坦之养猪,周坦之如何会有今日呢?现在这得意门生,正该是振翅高飞的时候,自己若是提出不希望陛下让周坦之养猪,这岂不是让自己的弟子,白白与这巨大的机会,失之交臂? 因此…… 王鳌拜下,诚恳的叩首道:“陛下如此关切老臣,老臣感激涕零,至于这养猪,乃是老臣自愿而来,养猪没有什么不好,这天下有百业,若无人养猪,哪来食肉呢?老臣在此,无人管束,倒也还算是快活,所谓汝之蜜糖,彼之砒霜,在别人看来,老臣此举,实在是斯文扫地,难免被人耻笑,可在老臣看来,不过是自己做一件自己想要做的事,若是因此,而引发了什么非议,恳请陛下恕罪。” 弘治皇帝:“……” 刘健,谢迁,张升众人听到此,心里俱都惊讶不已。 竟是在此时,随驾的诸臣,便更加的默然。 方继藩站在一旁,乐呵呵的道:“正是,陛下,儿臣也一直说,职业不分贵贱,做官,难道就比养猪高贵吗?同样都是造福天下,所谓人各有志,只有世俗之人,方才拘泥于此,岂不知,若无人来养猪,陛下与朝中诸公,何以为食?民以食为天,在陛下的励精图治之下,我大明已是蒸蒸日上,在儿臣的心里,最大的愿望,便是百姓们一年到头都能吃上一口肉,此乃儿臣之初心,想不到王公竟和儿臣一般,也是这般着想,王公真是令人钦佩啊。“ 王鳌:”……“ 难道这家伙不知道他当初为何来养猪? 想到又被这狗东西占了便宜,王鳌就有些不甘心。 当初,这狗东西的话可不是这样说的。 只是到了这个份上了,他也无话可说了,总不能又为了赌气,坏了自己门生的好事。 弘治皇帝听罢,便欣赏的看了方继藩一眼。 想不到继藩有此宏愿啊,朕为天子,竟也没有想到,不错,不错,论起为君分忧,继藩镇堪称天下的典范。 弘治皇帝的目光,随即落在了张升的身上,而后,意有所指的道:“可是朕听说,王公在此养猪,皆因是方卿家所迫……” 张升不傻,怎么不明白这话是针对他说的。 听到此,张升立即就老脸羞红了,忙道:“陛下,臣乃是听了坊间的流言蜚语,是从市井中听来的。” 这话分明是张升给自己自己留的余地。 你可莫说臣造谣生事啊,臣也是听来的,怪不得臣。 弘治皇帝不予理会,目光一转,看着王鳌道:“王卿家,是如此吗?” 王鳌正色道:“臣已致仕,倘若当真是齐国公所迫,岂会忍气吞声?陛下,绝无此事,这一切都是老臣心甘情愿的,还请陛下……明察秋毫。“ ………… 又是一个大章,熬夜写的,今天赶飞机,去下湖南,第二更还有。 王鳌的回答很完美。 就差一点要义正言辞的驳斥外间的那些流言蜚语了。 什么王鳌是被方继藩逼迫着去养猪。 什么王鳌被方继藩所羞辱。 没有的事。 这都是子虚乌有! 弘治皇帝闻言,心满意足的笑了。 方继藩在旁,眉开眼笑的道:“陛下,王公此举,真是令人钦佩啊,他身居高位,却是急流勇退,解甲归田,以太傅之尊,可念及天下的百姓没有肉吃,居然亲自养猪,儿臣看在眼里,心里……却是佩服不已。” 弘治皇帝大笑:“不错,继藩所言甚是,王师傅自幼教授朕读书,今日言传身教,朕从他的身上,又学到了不少东西。” 刘健等人继续懵了。 莫非将来自己致士,也要去养猪不可? 否则,就显得不够高风亮节了? 弘治皇帝旋即又看了周坦之一眼。 的确,他对于周坦之没有什么好印象。 可见这周坦之今日衣衫褴褛的模样,却也晓得,为了养猪,这周坦之必然是没少受罪了。 因而,心里也暗暗点头,此人虽然嘴巴如刀子一般,却还是一个肯做事的。 弘治皇帝的心情很好,道:“走,随朕四处看看。“ 萧敬站一旁,道:“陛下,这里脏臭的很……” 弘治皇帝冷然道:“王师傅可以在此,周卿家也在此,朕难道在此走一走,也要嫌此脏臭吗?” 萧敬便唯唯诺诺,不敢再作声了。 弘治皇帝说话之间,随意的在此走了走。 他虽吃肉,却不知这猪怎么养出来的,去见了猪圈和食槽,又见了堆积猪草的地方。 王鳌朝周坦之使了眼色,周坦之会意,连忙在前头介绍:“陛下,这里虽然脏臭,可这猪圈,其实是需每日清扫的,这养猪的目标,就是为了生肉,想要让猪生肉,除了平时注意喂养之外,最紧要的是,营造一个令他们舒适无忧的环境,只有让它们免受惊吓,四体不勤,这肉才能生出来。倘若这环境令它们焦躁不安,又或者是蚊蝇较多,令它们不适,难免使它们不安,这一不安,便容易四处走动,走的多了,肉也就没了。” 弘治皇帝颔首点头,这个道理他懂。 “除此之外,勤于清扫,也可防止疫病……” 周坦之说的滔滔不绝,这本就是寻常养猪的百姓,根本无法去观察到的细节。 可周坦之毕竟是读书人,且又有为官的经历,不但发现了这些细节,最紧要的是,他是一个擅长于总结的人,一些养猪的要点,自他口中出来,自是头头是道。 等即将要走到周坦之的屋舍,周坦之不免露出了迟疑之色。 可不等他反应,弘治皇帝却已率先进去,便见顾氏慌忙的上前来见礼。 弘治皇帝见了顾氏,显得很诧异。 周坦之忙道:“陛下,此乃贱内,因陛下圣驾来此,不便迎接,因而藏匿于此。” 弘治皇帝打量了顾氏一眼,露出一丝微笑道:“朕听说,妇人爱洁,尤以大家闺秀和平日养尊处优的妇人,卿的妻子肯来此,愿与卿同甘共苦,也是周卿家的福气。” 说罢,便进了屋舍。 只见这屋舍之中,琳琅满目的统统都是书稿,竟连落地的地方都没有,便是一个简单的小榻上竟也堆了不少。 弘治皇帝不禁动容:“这些……” “这些都是臣想办法借来的书,当然,都是涉及到养猪的医书以及一些杂书,臣发现,历朝历代以来,涉及到养猪的书,确实少之又少,犹如凤毛麟角,因而,明颂此书,才显得难得。可是……这医书之中,倒偶尔能寻摘出一些有用的东西,不同的药典之中,对于不少的花草,都有不同的功效,因此,臣可以用的上。” “除此之外,便是一些书稿了,都是这数月以来的一些心得。上月,有人希望能开一家更大的养猪作坊,臣便留了心,除了关于一些观察猪习性以及喂养的思考之外,此后的文稿之中,多是一些关于未来作坊管理的一些念头,臣恐记忆不好,因而记下。” 弘治皇帝看得瞠目结舌。 别人养猪,这周坦之也养猪,万万料想不到,这周坦之把养猪,变成了一门真正的学问。 这……就很难得了。 因而,弘治皇帝一瞬间醍醐灌顶。 难怪那商家会希望和周坦之合作。 也难怪,交易所那么多的商家,听闻了这个大规模养猪的建议,顿时纷纷求购股票。 原来,这些都不是空穴来风,也绝不是一群商贾们的心血来潮。 而是因为,大规模的养猪,这是前所未有的事,有商家想出了这个可能,于是乎便想付诸行动。 而这个念头,最后转化成了一个新兴的产业,可那些商贾,想要让他们轻易掏出真金白银,哪里有这么的容易。 十之八九,这些人一拿到了招股书,便立即开始进行明察暗访,了解周坦之的为人,最终确定周坦之这个人绝无问题,这才放了心。 弘治皇帝心里不由自主的想,若是朕早知如此,只怕也肯拿出金银来。 养猪的作坊,这是前人没有办到过的事,正因为前所未有,带有一定的风险,谁也不知会面对什么,正因如此,才需一个极靠谱的人来进行管理。 一般的猪倌,自是经验丰富,可惜,这样的人,多数大字不识,除了知道如何喂猪,其实则是一窍不通。 而若是寻常有管理经验的掌柜,却又对猪一无所知。 商贾们看重的,不只是周坦之养猪的本事,也不是他从前做官的经历。 而在于,这周坦之本就是最顶尖的读书人,曾有过独当一面的经历,且还能在短短数月之间养出猪来,甚至养的比别人好上许多倍。 单凭这个恐怖的学习能力,那么,这作坊交给他来打理,必然是最让人放心的。 现在看到这些堆积如山的文稿,连弘治皇帝都忍不住相信,这前无古人之事,落在周坦之的手里,几乎没有太大的风险了。 弘治皇帝心里就禁不住的生出念头,当初,怎不知还有这样有才能的人,竟将他放在了南京,实在可惜了。 可转念一想,倘若不是如此有此一番经历,只怕这周坦之,一辈子都在之乎者也吧。 弘治皇帝微笑,回头看了一眼随扈的众臣,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 呃,这目光,总让人觉得怪怪的。 连刘健都觉得自己的后襟有些发凉。 “好的很。”弘治皇帝笑道:“周卿家是个有才干的人啊,这作坊,要好好的办起来,民以食为天,这肉食,也该飞入寻常百姓家了,若是能办好,则是天下最大的善政,这作坊未来选址以及未来的筹建,若有什么需要关照的地方,朝廷要鼎力相助才是,这不但关系到了经营,也关系到了民生,刘卿家……“ 刘健发懵归发懵,但是弘治皇帝叫,他忙上前:“臣在。“ 弘治皇帝道:“依着朕看,这作坊的税赋,也可以给与一些减免,好让周卿家无忧。“ 做的好,就有所奖励,要不怎么鼓励上行下效呢? 周坦之听罢,连忙感激的拜倒道:“臣谢恩。“ 前些日子,他还是罪臣呢,现如今,却是算得上扬眉吐气了,哪怕自此之后再不为官了,或许自己今日所为,将来也会给自己,给自己的家族,带来巨大的威望和好处。 周坦之心里感慨万千。 方继藩却在一旁挤眉弄眼。 弘治皇帝看到了方继藩的眼色,心知他有话说,却是继续滔滔不绝,讲起来这百姓食肉的好处:”继藩曾说起宁波水师,何以从前倭寇侵扰,当地的备倭卫,却是丢盔弃甲。而等到了宁波水师一建立,便屡建奇功。其中最紧要的一条便是,从前各个军卫,吃不饱,力不足。而招募的水师不同,每日给他们吃上一顿肉,他们不但肯尽心操练,且体力也是过人了,寻常的武士,他们也完全不觑。可见这肉食,能强身健体,吾民若强,则这天下,再无人可以匹敌了。“ 他发了一通大论,众臣纷纷称是。 而后,弘治皇帝便移驾至镇国府,先行去洗浴了一番,却是暗暗召了方继藩到近前道:“怎么,朕方才见鬼鬼祟祟的样子,可是有什么话想说?” 方继藩此时的心情有点糟,面如死灰的道:“陛下,现在说,已经迟了。” 弘治皇帝笑了笑道:“迟了什么了?” “陛下要朝廷鼎力相助,又要对这作坊税赋予以减免哪。陛下有没有想过,陛下移驾来此,天下谁人不知,陛下亲自去看周坦之的猪圈,那交易所上下,更是看在眼里,现在又给与了他们好处,那些商贾一看,这不是天大的利好吗?这买卖,连皇上都鼎力支持了,岂有办不成的道理,陛下想想,这股价……早知如此,陛下来之前,便当大量收一些股……” “呀……”弘治皇帝猛的发出了惊呼。 这样也可以吗? ……………… 昨天第二章。 弘治皇帝细细思量,还真是如此。 弘治皇帝道:“就算涨了,那也是周坦之的能耐,此人……朕当初是看走了眼。” 此时,方继藩见弘治皇帝一脸遗憾的样子,便喜滋滋的道:“陛下啊,所谓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这千千万万的百姓之生死荣辱,都在陛下的一念之间,陛下想要让他们安居乐业,他们自是安居乐业,同样的道理,陛下想让贼寇血流漂橹,便可使他们置之万死之地,阖族灰飞烟灭。此乃毁天灭地之能。这区区的交易所,也同样如此,陛下一念之间,其实可随时所掌握涨跌,万千臣民,不得不俯仰圣恩,只盼着陛下降下甘霖雨露,儿臣在陛下面前,也是时时战战兢兢,可又心生感激涕零之心,这正是因为陛下的圣威啊。那些什么养猪的,做买卖的,三百六十行,在陛下面前,都不过蝼蚁而已,因而,那区区周坦之,猪养的再好,已是超越了千千万万的人,可与陛下相比,不算什么。“ 弘治皇帝闻言,舒心的哈哈大笑:“好啦,这些话,藏在心里即可,切切不可说出来。“ 方继藩这时便板起脸来,正色道:“陛下啊,儿臣在陛下面前,哪里敢有半分的私心,什么事,都需向陛下奏报的,这心里若是藏着事,尤其是隐瞒着陛下,儿臣会时常惶恐不安,便觉得天要塌下来,吃饭不香了,睡觉也不踏实了,请陛下恩准儿臣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弘治皇帝觉得有理。 方继藩这样的性子,挺好。 总比那些口里说的客客气气,个个一副忠心耿耿样子的人,却又人心隔肚皮,朕也不知他们在想什么。 方继藩有时确实口无遮拦,可这并非是坏事,反而是好事,直接说不定反而少了许多猜疑。 这时,弘治皇帝想到一件事,便道:“朕想起一件事来,奥斯曼国,又有大量的儒生将要西行了,v这些人到处宣扬奥斯曼国国主如何礼贤下士,如何敬重儒生,还说奥斯曼四处都在设立孔庙,朕很清楚他们是什么意思,他们是觉得在大明没有出路了,借奥斯曼讽刺朝廷,讽刺朕。又有人没有了出路,便索性,投奔奥斯曼去,看,朕该如何处置。” 方继藩却是一点犯愁的意思没有,甚至听着眉开眼笑:“陛下,这是天大的好事,儿臣不是早说了吗?儒生们与其留在我大明,不如放眼四海,就如那周坦之一般,若是他不养猪,他如何知道自己养猪养的好呢?” 顿了一下,方继藩继续道:“至于那奥斯曼国主苏莱曼,此人对太子还有儿臣,倒是颇为客气,他屡屡修书来,自称为弟,说是能与太子殿下和儿臣结交,乃是他的幸事,儿臣自是回了书信,这是没办法的事,一切都是为了通商嘛。” 弘治皇帝点了点头。 方继藩又道:“这苏莱曼,还作诗呢,将这诗词命人送了来,请儿臣品鉴。“ 弘治皇帝不禁讶异,随即动容道:”什么诗?“ “打油诗!“方继藩回答的斩钉截铁,唇边带着笑意。 弘治皇帝:“……“ 好吧,他不好继续再问下去了,那等打油诗,没得污了自己的眼睛。 于是弘治皇帝道:“朕也是这个意思,儒生们若是向往奥斯曼,朕也拦不住,不如索性放他们走,礼送出去。“ 方继藩笑着点头。 弘治皇帝又道:“是了,卿家还记得那个谋刺的刘辉文嘛?“ 听到这个问题,方继藩眨了眨眼睛,很随意的道:”儿臣早忘了。“ 弘治皇帝一愣:“忘了?他可差一点要了的性命。“ 方继藩叹了口气道:”儿臣时刻伴驾在陛下的左右,受陛下的教诲,方知这世上,冤家宜解不宜结,就算有人想要杀死儿臣,儿臣却又何须咬牙切齿呢,一个君子,自要有大海一般广阔的心胸,儿臣是个三观……不,儿臣时时告诉自己,要像陛下一样,做一个有广阔胸襟的人,莫说是有人想要杀死儿臣,便是他想将儿臣至亲至爱的弟子们统统碎尸万段,儿臣也定是一笑置之。“ 弘治皇帝觉得这家伙又开始鬼话连篇,便板着脸看他:”厂卫这些日子,依旧不肯松懈,此人虽已伏法,可是锦衣卫却发现,此人入狱,三司会审之时,这朝中曾有人想要营救此人,朕在想,刘辉文是真正的真凶嘛?又或者,他也不过是一枚棋子,这背后之人,方才是可怕啊,或许,他就在朕的左近,是朕的左膀右臂,他藏匿的如此之深,令人毛骨悚然,朕已下旨,命厂卫继续彻查到底,凡有任何的蛛丝马迹,都不可放过。而………也要小心一些。“ 方继藩便慎重的点头道:”儿臣明白。“ 方继藩心里很认真的想着一个问题,这样说来,他是不是该再给自己加派百八十人了? 弘治皇帝转而微笑道:“好啦,时候不早,朕该回宫啦,至于这个周坦之,他既有了大志向,此人现在所为,于天下也有莫大的好处,能帮衬,也帮衬一些。“ 方继藩自是连连称是。 于是便恭送了弘治皇帝圣驾回宫。 另一边,交易所已经疯了。 这一点,便连那老谋深算,以为自己大赚一笔的刘文治,竟也没有想到,他本以为,此时收割一批,已是大赚,而事实上,新股的行情,确实是稳定下来。 可哪里想到,陛下前去西山,亲自探望周坦之的消息传出来,紧接着又听说陛下下旨,鼓励周坦之养猪,扬言朝廷要予以一些恩惠。 如此……交易所沸腾了。 皇帝亲自关心此事,这还了得,往后这新的养猪作坊,未来前景甚好。 于是……股价竟开始了新一轮的涨幅。 周坦之已经不在乎股价如何了。 他心里知道,现在自己要做的,就是拿着这数不清的银子,去做一件亘古未有的事。 万事开头难,所有人都选择了自己,那么……自己便放手去做。 因而……他拉着顾氏的手,不断的嘱咐:“那送来的宅邸,还有仆从,不必客气,该要的便要,两个孩子,一定不可荒废了学业,若能进西山书院读书,那是家门之幸,要竭力的支持,更要让他们安下心来,大子为人颇为老实本分,不如学农;二子性子好动一些,从商也好,学文也罢,都由着他去。至于为夫………“ 说到此处,周坦之的脸色,格外的凝重起来。 他后退了一步,突然作揖,身子长长的弓了下去,随即道:‘至于为夫,只怕此后残生,都要交给这些猪了,今日起,除了鞠躬尽瘁之外,已无其他念想,在家中,不必挂念,年节之时,为夫十之八九,不能回家,享这阖家之欢,一年四季,我夫妇,也恐难相见,只是……这苦了。“ 顾氏便泪水涟涟,她自知夫君这话是什么意思。 其实当她进了屋舍,看到这短短数月,满屋子的书籍和文稿时,她便知道,自此之后,自己的夫君,便不会将心思放在他处了。 她取了帕子,轻轻擦拭了眼泪,露出了温和的笑容:“夫君有大志向,妾身岂有不知,我不过是妇人女流之辈,别的大道理,也不懂。只晓得,男儿志在四方,有德之妇在家教子,操持家业,此古之皆然。夫君放心的养猪便是。“ 于是红着眼睛,被周坦之送上了车,隔着车窗,遥望着道旁的周坦之,周坦之显得消瘦憔悴,背有一些驮,他勉强笑起来,朝顾氏挥挥手。 于是,再一次的忍不住,泪水便又如潮水一般在顾氏的眼里落下。正如这车马身后的斜阳,斜阳西下,带着点点的昏黄,洒落在道旁,于是天地金黄,人已断肠。 周坦之擦了泪,而后,他鼓足了勇气,随即前去拜见方继藩。 虽然之前很讨厌这个周坦之,不过方继藩心肠软,终究见了他。 周坦之却是拜下道:“齐国公,此前多有冒犯之处,还望恕罪。” 方继藩倒没有惊异,乐呵呵的道:‘我是个以德服人的人,胸襟也广阔的很,见我方继藩何时与人计较国?从前冒犯的事,我已忘啦,不过这狗东西,想不到竟是否极泰来,倒是令人意外。“ 以往的周坦之,听了这些话,少不得羞愧无比。 可今日,他面上没有表情。 什么清流啊,都养了猪了,斯文扫地,早已不在乎这个了。 于是周坦之认真的道:“这些日子,正因为养猪,方才从中学到了许多的大学问,这些学问,是此前所没有的,现在细细想来,竟是发现,这不就是新学的主张吗?因而,这数月养猪的过程,便是学生蒙受齐国公教诲的过程,至今日,学生方知道天下的道理,并非是靠嘴皮子说出来,而是真正做出来的。“ ……………… 今日第一章送到,第二章会在十二点前发出来。 周坦之所言的乃是肺腑之言。 当初,他是鄙视方继藩,因而,各种讽刺。 此后,他是痛恨方继藩,因为若不是方继藩,他何止于会落到这个结局。 可现在……这几个月的养猪经历,他曾咬牙切齿过,也曾恨之入骨过,可慢慢的,他淡然了,后来则是用心的在这上面寻到了一条路。 而周坦之则是领悟到了更高深的东西,自己养猪的过程,不正是新学知行合一的过程吗? 他对猪的习性越是了解,越是发现那些大道理不是没有用,而大道理则是在心底,是人的良知,可要真正做成一件事,却需要去践行。 他的人生,已经改变了。 诚如他的头脑,也发生了改变。 因而他的言辞,极为恳切。 甚至……他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若不是方继藩,或许……自己永远摸不清这个道理,和所有人只知空谈的人一样,通过有别于别人的优越感,实现自我的满足。 可是人的人生,倘若就这样的度过,是何其的可悲啊。 养猪……固然被人嘲笑,却让他发现了一条不同寻常的道路。 方继藩也心满意足了,终于露出了会心的笑容。 他朝周坦之点头道:“难得明白这个道理,不过,总说学到了我方继藩新学的学问,我方继藩这个人,历来是讲道理,也是一个有良知的人,是我方继藩的学问,那自是我方继藩的,不是我方继藩的学问,我也绝不冒名顶替,这新学,乃我的弟子王伯安所悟,若要感激,便感激他去吧。“ 听了方继藩的话,周坦之情不自禁的用一种佩服的眼神看向方继藩。 难怪那些弟子们,能对齐国公死心塌地,明明此人有经天纬地之能,却偏偏不能统统示人,而是将这些大道理,大学问,统统都送给自己的弟子。 别人是恨不得将别人的学问为自己所用,恨不得要顶着这虚名,而留名青史。 可齐国公却只觉得这名气,以及这天大的学问,乃是他的累赘,这样的人,只怕从古至今,也难寻吧。 当周坦之察觉到了方继藩一个优点,于是,无数的优点就都开始放出光芒了。 于是周坦之诚恳的道:”学生此次养猪,前所未有,只是单凭学生一人,此事要做成,只怕不易。今日学生厚颜,是特来请求齐国公的。“ 方继藩淡淡道:“说来我听听。” 方继藩脸上依旧淡然从容的样子,可心里不免警惕,果然是无事献殷勤哪,我说怎么见了我就跪在地上不肯起呢。 周坦之道:“希望学生能从齐国公这里,借调一些人手。“ 方继藩:“……“ 这个要求倒是意外。 “人……学生已经有数了,屯田卫江文,屯田卫陈亚,农学院汪建,农学院……“ 他一口气,报出了许多的名字。 方继藩却是一头雾水。 这些人,方继藩却是所知不多,当然,他保持着微笑,一副神秘莫测的样子。 ”想让他们跟一道养猪?是如何知道他们是有这方面的才学?” 周坦之便道:“这数月以来,学生一直都在关注周刊,其中不少发表了论文,且对养猪有益之人,学生都记在心里。齐国公请放心,这些人若是肯屈尊来,学生愿给予他们一些股份,待遇自是极优厚,绝不会令他们吃亏,有了这些人协助,这作坊才能办成。“ 说着,他如数家珍的介绍起来。 江文对治疗牲畜的疾病很有心得,陈亚便是养猪致富指南的作者,至于汪建人等,则是更有建树。 周坦之自然清楚,这么大的事,如此多的资金,这养猪的规模之大,定是罕见。 大规模的养猪,要解决的问题还有许多,这不是他一个人能办到的事。 方继藩也不禁对周坦之好看几眼了,果然是最足了功课的,而且是时分的用心。 方继藩笑了笑道:“这事儿,我再想一想,当然,主要还是他们自己的意思,他们若是有兴趣,我岂能拦得住?“ ‘是,是。”见方继藩不反对,周坦之立即露出了感激之色。 ………… 很快,一个消息便传遍了大街小巷。 几个农学院的生员和屯田卫的校尉,被极高的待遇,给请了去筹办养猪作坊。 消息一出,无数人惊叹。 因为给予的待遇,实在优厚,不但每人有五万两银子的股份,每年的待遇,竟是高达一千两银子。 这是多少银子啊…… 要知道,这天下绝大多数人,还只是每月两三两银子,薪俸高一些的,也不过是十几二十两银子而已。 而这几人,却是一夜暴富。 读书好啊。 人们禁不住开始发出啧啧的声音。 看看人家读了书,能高中西山书院的,哪一个出来,不是人才?金榜题名又有什么意思,朝廷的俸禄,也没几个银子。何况现在连八股取仕也取消了,听说可能采取的是考试选吏之法。 这样说来,若是能高中西山书院,这才是真本事,将来一辈子衣食无忧,前程似锦。 ………… 此时,数不清的儒生,随着这西行的商队,有人孑身一人,背着行囊,有的携家带口,一路向西而去。 这其中,自是少不得许多的挥泪别离,自然,也多的是呼朋唤友。 大明已经不能再给予他们什么了。 有的人,不得不自谋生路,有的人依旧还在咒骂,却无奈的背井离乡。 苏莱曼国主几次求贤,若是有才的读书人,便立即不拘一格,予以重用。 这求贤令一出。 再加上有些已在奥斯曼的儒生带回来的书信之中,大谈苏莱曼国主崇儒,对于儒生,以礼相待,这……对于陷入黑暗中的读书人而言,不啻是一道光。 到了这个地步,似乎许多人已经没有了选择。 半部论语治天下的雄心壮志,在大明已经无法实现。 不妨……到奥斯曼去。 这平时几乎没有人烟的商道上,开始出现了许多儒生们的足迹。 他们带着创造圣人太平世界的理想,开始启程。 那奥斯曼,于他们而言,便是理想之地,是他们渴望的贤者之国,这沿途上,儒生们绘声绘色的讲起这奥斯曼的繁华,讲起国主之贤,每一次说出的时候,彼此都可看到对方的向往之色。 等他们浩浩荡荡的队伍,风尘仆仆的抵达了玉门关。 踏出玉门关,再过不久,穿越了一处草原,便可抵达奥斯曼的国境。 玉门关的守备,会亲自派人,礼送他们出境。 此刻,他们除了有些许的思乡之情,更多的,却是对于奥斯曼的向往。 等他们终于艰难的穿越了一处草场,踏入了奥斯曼的国境时,据闻这里乃是奥斯曼帝国的大城,西方重镇之地,最是繁华的商业口岸。 可是……看着这漫天的黄沙,看着这黄土夯实的低矮城墙。 看着数不清衣衫褴褛的人。 他们脑子有点懵。 这……这是奥斯曼? 看着这漫天的沙砾,低矮的夯土城墙,虽是人流如织,穿着各色服色之人,或牵着骆驼,或是步行,用各种不同的语言,彼此的呼唤。 儒生们在此时……竟觉得精疲力竭。 哪怕是他们穿越重重险阻,哪怕是他们穿过了沙漠和草原的时候,虽是艰辛,却依旧是满怀着希望的。 在他们看来,这里定是一个富庶的地方,可现在…… 这里没有火车,甚至没有精致的车马,没有舒适的瓷砖,这里一片荒芜,什么都没有。 吃的……便是硬邦邦的饼子,咬一口,如石头一般,便是连喝的水……竟是不煮熟的。 当地的卡夏,似乎是奉命招待他们,可来此的儒生太多,虽是给与了粮食,却也未必会大摆筵席,因此,许多儒生感觉自己的牙都要磕了。 这儿没有茶,只好将就着冰凉的井水一口下肚。 此时,他们蓬头垢面,形同乞丐。 用不了多久,他们开始怀念起了在大明的日子,各种各样的饭菜,呀,现在若是能让他们尝一口松软的米饭,哪怕不是细米,而是糙米,那…也不知该有多香。 他们被送入了本地的同文馆。 同文馆里有上百个孩子在此入学,这想来都是本地富裕人家子弟,他们咿咿呀呀的学着汉话,教授人读书的先生,是个老儒生,听说又有人来,倒是显得不太热情了。 起初的时候,见到家乡中的人来,格外的亲切,嘘寒问暖,关怀备至,可渐渐的,他察觉到了有点不对味,怎么来了这么多,三三两两的,隔三岔五就有人,这儒生来的多了,自己可就不稀罕了。 比如这同文馆里,原来只有他一个人教授,虽是辛苦,却是一言九鼎,备受尊敬。 等慢慢的,来了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五个人时,便难免有一些卧榻之下岂容他人酣睡之感。 偏偏,这些话,他有些说不出口。 新来的儒生,却是殷勤的寻这先生打探消息。 听到就在不久之前,埃及的卡夏不服奥斯曼皇帝,认为皇帝不服传统,因而起兵叛乱。 听到此处,许多人都不约而同的倒吸了一口凉气。 可又听说,奥斯曼皇帝调集了来自塞尔维亚以及希腊和保加利亚等地的禁军,很快就平定了判断,并且将埃及的卡夏脑袋砍了下来,将他的尸首挫骨扬灰。 随即,皇帝颁布了新的旨意,继续推行儒学,凡有反对的人,则以谋逆大罪论处,皇帝又亲自召开了筳讲,命儒生为他讲学。 甚至,新的科举,选中了一百多个进士,其中汉儒就有八十多名。 在安卡拉,一个陈彤的儒生,被封为安卡拉卡夏。 起初的时候,自是有许多的怨言,不过很快,塞尔维亚人以及保加利亚和罗马尼亚人愿意接受儒学。 这位先生说到奥斯曼的形势,倒是信手捏来。 作为读书人,大局观还是有的。 他继续道:“这些什么亚人,和我们汉人一般,都是少数,他们大多是被帝国征服,因而,逆来顺受,对于他们而言,与其被那些皇帝的本族人欺压,倒不如,支持我们大一统,唯有一统,不分汉夷,他们方才有立足之地,其他各区,大抵也都如此,再加上,苏莱曼皇帝文治武功,哪怕是那些不服从的人,也不得不表面顺从。 这么一说,倒是给了许多儒生一些信心。 他们现在将继续启程,前往安卡拉,在那里,他们将施展自己的才能。 唯一美中不足之处就在于,随行的许多仆役,早就逃了大半,便连书童,逃亡的也是极多,这没有仆役倒也罢了,可没有书童,却是天塌下来的事。 因而,一些儒生开始寻了本地卡夏,要求卡夏予以一些书童,供之驱使。 ………… 时间转眼已过去了两个月,天气变得冷冽了起来。 周坦之的养猪作坊,已经开始筹建。 他有了一群左膀右臂,又开始培育了一批骨干,慢慢的,开始引进子猪。 所有的子猪,都是经过了精心的挑选,因为子猪的育种,也是极大的问题。 那些强壮的子猪,自是保留下来,做为种猪,只是可怜那些不够强壮的,或者说,不够懒惰,不肯躺着就吃,吃了便睡,连哼哼声都比较大的,则统统送去阉割。 这是一种淘汰的过程,只有最懒最馋,最不晓得思考,也最没有前途的猪,方可留下他们的子孙后代,但凡稍有一丝想法,勤快一些的,则需断子绝孙。 这个过程,甚是血腥。 方继藩倒是不怎么关心这些外界的消息,近来天气格外的寒冷,在这种日子里,方继藩自是睡到了日上三竿。 而作为方继藩的弟子和当今太孙,朱载墨已是成年,已有十七岁了,个子很高,很壮士,十多年的磨砺,让他浑身上下多了几分与众不同的气质。 这个孩子,打小便有不同,他总是沉默寡言,但是却又绝不羞怯于与人交往,他更擅长于倾听,极少发表意见。 近来天气寒,可他是不可能像方继藩那般的肆意睡懒觉的,他清早就去太皇太后和张皇后那儿问安,此后又需给弘治皇帝问安,若是有闲,便会来西山,拜谒自己的恩师。 方继藩每一次听闻皇孙来了,总是格外的高兴。 想到皇孙和他爹不太亲近,却对自己如此交心,也令方继藩很是欣慰。 今儿朱载墨又登门方府,在会客厅,朱载墨见了方继藩。 作为皇太孙,需是方继藩朝他作揖行个礼:“殿下。” 朱载墨则是将身子微微一侧,表示自己不敢接受,而后朝方继藩行了师礼。 随即,朱载墨落座。 方继藩一同落座,接着便感慨道:“载墨啊,怎么老是来看为师,这样不好,来这西山,终究有一些路途,为师是怕辛苦啊。” 朱载墨只抿嘴轻笑,显得很温和的样子,而后温雅的道:“恩师,这是应当的,这是忠孝,恩师创了新学……” 方继藩便忙摆手道:“不是为师创的,们怎么回事,怎么脏水都要泼在为师的身上,是的师兄王伯安所创,为师最讨厌的便是贪天之功据为己有,若为师是这样的人,那还配做人吗?” 朱朱载墨便温和一笑,并不反驳,而是继续道:”新学之中,对于孔孟之道,虽有重新的解读,可唯有天地君亲师,在学生看来,却是绝不可摒弃的,这是忠义,是大明有别于蛮夷的根本,学生蒙恩师教诲,此大恩大德,怎么敢相忘,我乃是黄孙,就更该作为天下人的表率,要让给天下人知道,朝廷所提倡的是什么,所摒弃的又是什么,所谓上行下效。若是好的东西,连学生这样的人都不肯去坚持,又怎么可能,敦促天下人去学习呢?恩师,近来是不是身子有所不适,近来总是起的迟,大晌午的,也没起来。“ 方继藩开始支支吾吾,随即笑道:“啊……这个嘛……可能是嘛,总觉得脑壳偶尔有些疼,不说这些,近来读了什么书?” “读了徐师兄的大作。” “哪一个徐师兄?” “徐经。” “噢。”方继藩立即抖擞精神:“徐经这个家伙,人在黄金洲,他这半辈子,一年到头,也难和为师相聚几日,每每想到他,为师便心酸的厉害,想到他人在外头,便觉得吃不下饭,睡觉也不踏实。从他的书中,学来了什么?“ “多是他一些出海的见闻,还有许多山川地理的知识,只有读过了徐师兄的书,方才知道,着天地有多大,人有多渺小,可也正因为知道如此,才可激发人的好胜之心,大丈夫不能只看眼前,需放眼天下,这四海之地,正是大丈夫建功立业的所在,如若不然,只拘泥于小小洞天之中,长于深闺妇人之手,便枉活了一世。“ 方继藩连连点头:“载墨继承了为师的优秀品格,不错,这话说的对,男儿志在四方。“ “学生还看到了关于吕宋的情况,那西班牙人在我大明左近,控制的最大岛屿,便是吕宋,这吕宋国,自唐宋时,就曾向我天朝入贡,直到被西班牙人侵扰,方才中止,我大明也有许多的遗民,沦落于此岛。学生在下,卧榻之下岂容他人酣睡。西班牙人屡次三番对我大明造次,我们岂可将他们还留在这吕宋,且吕宋人,苦西班牙人久矣……若是有人能借机,前往吕宋,就以使者的名义,表面与之商谈,暗中联络义士,再外结水师,这吕宋,便可操持于我大明之手了。“ 方继藩想了想:“吕宋岛四面环海,确实进攻不易,水师尚未探测他们的水文,就算要进攻,不但靡费钱粮,且这吕宋岛西班牙人经营多年,建立了许多的堡垒,想要一鼓作气的拿下,却也是不易,因此朝廷暂时没有什么举动,陛下毕竟是个谨慎的人,怎么,殿下为何对此,突然有了兴致?“ 朱载墨见恩师见疑,立即肃容道:“恩师,近来革新,士绅哀号遍野,学生甚为忧心。” 方继藩听朱载墨此言,脸色略有一些变化了。 朱载墨忙道:“恩师,学生并非是不赞成革新,时至今日,新旧更替,已到了刻不容缓的时候,今日不除土地之弊,他日迟早成为我大明心腹之患。现如今,钱庄的土地免租给百姓,收纳流民,也正因为这免租,使土地的租价暴跌,这是惠及大明的大政,恩师此举,可谓开了我大明五百年的太平,只是……历来革新,千万的百姓受了恩惠,也定有人受害,受益者固然称颂,可受害者失去了一切,他们肯甘心嘛?” 方继藩正气凌然的道:“那就让他们来嘛,来寻我方继藩,为师绝不畏死,来一个,我指使数百人打死一个。“ 朱载墨道:“可是这些人,绝非是等闲之辈啊,恩师,他们现在只是被打乱了阵脚,他们毕竟在地经营了百年,甚至是数百年,有的家族,至唐宋时开始,就已在地成为了望族,这样的家族,此次哪怕是损失惨重,却依旧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皇爷爷固然圣明,却终究不能顾及到天下的一隅之地,恩师固然聪明绝顶,也不能时时刻刻的盯着他们,他们若是阳奉阴违,在地方为祸,侵害的,还是百姓。“ ”恩师,若是不解决这个问题,现在我大明昌盛,自是不必言,可若是假以时日,朝廷稍有变动,就难免有人为祸,他们表面上,是提倡孔孟之道,实则,却是豪强,孔孟之道,礼义廉耻不过是其外衣,其根本,与汉时的豪强,隋唐时的门阀,没有丝毫的区别。因此,学生以为,与其留着这些隐患,为何……不想办法,缓和这些矛盾呢?“ 方继藩听罢,突然觉得有几分意思起来。 他看着朱载墨,朱载墨一副天真的样子,哪怕是故作老成,却依稀之间,还能看到他面上的稚嫩,可是……在这稚嫩的外衣之下,却显然,藏匿着一个不安分的心思。 此子将来,或许比他爷爷和爹要强。 方继藩暂不作表示,只是明显多了几分认真,道:“你继续说下去。” 朱载墨道:“而吕宋不同,从徐师兄的书中,学生了解到,吕宋的土地极为肥沃,西班牙人到达那里之后,一方面是修建城堡,一方面,是侵蚀吕宋土人的土地,烧杀劫掠,无恶不作,惨绝人寰。他们在吕宋建立了一个个的庄园,据闻,这庄园盛产稻米和蔬果,因位置得天独厚,产量极高,若我大明可取西班牙人而代之,那么,不妨,可以对士绅推行以地易地,他们向朝廷缴纳一亩土地,便可置换吕宋三五亩地,如此,既可将他们移至吕宋,不至为祸,也可缓和我大明的矛盾,同时,也可供我大明经略西洋,此一举三得之策,虽是看上去,是天方夜谭,可学生蒙恩师教诲,愈发的知道,凡事想要成功,终究是事在人为,只要敢想,便没有什么不可为的。“ 一举三得? 方继藩皱着眉头细细的思考,推敲着这个计划。 似乎,挺吸引人的,虽是西山钱庄得到了大量的土地,可这天下更多的土地,依旧还在士绅之手,他们的土地收益,虽是已经十分惨淡,可若是不将这些土地拿回来,将来难保不会有隐患。 大明的百姓,没有土地是无法安置的。 而吕宋……不过是用大明的士绅,取代西班牙的地主而已。 这皇孙,居然学会了将内部的矛盾,转移为外部矛盾之法。 不得不赞一句,这小子很有前途哪。 方继藩便托着下巴道:“若是大举用兵,恐怕不妥当,陛下那里……” 朱载墨就笑吟吟的道:“可以派遣一位使者为内应,人选,学生倒是有了。” 方继藩露出欣赏的笑容,看来他这得意门生早就做好功课了,便道:“不知何人?” 朱载墨道:“魏国公世子,徐鹏举!” 徐鹏举…… 方继藩有印象了。 当初,他若是没记错的话,此人乃是朱秀荣身后的小跟屁虫,在保育院时…… 噢,是了,这小子还是自己的弟子呢。 当然,真正论起来,其实是朱秀荣的弟子。 此后……他好像还被人冠以了一个美名。 叫啥来着。 方继藩突然眼眸一张:“可是那个人称小欧阳的徐鹏举?” “正是他。”朱载墨道:“他最老实,最听话,世上没有他不敢做的事,只要委任他,便是刀山火海,他也敢做。” 经了朱载墨的提醒,方继藩骤然之间,思维开始豁然开朗起来。 便听朱载墨道:“只是学生毕竟还稚嫩,如何去做,却还没有头绪,不知恩师有什么可教诲的。” 方继藩眼眸一亮,目中闪过一丝狡黠,随即洒然笑道:“哈哈,这个容易,徐鹏举……去喊他来,我面授机密,这事儿,乃是机密,暂时先什么人都别告诉,我给他几个锦囊妙策,让这徐鹏举去吕宋,到时还不手到擒来。“ 朱载墨精神一振,他就知道恩师有办法。 朱载墨道:“他已是来了,就在外头。” ………… 过不多时,一个木讷的少年踏足进来。 见了方继藩,立即拜倒在地:“见过恩师。” 方继藩目光与朱载墨接触,彼此相视一笑。 方继藩道:“听说人家称你是小欧阳,你可知道,他们为何如此称呼你吗?’ 徐鹏举一脸茫然,搔搔头道:“不知道呀。” 方继藩感慨道:“皇孙说你很谦虚,果然是如此,之所以称你是小欧阳,是因为你有你欧阳大师兄的铁胆担当,如青松一般的高洁品质啊。“ 徐鹏举想了想,觉得有理,然后点头:”哦。“ 方继藩道:“倘若为师有一件事,让你去办,且还不告诉你为什么,你可敢去吗?” 徐鹏举又搔搔头,想了老半天,道:“哦。” “哦是什么意思?”方继藩不禁龇牙,气氛没有自己想象中的热烈,这很打击他的积极性啊。 徐鹏举道:“好。” 方继藩便道:“早说嘛,为师一直都在观察你,晓得你和别人不一样,皇孙也一直在为师面前推荐你,为师与皇孙,可谓是不谋而合,只是此次乃是九死一生,你难道就不害怕嘛?你若是害怕,那便算了,为师挑一个比你差一些的人去。” 徐鹏举想了老半天,认真的问道:“比学生差一些的人是谁?” 方继藩:“……” 他觉得自己已经无法与徐鹏举进行有效的沟通了。 你大爷,我说东你说西? 若不是让你去九死一生,依着为师的小暴脾气,还不打死你? 方继藩便找最直接的话说:“为师问的是你敢不敢去?” 徐鹏举摇了摇自己的大脑壳。 似乎自己的大脑袋,是他沉重的负担。 他的目光,仿佛何时何地,都是这般充满了朦胧,他点点头道:“去呀。恩师说啥,就是啥。” 方继藩不禁道:“看来,你是不怕死了,哎,为师很欣慰啊,我大明和西山书院,缺的就是你这般的壮士,你来,我来教你说一些话,你仔细听了。“ 方继藩又朝朱载墨道:”殿下,请回避一下,这些话,若是别人知道,就不灵验了。“ 朱载墨倒是很识趣,忙是回避。 方继藩于是将徐鹏举叫到近前,低声说了一番,而后道:“你明白了吗?“ 徐鹏举眼里还是朦胧,想了老半天:“不太明白。“ 方继藩龇牙咧嘴:“狗一样的东西,你再说一遍试试。“ “不明白呀。“ 方继藩再也忍无可忍的狠狠的拍拍他的脑袋。 谁晓得这家伙,竟是不觉得疼,没事人一般,晃了晃大脑袋,有一种横刀立马,你自管打死我的潇洒。 方继藩真的不得不服了,只好退而求其次道:“那么,你能记下这些话嘛?” “虽然不明白,但是能记下。” 方继藩这才呼了口气:“能记下这些话,那么……能照做嘛?” 真的很费劲呀…… 还好,徐鹏举拼命点头:“可以。” 方继藩顿感安慰,无论怎么说,似乎这个人的智商,还没有自己想象中那般严重。 方继藩总算缓和了脸色,露出了几丝温和,摸摸他的大脑袋:“为师疼你,你回去收拾一下,此事,你暂先不要告诉别人,你偷偷按着为师的方法去做,还有……这事儿,乃是皇孙的主意,你记下了嘛?” 徐鹏举想了想:“记下了,是皇孙教我做的。” 方继藩又叮嘱道:“你好好吃一顿,收拾之后,还有什么想做的事,比如……你觉得有些遗憾,觉得舍弃不掉的,断头饭你知道吧,为师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所谓断头饭,就是死囚临死之前的安慰,人之将死嘛。 徐鹏举听到这里,突然眼里更加朦胧,接着,哇的一声便哭了出来,口里含糊不清的道:“我想见师娘,这天底下,只有师娘对我最好。” 徐鹏举和别人不一样。 他是自幼被人揍大的。 在这京里,爹娘距离太远,因而,几乎是朱秀荣照看他。 在他的心里,朱秀荣便如同他的母亲一般。 总是在被他打的哇哇大哭时,站出来呵斥那些‘坏’孩子们,给予他庇护。 这一次的任务……似乎很严重。 徐鹏举晃着大脑袋,恩师让皇孙出去,难得这一次和颜悦色的跟他说了这么多的话,这在徐鹏举看来,自己此去,十之八九是回不来了。 他老老实实的应下了,却也明白自己将是面对什么。 所以临走之前,他想见见师娘,因为对他而言,这是他在这世上,至亲至爱的人。 方继藩打发走了徐鹏举,心里吁了口气,等那朱载墨重新进来,朱载墨一脸疑惑:“恩师,您交代了他什么?” “交代他去做一件天大的事,若是幸运,自是建功立业,若是不幸,哎……”方继藩叹了口气,想到徐鹏举还是个孩子,他也是于心不忍啊! 见恩师如此,朱载墨也不禁叹息:“这些,只是学生的一时胡乱猜想,如儿戏一般,恩师不如……就不要当真了吧。” 方继藩却是神色一变,严肃的道:“任何的成功,都来源于猜想,若是连想法都没有,那么如何干大事呢?若是有了想法,而不敢去实现,那么,又何来的成功呢?历朝历代,那些成大事的,无一不是敢想敢做之人,载墨啊,的身份和别人不同,别人可以平庸,可以庸庸碌碌,或者可以混吃等死,唯独不能,将来这天下,是的,若是连想了却不敢去做,瞻前顾后,这要置天下人于何地啊。” 朱载墨顿时肃然起敬,忙是行礼:“恩师说的对,是学生孟浪。” 方继藩满意的笑了笑,又道:“只是徐鹏举年纪还小,也不知能不能受这份苦,在吕宋的西班牙人,心思别有不同,若是失败,他就万劫不复了。为师岂会愿意送自己的弟子去送死呢。只不过,不让他去,又让谁去?他徐鹏举,乃是魏国公之后,世受国恩,将来更是要继承公位,位极人臣。” “我大明到了如今,最大的弊病,就在于功勋之后们,躺在功劳簿子上,已经失去了进取之心,靠着祖先的恩荫,一味的混吃等死,这天下这么多的公爷,侯爷,伯爷的子弟,若是人人都如此,一面受着恩禄,吃用,尽为百姓的民脂民膏,锦衣玉食,成日醉生梦死,而那些危险的事,却是那些非但没有受过国恩,却供奉着勋贵的寻常子弟去做,假以时日,我大明的社稷,便该到了危如累卵的时候了。” “正因如此,为师最看不惯的就是那些只知道大吃大喝,成日只知酣睡,四体不勤,五谷不分,醉生梦死之人,我大明的江山,是皇孙的列祖列宗,带着我们的祖先们打下来的,今日坐天下了,自然不该只一味的安享富贵,受多少的国恩,就该为社稷,立多少的汗马功劳。这勋贵立功,自徐鹏举开始。” 朱载墨听罢,心里震惊。 他竟没有想到这一层。 恩师就是恩师,果然是目光高远,居然想借着一个徐鹏举,来扭转当下的弊害。 他又立即行礼,真挚的道:“学生受教了。” 方继藩微笑道:“我的心事,只有明白,好啦,不说这些啦,多说无益,只希望事情能顺利,徐鹏举能够平安回来。” ………… 徐鹏举见了自己的师娘,见他乐呵呵的样子,朱秀荣感觉出了一点不同寻常,便轻声问他道:“出了什么事?” 徐鹏举晃着大脑袋摇头道:“无事,就只是来看看师娘。” 说着,他又道:“师娘,我饿了,我想吃从前做的点心。” 朱秀荣温柔的摸摸他的大头,露出了慈和的笑容,眼中则是有着感慨。 徐鹏举长大了啊。 可还是这样贪嘴好吃,她记得徐鹏举那时候总是哭,只有在吃的时候,方才能噙着眼泪不发出哭声。 于是她忙应下来,随即就带着几个侍女去做了糕点。 徐鹏举便喜滋滋的正襟危坐,在朱秀荣的注视之下,开始大快朵颐,他吃的很香,三两口便是一块桂花糕,足足吃了十几块,一旁的侍女见了,不禁暗中乍舌,盯着他鼓起来的肚子,总觉得这肚子别有乾坤,否则如何装得下如此多的吃食。 徐鹏举终于吃饱了,不断的打嗝,起身,见师娘温柔的看自己。 他晃了晃自己的大脑袋,沉默了很久,似乎想说什么,最终没出口,便咧嘴:“师娘,我走了啊。” 朱秀荣不禁道:“傻孩子,才来,吃了东西就要走。” “我要去干大事。”徐鹏举道。 朱秀荣便蹙眉,想要问。 徐鹏举一挥手:“师娘,我走了啊。” 他说着,竟是跪下了,大脑袋重重的磕碰在了地上,一声脆响之后,他起身,毅然决然的转身而去。 朱秀荣感觉今天的徐鹏举很不一样,想叫住他。 而事实上,他也同样想转过身,如自己还是当初那个孩子时一般,亲昵的想寻师娘抱一抱,可他健壮的躯体,只微微一颤之后,又故作潇洒的样子,这一次,走了。 ………… 次日一早。 仿佛是害怕徐鹏举后悔一般。 便有人把收拾了行装的徐鹏举塞进了马车里,而后送到了天津港。 在这里,一艘舰船已经等候多时,徐鹏举几乎又是被人塞上船。 他要登船时,才想起来:“我想了想,觉得还是应该回去跟师娘说一句话,这句话很重要。“ 随行的乃是西山的护卫,一路护着他来的,领头的乃是方继藩的贴身护卫虎子。 虎子一把扯住他,生拉硬拽的将他拖上船,一面气喘吁吁的道:“来都来了,有什么话,以后可以说呀,快上船,船要起锚杨帆了。” 船……渐渐的离开了码头。 虎子等人,看着那船头上露出来的大脑袋,不断的张望着陆地,可这大脑袋越来越远,虎子才松了口气,带着人回去复命。 ………… 航程是寂寞的。 即使这个人很老实,可忍受着这孤独,徐鹏举觉得每一日都很难熬。 他捧着大脑袋,显得很忧郁,好在吕宋不远了,只二十多日,便抵达。 舰船在附近的某一处水域,早已联络了人,派了小船来,将徐鹏举移至小船,随后,这大明的舰船杨帆,顺风而去。 徐鹏举乘着小船,抵达了一处吕宋的码头,这里是佛朗机的建筑,西班牙人在此经营盘踞日久,在这里建立了贸易点,庄园,还有码头。 他一登岸,便受到了盘查。 当初这些保育院的孩子,都接受过佛朗机俘虏的语言训练。 于是徐鹏举用磕磕巴巴的佛朗机语,直接表明了自己的身份:“我是大明魏国公世子,奉命特来这里,给们带来了一封书信。” 他取出了书信,乃是朱载墨亲手所书。 卫兵们一听,有点懵了。 这吕宋,从未有过大明的使者来。 于是乎,自是立即将他关押起来,很快,这封书信便落到了吕宋总督阿方索的手里。 阿方索拿到了书信,打开一看,这书信之中,尽是威胁之言,自是没有好话,里头表明了大明水师,即将会猎于吕宋的决心,阿方索顿感头痛起来,这西洋的形势已经越来越令人担心。 无论是吕宋的西班牙人,还是爪哇和苏门答腊的葡萄牙人,都深切的感受到了大明水师越来越严重的威胁。 尤其是国王殿下已针对北方省发起了攻击,大明和西班牙,已经连表面的和平,都已经无法维持了。 在这种情况之下,吕宋变得岌岌可危。 只是,这里乃是新世界的前哨战,关系重大,因此,西班牙在这数年之间,在此加派了重兵,不只如此,还调拨了专门的舰队,甚至建设了更多的堡垒,以供不时之需。 而现在……该来的总算是来了。 阿方索站了起来,看向自己的侍从:“人在哪里?” “关押在监狱里。” 阿方索眯着眼,眼里露出了冷然:“他是魏国公的儿子,是那个世镇其第二都城的公爵之子吗?” “是的。” 阿方索道:“他是一个贵族,我们应该以礼相待,可是有鉴于他们是异教徒,所以我们不承认他的贵族身份。” 他的话斩钉截铁,随后道:“跟我来吧。” 徐鹏举被关押在水牢里,水牢很潮湿,到处都是泥泞。 他反剪着手,被吊了起来,他觉得自己的手腕,几乎已经被绳索给折断了。 于是,他疼得龇牙咧嘴,好在他的呼吸很均匀,根据他多年挨揍的经验,这个时候,疼痛感是可以根据自己均匀的呼吸,来慢慢缓解的。 紧接着,开始有许多的佛朗机人走进来,为首之人,戴着漂亮的三角帽,穿着军服,军服上是琳琅满目的徽章。 这人站的笔直,开口道:“听说,会西班牙语?” ……………… 应该还有。 () 此刻,手上和脚上俱都上了镣铐的徐鹏举,却是昂起头,一副不屑于顾的样子,眼神之中,似乎满是鄙夷。 这令吕宋总督,出奇的恼火,他咬牙道:“再给你一次机会……” “呸!”一口吐沫,直接落在了总督阿方索的脸上。 顿时……阿方索暴怒。 于是,他厉声道:“给我狠狠的拷打他,直至他开口说话为止。” 一声令下,士兵们早已不再客气,有人迅速到扬鞭,恶狠狠的在徐鹏举的身上鞭挞。 啪啪啪…… 这根浸了盐水的鞭子,只需落在徐鹏举的身上,顿时便引发了一道鞭痕。 盐水浸入伤口。 那犹如蚀骨一般的痛感骤然弥漫了徐鹏举的身。 徐鹏举的身上很快的呈现了许多横七竖八的鞭痕,极端狼狈,他却咬牙,一声不吭。 这似乎有些出乎了士兵们意料之外。 于是,有人残忍的狞笑,阿方索退后一步,拿出了手绢轻轻的擦拭了鼻子。 鞭子继续落下,一次又是一次。 只短短一炷香功夫,徐鹏举便已是皮开肉绽。 他依旧还是一声不吭,虽然有几次,他险些要叫出来,这等蚀骨一般的疼痛,令他整个人都要炸开,以至他疼的身躯条件反射一般的颤抖。 阿方索倒是忍不住用着奇怪的目光看着徐鹏举。 他有些怀疑这个人,到底是不是贵族了。 此时,士兵上前,低声道:“再打下去……” 阿方索点点头:“休息一下,给他治疗伤口,三个小时之后,继续……” 人是有极限的。 哪怕是徐鹏举在如何硬气,若是继续打下去,也可能令他被生生打死。 很明显,阿方索对于一个死了的大明使者以及公爵之子没有任何的兴趣。 他更感兴趣的是从这个人身上挖掘出一点什么。 于是他转身,回去休息。 只是一个大明使者的到来,却令他开始有些如坐针毡起来。 吕宋悬孤于西班牙海外,这里距离西班牙,有着来回一年的航程。 这就导致,在这里,一旦大明下定决心,不惜一切代价对吕宋发起攻击,那么……自己能坚守于此,到底有多久,只有上天才知道。 当然,作为总督,他的职责就是守卫这里,让大明付出沉痛的代价,使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现在看来……大明可能已经在做战争的准备,大举进攻了。 国王在北方省的举动,显然已经触怒了大明这庞然大怒。 而吕宋,恰好成为了承受这滔天怒火的宣泄口。 正因如此,阿方索才格外的焦虑。 他好不容易熬了三个小时,而后,拷打继续。 哪里想到,这徐鹏举依旧的硬气,哪怕是被打得浑身没有一块好肉,打的实在承受不了这疼痛,发出了凄厉的吼声。 到了后来,这吼声越来越低沉…… 可他的态度依旧! 于是,士兵们不得不又住手。 如此的严刑拷打,对于徐鹏举而言,自是再残酷不过的煎熬。 可对于阿方索而言,同样如此。 每一次的用刑,对于阿方索都是一种精神上的鞭挞。 当硬气的徐鹏举不发一言,阿方索的内心,却不禁恐惧起来。 这恐惧开始放大。 因为……他感受到的,乃是大明夺取吕宋的决心。 而一旦任他们夺取了这里,留在岛屿上的士兵,移民,以及女眷,甚至……还有自己,所面对的命运如何,就只有上天才知道了。 他希翼于上天的保佑,可当下,已经迫在眉睫。 在拷打的过程之中,他已下令镇守各处的士兵力戒备。 甚至所有的移民,也都开始征募起来。 整个吕宋的士兵,只有三四千人,一个步兵团的规模,装备强大,训练有素。 人数虽少,战力却很可观。 不过……这并不只是西班牙人在吕宋的力量,这些年来,大量的商人和移民开始抵达这里,这些人,同样擅长火器,且有捍卫自己利益的决心,所有的男人统统征募,也有万人以上。 再加上西班牙水师的人手。 加上这些年修建的大量炮台和堡垒。 这坚固的堡垒,在阿方索看来,是坚不可摧的。 甚至……他还可征募在一些本地的土人进行作战。 为了征服这里,阿方索曾贿赂和收买了一批土人,虽然这些人战力不强,但是可以负责一些杂役方面的工作。 阿方索就在这偶尔的自信,又同时在迎接强敌的恐惧之中,反复的煎熬着。 直到第三天。 阿方索又来了这个关押这徐鹏举的水牢。 当他再抵达这里时,他看出了士兵脸上的异色。 “发生了什么事。” “那个人,有些奇怪。” “奇怪?” “他在用石片……您自己去看看吧。” 阿方索匆匆走到了那个‘人’被关着的位置。 透过了栅栏,他看到这个已是血肉模糊的人,就这般坐在泥泞里。 他口里像是喃喃自语着什么,发着师娘我会活下去之类的音节。 而后,他撩起了褴褛的袖子,露出了伤口的位置,这里的皮肉,已经腐烂了。 吕宋天气炎热,再加上水牢里极为肮脏,伤口的位置已经开始化脓。 于是,徐鹏举小心翼翼的拿起了石片,开始剔除腐肉。 他咬紧着牙关,大头上的眼睛在这一刻似是要裂开,他一点点的刮着,很快,那混杂着脓血的腐肉便一点点的剔出。 因为腐肉已经深入骨髓,因而…… 阿方索眼里的瞳孔不断的收缩。 他觉得自己的头皮已经发麻。 每剔一下。 就仿佛有大锤,狠狠的锤击着他的心脏。 他的胃部,已经翻江倒海。 徐鹏举却依旧席地而坐,口里喃喃道:“师娘,我饿了……” 他极认真,剔着剔着……竟可见他的小臂上,露出了森森的白骨,他突然哭了:“师娘一定不要我啦……” 那白骨绽露在阿方索眼前时,阿方索已经无法承受了…… 一旁的士兵,恐惧的后退几步,在这阴暗潮湿的水牢里,徐鹏举宛如一头舔舐伤口的恶魔,他口里发着古怪的音节,喃喃自语,他用石片继续刮擦着白骨,以至于连筋膜都清晰可见,待这腐肉一丁点一丁点的被剔除了个干净,新鲜的血肉,便又立即涌出血液。 徐鹏举便用牙撕了身上布条,而后将伤口一层层的包扎起来。 阿方索用力地抿着唇,浑身在颤抖。 他终于又鼓起了勇气,步入了囚室。 他不敢去看徐鹏举的眼睛,也不敢去看他身上包扎的地方,眼睛故意看向阴暗的虚空,道:“你还有一次机会。” 徐鹏举却是不理会他,就像根本听不到他说话似的。 阿方索感觉自己心脏也在颤抖,心底的恐惧无限的放大。 那等随时大军压境,岌岌可危的焦虑,以及被徐鹏举的硬气所引发的悚然混杂在了一起,令他歇斯底里,他发出了怒吼:“你还想要如此是吗?好,好,来人,来人……” 士兵们面带恐惧的踟蹰上前,重新将徐鹏举绑缚了起来。 他们用烧红的烙铁,继续动刑。 徐鹏举发出了一次次的惨呼。 一次又一次。 阿方索面无表情的站在一旁。 他握着拳头,内心深处只有憎恨,他似乎觉得自己的情绪,已在崩溃的边缘。 这一次次的惨呼,听得他生厌。 徐鹏举一次又一次的要昏厥过去,随即又一次次的被凉水泼醒,整个人的精神状态,似乎也处在崩溃的边缘。 这一次的用刑,格外的残酷,因为阿方索已经不在乎是否留着徐鹏举的性命了。 以至后来,徐鹏举几乎已经发不出声音,只是浑浑噩噩的样子,当烙铁烙在身上时,只是身躯条件反射一般的打了个颤,他身上难寻一个完整的皮肉。 目光开始呆滞。 这几乎已经证明,此时的徐鹏举,似乎已经支撑不住了。 终于,他口里含含糊糊的发出了一个声音。 这一次是西班牙语。 “我说……我说……” 士兵们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这声音很轻,徐鹏举根本没有力气说话。 因而,士兵立即放下了刑具,到了阿方索近前说话。 阿方索一听,顿时抖擞精神。 就好像黑暗中,看到了一缕光。 他带着振奋,因为在此刻,他很清楚。 对方终于屈服了。 这绝不可能是对方假装屈服。 因为一个人的意志力,终究是有限的。 尤其这个人在如此酷刑的折磨下,几乎整个人失去了意识,精神也已彻底的崩溃。 一个崩溃的人……他绝不会说谎。 而一旦在此时找到了突破口,那么,此后就变得简单了。 他朝士兵使了个眼色。 士兵将徐鹏举放下来。 眼泪自徐鹏举的眼角流淌,他身躯不断的抖动,面上的表情,依旧呆滞。 阿方索趁热打铁:“大明意欲攻击吕宋?” 徐鹏举含糊的道:“是……是的……” ‘你们已经开始在进行战争的准备。” 徐鹏举又浑浑噩噩的点头:“是,是的。” 阿方索道:“你们如何进攻?” “收买……收买了当地的土人……很多……很多……通过四海商行……” 四海商行,阿方索是有所耳闻的。 而至于收买当地的土人……虽是出乎了阿方索的意料之外,不过很快,他就觉得十分的合理了。 对于似他这样的殖民者而言,土人和猪狗本就没有什么分别,之所以会和土人合作,不过是借土人之手,更有效的进行统治而已。 因而,阿方索对于本地与西班牙人合作的土人,被就从未给与过丝毫的信任。 这些人,不过是一群蛆虫。 因为能从西班牙人手里获得好处,便对西班牙人讨好,不惜向自己的同族提刀相向,那么换一句话来说,他们同样可以因为大明给与了他们好处,便被大明所收买。 那四海商行,一直都在西洋活动。 前些日子,西班牙人曾下达命令,禁绝四海商行在吕宋活动。 可即便如此,这样的行为,依旧屡禁不止。 这样想来…… 里应外合…… 阿方索打起了精神。 倘若如此,外有强敌,内有内应,这将对接下来的防守,造成灭顶之灾。 这些土人,固然没有战力,可在强敌压境之时,难免会成为压垮茅屋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面带冷笑,道:“还有呢,只是靠着这些土人?” 他已感受到,大明为了这一次战争,做好了精心的准备,既然是精心准备,那么他们就绝不会只单凭的联络土人,他凝视着徐鹏举:“你作为使者,来到这里的目的是什么?” …………………… 大章送到。 () 这才是阿方索所关注的问题。 既然大明已做好了战争的准备,那么……为何会派出使者? 这显然很是说不通。 当然,他很快得到了答案! 一身狼狈不堪的徐鹏举,奄奄一息的道:“因为……因为……他们需要寻找一个合适的登陆地点,而后……而后进行攻击,吕宋水域过于复杂,若是无头苍蝇一般,只恐……只恐……大军登陆,陷入困顿,所以……所以命我先行登上吕宋,探测有用的水文地理的情报。” 阿芳索听罢,身躯一震,眼眸猛然一张,透出了一丝精光。 这样说来,似乎就很合理了。 看着徐鹏举精神崩溃,似乎连回话都显得很无意识的样子。 阿方索深信,此刻的徐鹏举已是彻底的精神崩溃。 这种情况,说的话可信度是极高的。 只是,这样说来……他们不但联络了本地的土人,而且还做好了随时袭击的准备。 大明舰队,不可小视,或许西班牙无敌舰队可与之一战,但是不代表驻在吕宋的西班牙舰船,可以与之争锋的。 因而,阿芳索意识到,自己所面临的,乃是一个极尴尬的问题,就算现在知悉了对方的阴谋又如何,他们的舰队和征募来的士兵已是虎视眈眈,磨刀霍霍,迟早他们能打探到消息,最终登陆作战。 此时,向远在万里之外的西班牙求援,已是来不及了,就如北方省,无法向大明求援一般。 在这短短一瞬里,阿芳索的脑里已经闪过了许多的想法,他脸色比方才更加的凝重,随即不容置疑的朝身边的士兵道:“给予他俘虏的待遇,给他医治伤口。” 这个人……还有用。 紧接着,整个吕宋总督的官邸,开始陷入了一个又一个的密议之中。 许多的军官,以及当地的大商贾,纷纷出入于此。 两日之后,一群土人组成的士兵突然被缴了武器。 随即,西班牙人开始残暴的对待他们,为首之人,统统绞死。 至于其他茫然失措的土人士兵,也被重新整编。 只不过,他们的首领,本是当地较有威信的人物,现在突然被绞死,哪怕是重新整编,也难以服众,许多土人在恐惧之下,开始逃亡,哗变也时有发生。 另一方面,驻扎在各地的西班牙人开始向马尼拉巴石河南岸的堡垒进发。 大量的物资开始囤积起来。 用不了多久,这群训练有素的西班牙人,以及那些西班牙的商贾和庄园主所带领的武装人员们,开始在此聚集。 总督府已经宣读了备战的命令。 时至今日,唯有殊死一战方可。 而位于马尼拉巴石河南岸,这里本就是当初西班牙人的登陆点,西班牙人在此登陆之后,就开始不断的修建堡垒,此后,随着西班牙人的统治深入之后,堡垒和城墙越来越多,也越来越坚固,这里成为了总督府的所在,也屯驻了大量的兵马。 而现在,一万多西班牙的精锐,几乎所有的西班牙人在马尼拉的军事力量,已在此集结完毕了。 得到了想知道的消息,阿方索将徐鹏举待为了座上宾,不但命人给他治伤,虽是软禁,却还是给予了他不错的待遇。 徐鹏举渐渐的恢复了一些。 他此时似乎已经害怕了拷打,因而对阿芳索言听计从。 根据他提供的情报,明军已经枕戈待旦,只需他获得了情报之后,将这一带水域的细节传回大明,约定进攻的地点和时间,而后便在这一日升起狼烟,那么明军便将大规模的抵达,进行作战。 而阿方索的盘算,其实十分的简单。 对他而言,既然这一战不可避免,那么就索性在这里集结一切力量,布置重兵,而后将计就计,吸引大明的舰队来袭,此后在这里布置下埋伏和陷阱,一举将明军消灭在滩涂之上。 阿芳索与军官们做了许多的计划。 包括是在海滩上的陷阱。 甚至打算利用火油布置在城堡的一侧。 除此之外,他们囤积了足够的粮食,以备长久的战争。 位于巴石河南岸的炮台,可以暂时先伪装起来,一旦敌舰靠近,即可进行攻击。 甚至,他还组织了一支突击队,在对方登陆时,截击明军。 当然,坚壁清野也是最重要的,若是伏击不成,可以退回堡垒,将这些明军困死。 这几乎是一个完美的计划,有三种预备的方案,每一种都可获胜。 阿方索觉得自己是个天才。 在他看来,既然这一战不可避免,那就利用自己的优势,去攻击这些脆弱的明军。 明军若登陆作战,以明军舰队的规模,他们能给予提供补给的士兵,至多不过三五千人,在自己绝对优势之下,有备对无备,完可以将对方击垮。 当然,阿方索同时是一个具有工匠精神的人。 为了诱敌,他反复的斟酌了徐鹏举送出的情报。 提供水文和地理的资料,必须要详细。否则,对方未必敢来。 甚至……决不能提供任何错误的讯息,这也是关键。 因为……既然四海商行曾在吕宋一带进行活动,那么就意味着,他们或许已经获得了一部分的资料,只是这些资料不够齐而已,若是水文和地理的资料错误频出,难免会使对方怀疑徐鹏举已经被他控制了。 当这马尼拉巴石河南岸的详细讯息以徐鹏举的名义送出去时,双方约定的日期,也开始越来越近。 这令阿芳索既期待又兴奋。 两万人在此磨刀霍霍,似乎都在等待着什么。 一切……似乎都很完美。 哪怕是中途出现了错误,他依旧还有预案。 半个多月之后。 依照徐鹏举约定的日期,西班牙人开始在城堡的附近,开始燃烧了狼烟,甚至为了防止明军没办法察觉到狼烟,阿方索特别的下达了命令,给这狼烟加了一些料。 于是,在这一天,滚滚的浓烟,直冲云霄。 ………… 在海面上,一艘快船,已是疯狂的朝着北方驶去,而迎面而来的,却是宁波水师的百艘舰船。 旗舰‘小朱秀才是坏人’号上。 快船的消息,迅速的被送达至宁波水师副将胡开山的手里。 原宁波水师指挥戚景通,已随唐寅人等前去了北方省,不过所带走的舰船并不多。 而现在,胡开山作为副将,却是奉镇国府的命令,带着水师倾巢而出。 他身材依旧还是魁梧,迎着海风,宛如一尊磐石。 此时,他正低头打开了一份快报,一看……以他极有限的智商,此刻开始有点懵逼了。 一切如齐国公所交代的一样,对方会送来水文和地理的情报。 甚至是对方堡垒和炮台的分布,大致也会送来。 当然,这说明在吕宋有一个齐国公的心腹,已经打入了西班牙人的内部,能得到这些消息,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唯独令他费解的是…… 对方和自己约定了日期,并且表示会有狼烟升腾而起,而这狼烟,这几乎是西班牙人的军马布置所在。 这……就真的很令人费解呀! 这个探子到底是谁,竟有这样的本事,居然可以做到……他娘的跑去人家大营里放狼烟。 如此光天化日,众目睽睽,这…… 不过…… 管他呢…… 胡开山是个很直接的人,大手一挥:“飞球队,出击!” 一声令下。 数个巨大的舰船上,甲板已经腾出。 紧接着,许多飞球队的士兵开始行动起来。 他们开始对飞球充气。 这飞球经过多次的改良,已越来越能适应复杂的环境。 而宁波水师所下辖的飞球队,飞球并不多,不过数十个而已,他们主要操练的科目,是在舰船上进行腾空作战。 只是……海上的风浪大,因而极不好操纵,随时可能会偏离位置,腾空固然容易,寻到目标却是极不容易,至于返航,就更是抓瞎了,因为附近根本没有着落点,最后有人想到了一个办法,飞球回航,直接在舰队附近的海面降落,落入水中,而后舰船上的人在对士兵进行搜救,而至于飞球……只好作废。 这飞球队,已经经过了不知多少次的操练。 他们根本狼烟的位置,大致的用罗盘计算出了目标位置。 而后不断的验算出燃料,与此同时,当一个个气球开始充盈起来,他们在巨大的藤筐之下,开始装载炸弹。 炸弹乃是最新式的黄火药,外头是一个巨大的铜球,里头充塞了大量的新式火药。 而这么一颗大‘铜球’,则足足有五百斤重。 这是太子殿下出品,西山研究所制造。 据说当初制造这个玩意的时候,研究所里就有极大的争议。 因为这玩意,实在过于笨重,根本无法放在火炮之中进行发射,难道要放在此,自己炸自己? 可是太子殿下却是力排众议,大手一挥,大呼一声,本宫喜欢这个,就它了! 不只如此,朱厚照还给它取了一个好听的名字。 叫做‘老方出来看太阳’。 ……………… 亲爱的读者们,中秋节快乐。 一个个的飞球开始出发,朝着目标方向而去。 胡开山不禁捏了一把的汗。 因为对他而言,飞球若是失事,倒也无惧。 可这飞球上装载的,乃是价值千金之物。 这样一个大铁球,花费惊人,据说涉及到了工艺,且制造起来,极为麻烦。 胡开山看着这么个价值不菲的大疙瘩,不久之后就要丢下去,而后变成碎片,他便心疼的厉害,这可是………铜啊……纯铜的啊,皇帝老子赏赐人用的玩意。 可胡开山再怎么心疼,也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飞球渐渐的去远。 此后,舰队满帆速前进。 ………… 另一头,阿方索已带着一队卫兵,押着徐鹏举,来到了一处伏击的地点。 看着那远处的狼烟,阿方索的面上带着期待的笑容。 他已决定,若是明军不来,那么说明计划失败,明军定是已知悉了徐鹏举为自己所用,那么徐鹏举这个人,就没有用处了,今日便可当场将徐鹏举格杀。 当然,阿方索对于大明的那个齐国公,是极有兴趣的。 这些日子,他自徐鹏举口中得知了齐国公的许多事迹,再加上此前某些西班牙人曾登陆过大明,也带来过一些零星的讯息。 这令阿方索意识到,这齐国公,乃是大明的非凡人物。 他抬起了望远镜,看了看依旧平静的海面。 而后淡淡的对徐鹏举道:“以你的观察,我与齐国公,谁更明智?” 徐鹏举身上伤痕累累,以至于,他换上了佛朗机人紧身的衣物,稍稍一动,这衣服便束紧,令他极不自在。 此时,他晃了晃大脑袋,想了想:“你更睿智。” 阿方索道:“是吗。” 他看了徐鹏举一眼,似乎一眼就可看出徐鹏举的违心。 这个年轻人,显然对于欺骗并不擅长。 不过……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只要消灭了这一支大明的水师和登陆的军队,谁更睿智,已经没有意义了。 他几乎可以想象到,齐国公为之跳脚的样子。 “那是什么?” 就在这个时候,有人发出了惊呼。 阿方索立即回过神来,举起了望远镜。 他看到,在海平面的上空,一个个的黑点出现,徐徐地朝着狼烟的方向而来。 阿方索一愣。 这是…… “是飞球!”只顿了一下,阿方索斩钉截铁的道:“我知道这个,有人曾从大明探知,他们有一种能飞上天的东西,可以从飞球上丢下火油和箭矢,作为战争之用。这真是一个有趣的东西啊。” 阿方索显得很镇定。 因为他发现,飞球并不多,不过区区十数个而已。 这东西,弓箭和火枪都无法进入有效的射程,因此,极为难缠,根本无从对付。 可是……若只是十几个飞球,以它们有限的装载能力,所携带的火油和箭矢,对于整个西班牙人而言,不过是隔靴搔痒。 所以他立即镇定自若的下达了命令:“不必理会他们,传我的命令,让士兵们藏匿在城堡和城墙之中,准备好沙石,一旦他们扔下火油,立即灭火,不必害怕!” 他回头看了徐鹏举一眼:“他们来了!” 果然……对方进入了自己的圈套。 那飞球飞的很慢。 没有办法,负重太大了。 何况……飞球的特点,就是没有天敌,它们根本不担心地面上会有什么东西,可以对他们造成威胁。 因而,速度不是问题。 飞球上的队员们拿着望远镜,开始不断的确定位置,有了狼烟的指引,这一步进行的很快,毕竟飞球的燃料有限,一旦无头苍蝇一般的四处寻觅,接下来要面对的就是返程的问题了。 他们拿着罗盘,操纵着飞球的尾翼,小心翼翼的修正自己的方位和目标,随即……他们寻觅到了狼烟所指的具有价值的目标。 飞球队所招募的队员,几乎都是一群读书人。 因为只有读书人才能算数,才能迅速的教授他们进行绘图,标注以及诸多的原理。 他们与其说是一群战士,不如说是一群技术人员。 而现在……目标已经锁定。 每一个飞球上配置着两个人,一个人不断的测算着风力,以及根据风力不断的调整着飞球在大气层中的位置。 大气层中,风向和风力是不同的,只有通过精准的计算,才能确保方位。 终于,他们开始出现在了堡垒和数不清的聚集地的上空。 而在下方,西班牙人们抬头看着从天而降的庞然大物,好在他们优秀的军事素养,并没有令他们惶恐。 他们不是没有见过世面的鞑靼人,见了飞球,也绝不会认为是鬼怪。 既然不是鬼怪,只要根据其特点,尽量的减少这些古怪玩意所带来的伤亡,即可。 阿方索甚至觉得可笑起来。 “我对科学很有研究……”他看着远处的堡垒,以及出现在堡垒上空的飞球,飞球开始出现在了军营上空,堡垒上空,仓库的上空…… 他继续道:“世子阁下。” 阿方索用打趣的口吻道:“根据我对科学的了解,浪费这么大的精力,让一个物体腾空飞起,这确实是了不起的事,可是这造成的浪费,也是巨大的,因为为了腾空,其所用的燃料,必定惊人。除此之外,它为了减轻重量,所能携带的用具也是有限,如此大费周章,却只带着一些火油,或用来射箭,这对于那些吕宋的野蛮人,又或者是新世界的土著们,有着巨大的震撼效果,可是……对于来自文明世界的人而言,却没有任何的意义。” “贵国似乎因为借用这些……用你们的话来说,理应是花里胡哨的东西,在蛮人身上,得到了巨大的战果,似乎因此而沾沾自喜,可是……若以为凭借这些,就可对付高贵的西班牙骑士,以及西班牙国王殿下的步兵团,这……实在是可笑的事啊。” “哈哈……哈哈……”阿方索大笑起来。 徐鹏举自是听出讽刺,晃了晃脑袋,不吭声。 阿方索见他沉默的样子,甚是讨厌,于是用命令的口吻道:“阁下为什么不和我一起笑呢?” “哈哈……” 徐鹏举想了想,只好咧嘴,也随之:“哈哈……哈哈……” 见这徐鹏举笑的僵硬的样子,阿方索更是大乐,似乎因为计划接近成功,不久之后,真正的大明水师即将到来,而接下来,一场自己带有优势的战斗即将打响,他心里轻松了一些,因而笑的更加放肆。 徐鹏举也只好笑…… 这一刻的画面,竟是变得轻松、生动和有趣起来。 而也在这一刻…… 飞球上的队员,已是通过撞针,对大铁球实施了引爆。 他们经历了训练,在击发撞针的同时,大铁球已经卸下。 这庞然大物,一旦脱离了飞球,在重力的作用之下,以极快的速度开始下坠。 带着呼啸…… 地面上的西班牙人看到……这庞然大物,仿佛遮蔽了天空。 他们彼此呼唤着,想要躲避,或是要寻找障碍物。 呼呼呼…… 那一个个的大铁球……突然猛地化作了一个日光。 是的……在西班牙人的头顶,西班牙人在这一刹那,似乎又看到了一个太阳。、 这一刹那的日光之后…… 随即而来的是刺耳的一声轰鸣。 巨大的轰鸣,令所有人顿觉得自己已经隔绝于世界。 一股强大的冲击,似乎引发了风暴,以至于人的肉体根本无法承受,离得近的,瞬间被撕为了碎片。 铜球已经炸裂,无数的细碎的铜片随着冲击收割着血肉。 这个时代,并没有混凝土加固的所谓堡垒,在这巨大的冲击之下,巨石堆砌的堡垒亦是炸开,于是……飞沙走石…… 那本以为可以躲避在后,从而得到安保障的西班牙人,根本无法想象,这石头筑成的障碍物,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紧接着,便是一团烟火腾空而起,宛如参天大树一般,高温将附近所有能够燃烧的物质,统统化为了灰烬。 绝大多数的人们,甚至已经来不及去呼喊,去求救,亦或者对于这他们所无法理解的事务,发出任何的感慨。 因为……在这一刻,生命变得如此脆弱,脆弱到在这短暂的一刻,令他们彻底的与这个世界失去了联系。 天上投弹的飞球……在投弹之后,想要迅速的离开,可地面上的冲击,以及那一波波的热浪,依旧让许多的飞球,不断的颠簸。 一个飞球甚至直接被热浪冲击之后,摇摇欲坠,出现了故障,硬生生的朝着远处的地面栽去。 只是在这一刻,已经没有人去关注飞球了。 阿方索还咧着嘴,他口张着,本该继续发出大笑的他,在此时,面部表情已经凝固了。 他遥望着这一座吕宋最重要的城市和堡垒,他曾亲眼见到它的崛起,而现在……竟是生生的看到了它的覆灭! “哈哈哈哈哈……”徐鹏举的笑声,却还在继续…… ………… 弱弱的问一句,给张月票好不,给点面子嘛,好歹……老虎也是有头有脸的人。 () 徐鹏举笑的眼泪都要出来。 虽然他的笑声,几乎被这巨大的爆炸所淹没。 而且……即便是有人能听到他的大笑,在此时此刻,也没有人去关注他。 所有人的人,无论是阿方索还是围绕在阿方索身边的卫兵,在此时此刻,都盯着那一处处升腾起来的焰火,这仿佛带着毁天灭地力量的焰火,令他们在此刻……只剩下了颤抖。 爆炸在一瞬之后……便又在下一刻,陷入了沉寂。 可这沉寂,却令所有人心寒到了骨子里。 因为……眼前的城墙,不见了,只剩下断壁残垣。 四处都是焦黑。 他们甚至远远可以眺望到一处巨大的弹坑,弹坑里依旧还燃烧着火焰,以及数不清的断臂残肢。 什么都没有了…… 曾经的楼宇,此刻燃起了熊熊大火,曾经的仓库,在此刻,却已塌陷了一大半,余下的……依旧是火焰。 那大风,带着热浪扑面而来,让人脸上生疼。 甚至有人开始睁不开眼睛。 许多人……都没有了声息。 这一片焦土之中,横七竖八的人或是变得冰凉,或者,在艰难的蠕动。 原先的生机勃勃,化为了死气沉沉。 阿方索张开了口。 他哑然的看着这一切。 他无法理解,有什么东西,可以有如此巨大的威力。 这一切,都已经颠覆了他的常识。 只十几次爆炸,曾经的一切,面目非,因此直接造成的死亡损失,只怕要超过千人,而伤者更是不计其数。 本是埋伏于城外的伏兵,在此刻,只剩下了惶恐。 炮台也遭遇了攻击,不过那大铜球似乎没有砸中目标,可依旧让炮台下的高台坍塌了一半,上百个炮兵,死了七八个,其余的……已经无心去管顾着火炮了。 人类一切的勇气,都来源于他们内心深处的自信。同样,当自信坍塌,那么……勇气也就荡然无存。 海面上,开始出现了一艘艘的舰船。 那巨大的帆布上,小朱秀才是坏人的字号格外的醒目。 张着巨帆,船首霹开了水浪,浪花翻滚着,泛着银光。 数不清的水兵,已经枕戈待旦,他们迎着陆地,蓄势待发。 按刀而立的胡开山,并不是一员合格的统帅。 他魁梧的身体上,着了铁甲,哗啦啦的,左右是两个板斧。 他高吼一声:“放下舢板,预备登陆,所有人听令!” 几个亲兵吓着了,左右扯住他的臂膀:“将军,将军……不要激动,不要激动啊。” 可水兵们,却已嗷嗷叫起来。 他们红着眼睛,如往常一般,发出了冲破云霄的怒吼。 此时此刻,抢滩登陆,火器没有了意义。 他们使出了惯用的刀剑和长矛。 无数人,娴熟的顺着缆绳下了大船,随即登上了舢板。 舢板随着海浪,迅速的朝着陆地而去。 怒海上,波浪中起伏翻滚的水兵磨刀霍霍。 紧接着……有人又愤怒的喊出了喊杀。 ……………… 阿方索的双目陷入了迷茫。 在他确定眼前所发生的事,一切都已成真之后。 他才意识到……数不清的明军,已经顺着波涛而来。 他瞳孔收缩着,却在此刻,有一只手,一把拉出了他腰间的细剑剑柄。 铿锵一声,代表了阿方索荣誉的细剑被人抽拉出来。 随后…… 阿方索便看到了徐鹏举那肃杀的脸。 那一双杀气腾腾的眼睛,死死的凝视着阿方索。 阿方索大惊。 本能的,他要后退。 徐鹏举大吼道:”一百三十九。“ “什么?”阿方索不安变得惶恐。 徐鹏举道:“你们抽了我一百三十九鞭子。” “我……”阿方索想要呼叫护卫。 可护卫们,一面看着身后的焦土,又看到那数不清冲击而来的水兵。 他们满是震撼,而此时,更令他们惊讶的事又发生在他们的眼前。 他们竟是无措起来,有人惊呼着,想要救人。 可已来不及了。 徐鹏举已经一把扯住了阿方索的衣襟,阿方索的三角帽跌落下来。 徐鹏举手中的细剑,已经狠狠的刺出。 锋利的细剑,直中阿方索的腹部。 阿方索闷哼,露出了痛苦之色。 徐鹏举不解恨,厉声道:“每一次,有人欺负我,恩师都会说,为何他们都不欺负别人,为啥总是欺负你。这话……” 剑拔出,又刺了进去。 阿方索疼的脸部已经扭曲。 “这话,不是没有道理,是啊,为何总是欺负我,这一定是我自己的问题,可是我乐于让他们欺负,这是因为……他们越欺负我,师娘便越心疼我,我也知道,他们终究还是将我当作兄弟,他们打我的脑袋,有了吃食,却会和我分享,他们将我按在地上,踹我的pigu,可若是有别人欺负我,他们总会帮我出头。可是……你是个什么东西,你也配鞭挞我,你可知道我是谁吗?” 细剑一次次的抽出,一次次的又狠狠刺进去。 这一切,都是极快,很快……这细剑卡在了阿方索的骨间,再也拔不出来了。 阿方索的腹部,十几个窟窿,血冒如注。 他疼的想要捂着肚子打滚,可是……身子却如小鸡一般,被徐鹏举拎着,徐鹏举朝他笑:“我乃魏国公之后,乃齐国公弟子,尔区区蛮夷,也敢欺我!” 他用手一把卡住了阿方索的脖子。 狠狠一扭。 痛苦不堪的阿方索,却在此刻,似乎解脱了,他只听到自己的脖子间,咯吱一声脆响,而后……双目变得开始无神,脑袋歪到了一边。 徐鹏举丢下了阿方索,身边,依旧有生恐误伤了阿方索的西班牙卫兵想要挺着武器冲杀而来。 而徐鹏举不屑于顾的看了他们一眼,大剌剌的挺着胸脯,朝他们大吼:“来打我呀,有本事来打我呀。” 他竟狞笑。 这突如其来的大吼,令卫兵们一愣,下意识的后退一步。 徐鹏举撇撇嘴,抹了抹自己凌乱的鬓角,径直朝着海滩方向走。 他一面走,一面吐着吐沫,骂骂咧咧的道:”跟你们讲道理,你们偏偏不听,非要把你们炸上天,才晓得厉害,一群狗一样的东西!“ 众目睽睽之下。 仿佛不是徐鹏举被一群明火执仗的卫兵围着,反而是一百个徐鹏举围着一个西班牙士兵。 这群西班牙士兵,一面惶恐不安的时不时回头看着愈来愈近的明军,漫山遍野的冲杀而来,一面戒备的挺着武器,朝向徐鹏举。 可徐鹏举就这么众目睽睽之下,穿过了卫兵的缝隙,大摇大摆……走了。 “来杀我呀,笨蛋!”徐鹏举又哈哈大笑,满是嘲弄! ………… 第二章。 () 徐鹏举就这么大剌剌的走了,脸上看不出半点的畏惧之色。 都到了这个份上,似乎也没什么怕的。 根据他多年挨揍的经验,面对这样的情况,倘若他露怯,这些绝望且已愤怒的西班牙士兵,定会趁此机会,将他碎尸万段。 可是……当自己摆出一副骇人的架势出来,唯有先发制人,才能让他们继续陷入恐惧和不安,越如此,越无人敢近前放肆。 这自是徐鹏举多年苦读的结果。 他虽也挨揍,却如所有保育院的孩子们的成长轨迹一样,熟悉弓马,擅长各种武器,更不必说,他还涉猎过精神和心理的学问。 这一手,是他自幼研究过的结果。 只是……好吧,这一套对于皇孙和方家的小子不太有效而已。 可这并不代表在这个时候,震慑不住这些西班牙人。 他扬长而去的时候,走的很慢。 甚至是与一个西班牙士兵即将要错身而过时,却还故意似的,狠狠的撞了他的肩。 对方吃痛,打了个趔趄。 于是,这人反而下意识的后退了。 其他西班牙士兵本是慌张不安,这一撞,不安的他们仿佛被莫名的魔力控制了一般,竟也下意识的退开一些。 徐鹏举一步一脚的走向沙滩,而后扯开了自己所穿戴的佛朗机衣衫,丢掉了头上的三角帽,三角帽下,乃是挽起的发髻,这是汉人的标志。 于是,当数不清的水兵迎面冲杀而来,见到这么一个奇怪的‘人’,水兵依旧如潮水一般,与他擦肩而过,他们嗷嗷叫的,眼睛都红了,就如一群饥肠辘辘的恶狼一般,举刀席卷而去。 ………… 是日,水兵登岸,尽歼西班牙人。 斩首五千四百余,俘虏西班牙军民万余。 大捷! 傍晚……当地土人耆老便带着牛羊前来犒劳。 形式逆转,佛朗机人已经完蛋了。 吕宋多汉人,西班牙人在统治期间,曾对汉人进行高压统治,现如今……这些人却被土人请了去,他们想知道,这些汉军到底什么路数。 在汉人的帮助之下,于是……他们晓得了杀猪烹羊,耆老们亲往军中,文绉绉的说了一大通的之乎者也。 胡开山听的一楞一愣的,卧槽,这是礼仪之邦吗? 咋好似拎出一个人,就好像比自己还有文化的样子。 当然……不在乎这些细节的话……人家送来的酒肉,还是很香的。 胡开山寻到了徐鹏举,魏国公徐家世镇南京,乃最顶级的公门,宁波水师虽隶属镇国府,可因为常驻宁波,自然免不得会和徐家打交道。 何况徐鹏举还是齐国公的门生呢! 胡开山这辈子,谁也不佩服,唯独佩服的人便是齐国公。 他大致了解了徐鹏举的经历,猛的虎躯一震,似乎一下子就被徐鹏举的王霸之气所摄。 他是粗人,行军打仗的事,自是本行。 可下马安民,却是不擅长。 徐鹏举便教他立即书写安民告示,传出檄文,令这吕宋土人奔走相告,大军在此屯驻,秋毫无犯。只追究西班牙人,没收其田产,同时封禁西班牙殖民者的府库等等。 紧接着,一封快报,火速的用快船送往大明京师, 此后,徐鹏举才晃着大脑袋,与胡开山等人喝茶。 …………………… 魏国公徐已至京,随即和族弟定国公徐永宁会合。 且不说魏国公一系长期的镇守南京,掌握一定的军权,而这定国公徐永宁,此前虽被弘治皇帝派去处理过一些皇族事务,但是并没有承担过祭祀的任务,可随着英国公身体违和,这两年来,弘治皇帝便派遣徐永宁岁暮袷祭,到了次年,又派遣徐永宁等人去太庙祭告懿祖皇帝和熙祖皇帝的祧庙;次月,代替弘治皇帝祭祀大社和大稷;同时祭告天地、社稷和山川,这徐永宁在此期间,参加祭祀的次数和规格,远远超过了此前三任定国公,这也是定国公家族政治地位提高的一个表现。 再加上这些年来,弘治皇帝开始尝试着令定国公和英国公开始巡查京营,定国公显然开始深受皇帝的信任。 甚至有人传言,这一代的定国公,极有可能取代英国公世系,担当未来祭祀的大任。 而定国公与魏国公本都源自于徐达,乃是同源的亲族。 徐来京,徐永宁自是专门来迎接,二人也不嗦,直接往西山去。 到了西山,自是去寻方继藩。 可一问,说是方继藩这几日清早就去宫中,给张皇后嘘寒问暖,太康公主也随之同去,夫妇二人夜深方回。 徐和徐永宁不禁跺脚。 徐永宁是很能理解族兄感受的。 以魏国公府嫡系而论,因为徐鹏举的父亲早死,因而……徐的这个孙儿,最是受徐的看重,这是魏国公府的继承人啊! 他此时忍不住破口大骂:“这个狗东西………” 骂了一会儿,似乎觉得没什么意义,于是又与定国公徐永宁匆匆入宫。 待见了弘治皇帝,不曾想方继藩也在。 徐永宁和徐二人便瞪了方继藩一眼。 方继藩则是面露微笑,一副和颜悦色的样子。 二人拜下,弘治皇帝显得很高兴,温雅的道:“两位卿家不必多礼,前几日,徐卿自南京上奏,希望回京小住,朕才恩准不久,不料,徐卿家就入京了,堪为神速啊。不过……徐卿家如此,倒是令朕诧异,卿家莫非有事吗?” “臣的孙儿不见了。”徐已经老泪纵横了。 弘治皇帝倒是愣住了,下意识的就看向方继藩,他知道徐的孙儿,乃是方继藩的弟子,这是冤有头债有主的事。 方继藩被看得浑身不自在,立即道:“陛下,难道忘了,上月儿臣上奏,关于吕宋的事,儿臣当时以为,这西班牙人侵北方省,我大明理当以牙还牙,吕宋在西洋,卧榻之下岂容他人酣睡。可是要拿下这吕宋,却也不易,一旦开战,难免旷日持久,消耗极大。因而儿臣的建言是,希望能够想方设法,集结西班牙的兵马,最好聚于一处,再对其,进行打击,唯有如此,才可尽快的结束战事,使我水师的伤亡,降至最低,否则西班牙人遍布于吕宋,明军一旦与之在峻岭和深山老林中周旋,他们在吕宋经营日久,熟悉山川地理,又有一定的基础,这难免会使我大明持续的流血,这么多的将士,他们的性命,不能弃之不顾啊。” 弘治皇帝颔首点头,他也更倾向于,一旦开战,最好毕功一役,若是旷日持久,不但严重的影响士气,靡费钱粮,且听说吕宋岛屿众多,山川河流和密林数不胜数,西班牙人又极是狡猾,长此以往,可能会重蹈文皇帝在交趾的覆辙。 只是……这个…… “这与徐卿家之孙,有何关系?”弘治皇帝还是有些不太明白。 方继藩正色道:“奏疏中,儿臣已经明言了,派人伪作使者,透露出大明即将大举进攻的情报,可西班牙极狡猾,若只是风言,他们未必深信,何况涉及到了大规模的调动,因此,必须派出人来,只有一个人在他们面前,亲口说出,这才能令他们深信不疑,而此人,必须熟悉西班牙语,能有效的进行沟通,且还需让对方知道,此人绝非无名之辈,才可显出,我大明攻打吕宋的决心。也只有一个有极高地位的人,才可能知悉作战计划,因而……儿臣想来想去,只有徐鹏举合适,西班牙人自知我大明素来奉行两军交战不斩来使的规矩,可他们狡诈无比,见我们放心的派出了徐鹏举,自会从各个渠道,了解徐鹏举确实的身份,而也只有徐鹏举说出来的话,他们才能深信不疑。” “为何只有徐鹏举说出来的话,深信不疑?”弘治皇帝震惊了,当初看奏疏的时候,只说派出一个使者,没听说是魏国公府世孙啊。 方继藩道:“因为绝大多数人,是无法熬过严刑拷打的,儿臣这是苦肉计。当然,主要还是徐鹏举主动请缨,陛下,徐鹏举深明大义,儿臣虽为其师,却对此,佩服之至啊。” 弘治皇帝瞬间明白了。 徐鹏举是黄盖。 他不禁无语,当时恩准这道奏疏,同意这个计划时,弘治皇帝还是颇为愉快的,反正方继藩许诺能够解决吕宋问题,自己自然乐于接受,便没有深究,可现在…… 他脸上肌肉有点僵,看着魏国公和定国公…… “噢,原来如此,此事……徐卿家……令孙……” 徐叹了口气……他自知自己的孙儿是什么性子,什么主动请缨……这定是方继藩谎话连篇。 可这涉及到的,乃是军国大策…… 他身躯颤了颤,脸色惨然道:“臣阖族世受皇恩,今陛下欲征吕宋,既召臣孙为先锋,臣……无话可说……臣……” 天说到此处,哽咽了,已不知该说点什么才好。 弘治皇帝也诧异于方继藩居然将魏国公的亲孙给祸害了。 不禁瞪了方继藩一眼。 方继藩却是无事人一般:“陛下,世受君禄的人,本就该为君分忧,莫说是徐鹏举,这天下的公侯子弟,岂能平白蒙受圣眷?魏国公能深明大义,这是国家之幸啊,就如方家一般,为陛下效死,这是理所应当的事,若非儿臣得了脑疾,儿臣恨不能以身代徐鹏举,不就是孑身一人入敌国吗?汉朝的时候,张骞,班超,都是这样做的,陛下欲威慑四海,剪除强寇,这天下,便需有更多的徐鹏举,也需有更多魏国公这般深明大义之人。” 方继藩说的很认真。 王朝的衰弱,历来是自这些蒙受国恩的人腐化开始,若他们都爱惜自己的生命,只愿沉湎于酒s之中,那么所谓的大治天下,威服四海,不过是空谈而已。 方继藩是个三观奇正之人,他心知,他无法创造一个柏拉图似的国度,可是……他总是希望这个世界,变得更好一些。 对受国恩的人残忍,就是对那些衣衫褴褛的百姓们的温柔。 这个道理,或许有的人无法理解。 可方继藩在这个世界,却深有感悟。 ……………… 感谢阿皮tt同学成为盟主,拜谢。 能力越大,责任越大。 很浅显的道理。 这便是新学的一切宗旨,方继藩在用毕生的精力去贯彻它。 弘治皇帝吁了口气,觉得有理。 若人人如此,自己才可高枕无忧。 只是…… 他依旧觉得徐家的那个小子可惜了。 于是,他看了徐俌一眼,遗憾的道:“徐卿家,令孙吉人自有天相,卿家不必……” “哎……”徐俌只叹了口气,似乎心疼的厉害,却又无可奈何,道:“陛下,老臣现在确实是忧心如焚,只是……齐国公所言,也不是没有道理,老臣世受国恩,孙儿徐鹏举,若是能为陛下效力,纵万死,亦乃心甘情愿,老臣,无话可说。” 弘治皇帝道:”徐卿家能够深明大义,这就再好不过了,来人,给两位卿家赐座。” 说着,有宦官搬来了锦墩,二人坐下,弘治皇帝问起南京之事。 徐俌显得心不在焉,却也勉强收了心,奏道:“江南那里,破产的地主,数不胜数,因为在土地中,难得收益……因而……颇有怨言。” 弘治皇帝一挑眉:“噢?这又是什么缘故?” 徐俌一时也答不上来。 倒是方继藩道:“陛下,这是于情于理的事,大明承平日久,这一次次的天灾下来,哪怕是不酿生人祸,寻常百姓,也是无法抵御风险的,因而……土地不得不贱卖,最终,失去了土地的人越来越多,而那些地方上的士绅,则通过这些,自是不断的兼并土地。” 方继藩顿了顿,继续道;“于是,有地者,他们抗灾害的能力越强,土地越来越多,贫者失去土地,沦为了流民。屯田卫曾在江西南昌府进行过调查,发现当地的土地,有四成以上,都握在大大小小百来个家族的手里,而这百来个士绅,通过联姻,几乎彼此之间,都是沾亲带故。他们出产的土地最多,余粮也是最多,贫者哪怕是有三五亩地,也只不过勉强够自己吃喝罢了,陛下……如此一来,这南昌府多余的粮食,不都堆积在这一百多人家的粮仓中吗?城中的人要买粮,饿着肚子的人想要吃饭,啊,不,吃一碗粥,就必须得去他们的米铺里去买粮,这粮价几何,某种程度而言,自是他们说了算。“ 弘治皇帝听罢点头。 方继藩又道:”可是如今,西山钱庄开始免租土地之后,情况就有了好转,这地方粮价,再不是他们一百多个沾亲带故之人可以决定了。许多人家,得了三五十亩地,又免了租,不必向士绅上缴粮食,因而,他们的手里,也会多出余粮,一家一户,余粮并不多,可若是千家万户都有余粮,那么……就算那百来个家族想要联合起来,决定粮价,只怕,却也没有这样容易了。毕竟,市面上需要粮食的人少了,因为需要粮食,他们可以去免租地里耕种。而市面上售粮之人,却是多不胜数。“ 弘治皇帝感慨道:”钱庄免租,实乃善政,这是大明万世基石。“ 方继藩又道:“除此之外,因为人们可以免租土地,哪怕有人不够条件,申请到免租,而士绅们所面临的情况,却是自己的地多,能招募到的佃农却是大大减少,他们在总不能放任着自己的土地荒芜,不去耕种吧。于是乎,为了招徕庄客,便不得不使用低租之法,原先的佃租,高达七八成,有良心的,也需五六成。可到了现在,便是两三成,怕也难招徕人了。” “他们收益减少,实乃理所当然之事,某种程度而言,这些年大规模的增产,土地增产越高,粮食盈余的越多,人人都有了饭吃,恰恰对他们的伤害是巨大的。只有发生了灾荒,粮食减产,他们凭借着大量的土地,才有趁人之危,借机高价卖粮,同时,以低到令人发指的价格,收购土地。因而,他们现在有所怨言,实是一点都不意外。” “毕竟……且不论他们的品行好坏,站在他们的立场,他们若不生气,那才是咄咄怪事。历朝历代的天子,都只想着做这一百多个家族之人的君父,处处袒护他们,与他们共治天下,因而,也得到了他们的吹捧。至于那千千万万个寻常的百姓,却被人忽视,没有人关心他们的死活。而儿臣最钦佩陛下的一点便是如此,陛下相较于历朝历代的所谓圣君,除太祖高皇帝之外,唯一一个,真正关注天下万民福祉的天子,陛下这是做了千千万万人的君父啊。” 弘治皇帝觉得方继藩在吹捧自己,可似乎,又觉得没什么证据,因为方继藩明明说的很有道理。 弘治皇帝道:“这既是亘古未有之事,朕是这头一遭,朕倒是在想,现在,这天下人,又或者是千百年之后,他们会如何看待朕呢?朕不信鬼神,倒是觉得,朕若是驾崩了,后世子孙们的香火,朕是享受不到了,这更多的是后世子孙们的缅怀而已………” 弘治皇帝想了想叹了口气:“可朕知道,朕若是认为是对的事,那么坚持去做即可。从前,朕有治世之心,却无法认识到这一点,现在,朕认识到了这一点,便只好披荆斩棘,是非功过,多想无益。” 弘治皇帝随即嘱咐徐俌:“江南乃是粮产重地,关系重大,且那里,多是世族盘踞之地,更是非同小可,卿家要格外的留心,万万不可出现差错。” 徐俌道:“老臣遵旨。” 弘治皇帝道:“令孙之事,不必责怪方继藩,他也是为社稷着想,哎……若当真这徐鹏举遭了意外,朕代他向卿赔罪。” 徐俌立即道:“臣岂敢……陛下……老臣……” 弘治皇帝有些乏了,方才方继藩在此呆了老半天,东拉西扯,就是不肯走,于是便命方继藩三人告退。 方继藩道:“儿臣还想……” 弘治皇帝疲倦道:”朕要就寝歇一歇,卿要侍寝吗?“ 这话……嫌弃的意味很是明显。 方继藩:”……“ 于是,方继藩只好悻悻然的告退。 他出了宫,后头魏国公和定国公便一左一右疾步追来。 徐俌大喝道:”齐国公往哪里去。“ 方继藩见这两位老公爵年纪虽是老迈,可体力却是不差,想来……平时还是习弓马的,悲哀的发现,好像自己虽然年轻,可能跑不过他们,于是,立即露出了顺从的样子,脸上挤出真挚笑容,乖巧的道:”两位世伯,你们好啊。“ 此时,必须笑的露出一点牙齿,显出自己的单纯和幼稚。 徐俌冷哼一声:“早就听你恶名了,老夫是遇人不淑,将孙儿托付给你,你过来……” 方继藩一脸天真的模样,晃了晃自己的脑袋:“干啥。” 徐俌认真的道:“有大事和你说!” 大事…… 方继藩见徐俌的样子极认真,好似很了不得的样子,心里嘀咕,这不会是诓我的吧,我方继藩上你这个恶当? 他犹豫片刻,却还是上前:“不知世伯有何事见教。” “有人要谋反!”徐俌正色道。 方继藩想了想,脑子里瞬间掠过了无数个形迹可疑的份子,下意识的道:“太子殿下?” 徐俌和徐永宁:“……” 当今世上,还有人敢造反的,除了太子殿下之外,方继藩实在想不出还能有谁。 徐俌却是脸上更加震惊,忙左右看了看,确认左右除了自己族弟之外无人,方才诧异的道:“太子……太子殿下他……反啦?” 方继藩这时比他更震惊呢:“太子殿下真的反啦?” 徐俌有点懵,以至于在此刻,他连丧孙之痛都顾不得了:“这……这不是你说的吗?” “你说的呀。”方继藩也糊涂了:“不是你说太子殿下他反啦。” 徐永宁站在一旁,震惊的已说不出话来,他平时擅弓马,不爱读书,于是在他贫瘠的学识里,此刻只能不断的心里默念:“卧槽,卧槽,卧槽,卧槽!” 徐俌打了个寒颤,瞪着方继藩道:“老夫没说,你想栽赃老夫?是你先提的太子殿下!” 好吧,方继藩觉得自己被绕晕了:“我只是问世伯,造反的是否太子殿下。” 徐俌更震惊:“这世上,没有空穴来风的事,你若不知道一点什么,如何反问太子殿下造反?” “我……”方继藩开始觉得,太子殿下跳进了黄河也洗不清了。 徐俌脸色惨然的道:“你这样一说,老夫很震惊,太子殿下已处盛年,这太子也做了三十年,陛下依旧龙体康健,天下岂有三十年的太子,只是……” 方继藩这才确定,好像双方根本就不在一根线上交流,自己被人降维打击了,连忙道:“不不不,我没说,太子殿下安分得很,不知世伯口中所称的造反者是何人?” 虽然方继藩觉得朱厚照人品欠佳,可怎么说,他对朱厚照是有兄弟情的,绝不能让其他人无故往朱厚照身上泼了脏水。 徐俌却是更加狐疑的看着方继藩:“这个不重要,重要的是,世侄是否听说了太子殿下一些流言,这才是非同小可的事啊。” 方继藩猛的摇头:“没,没有。” 徐俌还是不放心,看向自己的族弟徐永宁:“为兄在南京日久,京里的事所知不多,你在京师,可有什么风声吗?” 徐永宁憋红了脸,显得很是失态,方才的信息量实在太大了,以至于他至今还觉得内心震撼,老半天,他才憋出了京里最近最流行的京骂来:“卧槽!” 方继藩此刻觉得自己的脑壳疼了,似乎现在大家陷入了一个永无止境的猜疑链中。自己怀疑所谓的谋反,可能是太子殿下胡闹。而徐俌听了,却开始怀疑太子殿下有谋反的可能,可等他知道误会,却越是解释,越是苍白无力。 方继藩咳嗽,便索性大笑道:“我玩笑而已,小侄的性子,世伯难道没有耳闻吗?太子殿下忠孝无二,他若是反,小侄将脑袋摘下来给世伯当球踢。世伯,你快说呀,谁要造反。” 现在还是赶紧的转移话题为妙呀! 徐俌这才脸色稍稍的缓和:”哎,飞儿前去吕宋,这事儿,便连陛下都不知,老夫又如何知道了,才如此急匆匆的赶来京师的?” 飞儿乃是徐鹏举的小名。相传徐俌深信自己的孙子乃是岳飞转世,于是将岳飞的字号鹏举二字,来给自己的孙儿为名,在家中,又称呼徐鹏举为飞儿,不是被打上天的飞,是岳飞的飞。 方继藩也愣住了,他似乎疏忽了这个细节,哪怕是在向陛下的奏报之中,自己也只提及了计划的细节,但是没有将徐鹏举的名字送上去,可是魏国公是如何知道的? 徐俌道:”就在半月之前,突然有一个读书人登门,说老夫的孙儿被齐国公拿去送死。又说徐家为大明立下了汗马功劳,坊间更传闻,老夫的祖先,乃是被太祖高皇帝害死,今又要害死飞儿,这是要我们徐家绝后,他这么一番大言不惭,更说魏国公世镇江南,节制江南诸军,现在民愤非常,天下苦齐国公久矣,倘若老夫能谋反,这天下干柴烈火,一点即着,到时进则,可入京清君侧,退则,可割据江南,以图大业。“ 方继藩听的一愣一愣的,不得不说,这个读书人,真是好大的胆子。 方继藩便道:”世伯接下来如何?“ 徐俌冷笑道:”自是将那读书人立即拿下了,只是此事非同小可,老夫怀疑这读书人定是受了什么人指使,却又怕这读书人只是生了狂妄之心……一时也不敢声张,再者心里挂念着飞儿的安危,所以就立即赶来了京师。“ 碰到了这等事,是最棘手的,方继藩表示理解,若是有人劝自己谋反,这个人,确实就是烫手的山芋,若是立即交给朝廷,那狂妄的读书人,若是破釜沉舟,索性到了朝廷那里,一口咬定魏国公想要谋反,这事,哪怕是朝廷不相信他的言辞,可对于世镇江南的魏国公府而言,只怕也会有所芥蒂吧。 方继藩道:”所以魏国公不敢立即奏报朝廷?“ 徐俌叹息道:”徐家受国恩太重了,怎么会听信这等乱臣贼子之言,可是老夫还是有所担心的,这局势过于诡谲,对方既可知道如此机密,那么,显然不是一个书生这样简单。“ 他脸上显出了几许忧心,又道:”且在江南,似乎已开始出现了一些流言,说是魏国公府欲反……“ “哎,现在老夫是……”他摇摇头。 方继藩不禁乐了:“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嘛?” 这感受,方继藩经常都有,明明自己三观奇正,可在有的人眼里,却成了怪物一般,似自己这样先天下之忧而忧的盖世英雄,生生被人误解为了一个无恶不作的恶徒。 徐俌怎么看怎么觉得方继藩脸上那表情这厮有幸灾乐祸的意味,气呼呼的瞪他一眼道:“你笑什么?你这狗崽子,当初若不是家父将你大父自土木堡中背出来,哪里会有你,你坑害老夫孙儿倒也罢了,现在还好意思幸灾乐祸。” 方继藩憋红了脸,老半天才道:“不是我大父背了令尊吗,怎么可以反过来说。” “胡说!”徐俌怒气更盛,道:“那时候你还未出生,哪里晓得……” “我爹说的,我爹不会说谎。”方继藩很认真的道。 见徐俌要大怒,方继藩却是道:“世伯,先将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放下,既然世伯对朝廷忠心耿耿,这些流言自是不足为惧,陛下明察秋毫,自然是不会理会的,现在最紧要的是………这些人既然想要构陷世伯,自是希望借助魏国公府在江南的影响,来完成他们的野心,这件事……我想想……倒不必害怕,世伯现在应该做的,就是什么也不必管顾,先看看他们到底还有什么花招再说。至于陛下那里,小侄定会给世伯作保,陛下圣明,岂会中这些小人的奸计。” 徐俌这才放心一些,这事儿,他和方继藩说,就是害怕方继藩这狗东西在背后火上浇油,这方继藩很得圣宠,只要他不使坏,且看在徐方两家的旧谊上,想办法为之美言,自己便可轻松一些了。 他叹了口气又道:“这些奸臣贼子,实是不得好死啊,继藩,此事就有劳你了。是了,飞儿去了吕宋,不会有事吧,你是不是早有了计算,能保他平安?” 说到自己的孙儿,他又不得不忧心起来。 “这……”方继藩一脸迟疑的样子:“这个不太好说,小侄有一句不知当讲不当讲。” 徐俌皱着眉头道:“你但说无妨。” 方继藩道:“小侄见世伯的身体还算康健,老而弥坚,其实……其实……若是能再添新丁,那便……便……“ ”狗一样的东西!“徐俌已经忍不了了。 方继藩却已一溜烟的跑了。 ……………… 一封奏疏,送至弘治皇帝的案头前。 弘治皇帝手里拿着奏疏,不禁陷入了迟疑之中。 他显出了极谨慎的样子,奏疏反复了看了数遍,而后搁下。 随即,他命人叫来了萧敬。 “有御史风闻弹劾魏国公欲反,此事,厂卫有侦知吗?” 弘治皇帝手轻轻的磕着案牍,一脸疑虑的样子。 这是天大的事。 魏国公府在江南历经数代,镇守江南一百多年,树大根深,一向忠心耿耿,可突然传来这样的流言,既是匪夷所思,却又让人不得不谨慎面对。 萧敬似乎最怕的就是陛下提起这个,忙是拜倒道:“厂卫……厂卫那里……也听说了一些……” “为何没报?却让御史先报了来?”弘治皇帝严厉的看了萧敬一眼。 “这……这只是……坊间流言,奴婢……奴婢……”萧敬忙想解释。 弘治皇帝却看了萧敬一眼:“你的意思是……魏国公绝不会反?“ ”这……“萧敬听到此处,便打了个寒颤:“这……这……奴婢可不敢说,陛下……奴婢不敢保证。” 这么大干系的事,他萧敬哪里敢作保,若是万一魏国公真的反了呢?哪怕只是万一,可想到有可能要跟着魏国公一道碎尸万段,萧敬也绝对不敢冒这巨大的风险。 弘治皇帝的脸色,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他不是一个擅权的天子。 可这是祖宗的基业。 弘治皇帝道:“此事,萧伴伴也以为魏国公有反心?若是有反心,他何故匆匆来京呢?这也于理说不通。“ 萧敬立即道:“陛下……奴婢不敢妄言,不过魏国公府世镇江南,功劳卓著,若说他谋反,奴婢也不敢相信的,只是……这事怎么可能是空穴来风呢?奴婢也不好说。” 萧敬觉得自己在走钢丝,他不好得罪魏国公府啊! 这样延续了一百多年的公府,盘根错节,几乎和所有的公侯都有关联。 这时候敢在如此重大的事上落井下石,人家也绝不是吃素的。 弘治皇帝颔首点头,叹了口气道:“朕也以为这可能只是子虚乌有之事,徐氏与我大明休戚与共,断不会如此。这封弹劾的奏疏,暂时留中不发,也不用大臣们讨论,明日,朕只私下里召问刘卿等人即可,厂卫那里,在江南,却要打起精神,不可明访,需暗察。” 萧敬忙道:“奴婢懂了。” 弘治皇帝疲惫的样子,道:“太子还在瞎琢磨算数的事?” “是。” “他呀。”弘治皇帝笑了笑:“也不知他琢磨出了什么东西,朕也不懂,不过朕的儿子,自是聪明绝顶的……何况有继藩看着,朕心里放心一些。” 虽是这样说,弘治皇帝的心里想的却是,现在疑传魏国公府谋反,这谣传的可谓是有鼻子有眼的,这魏国公府,在江南节制了这么多兵马,更不知多少军将,乃是魏国公府的旧部,哪怕这只是万一,也足以让朝廷焦头烂额,正因如此,弘治皇帝不得不谨慎。 而太子毕竟是未来储君,对此居然毫无忧患意识,他若是不在,却不知这太子是否驾驭得了这四海之地。 ………… 内阁…… 这些日子,四海升平,尤其是在钱庄的土地免租之后,内阁竟是察觉到,从前令他们焦头烂额之事,竟变得轻松起来。 以往征粮是最令人头疼的问题,现在,因为征粮所引发的问题,也都迎刃而解了。 朝廷征收粮食,最大的问题其实就在于损耗。 这损耗是极惊人的,往往要征一百斤,最后入库的能有一半,便算是幸运了。 而为了从寻常百姓手里抢夺仅剩的口粮,地方的税吏,以及为官府代劳的保长甲长,每到下乡征粮时,就需大量的人力,这么多人力,都是嘴巴,如此一来,这既给朝廷极大的麻烦,也给寻常的百姓,添加了极大的负担。 如今土地免租,这地不是百姓的,却又是百姓的。 百姓们有了足够的土地耕种,足以养活一家老小,甚至还有有一定的余粮,因而对于缴纳皇粮,抗拒的并不严重。因而,只需下乡催收,往往不会有太大的麻烦。 另一方面,土地免租,是与缴纳皇粮挂钩的,若是不缴纳皇粮,次年则收回土地。 因而,百姓们竟对纳粮的积极性很高。 那方继藩,指使着他的徒孙,在各乡设立了粮库,这等粮库规模小,招募数人,而后自然就有百姓前来缴粮,仓库入库多少,缴纳多少,账目上都是明明白白的,而缴粮的区域,大多都在江南,其他地方,可用银子代粮缴税,而江南乃是水乡,这粮库的粮食一满,则利用利用遍布在江南的水网,送至府库,而后再通过漕运,押解入京。 兼任了户部尚书的李东阳,对此尤为热心,他记了七八个人的名字,这些都是当初西山文学院,金榜题名之后,入仕的地方父母官,他们努力在地方上,采取新的粮税征收之法,因而,第一批粮食押解入库的时候,李东阳顿时对这数人,赞不绝口。 “刘公,这新的粮税法,只怕也要铺开了。”李东阳寻到了刘健,眉飞色舞的道:“刘公可知,往年粮食入库,都是在岁末,可现在……离岁末还早呢,可今年,却已有四个府,九个县将第一批粮赋押解入京了。” 刘健捋须,户部的事,他不太管,毕竟他要管的事太多了,何况这本就是李东阳的职责,刘健自是不会干涉的。 “噢,今岁这样的早?”刘健的话里也透出了惊讶。 李东阳的心情不是一般的愉快,笑道:“是啊,不但早,而且这一批押解来的粮,你猜一猜看,报上来的损耗是几何?” 刘健微笑,他极少看到李东阳卖关子,这自是大喜事了,便大胆的猜道:“不会是四成吧?” 四成的损耗,是极低的数目了,刘健记忆的最清楚的是,文皇帝在的时候,只有永乐九年南阳府打破这个记录,一时传为佳话。 李东阳笑着摇摇头:“再猜猜。” 他的心情怎么能不好,户部的职责,无非是两个,一个是出,一个纳。而以’纳‘又分为了’钱‘和’粮‘,钱其实好办,征收起来也轻易,可粮不同,最是令人头痛,偏偏这粮,乃是稳定社稷的神器,遍布在京师附近的几个大粮仓若是粮食不满,是要动摇国本的,所以收粮对于户部而言,现在收益已经远不及商税了,却是头等大事,这个问题能解决,户部上下,便可减轻大半的负担。 刘健是老成的人,不爱玩这猜谜的游戏,便微笑:“快快说来吧。” “两成,损耗只有两成……” “什么?”刘健一脸震惊之色。 李东阳点着头道:“就是两成,这钱庄免租,看上去,好似是吃了亏,可实际上,百姓们分得了土地之后,不需向士绅缴纳粮食,有了余粮,他们又希望继续免租下去,对于纳粮的积极性极高,甚至已不需派人下乡催收了,只需在粮仓中坐等过秤,再通过粮道,进行汇总,刘公,方继藩的几个弟子,对,就是这几个知府和县令,在江南就在推行这件事,听说背后主导此事的,乃是刘文善,不过刘文善此番去了佛朗机,可他人走了,当初留下的经济之道,却还在,正是因为奉行这样的法则,父母官做好善后的工作,那么就无往不利了。” 刘健依旧显得震惊,这一下子少了三成多的损耗,而且不必浪费大量的人力,这…… 他不禁道:“经济之道,什么经济之道?” 作为内阁首辅,自是想得深远。 “待民以宽!” 李东阳继续道:“所谓大夫省刑薄征,一切居之以宽者也。也就是说,征收赋税,也即是如此,从前想的是,如何征收,而他们则在想,如何让百姓们能吃饱肚子,能有余粮,同时,又如何确保,百姓们能够富足,解决了这一条,税赋的问题,方才可以迎刃而解。以往,因为关系着国本,所以历来父母官,都将征收税赋,当作是头等大事,因为这关系着的,乃是他们的乌纱帽。而这些人,反其道而行之,却在治地,聘请屯田校尉,建立农所,想方设法,推广良种,下乡教授百姓们更合理的种粮,掌握他们的土地的状况,甚至……设立防灾的机制,亲自了解灌溉的情况,还有人,想办法建立水库,平时蓄水,到了需要水时,再引水灌溉……解决了这些问题,那么其他的事,也就迎刃而解了……“ 刘健不断点头,他下意识的开始反思,就以李东阳之言而论,似乎是极有道理的,大道理说来,谁都懂,可能做出这些来,就不易了。 李东阳口里继续道着:“其实解决了这些问题,那么百姓们的经济状况,其实就已经能够大抵掌握了,他们在乡间,设立了粮仓,百姓们自是肯亲自押粮,来缴粮。哎……这刘文善,总是打破常规,真是奇才啊,还有那些弟子,倒是都肯做事的,个个都是人才。“ 刘健微笑,颔首。 这其实……是可以理解的。 寻常的父母官,就算是做出一点功绩,多半也未必有人能看上。 可新学的这些弟子不一样,他们在地方上,哪怕只是一个父母官,可毕竟在京师都有人关照着,只需按照刘文善的经济之道,卯足了劲的去做,有了成绩,就不愁自己的前程了。 因而这些人,简直就是一股清流,从不去钻营,在地方上,也懒得和上头打什么交道,往往能将自己的上官气个半死,那个谁谁谁,破坏规矩啊。 可偏偏,他们总是敢闯敢拼,这一个个功绩报上来,又往往能让京中诸公叹为观止。 李东阳此时不禁感慨道:“此法,可以推行开来,需请几个人入京,到户部来,老夫要和他们细谈,而后再拟定新的章程,这事儿,刻不容缓,刘公以为如何呢?” 刘健听了这么多,足够明白这里面的好处了,自是不反对,甚至打起精神道:“叫来吧,此事,老夫来下公文,正好老夫也想见一见他们。” ……………… 这几天会三更,补上前几天的章节。中秋节前后有点忙,万分抱歉。 () 原本对于刘健而言,任何关乎于新鲜的东西,都是极力的规避的。 他们早已被磨平了菱角,变得圆滑,奉行的,乃是中庸之道,对于新东西,敬谢不敏,更不愿意去尝试。 可这些年来,当一次次的现实告诉他们,某些新东西于他们有大利,于是乎,这思维也自然开始转换起来。 他们在现实里,不得不承认一件事,墨守成规,固然不会出错,可也难有建树。 这天下一点一滴的改变,也令他们开始察觉到,新鲜的东西未必是坏的,甚至是好的。 人有了这个认知,自然也就不再排斥了。 甚至……革新已成了许多人挂在嘴巴上的事,这不但时髦,而且在人的潜意识之中,就仿佛是在说,但凡是革新,便是好的。 刘健决心见一见这些锐意进取的地方官员,这对于寻常的父母官而言,不啻是一个信号。 要知道,地方父母官,许多人一辈子可能都只拘泥在地方上,难有出头之日,毕竟他们距离中枢太远太远了。 能得到内阁首辅大学士青睐的人,当然大有前途,于是那些不甘心于默默无闻之人,自然而然会想方设法的去打听,为何他们获得了首辅大学士的青睐,明白了他们在地方上的所作所为,自然也就不担心没有人去学习效仿了。 上行下效,即是如此。 刘健此后呷了口茶,此事暂时搁置一边,他深深的看了李东阳一眼,说到了另一件事上,道:“宾之啊,那一份弹劾奏疏,你如何看待?” 其实,李东阳一直都在规避那份弹劾奏疏的问题。 现在刘健亲自问起,让他不得不打起精神。 他道:“此事关系太大了,我是不信那魏国公反的,可外间都在谣传魏国公要反,这三人成虎,众口铄金,朝廷能置之不理吗?陛下想来也为此而烦恼,倘若这背后当真是有人指使,那么刘公明鉴,这个指使之人,一定是个极高明的人啊。” 刘健皱眉道:“你继续说下去。” “构陷魏国公谋反,那么江南一地定会人心惶惶。寻常百姓会害怕,商贾们会战战兢兢,这江南的诸军军将,难道不会惶恐吗?毕竟……多少军将和魏国公有牵连,谁敢保证,这不会牵累到自己?可若只是如此,倒也罢了。这里头最可怕之处就在于,没有人敢于保证魏国公没有反心,也绝不会有人,会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去给魏国公作保。就说我吧,若是陛下问起我来,我敢说魏国公一定不会反吗?倘使这万一反了呢?” 刘健听到此处,不禁颔首点头。 这也是历朝历代以来,一个永远无法解开的难题,君臣相疑,一旦起了头,便没完没了。 当今陛下已是仁厚了,可关系到了祖宗社稷,能等闲视之吗? 李东阳又道:“而这里头还有一个杀招,可谓是极凶险,刘公想过没有,我等即便不想导致这样的局面,于是纷纷为魏国公作保,都说魏国公绝不会反,那么结局又是什么呢?” 刘健一愣:“你的意思是……” “想想看,这内阁大学士,甚至是朝中这么多的大臣,都为魏国公说话,陛下会不会想,这魏国公已是世镇南京,历经数代,百五十年,旧部遍布天下,且朝中这么多人为他说话,这又会不会令陛下恐惧呢?所以某种程度而言,没有人为魏国公开脱,魏国公的处境便岌岌可危,可若是有人为他开脱,这魏国公反而又陷入了死地。” 这的确是一个两难的局面! 这李东阳历来擅长揣摩人心,经他一说,刘健眉头皱得更深了。 李东阳的话还没完,他继续道:“当然,这还不是真正的杀招,真正的杀招是……难道刘公没有发现,在这一桩谋反谣言之中,所指的方向,都是源于徐鹏举吗?因为齐国公妄图害死魏国公亲孙,魏国公于是冲冠一怒,这……虽非是合理的理由,却也能说的通。” “因而,不但此时,江南军民要岌岌可危,生出朝夕不保之心,便在京师,也是一箭双雕,分明是剑指方继藩。这是将魏国公谋反,统统归罪于齐国公,方继藩这个小子,虽是聪明绝顶,可其行事却是莽撞,得罪的人已是数不胜数,若无过错倒也罢了,此番一旦犯下大错,只怕其后那幕后之人,还会有一步棋,到了那时,才是图穷匕见的时候。” 刘健脸色凝重起来,道:“什么棋?” “不知道。”李东阳老实的道:“至少有一点可以确定,徐鹏举一死,接下来……便是齐国公焦头烂额之时,幕后之人所谋深远,老夫思来想去,这朝野之中,到底是谁有此心机,可越想,越是糊涂,何况他为何又要在这样做呢?这是诡诈之术,看似是环环相扣,甚是高明,实则却是不登大雅之堂,刘公,以我之见,此人如此,所图者甚大,且此人绝非是凡人,既然不是凡人,他要制造江南的混乱,动摇齐国公在陛下面前的信任,他所求的,一定是高位亦或者天大的财富,刘公啊……” 李东阳显得忧心忡忡:“一个如此精心算计,行事却不够光明磊落之人,一旦从中牟取到了巨利,这并非是我大明之福啊。” 经过李东阳的一番分析,刘健心里也忍不住谨慎起来:“不错,这样的人,最是该提防,不过……也可能是宾之多虑了。” 李东阳便失笑:“但愿如此,我心思深一些,因而凡事都爱往深里去想,有时候越想,越如着了魔一般,或许……这一切的巧合,也只是巧合而已。” 虽是这般说,可刘健心里又何尝不警惕呢,他也跟着勉强笑了笑,心情怏怏的低头呷了口茶,正要再说点什么。 却在此时,外头有人匆匆而来,道:“有自江南急奏。” 刘健一愣,随机皱眉,似乎现在只要听到了江南二字,他便格外的紧张一些,于是道:“取来。” 接过了奏疏,拨开了火漆,取出了奏疏,打开。 一旁的李东阳已是忍不住道:“刘公,何事?” “你的预测是对的,现在已是层层加码了。”刘健的脸色不大好,叹了口气道:“江南有几个读书人,乃是本地豪族,自称有魏国公府的人寻上了他们,说要襄举大事,他们于是向南京刑部告发。” 李东阳皱眉道:“现在已是告发,朝廷是非要管不可了。” “去见驾吧。”刘健道:“先见了陛下再说。” ……………… 在家中舒坦的喝着茶的方继藩,又被急匆匆的诏至宫中。 此时,弘治皇帝正在殿中背着手,来回的踱步。 刘健、李东阳和谢迁都到了。 旁边占着点还有兵部尚书马文升,脸色凝重。 而锦衣卫指挥使牟斌拜在地上。 方继藩其实在入宫时,便已得到了奏报,心里自是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他倒跟其他人完不一样,反而是乐呵呵的。 一家人,最重要的是整整齐齐……啊不!做人,最重要的是开心嘛。 毕竟就算出了点啥事,死的也不是自己。 方继藩忙是行礼。 弘治皇帝脸色缓和了一些:“继藩来了?来的正好,正有事相询。” 弘治皇帝驻足,凝视着方继藩,继续道:“外间都有传闻,说是魏国公府谋反,你以为如何?” 方继藩惊道:“魏国公反了?请陛下放心,方家与魏国公府素无瓜葛,说起来,还有一些嫌隙呢,大父在世的时候,就曾痛斥魏国公府,说是当初在土木堡的时候,自己分明救了魏国公出来,可那老贼无耻,居然恬不知耻,正话反话,四处造谣生非,说是若无他们,大父便早已死无葬身地了,陛下您说说看,这是人干的事吗?这魏国公既反,儿臣愿主动请缨,先砍下魏国公的脑袋,而后请陛下恩准儿臣前往南京平叛,儿臣自是身先士卒,和这些乱臣贼子,大战三百回合,不死不休。” 好一番正气凌然的话! 刘健等人一时无语。 这……他还火上浇油? 这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狗东西! 弘治皇帝都觉得这方继藩,明显的反应过激了,立即道:“这只是谣传,不过近来有人状告,毕竟兹事体大,可朕终究还是信任徐卿的。” 方继藩一副明显松了一口气的模样:“我说嘛,儿臣还以为魏国公当真反了,还以为这魏国公竟是如此的愚笨。他既要造反,何须现在还跑来京师呢,这不是羊入虎口吗?” 弘治皇帝一听,脸色更加缓和了,却还是有些不放心:“或许这只是故布疑阵呢?” 这个世上,最害怕的就是挑拨离间。 因为挑拨离间这玩意,绝大多数都是说不清楚道不明白的。 相信是一回事,心里犯嘀咕又是另一回事。 方继藩抬头,却是意味深长的看了弘治皇帝一眼:“儿臣斗胆想问,若陛下为魏国公,反否?” ………… 第二章,还有。 .630shu.co,最快更新明朝败家子最新章节! 弘治皇帝被这问题倒是难倒了。 他坐下,吁了口气:“此事,再行商议吧。” 他似乎还是举棋不定。 于是嘱咐厂卫和内阁多多留意江南之事。 刘健等人自是告退,方继藩也乖乖的要预备告退出去。 弘治皇帝却是叫住了他:“继藩。” 方继藩满面笑容:“儿臣在。” 弘治皇帝呷了口茶,却是气定神闲的道:“来陪朕坐坐。” “噢。”等宦官取来了锦墩,方继藩便乖巧的落座,一副拘谨的样子。 最近他学来了新的心得,溜须拍马不可只在嘴上,还需多多利用身体语言。 弘治皇帝突然道:“朕预备去江南。” “什么?”方继藩一脸震惊:“可是……魏国公……魏国公不是疑似……” 弘治皇帝冷冷道:“真以为朕会相信,魏国公谋反?” 方继藩:“……” 弘治皇帝道:“真是太轻视朕了,那些流言蜚语之人,也太小看朕了,这一点小伎俩,凭借着几句流言蜚语,以及几个读书人的诬告,朕便怀疑徐卿家?可知道,徐卿家家里有几口人吗?” 方继藩想了想,摇头。 弘治皇帝道:“又知,他有一女,曾嫁给了谁?” 方继藩想了想,又摇头。 弘治皇帝道:“知道,他近来身子有些不适,是因为什么缘故?” 方继藩已是麻木了,懒得摇头。 弘治皇帝镇定自若的道:“朕知道,魏国公反与不反,朕比们清楚。传出此妖言之人,实是可笑,可笑之极,想来……他是戏文看多了,亦或者,总以为朕会如历朝历代的天子一般,只需有一些风吹草动,便如惊弓之鸟。此等下九流的伎俩,不但卑鄙,且登等大雅之堂。” “可是……”弘治皇帝顿了顿:“区区一个妖言,居然越传越广,朕反而担心起来,江南的人心……坏到了这个地步吗?似乎……有为数不少人,迫不及待的希望魏国公能够谋反。朕所虑者,不在魏国公,而在于人心啊。” “朕从前,是个循规蹈矩之人,总是希望,做一个别人所认为应该那般的天子。可现在……这些年来,朕越发明白,困在宫中,哪怕是再多人,为朕去打探消息,他们也绝非是朕的眼睛和耳朵,这世上的事,只有亲眼去看,亲耳去听,得来的,才是自己能有所感受的。” 他脸色凝重:“就如奏疏一样,奏疏里一个灾难,送到了朕的面前,这不过是一串数目而已,无非是死伤几何,百姓如何。当初的朕看了,固然会忧心,也会想要急着赈济,可这,却只是公事公办而已。可若朕当真去见见受了灾的军民,真真切切见了他们衣不蔽体,见他们面黄肌瘦,见他们嚎哭无依的惨状,见他们歇斯底里,为死去的亲友而悲恸欲绝,那收入眼底的东西,方才让朕意识到,站在朕面前的,乃是真真切切的人,并非是一串数目。” “朕往江南,非巡游,只是……想要知道,这些问题,到底出在哪里,不弄明白,朕实在不甘心啊。” 方继藩心里不禁想到明史之中大量关于明武宗皇帝四处巡游的记录,悲哀的发现,便连明武宗朱厚照他爹……也学坏了。 老朱家,肯定是有遗传的,没一个安分的啊。 方继藩道:“只是……如此大张旗鼓,陛下的龙体……” 弘治皇帝摆摆手:“不必大张旗鼓,我们私巡。” 方继藩立即拨浪鼓似得摇头:“这又不是去西山,江南如此遥远,岂可私巡?” 弘治皇帝道:“朕有太子,有孙儿,有他们在,朕在哪里,都可高枕无忧,朕老啦,到了这个年纪,还能做点什么呢?不过是,希望朕多去看一看,多去解决一些隐患,让儿孙们少一些操劳。若是带百官前往,只恐劳民伤财,而且也难免天下人议论。朕已安排好了,只说近来身子有恙,在宫中深居简出,将这天下的事,暂时交给内阁,再命太子与皇孙领顺天府事,至于沿途的安排,自有萧敬处置。要去的地方,朕已准备好了……” 弘治皇帝随手,取了一份奏疏交给宦官,宦官递到方继藩面前,方继藩面前,赫然看到一个叫‘齐志远’的名字。 弘治皇帝道:“这齐志远,乃是南京的豪族,他的祖父,就曾做过官,此次状告魏国公谋反的,也有他!” 方继藩道:“只是,我们以何等的身份去呢?” 弘治皇帝道:“朕自有办法。” 方继藩万万想不到,弘治皇帝在这几日,将所有的事都安排的妥妥帖帖。 次日清早,他就被人从被窝里揪了出来,方继藩下意识的要大骂,睁眼一看,却是一下子打了激灵,竟是弘治皇帝亲自穿着布衣进来。 于是,方继藩忙是乖巧的换了常服,灰溜溜的随着弘治皇帝上了马车。 弘治皇帝坐在马车里,笑吟吟的看着方继藩:“到了南京,有一出戏给看。” 方继藩一头雾水,却见陛下一副智珠在握的模样,却也不便多问。 其实有了西山的新式马车之后,南北之间的距离大大的缩短。 因为这马车可以免去大量的颠簸,甚至载货,也量大一些。 正因如此,马车开始逐渐的普及,有了马车,走的多了,一条条道路,自也就出来。 沿着南下的道路,一路飞驰,其实也不过七八日,便抵南京。 弘治皇帝抵达南京城,却早有人在此迎候了。 原来是有人先行进入了南京城通报。 前来迎接的人,是个老者,雍容大度,颇有几分仙风道骨,他带着七八个扈从,当先对弘治皇帝行礼:“草民齐志远,见过上使,上使远来,定是辛苦吧,来,来,来,且入城,草民已备下了几杯薄酒……” 他迎了弘治皇帝进入了南京城,方继藩心里觉得古怪,不由低声道:“陛下怎么成了上使了呢?” “这个容易。”弘治皇帝淡淡道:“朕来之前,下了旨意,任命一个翰林官为使者,拿了印信,出发来南京,要查的,就是魏国公谋反之事。那翰林官出了京,就被厂卫给截了,而这印信,自是在朕的手里,从现在起,朕就是那翰林陈文,前来私访密查魏国公谋反一案,这齐志远,乃是状告者之一,自是由他来款待。” 方继藩忍不住翘起大拇指:“陛下的智慧,神鬼莫测,儿臣愚笨,竟是不能参透天机,陛下……儿臣对您……实在是……” 弘治皇帝低声道:“人在外头,万万不可泄露身份,开口一句陛下,闭口便是万岁,不怕隔墙有耳吗?” 方继藩便开始絮絮叨叨的念:“陛下谨慎甚微,让儿臣叹为观止,儿臣还要多向陛下学习才是。” 只是他声音低,弘治皇帝见他这声若文吟,自也懒得理会。 到了齐宅。 齐志远似乎对于这位‘钦使’的到来,十分期待。 早已备下了酒宴。 弘治皇帝也是饿了,便上了主座,这齐家在南京,广厦千间,宅邸占地极大,所上的酒菜,无一不是美味佳肴。 弘治皇帝看着这琳琅满目的菜肴,心里咋舌,朕的尚膳监,只怕也不过如此。 ………… 第三章送到,给点面子,求点月票。 这齐志远见弘治皇帝如刘姥姥逛大观园一般。 尤其是见了自己的菜肴,便露出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模样,不禁大乐。 “听闻钦使乃是山东人,想来是第一次来江南吧,钦使久在山东与京师,这江南的菜色最是精致,您看,这是鸭尖,南京这里,最爱吃鸭,此鸭尖,只取鸭舌中的那舌尖,做成一味菜,注重的便是这香滑爽口。还有这……” 他一个个细细的介绍,弘治皇帝和方继藩都听的一愣一愣的。 方继藩也有点懵了,我方继藩……真是愧对败家子之名啊! 弘治皇帝的身份,齐志远是打听过的,是山东一个诗书传家的家族出身,成化七年中的进士,仕途上也不太得意,虽然早早入了翰林,可一直都在翰林经史馆里,默默无闻。他觉得这弘治皇帝有些许的面善,觉得格外的亲切。 此番皇帝任命钦使来,就是要查一查魏国公府的案子,齐志远自是要格外的殷勤热络一些。 弘治皇帝不禁感慨道:“我在京中也曾面见过天子,年节的时候,蒙皇帝不弃,尚膳监予以了赐食,可这宫中赐食,竟是不及贤弟府上的佳肴。” 听到弘治皇帝的这番话,齐志远却是苦笑:“钦使此言过于诛心了,哎,钦使莫看鄙人排场大,可家大业大,需开销的地方却是多不胜数。鄙人在南京,也颇有几分名望,可现如今呢,实不相瞒,自打那西山钱庄强取豪夺了许多的土地去,又借这免租邀买人心,这南京上下,哪一个不是哀嚎遍野的,哎……苦啊,再过一些日子,只怕鄙人就要吃糠咽菜了。” 方继藩手里的筷子夹着鸭尖,脑子里想到吃糠咽菜的场景,觉得很违和。 弘治皇帝道:“怎么,南京上下已是怨声载道?” “钦使久在京师,自是不知,罢罢罢,这些说来……实在没什么意思。钦使此番是来查探魏国公……” 弘治皇帝颔首:“正是。” 齐志远道:“鄙人就是状告者之一,就在半个多月前,有魏国公府的一个徐氏远亲亲自登门,说什么顺天应运之类的话,胆大的很,鄙人听了心里大骇,本是不敢去声张,可后来一打听,竟发现许多人家都受了魏国公府的邀买,鄙人觉得事关重大,于是连忙托人向京中的一些故旧告知,在这南京,魏国公府权势滔天,鄙人告发,承受的风险实是不小……哎……” 弘治皇帝脸色凝重:“这魏国公府若要谋反,居然敢如此大张旗鼓,竟是弄得人尽皆知?” 这话的意思,仿佛是在说,这魏国公府难道是傻的吗? 齐志远显得尴尬,随即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这世上,哪里有不透风的墙。还不是因为齐国公将魏国公的孙儿弄死了,魏国公怎么咽的下这口气?那齐国公……钦使如何看待?” 弘治皇帝面上没有表情,只眼角的余光看了方继藩一眼,淡淡道:“尚可。” 齐志远眯着眼,露出意味深长的样子:“钦使……这般信不过鄙人吗?” “什么意思?”弘治皇帝狐疑地看着他。 齐志远似笑非笑的看了弘治皇帝一眼,口里道:“钦使的身份,鄙人在京师的朋友,自是早已修书快马送了来,您在经史馆不是一直都抱怨,山东老家的几千亩薄田,因为免租之事而荒废?现在陷入了困顿,这日子,都快没法过了?何况鄙人还听说,您乃前户部左侍郎的门生,您的恩师,就因为西山的事而获罪罢官,想来这些都没有错的吧。” 弘治皇帝万万没有想到,自己随意钦点的一个翰林,居然在出京师之前,底细就被人摸得一清二楚了,更想不到里头竟有如此多的渊源。 于是弘治皇帝面色不自然的干笑。 方继藩心里想,也幸好这年头还没有相片这玩意,否则人家打探得如此清楚,十之八九要露馅了。 见弘治皇帝脸上干笑,齐志远心里了然一般,道:“想来钦使也深恨西山吧?” 弘治皇帝顾左右言它的道:“齐国公权倾朝野,不是我这等下官可以议论的。” 说话的功夫,方继藩已低头大快朵颐。 齐志远却将筷中的菜搁下,无胃口:“是啊,自是不是我等可以议论的,可是……现在江南民情沸腾,又惹来了魏国公府想要谋反,西山的那位……” 说到这,他指了指北方:“这是不给人活路啊,现在还听说,在有的州府,那些西山出来的父母官,居然已经开始彻查隐户了,再这样下去,我等还有活路吗?” 弘治皇帝便默不作声。 齐志远随即道:“钦使此番奉旨而来,除了彻查魏国公府一事,只怕还承担了向陛下奏报江南实情的职责,是吗?” 弘治皇帝点头,他显得极谨慎,此时,反而生怕露出马脚了。 齐志远便冷笑:“那么钦使在这南京,就该多听听,多看看,看看这本是好端端的十里秦淮,都成了什么样子。” 一番对话之后,不知不觉,这菜肴已是凉了,弘治皇帝没动什么筷子,齐志远也只浅尝了一些酒菜,便也没什么胃口了,只有方继藩吃的气喘吁吁,大汗淋漓。 齐志远不清楚方继藩是什么人,却见他只是沉默不言,只道是什么副使,可见着年轻,想来也无关紧要,于是懒得搭理。 这一大桌酒菜,便让人撤下,齐志远随即起身,朝弘治皇帝道:“钦使,不知打算下榻何处?鄙人知道钦使是来暗访,既是暗访,多半也不能在官邸中下榻,不妨就在此宿下吧,鄙人这里早已预备了几间卧房,若是钦使不弃……” 弘治皇帝摇头道:“这只怕不妥。” 因而谢辞了,与方继藩一道,从齐家拜别而出,寻了一个客栈住下。 弘治皇帝一下榻,另一边便有人寻到了齐志远:“老爷,打探好了,那钦使带着人在来福客栈住下了。” “知道了。”齐志远面无表情,他背着手,一副冷漠的样子:“好好盯着吧。还有……人手召集好了吗?” “已是召集了,都是自太湖来的好手,个个都有大本事。” 齐志远便微笑起来,道:“倘若密查魏国公谋反的钦差突然在南京死了,会怎么样呢?到了那时,只怕魏国公跳进了黄河也洗不清自己了,这南京……乱一些才好,这些年,就是因为太太平了,以至于朝廷有恃无恐,视吾等为案板上的鱼肉,割我们的肉,而惠寻常的小民,可他们也不想想,没有我们,这天下……能安稳吗?” 他不屑的笑了笑,交代过了之后,却是信步至了祠堂。 齐家的祠堂,外头牌楼林立,上头多为金漆、红漆的大字,诸如‘积善之家’、‘光耀门楣’、‘进士及第’、‘先学后臣’等字样。 若是细细去数,这牌坊竟有五间六柱十一楼。 可见齐家从前,是何等的荣耀。 进入了祠堂,便是数不清的灵牌,白烛冉冉,齐志远上了香,直直的跪下,抬头看着列祖列宗的牌位,竟是痴了,仿佛在此刻,他正与列祖列宗们神人感应。 孤零零的背影,透着几分诡谲的气息。 ………… 弘治皇帝不喜客栈的嘈杂,随行的萧敬,早已暗暗将这客栈的其他客房给包了下来,自是让禁卫和抽调出来的厂卫骨干住着。 弘治皇帝将方继藩叫了来,皱着眉头道:“继藩,你察觉出了没有?” 方继藩点点头:“察觉出来了。” “如何?”弘治皇帝道。 方继藩想了想,舌尖舔了舔,似乎那味蕾上的余味未消:“真香。” “……” 弘治皇帝的嘴角忍不住抽了抽,脸拉下来:“朕说的不是酒宴,朕说的是那个齐志远。” “此人?”方继藩尴尬起来,立即道:“陛下,此人的府邸恢弘大气,在南京,定是一等一的豪族,哪怕是钱庄免租,他依旧是绫罗绸缎,锦衣玉食,可见其家业非比寻常,这样的人家,不可小看,不敢说其他地方,至少在这南京城,天知道他有什么亲朋故旧,儿臣说了,陛下不要相怪,儿臣见了他……便想起一个念头。” 弘治皇帝道:“你但管说。” 方继藩便道:“此人在南京,是土皇帝!” 弘治皇帝一愣,而后失笑:“土皇帝,这三个字,当真是一针见血,别人都说你有才,在朕看来,果真如此。” 方继藩:“……” 方继藩没有想到,弘治皇帝居然没听说过土皇帝三个字。 不过细细想来,却也可以理解,毕竟这三个字,在民间流传的广,可谁敢在皇帝面前说?陛下第一次听见,自然也就觉得格外的稀罕了。 哎……陛下还是太天真,知道的太少啊。 方继藩接着道:“有一件事,很是奇怪。” “什么?”弘治皇帝道。 方继藩道:“陛下乃是钦使,是来查魏国公府一案的,而且对方已知陛下这钦使的底细,按理来说,这个齐志远,肯定是想要笼络住陛下这钦使,否则,一旦他告不成魏国公,就是诬告了,诬告反坐,他不是不懂。如此牵涉到性命悠关的大事,若儿臣乃是齐志远,就一定非要巴结住陛下这钦使不可,陛下要求到外头住,也一定会想方设法的挽留,就算是不挽留,也一定会做出其他的安排,以确保陛下这个钦使,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或者是他的掌握之中。” “可他只客气了两句,便任陛下走了,似乎也没有极力挽留的意思,儿臣就觉得……他可能……根本不在乎陛下查到什么。” 弘治皇帝听罢,身躯一震,脸色越加凝重。 事实上,他一直都在想,似乎哪里有些不对,而现在……经方继藩一提醒,他瞬时之间,好像发现了问题的所在。 ………… 第一章,求月票。 问题的关键之处就在此啊。 弘治皇帝道“朕明白了,是这齐志远过于冷静,冷静的过了头。完不像一个状告了魏国公府谋反之人?” 方继藩小鸡啄米似的点头“陛下,儿臣在想,若是有人想状告儿臣谋反,兹事体大,无论他们手里有没有真凭实据,只怕此刻也会惶恐不安。因为……哪怕是有真凭实据,这其中的变数也实在太多了,稍不留神,就可能影响朝廷新的叛乱。而状告谋反,本就是天大的事,不是魏国公死,便是他齐志远亡,一旦反坐,就是死无葬身之地。而齐志远那表现,可谓是彬彬有礼,行礼如仪,且今日待客,似乎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一般,陛下,这冷静,本是好事,可现在想来,这冷静的过了头,就显得有些用力过猛了。” 弘治皇帝不断点头,口里道着“不错,不错,继藩啊继藩,你说的对。这就说明,他的目标,根本不是凭借他的诉状,让朝廷相信魏国公府谋反,可问题就在于,他还留了什么手段呢?” 方继藩憋红了脸“陛下……根据儿臣多年被人打击报复的经验,当然,之所以如此遭致人记恨,盖因为儿臣对陛下忠心耿耿,为了这天下和苍生,自是得罪了不少人。儿臣也算是久病成医,颇有几分心得了。这齐志远如此,无外乎,有可能有一个原因。” 弘治皇帝凝视着方继藩“说。” 果然……这一趟来对了。 若是不来,如何能看清这异状呢? 方继藩立马脱口而出,一字一句道“杀……钦……差!” 弘治皇帝身躯一震。 他瞪大了眼睛,摇头道“这如何可能,他岂有这样的胆子。” “一个敢状告魏国公谋反的人,会没有胆子吗?” 弘治皇帝“……” 这话还真是没法反驳! 方继藩又道“何况,一旦钦差被杀,谁会怀疑动手的乃是此人,人们率先想到的,就是掩盖罪证,而在这南京,本就是魏国公府经营了一百多年的地方,那么……谋反之罪,是否就坐实了呢?” 弘治皇帝脸色凝重起来。 他深深的看了方继藩一眼“你认为……” “陛下,无论如何,也要以防万一为好,就算这只是儿臣的推测,算不得数,可陛下乃是千金之躯,为了防范未然,儿臣建议,此地是不宜久留了。” 弘治皇帝还是有些不信。 他自幼长在宫中,所见之人,无一不是对自己尊敬有加,哪一个不是对于天子,哪怕是天子的使者,都表现出了无比的恭顺,自己现在的身份,乃是钦差,如皇帝亲临一般,一个区区的齐志远,敢做这样的事吗? 弘治皇帝想了想,道“继藩,朕在明面,他安敢……” “陛下,此事,最怕的就是万一,陛下若是不走,儿臣可要得罪了。”方继藩急了,他不想死,事到临头,已容不得他跟皇帝在此继续磨蹭了。 弘治皇帝深吸一口气“我们这般出去,岂不是打草惊蛇?” 方继藩道“可以扮作店里的店伙,自后门出去,想来这里已被盯梢了,不过……他们一定想不到,堂堂钦差,会换上常人的衣服,这里……毕竟是他们的地头,谁也不知,到时来的敌人会有多少,陛下,现在天色渐黑,已是刻不容缓了啊。” “只好如此了,只是……我们的人不少……” “要偷偷溜出去,人越少越好,儿臣建议,不如让萧公公暂时留在此处,有他和护卫在,若是无事还好,可若是有事,也可看看对方都是什么人……若是能擒住这些贼子,那便再好不好。” 弘治皇帝皱眉道“萧伴伴会不会有危险。” 方继藩道“萧公公历来机智,我想,他不会有事的。” 某种程度而言,弘治皇帝对此还是有些不信。 毕竟,这是人的主观印象。 哪怕是齐志远,他觉得有问题,可在弘治皇帝眼里,齐志远也是一个行礼如仪的人,这么一个和善,且彬彬有礼的人,会如此丧心病狂吗? 只是方继藩一味催促,弘治皇帝却也无奈,他对方继藩是极信任的。 过不多时,方继藩预备了几套杂役的衣衫来,紧接着,弘治皇帝唤来了萧敬。 萧敬一见到弘治皇帝和方继藩换上了杂役的衣衫,顿时乐了,笑嘻嘻的道“陛下,齐国公,你们……这是……” 说实在的,他还从未看过弘治皇帝和方继藩穿这样的短装呢,嗯……瞧着很滑稽。 方继藩不客气的道“陛下与我出去走走,为了免得大张旗鼓,便换上这样的衣衫,只带七八个护卫出去,萧公公,你也乏了,陛下体恤你,你就在此睡下,我们半夜方回。” “这……”萧敬确实困了,一路鞍马劳顿,身体实在吃不消,可是…… 他幽怨的看了弘治皇帝一眼,似乎在说,陛下又想撇开奴婢吗? “陛下,这三更半夜的,且又不在京师,这外头……” 弘治皇帝道“朕只是出去走走,若是你想去,也随着去吧。” 萧敬想了想“奴婢身子有些不适……” 弘治皇帝便也没有放在心上,在他看来,方继藩颇有几分杞人忧天“既如此,那么就早些歇下。” 萧敬不敢违逆,连忙称是。 弘治皇帝与方继藩等人,自后门出去,这后门不过是一个小柴门,靠着的也是柴房,污水横流,脏兮兮的,且天色已是暗了,明月当空,自这后门出来,便是一条大河,这便是秦淮河,自这里从上游看去,却见这秦淮河上灯火冉冉,此时虽非是晚明,这十里秦淮,却已颇具气象了,那一艘艘的花船游弋在河面上,河面上,倒映着无数盏花火,远处,偶有酒客放肆喧嚣,又有女子的吹拉弹唱,更有放荡不羁的豪客千金买笑。 方继藩呼出了一口气,这是何等的太平盛世啊,江南的容景,只怕便浓缩在这河流,在这花船,在这莺歌燕舞和无尽欢笑之中。 以至……方继藩此刻生出了错觉,这样的清平世界,或许……真是自己多虑了吧。 会不会是自己遇刺之后,已滋生了妄想症? 出了此处,竟是发现,这里无处可去,方继藩便索性在河岸上,抢过了一个护卫的灯笼,摇了摇,朝河面上的花船发出讯号。 那花船只当有了恩客,便忙是派了小船来,船上一个摇船的龟奴登岸,凑近了,却见弘治皇帝和方继藩杂役的打扮,顿时扫兴,骂骂咧咧“原来是几个穷鬼,这也是你们能上去的……” 他骂了一半,方继藩扬手就是给他一个耳光,打的他眼冒金星。 这龟奴大怒,捂着腮帮子要喊人,方继藩从袖里随手抽出几张宝钞来,拍在他的脸上,大喝道“狗一样的东西,难道不知我萧敬是什么人吗?老子要登船,你还敢拦着,信不信老子将银子砸死你!” 龟奴懵了,忙是自自己脸上揭下一张张纸片来,借着暗淡的灯火,一看,眼珠子都直了,这……这是百两的的大钞,这……这一出手……就是数百两银子……数百两银子啊,足够寻常人家,吃喝拉撒十数年了。天知道,这是哪一个王孙闲来无聊,故意穿着这样的衣衫夜游,现在的王孙豪客,都爱这调调。 这时方继藩又甩他一个耳光“狗东西,服不服?” 龟奴被打的,一下子身躯软了,趴倒在地“服,服,萧爷爷,小人服了。” 方继藩才心满意足。 他最不喜欢打打杀杀了,能用银子来解决的问题,他绝不用其他的手段。 于是先让龟奴将船靠岸近一些,而后引着弘治皇帝和几个禁卫登船,上了这小船,接驳至花船之上,只上了这花船的甲板,刚刚落地,那龟奴率先一步,不多时,便有无数的莺莺燕燕,一齐涌出来。 来了一条肥鱼啦。 这无数粉黛,有的我见犹怜,有的亭亭玉立,有的似嗔带喜,纷纷见礼“见过萧爷爷。” 方继藩看了弘治皇帝一眼,弘治皇帝脸色很不自然。 方继藩便大笑道“哈哈哈哈,好的很,好的很,不过老子最讨厌的便是妇人了,我萧敬是个什么样的人?见着这些你们这些庸脂俗粉便讨厌的很,你们不要挨近我,挨近了我,我要生气的,还有你,少凑上来,我闻到你的体香,便作呕,呸……拿去,拿去。” 随手自袖里掏出了一大把银钞,也懒得数,有这数的时间,足够将十倍的银子给挣回来了。 于是,这一大把的宝钞,便随手洒在甲板上。 众人见了,纷纷惊呼,起初听方继藩说话这般讨厌,心里还嫌弃的很,转眼之间,个个眉开眼笑,个个争抢落地的宝钞。 方继藩则背着手道“给我找几个男人来!” 方继藩说话之间,眼角的余光扫向弘治皇帝,见陛下的脸色,开始稍稍的缓和。 ……………… 求月票。 。 这船上之人从未见过如此的豪客。 这是真正的一掷千金啊。 秦淮河百年来,虽有诸位一掷千金的佳话,以讹传讹,可作为行内人,却知道一次拿出几百两银子来打赏的有,可似这样将宝钞当做废纸一般漫天飞洒的,却是真没见过。 且这豪客脾气古怪的很,竟要男人…… 于是乎,几个龟奴立即涌上来,命妇人们统统退了。 方继藩恭恭敬敬的领着弘治皇帝进了船楼,里头自是金碧辉煌,奢华无比。 二人落座,护卫们小心翼翼的拱卫在左右。 这楼船四周都是缕空的格栅,正好可眺望船外的河景,弘治皇帝远远看着河畔的来福客栈,陷入了深思。 他依旧还是觉得有些小题大做了。 此时,天上明月当空,月儿和万家灯火倒影在秦淮河上,这粼粼的河水,倒着光影。 弘治皇帝喝了两口茶,却见方继藩揪着一个龟奴甩耳光,方继藩大义凛然道:“你这狗东西,爹娘生下你,净不学好,竟做龟奴,你对的起你爹娘,对得起朝廷,对得起我萧敬吗?瞧瞧你这狗模样,你也配做人,我萧敬最看不得男儿大丈夫这般没出息,靠着妇人乞活,今日不打死你,便不姓萧。” 啪啪啪…… 方继藩左右开弓,打的这龟奴鼻青脸肿,龟奴眼泪都出来,口里含含糊糊的道:“谢……谢……萧爷爷赏……” 他脸虽是肿的,面上却带着笑,只是笑的难看一些。 这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喜悦,伺候这样奇怪的豪客,固然是艰辛一些,可能挣银子,一天能将一辈子的银子挣了。 方继藩又给他一个耳光,怒骂道:“知道错在哪儿吗?” “知道。”龟奴忙趴在地上,立即回应。 方继藩道:“好,你来说,错在哪儿。” “小人,小人……错在惹萧爷爷不高兴。” “狗东西!”方继藩作势又要打。 龟奴下意识的要躲,可想到好像打一打也没关系,于是理性战胜了恐惧,将脸伸上来。 方继藩浑身上下,仿佛带着圣洁的光,他抬头看明月,凛然正气道:“错在你自甘堕落,你下流,你无耻,你吃妇人饭!” “我错了,小人错了,小人自甘堕落,小人下流……” 方继藩见他如此顺从,更气不打一处来,便又指着另一个龟奴:“你来,我来教训你,赶紧的,迟一步,打断你的腿。” 这龟奴小跑着便要上前,美滋滋的样子。 弘治皇帝看着觉得很不像样子。 他虽也觉得这些龟奴轻贱,也认同方继藩眼里揉不得沙子,见不得这些人如此自甘堕落,却还是觉得方继藩过于小题大做,便摆摆手:“继……萧敬,让他们下去。” 方继藩这才作罢,随手撒了十几张宝钞,龟奴们便忙是恶狗扑食一般抢了,接着一哄而散。 此处不远,便是珠帘,珠帘之后,一群妇人小心翼翼的窃窥,却见方继藩这面如冠玉的青年,颐指气使,威风凛凛的模样,抬手之间,便将宝钞撒下去,这风采,和其他豪客然不同,心里既是吃惊,恨不得自己是男人,又眼里露出只巴不得这萧爷能有幸多瞧自己一眼的模样。 于是,又是幽怨,又带着几分期待…… 弘治皇帝将方继藩叫到了一边,低声道:“今夜之事,回京之后,一字半句都不能说。” 方继藩听罢,虎躯一震,声音极低道:“陛下和儿臣,真是想到了一处了,儿臣也是这样想的。” 弘治皇帝的脸色这才稍缓,突又想起什么,道:“来此的客人,多是什么样的人?” 方继藩道:“这个……儿臣对这个也不是很懂啊,几乎是一无所知,儿臣从未来过这样的地方,今日是头一遭,便连听都不曾听说过,陛下……儿臣敢对天起誓……日月可鉴啊。” 弘治皇帝:“……” 倒是一旁的护卫忍不住插嘴道:“陛下,来此的,多是一些官宦和读书人,家里薄有家财,是以,才爱登花船,听吹拉弹唱,饮酒放歌作乐,卑下久闻这十里秦淮,乃是温柔乡……” 弘治皇帝又皱起眉来。 方继藩见弘治皇帝面带异色,便不禁道:“陛下……” “噢。”弘治皇帝的脸色渐渐的恢复起来,淡淡然道:“朕想起,每一次上书弹劾有伤风化的,是这些官宦和读书人,对宫中横加指责的也是他们,原以为他们是恪守着圣人的教诲,因而才横加干涉他人。原来他们也爱来这样的地方。” 方继藩:“……” 方继藩忍不住再次在心里感叹,当今陛下真是天真呀! 弘治皇帝摇摇头,面上倒是看不到愤怒,或许……只是觉得匪夷所思,若论奢靡,自己的历代先皇,所谓的奢靡,其实……和这等张灯结彩,夜夜笙歌比起来,也不过尔尔。 看来读书人不但会说,还会玩。 弘治皇帝站起来,走至甲板,他依旧远远眺望着远处的客栈。 猛地……他眼眸一张,惊异的道:“继藩。” 方继藩立即上前:“陛下……有何吩……” “看。”弘治皇帝手指着客栈方向,似乎觉得那里有些不同寻常。 方继藩连忙看去。 却见那客栈大堂的灯火,却是陡然的熄了。 要知道,这大堂的灯火……因为是客栈的缘故,是常年掌着灯的。 这猛地熄灭,紧接着……似乎……楼上本是黑暗的厢房,却突然开始一盏盏的亮起灯来了。 这又有些不对头了。 因为……此时入夜,这个时候,理当睡下,肯定是要将灯熄了,只有起夜时,才可能掌灯,可问题就在于,本是熄了的灯,若是点起了一盏,也只说明有人起夜而已,可若是一盏盏都点起来,这就说明,肯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惊醒了楼上厢的住客。 方继藩也脸色凝重起来,便大叫:“这船上备了望远镜吗?” 一声大喝之后,花船上的龟奴忙取了望远镜来。 自有了望远镜之后,这望远镜,便成了许多人家的必备之物,比如这花船上,有些客人,便喜欢坐在船上眺望着两岸的景物,为了给客人提供便利,花船上备了一些,也是理所当然,毕竟……又不贵。 弘治皇帝接过了望远镜,死死的盯着远处那客栈,透着玻璃窗,可勉强看到窗中似乎有人影,紧接着……那窗内的人影……似在撕斗。 打起来了…… 弘治皇帝的脸色不自觉的惨然起来…… 他虽还是不明白那里发生了什么。 可此时,却已意识到,这是一场厮杀…… 唯一值得庆幸的就是……自己并不在客栈之中。 这使他的身躯有些颤抖,弘治皇帝几乎脱口而出:“继藩,你的判断是对的。若非你执意如此,只怕此时……朕……” 后果……他已不敢继续想下去了。 他来此,可是奉皇帝之命的钦差啊。 这是何等的身份。 可是……这些人……怎么就……怎么就敢…… 方继藩的心也跳到了嗓子眼里,立即道:“陛下,能看到对方有多少人吗?” 弘治皇帝摇头,他的面上,依旧是惨然的,脑海里一片的混沌。 毕竟,在他眼里,今日所见的那个人,是个读过书的人,不只读过书,而且世代,都可能有人入朝为官,是公卿之后。 见他的谈吐,也称得上是斯文有礼。 可就是这么一个人……若这是他所指使,那么……这和善和彬彬有礼的背后,简直就是狼子野心。 倒是弘治皇帝想起来什么,肃然道:“来人,来人,派人登岸,看看发生了什么事。” 方继藩立即道:“陛下,此时万万不可,现在当务之急,是保护陛下的安,客栈里无论发生了什么,今天夜里,万万不可贸然让他们察觉到踪迹。” 弘治皇帝却是急了,睁大了眼睛道:“可是萧伴伴还在那里,萧伴伴年纪不小了,若是遇事,只恐插翅难逃。” 方继藩道:“陛下,萧公公忠勇,一直都说,愿意为陛下赴汤蹈火,他的心里,只盼着陛下能够平安,就算现在去救,不说已是赶不及了,且萧公公泉下有知,若是让陛下冒险,他便是死也不瞑目了。” 方继藩脸上带着可惜,叹息道:“萧公公,他是个好人啊。” 弘治皇帝在短暂的慌神之后,随即……他的目光……陡然变得格外的幽深起来,眼底深处,杀气重重。 他的手紧了紧,而后竟轻描淡写的放下了望远镜,却是整个人变得冷冽起来。 他素来极少动怒,可这一次……他手轻轻的敲了敲船舷,而后淡淡道:“继藩说的不错,萧伴伴,可能已是救不得了,有人想要让朕死……不,想让朕的钦差死在这,这……倒是闻所未闻,朕今日方知,人心可以险恶至此,萧伴伴伴朕多年,今日若是遇害,这是代朕死的,他们想要弑朕,朕……难道就不擅杀吗?好……好的很……” 好的很三个字,犹如船下冰冷的河水,冰凉刺骨。 不久之后…… 那客栈居然火起了。 那火光,倒影在了弘治皇帝的眼里。 弘治皇帝的眼眸深处,火光跳跃着,他却一直抿着唇,背着手,不发一言,只沉默的看着那刺眼的火光。 方继藩同样沉默。 他看了弘治皇帝一眼,虽说弘治皇帝没有表露出过多的表情,他却似乎能感受到弘治皇帝心中的滔天之怒。 方继藩自然明白弘治皇帝的心情。 这是对于皇权的挑衅啊,如此的赤裸裸,再没有了遮羞布,礼义廉耻的伪装,剥了个干净。 “陛下……” 弘治皇帝面色木然的只扫视了方继藩一眼,却平静的道:“太子若在,会如何处置这件事?” 方继藩想了想,并没有回答。 弘治皇帝脸色终于露出几分阴沉,这历来和善的天子,却是绷紧了脸,淡淡道:“这是隐患啊,如此巨大的隐患留在此,朕当初竟是无察,这些……今日朕若是不承受,那么他日,便是朕的子孙们来承受了。” 方继藩顿时,心里明白了陛下的意思。 弘治皇帝是个奇怪的皇帝,因为他似乎人生的意义,就在于为自己的儿孙们披荆斩棘,他没有爱好,不懂得享受,不爱美女,不好女SE,甚至……对于弄权也不热衷,也并没有好大喜功之心,似是无欲无求,可是……方继藩明白,他是有追求的,只是这个追求,比绝大多数做皇帝,做父亲的人,更为高尚。 弘治皇帝反身,似乎从甲板上的黑暗,置身回到了灯火辉煌的人间,回到了这里的秦淮河,这个千金买醉之地。 于是,让龟奴斟茶,他呷了一口,若无人状。 他似乎饿了,于是又命人上了酒菜,这江南的食物,精致无比,尤其是供应那些士大夫以及读书人的,无论哪一样都有名堂,京师的粗食,哪怕放再多的山珍海味,却似乎总是粗糙了一些。 弘治皇帝吃的很香,却很沉默,他胃口似乎不错,待吃的差不多了,他才抬头:“孝陵距此不远吧?” 方继藩想了想道:“孝陵在紫金山,只怕有一些距离。” 弘治皇帝点头:“朕是高皇帝的不肖孙啊。” 方继藩便道:“陛下想去孝陵?” “来了南京,岂有不去谒见高皇帝的道理?太祖高皇帝以布衣提三尺剑而取天下,一统华夷,自开天辟地以来,千古未有也。他治天下,严刑峻法,以至许多人,怨声载道,朕当年,终究是不懂事啊,总是以为,太祖高皇帝苛于待人,于是臣子人人自危,叹息高皇帝虽有不世之功,却终是美玉有瑕。可今日思来,却不尽然,太祖高皇帝熟谙人心,非人可比,他起于微末草莽,又处乱世,所见的天下,满目疮痍,人之丑恶,太祖尽观之,自是对一切都明察秋毫,洞若观火。朕……为政数十年,蒙太祖高皇帝得国,方可克继大统,饮水思源,却思量着,这登极数十年,竟不曾亲谒孝陵,实是不肖。今日……该去走一走,去看一看,在那享殿,当着列祖列宗的在天之灵,反省自己的过失。去……孝陵吧。” 方继藩点点头:“陛下,儿臣这就去安排,那孝陵,是绝对安的所在,毕竟那里有孝陵卫,孝陵卫上下,无一不是尽忠职守的,陛下在那里,是最好不过。何况那里距离南京,不过咫尺之遥。可同时又杜绝了南京城中的纷扰……陛下这样的安排,可谓是一箭三雕,儿臣钦佩。” “好了,不要奉承了。”弘治皇帝面上没有表情,冰冷冷的道:“朕不需这些奉承。” 很显然,弘治皇帝的心情是真不好,自是比平日少了几分耐性。 方继藩几乎要哀嚎道:“陛下啊,儿臣这尽为肺腑之言,是掏心窝子的话,便是剖开了儿臣的心,儿臣也绝不更改,矢志不渝,万死无悔。” 夜里…… 天气有些凉。 这花船里,竟无丝竹之乐,那五彩的花船,安静的游弋在秦淮河上,徐徐而行,背对着身后的万家灯火,朝着繁星的方向,徐徐游弋而去。荡开的水纹,将河水中倒影的明月切的细碎。 ……………… 齐府,后院。 在这厅中,齐志远居然只是敬陪末座。 高高的坐在首位的,乃是一个似是刚刚下值的老者,身上还穿着官衣,乌纱帽搁在了茶几上。 除此之外,还有几人,纷纷如众星捧月一般,陪在下首。 老者吃着茶,慢悠悠的样子,隔壁则是几个乐者吹拉弹唱,那幽幽的小调,飘荡而来,老者双目微阖,一边品茶,一边听着小调,偶尔放下茶盏,手指轻轻打着节拍,脑袋微微晃一晃,随即露出微笑。 齐志远显然就没有这般的心性了,他不断的朝外张望着,一副不安的样子。 此时,外头传来了急促的脚步。 终于……有音讯来了。 于是齐志远忙是大声咳嗽。 而隔壁的乐者,似乎听到了讯号,于是乎,这曲儿,戛然而止。 于是……老者的眉头随之深锁。 似乎是因为自己听到了最动人处,却被齐志远搅了兴致。 可是……他似乎是一个极有涵养之人,哪怕是被人搅了雅兴,却也绝无责怪之意,眉头缓缓松开,面色逐渐又显得温和,举起茶盏,却不喝,只低头吹皱了茶水,将茶沫儿吹开。 外头的人匆匆进来,边道:“老爷,老爷……那老虎有音讯了。” 这是齐家的主事。 厅中很昏暗,每一个人的表情,都变得有些模糊不清。 只是……这昏暗的厅堂里,却如上演的一幕默剧,厅中之人,每一个人都是沉默不动。 主事又道:“太湖的老虎带了上百个弟兄,突然袭了客栈,他所带的人,无一不是好手,善用刀剑和弓弩,且又是突袭,这客栈上下,斩了二十几人……只是……留了一个活口。” 老者又微微皱眉。 齐志远终于站了起来,厉声道:“怎么会有活口,不是说好了,鸡犬不留?这是怎么回事,莫非是那太湖的水匪,那自称是老虎的狗东西,竟是故意想挟着一个活口,想要要挟我们呢?呵……他是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个走卒而已,他安敢如此,明日……便剿了他们,让他们阖寨上下,死无葬身之地。” “不。”主事忙摇头道:“是出了一个岔子……白日里,那钦差,还有钦差的随从,就是那个长的年轻,颇为英俊,却极贪吃,还懒洋洋的那个家伙……他们……不在客栈之中……” “什么……”齐志远身躯一震,脸色猛的不好了。 人不在…… 齐志远脸额顿时绷紧了,急急的道:“不是此前叫人盯着了吗?” “问题的关键……就在此……”主事道:“正因为人不在,所以太湖水寨的老虎便留了一个活口,想办法弄出那二人的下落。” “他们去了哪里?” “不……不知,盯着的人说,几个门都盯着了,没有下落,不过……不过……他们猜测,可能……他们自后门溜了。” “被他们察觉了?”齐志远打了个冷颤,眉心拧成了一个川字。 若是对方有防备,那么……就一切都完了。 “可能不是被察觉了。”主事的道:“那客栈的后头连接着秦淮河,秦淮河里有许多的花船……小人白日见那个年轻的,就是那个好吃的……此人目光YIN邪,虽长的面如冠玉,却总是一副游手好闲的样子,看上去,像是纵YU过度的样子,十之八九,他对此……很有几分偏好。可他们毕竟是来此公干,若是大张旗鼓去,多半也怕御史弹劾,老爷,您是知道的……他们……总要避讳一些的,所以……” “查了没有?” “查到了,有一个花船,上头的人说,来了一群古怪的客人,对男人有所偏好,也极舍得花银子,挥金如土,这个钦差,还真是看不出来,白日里冠冕堂皇,内里却不知搂了多少银子……不过……听说他们似乎一开始……想寻男子来,可后来因为客栈起火之后,改变了主意,匆匆寻了地方,登岸而去了。” “看来……他们是察觉到了危险,跑了。”齐志远咬牙切齿,跺脚道:“就算是给我挖地三尺,哪怕是疏通南京诸卫的官军,还有这南京的三教九流,统统都给我明察暗访,非要将这二人……” 他说到此处…… 那老者突然开口了:“为什么要赶尽杀绝呢?” 他这般一说,齐志远诧异的回头:“恩师,不是说好了……” “我们的目的,是坐实魏国公府的谋逆大罪,所以才要诛钦差,现在那钦差,虽然未死,可他的行在被袭,他的随从,几乎死了个干净,这个时候,他就会想,这一伙人,究竟是什么人?” “您的意思是……” “此人死与不死,已经不重要了。现在……我等已稳操胜券,接下来该是魏国公府惶恐不安的时候了,可是……他们现在便是跳进了黄河,也要洗不清了。” 老者顿了顿,又道:“接下来,就该是让人上奏疏的时候……想来用不了多久,这江南,便不会太平了,让陛下见识见识他的社稷不太稳当,也好……” 老者说到此处,嘴角微微弯起,自顾自的笑了。 这老者又呷了口茶。 他的话很低沉,极有力量一般,以至厅堂之中的人,都平静了下来。 此后,他淡定自若的道:“所以……现在当务之急,是让人寻到钦差,不但如此,而且还要妥善的保护起来,我们保护得越妥善,这不恰恰证明,我们才是忠良吗?” 齐志远一听,顿时了然了。 不错……诛钦差的本意,就是嫁祸于人,而现在……嫁祸的目的已是得到了,那么,钦差死与不死,又有什么关系呢? 这样一想,齐志远便定下了神,唇边泛着笑意道:“恩师放心,这明里暗里的,都会去寻钦差的踪迹,这里是南京城,没有我们办不成的事,既然他们是下了花船,这就好办,查一查在哪里下船,再在附近挖地三尺,总会有他们的行踪,他们总需要坐车马……请恩师放心,三日之内,定能寻到钦差,到了那时,恩师亲去拜访,再调官兵将他们重重保护起来,他们对恩师,感激还来不及呢。” 老者微笑道:“不错,孺子可教。” “是了,还有那一个活口……怎么办?” “好办!”老者道:“留着吧,每日拷打,要想尽办法暗示他,拷打他的人,和魏国公府有关,再找一个恰当的时机将他放了。当然……需动真格的,哪怕是打死,也是无碍。” “明白。”齐志远显得振奋,恩师果然就是恩师啊,高瞻远瞩,智谋过人。 ………… 萧敬梗着脖子,被架在了刑具上,此后……看到了对方,拿起了一个钳子。 “你是何人,那钦差逃往了何处?” 萧敬瞪大着眼睛,额头布满了冷汗,吓得脸色惨然,他掌着厂卫,自是知道这世上有太多用刑的手段。 “我瞧你是个宦官,想来是宫中一道来跟着钦差公干的,呵……倒是小瞧了你,你说与不说?你要知道,我们魏国公府在这南京,可是只手遮天,你若是不说……只怕少不得皮肉之苦,知道这钳子有什么用吗?呵……你看,只需在你身上钳下一块块的肉,生生将这肉扯下来,你一次不说,便钳下一块,这可比碎尸万段还要痛苦十倍百倍,你是聪明人,理应知道迟早是要说的……” 那铁钳子,在此人的手里,不断的开合,靠近萧敬。 萧敬吓尿了,哪里还有半分秉笔太监和东厂厂公的风采。 他身子下意识抖了抖,随即闭上了眼睛,鼻子皱起,却咬着牙关,终是吐出了一句话:“不说,咱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给个痛快吧。” 呃啊…… 这不知名的地牢里,顿时传出了连连的惨呼。 ………… “老爷,老爷……” 两日之后。 主事气喘吁吁至齐志远面前。 这几日南京城里人心惶惶。 起初是关于魏国公府的流言。 此后……又传出了朝廷派来的钦差的行辕,竟被贼子们围了,杀了许多人,而钦差生死未知。 这南京已太平了一百多年,消息一出,不少的富户便坐不住了。 魏国公府……莫非当真要反了? 这钦差乃是查魏国公府的,这袭击钦差,是何等大罪,这可是诛灭三族的啊,莫非是钦差查到了一些什么,以至于……魏国公府索性杀人灭口? 于是又听到谣言,说是神策卫和应天卫军马军心动摇。 这一个又一个可怕的消息,似乎预示着什么。 以至于……在此时此刻,许多的富户,竟是开始出城。 有了富户出城,其他的百姓,便更加的坐立不安起来。 兵祸的可怕,哪怕是没有经历过的人,也是心如明镜一般的清楚的。 一旦有人谋反,乱军势必四处劫掠,而朝廷的官军一到,弹压叛乱,而朝廷的军马若是入城……只怕又少不得一番生灵涂炭。 齐志远要的……恰恰就是这个效果。 这满南京城,都认为魏国公府要反了。 南京一乱,整个江南便势必也要陷入混乱之中。 而江南,本就是朝廷最重要的是钱粮赋税之所在,一旦钱粮断绝,且大运河的南段出现乱子,这天下非要乱成一锅粥不可。 要知道,这满天下的钱粮,可都是聚集于南通州,而后押解北上的,整个江南半壁,容不得出一星半点的乱子。 朝廷自是绝不希望南京出任何的问题,可要制衡魏国公府……自是需极力寻常新的力量。 而历来天下各州的叛乱,在以往,都是地方士绅联合起来自保,同时协助朝廷大军进剿。 失去了士绅的支持,这江南,势必要土崩瓦解,即便是朝廷平叛,其损失,也不是朝廷能够接受的。 到了那时…… 齐志远不得不佩服自己恩师的手段高明。 可细细一想,他也能够理解,这么多的土地都要缴纳税赋,西山钱庄的免租,更是令这样的情况雪上加霜,再这样下去,真是将恩师和自己这些人,往死路上逼啊,现在人人生出了反心,要嘛朝廷妥协,为了保住这祖宗的家业,要嘛……就只好奋力一搏了。 “怎么样?”齐志远紧张的看着这主事,他终究还是没有恩师的气度。 主事气喘吁吁的道:“人找到了,找到了,听说钦差得知遇袭之后,立即去了孝陵……” “孝陵……”齐志远一愣,随即明白了,不禁道:“这钦差,倒是有几分眼色,不错,这南京城,眼下最安的地方,恐怕也只有孝陵了,无论是何人,有孝陵卫保护,哪怕是魏国公府反了,一时半会也伤不着他。快,立即去启禀恩师。” 主事却又道:“还有一事,就是那个活口……那个活口……硬气的很,什么也不肯说,昏厥了十数次,已是遍体鳞伤了,太湖的那老虎说,再折腾下去,必死无疑……” “呵……”齐志远不可置否:“一个宦官而已,现在不是计较此人的时候,他开不开口,已经不紧要了。就找个由头,让他逃了吧。” “是。” 齐志远道:“罢了,我需亲自去拜谒恩师一趟才是。” ………… 与此同时,自孝陵卫,已有快马,火速赶往京师。 南京的局势,骤然诡谲起来。 弘治皇帝在此谒见了太祖高皇帝,连续几日都待在享殿之中,看着太祖高皇帝的画像,不发一言。 等到他终于自享殿中出来。 孝陵卫指挥便在外头默默等候。 知道弘治皇帝身份的,也只有这指挥了。 至于其他人,一概只知他乃是钦差。 弘治皇帝只淡淡的看了指挥一眼,平静的道:“朕的旨意,已经发出了吧。” 这指挥连忙道:“陛下,卑下用最信得过的人,快马加鞭送了出去,想来不日就会抵达京师。” 弘治皇帝颔首,转而道:“齐国公在何处,这几日都在忙碌什么?” “在修书。”指挥道:“每日躲在房中,修了许多书信,卑下代着,给他送了许多书信出去。” 弘治皇帝皱眉,这家伙……还真是一刻都不清闲啊,修这么多的书,也不怕被人察觉到自己的身份。 “这书信送去哪里的?” “有一封,是给西山驻南京钱庄的分掌柜,还有快马送西山的,是一个叫王金元的人……” 弘治皇帝只摇摇头:“噢,知道了。” 指挥便恭恭敬敬的垂立一旁,静候弘治皇帝新的吩咐。 这指挥得知上这紫金山的竟是天子,心里既是惶恐,又是激动。 可随即……他便意识到,自己人生之中,最关键的时刻来了。 此时,格外的殷勤,不但加紧了孝陵的防卫,同时每日侍驾左右。 ………… 弘治皇帝来到方继藩的卧房。 这是一处孝陵的配殿,本是用来给祭祀的大臣们用来歇息的。 方继藩连忙起身迎驾,弘治皇帝摆摆手,随即踱步至方继藩的书案,这书案上,密密麻麻的都是书信,许多都是墨迹未干。 弘治皇帝经历了此事之后,整个人变得内敛了许多,他看了一眼案头,道:“继藩在做什么?” “儿臣见南京的风水好,想多购置一些土地,以备不时之所需。” 这个时候……他还有闲心干这个? 很快,弘治皇帝就明白了点什么了,不禁哭笑不得的道:“有利可图?” 这么多年了,弘治皇帝怎么看不出这家伙那份闲不住的心? 方继藩顿了一下,倒是不敢隐瞒,笑了笑道:“儿臣听说……南京内外,土地和宅邸的价格暴跌了……” 呼…… 弘治皇帝双眸微微张大了一些,心里便咯噔了一下。 可似乎又觉得……好像在这个时候,表现得欣喜,实在是有违人性。 于是……面上依旧紧绷着,深吸一口气,才道:“多买一些……朕也要。” 方继藩一脸兴致勃勃的样子道:“吾皇圣明啊,陛下在百忙之中,尚能关心土地,仁义之心,千古未有也,陛下打算要多少?” 弘治皇帝便道:“你尽管收,朕取一半。” 方继藩翘起了大拇指:“陛下在这个时候,还能分利于臣下,儿臣感激涕零,呜呼……”今天出去办点事,回来晚了,好困,睡一会儿起来写。 《明朝败家子》晚点更新,会有。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明朝败家子》笔趣读文字更新,牢记网址:..co 方继藩这一番话,完是肺腑之词。 别看他平日疯疯癫癫的样子,可事儿还是懂的,在正事跟前,他也从不含糊。 这天底下,他谁都不放眼里,可这一切的前提是,得把弘治皇帝好好的哄着。 说实话,若是陛下不占一半的好处,他方继藩还不敢放手去干呢。 可现在好了,有了依仗,便是天大的买卖,方继藩也敢干了。 弘治皇帝见方继藩露出喜滋滋的样子,这喜悦发自内心,心里也暗暗点头。 看看继藩吧,就是这么简单真诚,朕分他的利,他能高兴的像是过年一样。 再念及许多的入朝为官之人,却不知多少,都曾在这十里秦淮留下佳话,绫罗绸缎,千金买笑,仆从如云。崇文殿里,却最爱大谈奢简之道,开口便是与民争利,现在才明白,与民争利的恰恰是这些人。 他们用最苛刻的眼光,去检验别人,可对待自己,却又是另一种标准。 弘治皇帝虽是觉得欣慰,却不由看向方继藩道:“在这孝陵,继藩除了想到经济之道外,没有其他的感悟?” 方继藩的脸不由自主的抽了抽,好吧,他实在没想到别的,只知道有人想要作死,想到自己可能发财的机会来了。 江南的富户们,家底更厚实一些……因而抵御经济危机的能力更强。 这也是为何北方的地主老财们,土地和田产几乎落入了钱庄之手,而江南的土地落入钱庄的却并不多。 可现在……不正是大好时机? 太平盛世时,人们乐于握有土地,因为土地就是根本,而一旦出现了混乱时,这土地,反而成了累赘和负担了。 方继藩见弘治皇帝和颜悦色的看着自己,自然不会给弘治皇帝扫兴,便毫不犹豫的回答道:“陛下,儿臣来了孝陵,心里便念及了太祖高皇帝,太祖高皇帝创业维艰,崛起布衣,纬武经文,武定祸乱,文致太平。想他创下这千秋功业,驱逐鞑虏,恢复山河,而今归葬于此,虽百五十年之久,依旧能恩荫子孙,儿臣……感慨万千。” 弘治皇帝眼露兴致,不由道:“有何感慨?” 方继藩一脸真挚的道:“都说君子之泽,五世而斩,自太祖高皇帝而今,而至陛下,已经六世。陛下奋太祖高皇帝余烈,推行新政,其心思,与太祖高皇帝当初治天下的心思,何其相似,所为的,不也是能定下乾坤,打造一个清平世界,恩荫子孙吗?” “可是,陛下今日来这孝陵,却是因为……贼子们用心险恶,居然敢有弑杀陛下的心思。这百五十年来,历代天子优待了士人,给予士绅们免取税赋,也极力提拔他们入朝为官,想来,当初太祖高皇帝,定下这些优待士人的规矩,是希望,他们能够为朝廷所用,协助朝廷定国安邦,惠及百姓。到了陛下登基之后,优渥更胜从前。可是结果如何呢?结果自太祖高皇帝到现在,百姓们的生活,竟没有得到改善,依旧是赤贫遍地,是无数人失去土地,成为流民,遇到了灾年,还是如从前那般,破家荡产,卖儿鬻女。儿臣甚至……还听闻了人相食的传闻。陛下……百姓们从太祖高皇帝开始,非但境遇没有得到改善,反而更加的恶劣了。” 弘治皇帝听到此处,默然无语,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方继藩则又道:“于是在这江南,这寻常的百姓,失去了土地,争相能够进入朱门,更名改名,寄望于卖之为奴,可更多人,想要攀附朱门而不可得,想为人奴仆,有所依靠,竟也无所得。陛下是私访过民间的,自是知道民生的艰辛。儿臣就在想,我大明列祖列宗,若知这天下的财富,为人所窃取,可天下之民怨,却是聚之于朝廷,聚之于陛下,那么……敢问,他们在天有灵,会如何想象呢?” 方继藩看着弘治皇帝略略皱眉的样子,口里接着道:“陛下,重用士人的初衷,本是为了安天下,要安天下,便是百姓们衣食有所着落,这天下,有人的土地多一些,那么流民就多几个,百姓们的怨恨,自也就多几分。此前优待他们的初衷,到现在,非但没有实现,反而使情况愈演愈烈,到了刻不容缓的地步。陛下只稍一对待他们苛刻,他们便横行无忌,无所顾忌,先想要谋刺儿臣,次而竟是想要杀死钦差,更是妄图诬告魏国公府,逼反魏国公,这种种罪孽,罄竹难书。儿臣这些日子,在孝陵里,心里难受的很……” 方继藩很努力的做出很难受的表情,可眼里的喜悦,还有即将大肆收购土地的好心情,终究有些掩饰不住。 弘治皇帝这时,目光一阖:“若卿是朕,当如何?” 方继藩就忙摇头:“儿臣不敢,儿臣不敢,儿臣怎么敢是陛下呢,何况儿臣更不敢妄自猜测陛下的心思。不过……儿臣若是斗胆,妄自猜测的话,若太祖高皇帝在世,绝不会容许这些乱臣贼子,为祸天下,非要将其诛杀干净不可。” 方继藩身上,终究显露出了戾气。 或许是来到这个世界,见多了人间险恶,内心深处,依旧还是摆脱不了从前那个败家子的暴戾之气的缘故。 弘治皇帝脸色沉重起来,顿了一下,他平静的道:“朕知道了。” 弘治皇帝却又道:“朕昨日得一梦,梦见了太祖高皇帝,他对朕说了一些话,与卿所言,不谋而合。” 方继藩:“……” 方继藩觉得弘治皇帝在糊弄自己。 太祖高皇帝还真会托梦?这不可能啊,若是会托梦,我在这孝陵,第一个要砍死的,还不是我方继藩? 呃,怎么好像……陛下借托梦……想要搞什么的样子? 弘治皇帝随即松了口气,转而道:“朕已敕命英国公张英,急调人马,以祭孝陵的名义,火速来此,不日……即将抵达……” “陛下圣明。”方继藩干笑道。 ………… 又过两日。 这紫金山下,却来了人。 弘治皇帝不免疑惑,命孝陵卫下去将人接了上来。 来者,乃是左副都御史曹元。 左副都御史驻扎在南京,乃是南京御史之首,负责监督南京诸官,因为其有弹劾大权,在这江南半壁,几乎无人敢惹。 方继藩听说这曹元抵达,心里倒是觉得有趣。 这个人,他还真有些印象。 曹元这个人,在历史上,可是在朱厚照登基之后,勾结刘瑾的,因为得到了刘瑾的保荐,此后拜为吏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位极人臣。 当然,这个人当初,还有巡抚甘肃的经历,在巡抚甘肃的时候,因为朱厚照喜爱老虎和豹子,派了宦官前往关外寻觅虎豹,而当时,关外还有鞑靼人,曹元害怕因为如此,而恶化与鞑靼人的关系,引发边衅,于是上书请止。 当然……到如今,弘治皇帝还在,朱厚照尚未登基,曹元自然而然,人生轨迹也发生了变化。 他气喘吁吁的带着诸官上了山。 弘治皇帝依旧是一身布衣,端坐在配殿之中,等着曹元领着诸官来。 甫一见面,大家相互的打量,弘治皇帝面前的曹元,是个面善的老者,他忙是给弘治皇帝见了礼:“钦使受惊,南京上下,无不为之震惊,万万想不到,贼子竟是如此包藏祸心,胆大包天,老夫忝为左副都御史,已是下了条子,责令严查,钦使身子无恙吧。” 他关切的看着弘治皇帝,一副为弘治皇帝担心的样子。 现在张懋的大军未到,这南京城中,敌我不分,弘治皇帝倒是乐于继续做他的钦使。 弘治皇帝道:“曹公多虑了,此番有惊无险,并无大碍。” 曹元却见弘治皇帝没有对他行礼,心里倒是嘀咕起来。 按理来说,眼前这个人,固然是钦差,所以自己必须先行礼,可钦差毕竟只是翰林的身份,而自己是左副都御史,位高权重,这个时候,对方才该向自己行礼才是。 可对方只端坐不动,有失礼数。 不过细细想来,这个钦差,定是受了惊吓,他不过是个没见过世面的翰林而已,现如今,遭了这么一次罪,便六神无主,倒也是情有可原。 于是……曹元微笑道:“无事便好,无事便好,出了这样的大事,这非老夫所乐见,现在能见钦使无碍,老夫也就放心了。” 于是落座,有人斟茶来,曹元便凝视着弘治皇帝:“敢问钦使,是否查出了什么蛛丝马迹,否则……何以会惹来这杀身之祸?” 弘治皇帝只道:“一切来的突然,本官至今想起,还是心有余悸,至于查到了什么……却不便说。” “对,对。”曹元又爽朗大笑起来,他很有气度,温和有礼:“这是当然的,毕竟涉及到的,乃是钦案嘛。朝廷委钦使来金陵,定是钦使精明强干的缘故。不过……老夫有一番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 昨天第二更送到。 弘治皇帝看着这曹元。 此人乃是成化年间的进士,弘治皇帝对于此人,颇有几分的印象。 当然……这个印象,也只限于奏报之中而已。 见这曹元有话要说,口气之中,别有意味,弘治皇帝便四顾左右,其他人都识趣的退下。 只方继藩厚着脸皮,一动不动。 曹元抬头看了方继藩一眼,又看了弘治皇帝一眼。 弘治皇帝却是面无表情,于是曹元心里有底了,眼前这个年轻人,定是钦差所信得过的人。 曹元便道:“钦差有没有想过,谋刺之人,是谁?” 弘治皇帝平静道:“这却不知,怎么,曹公已知道谁是真凶。” 曹元笑了:“老夫哪里知道……” 他觉得弘治皇帝气度非凡,似曾相识,可到底在哪里相识,却没印象。 毕竟到了他这个程度的人,每日所需面见的人实在太多,可谓是阅人无数,于是想了想,打消了念头,却是凝重的道:“魏国公府这些年来,打制了许多兵器,不知钦使,是否有耳闻?” 弘治皇帝道:“可我听说,这都是祭器,翰林院里,是有存档的。早年的时候,魏国公便上书朝廷,陛下也恩准了。” 勋贵的家族,以耀武扬威为荣,几乎大明的公候,都会在生前,打造兵器,而后入葬,这魏国公乃是中山王徐达之后,这更是徐家的传统,因而……在打造兵器之前,都会先上书朝廷,皇帝恩准之后,再为之准备。 “可是钦使难道就不觉得这其中,有些问题吗?” 弘治皇帝摇头:“本官没有真凭实据,绝不无端猜测。” 这一下子,却令曹元的脸色一沉,他眯着眼,似乎也开始揣测起了这个钦使的性情来。 想了想,曹元又微笑道:“这么说来,钦使在南京,一无所获?” 弘治皇帝道:“倒也不尽然,查是查到了一些东西。” 曹元道:“不知是何物?” 弘治皇帝气定神闲:“这个……不可说!” 曹元觉得心口堵得慌。 本来以为……这一次智珠在握,这魏国公府肯定脱不开关系,谁晓得面前所遇到的钦差,居然是个榆木脑袋,什么事都是没有真凭实据,不敢无端猜测,又或者,不能说! 他于是捧着茶,轻饮一口,道:“正是,正是,还是不要说的好,老夫之所以询问,是因为老夫乃是左副都御史,纠劾江南诸官,职责所在,还请钦使见谅。除此之外,现在外头流言纷纷,钦使是否知道……现如今,南京上下,已是人心惶惶,人们都说,魏国公府要反,这魏国公府,盘踞南京,根深蒂固,一旦作乱,非同小可。而钦使来这南京,便遭了暗算,想要刺杀钦使的人是谁?是谁,敢刺杀钦使,又是谁,能调拨这么多的人手,他们想要掩盖什么,这一切……令人深思,难道钦使……就一丁点都不担忧吗?” 弘治皇帝只听着他的话,面上却是带着笑容:“本官已说过,这是钦案,本官奉旨而来,至于案情如何,却需谨守着机密,此事,本官不想细谈。” 说到了这个份上,没想到钦使的口风,居然还如此之紧。 这一下子的,令曹元警惕起来。 他眯着眼,凝视着弘治皇帝,却突然意味深长的道:“那好,就不谈这个,钦使乃是山东济南府泰安州人?的授业恩师,可是山东的孔念先生?此人老夫颇有耳闻,虽是素未谋面,却和他也有一些渊源。” 弘治皇帝心里不禁想,想不到,连这底细,竟都被他打探了。 弘治皇帝敷衍道:“自进京做官之后,虽偶尔修书,却已许久不见先生,这些年来,日渐生疏了。” “师生之谊,怎可生疏呢?”曹元笑容可掬的道:“孔先生,虽是在野,可是料来对钦使的前途,很是放在心上,毕竟是他的得意门生。我见钦使,全身上下,都有浩然之气,可是为何,迄今为止,还是翰林院侍读呢?” 弘治皇帝已开始不知他葫芦里到底卖了什么药了。 “说到底,无非是当今朝廷,豺狼当道,以至贤良之才,竟是晋升无望,老夫虽在南京,却也知道,现如今,平步青云的,多是那西山出来的,反是我等正途出身,竟是敬陪末座,说来羞愧。想来也是,那吏部尚书之位,不就在西山的大弟子欧阳志手里吗?他要任用自己的人,谁也不能奈何。不过……吏部右侍郎吴忠,老夫倒是有一些交情,钦使此番回京,若是走吴忠的门路,或可趁今日钦命之功,借此平步青云,不妨如此,老夫这便修书一封,给那吴侍郎,吴侍郎看我薄面,想来定会对钦使有所关注。” 弘治皇帝心里猛地震怒。 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结党营私? 又或者是,借此利诱自己? 弘治皇帝不禁想,倘若真正的钦使来了,不知在这曹元的诱惑之下,是否会就范? 弘治皇帝摆出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略带冷淡的道:“这事关吏治,自有吏部秉公而断,倒是不敢有劳曹公。” 曹元听到此处,心里已是震怒。 说实话,区区一个翰林侍读,在他眼里,早不算什么了。 之所以对眼前人忌惮,不过是因为对方钦使的身份。 谁知道此人在遇刺之后,竟还油盐不吃,且态度不明了。 可是现在箭在弦上,南京诸官已是上奏,借了这钦差遇刺,大做文章,暗指魏国公府谋反,因而行刺钦差。若是这钦差不松口,此前所做的,岂不是白费了功夫? 这好话说尽,又是提起了对方的恩师,又表示了将来可以给他一个前程,哪里晓得,对方依旧如此,眼前这个人……实是愚钝,不开窍得很! 曹元顿时变得不客气起来:“宦海浮沉,谁知道明日的荣辱呢,今日钦使贵为钦差,奉皇帝命,固然是威风,可回了京师,缴了旨意,还是侍读。那吏部吴侍郎,既可将人提拔起来,可若是惹恼了他,想要借京察之风,贬黜掉某官,也是常有的事。何况,老夫乃左副都御史,虽掌的不过是江南言路,可在都察院之中,却也有几分人脉,倘若有人在此时,弹劾钦使,这于钦使的官声,只怕有碍吧。” 弘治皇帝心里更怒。 这话,已是赤裸裸的威胁了。 堂堂朝廷的钦使,居然……居然…… 他无法想象,这清平世界,到底藏了多少的污垢。 却见曹元踌躇满志的看着自己。 弘治皇帝登时气得脸通红,咬紧了牙关。 弘治皇帝的反应,没有超出曹元的意料之外。 似这样在翰林院里待了大半辈子的翰林,还是没见过多少世面,竟是到了这个年龄,还带着‘孩子气’。 这在曹元看来,却是再正常的现象,人都有YU望,自己先拉后打,不怕眼前这人不就范。 何况,他早打听过,这钦使……其实也受西山之害,屡屡升迁,都被西山的弟子捷足先登,只是有的人,愚钝一些,不敲打一二,不晓得厉害罢了。 此时,弘治皇帝豁然而起,不客气道:“大胆,威胁本官?” 曹元看着这个愤怒的老侍读,笑了,好整以暇的抱着茶盏,呷了口茶,却是慢条斯理道:“老夫忝为左副都御史,岂会威胁钦使?不过……话又说回来,老夫威胁,又如何?道理,老夫已和说透了,这世间的事,很简单,不过如那秦淮河水一般,浩浩荡荡,顺者昌,逆者亡而已。钦使若非钦命而来,不过区区一介侍读,老夫威胁如何,老夫作践,又如何?” 弘治皇帝脸色惨然。 他第一次尝试到的是不公的滋味。 这等滋味……让他心里像堵了一口大石。 他身躯颤抖,偏偏,他第一次经历这样的事,口里正待脱口而出:“朕……” 朕自刚出口。 却见那曹元面上稍稍露出一丝诧异之色,却在此时,一旁的方继藩猛地上前,握拳,狠狠一拳砸下。 曹元万万料不到,这个时候……边上这个不太引人注意的年轻人,居然如此放肆。 他口里同时发出厉喝:“狗一样的东西,尔何人,胆敢在老夫面前放肆,可知道老夫……” 啪…… 曹元的警告,没有让方继藩停止。 一拳砸下,夹带着劲风。 拳未至,风已至。 曹元错愕,他似乎感觉到,事态已经失去了自己的掌控。 眼前区区一个钦差的副手,居然有如此的斗胆。 拳到了,正中眼窝。 啪的一声……曹元顿感自己的眼窝处,竟是传来撕心裂肺的剧痛。 他龇牙,下意识的捂着自己的眼睛,坐在椅上的身子,却受力而倾倒,随即,整个人翻仰倒地。 咚…… 人与座椅,一通到底,灰尘扬起。 方继藩面露杀机,咬牙切齿:“这狗一样的东西,可知道我是谁?也配这样和我说话?” ………………………… 今日第一章送到,还有……十二点前会送到。求一点月票。 () 君子役物,以道御术;知行合一,内圣外王!方继藩怒了。 可以羞辱我方继藩,但是不能羞辱皇上。 我方继藩,往后还需靠皇上混饭吃! 这一拳,用尽了气力。 曹元年纪老迈,哪里吃的消,眼里迸出血迹来,透着他捂着眼的手指指缝,涓涓流出。 他发出啊的一声惨叫。 弘治皇帝先是震惊,方继藩的‘暴行’,他也没有预料。 可随即…… 他那本是怒不可遏的脸上,却是不禁快意起来。 居然……很舒服。 曹元胡乱的道:“你们……你们……死定了,你们可知道……老夫贵为从二品……老夫……乃……” 弘治皇帝听到此,勃然大怒。 此人……恶贯满盈,居然还敢自称自己是朝廷命官。 朕有这样的朝廷命官,真是耻辱啊。 弘治皇帝狂怒。 只是……盛怒之后,又听这曹元咒骂,弘治皇帝脸色却是异常的平静了下来。 他看了方继藩一眼。 而恰在此时,方继藩也朝弘治皇帝看来。 耳边,是曹元继续咒骂:“你们……你们定要死无葬身之地,老夫……等着,哈哈……殴打大臣,万死之罪!” 翁婿二人,目光已是触碰。 方继藩本欲继续动手,他脾气很不好,自从不能做方继藩,这些日子所遇的事,都令他憋屈。还是做方继藩好啊,想打谁就打谁,走在大街上,都没人敢看自己,你瞅啥? 只是……方继藩从弘治皇帝眼中所捕捉的,却是一种奇怪的东西。 陛下……似乎有点儿不同。 这是方继藩在弘治皇帝眼里,从未见过的表情。 却见面无表情的弘治皇帝,眼中亦无光彩。 他格外的冷静,极沉默的上前。 他的腰间,佩剑。 身为天子,自是不需佩剑。 只是在这孝陵,去见太祖高皇帝时,这剑作为礼器,佩戴在身,这是弘治皇帝告祭太祖高皇帝英灵时,是想要告诉那布衣起兵,横扫天下的太祖高皇帝,作儿孙的,除了靠礼孝治天下的同时,没有忘记为天子者,当提三尺剑,威慑八荒。 弘治皇帝用一种极不习惯的手势,握住了腰间的剑柄。 剑柄金丝缠绕,镶嵌宝石,入手温润如玉。 他继续上前踏步,捂着眼睛的曹元背靠着他,扑倒在地,一手捂着眼睛,依旧咒骂不绝。 而弘治皇帝,悄然站在他的身后。 弘治皇帝身上带着沉默的力量。 他眼睛,始终平静。 仿佛只在这一刹那,无数的念头在他的脑海,纷沓而至于。 刹那间。 弘治皇帝拔剑。 “大丈夫不可怒而杀人!” 弘治皇帝突然道。 铿锵一声…… 剑出。 长剑锋芒闪烁,配殿的烛火之下,烛光映射,散出光华。 他试图在讲道理。 人不能被自己的情绪所左右。 不能因为愤怒而去杀死别人。 杀人是不对的。 尤其是人情绪失控之时,定要绝对的控制自己,否则……一旦滥杀,人死不能复生,当自己冷静下来,便是后悔,也已来不及了。 人的权力越大,地位越高,便更该控制自己。 如若不然,那么……它给天下带来的,将来巨大的灾难。 说罢…… 弘治皇帝正色道:“继藩,这句话,你记住了吗?” 方继藩身躯一震,似被王气所摄,忙道:“记住了!” “很好!” 弘治皇帝面上平静,举剑。 剑带风,似有龙吟。 曹元似察觉到了什么,于是忙顾不得其他,回头。 他的一只眼睛,已是青肿,鲜血淋漓,而另一只眼睛,努力的睁开,与此同时,这只眼睛的瞳孔收缩,在这瞳孔的倒影里,他看到了剑锋迎面而来。 曹元倒吸一口凉气,张口欲言。 他似是想求饶。 可是…… 那破空的剑锋,却已劈开了虚空,在弘治皇帝挺身之下,如毒蛇出洞。 嗤…… 锋利的长剑,刺破曹元的咽喉。 剑尖自后颈贯穿而出。 后颈之处,伴随着剑尖同出的,乃是泊泊鲜血…… 弘治皇帝眼眸正视曹元的眼睛。 曹元的眼睛,从更大的恐慌和错愕之中,又变成了绝望,最终……这一只眼睛,变得无神起来。 他身体抽搐。 口张大,想要呼吸。 可一剑穿喉之后,呼吸禁绝,于是,嘴张大的更大,身子不断的颤抖。 最终……口里喷出血,溅在弘治皇帝身上。 弘治皇帝拔剑。 浑身紧绷颤抖的曹元,在下一刻,随着血箭自喉头喷出,整个人,瞬间成了死物,再无声息,趴在在血泊之中。 弘治皇帝呼吸均匀,面上,依旧没有表情,甚至……他的眼神,是温和的。 而方继藩在一旁,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卧槽…… 他一下明白了。 陛下就是陛下,杀人还不忘教诲自己。 果然……不愧是自己的岳父,是真命天子。 既然……大丈夫不可怒而杀人,君子应当学会控制自己的情绪。 那么同样的道理。 如果你控制了自己的情绪,压制住了自己的愤怒,那么……就可以杀人了。 因为……既然自己没有被情绪所左右,依旧还觉得,这个人应该杀,那么……杀便杀了。 杀之无悔。 陛下英明啊。 弘治皇帝收剑回鞘,忍着喉头处似要涌出来的不适感,除此之外,似乎一身轻松。 他将剑回鞘,咋没有看地上的曹元一眼。 这一切……从开始到现在,其实不过是骤然之间。 此时……外头的人听到了动静,纷纷冲了进来。 人们看着倒在血泊之中的曹元,再看看浑身血淋淋的弘治皇帝。 这随来的南京诸官,顿时身躯颤抖,他们脸色惨然,两腿发软。 “杀……杀人了……” “钦差杀了曹公,钦差杀了曹公……” 人们拼着勇气,抬起头来,看向弘治皇帝。 弘治皇帝面若常色,握剑不语。 紧接着,这南京诸官,忍住几乎要作呕的血腥,转瞬之间,鸟兽作散,逃了个干净。 逃时还不忘大叫:“钦差杀人,孝陵杀人了!” …… 留下的,乃是孝陵卫指挥。 指挥诧异的看着弘治皇帝。 他万万想不到……陛下居然…… 此时,弘治皇帝已旋身,轻描淡写的看了方继藩一眼:“继藩啊。” “在。”方继藩忙行礼。 弘治皇帝道:“朕教授你的话,要三思,行事不可鲁莽,要谨慎甚微,三省吾身者,方为君子。” 方继藩拜下:“儿臣谨遵教诲。” 弘治皇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血衣,却又道:“来人,枭其首级,祭祀太祖太宗吧,还有……朕要沐浴更衣,速去准备。” 他连带着剑鞘,一并解下,哐当一下,随意丢弃于地, 他的样子,面上没有激动也无悔意,而是带着寂寞。 ………… 第三章送到,求月票。 () 钦差杀人了,这是何其震撼的消息。 诸官下了紫金山,便立马将这惊天的消息传至南京城内外。 这不只是杀人,这杀的,更是左副都御史,朝廷从二品大员。 更不必提,杀人的地点,乃是在孝陵。 这里头,无论是哪一条罪状,都可谓是十恶不赦之罪。 “老爷……老爷……” 齐志远的府邸,已是炸成了一锅粥。 此时,那主事气喘吁吁而来,额头布满冷汗,脸色凝重,到了齐志远面前,拜倒在地。 这齐志远,正在后院的亭中听曲,正听到兴头处,听到这道煞风景的声音,不甚高兴的皱了皱眉,疑惑的看了这主事一眼,于是挥手,命这几个戏子退下。 “又发生了何事?” 因为搅了兴致,齐志远显得脾气很糟糕。 主事哭丧着脸道:“老爷,今日曹公带人登紫金山,谒钦差,却不知发生了什么冲突,那钦差突然暴起……暴起……杀了曹公……曹公他……他……死了……” 齐志远猛的身躯一震,面上尽是骇然。 这曹元,乃是他的恩师……虽然这恩师之名,更像是攀附的关系……可没了这曹元,不啻是齐家失去了一个大靠山。 “恩师……他死了?” 齐志远说话的语气都有点飘,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 “为何会发生冲突?” 主事惊慌的道:“不……不知。” “这怎么可能,恩师一向处事谨慎,怎么可能与他一个钦使发生冲突?这个钦使的底细,早就摸透了的。除非……除非……” 说到这里,齐志远如遭雷击一般,突然身躯一震:“除非有一种可能……那便是……便是……这钦差,当真查到了什么,查到了魏国公谋反,根本是子虚乌有。甚至查到了……查到了刺杀他的人,和我们有关。” 齐志远眼前一黑,差点要昏厥过去,好不容易的硬撑着清醒! 若是如此,那么就是诛族大罪啊。 可问题在于,他们的计划,如此的缜密,又怎么可能会让钦差看出点什么呢? 可此时,齐志远已经来不及去细究漏洞了。 现在是……大祸临头了。 齐志远铁青着脸色,背着手,疯了一般的来回踱步,急的如热锅蚂蚁,良久,突然抬头道:“接下来,这钦差定会上奏朝廷,而魏国公府,也定会反击。到了那时,便是我等死无葬身之地之时。还有那西山的方继藩,此人……最是睚眦必报,此次,虽是尽力的避免牵连他,可恩师在世时,最忌惮的便是此人,谁晓得,此人会不会借此机会踏上一脚。” 他自言自语似的说着,而后猛地眼眸一张,道:“现在唯一庆幸的就是……就是……那钦差杀了恩师……哈哈……” 他的情绪,大起大落,大悲大喜,突然想到曹元被杀,转瞬之间,又狂喜起来:“幸得这钦差没有沉得住气,将恩师杀了。恩师是什么人,是左副都御史,他这一死,可谓是死的不明不白,国朝从未有过,钦差杀这样从二品大员的先例,他若是沉住了气,搜罗了证据,奏疏一上,我等必死。可现在他杀了恩师,这钦差,转眼之间,成了罪囚,一个罪囚的话,有人相信吗?他说的每一句话,在朝廷看来,都不过是自保而已,所以……现在当务之急,是立即……立即发动人,弹劾这钦差,要让天下人知道,此人乃是挟私愤杀人,说此人来了南京,贪财好色,恩师为人清正,自是不容他如此,他大怒之下,杀人。” “甚至……可以说他勾结了魏国公府,对,他勾结了魏国公府……恩师若不死,我等必死,而现在恩师一死,死者为大,自是我等想说什么便是什么。” 齐志远终于定下神来。 在这生死攸关的一线之间,他显得格外的冷静:“现在当务之急,是首先传出流言去,此事好办。其二,钦差固然奉有皇命,可妄杀左副都御史,且还在孝陵杀人,十恶不赦,应请刑部的人,立即捉拿。” “只是这钦差还在孝陵……” 齐志远一愣。 人在孝陵,这就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毕竟……这孝陵乃是太祖高皇帝的陵寝,谁敢进去拿人。 “那就要做出姿态来,请兵部的人,调些许人马,在山下预备拿人,如此大事,南京六部,岂能坐视不理?他是钦差,固然不能羞辱他,可无论如何,也要将他监看起来,切切不可让他逃了。” “这南京六部,铁板一块,水不进,恩师之死,定会引发南京六部震动,这些年来,谁没有受他的恩惠。何况……又有多少人,牵连进了此事,他们想活,只能破釜沉舟了。” 想好一连串的安排,齐志远彻底定了神。 眼下,只好破釜沉舟了。 ………… 南京城里,已是彻底的乱成了一锅粥。 连左副都御史尚且被诛,可见局面,已开始日渐失去了控制。 而各种叛乱的传言,更是不绝于耳。 一队士兵,似乎已奔赴紫金山。 南京兵部尚书亲自下的调令,除此之外,应天府衙门也开始有所反应。 那左副都御史曹元的官声不错,现在被杀,让这南京,彻底的混乱了起来。 春暖鸭先知,现在的土地,本就越发的不值钱,再加上可以预见的兵灾,这江南土地的价格,又是一次新的暴跌。 哪怕是那热闹的秦淮河,竟也渐渐的冷清了许多。 南京六部部堂,俱都震怒。 一个钦差,本是来查一桩钦案的,固然是代表了天子,可其实,却不过是个区区翰林而已,居然敢如此的胆大妄为,简直就是无法无天。 因而,弹劾奏疏如雪片一般的送出。 各部虽是张挂了安民的告示。 可实际上,内心更慌张的,恰恰是各部的堂官们。 而此时,西山钱庄驻南京的分部,已开始有所动作。 大量的资金,开始在南京汇聚,紧接着,以南直隶为中心,开始扩散。 王金元是来的最急的。 无论是发生了什么,对他而言,都无所谓。 哪怕是少爷在哪里,他也不关注。 他得了书信之后,快马加鞭的赶到了此。 于是……开始亲自坐镇南京钱庄。 王金元一到,南京这边上下人等,顿时有了底气。 王金元开始搜索关于南京以及江南的舆情。 十数个本地分号的掌柜,个个束手而立。 人们用敬佩的眼神,看着王金元。 在方继藩面前,王金元就是一个彻底的沙包。 可是……王金元之所以甘之如饴,正是因为……只有自家的少爷,才可让自己实现人生的价值。 除了少爷面前,这天下哪一个商贾,还有这西山体系内的上下人等,不是视自己为鼎鼎有名的大人物? 甚至可以说,他跺一跺,这天下便要颤一颤。 王金元很享受这样的感觉。 当然,他依旧是表现得十分冷静,只一副淡漠的样子,不断的翻阅着时价以及各地牙行里的讯息。 良久…… 王金元道:“还不够……这价格……尚且只下跌了七成,七成虽是不少了,却远没有达到预期。可见这江南的富户以及大士绅们,财力还是雄厚的,还远没有让他们到资金紧张,不得不抛售土地的地步……这些人大多朝中有人为官,他们心心念念的,还是土地……不打破这个,一旦开始抄底,那么势必引发价格的上涨,到时,反而稳住了行情。” 江南的世家大族,确实非同一般,他们的家底,远比其他地方的士绅要浑厚的多。 正因为如此,所以他们才可无视短期的涨跌。 甚至……出于对土地的热爱,他们宁愿从其他地方挪用金银,补贴土地的损失。 只要这些人……依旧还咬着牙不肯抛售,那么……江南这里士绅的根基,就极难动摇。 众掌柜们,犹如当头被王金元泼了一盆冷水,内心的炙热,顿时被浇灭了。 王金元又微笑道:“当然,这并非是不能打破的。眼下的当务之急,是迅速的击穿他们的心理,先要动摇他们的信心……这其次,便是要想尽办法,断绝他们其他的资金。” “江南的土地,收益颇高,且经济产物不少,这也是他们有恃无恐的原因。其中……尤以江南这十数个家族,掌握的土地最多……这些人动摇,那么……便可水到渠成了。” 王金元轻描淡写的取出了一份名录。 紧接着,将名录给分号的掌柜们传阅。 这些小掌柜们看了,顿时心惊肉跳。 卧槽……原来王大掌柜,早就将江南的底细摸清楚了,这真是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啊。 这十数个家族,在这江南,俱都如雷贯耳,出自官宦之家,家业极大,不但拥有数不清的土地,更不知有多少的奴仆,他们在朝中,看上去不起眼,可若有人去深挖他们的实力,足够让人咋舌。 只见王金元一脸认真的道:“这为首的……便是南直隶齐家,这齐志远……诸位可有人认得吗?” .630shu.co,最快更新明朝败家子最新章节! 一说到齐志远,许多的小掌柜便跃跃欲试起来。 西山建业南京分号掌柜道:“这齐家在南直隶,拥有大量的田产,在他的祖先,累世为官,正因如此,所以许多人前来投献土地,齐家的土地,自然就越来越多……说是南直隶第一高门,也不为过。” 投献土地…… 这一个词儿,一丁点都不新鲜,在其他地方,这样的事并不多。 可是在江南,却是常有的事。 毕竟江南出才子,有功名者极多,因为有功名,不但能做官,还能免税。 虽然……超出的土地面积,按理来说是需要纳税的,可问题在于,能做官和有功名的人家,又往往在本地有着极大的声望,说白了,他们是望族,便连父母官都要仰仗他们。 这样的人……他们想要瞒报土地,想要得到免粮税的特权,还不是轻而易举? 于是乎……这朝廷最大的粮税来源地,整个江南,这沉重的赋税,非但没有加在似齐家这也的望族身上,反而是那些本就没有多少土地的小民身上。 小民的土地,不但劣等,殷实的,不过数十亩,贫贱的,更惨,只有三五亩,连饭都吃不上了,还缴的起如此沉重的税赋吗? 于是……有人开了先河,自文皇帝开始,就开始有一些百姓,索性将自己的地契,送到似齐家这样的高门手里,这地……索性不要了,反正留着土地,也是饿肚子,而这地若是到了齐家的名下,便能免缴税赋,如此一来,等于是土地给了齐家,自己为齐家耕种,成为佃户,当然……齐家往往会对投献土地的人,给予一些恩惠,譬如,减免一些恩惠。 他们平白无故,就仗着身上的功名,便轻而易举的,获得土地。 不花分文,土地越来越多,自然家势也就水涨船高,于是……更多人来投献,齐家渐渐变得开始成为首屈一指的豪门,几乎已可以和南京六部公卿们平起平坐,他们结交的,无一不是三品以上的大员,府中子女的姻亲,不是尚书便是侍郎,至于他们手里,到底藏匿了多少土地,又让多少的佃农,成为他们的隐户,也只有天知道。 这样的事,在江南,早已是屡见不鲜。 于是,有土地的人越来越少,而握有土地的人,其名下的土地,却是数之不尽。朝廷所能收到的税赋,反而没有增加,几乎这大明朝廷的所有恩惠,经过了百多年的时间,尽都归于齐家这样的诗书传家的书香门第。 他们所受的国恩之重,历朝历代所未有,以至于到了珍贵的土地,在历朝历代,那些地方豪强们,尚需靠强取豪夺方可获得。而到了似齐家这样的人手里,甚至连强取豪夺都不需要了,靠着大明对于士大夫的极尽优渥,几乎是躺着等那小民含着血泪,将祖传的土地,送到面前,不但不对心怀憎恨,还需对感激涕零,仿佛是因为格外开恩,拿走了他的土地,他一家老小,才得以活下去。 分号的掌柜们,纷纷踊跃的将这齐家的情况奏报。 而王金元只低头静静的听完,而后,颔首点头:“若是齐家能先行抛售,那么……这地价,必崩无疑,他们手中的土地,实在太多太多了。” “可是似这样的人,永远都不会缺银子,又怎么肯轻易抛售自己的祖产呢?”王金元淡淡道:“除非……让他非要抛售不可。” ……………… 过了几日,又传来消息,皇帝下旨,急调张懋率军南行,至南京而来。 这消息一到了南京,人们不安的情绪更重。 魏国公府,开始变得越来越可疑起来。 公府大门紧闭,各卫的指挥,再也不敢去拜谒。 而南京六部,开始变得格外的紧张。 雪片一般的弹劾,送去了内阁。 而内阁……诸公见着这奏疏,却不禁苦笑。 陛下已经一个多月没有露面。 甚至……三位内阁大臣都怀疑,陛下已经病重,否则这宫中为何一丁点消息都没有出来。 按理来说,陛下在如此紧急的情况,理应召诸大臣奏对的。 可宫里的消息,却不过是让内阁酌情处置。 刘健只好下文,请张懋加紧带兵南下,有备无患。 另一方面,自京师来的商贾,却突然到了南京,带来了一个可怕的消息。 因为江南局势的朴素迷离。 西山决定暂停在江南的所有业务往来,取消对粮食、生丝、棉花等货物的收购。 这西山,历来神通广大,突然取消了收购,立即引发了京中商贾们的猜测。 人们意识到,可能江南一场叛乱,即将开始。 而更可怕的……却是整个南直隶和江浙等地。 突然没有商贾来收生丝、茶油、酒、棉花,这些经济产物,对于囤积了许多货源的士绅们而言,不啻是雪上加霜。 原本各种流言蜚语,就已闹的人心惶惶,现在不肯收购,更让局面变得不安。 地价开始徐徐下跌。 当然……因为绝大多数的土地,毕竟垄断在那些大士绅手里,自然而然,这下跌的还是有限。 齐志远听说朝廷派了大军来,心里反而踏实了。 看来……朝廷没有轻信那钦差的话,若是当真轻信,根本没有必要调兵,只需下一道旨意给魏国公府,魏国公府得了旨意,势必振奋,立即开始调兵,铲除曹元为首,齐志远等人次之的一群党羽。 可突然调兵,说明朝廷对于魏国公府还是有极大的防备,毕竟,这江南的兵权,大多数还是掌握在魏国公府手里。 齐志远松了口气,自己的恩师……也算是死得其所了,而接下来,魏国公,只怕也没有好果子吃。 自己稳坐钓鱼台,反正……这一场的阴谋,自己也没有太多的把柄,尤其是恩师一死,死无对证。 只是……唯一让他烦恼的,却是土地的继续暴跌,毕竟他打出的乃是七伤拳,伤敌一千,自损八百,放出谣言,本质就是对魏国公府发难,逼魏国公府谋反,可这样的谣言,对于拥有巨大多数土地的齐家而言,又何尝没有巨大的伤害呢。 就在他想的入神的时候,门子匆匆来道:“老爷,西山的大掌柜,王金元求见。” 王金元…… 这个人……可谓是家喻户晓,江南江北,谁人不知,此人乃是方继藩的大管家,也是西山的钱袋子,一举一动,都是举足轻重。 只是这个时候……齐国公的人,为何要寻上自己? 齐志远对于齐国公府,是极有忌惮的,因为别人都是按着常理出牌,唯独这齐国公那狗一样的东西,却难以捉摸。 “请进来。”齐志远很快就吩咐了门子。 齐志远自然很明智的知道,这样的人,不可得罪。 王金元进来,齐志远就忙起身,堆满笑容:“王先生,王先生……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啊,王先生如雷贯耳,不过……王先生不是历来在京师么,怎么突然之间,竟是来了南直隶?” 王金元亦面带微笑,落座,有人斟茶来,他气定神闲的呷了口茶,才道:“奉齐国公之命,特来公干。” 齐志远想不到这王金元竟是如此开门见山,心里又不禁嘀咕。 这齐国公已经开始掺和南京的事了?既要掺和,可为何……却派人来寻自己? 齐志远便问:“公干,不知什么公干?” 王金元道:“这南京的地,不是跌了吗?西山钱庄,趁此机会,来收购一些。” 呼…… 齐志远听到此处,心里猛的一沉,真是牙都要咬碎了。 这狗东西,还真是够直接的,又来收地,收了地,莫非又是免租吗?这是不给老夫活路了。 毕竟是主事多年的人,他心里冷笑,面上却是不露声色:“原来如此,看来齐国公是志在必得了,此番又可趁此机会大赚一笔,只是……近来江南的局势,王先生是知道的,只怕……这些地,颇为烫手,若是当真发生了叛乱,到时赤野千里,十室九空,只怕……” 王金元便摇头道:“齐国公早有教诲,富贵险中求。” 齐志远心里想,这倒是符合方继藩那狗东西的性子。 他于是微笑道:“既如此,为何王先生不在牙行收地,来这里做什么?” 王金元吐出了两个字:“合作。” 齐志远:“……” 这家伙……是疯了吗? 王金元收敛起笑容,多了几分认真,道:“现在的地价,不断的下跌,齐兄可知?” 齐志远则是不吭声,此事他受害不小。 王金元又道:“只是,下跌的还是太少了,只这点利益,还不够塞牙缝的,若是再跌一些才好。” 齐志远凝视着王金元,也笑不下去,绷着脸道:“这却未必能如先生之愿,毕竟这地价,岂是先生想跌就跌,想涨就涨?” “有一个办法,保管有用。”王金元意味深长的看着他道:“所以才来寻齐兄,只要事成,我少不得从中谋取暴利,只是不知,齐兄是否有兴趣?” 齐志远听了王金元的话,却是警惕了起来。 这世上,哪里会有天上掉馅饼的事。 而王金元是什么人……更要小心才是。 只是……齐志远却也绝不敢得罪王金元:“不知王先生,所谓的暴利,从何而来?” 王金元便道:“当下土地已经暴跌,可似乎还差一口气,西山钱庄赌的,就是这江南出不了什么乱子,因而想要趁乱,贱价收购土地,可这土地……价格到了现在,虽有松动,却还不足以牟取暴利,这一星点蝇头小利,说实话,老夫是看不上的,可若是现在的地价,再来腰斩,如此,方才算是有利可图了。齐先生,想想,若是地价暴跌,抛出土地,而这土地一旦暴跌,等跌到了谷底时,同样的银子,便可买来双份的地,这……岂不是一桩好买卖?” “西山钱庄,就是凭借着这个图利呢,还有当下第一首富王不仕,像来齐兄也是有所耳闻吧,他的牟利手段,也是如此。靠着庄稼地里长出粮来,终究不过挣一些蝇头小利而已,可若是这地价再跌一跌,引发这江南的百姓纷纷抛售土地,想想看……到时,那地价便是一钱不值了……” 齐志远眯着眼,心里震撼了。 世上……还有这样的玩法? 齐志远掩盖不住惊讶的道:“莫非地价,当真还可以操纵?” 王金元笑了笑:“有什么不可以,此事容易,现在本就人心惶惶,若是此刻有大量的土地出现在市场,低价抛售,这底价,必定守不住,而守不住……就意味着一泻千里,现在唯一的问题,就是谁手上的土地多!谁的地多,便是大庄家,趁此机会,想让它涨便涨,要它跌便跌。” 看着齐志远越加惊异的反应,王金元继续道:“其实……还有更刺激的,等到土地的价格到了谷底,那时,齐兄便算是高卖低买,这地便如白菜一般,一钱不值,想要更多的地,还可自钱庄里抵押借贷,而后……疯狂的收购土地,等这手上有了数不清的土地时,等地价炒高,兜售一些土地,便可还上贷款。” “这种说法,叫做杠杆,花别人的银子,来给自己挣钱。” “因而,若是地价能够操控,那么……所能挣到的土地和银子,就不是从前的一倍两倍,甚至可能是五倍十倍。” 王金元一通话说出来,齐志远虽懂得高卖低买,可对于真正的经济金融学,却还只是摸着了一个门而已。 我说王金元已是用最通俗易懂的话来解释了,齐志远却还是听得有些一知半解。 砸盘……抄底……杠杆…… 这些玩意……听得很吓人啊。 可是……这身家暴增五倍十倍的话……他却是听明白了。 若是身价暴增……这是什么概念呢? 齐志远简直不可想象。 朝廷对于士绅的打击,已让他收益暴跌,此番恩师被诛,也让他惶惶不可终日,好在恩师死了,自己的罪证几乎已经抹去,可现在土地价格下跌依旧,还是让他有肉痛的感觉。 而现在…… 他收敛起脸上的表情,这么大的事,他是不敢轻易答应的,因而,他皮笑肉不笑的看着王金元道:“王先生……这……只怕风险也不小吧。” “风险是有。”王金元呷了口茶,微笑道:“不过……西山既然已经准备出手,那么……这风险便可降到最低,现在西山最需要的,是拉一个庄家,这个庄家要有足够的土地,如此,才能事半功倍,齐兄,这世上所有的买卖,亏的永远是那些小鱼小虾,而永远稳坐钓鱼台的,是什么人呢?” 王金元似笑非笑的看着齐志远,接着道:“老夫的事迹,想必齐兄是有所耳闻的吧,老夫在西山,为齐国公打理家业,这西山的财富,如滚雪球一般的壮大,老夫做了无数的买卖,从来只有大赚和小赚,至于亏本的买卖,从未做过。齐兄难道以为,当真是以为老夫本事比其他的商贾要大一些,是因为老夫有什么通天的本事?实话告诉吧,老夫之所以做什么买卖,都能成,唯一的原因,是因为老夫背靠着的,乃是西山。有了西山,老夫便是大庄家,是棋手,这世上任何的买卖,棋手是永远不会输的,血本无归的是棋子,倾家荡产的也是棋子,因为棋手永远置身于棋盘之外,反手之间,便可翻云覆雨,这些话,老夫说的可还算是通透?若是齐兄还有疑虑,那么……此事便作罢吧,这江南也未必只有齐家可以合作,老夫现在就告辞,叨扰了这么久,齐兄莫要见怪。” 王金元是什么人,话说到这里,若是再继续劝说,就显得掉身价了。 他掸了掸长袖,直接站了起来,预备要走。 齐志远的面上,却是变幻不定起来,若是这王金元找别人,岂不是让别人白白赚了一笔? 尤其是王金元说到棋手的时候,他心里怦然一动,老夫……也可以做这个棋手啊…… 于是他忙起身道:“这是什么话,倒不是信不过王先生,只是……此事干系太大了,容某再想想,再想想。” 王金元依旧脸带微笑,作了个揖,才道:“应该的,想一想,准没有错的,老夫初到金陵,今日除了来见齐兄,倒是还需与几个旧友相会,就此告辞。” 齐志远留不住他,亲自送他到中门。 可内心里,一旦这YU望的匣子打开,他顿时开始魂不守舍,满脑子都是王金元的话。 他现在十分的犹豫不决,此事,关系实在太大了。 还有……齐志远忍不住的想,这个王金元,他会的几个旧友是何人,莫非想找其他人合作? 若是找其他人,自己岂不是,就与这天大富贵的机会失之交臂了? 齐家若是再不打开其他的局面,虽是家大业大,可任着新政继续,朝廷这么折腾,这诺大的家业,谁晓得子孙们快活个几辈子之后,是不是就花完了,到时,怎么对得起列祖列宗? 齐志远心情很焦躁,他……又到了祠堂。 他在琳琅满目的诸祖宗牌位面前,盘膝而坐,眼睛直勾勾的细数着自己的先父,自己的祖父,自己的曾祖和高祖…… 到了子夜,他从祠堂中出来时,突然打起了精神:“叫管事来。” 于是管事连夜披衣趿鞋而来。 齐志远绷着脸道:“办两件事,第一,立即去西山钱庄的分号,去寻王先生,告诉他,今儿的事,老夫应下了。第二件,就是立即清查当下齐家的土地,无论是田产,是山林,是池塘,是各处的庄子,还有南京,以及各处府县里的铺面和房产,这些……统统都要清查清楚……明白了吧?” 管事满是诧异,这不都是岁末的时候进行清查的吗。 毕竟,齐家这么大的家业,手里的土地,每月都会有增减的,这才是年中,清查个什么? “老爷……这……敢问老爷,这是何故?” 齐志远却没有管这管事的话,又淡淡道:“明日,再请一些牙行的,来好好的谈一谈。” 牙行…… 管事的如遭雷击。 无端端的,找牙行做什么? “老爷要买地?” “卖!”齐志远斩钉截铁。 昏暗的烛火里,这管事……莫名感受到了一股寒意。 卖地…… 齐家从来只买地,没有卖地一说的…… 从齐家高祖以来,这是破天荒的事。 而现在……精明如老爷这般的人,居然…… 可齐志远却是背着手,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 当然,这悠然自得乃是伪装出来的。 事实上,齐志远心里……也觉得虚得很。 可想到那唾手可得的暴利,以及对未来的担忧……这内心,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 或许…… 这天下首富之名,该是老夫,而不是那个什么王不仕。 王不仕又算什么东西呢。 我们齐家富贵时,他们的祖先,不过是一群穷汉罢了。 我齐家历来有上天的庇佑,如若不然,岂能积攒十数代的家业。 如此一想,齐志远凝视着管事,咬牙道:“听老夫的,没有错,去办吧,连夜去办,一刻也别想耽误。” 他此时又想,西山在赌,可是老夫却不必赌。 因为……老夫本就知道魏国公谋反,本就是子虚乌有之事。 这不过是栽赃陷害。 所以江南绝不会有乱子。 只要趁着这个功夫,制造出地价的暴跌,高卖低买,便可为子孙积攒数不尽的家业。 “是。” ………… 次日…… 南京城几乎所有牙行的人,统统到了齐家。 而后……他们一脸匪夷所思的自齐家出来。 随即…… 这本就是不太有人问津的土地市场,突然之间……开始出现了数不清的土地,开始疯狂的抛售…… 挂牌的土地,越来越多。 原先……还有一些想要购地之人,也被吓着了。 城中……四处都开始有人在私下打听着什么,握有土地之人,内心开始惶恐到了极点。 究竟出了什么事? () 市场上的东西,大抵就是如此。 当齐家这样握有大量土地之人开始抛售时,所带来的力量是极可怕的。 一方面,是市面上的土地供过于求,这让本就无人问津的市场,更加清冷。 而因为兜售的土地越来越多,势必引发了土地价格的疯狂暴跌。 齐家乃是南直隶第一豪族,一出手,能量便是惊人。 以至于整个江南的地价,开始深受影响。 起初的时候,许多人还在不断的收购……可很快,那收购的人,原以为自己捡了大便宜,当他们发现,自己今日花了一千两银子买来的地,到了第二日,竟只剩下八百两了,这收购土地之人,转瞬之间,便成了购置土地的人。 当然……对于许多高门大族而言,他们的忧虑,就更加深重了,齐家不是小门小户,按理来说,不该如此小家子气,这突然之间抛售土地,定是得了什么风声,再加上朝廷的大军正朝此扑来,魏国公府的动态又是不明。 皇帝既没有下旨立即查抄魏国公府,钦差诛左副都御史之事,又没有一个头绪。 这种种的疑虑,让他们察觉到极可能有大事发生了。 而齐家的表现,印证了这一点。 换做是谁……手里有着大量土地,却得知这土地日贱一日,这等内心的焦虑和不安,都足以让人这抓狂。 当价格转眼之间,便跌至一半时,终于有人坐不住了。 因而在许多的牙行,更多的土地开始参与了抛售。 齐志远随时让人盯着地价,看着这日渐下跌的土地,此时,他的心已开始热了。 实际上……他的土地虽是大量抛售,卖出了不少,可绝大多数,哪怕到了价格低廉,也是无人问津。 当三十多两银子一亩的土地,变成了十几两,甚至开始到了十两都不如的时候……已经开始调集了齐家所有本钱的齐志远,已开始跃跃欲试了。 当然……他不急着立即就开始进行抄底。 抄底这词,真是妙不可言。 这也是近几日,齐志远新学来的词汇。 齐志远依旧还在等待时机,为了让价格继续跌下去,他开始不断的调低齐家土地的价格。 九两……八两……七两…… 到了七两时……齐志远就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一天,齐家的子弟,早已齐聚在祠堂。 所有的叔伯和子弟统统进入祠堂,给列祖列宗们行过了礼之后,在这祠堂里,齐志远踌躇满志的看着族中上下人等。 随即……齐志远神情认真的道:“资金调集的如何?” “大伯,所有的现银,统统都计算过了,能有三十多万两……” 齐家是大士绅人家,土地多,但是现银少。 三十多万粮银子,放在谁家,那都是天文数字,可对于齐家而言,其土地的价值,就远超这个数字不知多少了。 齐志远不禁皱眉。 他抛售土地的时候,资金的回笼并不多,毕竟开始抛售时,尚还有人买,可很快,人们开始变成了观望,而后……察觉到不对劲的人转过头,便也跟着开始抛售了。以至于……现在的土地市场,是有价无市,价格再低,也无人过问,反而引发了更多人的抛售,听说江南的许多家族,都已开始抛地了,这些人都是老狐狸,齐家先动了手,自然也嗅到了一丝味道来,如此争先恐后,市面上的土地,多不胜数,这地虽是挂了七八两银子,依旧没有人敢买。 “太少了。”他皱着眉头,看向一个老者,道:“二叔,不是说,将在杭州的商铺卖了吗,怎么样,那边的情形如何?” 这齐二叔苦笑道:“现如今人心惶惶,想要变现,何其难也,志远啊,你要这么多银子做什么,且还如此之急……” 齐志远抿着嘴,却又看向自己的儿子齐业:“库里的那些生丝,至今还没有商贾来问吗?” “京师的商贾不肯来,生丝已经暴跌了,现在……” 齐志远挥挥手,他不禁无语,三十多万两银子,现在去抄底,固然能大赚一笔。 可是……明明可以赚到更多……这样的大好时机,若是错过,实在是遗憾啊。 恨只恨时间太仓促了,根本来不及筹措更多的现银,若是有两百万,三百万,甚至五百万两银子,这齐家……便可在短短数日之间,一跃成为天下数一数二的高门,自此之后,谁敢小觑? 他显得忧心忡忡,竟是变得焦虑不安起来,他嘴唇哆嗦着,微微低着头,背着手,来回的踱步,最后突的抬头看着众人,咬咬牙道:“还得去拜望一下西山钱庄,去告贷一些银子来,用咱们的地产做抵押,反正这些地,现在也卖不出去,老夫亲自去一趟吧,这件事,已经刻不容缓了。” 他本是极不情愿告贷的。 似他这样的人家,何须向人借银子? 可折腾了这么一通,却只跟着喝一口汤,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气啊。 他咬了咬牙,发出冷笑:“就这么决定了。” ………… 再见到王金元时,王金元依旧对齐志远和颜悦色的样子。 双方已有约定,到了七两银子时,便开始疯狂的收购市面上的土地,且行动要极迅速,要快,否则等到有人回过味来,开始逆势上涨时,可就来不及了。 听闻齐志远来了,王金元来到会客厅,笑吟吟的看着齐志远道:“西山钱庄,这儿已经准备好了,老夫是个守信之人,就等齐兄一道抄底,怎么样,齐兄……准备得如何了?” 齐志远正色道:“准备的自然妥当了,这件事,必须同心协力,近日老夫也在读一些书,颇有几分心得。只是……现在手头的银两,还是不够,上一次,我记得先生提及过一个词,叫做杠杆,这没错吧?” 王金元微信着点头:“不过,杠杆。” “我想试一试。”齐志远深吸一口气,他是大庄家,如王金元所说的那样,可以决定市场的涨跌,只要自己有大量的资金,疯狂的收购土地,而后抽回牙行里自己挂牌发卖的土地,那么,这地价势必逆势上涨,到了那时,便是低买高卖的局面,这里头,只怕有五倍、十倍以上的暴利,现在最紧要的,是要有足够的银子,即便是西山这边不肯和自己合作,一起抄底,也足以让自己决定土地的价值。 当然,若是西山也有所动作,那么……这其中的利益,怕是更高了。 王金元颔首点头道:“齐兄果然是爽快人,想要借贷,倒也容易,西山钱庄,有的就是银子,不知要借多少?当然,钱庄是有规矩的,少不得需要抵押物才可,只是这抵押物,准备好了吗?” 齐志远对于这个反而有些犹豫,试探性的道:“两百万两银子如何?抵押容易,老夫手里,有的是土地。” 王金元反倒很干脆的道:“只需一个契约,西山这里,可以随时调拨银子……” 齐志远一听,便后悔了。 他手中的土地,足以抵押数不清的银子,这两百万的数目,现在算来,还是少了,他咬咬牙:“不,不如就五百万两,放心,齐家的田产,房产,还有城中的铺面,多不胜数,足以做抵。” 王金元欣赏的看了他一眼:“齐家乃是一等一的大族,何况有足够的抵押,没什么信不过的,你要何时放款?” 齐志远立马道:“自是越快越好。” 王金元却又道:“贷款的利率,你是清楚的吧,七分的息,若是五百万两银子,每月就得还款三十五万两银子。” 齐志远面色平和,其实……说起来西山钱庄,确实是借贷的好去处,这里的利息,比之他们齐家放给佃户的,可谓是低得令人发指。 他没有多迟疑,就颔首道:“三月之内,到时挣了银子,自是连本带息,如数奉和。” 王金元笑了。 这西山钱庄针对似齐家这样的大户,效率极为惊人,只两日功夫……当数不尽的地契和田契作为抵押,送到了西山钱庄分号时,这一箱箱的宝钞,自也预备好了。 在得到了现款时,齐志远的心跳到了嗓子眼里。 他已经连续数日未睡了。 而接下来……他终于可以收网,横扫整个江南,自此之后……这江南半壁,齐家说了算。 齐家的人,随即开始行动起来。 所有挂牌的土地,统统撤回,而后……齐家子弟几乎在同时,手握着巨款,开始疯狂的收购土地。 他们甚至连土地的好坏,都懒得去看了,这六七两银子一亩的土地,本就价格低廉的令人发指,有多少,便收多少。 从各地的消息,几乎是连夜送到齐家。 齐志远整个人,却犹如老僧坐定。 他关注的不是土地的收购。 毕竟,现在市面上有的是低价的土地,而自己有的是银子。 他关注的乃是西山。 “怎么样?西山那里有什么动向,开始收购了吗?” “老爷,一开始的时候,确实有西山的人出现在牙行,询问价格,起初,小人以为他们已经开始动手了,可谁晓得他们是光打雷,不见下雨……”这管事的气喘吁吁,略带胆怯的看着形如枯槁的老爷,老爷这些日子,已不知多久不曾睡了,眼里布满了血丝,显得极骇人。 齐志远听到此处,心里像是被猛地锤击,身子打了个激灵,睁大了眼睛道:“他们……居然言而无信。” “老爷,是不是……是不是……” 齐志远则是阴沉着脸道:“现在土地价格如何?” 这管事自是如实道:“自咱们的土地撤了,且开始回购,这地价的跌势,倒是止住了不少,有些府县,已开始轻微上扬了。” 呼…… 齐志远松了口气,自己五百万两银子入市,且还撤走了这么多挂牌出售的土地,这土地不涨才怪了。 哪怕是西山那里还在踟蹰,凭着齐家,也足以力挽狂澜了。 他大概是许久不曾睡的缘故,情绪显得极为变幻不定,此时,他狰狞大笑道:“哈哈,他们若是不入场,也好,就让老夫自己来吃这块肉,不必理会西山,给老夫狠狠的收,有多少,就要多少,不必管顾价格。” 这管事略显担忧,大着胆子道:“老爷,这样是否过于冒险……齐家的家训,可是谨慎甚微啊……” 齐志远面上狰狞得更可怕,他眼里却是渐渐的古井无波,突然意味深长的道:“开弓……没有回头箭,箭在弦上,已不得不发了!” 到了这一个地步,距离暴利只有一步之遥了。可以预期的暴涨,即将来临,而齐家,将成为江南最大的士绅,地价只要回暖,随便出售些许土地,便可筹措还款的资金,这天大的时机……已经到了。 还有退路吗? ………… 大章送到。 责怪? 弘治皇帝此刻又不禁懵了。 如此的大功劳,怎么责怪? 就因为在此办了一个丰收节? 继藩果然是谋虑深远之人啊。 他何罪之有呢? 弘治皇帝不禁乐了。 终于他回过了神来。 粮食……增产了。 这粮食的重要,自是不必言。 而前些日子,太子在西山耕种,早就引起了许多的非议,这些非议,弘治皇帝自是不计较在心上,既然太子喜欢,那去做便是了。 可如今呢…… “耕地,也有如此大的学问。” 与带来了新的主粮不同,这一次,却完是用原有的稻子,使其产量大增。 “若如此……”弘治皇帝的目光炯炯有神,他凝视着方继藩:“这岂非是说,在将来,粮食产量,绝非只是七百斤,甚至还可能提高到八百,九百,一千斤?那么……红薯呢,土豆呢?” 弘治皇帝话音落下时,所有人心头一震。 大家只想着稻谷,却忽略到,任何东西,都是互通的。 通过研究,通过不断的培育良种,便可大大的提高产量,稻谷可以,麦子自然也可以,而至于那些高产的土豆和红薯,其产量,岂不是还要更高? 方才刘健等人,所关心的只是稻米的增加,可是还有一笔账,是没有算清楚的,不只是许多作物都可以产量增加,而且……当下亩产七百斤,不过是当下研究的成果,可是……倘若只要持续不断的进行研究,这就意味着,在十年,百年之后,粮食的产量,还可以以提高。 这……不过是一个开始。 “今日太子和方卿家并非是增加了粮食,不是解决了当下的大患,而是寻到了一个解决万世基业的方法啊。” “周有八百年天下,可到了汉,不过区区四百年,此后历经了唐宋,其国祚,便更是不如昔了,究其原因,还是太平盛世时,人口日益增多,以至人满为患,土地兼并,百姓们活不下去了啊,到了那时,便到处都是干柴烈火,虽偶有有为之君,力挽狂澜于既倒,可终究……解决不了根子的问题,最终也不过是延续寥寥十年二十年的国祚而已。” 弘治皇帝说到此:“太子和方卿家,所效仿的并非是三皇五帝,他们是寻到了一个钥匙,这个钥匙,为我们打开了一扇新的门。有了这扇门,朕与后世子孙,方才可进入这宝山之中,哪怕是让投入人力物力,也要将这对农业的研究,持续下去,一年不成,就十年,十年不成,可以等百年,可只要还能增产,这天下的百姓,便在无饥饿之虞了。” 弘治皇帝说罢,慎重的看了一旁的萧敬,正色道:“你且记下,回去之后,立即口授,命人造石坊一座,就存于宫中。” 萧敬哪里敢怠慢,忙是屏息静听。 弘治皇帝道:“我大明朱氏享国百五十年,今农学初现端倪,朕今亲眼所见,方知治天下之道,不在于自守,而在钻研而已。后世子孙,理当铭记,若违朕意,人神共愤,天厌之。” 萧敬拜倒:“奴婢遵旨。” 刘健等人也恍然。 此时听陛下所言,竟一下子也醍醐灌顶了起来。 不错,增产了粮食不算什么,至少现在,大明还没有饿殍遍地。可真正厉害的,却是找到了一个解决粮食问题的出路,有了这个出路,这个办法,朝廷只要竭尽所能的投入和鼓励农学的研究,现在能产七百斤,未来……只会更多。 若是换上了高产的粮食,它们可以亩产两千斤,三千斤,五千斤,这……又有何不可呢? “陛下,这才是大学问啊。”刘健禁不住感慨起来。 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江文,这是一个读书人,纶巾虽不知被谁摘了去,却也穿着一件儒衫。 他亲耳听到江文方才侃侃而谈的话,有道理吗?极有道理。 可又如何呢? 世上有千千万万的道理……也及不上太子下了地,种出了粮食,解决了眼下和未来,可能一万个道理都解决不了东西。 而眼前这个江文,难道不就是满朝诸公,或者说,是当初甚至是现在的自己吗? 刘健在此刻,居然开始抹了抹眼泪,微微颤颤的拜倒在地:“陛下,老臣惭愧,无地自容啊。这么多年来,陛下善待臣与诸儒,给与了何等的厚爱。朝廷这百五十年来,以八股取士,本以为可以招揽天下英才,上为陛下分忧,下安百姓。可如今……庙堂内外,竟都不如太子,这农学关系着的,乃是社稷和苍生,竟还需太子殿下亲历亲为,方可今日震动天下,而天下的读书人,竟是视若无睹,朝廷取士,竟不知何用?” 刘健说着,竟是说不下去了,声音瞬间哑了下去。 李东阳和谢迁人等,自然也清楚刘健的意思是什么。 天天说要有人才,读书人就是人才,皇帝应该选贤用能,求才若渴。可叫喊了这么多年,又有几个人才啊,农学这样的事,需太子亲自下地耕种,太子和齐国公所解决的问题,足以让满朝文武汗颜之至。 说实话,拿着这些俸禄,刘健自己都觉得有些惭愧了,他们做的不及太子一分。 真是丢人啊。 他不但觉得丢人,更觉得,这个叫江文的人,实是读书人之中的耻辱。 江文此刻已是如晴天霹雳。 方才他信誓旦旦,说太子不该如何如何,应当如何如何。 可现在…… 现在他竟是无地自容,不知所措起来了。 弘治皇帝颔首点头,目光也落在了江文的身上:“江卿家,你方才说的是什么?” 江文:“……” 弘治皇帝拉长脸,厉声说道:“再说一遍吧,大声的说,要让所有人都听到!” 江文早已吓得脸色惨然,整个人都颤抖起来,一时他竟是在也不敢出声了,磕头如捣蒜。 同样是恐惧,方才的恐惧和现在的恐惧是不同的。 方才的恐惧是我江文确实怕死,可我作为一个明白事理的读书人,自有自己的道理,哪怕是不得不认怂,可我还是不改初心。 可现在的恐惧,却透着一股绝望的气息。 太子殿下下地,居然能造福这么多的百姓,其功绩,竟可直追三皇五帝,怎么可能呢……怎么可能呢…… 他抬头,看着四周许多人欢呼。 他眼睛却直勾勾的看着那堆砌如山的稻米上。 那是粮食……是能救活无数人的粮食。 若这都不算什么,那么……大禹也不过是治了水,神农也不过是尝了百草而已。 自己……错了? 他觉得自己头痛欲裂。 哪怕是事实在眼前,他也无法接受自己的失败。 毕竟,自呱呱坠地开始,自己的父母,就给与了自己巨大的期望,于是,五岁开蒙,寒窗十数年,虽未金榜题名,却总算有幸考了一个秀才功名。 秀才的功名,是自己唯一的骄傲,也是自己花费了半生才挣来的。 难道……这些是错的吗? 若是错了,那么错的就是自己的一生,是自己的一切。 他脑海已是一片空白。 突然,他缓缓的伸了手,捂着了自己的心口,方才他在面对锦衣卫时,尚且还没有垂泪,可现在……却是热泪盈眶。 秀才不出门,便知天下事。 半部论语,便可治天下。 天下的道理,都蕴藏在那四书五经之中。 读书明理,明志,读了书,方才可晓得天下的道理。 一直以来……他都是这般想的,他读了书,以此为傲,可现在…… 似乎越来越多的东西,那四书五经,已经无法解释了。 以至于到了现在,他陷入了如此尴尬的境地。 他依旧还跪地,却是伸手,狠狠的撕扯着心口上的衣襟,恨不得要将身上的儒衫撕下来。 一定是哪里不对。 可是……他仍旧无法解释。 “学生……错了……”滚烫的泪一滴滴落下,江文眼睛已是血红,痴痴癫癫的道:“不,不,学生没有错,学生即便可以有错,可是那书中,难道会错吗?这是圣人和贤人们的道理啊,他们怎么会有错。” 他说到这里,却又打了个激灵,双目无神,咬牙切齿的道:“下了地,去耕地,去研究农学,便可惠泽天下,那么……那么……这四书五经,还有什么用?” 他竟是有些痴狂了,昂头大嚎。 “那么读书有什么用,有什么用呢?” 所谓的独尊儒术,绝非只是简单的将儒学列为官学这样简单。在这背后,是将四书五经以及那些儒家的圣贤们,推到圣人一般的地步,使无人敢质疑,于是乎,这些读书人,越来越盲目自大,轻视一切的学问,而现在……江文却已是彻底的茫然了。 若是世上,还有其他的学问和道理,甚至比之自己所读之书,给天下百姓带来的好处更大,那么……这四书五经,有何用呢? 读了那么多年的书,最后得出一个无用二字。 他是何等的绝望,他突得站了起来,摇摇晃晃的样子,将自己的衣襟扯的凌乱,却是仰天大笑:“哈哈……哈哈……” () 既然没有退路,只好一拼到底。 齐家开始疯狂的求购。 而事实上,很快就有人察觉出了问题。 最先有知觉的,终究还是那些大户。 他们明显感觉到,自己挂出去的土地,突然开始有人求购起来。 这些人,没一个是省油的灯。 就在其他人还后知后觉时,这最新的消息,便被他们所掌握。 齐家开始疯狂购地了,拿着数不清的银子,四处求购土地。 士绅们听闻,顿时跺脚。 当初是齐家先抛,现在价格跌到了谷底,他们哪里来的这么多银子,四处求购。 于是许多人家开始纷纷至牙行,撤回自己挂牌兜售的土地。 牙行里,这边在疯狂的交易,可有时,才刚刚谈妥,卖家却不肯卖了。 倒是可怜了那些寻常的小民,闻知土地暴跌,为了止损,不得不将土地拿出来发卖,他们还在懵懂之间,只听说有人愿意购地,于是欢天喜地的与购地的人签了契约。 可价格,却已开始轻微的上扬。 当然,寻常人,自然没有那么灵敏,并没有那么快的反应过来! “二老爷,二老爷……打听到了,齐家的银子,根本就不是他们自己的,他们是自西山钱庄借的贷,现在四处都在购置土地,七八两银子的土地啊,是有多少,他们收多少,各府各县,齐家的子弟,都去了,一个都不肯放过。” 一个长随,匆匆至赵府。 这赵家,乃是镇江第一大豪族,不过南京热闹,因为土地虽多在镇江,却早在南京购置了别院,一家老小在此长居。 赵二老爷听闻,脸抽了抽:“此前,我们贱价卖了多少的地?” “七千多亩,大少爷听闻了消息,便立即将所有挂牌兜售的土地都撤了下来,许多本来要卖的土地,这才没有卖成,如若不然……” “这姓齐的……”赵二老爷的脸色阴沉得犹如能滴出墨,一副咬牙切齿状。 他感觉到自己被坑了,现在看来,齐家此前先抛售,根本就是想让土地市场崩盘,而他们暗中,却早就准备了大量的银子,在这价格跌到谷底时,就疯狂的收购。 赵二老爷气得很,但还是冷静的问话:“他们的银子,是如何从西山贷来的?” 这长随看着主家气怒的样子,连忙道:“若是只要有田有地,就可抵押,可以随时放款。” 赵二老爷就背起了手,来回的踱步起来,显出几分焦躁。 他的大兄,在京中为官,因而赵家的家业,几乎都是他在打理。 现在这南京乱得很,就如一锅粥一般,让他甚至萌生了回镇江老家的念头。 可又想到,江南倘若出了兵祸,镇江作为重镇,反而是首当其冲,朝廷平叛,必取镇江,因而索性留在了南京城里。 “现在的地价,几何了。” “在**两之间……齐家的人,精的很,虽是大规模的收购,可收购却是秘而不宣,因而……许多人还未有反应,何况……大家是真的怕了,手里留着地,担惊受怕的,倒不如换成真金白银实在。牙行那里受了委托,可直接签了契约,交割地契,是以……这交易极快……” 就在此时,赵二老爷猛的将眼眸张大,急道:“去钱庄!要快!不能让齐家吃了独食。” 到了这个份上,赵二老爷已经回过味来,这根本是一次早有预谋的收割,人家的刀显然早就磨好了,不但是要将那些小民的土地,低价收购,便连他们赵家,也被贱价收走了七千多亩。 七千多亩啊…… 这姓齐的,还真是够狠的。 赵二老爷是个极精明的人,他自执掌家业,就使这赵家蒸蒸日上。 现在的时局,不是很明朗了吗? 谁有银子,谁就能用这最低廉的价格收来土地,谁便可从中牟取巨利,齐家就是这样做的,偏偏,他们都是大士绅,土地和房产有的是,甚至仓库里,堆积着数不清的粮食,可现银,却是他们的软肋。 不过…… 齐家可以告贷,赵家一样也可以。 因为用不了多久,土地的价格就可暴涨,到了那时,哪里还有七八两银子的土地,若是回到了暴跌之前,甚至可能价格能涨至三十两,还有可能恢复到最初时的五十两。 这么一想,赵二老爷便坐不住了。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似这样的大家族,能够享受十数代的荣华富贵,绝不是靠坐享其成。 若没有足够灵通的消息,没有足够的人脉,甚至没有足够干脆利落的手段,没有超人的眼光,绝不可能到今日这样的地步的。 当赵二老爷抵达西山钱庄的时候……居然撞到了不少的老熟人。 这些人,无一不是江南本地的名流,大家彼此见了,自是不免寒暄,却也都没有说明来意,而是心照不宣的彼此笑了笑。 这令赵二老爷更意识到,接下来……土地要暴涨了,现在,但凡是有实力的,都来了西山钱庄。 来钱庄做什么?还不是借贷?借贷就是为了购置土地,而买的人多,卖的地却越来越少,哪怕是赵二老爷完没有看过国富论,却也知道,接下来……土地将有价无市,谁抢占了先机,谁就能买下那些后知后觉的冤大头的低廉土地,谁若是迟了一步,自此之后,只怕在这无数家族之中,便只好甘居末流。 士绅的地,如数奉还,小民的地,统统贱价收购。 赵二老爷大抵明白了齐家的套路,这其实和从前的玩法,是不差的,没有本质的分别。 赵二老爷匆匆见了王金元,他直接开门见山,借贷两百万两银子。 抵押的地契和房契,他早已准备好了,王金元似乎早有准备,迅速命人放款。 他这两日下来,已接待了数十个来借贷的人。 这些人的口气都很大,当然,身家也是不菲,最少的,借贷也是数十万两银子,几乎没有别的要求,唯一的要求,就是迅速放款。 面对这样的大客户,王金元自是亲力亲为。 对于西山钱庄来说,这是一本万利的买卖,反正……怎么都不亏。 至于风险嘛。 呵呵…… 王金元趁着一个空隙,好整以暇的呷了口茶,施施然的翘着脚。 跟着少爷干,最重要的就是刺激,这是从前的他,永远无法感知的。 接下来……好戏要开场了。 ……………… 南京城中,仿佛一下子变了天似的。 便连各地的牙行,都察觉到了市场开始急剧的变化。 一方面是大量的土地开始撤下牌子,被土地的主人告知,现今不卖了,有多少银子都不卖。 另一方面,许多人登门,挥舞着数不清的现银,要求立即购地,有多少……购多少……甚至有的土地,开价到了十两,十一两,他们也不问土地的成色,不问土地的好坏,当即便进行交割。 一日之间…… 土地价格开始上涨。 在南京,在镇江,在杭州,甚至在远在数百里之外的南昌府。 这江南之地,到处都是这样的人,南京的土地,最先上扬,接着其他的府县,也开始微微的上涨。 所有人都还没明白怎么回事。 那数不清的土地,却迅速的开始交易,在一日之间,涨了五成。 价格已到了十三两…… 齐志远已经乐疯了。 他下手最快,拿地的价格也是最低,平均**两银子拿的地,一日之间,若是以估值而论,自己只怕,平白赚了数十万两银子。 这……才只是刚开始呢。 ………… 紫金山。 虽是弘治皇帝杀了人,可谁也不敢进入孝陵拿人。 因而,山上的生活,自是朴实无华且枯燥。 弘治皇帝每日送出数不清的旨意,似乎已开始为了江南之事,布局起来。 而方继藩,也是每日待在自己所住的享殿,似乎在谋划着什么。 偶尔,弘治皇帝会将方继藩叫去喝茶。 君臣落座弘治皇帝总是不禁感慨。 方继藩见了弘治皇帝心事重重的样子,便道:“陛下……不必担心,等到英国公一到,这南京的宵小之徒,自是死无葬身之地。” 弘治皇帝叹口气,摇头道:“朕所虑的,岂会是区区几个蟊贼,于朕而言,这些不过是一群跳梁小丑,只是……朕至江南,所见种种,却察觉到,这江南虽是富庶,可百姓,依旧艰辛,这一百多年来积弊重重,想要收拾这局面,谈何容易,你看这紫金山中……” 他深深看了方继藩一眼,道:“朝廷已明令百姓不得入紫禁城盗猎和盗伐,此乃太祖高皇帝陵寝所在,凡有入禁地的,定要严惩不贷。可又如何呢,前日,孝陵卫拿住了七人,昨日,孝陵卫又拿住了三人,朕亲自见了这些盗猎、盗伐之辈,本料他们乃是獐头鼠目的贼子,却不过是一脸老实巴交的寻常小民,继藩啊……他们声泪俱下,说自己活不下去了,为何……朝廷如此多的善政,改了这么多的弊病,却依旧还有人艰辛至此,以至……冒着杀头的危险,进入孝陵禁地?” ..co,最快更新明朝败家子最新章节! 弘治皇帝说到此处,忧心忡忡。 百姓们为了生计,可以无视国法。 这是什么缘故呢? 说到底,无非是饿着肚子,穷疯了。 若是人人如此,朝廷当如何处置,统统杀头?又或者,统统予以赦免,可若是人人赦免,那么律令便形同虚设。 弘治皇帝叹道:“朕已命孝陵卫,将这些百姓们放了,可是……放了是不能解决问题的,此处乃是孝陵所在,太祖高皇帝的陵寝,朕放了人,明日有恃无恐前来盗猎和盗伐的人会越多,朕现在是左右为难,若是放任,则是不敬祖宗,大明天子,承祖宗之恩,克继大统,八荒称极,自当敬天法祖。可若是严惩不贷,这些百姓们,又何其的无辜呢,他们终究……不过是想果腹啊。” “人人都说江南好,说此处乃是鱼米之乡,可朕所见,除了宵小贼子之外,便是这些衣衫褴褛的百姓,大明的税赋,半成以上皆来自江南,可这衣衫褴褛,饿的皮包骨似得百姓,也源于此,这还是鱼米之乡,是富饶的东南半壁吗?” 弘治皇帝不断发问。 方继藩道:“陛下,还记得那齐志远吗?陛下与儿臣初来此地,那齐志远设宴款待,菜肴丰盛至极,有一味菜,儿臣现今还记得清楚,叫做鸭尖,取鸭的舌尖,专做一个菜,这需浪费多少只鸭子?可是儿臣又听说,有的百姓,可能一辈子,只吃过几顿肉,有的人,临到了死,竟是不知肉味。儿臣想说的是……江南富饶,土地肥沃,可是这丰富的产出,却尽吃进了齐志远的肚子里,其他人挨饿,也就理所当然了。” 弘治皇帝听罢,颔首点头。 不得不说,江南半壁,反而是旧政最顽固的区域。 归根到底,一方面是山高皇帝远。另一方面,恰恰是因为这里是鱼米之乡,产出丰富,造就了无数的豪族,这些豪族,可不是北方那些土财主这么简单,他们抗风险的能力尤其的强,京师的几次危机,都无法动摇他们。 甚至可以说,江南豪族,是旧政的最大得利者,八股取士的时候,这里读四书五经的读书人最多。 有功名的读书人可以不纳粮,别的地方的士人,土地贫瘠,本就没什么产出,若是不纳粮,也只是省了一些开支。可这里的大户,凭着这个,就足以节省数不清的财富。 财富日积月累之下,他们单凭着从前的优待,就可以获取数不清的利益,自然而然……他们顽固的信奉着从前那一套,不肯妥协。 弘治皇帝道:“卿家所言,不是没有道理,就说这钱庄免租,朕听说,这西山钱庄的土地,在江北最多,可在江南,卖地的人却少,以至于,西山钱庄在此,拥有的土地并不多,自然而然,能容纳的免租百姓,也是有限,想要动摇本地世族的根基,只怕没有这样的容易。继藩……朕现在算是想明白了,继藩啊,不给百姓们土地,不让他们安心耕种,从地里找出食物,他们饿了肚子,没了衣穿,饥寒交迫之下,在这孝陵盗伐、盗猎,便算是轻的,重则谋反作乱,这江南……不能乱啊。” “这些日子,儿臣也一直都在思考百姓们的问题。”方继藩很认真的看着弘治皇帝。 方继藩是幸运的,三观奇正,心怀苍生的他,遇到的天子乃是弘治皇帝,两个同样心系天下的人在一起,总是能寻到许多共同的语言。 弘治皇帝不禁露出了喜色:“噢?思考的如何?” 方继藩道:“陛下是最清楚儿臣的,儿臣对百姓们,可是挂念的很哪。在这孝陵,儿臣闭门思过,心里觉得,这些年来,虽是做了许多的事,可单品免租,还是远远不够,儿臣倒是有一个章程……想要献上。” 弘治皇帝眉一挑:“取来朕看。” 方继藩果然从袖里取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章程。 弘治皇帝心里暗暗点头。 朝野内外,论起为君分忧,方继藩算是最得力的了。 这不只是自己的女婿,这还是自己的肱骨啊。 他欣赏的看了方继藩一眼,而后低头去看章程,这一看,脸色骇然,似乎是在看一件前所未有的事,甚至……被方继藩大胆的想法给吓着了。 “旷古未有,旷古未有,只是……继藩……这样做,能成吗?” 弘治皇帝表现出了极大的担忧。 章程中的东西,写的是很明白,甚至……弘治皇帝可以认定,这个章程对于百姓的帮助,可谓极大。 问题就在于……方继藩固然解决了许多人的生计问题。 可同样的……也可能带来更多新的问题。 弘治皇帝凝视着方继藩:“这不是玩笑,是天大的事,成了,就是利在千秋,不成,这惠民,可就成了贻害天下了。” 方继藩道:“陛下,这个章程,儿臣可以用人头担保,断然可以践行,不妨,先下旨杨一清,让他试试看。” 弘治皇帝显得很疑虑,手轻轻的拍打着案牍,时而眉头舒展,时而眉又皱起。 “要不,儿臣还可以添上儿臣的弟子……亦或……弟子们的家老幼……不然……便是儿臣的徒孙们……” 弘治皇帝眼微微的阖着,耳里对方继藩的话,充耳不闻。 猛地,他张开了眸子:“成了,就是卿家的不世之功,不成,朕也不想取谁的人头,这里是孝陵,太祖高皇帝在上,这便是朕这不肖子孙的过失……见这章程,发杨一清,命他酌情处置!” 方继藩顿时振奋起来。 自己准备的一幕好戏,终于可以开场了。 其实这一个章程,方继藩自己都觉得胆大包天,陛下是否对自己信赖,连他自己都拿捏不准。 毕竟……这是破天荒的事。 弘治皇帝恩准之后,似乎为了平抑自己的心情,呷了口茶,面带微笑:“紫金山,真是一个好去处,朕来此,没有心思看看着孝陵的风景,却只顾着想着这天下事来,朕现在也算是想明白了,若只在此愁眉不展,也不是长久之计,明日……随朕走一走,去看看那孝陵的神道,去见一见这紫金山的风景。” 方继藩心里也轻松了:“儿臣遵旨。” 他与弘治皇帝,既为君臣,又为父子,跟着弘治皇帝,反而轻松了。 在外人眼里,他是这个世界的方继藩,而在弘治皇帝身边,他仿佛才可以成为那个真正的方继藩,那个穿越而来,心系天下,立志要为苍生立命的方继藩。 他喜欢这种感觉,作回自己的感觉,挺好。 ………… 一封快报,火速送至保定。 保定巡抚衙门,在这一刻,却是格外的紧张起来。 有圣谕。 保定巡抚乃是杨一清。 杨一清当初被贬黜为小吏,此后……从小吏做起,他毕竟金榜题名,自是极为聪慧,有着极强的学习能力。同时,入过翰林,管理过马政,独当一面,这样的人,哪怕一朝跌落到了谷底,但凡只要摆正心态,便迅速能重新起复。 因而,他先为小吏,此后为司吏,最后成为典吏,三年之后,又历任了县令、知府,最终……在欧阳志的举荐之下,成为保定巡抚,执掌新政大局。 有了如此丰富的经验,杨一清对于新政的理解,对于各种政策的贯彻,早有自己的一套方法,这保定和通州上下,没有人不佩服他的。 这份旨意,不过是一份章程,上头什么都没有说,却盖了天子的印玺。 杨一清打开了章程,细细的看过之后,整个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茫然的抬头,五味杂陈。 下头诸官纷纷屏息的凝视着杨一清,听候杨一清的差遣。 杨一清深吸一口气之后:“这份章程,立即抄录数十份,先让钱粮司进行筹算,确定钱粮没有问题之后,而后再印刷成册,要求上下官吏,都能通读,此乃惠民大策,关系重大,陛下将这……交给了我们保定,保定一区区一府一州,而成立行省,其本意,便是敢为天下先,今日……这大策,也当以我保定而始,诸公,都打起精神来,先看看是否施行,而后进行试行,试行的过程之中,要多发现问题,想着如何去避免,如何去解决,此事,老夫亲自来抓,至于试行的地点,就自清苑县开始,下文清苑县令,让他来老夫这里,老夫有些事,先要和他交代清楚,清苑县的诸司吏,明日也来巡抚衙门点卯,老夫要一个个交代,这是大事,与民之福祉息息相关,我们都办不成,天下就没有人可以办成了,所以……诸公共勉!” 他的话,掷地有声。 上下官吏听罢,纷纷行礼:“遵命。” …………………… 感谢阿皮TT同学又打赏了十万起点币。感谢飞行模式M同学,打赏十一万起点币,成为本书盟主。 两位大帅哥让人很感动,哭了,老虎叩谢,再拜。 ..co,最快更新明朝败家子最新章节! 杨一清是个办事很利索的人。 毕竟宦海浮沉,经历的事,比寻常人多的多。 他本就干练,又有在基层的经验,如今将新学和新政的方法融汇贯通之后,爆发出来的能量极为惊人。 当日,他留下了清苑县令,细谈了推行这个大策的所有细节,次日又见了清苑县上下所有官吏,一宿未睡的他,已拟定出了一个章程。 当然,在保定,任何一个事,都是先进行讨论,研究可行的方案,而后拟定细则,最后吩咐试行,试行之后,再检讨过失,进行改正,最终才开始命其他各府各州各县的官吏来此观摩学习,此后推行保定布政使司上下。 这是一套缜密的方法,是一次次摸索出来的,因而清苑县上下对此也见怪不怪,只是……对于这大策的内容,却还是让他们不禁议论纷纷。 推行得下去吗,事情能成吗? 谁的心里也没有底。 傍晚之时,西山已派了人来,开始和杨一清细谈,杨一清直到子夜,方才疲倦的在后衙的廨舍里歇下。 次日清早,清苑县各坊各乡,已开始张榜下文,甚至各个学馆,每一处茶楼,每一个集市里,都开始出现了传达大策。 与此同时,杨一清又开始请了保定的相关商贾,继续讨论。 这是一个冗长的过程,在这个过程之中,身处其中的人,见怪不怪,可这对于寻常小民们而言,却是骇然无比。 一封封杨一清的奏疏,火速的送往南京。 这是他对大策的一些理解和执行中遇到的困难情况,当然还是免不了倒一些苦水。 不过字里行间,抱怨是有的,却绝没有任何对于大策的质疑。 ………… 这个时候,南京城已是疯了。 土地的连日看涨,尤其是大量的大士绅纷纷出手,市面上,仿佛银子成了草纸一般,变得不值钱起来,那本是几两银子的土地,转眼之间开始暴涨,只四五日功夫,居然就到了二十三两。 暴涨了三倍…… 这意味着,齐志远咂下了五百万两银子,购置的土地,价值一千五百万两。 这还不必说,齐家本身就还有大量的土地。 如此的巨利之下,齐家上下沸腾了。 这是做梦也想不到,原来这个世上……居然还有这样的好事啊。 以往靠着收佃租,只怕三辈子也挣不来这几日挣来的银子。 齐志远戴上了大墨镜,同时脖子上,也多了大金链子。 事实上,江南士绅本是不喜这些东西的,在江南士绅们眼里,这东西不雅,只有北方的土财主们才喜欢。 可齐志远实是喜出望外,他猛地意识到,为何那些土财主们喜欢这玩意了。 人若能短时间内牟取暴利,换做是谁,都忍不住想要翘起尾巴来嘚瑟,这是人之常情,这大墨镜和大金链子,某种程度上说,就满足了这种心理上的需求。 齐家本是早就过了嘚瑟的时候,毕竟已有十数代的传承,锦衣玉食,富甲一方,可这一次,却是将自己的家业,足足翻了足足三倍,寻常百姓,要让自己的家业翻几倍不算什么,可齐家这样的家族,身价暴涨,却是极恐怖的。 现如今,外头的人都晓得齐家又一次发迹了。 不少人开始效仿齐家,有人后知后觉,自然也是疯了似的开始购置土地。 银子不够?没关系,可以用杠杆啊,用土地作为抵押,便可借来足够的银子了,买了地,坐等升值便是了。 这是一本万利的好买卖啊! 借贷……某种程度而言,对于许多士绅,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眼看着有大钱挣,凭什么不挣,毕竟他们手里的余钱不多,自己不挣,就要被别人给挣了。 这江南大地,眼看着所有的士绅都需重新洗牌,可不能让别人的家业,远远超过自己,凭什么,自己数代经营,本是比别人强,就要甘居人下呢? 何况……别人不也借吗? 西山钱庄这里,资金已经开始有些紧张了。 好在钱庄取消掉了寻常小民的借贷,若是只拿几十上百亩地想来抵押借贷,钱庄压根就懒得搭理。 江南这儿,宛如一次狂欢,所有人疯狂的收割着土地,挥舞着借来的银子,每一个人都是齐志远,每一个人都在四处打听土地的价格。 这土地的价格,可谓是一日一变。 齐志远,自是风光了许多。 在南京,一处八股制艺的书院将他请了去。 现如今,八股取士已被裁撤,可在江南,学习八股的读书人,依旧还有。 人们随着惯性,依旧还是对于这些能读八股的读书人抱着极大的敬意。 正因如此,秦淮书院便应运而生。 齐志远一到,书院的院长便亲自迎接出来,随之而来的,都是本地的名流,彼此之间,大家纷纷见礼。 院长感慨道:“齐公乐善好施,愿捐纳书院八千两纹银,补助书院,此等义举,实是令人大开眼界,齐公且请。” 齐志远面带微笑,心里却不甚在意,八千两银子而已,自己随便卖一块指甲缝一般的地,也就来了。 之所以襄助这书院,是因为这样的书院,甚得南京六部诸公们的赏识,因为衮衮诸公们认为,八股依旧还是正途,真正的读书人,决不可荒废,此次捐纳了银子,南京六部那边的交道,也就好打了。 齐志远只颔首点头,与其他士绅联袂进入了书院。 这书院之中,诸生纷纷至明伦堂,齐志远本就有举人功名,且此次捐纳了大量的金银,少不得在此刻要站出来说上几句。 齐志远上前,看着下头纶巾儒杉的读书人,一时激动,张嘴便道:“余自入了书院,当先便见一牌坊,上书‘万世师表’,想至圣先师教授圣学,有弟子七十二,名动天下,又作春秋,乱臣贼子闻之恐惧,今我等门下走狗不肖,以至让奸佞……” 他说到奸佞时,故意拖长了尾音,意有所指。 一旁的院长却是脸色变了一下,怕他说错话,便拼命的咳嗽。 可读书人们却纷纷叫好起来,未来的前途,变得昏暗不明,断绝了仕途之路,早让这些读书人心里焦灼不安,说到底,不就是奸佞当道吗? 齐志远激动的脸色通红。 随即,咬牙切齿起来。 他虽是内心有喜悦,可也有强烈的憎恨,于是,他不打算理会那院长的暗示,正待继续开口…… 却在此时,突然有人急匆匆的进来,边大呼着:“不妙了,不妙了。” 来人……竟是齐家的一个子弟。 这子弟大叫道:“伯父,伯父……出大事了……” “这是做什么。”齐志远冷了脸色,怒而向自己的侄子厉声道:“何故来此?” 下头人头攒动的读书人们,看看我,我看看,一时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纷纷窃窃私语。 院长立即站起来,想要示意大家安静。 其他的士绅,看着齐志远的目光,多少带着眼红。 毕竟,齐家在这一次土地的涨跌之中,牟利最大,后头的人,虽也纷纷行动起来,却也不过是分一杯羹罢了。 现在见发生了意外,便都不解的看向那齐家子弟。 这子弟焦急万分的样子,急道:“保定……保定……发了告示,已传告天下了……” 保定…… 保定距离江南,十万八千里,彼此并无关联,保定发了个告示,和这南直隶有什么关系? 齐志远阴沉着脸,觉得这个侄子,甚是不懂事,今日传出这事,怕是要被笑话的。 齐家,到了如今……已经不容人笑话了。 于是他咬着唇,默不作声,拼命想表现出气度。 这侄子则继续道:“伯父,这榜文自称是什么惠农大策,说是……说是自保定开始,开始对所有西山钱庄的免租土地,进行补助。所有的补助,由官府统一进行,免租的土地,官府提供其良种,对那些使用的肥料,以及除虫的农药进行补助……” 嗡嗡嗡…… 一下子……明伦堂里开始混乱起来。 保定开始补助…… 给那些本就占了西山钱庄便宜,获得免租土地的人? 齐志远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的道:“这……这怎么可能……若是以此而论……这朝廷的银子,从哪里来?如此,岂不是得不偿失?” 这侄子便道:“伯父……那告示说的很明白了,说是百姓们对于农事不通,有人春耕时,只想着尽力少在土地上投入,所以不肯购置好的良种,舍不得用肥料,因而年产低下,此举,既是惠民,又是要鼓励百姓们尽力用最好的粮种,普及肥料。如此一来,朝廷固然给出了不少的补助开销,可若是能因此而粮食增产,最终惠及的也是天下,西山钱庄和屯田所那边,也发了告示,说是要尽力协助此事,保定布政使司敢为天下先,先从保定开始,而后推及天下。” 什么…… 这已是说得非常的明白了,可是…… 齐志远骤然之间,觉得天旋地转,浑身发冷,眼前竟是有些黑了。 ..co,最快更新明朝败家子最新章节! 这是害人啊。 齐志远是何等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告示意味着什么。 首先,这补助几乎是针对西山钱庄的免租农人的,其他的土地,自是没份,如此一来,西山钱庄的免租土地产量势必增加,而其他私产的土地又当如何呢? 同样的是耕地,前期的投入比别人高,增产之下,粮食势必大丰收,可人家投入少,粮食足够一家人吃喝,多余的粮食,能卖出去即可,换多少钱,看运气。 而前期投入不菲,又需购置良种,还需购置肥料,产量增加了,收益呢? 这几乎是说,未来……这土地某种程度而言,会成为一种负担。 当然……这里头真正坑人的却是…… 如此大规模的补助,朝廷肯定是负担不起的。 所以齐国公那个狗东西,便从保定开始,一方面是保定富庶,他们的税收充裕,拿出一点银子来补助农人,并非是什么难事,所以这个补助,在保定一定能够执行的下去,补助了农人,农人增收,谷物价格低廉,朝廷轻而易举,就可以增加粮仓的储量,这对朝廷和对农人而言,都是互惠的事。 可问题坏就坏在,它是在保定推行,保定乃是新政省,许多的大策,都是自保定开始进行,而后再推及天下。 譬如,保定就曾率先取消八股取士,进行选吏为官;譬如,保定就曾率先修建铁路。 江南固然和保定现在没有关联,可未来一旦时机成熟,这个惠农的大策推行开来,也只是迟早的事。 一旦推行……最大的受益者,就是西山钱庄的租客,他们不但得到了免租土地,还得到了补助,而西山钱庄之外的土地呢? 这可是朝廷拿出了真金白银啊。 倘若有人有一个宅子,而后有人告诉,这个宅子,现在固然可以住着,可若是十年,二十年,也可能是三十年之后,这宅子会毁于一旦,那么……这个时候,还会安心住着这个宅子吗? 但凡是‘聪明’一丁点的人,都会宁可将这宅子,赶紧卖掉。 因为留在手上,就如头上悬着一柄利刃,一旦这个惠农之策,自保定府,推及到了天下,手中的土地,可能就更加不值一钱了。 齐志远深吸了一口气,他狠狠的瞪了一眼自己的侄子,继续深呼吸之后,他露出了笑容,一脸泰然的朝其他士绅道:“这不过是雕虫小技,那西山鼓捣的事,还少吗?我等不必多虑,此小事尔。老夫这侄子,向来鲁莽,倒是冲撞了诸位,还请海涵。” 诸士绅的脸色也渐渐恢复了血色,很奇怪的是,得知了这件事之后,大家都表现的出奇的冷静,每一个人,都将这件事当做没有发生一样,既不咒骂,居然也无人议论。 “年轻人嘛,莽撞一些也是人之常情,哈哈……令侄是真性情……” “齐加枝繁叶茂,齐公好福气啊。” 齐志远也微笑:“哪里。” 他继续镇定自若的给书生们讲了一番话,不过正午本该院长在此设宴,齐志远却拒绝了,只推说自己身子有所不适,告辞回家。 那侄子一路跟着自己的大伯回家,见大伯一直一副镇定的样子,倒也松了口气。 可谁料,一进了家门,齐志远的脸色,便瞬间垮了下来,而后盯着侄儿,急匆匆道:“立即……立即卖地,能卖多少是多少。” 这侄儿的思维似乎还有点转不过弯,愣愣的道:“伯父……这……小侄见其他人似乎都不担心,怎么突然……” 齐志远没有耐性再多解释,气急败坏的道:“混账,快去卖,迟了一步,剥了的皮。” 这地,乃是士绅人家的根本,哪怕是齐志远投机,在他的盘算之中,齐家依旧还是需握有大量土地的。 甚至可以说,那新政的惠农之策,若在平时,对他不会有任何的影响,只要地在,大不了土地的收益低一些,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只要还有收益,齐家照样吃香喝辣。 可问题就在于,齐家举债了啊。 欠了一屁股的债,每月的利息,便已惊人。 若是手上没有周转的现银,这些债务,足够将齐家压垮。 这惠农之策一出,谁还肯买地。 不买地,自己收来的这么多土地,需要还债时,这些土地卖给谁? 惠农之策……只是一把软刀子,甚至……对当下的齐家不会有任何的影响,可是对于举债的齐家而言,却又可能是压垮齐家的一颗稻草,很多时候……只需一根稻草,就足以让人家破人亡了。 侄儿被齐志远的怒色吓得连忙道:“是,是,小侄这就去。” 而后,齐志远便疯了一般,先是冲去了账房,寻到了账房先生,劈头盖脸的就让账房先生筹算齐家手头有多少可动用的现银。 这先生顿时吓得战战兢兢的,他从未见过老爷这般的失态。 到了傍晚的时候……那侄儿便又风风火火的跑了回来,气喘吁吁的道:“大伯,大伯……不妙……不妙了。” 齐志远显得很紧张:“什么事?” “牙行里,再没有人买地了,消息已经传开了,大家伙儿都说,现在谁买地谁吃亏,将来惠农之策推及天下,这地便不值钱了。” 齐志远身子颤了颤,倒吸了一口凉气,煞白着脸道:“地价呢……地价呢……” “地价倒是还维持着,反正也没人买……” 有价无市…… 齐志远眼睛红了:“其他几个大姓,有什么举动?” “似乎……也偷偷开始卖了,听说……张家……张家的世伯,因为这个……差点儿要悬梁自尽了,说是欠了一百七十多万两银子,买了无数的土地,现在地价虽高,却没人卖了,说是……说是……幸好,有人将他救了下来……” 齐志远浑身斗争颤抖。 现在细细思来,这就是一个陷阱。 从一开始,西山钱庄都在想方设法让齐家和许多的士绅人家欠债,还债的前提是,大家一起把地价推高,而后将这些价格高昂的土地,转售给那些无知百姓,可现在,这么一个告示,等于是直接告诉那些百姓,这地……谁买谁是大傻瓜。 那么…… 他觉得自己的两腿发软。 这时,那账房匆匆而来:“老爷,老爷……” “算……算出来了吗?账上,还有多少银子……” “老爷,账上还有纹银十一万……” “十一万……”齐志远脑子懵了。 这些日子,疯狂的购地,漫天的撒银子……五百万两,早已花了个干干净净,十一万……有个什么用,自己每月要还的利息,便是三十余万啊。 那可是自己白纸黑字,签下去的契约…… 他浑浑噩噩的抬头看了看天,嘴唇哆嗦了一下:“这……这是……天亡我也……天亡我也……” “老爷,老爷……”账房小心翼翼的看着齐志远:“老爷……不怕,我们不是还有……还有地……” 齐志远咬牙,扬手便给这账房一个耳光:“什么都没了,什么都要没了,地………现在的土地,还能换来银子吗?走,去钱庄,去找那王金元算账!” 齐志远愤怒了。 这个世上,只有他算计别人,没有人可以算计他。 自己是什么身份,他王金元,一个商贾,又是什么身份? 他杀气腾腾的到了钱庄,在这里……却又发现了许多的老熟人,有人捶胸跌足,有人放声大哭。 齐志远下了马车,挤入人群,朝外头的护卫道:“我乃齐志远,要见王金元……让开……” 他不知哪里来的气力,居然硬推开了一个护卫。 接着,直接冲进了钱庄,如一头愤怒的狮子,寻到了钱庄的后厢,便见这里,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有护卫要将他拦下,却听屋檐之下,有人道:“放开他。” 齐志远抬头一看,说话之人,正是王金元。 王金元穿着绸缎的衣衫,站在屋檐之下,檐下挂着一个鸟笼,他手里拿着细竹,正愉快的逗着鸟儿。 “齐兄,怎么今日有闲……” 齐志远怒不可遏的道:“王金元,干的好事,竟害我?” “害?”王金元突然放下了细竹,脸拉了下来,看着齐志远:“这是什么话?” “呵……”齐志远道:“这都是算计好了的,起初说的那些话,不过是请君入瓮的把戏……” 王金元微笑道:“起初,老夫说了什么话?” “……” 就在齐志远一愣神的功夫,王金元却道:“老夫是不是说了,这世上的任何买卖,棋手是不会输的,血本无归的永远都是棋子,因为棋手置身于棋盘之外,反手之间,即可翻云覆雨。这话……老夫想起来了,看,老夫是个耿直的人,说话一向是一针见血,可是,老夫骗了吗?来……一定是因为血本无归了吧,哎……齐志远,是个什么东西,区区一个士绅地主,真把自己当成大庄家,当成棋手了?老夫问,配吗?” ..co,最快更新明朝败家子最新章节! 王金元所言,真是如锥子一般扎着齐志远的心。 他是何等人物,岂会受此屈辱,于是冷笑连连。 王金元而后背着手,轻蔑的看了齐志远一眼:“到了今日,尚且不知这天下已经变了吗?尔不过是蜉蝣和挡车螳螂而已,竟还敢妄想自己是棋手?的命运,早已被齐国公安排的妥当了,到了现在,竟还敢狂妄?” “……谁也安排不了老夫,大不了……鱼死网破。”齐志远面目狰狞,厉声大喝。 他不甘心,绝不甘心,十数代的家业,岂是们说如何就如何的? 何况他不是一个人,这江南多少世族,会任们摆布? 王金元面无表情的看了齐志远一眼,似为他默哀:“一定在想,就算是抵押的土地被收走了,这五百万两银子买下的土地,却还是的,们虽是损失惨重,可手里依旧还是有大量的土地,所以……谁也奈何不了?” 这话……真说中了齐志远的心坎里。 不错…… 他不是没有底牌。 虽然祖传的土地作为抵押,被没收了。可自己手里还有大量收购的土地,家业只要不失,怕个什么? 他只是不忿自己被王金元所欺骗罢了。 “天真!”王金元轻描淡写的道。 “……”齐志远想要上前,此刻他彻底的愤怒了。 却早有几个护卫要截住他。 王金元依旧背着手,有恃无恐,笑吟吟的看着齐志远:“难道就没有想明白,事到如今,已是大势已去了吗?的祖传土地,既被没收,噢,不对,不只是,且还有许许多多的人,他们传承下来的土地,统统到了西山钱庄的手里,西山钱庄现在已握有了大量的土地,自会放出来,用来免租,到了那时,们手里的那些土地,又有何用?们的土地能招去几个租客?种出来的粮食……价值又有几何?” “从一开始,们就注定会败,因为……齐国公若要们死,自有一千种法子让们死无葬身之地。这么说罢,今日,朝廷可以出一个惠农之策,明日……朝廷照样可以下旨加征们的税赋。甚至,只要朝廷改一改规划,不容许这样的人蓄养奴婢和庄客,看……死不死?” “我家齐国公,之所以还费了一些脑筋来骗,那是因为我家齐国公是个讲道理的人,至少……还晓得有规矩,他是心太善啊。如若不然,他便是冲进家里去,将打死,那又如何?他若是让人在的地里都撒上盐,又能如何?所以我才一再说,齐国公就是齐国公,我这少爷,真是了不起,他明明可以打死,偏偏还肯动脑筋,这就是他难得可贵的地方。而呢,这狗一样的东西,到现在还不识趣,是个什么东西,以为在这南直隶,横惯了,竟如此不知天高地厚,到了现在,不知对我家少爷感恩戴德,居然还敢打上门来,还想打人是不是?” 齐志远咬牙切齿,可他竟是隐隐觉得……好像这王金元所言,竟是颇有几分道理。 王金元唇边勾起一抹嘲弄的冷笑,拂袖道:“趁着我家少爷,现在还跟们讲道理的时候,乖乖就范,那便是的造化,可若是还执迷不悟,便是死路一条,来人……送客,将这狗东西给我赶出去。” 这齐志远面上变幻不定。 他心里依旧不甘,可现在……心里却又滋生出了绝望。 他面目狰狞的瞪着王金元道:“以为皇上会放任们这般猖狂,会放任这社稷不稳,而轻信齐国公吗?呵……现在魏国公府……图谋不轨,便是派来的钦差也被收买,这个时候……陛下会将我们赶尽杀绝?们这些商贾,只看眼前之利,还是读书读的少,哈哈……” 他边大喊边大笑,被护卫架了出去。 直到走远了,他口里还在大叫:“等着瞧吧!到时,自会有人给我们做主!” ………… 江南的士绅,齐聚南京。 随即,便是乌压压的人至南京礼部衙堂。 数百人跪拜于此。 齐志远捶胸跌足,这一次又打了头阵。 几乎所有人都是面如死灰,户部堂官不敢怠慢,立即将士绅们的陈情送至南京户部尚书刘义的手里。 刘义对于这些士绅,是满怀着同情的。 士绅都活不下去了,这天下,还能好吗? 他自是立即命人去请各部部堂于此。 众部堂落座,一个个面色凝重。 自是有人开始发牢骚:“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流言蜚语遍地,又是钦差杀人,又是西山钱庄侵吞、欺诈士绅田产,似这般下去,可怎么得了,诸公,到了这个时候,不能再装聋作哑了,需先安抚诸绅,再上奏朝廷,哎……给他们讨一个公道吧。” “可是这么多的人,就这般跪在外头,实是太不像样子了,还是先劝着他们,让他们先回去,候着消息才是。如若不然,岂不是要贻笑大方。” “人家已经明言了。”刘义捋须,怒气冲冲:“今日不讨个公道,便宁愿死在此,他们不肯散,难道还要让人带兵将他们赶走吗?非常之时啊……我等也做不得主,可说实话,这西山钱庄,也太过分了。还有那什么钦差……至今还躲在孝陵,无法无天,实在可恶,现在这些人递上陈情,其一是要讨还公道。这其二,便是要朝廷做主,说这钦差,定是和西山钱庄勾结好了的,为祸作乱……” 刘义说到此,面上却露出了些许的佩服之色。 不得不说,读过书的人就是读过书的人,竟能想到将西山钱庄和钦差勾结起来。 毕竟……钦差擅杀大臣,已是死罪,现在故意与西山钱庄联系,无非是让西山钱庄,又多一条罪证。 “也罢,赶紧上奏吧。” “听说,英国公张懋即将到了,他此次,也是奉旨而来,乃是钦差,却不知会如何处置孝陵那个翰林。就请英国公,来收拾这个局面吧。” 众部堂议论定了,却纷纷摇头。 ………… 张懋的人马,可谓是步步为营,便是为了提防生变。 浩浩荡荡的军马,至镇江渡江,而后进抵石头城,还未入南京,便先下了军令,张懋本部人马,与南京守备军马换防。 等张懋骑马入城,南京六部诸官率官绅至城门迎接。 这乌压压的,为首的户部尚书刘义还未开口,身后便喧哗起来。 却是齐志远等人蜂拥抢出,个个拜于地,高声大呼:“请英国公做主……” “我等有天大的冤屈,若英国公不肯做主,学生人等,便撞死至此,死了干净。” 不只是士绅,沿途不少读书人,也纷纷鼓噪起来,场面浩大。 以至于随来的军马,立即戒备起来。 张懋倒是胆大,利落的翻身下马,虽然孑身一人步行上前。 他左右顾盼,见这些士绅和读书人激动不已,又见刘义等人……露出一副袖手旁观的样子,却并没有阻止,张懋便正色道:“本官奉旨调兵来此轮换防务,们有什么冤屈,一届粗人,且初来乍到,能明辨什么是非,尔等何不寻本地父母官定夺?” 齐志远等人今天是打定了主意的,便哭做一团,道:“我们一告西山钱庄,二告钦差与之勾结,此事,唯有英国公能做主。” 张懋来此,是奉旨而来,也是为了防范江南出现什么纷乱的局面。 谁晓得刚来,便遇到了这样的事,且还涉及到了西山钱庄和钦差。 他抵达镇江时,就晓得钦差杀了左副都御史,已是万死之罪,只是人家是钦差,便是自己,也不能奈何,这事儿,非要皇上做主不可。 只可惜……听闻陛下近来不见外臣,深居在宫中,一切都只发出旨意,对于钦差杀人之事,也并没有定夺,倒是奇怪了。 张懋心里纳闷,看着眼前的境况,打起了精神,见士绅们个个磕头如捣蒜,周围又有不少读书人喧哗,这人头攒动之间,竟是漫天的怨气。 他想……此事若是今日不给他们一个说法,这些人若是闹起来,也不是办法啊! 只是……说西山强取豪夺了他们的土地?却不知继藩那个小子,又藏着什么主意了,哎,却让老夫来为他收拾残局。 于是他定定神,道:“来人,先将那孝陵中的钦差请下山来,至于西山钱庄……也一并派人叫他们主事的人来,是非曲直,过问一下也好。” 他顿了顿,不容置疑的看着齐志远等人道:“尔等随本官入城,一切稍后再说。” 齐志远微微转头,与身边的一个士绅交换了一个眼色。 那士绅朝他暗暗点头。 其实他们都知道,这英国公和齐国公乃是世交,单单指望着英国公来为他做主,怕是板子举起,最后也是轻轻放下,但是今日到了这个份上,自是要让这英国公知道,一旦江南人心背离,会是什么后果。 他们要的是,今日之事,能够上达天听! ..co,最快更新明朝败家子最新章节! 毕竟是读书人,他们心如明镜,可对于他们来说,现在是非曲直不重要,重要的是,要让朝廷觉得棘手。 就比如这钦差,是十拿九稳的大罪,之所以江南没人能动他,只是因为他还有钦差之名,可朝廷呢……… 朝廷会放过一个光天化日之下,在孝陵杀左副都御史的人吗? 因而……这钦差……必定是死罪。 既然此人的罪行,已是言之凿凿,那么…………这时候,想办法让西山钱庄和这十恶不赦大罪之人牵连上,让人知道两者之间沆瀣一气,那么……西山钱庄的罪名也就不小了。 现在大家再闹腾一番,朝廷势必会左右为难,毕竟……若是朝廷不严惩西山钱庄,那么,少不得会有传言,认为这定是陛下包庇齐国公,放任齐国公残害江南百姓,甚至…… 难道朝廷就不担心,这江南的民心不稳,造成的巨大后果吗? 可一旦……朝廷摄于江南诸绅,最可能的结果就是,索性双方各打五十大板,钦差是死定了的,齐国公疑似和钦差勾结,可至少也少不得会有一些处罚,当然,这个处罚可能不会太大,而为了安抚江南人心,接下来,则少不得………要求西山钱庄,退还土地…… 如此,可谓是皆大欢喜。 江南这里……类似于这样的事不少,其实早在成化年间,就曾有过镇守太监要求士绅们缴纳税赋,沸沸扬扬之事,以至于弹压的锦衣卫,也被人丢下河里淹死。 最终的结果,则是法不责众,朝廷各大五十板子,这件事……才算过去。 因而,后来再没有镇守太监……将主意打到士绅的头上。 现在这西山钱庄,便等于是当初的镇守太监,此时……就看大家闹得乱子够不够大了。 何况,这南京六部,大多数人对士绅们是颇有同情的。 这其实很好理解,这南京六部上下,哪一个不是士绅人家出身呢?到任之后,难道就会和寻常的小民,能有什么共同语言? 自然不是的,因为他们与士绅有相同的经历,读同样的书,彼此之间,少不得会有一些人情往来,朝廷如此凌虐士绅,其实就是在凌虐他们自己啊。 只是……这等心情,暂不可表露,有些事情,还是得按照程序来,需显得公允才好。 英国公张懋倒是个做事干脆利落的人,立马赶至南京五军都督府,升座。 在这一路入城,便见这读书人浩浩荡荡,乌压压的看到尽头,人们哀鸿遍野,这些人在乡间,蓄养奴仆,又有租客,掌握着许多百姓的生计,每一个痛哭流涕的士绅背后,可能都有数十上百个依附于他们身上的百姓。 因而……张懋忍不住皱眉,心里想,这江南士绅……可不好招惹啊。 当然……他依旧面无表情,可心里就不免发出冷笑了…… 本官带兵来此,首先碰到的就是这么一桩事,这是借故想要给他来一个下马威吗? 待升座之后,都督府外头,便又积攒了乌压压的人,人声鼎沸,嘈杂的很,随来的亲兵想要将人驱走一些,可那人潮却是驱不开的,反是让亲兵们的队伍散了。 带队的武官,自是不敢让人挥舞鞭子驱赶,他就算思维再简单,却也知道今天这事不简单,若是将这些士绅和读书人抽鞑开,绝是免不了引起众怒,届时只怕麻烦更多,于是忍不住拼命的擦汗,焦灼万分。 张懋自然是沉得住气的,待六部诸官纷纷众星捧月一般围他坐定后,他显得温和的看了那户部尚书刘义一眼,才道:“刘公,方才这些百姓所陈之情,刘公既是户部尚书,久在南京,不知有何看法?” 刘义显然心中也早有准备,不假思索的立马就道:“我大明得国以来,江南的税赋,最是沉重,可是……英国公想来也知,如此沉重税赋,江南诸府恰恰驻防的军马,却是最少的。国公,朝廷以区区数十卫不满编额的人马,便使这江南百五十年来,长治久安,这……是因为什么缘故吗?还不是江南诸绅,个个都是饱读诗书,公忠体国之人,这外头泣血陈告之人,哪一个祖祖辈辈,不曾有过被朝廷和官府旌表的经历,家家都有钦赐或是官赐的牌坊,这样的人……若不是实在被逼到了绝境,怎么会连斯文体面都不要,在此哭告?” 张懋听罢,便陷入了沉默。 尚书就是尚书啊,这么一席话,且不说是非曲直了,事情的真相,似乎都已不重要,却足以让人滋生出对齐志远等人的同情。 张懋哑口无言,他是粗人,唯一有点文化的事,就是代天子祭祖,此时听了刘义语重心长的话,张懋竟是脸色温和了许多。 此时,刘义又接着道:“而至于那钦差,自是十恶不赦,现在坊间都在说这钦差与西山钱庄有关联,老夫也确实打听到,这钦差在京里置产,自西山钱庄告贷了不少的银子……他突然暴起杀人,被杀之人素有清名,在这南京,为人所敬仰,这曹都御史,嫉恶如仇,可能也是听说了西山钱庄侵夺土地之事,而这钦差……仗着皇命在身,这才对他下此毒手,国公……这里头的是非曲直,实是难以分辨,不过……下官却以为,这世上岂有不透风的墙,现在外头风言风语,定是有所根据,这江南士绅百姓,无不可惜曹都御史,曹都御史的家眷,也在前两日抵达了南京,哎……下官是亲眼见过,惊闻如此噩耗,哭的死去活来,教人见了垂怜啊。” 刘义开口,其他人纷纷颔首点头。 张懋板着脸,心里却想,继藩,这混小子,可真给老夫惹了大麻烦。 他面上却是不露声色,转而道:“钦差请来了吗,多带一队人马去,免得他畏罪潜逃,当然……这沿途,要客气,他乃钦差,无论是天大说的罪,也非尔等可以冒犯。” 接着,脸色一沉,转头又道:“请诸绅,推举几人进来,本官要亲自询问。” 刘义等人心里便有计较了,知道此时…………张懋心里大抵已有了数,就算不偏向齐志远人等,至少为了防止出什么乱子,也断然不会和齐国公同穿一条裤子。 过不多时,齐志远和七八个士绅便疾步进来,不等见礼,便纷纷率先拜倒,口里鸣冤。 张懋扫视他们一眼,一脸肃然之色:“好了,本官自会给们一个公道,们口口声声说西山钱庄勾结钦差杀人,可有证据吗?” “有!”齐志远利落的吐出一个字,今儿都闹到了这个份上,自是有备而来。 于是他高声道:“左副都御史曹公此前,就曾对其家眷说过,说是西山钱庄屡屡想要贿赂他,好让他对西山钱庄侵吞田产之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曹公乃是刚正不阿之人,自是极力拒绝,义正言辞的将人赶了出去,可他内心有所担心,对他的次子曾说过,那西山钱庄不肯就范,少不得要谋害他,他乃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挡了他们的财路,却不知……对方会使他们什么手段。国公不信,召曹公次子来……一问便知。” 张懋阴沉着脸。 说实话,这算什么罪名。 这曹元人都死了,可谓是死无对证。 而至于他次子的证词,也未必能够采信。 可问题就在于,偏偏……人家是曹元的儿子,张懋可以不采信,可天下的军民百姓,会不信吗? 张懋便道:“此人叫什么?” “名叫曹裳,就在外头,恳请国公能为其父做主。” “召来。” 那曹裳随即来了,唯唯诺诺的样子,先是小心翼翼的看了齐志远一眼,接着拜下,而后嚎哭道:“家父死的冤枉哪,他是被那西山钱庄勾结了钦差害死,家父生前,尽忠职守,不曾有过疏失,哪里想到,临到老来,竟是横死,恳请国公做主。” 他哭的真切,嚎哭声震瓦砾,人们又不禁唏嘘起来,不免同情这曹裳丧父之痛。 ……………… 今天感冒了,更新来的晚,抱歉。 ..co,最快更新明朝败家子最新章节! 张懋一时更加为难。 此时齐志远趁机道:“国公,学生人等,含冤待雪,还请国公为之做主啊。” 其他人纷纷叩首:“恳请国公做主。” 户部尚书刘义坐在一旁,心里松了口气,心知……到了这个份上,就算是报去了朝廷,那西山钱庄,也决计没有好果子吃了。 张懋心里则左右为难起来,这事儿,他还真做不了主。 于是,他索性便不做声了。 却在此时,外头有人道:“钦差到了,钦差到了……” 张懋起身,肃然道:“我等先迎钦差。” 钦差犯了天大的罪,代表的也是天子,现在他自孝陵下来,在朝廷没有加罪之前,他依旧还是钦差的身份,哪怕是英国公,也需表现出恭谨。 于是刘义等人便也都起身,他们心里想笑,这钦差已是大难临头了,今日之事,国朝为未有,一个人,既有钦差的身份,又是一个十恶不赦的罪囚,这刘义的内心里倒是怀着期待,很想见一见这钦差。 齐志远人等,也都起身,此时他们心里一松,已知道到了这个份上,大局已定。 那曹裳听到钦差二字,骤然脸色变了,这是杀父之仇,不共戴天,于是咬牙切齿的冷笑。 ………… 一辆马车,在大量兵士的扈从之下,徐徐而来。 车中,弘治皇帝显得冷静,他不知南京城里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英国公张懋已是到了,坐在他的对面,则是方继藩,方继藩昏昏欲睡的样子,这令弘治皇帝很是担心这个女婿的身体。 年青人每日日上三竿才起来,这半夜里,只怕殚精竭虑,哎……不懂得爱惜自己的身体啊。但凡是起的早一些,便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这样可如何是好? 此时,弘治皇帝一咳嗽,方继藩才打起精神,看了弘治皇帝一眼,随即尴尬道:“儿臣……方才又睡了?” 弘治皇帝道:“已经入城了,不久就可抵达都督府。” 方继藩敬畏的看了弘治皇帝一眼,陛下诛那曹元,给方继藩极深的印象,这陛下,想不到也是一个狠人,还是小心为妙。 此时,马车停下,在这车马外头,英国公张懋为首,领着南京六部诸官,以及齐志远、曹元人等,外围则是一干军士,此后……又是乌压压的士绅和读书人。 车马未到时,这里已是议论不休,都想知道,杀曹元的钦差,是什么真容。 待这马车停下,所有人鸦雀无声起来。 却见车门一开,随即……便有人率先下车。 人一出现,顿时哗然。 先是那曹裳悲声道:“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就是此人,就是他杀了家父,这贼子……这狗贼……” 说着,曹裳便滔滔大哭,一副要冲上前去,为父报仇的样子,此刻他面目狰狞,恨不得要将下马车的人撕成碎片。 曹裳这么一吼,齐志远等士绅见此机会,纷纷喧哗起来。 “杀人偿命。” “这是万死之罪……不可放过他。” 那户部尚书刘义人等,面带微笑,一副智珠在握的样子,可是……当看到来人时……刘义的脸色微微一愣。 眼前这个人……竟是如此的熟悉……像是在哪里见过…… 却见这钦差,气度非凡,面对无数人指摘,却只是眉头微微一皱,随即,脸色又恢复如初,左右顾盼自雄,一副完没有将那喧哗之人看在眼里的样子。 随后下车的,自是方继藩。 方继藩下了马车,不禁伸了个懒腰,想打哈哈,却又崩住了脸,嗯,他是有头有脸的人,要注意形象。 那曹裳先是冲破了护卫的阻拦,竟是径直冲上前来,一副发疯的样子大喊道:“便是杀我父吗?” 弘治皇帝只看了曹裳一眼,说实话,曹裳和曹元长得颇像的,可见……这是父子,且还是亲的。 弘治皇帝只轻描淡写的道了一个字:“是。” “……” 所有人都会以为,这钦差少不得要狡辩几句,可哪里想到,对方竟如此的镇定。 许多人倒吸一口凉气。 这人好嚣张啊。 却见弘治皇帝看都不多看曹裳一眼,视线却已落在了张懋的身上。 他竟徐徐踱步,走至张懋的跟前。 张懋此刻……却已石化了。 这…皇……皇上? 皇上怎么会在此?这……莫非只是长的相似? 可是……当皇帝身边的方继藩